《胡说!资本家大小姐怎么不能科研强国》 第1章 穿书 1957年。 姑苏曲家大宅。 “令颐,爸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吗?” “呜呜,柔儿比不得你是曲家大小姐,年纪轻轻就留过洋能独当一面,若是她一个人留下来,怕是骨头都剩不下来。” 曲令颐睁开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老式水晶吊灯在微风中摇曳,碎花墙纸搭欧式窗帘和花梨木家具……这混搭的场景还挺有年代感。 搁这儿拍短剧呢? 瞧见她睁开眼,沙发前的一对中年男女总算露出了点喜色。 那男人上前半步,柔声劝道: “总归你都嫁了人,留在大陆的话,再怎么样丈夫都能照应一二,曲家从来教你要尊老怜幼,不过是让你让让柔儿,哪里就值得动这么大的火气呢?” “来柔儿,劝劝你姐姐。” 记忆纷至沓来,曲令颐心头一紧。 她穿书了! 还是她舍友陈柔儿,在竞争国奖失败之后,编排她“德不配位”而写的书。 曲令颐还记得原书当中恶意满满的评判。 【从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变成港媒新闻头条当中的一具裸尸,曲令颐也许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她之所以能有这样凄惨的下场,自然是因为她的眼界和智慧无法匹配那庞大的财富……】 原主出身富贵,眼高于顶,空有资本家大小姐的派头,但是个目光短浅的恋爱脑。 她挑不起家族的大梁,导致祖父去后,偌大家产被赘婿父亲吃绝户。 她还嫌弃祖父为她挑选的丈夫,结婚五年,有四年在海外读书,从未圆房,更不用说随军。 在政策收紧,生父不愿意带她去香江的情况下。 她被陈柔儿的舔狗许衍欺骗私奔,被卖上偷渡船,最后被凌辱至死,上了港媒新闻头条。 而陈柔儿则靠着原主的财产和金手指,在香江风生水起,成为香江豪门公子哥的心尖宠、掌上娇。 两厢对比,足可见陈柔儿笔下淋漓的恶意。 曲令颐很无语! 先不说她学的是相当高难度的机械工程专业,而且她在学校的均分甩了陈柔儿两条街,也不知道陈柔儿在书里发什么癫。 她刚把这本书举报,没想到竟然穿进来了。 天塌了! 曲令颐皱起眉,觉得有点棘手。 原主刚和便宜丈夫打电话说了离婚,唯一的靠山丢了,还和许衍商量好了私奔。 哪怕躲过了这一遭,资本家大小姐的身份也会让她在大陆寸步难行。 曲令颐并不想逃到香江。 现在是1957年,沉睡的东方巨人尚未苏醒,物资匮乏、工业贫弱和外敌环伺将是这片神州大地未来几十年挥之不散的阴云。 也许她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将所学到的那些奥秘与知识,投射到这片神州大地。 距离那个动荡的年代,还有将近十年。 如果她的成就压过出身,那这个出身,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曲令颐的眼里闪过一抹深思。 如果要走这条路,曲家,还有她非要不可的东西。 刚理清思路,面前就传来了嘤嘤呜呜的哭声。 “呜呜……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都是柔儿的错,柔儿不该妄想和家里人一起去香江,姐姐你可千万不要生气,你这样的金枝玉叶,要是气坏了身体,那柔儿可是天大的罪过了……” 女主陈柔儿两眉微蹙,欲语泪先流,她倒没有上前劝说曲令颐,反而拉着陈光宗的袖子央求。 “要不还是让姐姐去香江吧,我让姐姐。” 陈光宗在曲家伏低做小当了二十年的赘婿,总算熬死了曲老爷子,好不容易翻身做主人,自然也对曲令颐这位大小姐态度微妙。 听到陈柔儿的央求,他当即勃然大怒,对着曲令颐喝道: “当年你爷爷是怎么教你的?孝悌孝悌,你还没你妹妹懂事知道谦让……你这么闹,还有曲家小姐的样子吗?一点规矩都没有。” 规矩? 曲令颐心里冷笑。 一个倒插门的赘婿,如今能够光明正大地将自己的所谓“表妹”住到曲家大宅里,不就是仗着曲老爷子去世,曲令颐独木难支吗? 关键是这个表妹沈月容,还带着两个只比原主小几岁的表弟表妹,一个陈柔儿,一个陈天赐。 不用猜,这必定是陈光宗早早养下的儿女。 就这,陈光宗还有脸和她说规矩? 少放屁了。 曲令颐从沙发上坐起身来,她支着头,带着点盈盈的笑意,抬眼看向陈光宗: “曲家的规矩,是说给曲家人听的。不过这般哭天抹泪的作态还能被称一句孝悌,花着我曲家的钱,还同我这个曲家小姐说谦让……难道父亲想同我说的,是陈家的规矩?” 陈光宗呼吸一滞。 陈柔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曲令颐这张嘴什么时候如此利了? 这几次交锋,陈柔儿早已摸清了曲令颐往日的路数。 她只要略微故作委屈,就能引得这位大小姐勃然大怒,大发脾气,父亲自然就会站到她这边。 只是现在…… 陈光宗笑容有些勉强,转过脸来对陈柔儿道:“快起来,一点规矩都不懂。你姐姐规矩大,她没说过不答应你,你在这儿哭什么?” 这渣爹,对待陈柔儿的态度,比对待她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啊。 一股莫名的酸涩和不甘涌上心头,曲令颐按住心口,她似乎能感受到原主残存的痛苦。 是啊,疼她爱她的人全部离世。 剩下的所谓亲人,则是披着亲情的幌子步步算计,恨不得将她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这怎么能不痛苦? 曲令颐轻笑一声,眼里闪过一抹寒意: “不过,父亲说话得注意点。这都已经是新华夏了,还总拿那些旧社会老黄历的那些规矩说事,还真当你已经到了香江了?” 陈光宗呼吸一滞。 曲令颐是什么意思? 警告他吗? 第2章 真当她善? 瞧着陈光宗那变幻莫测的脸色,曲令颐微微扬眉。 她抓到陈光宗的命脉了。 陈光宗现在最怕的,应当就是消息外泄,导致他没办法平安到达香江吧。 而且,他似乎并不清楚,曲老爷子到底有没有给这个孙女留下什么后手。 这就好办了。 只要陈光宗现在有怕的东西,那就足够让她——攻守易位! 多半是瞧着陈光宗半天讷讷不做声,沈月容一时间有些心急,忍不住上前半步,凑到曲令颐面前,急切道: “令颐,按理说你们曲家的事情我不好说什么,但是我好歹算是长辈,就说上几句……我知道这是委屈你了,但是,船票只有四张,让你留下这都是为了大局啊。” 下一刻。 “啪!” 曲令颐抬起手,毫无前摇,竟是直接将她凑近的脸扇得偏向一边。 “二十条小黄鱼换一张船票,用着我曲家的财产,摆着长辈的谱,你算是哪门子的长辈,想要来教训我什么是大局?”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沈月容直接被打得口鼻出血,惊叫一声,柔弱无骨地跌倒在地上,嘤嘤呜呜地哭了起来。 陈柔儿的哭嚎也在这个时候响彻云霄。 陈光宗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教训一下女儿:“曲令颐,你怎么敢动手打她?!” 却见曲令颐抬起眼,清凌凌地看向他。 “父亲,你想清楚。” 曲令颐仍然带着笑,仍然夺目,仍旧盛气凌人,带着十足的大小姐架势。 她站起身来,从地上拉起沈月容,抬手拍了拍她带血的脸。 “要是讨得我开心,区区一张船票,我就是赏了她又何妨?” “但你今天要是动我一根手指……那你只怕是想要让你陈光宗外逃的消息,响彻大街小巷了。” 陈光宗瞳孔一缩,周身的气势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显得格外垂头丧气。 他没猜错! 这丫头片子,竟然还真有同归于尽的心思! “令颐,你千万不要冲动,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商量!”陈光宗的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话语里都带着几分迫切,“咱们都是一家人,去香江也是为了保住老爷子的基业啊……” 笑话。 曲令颐一哂。 曲老爷子曲文山早年就是红色资本家,捐款捐物无数。前几年半岛局势紧张,战事频频的时候,还私人捐赠过不少战略物资。 曲文山一直留在大陆,没有转移资产到海外或是香江,不就是他希望用自己的力量,参与到新华夏的建设当中去吗? 曲老爷子本人要是听见陈光宗的屁话,不抄着拐杖把他打死不算完。 不过这话,她暂时还不能当着陈光宗的面上说。 现在还不是彻底翻脸的时候,陈光宗手里,还捏着曲家几个工厂的四成干股。 她得把这个拿到手。 曲令颐扬起下巴,摆出大小姐的派头来,在陈柔儿的哭声中斜睨了陈光宗一眼。 “父亲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若是早就有商有量,开出条件来,还至于闹成现在这个难看样子吗?” 陈光宗气得胸膛激烈起伏了几下,硬是咽下这口气,摆出一副笑脸来: “令颐不愧是老爷子一手带大的,就是明事理。那咱们商量商量?” 陈柔儿和沈月容瞧着陈光宗这几乎堪称讨好的态度,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什么情况? 瞧着陈光宗的反应,曲令颐心里微微一松。 好险,她哪有什么依仗。 无非是兵行险着,强硬到让陈光宗觉得她有所保留罢了。 曲令颐道: “父亲先前说我作为唯一的曲家人,要挑起大梁。只是曲家的厂子和产业不全在我手里,我这大梁挑得,想来会格外勉强。” “这一勉强,我心里就会不痛快,就会想要同人说点什么。” 陈光宗一怔。 她竟然要曲家工厂的所有股份?! 还有曲家的这些产业?! 陈光宗差点没大笑起来。 曲家工厂现在账上的钱早就被他偷天换日,换做了准备出逃的资本,除了满工厂的设备之外,可谓是一穷二白。明面上的绝大多数产业,已经被他转移。 可以说曲家没被掏空的地方,也就剩下这座老宅。 曲令颐竟然不知道工厂成了个空壳子,还想要厂子?! 而且她难道不知道吗?他们之所以要出逃,不就是因为老爷子留下的工厂和资产? 这厂子留在她手里,不过是个烫手山芋罢了! 陈光宗心里大喜,嘴上说得却格外好听: “那是自然,令颐你想将老爷子的心血发扬光大,爸爸当然高兴……” 他上楼将合同取下来,为表诚意,还在合同上先签了名。 曲令颐稍稍松了口气,拿到工厂,她的计划就成功了三分之一。 她在合同上落笔。 获得了工厂全部股权的那一刻,曲令颐忽然觉得耳后一热。 不知何时,耳后的那枚朱砂小痣,竟是在那一瞬间链接到了一个相当神秘的空间! 这是,陈柔儿的金手指? 怎么到她这里了? 竟然和工厂的股权有关,曲文山这个人,看样子还真的不简单啊。 曲令颐按捺住自己的惊讶,不动声色地用意念查探。 奇怪。 原著里陈柔儿的金手指明明只是个能储物囤货的空间,面积大概是两间屋子那么大,是她藏东西的依仗。 怎么到了她曲令颐这里,就成了个迷雾笼罩的巨大工厂? 工科女敏锐地发现,当中还有隐约的机械轰鸣声。 难道……这里面有现代化的机械!? 第3章 随身携带神秘工厂空间 曲令颐忍不住深思。 难道是因为,原著中的陈柔儿并没有拿到全部的股权? 或者是她是正儿八经的曲家人? 现在尚且不是探索这个空间的好时候。 面前,陈光宗还在虎视眈眈呢。 “令颐,合同也签了,那这些天你乖乖留在家里,稳住大局,爸爸到香江安顿下来,就派人来接你。” 不对。 曲家大小姐若是要了工厂,想要重振祖父的荣光,哪里会去香江呢。 曲令颐扬起下巴,非常自然地白了陈光宗一眼,用娇纵的口吻道: “谁要去香江了?我告诉你们,曲家大宅我用惯了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我娘的嫁妆里,一根针都不许带走。” 沈月容一下子就急了。 昔日曲家独生女曲颂文的嫁妆,那简直是红妆十里,让整个杭州城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那得多大一笔财富啊。 她正要开口,陈柔儿却暗中捏了她一下,柔弱开口: “这些物件本身是姐姐的,可是我们若是将它们带到香江,那只怕姐姐心里会不安,不如就让姐姐留在身边,就当是个念想。” 陈光宗当即眼里露出肉疼和赞赏之意。 还是柔儿懂事,知道这个时候需要先稳住曲令颐。 老宅这么多东西,到了要走的时候趁夜搬走便是,问就说招了贼,也能说得通。 “行行行,这下你总满意了吧。” 曲令颐的目光自陈柔儿面上掠过,冷笑了一声,施施然上楼回房,临走撂下一句: “算你们识相。” 陈光宗气得脸红脖子粗,沈月容母女两个一起劝,好容易才让他缓过来了不少。 陈柔儿抬头看向曲令颐的房间,眼里闪过一抹恨意和即将报复成功的快意。 哼!能骗得过爹爹,怎么能骗得过她! 什么留在大陆重振祖父荣光,分明是准备收拾好细软跟许衍私奔。 反正她早就和许衍商量好了,曲令颐这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就应该尝尝被底层人压在身下的滋味。 至于老宅里的金银细软,许衍自然会将这些带到她的面前。 这一切都会是她的! 先让曲令颐得意一天,到了明日,她倒要看看曲令颐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 房门关闭,曲令颐总算松了口气,将屋门反锁。 刚刚表演娇纵大小姐的难度还是有点大的,不过好在她穿书之前家境相当不错,至少也能撑得起这个架势来,没让陈光宗他们起怀疑。 现在,她得抓紧时间看看自己这个金手指到底是什么情况。 曲令颐心念一动,下一刻,她就出现在了一片广阔的区域当中。 不同于大部分当中的黑土地和灵泉,曲令颐的面前则是水泥地面、泛着金属冷光的彩钢板,还有钢结构的梁柱和框架。 工厂? 难不成这是专门为自己这个工科女准备的? 这个厂房相当大,比曲令颐上学参观的所有现代化工厂都要大。 只是,绝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迷雾当中,只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但是却半点都瞧不见真容。 她现在能瞧见的,也不过是一台老式履带式拖拉机,以及一些拆卸仪器设备,一台老式电话机,剩下的全都是空地,足够她存东西了。 曲令颐先尝试了一下。 不论是小件物品,还是大件家具,她都可以通过意念轻松收入空间。 而且!她甚至可以凭借空间,在方圆十米之内进行短途空间移动! 这可太方便了。 这样下来,不光她的安全有保障。 她还能让那些想要算计她的人自食其果! 曲令颐心情大定,这会儿总算有功夫继续探索空间内的东西。 没错,就是那个老式拖拉机。 曲令颐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饶有兴味地瞧了瞧。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现在国内的拖拉机基本依赖进口。 国产拖拉机基本是一片空白! 眼前这台老式拖拉机对于1957年的科技水平,那简直是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如果把这个当成原型机,进行拆解和还原,分析图纸,她是不是就能为“鸭绿江一号”尽一份力? 这样,也足够她在技术上站稳脚跟了。 曲令颐试探性地朝着迷雾内的方向走去,才走了两步,面前就有光屏提示。 【请在科技水平提升之后再探索吧!】 曲令颐乐了。 也就是说,她只要吃透这个拖拉机,提升自己的科技水平,就可以继续探索更加先进的设备了! 这不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强国神器吗?! 原身的便宜老公严青山,似乎是在东北那边戍边,好像是个团级干部,地位还算不错。 正好,也能给她插手的机会。 坏了! 曲令颐一拍大腿。 在她穿过来之前,原身已经打定主意要私奔,甚至还给便宜老公打电话说要离婚。 糊涂啊!! 不行,得想办法去给严青山再打个电话看看。 只是……原主的房间里没有电话机。 陈光宗现在只怕会防着她偷偷举报,用家里的电话只怕有点难度。 曲令颐的目光落到了空间内的电话机上,目光闪动了一下。 要不,试试? 反正不亏。 随后,她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记忆中一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嘟…… 片刻之后,对面接通了电话。 “我是严青山,请讲。” 一个冷淡且富有磁性的嗓音说。 嘶,严青山的声音还挺好听。 曲令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这声音听着她左边耳朵有点痒痒,她把话筒换了个边,轻声说。 “我是曲令颐,就是……” 对面明显停顿了片刻,嗓音仿佛更冷淡了几分: “离婚的事情,我会尽快提交报告的。” 曲令颐有点牙痒痒。 不是,这个便宜老公怎么说离就离啊。 这可不行,要是离了,她怎么名正言顺混到东北,混到鸭绿江边的那个厂子? 曲令颐眼珠一转,先下手为强: “我说离婚你就离婚,你一句挽留都没有,也不问我为什么离!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嫌弃我出身不好想早点甩掉我?没良心的狗男人!” 电话另一头。 高大的男人微微眯起眼,凝视着手上的电话话筒,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面无表情当中带着几分困惑。 严青山:? 这对吗? 第4章 她不离婚了? 话筒那边,女人的声音清脆娇甜,还带着点委屈和无助,话尾的鼻音透着点可怜。 一时间,严青山都有点怀疑,自己才是那个提离婚的负心汉。 方才面无表情的铁血硬汉,竟是觉得手中的话筒烫手似的,瞧了又瞧。 “可是……” 曲令颐理不直气也壮,讲究的就是一个先发制人。 “可是什么可是?我家里什么人都没了,我爸带着个女人住进我家里,还有俩跟他姓的孩子,我的家已经变得不像家了……我回国这么长时间,你有问我过得是什么日子吗?” 出国前的情况,确实是这位曲大小姐不太待见自己这位便宜老公。 但是出国后嘛……这倒也不算是假话。 而且曲令颐平白无故穿书到这种地狱开局,本身就心情不怎么样,现在说着说着就更委屈了,声音里都带着点哭腔,倒也不全是她的演技了。 听着电话那边的哭腔,严青山只觉得一股没来由的心虚直窜天灵盖。 他沉默片刻,倒还记得重点。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离婚?” 曲令颐犹豫片刻,没准备立刻将事情和他全盘托出。 “我……我就是想问,如果我们不离婚的话,我会不会连累你?” 未来十到二十年,她这位曲家大小姐的身份将给她的自己,给她的配偶带来不小的麻烦。 虽然她有着迎难而上的科技强国心愿,甚至愿意努力克服这种麻烦,但是她总得问问这个便宜老公愿意不愿意被她拉下水吧。 电话另一头, 严青山将话筒握得更紧了几分。 塑料话筒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男人的指骨都捏得青白。 “……不会。” 曲令颐“噢”了一声,她总觉得对面这停顿听起来有点迟疑。 而且……严青山多说两个字能死吗?! 这样搞得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电话里,半天沉默无声,只有这一对并不是很熟悉的“半熟”夫妻的轻微呼吸声交错。 严青山正在想,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 话筒里传来曲大小姐轻快了不少的声音。 “那就好,如果没什么别的问题,那我就过阵子来住几天,先挂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严青山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办公室门口就传来了勤务兵小朱的声音。 “团长?刚刚的电话是……杭州那边的?” 严青山点点头。 小朱神情愤慨:“团长,那种女人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我跟您说,大丈夫何患无妻!您要往上提离婚报告的事情大伙儿都知道了,好几个嫂子正张罗着给你再找对象呢!” 严青山:“……胡闹!” 他站起身来,匆匆将写好一半的离婚报告撕毁,随后说。 “我请半天假,她过几天要来,不离婚了。” 小朱瞧着严青山风一样出去的背影,心里有些迷茫和可惜。 听说严青山的对象是个资本家的女儿,小资作风明显,脾气也大得很,还总是瞧不起人。 咋不离了呢? …… 与此同时,小资作风明显的曲大小姐,已经挂断了电话,恋恋不舍地绕着老式拖拉机转了两圈,大有一副想要多琢磨一会儿的架势。 只可惜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只能留待之后了。 曲令颐走到窗前,拨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花园里,有几个园丁模样、格外膀大腰圆的人守在她的窗下。 曲令颐眯起眼,看来渣爹是想要把她看死在屋里,不让她在外逃之前,有机会去报信啊。 门口估计也守了人。 只可惜他算计了半天,可没有想到,她手里攥着个空间。 曲令颐拉上窗帘,确认门锁完好之后,换下了自己身上繁复的洋装,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便装。 心念一动之际,她已经悄然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借助空间的力量,精准落入了隔壁陈柔儿房间的衣柜当中。 刚刚落地,曲令颐就听到了陈柔儿的声音。 “妈,你跟她这个要死的人较劲做什么?许衍早就联系好了蛇头,等今天晚上将她往偷渡船上一送,你猜她会是个什么下场……” 陈柔儿的话虽然轻,但满怀压抑不住的兴奋。 沈月容则有些迟疑:“柔儿,不是妈不信你,但是……牵扯那么老大的财富,许衍真的信得过吗?” 陈柔儿格外笃定:“当然啦,自打曲令颐一回国,我就让许衍去接近她……还什么大小姐呢,还不是捡我不要的货色。” 曲令颐心里冷笑。 果然,许衍的的出现,和所谓私奔,都是陈柔儿为了害死原主而策划出来的。 沈月容又说:“那,老宅的这么多东西呢?真要便宜这死丫头?” 陈柔儿笑道:“反正你听我的就好,今天夜里,爸肯定离开老宅去转移钱财到车站,而曲令颐正好要许衍来她房里接她。曲令颐身上的那些宝物,交给许衍来拿。至于她妈的嫁妆……妈你让我那几个表哥来,给搬走就是了!” 沈月容惊道:“那怎么行,你爸肯定会怀疑……” 旁边传来了陈天赐的声音: “妈,你到底在怕什么?大不了你带上我和爸一起去,姐姐找个借口说头晕在家里,最后假装被打晕了不就行了吗?其实要不是爸更信得过我一点,我更想待在家里看这个贱人到底有什么下场!” 曲令颐听着这母子三人密谋,目光中闪过一抹寒意。 行,打得是这个吃干抹净的主意是吧! 还真以为她不吃牛肉啊! 正好,曲令颐正在发愁,如何不被人怀疑地将老宅的财产搬空…… 真是刚瞌睡,陈柔儿就给她送了个枕头,这个锅有人背了。 最近风声紧,陈光宗虽说努力转移财产,但是看这样子收效甚微。 财产现在没出杭州城,对于她来说是个好消息,她就可以活动一下手脚,放心大胆地拿走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不过在此之前,有一样东西要处理。 曲令颐垂下眼,看了一眼怀中的几张股权书。 这东西拿着烫手,往后也没有用武之地。 不如,先上交给国家? 第5章 自食其果! 夜色总算降临。 行囊已经收拾妥当,陈光宗穿上外套,不太放心地询问门口的仆人。 “大小姐今天下午,没出来?” 吴妈摆了摆手:“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怕是大小姐今天上午倦了,睡到现在呢。” 沈月容带着陈天赐从楼上下来,听到这话,她心里稍稍有些不安。 曲令颐该不会跑了吧? 她柔声对陈光宗道:“要不去瞧瞧令颐?我有点忧心她的身子……而且大小姐天真单纯,我也担心她会不会被人哄骗,从家里跑出去。” 陈光宗也不太放心,他虽然在花园吩咐了园丁守着,但也保不齐会不会有帮助曲令颐离开的内应。 要是她出去乱说什么…… 陈光宗当即上楼,敲了敲房门。 “令颐,今天一天都没出来了,爸爸很担心你。” 不过几分钟,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曲令颐穿着睡袍,长发有些微微凌乱,巴掌大的小脸红扑扑的,很显然刚刚睡得正香。 对于扰人清梦的人,曲大小姐自然没什么好脾气。 她对着陈光宗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叫什么叫?我睡得好好的非要把我叫起来,我今天早上本来就气晕过去一次,这会儿还来烦我?” 陈光宗瞧见女儿在屋里,也松了口气。 “好好好,爸爸不打扰你休息。”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陈光宗并没有注意到,屋内的曲令颐扬起眉,哪有半点睡眼惺忪的模样,眼波流转之际,像极了计划得逞的小狐狸。 还好她防着渣爹来查房,提早回来了一点,不然就被抓个正着。 曲令颐贴在房门上,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门外,陈柔儿正拉着陈光宗的胳膊撒娇。 “我的头好痛,今天晚上要下雨,我、我不想出去可以吗?我怕万一淋了雨生了病,反倒影响咱们明天的安排……好不好嘛爸爸。” 最后那句“爸爸”还是压低了声音的,显得好不可怜。 陈光宗本来就自觉对沈月容和两个孩子有些愧疚,陈柔儿又会撒娇,能满足他在曲令颐这里无法满足的大男子主义心理。 他这又有什么不答应的? 曲令颐听着,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看来,陈柔儿的计划要开始了。 她听着陈柔儿回房,心念一动之下,又熟门熟路地出现在了陈柔儿的衣柜当中。 她顺着衣柜的缝隙往外看,却看见有个年轻的男人,正坐在窗口的靠椅上。 曲令颐心里一凛。 这个男人,正是原身的青梅竹马,那个和陈柔儿合谋,要将她卖给蛇头凌辱之死的许衍! 许衍亲昵地搂住的陈柔儿的腰,面上一脸痛惜之色: “这曲令颐也太过分了,她竟然把你欺负成这个样子……你放心柔儿,我一定要给你出一口气。” 陈柔儿柔弱无骨地靠在他的怀里,眼里在迅速凝聚水汽: “衍哥哥,姐姐她是天生的金枝玉叶,她对我撒气也是应该的……” 许衍当即柔声哄道: “柔儿,你太善良了……没事,我已经联系好了蛇头,我倒要看看,曲令颐这种眼高于顶的大小姐,被千人骑万人压之后,还怎么傲起来!” 曲令颐:“……” 好好好,真把她当立本人整啊! 这两人你侬我侬了一会儿,就快到了许衍和原身约定的时候。 瞧着许衍从窗口离开,陈柔儿脸上那柔弱娇媚的笑容当即烟消云散。 她走到梳妆台前,瞧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唇旁扬起一抹狠厉的笑容。 “曲令颐啊曲令颐,我真想亲眼看看你到底是怎么个下场,只可惜,我要和爸爸呆在头等舱里了……” “要不,等我到香江的时候……在找几个记者来?” 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身后悄然出现的身影,以及一根高高举起的铁管。 “唔!” 后颈挨了一铁管,陈柔儿连一声叫喊都没发出来,直接晕死了过去。 曲令颐将铁管收回到空间里,瞧着陈柔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空间出品的铁管质量不错,足够让陈柔儿“睡”上那么七八个小时。 现在,也该让她自食其果了! …… 屋外。 许衍轻盈地沿着管道攀爬上了曲令颐的窗口,瞧着窗口的精致雕花,他心里忍不住冷笑。 曲令颐这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还不是被他哄骗得团团转,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甚至愿意为了他和丈夫提离婚。 真是愚蠢之极! 要不是为了柔儿,他可不愿意给这种空有美貌的大小姐好脸色看。 还真以为他能带她私奔不成? 现在,他只是要确认曲令颐在房间里,就可以往屋里吹入蛇头给予的迷烟。 只要他把曲令颐迷晕,就可以直接把她装进麻袋里,交给楼下等候的蛇头。 许衍敲了敲窗户,很快,曲令颐就拉开了窗户。 她身着睡袍,额角有点微微的汗水,很显然这是在收拾东西。 “阿衍,你怎么来得如此早?我这里马上就收拾好了……我娘的那几块手表放得有点高,好容易才拿下来,可把我累坏了。” 曲令颐用尽了自己全部的演技,让自己忍住不抽许衍一个大嘴巴子。 不过这实在是有点难为她了。 她能对着严青山表演一下,对着许衍这种烂人她实在有点演不下去,就扬起下巴道: “车备好了没,得让他们等我,我歇一会儿换好衣服再走。” 许衍太知道曲令颐的大小姐脾气了,忍不住产生了点鄙夷来。 都私奔了,还要歇一会儿换个衣服…… 不过,这确实是方便了他迷晕曲令颐。 他深情款款道:“令颐,你放心,我一定等你,我下去吩咐一下车夫,马上就回来。” 窗户一关上,他瞧着屋里的灯光黯了下来,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了早已备好的迷香。 丝丝缕缕的烟雾吹入屋内。 然而许衍并没有想到。 屋内,除却一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之外,空空如也。 床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上睡裙的陈柔儿,正面朝墙壁,昏迷不醒。 第6章 搬空祖宅! 许衍并不知道,屋内的曲令颐早已被偷梁换柱,成了他的心上人。 瞧着迷香大概发挥了作用,许衍捂住口鼻,从窗户翻了进去。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手提行李箱,第二眼,就是软倒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曲令颐”。 行李箱这种要紧的东西,他当然不能交到蛇头的手里。 至于这位曲大小姐,他可不想一边拿着沉重的行李箱,一边扛着人爬下楼。 这种事情,还是交给蛇头吧。 许衍担心捂住口鼻的手帕无法阻隔迷香,他提着手提箱一溜烟就翻了下去,跟潜伏在花园里面的蛇头吩咐了一声。 “里面的这个女的,你们尽可以好好玩一玩,最后把她扒光了丢进船舱里就行。” 蛇头也乐了,脸上的刀疤都快笑成一朵菊花。 “没想到老子竟然还能尝尝曲大小姐的滋味,行,今天就让兄弟们快活一下。” 说着,蛇头一声令下,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蒙着脸,拿着个蛇皮口袋翻进了曲令颐的房间。 片刻之后,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下来。 几人眼里闪过一抹淫猥的光芒,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而许衍瞧着这个行李箱,有心瞧一瞧曲令颐的宝贝。 但是…… “妈的!晦气!早知道我问问那小贱人密码是什么了?老子还得去找个锤子撬锁。” 许衍骂骂咧咧,转身就离开了曲家的花园。 他尚且不知,曲令颐藏身在暗处,冷眼瞧着他离开,唇旁露出了一抹笑意。 她这个机械工程专业的,还能让他那么轻易把锁打开? 这个箱子,她可是用工厂空间里面的工具,稍微改了改锁的结构。 想要打开这个锁,对不起,少说也得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足够陈柔儿自食其果。 足够沈月容安排的那些贼子上门。 也足够曲令颐搬空整个曲家大宅了。 曲令颐心念一动之间,就无视门锁出现在了陈光宗的主卧当中。 主卧里,此刻已经摆满了陈光宗收拾好的细软。 曲令颐一眼就认出来,当中有不少是原身母亲曲颂文的嫁妆。 渣爹真的不愧是软饭男,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手段玩的真花俏。当着她的面承诺留下曲颂文的嫁妆,结果还把不少好东西搬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既然这样,曲令颐就半点不跟他客气,就逐一清点了起来。 母亲出嫁时候特意打造的全套上等瓷器?收! 女子的珠宝首饰,金银头面,翡翠玉器?这肯定直接落袋为安! 这一箱子是……哎哟,这么多绸缎?还有曲颂文当年的嫁衣,从原身的记忆里,她大概能知道这个嫁衣是十几个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花了三四年时间才完工。 她自然也得收走,不能便宜渣爹。 这个箱子是男士的手表,她反正分不太清是什么牌子,全部收走! 很快,二三十个箱子直接清空。 曲令颐抬眼看了一眼渣爹屋里的书柜。 这里面有不少清末时候的孤本、字画,里面有不少东西是曲文山从战火当中保存的珍藏。收走! 还有不少是曲老爷子从国外高价购买来的外文书籍,当中有一些还是科学、物理、机械一类的书本杂志。 这些让曲令颐看得两眼发亮。 收收收,必须收走!有不少还能派上用场! 咦?桌面这个公文包里是……好多红色借据,还有老宅的房契!这个可不能让渣爹带走。 她的目光微微一顿。 等下?这张纸条是? 曲令颐捏着一张字条,这是一张货运凭证,日期是明天出发的火车。 难道……这是渣爹要转移财产的地方? 她是知道今天陈光宗要往车站转移财产的,但是也不知道具体的位置,没想到现在直接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很好,等她处理完宅子的事情,还可以直接去火车站,搬空渣爹那边藏匿的钱财! 让他啥也捞不着! 曲令颐在屋里一通忙活,雁过拔毛之下,渣爹的整个卧室和书房都成了光秃秃的毛坯房! 她满意地点点头,带上手套,悄然从屋里打开了房间的锁。 她可是知道,房间的钥匙只有陈光宗和沈月容两个人有。 就连她和陈柔儿都不能染指分毫。 如果房屋被彻底偷盗了个干净,但是却没有撬锁痕迹…… 陈光宗最先怀疑的只会是沈月容,而不是根本没有钥匙的她。 简直完美! 这会儿还有点时间,曲令颐就跟仓鼠一样在家里屯屯屯了起来。 药柜里面的成药?屯! 酒柜里面的上等好酒?屯! 母亲房间的嫁妆箱子?收走! 花园大树下面埋着的一箱小黄鱼?这得藏好了。 有些便宜木头制作的家具,曲令颐实在不想拿占空间的地方,她索性将木料收到空间里,然后她开着拖拉机给压碎。 这碎了的木料可不能立刻扔出去。 等沈月容请的几个贼上门之后,她再把这些碎木头扔外面。 这下,保准这几个贼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当一切全都准备就绪,曲令颐听见了门口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忍不住弯起眼,露出了一点微笑。 ——那些小贼上门了! …… 门口。 带头的,是沈月容大哥的儿子,沈强。 他转过脸来,对几个兄弟说:“二姑千叮咛万嘱咐过,二姑夫屋里的东西不能动,听明白了没?!” 沈强的亲弟弟沈勇撇嘴道:“那死丫头片子这些年没少给二姑和柔儿添堵,她还想拿着她妈的钱过得逍遥?门都没有!” 这两个是亲兄弟,但是担心人手不够,又喊了几个社会上的朋友帮忙。 沈强和沈勇兄弟俩倒是听沈月容的话,对着带来的朋友再三嘱咐。 “行行行,我们肯定不该碰的不碰……” “对了,那丫头是不是在家里?她的屋子搜不搜?” “嘿嘿嘿,我还没见过曲家大小姐呢,咱兄弟几个要不也能尝个鲜……” 沈强瞧着这几人的状况不对。 可是沈勇先前听了不知道多少陈柔儿的挑唆,简直对曲令颐恨之入骨。 “你们要是能撞见那死丫头片子,随便你们怎么着都行。反正咱们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儿,多一件少一件没什么两样!” 这几个人三下五除二撬开了锁,鱼贯而入。 身后那几个“朋友”反倒抢在沈强面前进了屋。 他们进去翻找了两步,却疑惑地问: “诶?曲家老宅这么空的吗?” 第7章 被蛇头带走的究竟是谁?! 空? 沈强之前是来过曲家老宅的,这还记得老宅的客厅当中有不少贵重家具,还有古董陈列展柜,应当是满满当当才对。 沈强自言自语道:“难道是姑父过阵子要去香江,提前把东西收起来了?” 好像也有道理。 他眼瞧着那几个社会上的朋友兴冲冲直奔二楼,连忙拉了一下沈勇。 “勇子,他们不会去找曲令颐了吧?” 沈勇无所谓:“找到就找到呗,咱们把那死丫头卖了都行,反正姑父不会介意的。” 下一刻,楼上传来了一声疑惑的惊呼。 “不对啊?这房间门怎么是开着的?” “这屋里什么怪味儿啊……咳咳咳!我头好晕!” “这是迷香?” 沈强心里一凛。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一眼扫过去却发现,好几间屋子的房门都是敞开的。 就连姑父的主卧,房门都没有锁好。 曲令颐的房间自然也不例外,而且……她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让人闻一下就有些头晕眼花的烟雾。 “迷香,一定是迷香……” 沈强不由得喃喃自语。 “难道……曲令颐被人绑走了?” 沈勇也没有方才那么跳了,他试探着推开主卧的房门,一时间也发出一声惊呼: “不对,这不对劲……之前肯定有贼来过,姑父房间几乎都空了!!” 沈家兄弟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可麻烦了! 之前有贼来过,不光偷走了巨额财产,还绑走了曲家大小姐曲令颐……这可是大事。 关键是他们在这贼人之后来的。 不光落不到好,还得背锅。 他们现在哪怕去跟沈月容说,家里遭了贼,把所有东西都搬走了。 他们什么都没干…… 这能信吗? 有谁会信? 沈勇原本嚣张的气焰一时间荡然无存:“要不,我们赶紧走吧……” 那几个社会人士不乐意了。 “走什么走?来都来了,还能空着手走?” “就是,这衣柜里面还有衣服呢,我瞧着这用料扎实,能卖不少钱呢!” “你们怕什么,反正在我们之前都有贼来,那肯定是算在他们头上啊。” 沈强两人欲哭无泪。 他们俩是沈月容叫来的,那可不是嫌疑直接落在他们头上吗? 就在这几个社会人士往自己口袋里塞各种能装下的物件时,楼下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隆!” “稀里哗啦!” 他们闻声一看,却见一个提着手提行李箱的年轻男人身影,呆呆站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的客厅里,瞧着他们怔怔出神。 “靠!!这贼没走!我们赶紧抓住他还来得及!” “他想一个人独吞,不可能!!” 沈强瞧着这人有些眼熟,当即惊呼出声。 “不对,这不是许衍吗?!难道他是贼人?!” 一楼那个提着行李箱的人,确实是许衍。 就在半个小时之前。 他好不容易地砸开了曲令颐的行李箱。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什么珠宝首饰,或者他想象当中的小黄鱼…… 而是满满当当一箱子的石头和沙子! 许衍当即就意识到这个事情不对。 这箱子可是他亲手从曲令颐房间里拿出来的,是曲令颐为了和他私奔而准备的细软,怎么可能变成砂石呢? 难道…… 一时间许衍心里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 难道他的计划被曲令颐发现了,曲令颐要故意戏耍他? 他得回家找一趟陈柔儿,然后两人赶紧趁夜从曲令颐房里找一下真正的财富! 许衍一路紧赶慢赶,赶回了曲家大宅。 却没想到一进入客厅,就被不少仿佛是在二楼掉下来的家具碎片,砸了个正着! 曲家进了贼? 关键是,那贼还脱口而出,叫出了他的名字!! 熟人作案啊!! 许衍全然不想被他们抓住,万一被抓住了,他找蛇头故意拐卖曲家小姐的事情要瞒不住了啊!! 于是许衍转过身,拼命就往门外跑。 正当跑出曲家的大门,正要消失在夜色中之前。 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女子的惊呼。 “公安同志!!就是这里,我家里进贼了!!” “而且,这个贼还把我堂妹拐走了!你们快点救人,她虽然和我关系很差……但是她才刚二十啊!!” 等等?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的主人,许衍曾经日日夜夜憎恨过,也曾经曲意接近过…… 这不就是曲家大小姐,曲令颐的声音吗? 一股寒意自许衍的脊椎只窜天灵盖! 曲令颐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已经中了自己的迷烟,被蛇头装进蛇皮口袋背下楼了吗? 曲令颐如果在这里的话,那……被蛇头带走的究竟是谁?! 一时间,许衍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还记得他曾经嘱咐蛇头让他们随便玩,尝尝曲家大小姐的滋味。 他还记得他让蛇头玩过之后将她扒光了丢进船舱…… 难道,遭遇这一切的不是曲令颐,而是他的心肝宝贝陈柔儿吗?! 许衍当即目眦欲裂。 只是他没有时间停下来冷静了。 “站住!!” “来人,抓住这几个贼!他们涉嫌偷盗财务,拐卖妇女!!抓住他们!!” 听到身后公安的声音,许衍拼了命地往远处逃窜。 他可不能被抓住,他还得去救陈柔儿呢!! 而且原本追在他身后的沈强等人也早已作鸟兽散,恨不得爹娘多给自己生两条腿。 瞧着这一幕,曲令颐用尽了全部的演技,在几个公安同志面前抽抽搭搭了起来。 家里的厨房有没有什么葱姜,她可是狠命掐自己,才给自己掐得双眼含泪。 “我、我今天在母亲之前的房间里怀念亡母,没想到听见隔壁我的屋里有动静。” “一开始我还觉得有人偷东西,我不敢过去,过了一会儿发现,他们从我屋里把我堂妹背了出去……” “我堂妹借住在我家,和我关系很差,经常要抢我的东西……我怀疑她那会儿在我房间里翻东西,结果被贼人迷晕带走了!” 除却追人的公安之外,还有几个陪在曲令颐身边,陪着她重回曲家的大宅。 电灯亮起的一瞬间,除了曲令颐之外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屋子狼藉惊到了。 几个公安黑着脸,在屋里转了一圈。 “曲令颐同志的房间里有非常浓重的药物味道,多半是致人昏迷的迷药,这种恶性的绑架事件,很有可能是冲着她来的。” “房间的门锁没有撬锁痕迹,怀疑这几个嫌疑人有钥匙,是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你们家房间的钥匙都谁有?” 第8章 怎么可能?家被搬空了! 这个问题问在了曲令颐的心坎上,她垂着头,脸上露出了点为难: “家里房门的钥匙吗?也就是我父亲,和他的表妹沈月容有……我,我担心……” 公安瞧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已经大概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曲家赘婿陈光宗的事情,在姑苏城简直是人尽皆知,也让有独生女的人家对挑选女婿更加谨慎了…… 可能是这个当爹的监守自盗,或者这个所谓的“表妹”图谋曲家的万贯家财,干出来了这种事情。 而且,曲令颐房间里面还有迷香的味道! 这不光是谋财,可能还要害这个曲家大小姐的命啊! 若是曲令颐死了,这笔庞大的财产,最后不就全都落到了陈光宗身上吗? 几个公安表情都有些难看,心里已经有了不少怀疑。 “曲令颐同志,你今天晚上最好不要在家里住,我们给你安排一个招待所……对了,你家里的户口本还在吗?” 户口本当然在她的空间里。 不光是她的,还有沈月容他们的。 陈柔儿和陈天赐上的是沈月容的户口,她户口本还和陈光宗在一起,有点晦气! 谁让当年结婚之后,原身的户口一直没从家里迁出去呢。 “没有……我出门的时候太匆忙了,连鞋子都穿错了,哪里顾得上户口?”曲令颐摇了摇头,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轻声问,“我之前结婚的时候,户口还在家里,现在的话……我的户口能不能先独立出来,然后迁到我老公那边,我老公在东北戍边,我准备过阵子去找他。” 呀!没想到曲大小姐瞧模样还挺资本家小姐作风的,但是还准备去东北随军? 一时间几个公安对她的态度,更好了几分。 “户口的事情,我们会帮你想办法的,明天来派出所办理就行……” 好好好! 曲令颐心里乐开了花。 不光是把许衍这个隐患解决了,让陈柔儿自食其果。 她还把家里的东西搬空了个彻底,并且将偷盗的锅甩到了许衍和沈月容身上,又顺理成章地分户出来。 她甚至还弄清楚了陈光宗的藏宝地,今天晚上她可以在招待所休息,然后明天早上伺机去一趟车站,将货仓里面的东西搬空。 不愧是她,真是个小天才! 不过,现在还有一件相当要紧的事情要说。 曲令颐眨眨眼,露出一点难为情的表情。 “我刚刚,似乎听见了里面那几个盗匪在喊一个名字……” 公安点头:“似乎是叫,许衍?” 曲令颐低声说:“这个人……我认识,他和我说北大荒太苦,缠着我要哄我带钱财和他私奔。” 公安讶然地看了她一眼,想到她之前说要随军的话语,就没问她到底答应没有。 他们都是专业的,心里已经拼凑出了这件事的动机。 有了名字,一切就好办了许多。 …… 曲令颐美美在招待所休息的时候,陈光宗一行人总算深夜回到了家里。 远远的,陈光宗就觉得不对劲,家门口怎么那么多公安? 难道是专门来抓他的? 一想到这个,陈光宗腿肚子就有些发软。 不应该啊,现在还没开始清算曲家,怎么就来开始抓他了呢? 一旁的沈月容和陈天赐母子俩对望了一眼,倒是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沈月容心里有点犯嘀咕,难不成是沈勇和沈强他们俩做事动静太大了,把公安给招来了? 陈天赐心里也是咯噔一声,会不会是他们找来的那几个社会上的朋友不守规矩,在家里乱动东西? 他们稍微走近了一点,一个表情严肃的公安就走到了他们面前。 “是陈光宗同志是吧,曲令颐同志刚才报案,你们家里进了一伙贼。” 贼?? 不同于沈月容和陈天赐母子俩,陈光宗对于这件事是一无所知。 他的瞳孔一缩,直接惊叫出声:“什么情况?有贼?抓到了没有……他们拿走了什么东西?!” 公安打量着他的神情:“曲家老宅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所有房间房门大开,里面只剩下家具残骸。” “什么?!” “怎么会呢?” 沈月容和陈天赐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难道沈强沈勇他们,竟是带人直接把整个曲家搬空了吗?! 这、这和说好的可完全不一样啊! 公安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表情微妙了一点,又继续道: “还有,曲令颐同志报案,说她的堂妹陈柔儿被几个人从窗户背出去了。” “这怎么可能?!” 沈月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表情茫然。 刚刚,她确实忽略了“曲令颐报案”这几个字,满心满脑子都是自己教唆几个侄子偷东西的事情。 曲令颐不但没有被许衍拐走,没有被送上偷渡船千人骑万人压,反倒能安全报案。 而被带走的,竟然成了她的柔儿?! 那,那些预定要用在曲令颐身上的折磨和手段……岂不是都会用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她看着公安,表情急切之极,当即就大哭出声: “公安同志,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这不对,这不对劲!” 沈月容仿佛想到了什么,连忙急切道。 “我怀疑是曲令颐,肯定是曲令颐监守自盗!她和我女儿关系不好,她总是抱怨我的女儿抢了她爸爸的关注……肯定是她害了我的女儿!!” 公安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曲令颐是曲家财产唯一合法的继承者,换而言之,这些都是她的东西,她为什么要监守自盗?” 沈月容:“……” 她总不能说,她们一家人要卷走曲家的钱财,去香港吧! 一旁的几个公安对着沈月容的反应看了又看,几个人都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这个沈月容,看着有点可疑啊。 “对了,陈光宗同志,还有一个情况……” 一名公安在这个时候开口。 “你们家里每一个房间门的门锁上,都没有撬锁和砸开的痕迹。” 没有撬锁痕迹?! 陈光宗脸色一变。 他非常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立刻扭脸看向了沈月容的方向。 “钥匙除了我之外只有你有!就连令颐都没有!” “沈月容,你说实话,你把钥匙给了谁?!” 第9章 你们绑错人了!她不是曲令颐! “我!我真的没有啊!” 沈月容百思不得其解,她虽然找了沈勇和沈强带人来偷盗,但是那也只是针对曲令颐的物件。 她怎么可能傻到将钥匙给出去呢? 沈月容声音颤抖:“表哥,你怎么能怀疑我呢?钥匙一直在我身上,我从来没有给出去啊!!” 陈光宗怒道:“家里的钥匙只有我们两个有,不是你难道是我吗?” 一旁的公安瞧着这两人的反应,几名公安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么,沈月容,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一下调查。” 沈月容吓得两腿发软。 她可是明天就要跟着陈光宗离开姑苏的啊! 她要是没安排沈勇和沈强,这一切还好说,但偏偏她安排了……这怎么能洗的清楚? 这要是被公安带走,配合调查的话,那她还走得了吗? 她求救般地看向陈光宗,哀哀呼救: “表哥!你可要相信我,真的不是我啊!” 公安严肃道: “失主曲令颐同志已经报案,陈光宗是否相信你,和本案无关,你如果是清白的,自然就不怕配合调查。” 陈光宗方才指责沈月容,不过是一时的气愤。 他瞧着公安要带走沈月容,一下子也心里有点发慌。 作为他的表妹和情人,还给他生下了两个孩子,沈月容对他的了解实在是太深了。 不说别的,就说他想要逃离香江的计划,沈月容是全程参与。 就连火车车票的出发日期和座位号,还有船只出发的时间、港口等一切信息……她都是一清二楚的。 如果沈月容将这一切告诉公安,那他还能走得了吗? 陈光宗的额角微微出汗,心跳越发快了几分。 他这种想要卷款潜逃到香江的,一旦被抓住,那麻烦可就大了。 轻则劳动改造,重则进监狱吃牢饭啊! 一瞬间,陈光宗在心里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得安抚好沈月容,明天早上带着儿子陈天赐赶紧跑!! 至于陈柔儿和沈月容,他直接不管了! 等到沈月容招供,那他也坐着火车到了千里之外,公安可来不及反应。 想好了这个,陈光宗柔声安慰道: “没事,月容你先去,保不准是谁偷了你的钥匙闹出来的事情……你先配合调查,我早上过来接你。” 沈月容却并未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听到这话,她跟得了救命稻草似得,一路走一路和公安絮絮地说。 “公安同志,你们可不要冤枉好人啊,绝对是曲令颐干的!” “而且我女儿陈柔儿的事情,肯定也是曲令颐,她本来就嫉妒我女儿得到了她父亲的关注,这次家里失窃和我女儿的失踪,肯定都是她的手笔啊!!” 众公安听着,但是只觉得有点好笑。 怎么可能是曲令颐干的? 曲家这次失窃的东西,都是曲令颐自己的财产。 她自己偷自己的东西做什么? 沈月容一进公安局,她的腿就软得跟面条似的。 不为别的,公安局的小房间里头已经整整齐齐铐着五个人。 为首的两个她认识,是她的侄子沈强和沈勇。 “公安同志!曲家真的不是我们搬空的啊!” “我们刚进去的时候就已经基本是空的了,而且我俩什么都没拿,只有他们三个拿了点不值钱的旧东西而已!” 沈家两兄弟如此推卸责任,另外的三人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当即反驳道: “你们是没拿东西,但又不是你们不想拿!你明明说你姑沈月容请我们去偷曲大小姐的东西,事成之后还给我们钱,现在开始推卸责任了?” “还有你沈勇!你甚至还撺掇我们去尝尝曲家小姐什么滋味呢!” 完了! 这下真完了! 听着这话,沈月容“咕咚”一声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沈强瞧见自己姑姑,一下子就明白事情败露:“姑姑,真的不是我们干的!”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跟抓住救命稻草似地喊道。 “我知道,是许衍,一定是许衍干的!我们出来的时候看见许衍他拎着一个行李箱跑了!” …… 与此同时。 姑苏某间阴暗的仓库当中。 “住手!!你们放开她!!” 许衍好不容易甩开了公安、翻窗而入,当即就看到了陈柔儿被蹂躏得奄奄一息的惨状。 他心疼得恨不得和这些蛇头拼命,但是眼下他只有自己一人,只能冲到陈柔儿身前对蛇头喊道:“你们认错人了,这不是曲令颐!!” 蛇头和几个弟兄正在兴头上,听到他这一声,忍不住嗤笑出声。 “迷香是你点的,房间是你确认的,人也是你让我们随便玩的。兄弟们正乐呵着呢,你跳出来搅合什么劲儿?咋了,玩成你的小情人了?” 许衍将牙咬得格格响,他上前两步,硬是将蛇头拉开。 “够了,赶紧放开她!” 蛇头不满地啐了一口,将陈柔儿丢到一边,冷笑道: “扫兴的东西,你说放就放,要放可以,钱呢?!我可是看见你提了一个箱子走的。” “什么钱?那箱子里都是泥土,咱们这是被算计了!!”许衍焦急地蹲下身,准备扶起陈柔儿,“我们快逃,我怕到不了明日,公安就要来了!” 他扶起晕死在地上的陈柔儿,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一根铁棍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意识模糊之前,蛇头阴恻恻地冷笑: “什么泥土和砂石?别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们!你分明就是想要自己私吞!” 身后,那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也狞笑了起来。 “还想糊弄我们,真当我们是傻子了?” “没事大哥,他若是不说出钱财藏在哪里,我们就十分钟钳碎他的一根手指。” 绝望在心底蔓延,伴随而来的还有指骨碎裂的剧痛。 许衍大声惨叫起来,他试图呼救,可是这废弃的仓库连个人影都不见。 真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第10章 她布下的局,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天色彻底亮起。 招待所内一间门窗紧闭的房间里,曲令颐的身影骤然出现。 她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困死我了,这都快赶上上早八了。” 没办法,谁让渣爹的把钱财都转移到了火车货厢了呢? 她也只能睡上几个小时,趁着天还没亮的时候去一趟火车站。 干坏事的感觉还挺刺激的,曲令颐上辈子加起来都没穿书之后这一天经验丰富。 她借助空间到了火车站,直接将渣爹办理运输的货厢直接给一股脑清空了。 二十多个巨大的箱子,也不知道是什么。 曲令颐再次确认了一下门锁完好,决定趁着这会儿功夫进空间清点一下。 空间内,这座迷雾笼罩的巨大工厂仍然传来轰鸣声。 只是工厂内的空地上,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柜子,小到梳妆盒,大到货箱,分门别类。 曲令颐满意地点点头,曲家这么多年积攒的财富,已经都在这里了。 她打开第一个货箱,险些被货箱内耀眼的金光给晃到眼睛。 这满满一箱,都是明晃晃的金条! 这得多少钱? 她穿书之前,金价都奔八百块了…… 曲令颐摇摇头,黄金好归好,但是有钱也没地方花啊。 只能自己留着欣赏了。 她一口气检查了所有货箱,箱子当中有两箱黄金,十来箱的古董珍藏,三箱名贵刺绣布料,还有一小箱的……账目? 好家伙,陈光宗竟然把这几年他接管工厂的账册直接放在了箱子里,准备一路运到香江? 曲令颐眸光微亮。 很好,本来她还担心工厂那边找不到渣爹的实质性账目证据,不好把他怎么样。 有了这个,不让陈光宗挖上二十年沙子,她的曲字倒着写! 正当曲令颐清点的差不多时,房间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曲令颐同志!我们找到疑似陈柔儿和许衍的人了,请你和我们一起去现场指认一下。” 曲令颐连忙道:“好的,我这就来。” 她心里稍微有点疑惑。 为什么是……疑似? 身份没有被确认吗?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 半个小时后。 废弃仓库。 “哎哟,我早上听见有小姑娘再哭,过来一看就是这个样子,老惨了。” “这姑娘这么小的年纪就被人糟蹋了,真可怜。” 瞧见乌泱泱看热闹的人群,还有这凄惨的现场,曲令颐总算知道为什么身份没有确认了。 许衍躺在仓库满是灰尘的地上,很显然走的不是很安详,十指全部血肉模糊,有很明显被折磨和拷问的痕迹。 一旁的陈柔儿还活着,就是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精神不太正常。 她衣不蔽体,只是靠着不知谁给的外套,勉强遮住身体,正在痛哭流涕。 “应该是曲令颐的……” 陈柔儿闭着眼,两行眼泪从脸颊上流下,嘴里还喃喃地说着: “为什么不是曲令颐,到底哪里错了?本来就应该是她的!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她的脸颊红肿,很显然被打过,说话也有些吐字不轻。 曲令颐甚至瞧见了地上被打落的牙齿。 这种情况,确认身份确实有那么一点点难度。 她偏过一点头来,心里却连半点不忍都没有。 陈柔儿和许衍本来就是想用最恶毒的方法来折磨她,如今自食其果,不是他们应得的吗? 曲令颐对公安说:“是的,确实是我的堂妹陈柔儿,还有我从小认识的朋友许衍,从陈柔儿的话里,我很怀疑,她们本来要绑架和折磨的人……是我。”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曲令颐的声音。 陈柔儿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她的表情扭曲,简直像是发狂一样地扑向曲令颐的方向。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明明被绑的应该是你才对!都怪你!!” 昨夜那屈辱痛苦的经历,让陈柔儿感觉生不如死。 眼下,周围人的目光和议论,更让她羞愤得恨不得一头撞死。 她本来还想着联系香江的记者,去瞧曲令颐的笑话。 没想到,现在被看笑话的,竟成了她自己! 这让她如何不恨?! 只是,她的无能狂怒并没有碰到曲令颐的半根头发,两个公安就把她按在地上。 毋庸置疑,陈柔儿的叫嚷无疑成了曲令颐话语的佐证。 周围的议论声一下子炸开了锅。 “哎哟,这可不得了,我还以为这小姑娘是个可怜人呢。” “这是想要绑架别人,没想到绑匪绑错了人?” “啧啧,这小姑娘长得不错,心是有多坏!还好老天有眼,那些恶毒的法子都报应在了她自己身上!” 一时间,原本被众人同情的陈柔儿,当即成了唾骂的对象。 一旁的公安也在许衍尸首上,找到了几封带着血迹的信。 他们越瞧,眉头就皱得越发紧。 这书信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情书,上面白纸黑字,除却浓情蜜意之外,内容简直是不堪入目。 曲令颐凑过去瞧。 这信上分明记录清楚了陈柔儿和许衍的合谋过程,以及他们想要借着诱骗曲令颐私奔,骗走曲家家财,然后跟着陈光宗一起逃到香江的计划。 好好好,陈柔儿这个大漏勺。 不光漏了逃亡香江的计划,还漏出了具体的火车发车时间。 真是大孝女啊! 曲令颐捂住嘴唇,强忍住让自己的嘴角不上扬,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逃到香江?他们要带着我们家的东西去香江,然后不带上我?” “爸爸确实买了今天早上九点的火车票,不过说是要去寻个老朋友……难道他是要逃走吗?” 本来以为是行走的三等功,没想到一等功在向着他们招手。 在场的公安恨不得爹娘多给自己生了两条腿。 “走!快走!!” “现在已经八点半了,快给铁路局打电话,让他们找个理由,让火车晚点发车!!” “让火车站那边的公安同志注意,陈光宗可能携子陈天赐一同到了火车站,如果看到他们,一定要把他们当场捉拿!!” 一片忙乱当中,没有人注意到,曲令颐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点。 她布下的局,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第11章 我要举报曲令颐搞资本主义!! 八卦人人都爱,消息总是传播得飞快。 等曲令颐被几个公安护送,抵达火车站的时候。 她已经听见不少人在议论着今天早上废弃厂房的案子,还时不时往她的方向看。 ——昔日曲家大小姐的面貌,有不少人是认得的。 “造孽啊,可怜的姑娘,这不光是遭了贼,还被自己身边人算计。” “是啊!还好老天有眼,那陈柔儿如此恶毒,最后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最后自己被……” “那曲家赘婿我觉得也不是个好的,刚刚我听着,只怕是他们要逃到香江呢。” 曲令颐听见,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公安效率高,陈光宗和陈天赐这俩人没能跑掉。 刚走进候车大厅,曲令颐就听见了陈光宗结结巴巴的辩解。 “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往香江逃呢?我们只不过是外地探亲而已……” 陈天赐也连声附和:“我母亲还在派出所,我的妹妹陈柔儿昨天还被人拐走了,我这个当儿子的怎么会跑呢?” 周围人议论纷纷,但是公安手握陈柔儿和许衍的情信,自然不会搭理他们的狡辩, “行了,你们两个不要狡辩了!” 公安冷声道。 “陈柔儿昨天夜里勾结许衍,想要拐走曲令颐,结果拐卖不成自己反而受害,我们已经从他们二人的通信里得到证据,你们不要狡辩,和我们走一趟。” 陈光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两腿也在打哆嗦。 他左顾右盼,妄图寻找脱罪的可能性。 然后,他看到了跟随着公安走进大厅的曲令颐。 她并没有穿着那些华丽的衣裙,只是穿着一件方便行动的素色便装,但是在人群当中,仍然显得格外出挑。 此刻,曲令颐正偏头应对公安的讯问,神情当中还带着几分落寞。 “他先前确实从未提过要带上我,是的……我想他肯定提前转移了我家的财产。” 看见曲令颐的那一刻,陈光宗心里涌现出一股难言的焦躁,甚至是怨恨。 他的计划明明天衣无缝,但是怎么这两天频发意外? 先是陈柔儿被拐,再是家里进贼,然后又是沈月容被抓,现在轮到了他自己。 到底是谁在捣鬼? 难道,真的是他从来没放在眼里过的女儿? 陈光宗越想,越觉得这不是没有可能。 他甚至怀疑,说不定就是曲令颐向公安举报了他,不然公安怎么可能来的这么快? 而一旁的陈天赐,更是在心里恨毒了曲令颐。 陈天赐其实是知道陈柔儿的计划的,不光是知道,他还出谋划策过。 他很清楚,不论是迷香、还是绑架,曲令颐能够脱身,反而让陈柔儿被绑匪带走……在这个过程中,她绝对不可能只凭借好运。 说不准,家里的那些钱财丢失,也和她有关。 眼瞧着自己和父亲即将落网,而曲令颐即将成为最后的赢家,陈天赐心里的恼恨和不甘也越发强烈了。 陈天赐突然大声道: “公安同志,我要举报曲令颐!!我要举报!” 听到儿子这话,陈光宗也同样反应了过来。 对啊,他现在哪怕被抓,不也可以举报曲令颐借此立功抵罪吗? 曲令颐昨天刚刚从他手中要到了工厂的全部股权,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这是资本主义作风啊! 陈光辉大声喊道: “对对对,我要举报!我要举报曲令颐贪图财富和物质享受,要搞剥削这一套!” “她是大资本家曲文山的外孙女,肯定能使动那些隐藏的资本主义走狗!这一切肯定是她自导自演的,她不光藏匿了家里的钱财,而且还从我手里要走了曲家工厂的股权,这分明是想要搞资本主义,借此剥削劳动人民!!” 别说,这两人的一通乱咬,还是有点效果的。 在这个年代,民众相当容易被煽动。 更关键的是,绝大多数人都是劳苦出身,对于资本家,那叫一个深恶痛绝,恨不得把资本家挂到路灯上。 一时间,众人看向曲令颐的目光一下子就变了。 从怜悯同情,变得隐约带上了点敌意。 周遭立刻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真的假的?曲令颐也不是什么好人吗?” “她不会真的拿了工厂股什么权,要据为己有吧!” “这些资本家的后代,谁都不是好人!这是攥着家里的财产不放,继续剥削劳动人民啊!!” 听到这些议论声,众公安的表情也有些不好看。 难道,曲令颐真的自导自演?真的要走了曲家工厂的股权吗? 在曲令颐身边的公安微微皱眉,对她说:“曲令颐同志,等会你也和我们一起回公安局接受一下调查好了。另外……你真的要了曲家工厂的全部股权?” 曲令颐点点头,似乎并不觉得这个问题算什么大事,相当坦然地说: “是的,我确实要了全部股权,但是……” 她话音还没落,陈光宗就急不可待地喊道: “你们看见没有,她自己都承认了,她就是要搞剥削!” 他死死地盯着曲令颐,这个从出生以来就为他所不喜的女儿,这个一直压在他头上的“曲家大小姐”。 面对这种指控,她还能高高在上吗? 她还能表现出那种他恨不得撕碎的高高在上吗? 他想要从曲令颐的脸上看到恐惧、绝望和不甘。 但是,他失望了。 曲令颐哪里有半点害怕的模样? 她偏过脸来,总算将目光再次落到了他的身上。 “总不能不让人说完话吧。” 她的微笑仍然云淡风轻,她的笑容仍旧泰然自若,而这种沉静的模样,落在了陈光宗的眼里,就是彻头彻尾的蔑视。 陈光宗险些暴跳如雷,他咆哮道: “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我看你这是死到临头还嘴硬,你以为举报我能落到好吗?你别想好过!!” 他的话音未落,候车大厅的门口传来了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看这是误会吧。”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位身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年轻人匆匆而来。 那男人朝着曲令颐点了点头,朗声道: “我可以作证,曲令颐同志的政治觉悟相当高,思想也非常先进。” 周遭的公安都有些懵,就连陈家父子俩一下子都哑了火。 陈光宗不可置信地看向来人,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是,吴主任?” 他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 改造办的人怎么来了这里? 第12章 什么?曲令颐将工厂上交给国家? 陈光宗当然认识吴主任。 或者说,他见到吴主任简直像是耗子见了猫。 毕竟,这位吴主任负责的,就是对于姑苏城的民营资产进行和平赎买的工作。 他曾经试图和这位吴主任套近乎,想要找找有没有空子可钻,但是这位吴主任铁面无私的很,他碰了个钉子,就再也不敢了。 陈光宗想不明白。 这位吴主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还为曲令颐作证?! 吴主任擦了擦额角的汗:“曲令颐同志,要找你可真不容易。” 他身后,几个办事员也有些气喘吁吁:“我们先去了曲家老宅,再去了招待所,后面还是公安的人告诉我们你在火车站,我们才找对了地方……” 曲令颐看了一眼陈光宗,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微笑,对吴主任道: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 吴主任点头。 对上曲令颐的时候,他的态度是如沐春风,而对上陈光宗,他的神情就冷若冰霜: “确实是来的巧了,如果不是我来了,岂不是大家就要因为这种人的胡言乱语,误会曲令颐同志了?” 陈光宗这下明白了,这个吴主任竟然是为曲令颐撑腰的。 他连忙嚷道: “误会什么?她不都承认了自己要了曲家工厂的全部股份吗?她还喊着要把曲文山的工厂发扬光大,这不是搞资本主义是什么?” “吴主任,你这是要徇私袒护吗?!” 徇私袒护这个说法,在这个年代不可谓不重,周围的群众都窃窃私语了起来。 曲令颐仍旧神情轻松,她两手一摊,神情无辜,笑嘻嘻地对吴主任道: “主任,是你说还是我说?” “还是我来吧。” 吴主任神情严肃,他环顾了一下周遭每个人的神情,随后朗声道: “曲令颐同志当然不会搞什么资本主义。” “因为,她在昨天下午,已经将曲家工厂的全部股权,无偿上交给国家了!” 上交给国家?! 吴主任的两句话,当即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当即激起了千层浪潮。 “哎哟?上交给国家,我滴乖乖,这是多少资产啊!” “全都上交了?这女娃儿确实不像是那些剥削人的,思想觉悟够高!” “原来要工厂的全部股权是因为这个啊!” 这些话语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了陈光宗心口。 他的两腿颤抖,几乎站不住,竟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的!明明昨天下午我们才签了股权转让,怎么可能这么快?” 吴主任盯着他,目光冷厉: “因为曲令颐同志和你这种只考虑一己私利的人不一样!她找你索要股权,就是为了将工厂交给国家的!所以她才在第一时间赶到了改造办,找到了我。” 陈光宗瘫软在地上,心里怎么也想不通。 怎么会呢?曲令颐这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能舍得这么大一笔巨额财富? 难道…… 他猛然抬起头,死死地盯住曲令颐那张年轻娇美,带着点笑意的面孔。 难道她竟然看穿了这个工厂背后的陷阱?知道了他已经将工厂内的现钱全部转移,将其变成了一个只有机器的空壳子? 她不是个从来不管工厂庶务的娇小姐吗? 怎么能想到这些?! 一旁的陈天赐见父亲瘫软在地,当即就知道大事不好。 可是,他也不愿意这么彻底放弃,绞尽脑汁之后,他垂死挣扎地喊道: “她才不是什么为了大义!她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工厂给了她也是赔钱!” “她把工厂上交给国家,分明为的是国家给的分红!!” 瞧着陈天赐的垂死挣扎,曲令颐忍不住嘴角一翘。 她看向吴主任: “这位陈天赐同志,可能对我还存在比较大的误解吧……” 吴主任身后的办事员们都忍不了了,他狠狠地瞪了陈天赐一眼,大声说: “哈,你以为曲令颐同志和你一样心里都想着钱?我告诉你,她当时在改造办说,她要放弃工厂全部分红,将所有收益还利给国家,给广大的劳动人民!” 放弃分红?! 陈光宗眼睛都瞪圆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放弃分红?” 那得多少钱啊!! 按照厂子的效益来算,一年的分红至少得上万! 如果不是他想要逃去香江,不想让利给国家,他都眼馋这分红。 吴主任冷声道:“你以为人家和你一样?人家的思想觉悟,我们可都看到了!” “对!我也听到了,我可以为曲令颐同志作证!” “她还说,她现在生活无忧,更希望国家将这笔钱用在更关键的生产和发展上!!” 说起这个,几个办事员眉飞色舞,一个个脸上露出如有荣焉的神情,说到激动之处,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这种几句感染力的言辞,一下子让在场所有群众对于曲令颐的观感,彻底逆转! “还不要分红?说要让利给我们工人!” “哎哟,这女娃儿了不起,虽然是大资本家的后人,但是觉悟真的很高!” “曲老爷子人也不错啊,各种捐款捐物的,可爱国了!” “真不愧是曲老爷子的血脉……和这个赘婿可不一样。” “就是!明明是自己满心是利益,想要跑路到香江,甚至还要攀咬亲生女儿!” “还想骗我们,要不是吴主任,我们就被当枪使了!!” 群众本来就是热血沸腾,当即有几个脾气大的就冲了上去,照着陈光宗父子两人就是一顿老拳,打得他们父子两人连声惨叫,在地上如同滚地葫芦一样痛呼翻滚。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公安同志!救命啊!!” 公安? 公安才不搭理他们。 方才想要带走曲令颐调查的公安,看着她的眼神都带了点尊敬。 “曲令颐同志,方才是我误会了!没想到你是这样品德高尚,不图私利的人!” “咳咳!” 曲令颐清了清嗓子,她被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倒也没这么好啦。 第13章 什么?曲令颐竟然有这么高的觉悟! 财富这个东西,如果是放在她穿书前的时代,那曲令颐当然得多一句多多益善。 只是在这五十年代,拥有的财富越多,那也就越危险。 曲令颐可没有忘记,未来的那个动荡的年代…… 从个人角度来讲…… 作为一个身后没有什么依仗,爹不疼娘已经过世的“孤女”,她若是拿了这笔庞大的分红,就像是小儿抱重金过乱世,绝对会招来有心人的觊觎。 既然都把工厂上交国家了,那干脆上交个彻底,给自己换个好名声。 而且,还可以从明面上和“资本家”这一身份,做好切割。 反正她现在空间里的财富已经够让她衣食无忧,后面等她到了东北,能够在厂内发挥出她的所学…… 哪怕不动用空间内的金银,她也绝对不会饿肚子。 开玩笑的事情! 在五十年代,和高级技术占边的工作多吃香! 她要是能把拖拉机给造出来,再优化一下。 那她绝对是金疙瘩! 曲令颐越想越美,衣食无忧还能为国家富强发挥一份力量,那也太滋润了吧。 她对着吴主任和几个办事员腼腆一笑: “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您这么夸我,回头我不好意思提了呀。” 她这一句话,直接给吴主任逗笑了。 一旁的几个公安,还有围观的群众,有不少都忍俊不禁。 曲令颐这个样子,哪里像是什么传言中“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分明活泼亲和的像是个和长辈撒娇的邻家小姑娘。 关键是……人家思想觉悟还那么高,做的事情还那么漂亮! 听到曲令颐要提要求,吴主任不但没恼,心里还放松了点。 是个人都有私心,不怕提要求,就怕半点要求不提,那样的才让人摸不着头脑呢。 吴主任笑眯眯地问曲令颐: “你有要求就提嘛,如果合理的话,肯定是能满足的。” 正在痛揍陈光宗父子的群众,都不免停了手,好奇地抬起头,想要听听曲令颐到底想提什么要求。 曲令颐眼神微微游移了一下,心虚道: “那什么……就是您知道的,我刚刚从国外读书回来,没有任什么工作经验……我回头要去东北找我老公随军,那边也是人生地不熟的。” “总不能让我靠着老公的工资来过日子吧,我也想要参与进实际生产工作当中去……要不,您给我介绍个单位?” 这番话,一下子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好!” “说得好!” 吴主任这下疑虑顿消,他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 “好,曲令颐同志,这个要求我们肯定满足!” 刚刚瞧着曲令颐那为难的样子,他还以为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原来就是这个? 这要求和“过分”,根本沾不上半点边。 太合理了! 曲令颐都把家里的工厂捐了,也要放弃分红了。 她现在家里遭了难,东西都被偷光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追回来。 这种情况下,总不能让她喝西北风吧! 给她安排个工作那自然是理所应当! 陈光宗和陈天赐两人鼻青脸肿,但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肿成一条缝的眼睛。 什么?这怎么可能? 曲令颐不是非常厌恶严青山吗?她竟然要去东北随军? 还要参与到实际生产工作当中去? 她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样子……工作?? 陈光宗正要开口,下一刻旁边围观的群众当即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无比愤慨地道: “有这么好的女儿还不知足,你这个当爹的竟然还想算计她!” “畜生!真是人面兽心!曲令颐同志真是受苦了!!” “之前我们总是听说,曲令颐同志是什么大小姐做派,高高在上,看不起劳动人民……这哪里能对的上号?说不定就是陈光宗这个当爹的造的谣!” 陈光宗:“???”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竭力喊道: “不是这样的!一切都是她在演戏!!你们相信我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一时间群众们更加群情激愤。 若非公安眼疾手快,从群众的铁拳之下将陈光宗救出来,押送回公安局。 只怕陈光宗和陈天赐父子二人,要被当场打死在这里呢。 瞧着他们两人如同死狗一样被拖走,曲令颐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而且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报应还在后面呢。 …… 从火车站回去之后,曲令颐仅剩的任务就是躺在招待所里睡美容觉,等待公安局的调查结果。 不过她也乐意这样。 没办法,谁让她昨天晚上只睡了几个小时呢。 曲令颐每每休息的时候,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姑苏以及姑苏周边传开。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曲家之前的赘婿陈光宗想要逃到香江去呢。”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之前咱们姑苏城总是说曲家大小姐骄奢!没想到人家从陈光宗手里拿到股权之后,把整个工厂都捐给了国家!!” “啊,真的吗?可是那陈光宗不是说,曲令颐是监守自盗吗?他总不能诬陷她女儿吧?” “哎,这你可就不知道了,陈光宗人面兽心,他虽然是入赘,但是在外头有两个跟他姓的私生子女,说不准是想要除掉曲令颐给那两个私生子铺路呢。” “什么监守自盗啊,你没听见吗?曲令颐她都放弃了国家给的分红,那可是一年成千上万的钱,放弃了那么大资产,还能监守自盗自己的财产?” 想起那成千上万的分红,这下没什么人对于曲令颐是否“监守自盗”有任何异议了。 不过,还有些人,笑着说起了一些稍微猎奇些的八卦。 “还有一件事,你们听说了吗?陈光宗的私生女陈柔儿试图找人绑架曲令颐,但是弄巧成拙,绑匪绑走的反而是她自己。” “我听说那陈柔儿被折磨得可惨了,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啧啧啧,下半身全是血,都不成人形了。” “曲令颐同志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 就在全姑苏城百姓对这件事津津乐道的时候,公安局这边也基本得出了结果,给曲令颐送去了消息。 第14章 陈家众人下场:都没什么好日子过 这两天,公安局的人忙得和陀螺一样连轴转,总算把陈光宗等人调查了个底朝天。 陈光宗想要逃往香江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 据说他进了派出所之后,非常积极地表示愿意交出藏在火车货仓里面的钱财,来换取减刑。 然而,货仓空空如也。 陈光宗也彻底傻了眼,转头开始痛骂沈月容是内鬼。 两人互相攀咬,倒是咬出了不少秘密。 曲令颐听着公安的口风,沈月容的劳动改造可能要二十年以上……而陈光宗的行为太过恶劣,涉及转移资产潜逃,很有可能被上面当成典型,从重处理。 陈天赐年纪比较小,对于父母的事情参与不多。 公安说会给他个在西北开荒,报效国家的机会。 至于陈柔儿。 她虽然是绑架曲令颐的主谋,但是也是这个绑架事件的唯一受害者…… 等到她受损严重的身体稍微恢复,就会被下放到北大荒进行劳动改造。 听到这里,曲令颐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挺好,没给她个痛快。 对于陈柔儿这种人,曲令颐是真的没有半点同情,让她直接死了,反倒是便宜了她。 毕竟是女主,曲令颐可不想把她放在自己瞧不见的地方蹦跶。 在北大荒,等同于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往后少不了陈柔儿的好日子过! 公安也很遗憾地告诉她,搬空曲家的主谋,很有可能就是和许衍联系的那帮蛇头。 那日丢下陈柔儿之后,他们就乘船从运河往南,现在已经彻底不知去向了。 曲令颐数着空间里的箱子,用尽了自己的毕生演技,才让自己的神情流露出伤感和遗憾来。 还没等她“伤感”多久,吴主任就把她叫到了改造办。 “小曲同志,来,坐。” 这会儿,吴主任对她的称呼亲昵多了,还让旁边的办事员小郑给她倒茶。 “公安那边的说法,我已经听到了……你们家的东西现在追不回来,你的生活会不会有困难啊?我听说你准备去东北找小严,是不是需要置办点东西?” 原来是关心她的生活啊! 曲令颐悄悄松了口气,还以为她的小尾巴被抓住了呢! 不过确实,她现在手上,根本没有多少现金了。 原主虽然是大小姐,但是被架空的彻底,除却首饰之外,身上满打满算也只有一百来块钱。 买个火车票倒是足够,但是如果要置办些行李、物品,只怕有些不太够了。 曲令颐摆摆手:“其实还好,火车票钱我还是有的,如果钱不够的话……我可以给严青山打个电话,让他给我汇点钱来。” 这哪行? 吴主任差点没从办公椅上跳起来。 开玩笑的事情,要是真让曲令颐给老公打电话要钱,他之后还混不混了? 回头说起来,人家曲令颐同志捐了家里的工厂,一分钱的分红都没管国家要。 结果人家家里遭了难,东西被偷了个干净,公安还没把东西追回来…… 要是他这边一点表示都没有,那就有点太不够意思了! 说出去,往后谁肯再捐赠啊!! 吴主任连忙道: “小曲同志啊,你别着急,这火车票我已经让人给你订好了。你这边情况特殊,我们改造办给你申请了五百块钱奖金,作为你捐献工厂的奖励,正好也方便你添置一点东西。” 五百块钱虽然是个不小的数目,但是相比曲令颐捐献的东西,那简直是九牛一毛。 吴主任甚至觉得自己有点亏待她。 曲令颐听了,当即露出点惊喜的笑意来。 “那多谢您了,正好,那些小偷连我的衣柜都不放过,我现在都没有第二身衣服了。” 瞧着曲令颐的样子,吴主任都有些感慨。 其实,在曲老爷子尚在的时候,他和曲文山是有点交情的,也曾经远远地见过一次曲令颐。 那时候,他对曲令颐的做派是相当不屑的。 烫着个时髦的卷发,穿着个绸子旗袍,还踩着个高跟鞋……留了个洋,就学出些洋人架势,左一句“咖啡”,有一句“舞会”……越看越觉得是小资做派。 他们这些曲文山的老交情,其实都为他的后继无人感到可惜…… 没想到时隔四年,曲令颐从海外归国,竟然转了个性子。 不光将工厂捐赠了,自己甚至准备往东北随军去! 吴主任心里当即萌生了几分好奇:“小曲同志啊,这几年,你的变化还真不小,当年你和小严的事情闹得不小,现在怎么就要去东北了呢。” 确实,原主当年大小姐脾气,刚一结婚就立刻去国外读书。 在这个年代,简直是惊世骇俗。 对于这个,曲令颐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 她叹口气:“虽然我和青山感情还好,但是……出国学习的机会确实难得。” 她顿了顿,话语当中都带了些真情实意。 “我们国家眼下的工业生产力水平,相较于西方国家而言,还有着相当大的差距。这种差距是没有办法靠着闭门造车来解决的……而且,现在的社会不一样了,我不想只靠着祖父的余荫,做一辈子小小姐,也不想一直让自己的名字变成某人的太太。” “我想要靠着我的双手,和我的知识,获取我的立身之本。” 房间一下安静了。 小郑倒茶倒溢了出来,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曲令颐。 吴主任也怔怔地瞧着面前的曲令颐。 她是美貌的,也是时髦的,这种美丽和时髦在先前属于他所摒弃的小资作风。 但是她的话语是坚定的,一双眼睛里闪着真诚和热忱的光芒。 这种锐意进取的光芒,简直比她外在的美貌还要能打动人! 吴主任拍案而起: “好!说得好!真不愧是曲文山一手教养的孙女!!” “曲丫头,介绍信我已经给你开好了,往后在东北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也可以给我打电话。反正包在你吴叔身上!!” 曲令颐:“???” 咋这称呼又变了呢! 她连连道谢,拿着介绍信、火车票,还有信封里的五百块钱往外走,还没出门,就隐约听见里头吴主任在打电话。 吴主任嗓门大,声音有穿透力,她都快走出办公室了,都能听见里面的电话声。 “你别说,你可真别说,那孩子我亲眼见到了,曲老头教养出来的孩子果然是个好的!” “回头在你们那边,可别让孩子委屈到!” 曲令颐:“……” 好好好!这是真把她当自己人了啊! 第15章 严青山给她打电话来了 被当成自己人的感觉还挺不错,再加上平白从天而降五百块钱! 关键还是过了明路的,她可以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曲令颐这心里相当美滋滋。 不过,她需要买的东西不算太多,北大荒那边虽然条件艰苦,但是土地相当肥沃,物产也丰富。 曲令颐在现代的时候,还经常听说“捏把黑土冒油花,插双筷子也发芽”、“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一类的话语…… 这会倒也能自己见识一下了。 不过,那边的点心口味和姑苏的应该不太一样,可以多买点点心带着。 还有衣服,她之前的衣服有点太招眼,穿出去的话不太好。 可以买几套新衣服。 曲令颐是不太懂票据这个东西的,只是依稀记得大概要用票。 她打开了吴主任给的信封,往里头一瞧。 好家伙,吴主任还真是把她当自己人了,不光有五百块钱,还有不少票据。 她粗略扫了一眼,有粮票、肉票,食用油票,还有布票和肥皂票,零零碎碎的有不少呢。 当中甚至还有几张糖票和点心票。 曲令颐估计,这甚至有可能是吴主任自己贴补给她的。 被当成自己人的感觉,确实不错啊。 她还没走出两步,屋里的小郑就追了出来。 小郑笑着对她说:“曲令颐同志,主任刚刚忘记说了,你要买什么东西也可以列出单子来,让我们帮忙买——你一个人提不动多少东西,这些钱和票据你放在身上,也有点不安全。” 曲令颐一怔。 还有这好事? 吴主任真贴心!! 她笑着对小郑说:“那行,我就先回招待所列个单子,说不准,我还得和我老公商量一下。” 小郑说:“那我和小李等会下班了过来拿,你走之前,我们一定帮你备好东西!” 回到招待所,曲令颐坐在桌子前面,拿起铅笔列清单。 点心和饼干多买一点,有多少票就买多少。 麦乳精和奶粉同理。 可以买个几斤红糖带上,不用太多。 东北就是产糖区,主要用甜菜制糖,能买得到。 现在买主要是因为——昨天晚上她觉得小腹有点坠坠的不舒服,有可能要来生理期。 说起生理期,曲令颐最高兴的一件事就是…… 她在收走原身的日用品时,发现了不少在沪市友谊商店买的卫生巾! 足足有一小箱!! 卫生巾!!这可是卫生巾啊! 谁懂在1958年用上卫生巾的感受! 曲令颐头一次这么感谢原身的大小姐脾气和娇生惯养的作风…… 除却衣服一类比较私密的东西,她准备自己买,其他的她都列了个清单,准备交给小郑来操办。 不过有件事情,曲令颐有点犹豫。 她的手表全都是外国货,她的身份也敏感,可能不太好拿出来戴。 要不要想办法买个国产的手表呢? “叮铃铃!!” 这个时候,她突然听见了自己工厂空间里面传来了电话铃声。 电话竟然响了? 这可真是个稀奇事儿。 曲令颐转念一想,当即就意识到,自己曾经用空间的电话联系过严青山,应该是他的来电吧。 她锁上房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空间当中,等待几秒后接通了电话。 “嗨,我是曲令颐。” …… 办公室内。 这会儿是休息时间。 多半是听说严青山要给媳妇打电话,有不少人正在门外探头探脑,神情夸张,一个个的都想要听墙角。 听到对面传来的清甜声音,严青山攥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是严青山。” 曲令颐没绷住,掩口笑出了声。 “我当然知道你是严青山,这个号码我只给你打过电话……对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对面的笑声越清脆,严青山的表情就显得更僵。 他板着一张脸,说出来的话也硬邦邦的。 “你带来的东西多吗?我带勤务兵去车站接你。” 一句“接你”在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的架势不像是去接老婆的,反倒像是要去和谁干架的。 周围的几个战友挤眉弄眼。 他们早就听说了严青山的媳妇是当年的曲家大小姐,金尊玉贵养出来的掌上明珠。 而他们也瞧见过这两个人的合照。 上头的曲令颐确实是个如同羊脂玉雕出来的美人,就是容光太盛,模样太艳,一瞧就是温室娇养出来的花朵,一看就是彻头彻尾的小资做派。 这样的大小姐来随军,那不得几十个箱子起步? 严青山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对面的曲令颐顿了顿,疑惑道: “不用吧,我自己过来,带的东西不算多。” 听到这话,严青山的瞳孔微微一缩,脸色也变得更严肃了一点。 不对,这不对劲。 曲令颐能够孤身一人过来,没有人陪同,带的东西也不算多…… 这基本上意味着一件事。 曲家出事了! 而且,事情还不算小。 他的目光自门口偷听的人群扫过,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于是顺理成章地转移了话题。 “这边天气冷,该置办冬衣了,我这里票据都有,先给你准备一件暂时御寒,其他的等你到了再挑。” “嗯?”曲令颐有点诧异。 不是吧,语气这么凶的男人,没想到听起来还挺会照顾人的。 她想了想,轻声说:“其实我不算太挑,不用太亮眼的颜色,足够保暖就行了。” 严青山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后又道: “几号的车票?我去接你。” 曲令颐:“我后天出发,应当……再过两天能到。” 严青山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一点。 他其实在想,能不能先请个假,去姑苏接她过来的。 后天出发,时间好像有点来不及了。 简单说了几句。 电话就挂断了。 严青山冷眼瞧着门外那些凑热闹的人:“听够了没有?” 门外,他的战友苏建军探头探脑地进了屋。 “哎,没什么,主要是你媳妇的事情,这不是这么多年没来,这会儿突然就过来了吗?大家都挺担心会不会有什么变故的。毕竟,你知道她家里都不太让人省心……” 第16章 政委媳妇准备把她妹子介绍给团长? 苏建军这话说到一半,严青山的一记眼刀就让他把剩下的话给收回去了。 他缩了缩脖子,当即求饶道:“好了好了,我不说还不行吗?兄弟们其实就是关心你。” 严青山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团长,业务能力属于是一等一的。 再加上他个高腿长,模样也出挑,家属院里头有不少人都在感叹严团长英年早婚。 关键是……还娶了个资本家大小姐。 刚刚结婚就跑去国外读大学,学了四五年才回国。 看这个样子,是根本没把严团长放在心上啊! 前两天,团长媳妇突然打电话来说离婚。 当时家属院里议论纷纷,有几个嫂子都把自己妹子给叫过来。 很简单,严青山要是离婚,那简直就是钻石王老五。 大家就等着他离婚,然后给他介绍对象了。 好家伙,没过半天时间,电话又打了过来。 原来是团长媳妇虚晃一枪,又不离婚了。 这……跟闹着玩似的! 苏建军从屋里滚了出去,外头的几个大头兵都对他挤眉弄眼。 严青山身边的副官安兴正好从外头过来,瞧见苏建军,压低了声音问: “团长怎么说?团长媳妇啥时候过来啊……不会是在驴人吧!” 苏建军:“好像说是后天的火车,过个四天应该能到……你说咱们团长怎么想的,分居这么长时间,这也不怕出什么问题吗?” 安兴也叹口气:“我刚从家属院过来,政委媳妇本来准备把她妹子介绍给团长的。你说这事儿闹得……” 苏建军一惊:“政委媳妇动作这么快?” 安兴点头道:“可不是吗?当时团长媳妇打电话说离婚,政委媳妇听说了,连忙打电话叫她妹子过来,生怕被别人抢了先,关键是那姑娘路上还没个电话,联系不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来了。” 坏了,这下可尴尬了。 苏建军愁的直挠头:“等会我去政委家探探口风吧,这事儿搞得也太……” 政委家。 “姐……我想不明白,你看他们那么多年没住在一起,不就是感情不好的意思吗?”胡桂兰咬着嘴唇瞧着她姐姐,心里有点不甘,“怎么说离婚之后,又不离婚了呢?” 胡桂芳叹了口气,爱怜地摸了摸妹子的脸颊:“要不,我给你买票,你带点东西去再去看看妈呢?” 胡桂兰连连摇头:“姐姐,我不想回去……我想再试试。” 她犹豫了一会儿,压低了点声音,小声说: “我就是觉得,她又是大小姐做派,又是那么轻易地又说离婚又反悔,根本不是个过日子的人……而且你说结了婚马上又去国外,谁知道她在外面有没有别人啊。” “桂兰!”胡桂芳严厉地看了一眼自家妹子,“你这话,绝对不许到外面说,不许被旁人听见!” 她可不想让这话传到外面去,影响到她男人和严青山的关系。 胡桂兰撇了撇嘴,但是不敢违逆姐姐。 胡桂芳看着妹子,叹了口气。 她妹子哪里都好,但是就是有点倔脾气。 她小声劝道:“严团长媳妇说要过来随军,回头你见着她,不许乱说话,脸上不许带出来。过不过日子这种话,看的是男人怎么想……” 胡桂兰噘着嘴,小声嘀咕:“我觉得严团长可不会疼他媳妇。” …… 与此同时。 安兴匆忙走进了团长办公室,却见严青山的桌面上,已经空空如也。 很显然,他是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出去。 等下…… 这不是才中午吗? 而且下午不是要盯训练? 严青山仍然沉着一张脸,看起来像是有人欠了他几百万一样。 他扭过脸来,对安兴说:“下午的训练你顶一下,我刚刚请了假。” “请假?”安兴人都傻了,“你下午请假去做什么?” 不是? 严青山不是致力于让自己猝死在工位上吗? 他去年一年,可是除了过年都没有请过假啊!! 严青山语气平静,还带着点理所当然:“我爱人要来,我去买东西。” 他顺势从自己的办公室抽屉当中拿出来一个信封,打开信封点了点。 安兴好奇地伸头,差点被这一大叠票据晃花了眼。 团长这是攒了多少? “这是……家具票?妈呀,你哪儿来这么多糖票和糕点票,这里还有布票……” 翻到最后一张,安兴的声音直接提高了八度。 “手表票?!这么紧俏的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严青山想了想:“和师长换来的……她带的东西不多,我这边就得多添置一点。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但是我至少得准备一些,不让她过来的第一天太难过。” 下火车再过来,天色肯定都晚了,百货商店估计也要关门了。 他总不能家里空空荡荡,让曲令颐睡床板吧。 虽然从未谋面,安兴这会儿是真的对这位团长夫人钦佩得五体投地了。 安兴瞧着票据,大概估算了一下按照团长夫人的出身所需要的东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团长,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你这只怕不好拿啊!!训练的话,我让副团看一下呗。” 严青山点头:“也行。” 他手里捏着那张手表票,将票据放回信封的时候,上面有点微微的潮润。 没人注意到,方才只不过是打了个电话,严青山的手心已经有微微的出汗。 曲令颐应当是不缺手表的吧。 严青山想。 这张手表票,他今年就想要给她送过去,但是又觉得有些拿不出手。 但是他听方才电话里的说法,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劲。 他回忆了一下曲家的情况。 难不成那陈光宗搞出了什么事情,让曲令颐不得已来了东北? 这是很有可能的。 毕竟,曲令颐之前对他的态度,相当排斥。 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她确实带不走多少东西…… 那她会喜欢手表吗? “上海”牌手表,或者今年刚出的“北京”牌,她会不会喜欢? 有些人心里波澜起伏,面上却一点都没露。 到时候,给她个惊喜吧。 第17章 这年头机械人才真紧缺啊!! 这个年头要说买东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严青山他们的驻地距离城里比较远,条件稍显艰苦。 虽然有供销社,但也只能买一些日用的小东西。 如果说要进城,得搭车。他们驻地每天有几趟来往去城区的解放牌卡车,可以放些大东西。 今天去城里的人不太多,安兴瞧着觉得哪怕买家具都能放得下。 司机和他们都是老熟人,见到严青山,抬手就打了个招呼:“严团长,媳妇儿要来去买东西啊?” 严青山仍然不苟言笑,点头淡淡地说了句“是”。 他就是这么个孤拐的脾气,就连司机也习惯了。 司机王师傅是个热情的,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了不少: “团长媳妇儿是南方人吧,估计得买点儿暖和衣服。南方人爱吃甜,多买点糖。” “团长,你要是票不够的话,记得跟兄弟们说。” “你媳妇儿好容易来一次,可不能让人家姑娘委屈了。” 换做平日严青山都不太会接话。 可安兴眼瞧着他家团长脸上露出了点笑意,竟是对司机说了句“谢谢”。 安兴眼睛都快瞪圆了,心里嘀咕: 好好好,这媳妇儿一来就不一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到了地方,司机也要运些货,他们两人则直奔百货大楼。 这么不年不节的时候,百货大楼里也少见绿军装的身影,售货员对他俩的态度别提多热情了。 先去的自然是卖糖果和糕点的柜台,严青山从信封里连着掏出好几张票据,就差把柜台上的糕点包圆了。 售货员被他吓得一愣一愣的,见他长了张不太好说话的脸,扭头问安兴: “这是有什么大事吗?” 安兴笑着说:“嗨,我们团长媳妇儿结婚这么多年了,也没过来几趟,这回终于要来随军了。” 售货员也稀罕,张嘴就是:“哎哟,军属随军啊,这可是大事,你们团长媳妇哪儿人啊?” 安兴也说:“姑苏人。” 售货员更稀罕了:“哎哟,姑苏姑娘,只怕是爱吃甜呢。” 严青山点头:“这里的点心,都一样包半斤给她尝尝吧。” 售货员嘴上说着,手上动作也麻利,连忙就把柜台上的桃酥、江米条、炉果、绿豆糕一样包了半斤,抬头有些犹豫地问: “那边的果料面包贵点,是北京过来的呢。还有这盒京八件……” 严青山眼皮子都没掀一下:“都要。” 他不知道曲令颐具体爱吃什么点心,那索性就都买来,让她尝,好吃再回购。 除了点心之外,严青山还称了五斤红糖,五斤白糖,两斤糯米粉——这可是稀罕玩意儿,过年的时候都拿这个做汤圆。 肥皂和锅碗瓢盆一类日用品自不必说,很快安兴就提了满手。 他好奇地看着这堆锅碗瓢盆,和围裙袖套,觉得和曲大小姐的作风有点不太搭调。 他小声问:“团长,嫂子会不会烧菜啊?要是会烧菜的话——” 严青山仍然冷着一张脸平静道:“我会。” 提着围裙的安兴:??? 售货员:??? 不是?这围裙是给谁用的? 他们匪夷所思地看着人高马大、面色冷峻,看起来简直像是个活阎王的严青山,实在没把他和做饭这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安兴人都麻了,脑补了一下自家团长穿围裙的样子,他吓得汗毛都快竖起来:“团长,之前怎么不知道你会这一手?” 严青山理所当然道:“你又不是我媳妇。” 安兴:“……” 累了!毁灭吧! 东西实在太多,两人往卡车上运了一次,转头又去了卖家具的地方。 严青山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具票,总算派上了用场,新桌椅、新衣柜、新书桌,甚至还有书柜。 安兴当即咋舌:“嫂子这是……知识分子啊?” 严青山道:“她是读过书出国留过学的人,肯定会带上书过来。到我这里虽然条件比不上她家里,总不能让她连个看书的地方都没有了吧。” 现成的家具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两人给抬到了车上,至于其他的估计得过一两天才能送来。 不过严青山是军人,家具厂的人表示愿意给他们送到军车上,免得他们再跑一趟了。 家具订完,也就剩下冬衣这些东西了。 姑苏繁华,夏天的衣服肯定又漂亮款式又多,但是论说保暖那还得是东北。 严青山先是买了棉服、棉裤和鞋子,但是他瞧着款式,当即皱眉泛起愁来了。 他想起之前自家媳妇的打扮:洋装、旗袍、高跟鞋…… 一看就不是会喜欢棉服的人。 不过他早有准备,当即将自己的背包放了下来,给裁缝店的老师傅看:“师傅,你看这皮子,能做个大衣吗?” 背包里头的皮毛油光水滑,安兴看得眼睛都快直了:“不是?你这一时半会儿的,哪里攒了这么多貂啊!” 严青山垂下眼睛没说话。 他知道东北天冷,总要做一件貂皮大衣的。 一点点积攒、淘换,等了五年,怎么都够了。 这师傅也很少见这么多好皮子,一时间有些咋舌,跟安兴说:“你们团长是真疼媳妇,这么多年了,我头一次见到拿这么多好皮子来给媳妇做大衣的呢。” 还不光是大衣这么简单。 除了这个,严青山还订了个小羊皮的手套,内里翻毛的羊皮靴子,就差把旁边围过来的大姑娘小媳妇给羡慕坏了。 ——这个“绿军装”看起来黑着脸怪吓人的,没想到这么疼媳妇啊! 到了最后上车的时候,严青山手里还提着瓶瓶罐罐——几瓶子雅霜雪花膏,还有永芳润肤露。安兴也从原本的震撼,再到见怪不怪了。 卡车一路叮铃咣啷地往驻地开,到傍晚的时候开始下雪,车还歇火趴窝了一次。 司机王师傅哈着气下车,挥舞着大扳手开了车前盖。 他也不知道怎么修,拿扳手在发动机上敲了敲,又热了两次车,总算让他发动了起来。 安兴伸头往前看:“师傅,咱这卡车该检修了吧?” 王师傅笑道:“是啊,再过两个月就到检修的时候了,现在敲一敲还能用,就是这车下有点费油了。” 严青山问:“咱们驻地没人能修吗?” “老赵能修,但是他不是跟着去盯垦荒了吗?那边有几台进口的铁牛,要是坏了的话可就麻烦大了……”王师傅笑眯眯地发动车辆,“我们这儿还好,能将就着用一用,也不算太着急,就等他回来吧。” 安兴叹口气:“唉,这年头机械人才少,跟金饽饽似的,要是我们驻地能多出几个人才就好了。” 第18章 《从零开始研发核潜艇》? 这次运回来的东西不少,全都放到了严青山家的院子这里。 严青山是团长,立了不少功劳,之前分房子的时候,他把好的都留给了别人,自己就跟那些单身汉住单身宿舍。 当时他的说法是。 媳妇没来,他自己一个人住,也没必要那么大房子。 不知道是不是那会儿大家都欠他人情,这次曲令颐要来随军,严青山提出要分房子,驻地上下都把这个当成个大事来看。 因此,这次分给严青山的房子就挺大。 九十多平的房子,总共两间屋,带一个厨房,外头是个小院儿。 小战士们听说团长媳妇要来,要在这边安家。 一群人都激动得跟什么似的,一群人丁玲桄榔给院子里头挖了个菜窖。 严青山拦都拦不住,索性就由他们去了。 回头他请小战士们吃饭。 严青山搬着新买的家具,从外头往里抬。 他绕过院子里停的那辆自行车,将桌子放在了客厅里。 由于是新房,还没什么家具,屋里空空荡荡的,但是该有的都有了。 比如说火炕已经搭好了。 为着这个土炕,严青山可是琢磨了很久。 他知道曲令颐爱干净,只怕冬天的时候也要洗澡。 所以专门买好了大浴桶,还给屋里的火炕弄好了通风管道,方便她在屋里烧炭洗澡的时候保暖,而且不至于中毒。 屋里已经放了不少生活用品,麦乳精和奶粉的铁罐放在墙角的箱子里。 箱子里还有叠好的毛巾、被套,甚至还有几大卷卫生纸。 别的都好说,但是卫生纸有点难买了,他废了老鼻子劲儿才弄回来。 严青山放下东西,在屋里转了又转,有些忐忑地叹了口气。 他仍然是面无表情的,瞧着显凶狠,但是耳朵有点微妙的红。 不知道这个新家她会不会喜欢。 她能不能接受留在这里,和他一起生活。 …… 与此同时。 曲令颐提着几个袋子,刚刚回到了招待所。 她刚刚在外面买东西,主要买自己贴身穿的衣服。 几条用来换洗的纯棉内裤,几件当时时兴的布拉吉连衣裙,还有两条相对紧俏一点的毛衣毛裤。 姑苏这边买不到什么御寒衣服,还好严青山那边能帮忙买。 一想到东北,她就想起上辈子去尔滨玩的时候。 漂亮的羽绒服不怎么保暖,黑漆漆的棉服和绿色的军大衣比较暖和。 当时她的光腿神器和保暖裤不怎么顶用,反倒是当地买的丑棉裤救了她的膝盖。 丑就丑了点,但是暖和最重要。 这些到严青山那边再置办吧。 曲令颐心念一动,转头就进入了空间。 这些天她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就在琢磨这台拖拉机空间里面工具都是齐全的,甚至还有能帮忙拆卸的重型设备。 曲令颐就把这个拖拉机反复拆装,琢磨了好几回。 她惊奇地发现,每当她对这台履带拖拉机的结构了解得更加深入时,眼前就会弹出研究进度条。 比如说现在: 【叮!履带拖拉机研究进度50%,获得抽奖机会一次】 等等? 抽奖机会? 之前10%到40%都没有这动静啊。 曲令颐大喜过望,她在心里默念: 抽奖! 下一刻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转盘,她错眼看过去,上面的东西琳琅满目,几乎都看不过来。 什么罐头食品大礼包、农业新手大礼包、《汽车修理知识一百问》,甚至还有《从零开始研发核潜艇》…… 等等? 抽奖里头能有这玩意? 咋不早说呢!! 这可是核潜艇啊!! 曲令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选项,恨不得把转盘上面的字给抠下来。 她在心里默念着核潜艇核潜艇核潜艇,一边转动了转盘。 巨大的转盘在她眼前飞速转动,随后变得缓慢,最后定格。 【叮!恭喜获得基础生活设施、物品供应!】 曲令颐有点失望,看来她不是什么一发入魂的欧皇。 但是当她一转头时,她差点没惊喜地叫出声。 随着转盘抽出奖励,工厂发生了一点变化,在拖拉机右侧,原本是墙壁的位置,竟是直接拓展出了一个洗手间!! 曲令颐跑进去一看,里面不光有抽水马桶,还有淋浴喷头和洗手台!! 这这这!! 谁说她不是欧皇的,这也太欧了! 要知道,阻碍现代人回到过去的最重要因素就是这个厕所。 她当年回老家的时候,对旱厕就是深恶痛绝,这次对于去东北随军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洗澡和上厕所的问题。 空间里有了厕所的话……那就可以糊弄一下,不去旱厕了! 除了这个洗手间之外,工作台旁边还出现了一台散发着金属冷光的饮水机,很像高速服务区供应热水的那种。 饮水机旁边放着两个纸箱。 一个上面写着【自热食品基础供应】,另一个写着【基础医疗物资】。 曲令颐检查了一下,自热食品那边是海×捞的小火锅,还有那种自热速食饭,她数了数,各种口味的总共有二十盒。 基础医疗物资那边,有消毒用的酒精和创可贴,还有感冒药、消炎药,云南白药和速效救心丸。 好好好!! 这个基础生活设施、物品供应有点太爽了啊!! 曲令颐当即拿出了一份海×捞的牛肉自热小火锅,猛猛开炫。 一边炫一边在空间里面琢磨她这个拖拉机。 研究进度条给的抽奖机会有点太实用了,她得尽快把这个拖拉机的研究进度拉满! 说不定能靠着这个抽奖,直接核潜艇一步到位呢!! 她太想知道这玩意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了! 第19章 这姑娘年纪轻轻的,就懂这么多? 这年头坐火车不太容易,特别是从姑苏到东北。 曲令颐得从沪市出发,坐沪市到京市的火车,然后再换乘京市到奉天的火车。 光是沪市到京市的火车,就要花费二十八个小时! 还好曲令颐看过票。 吴主任相当体贴她,为了避免路上的拥挤和疲惫,还有可能出现的安全问题,给她专门买的是软卧票。 这下就好多了! 而且,小郑也相当靠谱,在出发之前不光给她采买来了所需的物资,还给她将这些物资装好了包,让人一路送上往沪市的车。 所以曲令颐也乐得清闲。 不过到了火车站之后,她偷摸拖着几个大箱子,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然后悄悄给收入了空间里。 她才不要背着大包小包挤火车,万一东西丢了可怎么办? 软卧包厢的人没有坐票那么多,气味也相对好忍受一点。 曲令颐绝大多数的行李都已经收到箱子里,除却一些零嘴之外,她的手边只留下了两本机械方面的书、笔记本,以及写写画画的铅笔。 从空间的奖励尝到甜头之后,曲令颐卯足了劲儿想要赶紧将拖拉机的研究进度拉满。 先不说那个虚无缥缈的核潜艇,就说转盘当中奖励的现代生活用品,就已经足够馋人了。 曲令颐的票是上铺,虽说上下稍微麻烦了一点,但是休息的时候比较清静,唯一的缺点就是,在上面看书不是很方便。 不过好在过道靠窗的位置有椅子和小桌板,她可以在那边坐一会儿。 至于现在嘛,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曲令颐爬上上铺,用被子蒙着头,悄悄给自己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权当是隔音耳塞。 昨天在空间里琢磨拖拉机,一不留神就熬了夜。 她得补补觉。 曲令颐的睡眠质量一直以来相当好,用舍友的话说,就是令人羡慕的睡眠质量,但是很容易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她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二十八小时的火车,她直接睡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总算补足了觉,她从床上爬起来,去餐车买了份面条吃。 然后就趁着现在光线好,坐在窗口开始看书学习了。 曲令颐上辈子是机械工程专业的学生,专业能力还算是不错的,还拿了个国奖。 她做事相当专注,手上拿着那两本大部头的法语专业书,认认真真地看,仔仔细细地记笔记。 感谢上辈子,在学校里有一个去法国的二加二项目,她的法语相当不错——这种专业书在目前在国内还没有翻译版,回头她也可以试着翻译一下。 不管怎么说,也得抓紧时间了解这个时代的机械工程水平,免得太超过时代露了馅。 曲令颐并没有想到自己正在认真学习的身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这年头知识分子本来就少,更何况是会外语的知识分子。 外国话,在这个时代,本身就带了点双重意思在…… 乘务员穿过软卧包厢,悄悄找到了不远处的乘警。 “软卧包厢那边有一个一直在看外文书的女孩……我感觉不像是什么可疑的人,但是你们还得确认一下。” 这年头的可疑人员基本都藏着掖着,哪有在这大大方方看书的啊? 几个乘警悄无声息地从曲令颐身边走过。 但是曲令颐看书实在太专注了,就连乘警低头看了她好几眼,她都没有留意到。 几个乘警一时间都有些无语,哪有这么傻的敌特? 他们是在火车上抓过特务的,一般来说心里有鬼的人总会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可是这个姑娘虽然看着一本不常见的外文书,还在那里写写画画,看起来还挺可疑…… 但问题是,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在乎身边的人。 几个乘警避开了曲令颐的位置,都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觉得不太像可疑人员,但是为了保险起见要不问一下她的身份吧。” “好,这样比较稳妥一点。” 曲令颐正在笔记本上,按照自己的记忆画出空间里那台拖拉机的传动装置图纸时, 旁边传来了乘警的声音: “这位同志,请出示一下你的火车票和介绍信。” 曲令颐一愣,从书本里抬起头。 对哦,这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个年代是有特务的。 说不准是她在这里看外文书看的太专注,让人觉得可疑了吧。 曲令颐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车票和吴主任给她的介绍信。 “同志你好,我要在京市转车去奉天,找我丈夫随军。我的丈夫名叫严青山,这边是他的信息。” 一听曲令颐是军属,又听着她是去东北随军,几个乘警心中的疑虑顿时减少了不少。 吴主任的介绍信又起到了锦上添花的作用。 不过,那外文书又是什么…… 其中一个乘警问: “你这书是?还有,你在写的是什么啊?” 曲令颐大大方方摊开自己的笔记本: “我之前有过留洋经历,这书是我在法国买的机械工程方面的专业书。” “您知道的,东北那边正在大力发展工业,所以作为知识分子,我觉得我也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这下几个乘警肃然起敬。 他们没有想到,这个姑娘看起来年轻漂亮娇娇弱弱的,但是竟然是个知识分子,而且还出国留过洋。 关键是听人家这话说的,思想觉悟多好。 要为发展工业提供一些帮助。 几个乘警往车头走,路上还忍不住轻声地说: “没想到这姑娘年纪轻轻的,就懂这么多。” “我刚刚看她那笔记本,别说洋文了,就连汉字我都不太懂,什么拖拉机履带传动装置……我看一眼都头晕,她竟然能画图纸。” “难怪人家是留洋的知识分子呢……” 正当这几位乘警讨论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了一个急切的声音。 “同志!你们刚刚说什么?” 旁边的包厢走出来了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厚如啤酒瓶底的眼镜。 他的动作有些颤颤巍巍,但是往包厢外面冲的动作却相当急切。 急切到让包厢里面的几位年轻人都大惊失色了。 “叶老,叶老您慢点……” 叶老根本没有慢上半点,他急切地对乘警问: “你们刚刚说什么,什么拖拉机履带传动装置?什么图纸?” 第20章 那位画图纸的女同志在哪里?! 几个乘警面面相觑,他们不太清楚这位老人的身份,也不太可能直接将这些信息透露给他。 叶老身后的年轻人赶紧扶住了他: “老师,您心脏一直不太好,医生一直嘱咐您不要有剧烈的运动……那个什么传动装置,您坐下来慢慢说呀!” 叶老的心理却是一片波澜起伏。 眼下,华国境内正在努力发展农业机械化,因此对于拖拉机的需求相当迫切。 要知道,刚刚建国的时候,全国只有一百多台能跑的拖拉机。 到现在,得益于从兄弟国家的进口,全国也就满打满算只有两万多台…… 但问题是,华国的耕地面积如此之大,这两万多台拖拉机简直是杯水车薪。 不管是在哪个国营农场,拖拉机这个“铁牛”基本上满负荷工作,损耗也相当之大。 更麻烦的是,这东西还不能完全靠进口。最近几年和北方那个兄弟国家的关系也变得有些微妙,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买不到东西。 还是得靠自己研发。 可是自己研发又何谈容易呢? 虽然在一九五三年,国内就开始建拖拉机厂……但问题是,从工厂建设到产品线设计和拖拉机图纸,都是依赖兄弟国家的专家来提供的建议。 在整个制造过程当中,都得依赖兄弟国家专家的指导…… 作为国内机械方面为数不多的老专家,叶老相当焦急。 万一兄弟国家将他们的技术人员召回,那之前的所有努力,岂不是白费了吗? 哪怕自己身体不太好,在去北京看病的路上,叶老都在焦急于这个近乎迫在眉睫的危机。 但是他听到了什么? 女同志? 拖拉机传动装置设计图纸? “介绍信,还有我的工作证,快点拿给我!” 叶老焦急地对这几位乘警说, “你们可千万得告诉我,那位能画图纸的女同志在哪里?这太重要了!!” 叶老的学生从来没看见他这么着急,连忙从挎包里掏出了几人的工作证和身份证明。 他们跟着叶老时间很长,也大概明白了老师为啥会这么激动。 不过年轻的女同志?画拖拉机图纸? 这两个名词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嘛! 倒不是说他们看不起女同志,但是拖拉机这种机械,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女同志能研究的…… 在看过了工作证之后,几个乘警当即肃然起敬。 他们想扶着叶老往曲令颐的车厢那边走,但叶老却摆了摆手拦住了他们: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可以。去的人多了,没准会打扰了人家女同志的工作思路。” …… 曲令颐尚且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关注上了。 她还在拿着尺子和铅笔,认认真真地画着图纸。 她发现,研究进度这个东西,越往后涨得越慢,得完全将这个机械结构吃透,才能达到百分百。 一开始她拆装拖拉机的时候,进度条长得快,可是过了百分之五十之后,根据自己的记忆画图纸,就是增长进度条的最好方法了! 曲令颐觉得,等自己将图纸画出来,应该就能开始致力于协助生产了。 她画得相当专注,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不远处有个老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手中的专业书。 叶老虽然没有留过学,但是自学过一点外语,比如英语、法语和俄语,虽然是半吊子,但很多时候还是有点用的…… 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小姑娘在看的正是机械方面的法语书!! 有些专业名词,他看着都觉得相当晦涩,但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同志竟然看得专注又认真,甚至还会在笔记本上翻译一些重点句子!! 这是什么? 野生的高精尖机械人才?! 叶老的眼睛都快放光了。 他屏住呼吸,不太敢打扰,目光悄悄落往曲令颐手中的笔记本上。 看到那个笔记本,叶老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几分—— 没错的,这绝对错不了!这就是拖拉机的履带传动装置!! 他之前在第二拖拉机厂看过一眼兄弟国家专家给的图纸,但是他怎么感觉这姑娘笔下的图比第二拖拉机厂那边国外专家的图纸还要先进!! 这样的传动装置,可以提升在冰雪和湿滑地面的工作效率,非常适合北大荒那片肥沃的黑土地!这样的拖拉机要是能够批量生产,能够运用到农业劳作上……那能多出多少良田?能增加多少粮食产量?!而且他们也不用担心被兄弟国家卡脖子了!! 一想到这个美好的前景,叶老的心脏就砰砰地跳动了起来,越跳越快、越跳越凶。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要喊住眼前的小姑娘,却觉得胸口一疼,捂着胸口就倒了下去。 “老师?!” “完了!老师心脏病发作了!” “药呢?老师的药去哪了?!” 曲令颐这个时候从自己的世界当中被惊醒,看见身旁倒下了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知识分子的老人。 老人身边,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慌慌张张地在口袋里摸索,还要在老人身上搜寻。曲令颐看到老人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很显然是心脏病发作的状态。 “我这里有速效救心丸和硝酸甘油,你们快点给他吃药。” 她说着伸手进自己口袋里搜寻,其实是心念一动,将空间里的急救药物拿到了手中,交给那几位学生。 几个学生如获至宝,连忙将药给叶老服下。 曲令颐瞧着老人吃了药之后脸色稍稍有好转,总算放心了不少。她将自己的笔记本收回包里,看了一眼行程时刻表—— 马上就要进站了,应该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她看着几个学生六神无主,当即吩咐道:“你,那个高个子的,去找乘警要担架,把老人放上去,等会儿第一时间下车。” “那个戴眼镜的,你们那边有接站的人吗?等会儿到站你第一时间出去联系接站的人,将老人往医院送。” 曲令颐看着这个老人不像是普通人,身边带着学生,很有可能是那种地位较高的教授或者专家,应该有人来接吧。 你别说,这年头的学生还挺听话。 虽然不像她那时候眼神里都是“清澈的愚蠢”,但执行力还是很强的。 车缓缓进站,几个学生已经按照曲令颐的安排忙碌起来。 曲令颐瞧着老人呼吸渐渐平稳,看起来像是脱离了危险,也松了口气。 很快,车一到站,老人就被乘警和学生抬了下去。 车上救了人,曲令颐心里有点小高兴。她看了一眼时间,得赶紧换车了,于是就拿着自己的书本和挎包,一溜烟地走了。 车站外。 小眼镜由衷感叹:“世上还是好人多啊,回头我一定要给这个女同志写感谢信。” 高个子的学生一拍脑门:“坏了,我们好像忘记问那个女同志叫什么名字了!” 几人:“……” 丸辣!! 第21章 不可能是曲家小姐,她能学机械? 医院里。 叶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周围是医院雪白的墙壁。 旁边等着的学生立马扑了过来: “老师您可醒了,天啊,我们要吓死了!” “老师,您在火车上心脏病发作了!多亏那位女同志带了速效救心丸。!” 叶老迷茫地看了看周围,立刻问到了问题的关键: “那位女同志呢?” 小眼镜表情不太自然,支支吾吾地说: “那什么……那位女同志做了好事不留名……” 旁边的高个子也补充道: “那时候我们两个慌了神,多亏那位女同志指挥我们联系乘警,联系好接站的人,才这么快把您送到了医院!” 叶老一拍大腿:“唉呀,你们两个怎么做的事!谁问你们俩这个了?” 一想起方才心脏病发作之前看到的东西,叶老内心火热。 他以自己的专业素养保证,这份图纸的含金量比兄弟国家派来的专家都要高。 如果能够将其运用到生产当中的话,他们就不用害怕兄弟国家卡脖子了。 只可惜没能把那位女同志带过来。 不过没关系,至少……他的学生应该问了那位女同志的名字吧?应该还能联系得上。 叶老喘了两口粗气,对小眼镜说: “到时候……也别到时候了,现在把那女同志的名字和单位给我,我让人去联系一下,我这把老骨头,别给人家小姑娘吓到。” 坏了! 小眼镜更是支支吾吾: “那什么……老师我们当时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留下联系方式呀。我们只知道她好像要转车……” 叶老眼前一黑,差点心脏病再次发作: “胡闹!你们知道那份图纸到底有多重要吗?” “啊?你们两个怎么做事的?竟然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 一想起那份图纸,叶老这会儿追悔莫及。 早知道自己会在那个时候心脏病发作,早知道自己的学生竟然傻到没留下联系方式…… 他就不该闷不吭声站在那边看,应该早早地跟这位女同志打好招呼,说明来意! 现在倒好,人不见了,联系方式也没有。 华国这么大,从京市转车的地方那么多,他们上哪儿去找这位女同志啊? 正在叶老长吁短叹的时候,门口走过来一位相当威严的国字脸中年人。小眼镜和高个子连忙站了起来,连声道: “宋主任,您来了!” “叶老您这回可把大家都吓坏了,这回您可得好好卧床休息一阵子。” 叶老拍着病床床沿: “不行,这件事非常重要!建国啊,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我在火车上看见一位精通法语的女同志,她在看机械专业方面的原文书,而且她还能画图纸!我看了一眼那图纸,画的是拖拉机履带的传动装置,我觉得那图纸上的东西可能比那帮专家给的还先进!!” 宋主任脸色也变了,他是知道这件事的含金量: “叶老,您说的是真的?” 叶老唉声叹气:“是啊,只可惜我在看那图纸的时候太激动,心脏病发了。我这俩傻学生又没有去问人家的联系方式,现在找人那叫一个大海捞针啊……” 宋建国想了想,轻声安慰道: “没事的,按照您的描述,其师爷应该挺好找的。您想想,留过学、精通法语的年轻女同志,本身就不多……”他掰着手指头想了想,“嘿,我这脑子,一时半会儿我就记住姑苏那边曲家的姑娘去法国读书了。” “曲文山?”叶老仿佛也有点印象,“对,我还记得他外孙女刚刚结婚就去法国留学的事情呢!建国你说会不会是她啊?!” 宋建国摆了摆手,他可太知道那些个大小姐的脾性了: “不用问就知道,肯定不是。曲家那姑娘叫什么来着?曲令颐是吧。” “她那性子娇生惯养的……我记得她出国学的也是经济。想想人家换你在旧社会,也是个大小姐,怎么会去学机械这些工人的东西呢?” 叶老也觉得这听起来不太可能。 不过他转念一想,忽然想起了那列车上的几个乘警: “对了,我记得当时车上的乘警是盘问过那女同志的!” 叶老回忆了一下,连忙说: “很有可能是她在车上看原文书被当成什么不怀好意的人了,这位女同志这么特立独行,乘警肯定也有印象,回头问一下乘警不就知道了吗?” “好的。”宋建国点了点头,“现在这车肯定也开走了,等这辆列车再回京市,我们去找当时执勤的乘警问清楚就是了。您放心,这人丢不了。” …… 曲令颐并没有想到自己的举动能引来这么多人的忙乱。 她在京市换乘了去奉天的列车,由于时间比较紧,有些可惜地看着不远处排队的礼品店。 京八珍啊,好难得。 曲令颐有点儿嘴馋。 她上辈子在京市读的大学,还挺爱吃那边的点心,特别是牛舌饼,一口掉渣,可香酥了。 算了,回头有机会的吧,还是不要误车。 带着这点遗憾,曲令颐上了去奉天的车。 在上一趟车看了那么久的书,她的进度条也刷到了百分之八十,这会儿索性休息一下。 一上车她就钻到卧铺里,舒舒服服地睡了起来。 别说,这卧铺还挺方便。 想吃东西那就把头蒙住,用衣服稍稍撑一撑自己的被子,然后进空间就行了。 至于上厕所,那就更方便了,反正只要她一直在“睡觉”,那就没人来打扰。 哪怕有靠近的,她在空间里也能感受到。 曲令颐在空间里炫了一份自热番茄牛肉小火锅,又泡了一碗芙蓉蛋花汤。 在现代的时候,她对于自热火锅还挺嗤之以鼻的,毕竟真火锅更香一点。 但是现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东西……救老命了啊! 曲令颐窝在自己的空间里,抱着自热火锅,忍不住想起了后面那困难的几年。 回头得囤一囤粮了。 唉,要是拖拉机能提前量产,能开垦更多荒地,储备更多粮食就好了。 她得努力了! 不过,横亘在她面前的,除却学术问题之外,还有那么亿点点生活问题。 她很快就要到奉天了。 那边接站的,会是她的那没有实质性亲密关系的“丈夫”,严青山。 难搞哦…… 第22章 怎么有人这么没眼力见! “难搞,这下可真难搞啊。” 车上的安兴瞧着远远走过来的人,这眉头就是越皱越紧,扭过脸来看了一旁的苏建军一眼。 苏建军也是一脸苦相。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他们两个都清楚,胡桂英的妹子胡桂兰之所以能到他们的驻地,为的就是严团长。 当时团长媳妇儿提了离婚,团长正闷不吭声地打离婚报告。 胡桂英就把信儿传给了自家妹子,想要撮合这两人。 结果胡桂兰来了,团长媳妇不离了…… 不光不离婚,人家还要随军。 不过也正常,小两口嘛,哪有那么说离婚就离婚的。 要怪也只能怪当时胡桂英太心急。 但问题就来了——今天是团长媳妇过来随军的日子。 严团长、安兴还有他都准备过去接站。 安兴是帮着拎包的,他是过去看嫂子的…… 他和严青山关系好,凑个热闹没什么。 但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胡桂兰要搭车去奉天呢? 安兴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 他悄悄拉过苏建军,小声嘀咕: “你说这叫怎么一回事儿啊?谁都知道今天团长是接媳妇儿的,她不觉得尴尬吗?” 苏建军也一脸苦相: “团长还不知道这事吧?要不咱劝劝胡桂兰别去了。” 安兴想。 这怎么劝? 难道胡桂兰不知道团长今天接媳妇儿吗?那肯定是知道的呀。 人家心知肚明,你提醒了,说不准还会被记恨呢。 而且这车是军区驻地往返奉天城内的……家属都在用。 总不能只许他们几个用,不许胡桂兰用吧。 胡桂兰走近了,她有些忐忑地看了严青山一眼,小声说: “那个……我想去奉天买点东西,今天搭一下车,不会影响你们吧?” 严青山没接话,反而转头问司机王师傅:“师傅,这车加满油了吗?路上不会趴窝吧?” 王师傅笑了笑,说:“肯定没事儿,我昨天又拿扳手给它敲了敲,保准把团长媳妇平平安安地接回来。” 说到“团长媳妇儿”这几个字时,他还悄悄地看了一眼胡桂兰。 这当司机的消息多灵通啊,早就把驻地里面的大小事情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分明是想要让胡桂兰打退堂鼓的意思。 只可惜这几人的暗示和冷场,没让胡桂兰退缩分毫: “我就是买几件东西,应该占不了太大地方。” 安兴和苏建军面面相觑,但是又不能把话说的太难听,毕竟是个女同志。 他们也只能说:“行吧……我们团长是去接媳妇儿的,可能要等上一段时间。” 胡桂兰的心里隐约泛起了一点酸意,她知道这是在提醒自己呢。 但她觉得……她确实可以争取一下。 胡桂兰从她姐姐那里听过严青山的家庭情况,她知道……严青山和他媳妇关系相当冷淡。 结婚五年,他们也就满打满算,相处了不到十天。 这叫什么夫妻啊! 而且她更知道,严青山媳妇儿是资本家大小姐,和严青山结婚还是老一辈定下的事情。 那种大小姐肯定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 严青山这种脾气硬的,得配一个温柔贤惠、能照顾他生活的人嘛! 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哪里能照顾得好老爷们。 而且……万一他俩过了一段日子,过不下去了呢? 那也是她的机会。 这不叫插足,这叫自由恋爱! 严青山还没到三十岁,这就成了团长,那可是前途无量啊! 关键是年轻俊俏,虽然看着凶巴巴的让人心里害怕……但是当团长夫人,那得多风光啊! 可比她外面能找到的对象,好了不知道多少了! 车一路晃晃悠悠开到了城里的百货大楼附近,严青山突然开口道: “师傅,稍微停一下车,我上次给我媳妇儿做的衣服应该好了,我去拿一下。” 衣服?什么衣服? 难不成严青山还给他媳妇儿做了衣服? 胡桂兰心里又有点犯酸,她努力强忍着,让自己脸上不露出来,细声细气地说:“我也要看看衣裳,那我也在这里下吧。” 这下,安兴和苏建军这两个本来想坐在车上的人可坐不住了,当即一左一右地站在严青山旁边跟着下了车: “胡同志,你去买你的东西就行了,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拿了东西就走。” 这意思,八成是要赶人了。 可是胡桂兰就跟听不懂似的,一直缀在他们后面,还东看看西看看,仿佛自己在逛街一样。 谁看不出她的眼睛一直坠在严青山身上? 只怕是想要瞧瞧严青山给团长夫人做了什么衣服。 严青山走在前面,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了裁缝店:“师傅,我来取之前订的衣服。” 瞧见那件衣服时,胡桂兰更是挪不开眼睛了——这是一件相当漂亮的女款貂皮大衣,款式相当时兴,皮子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一等品。 不光是貂皮大衣,还有围脖,甚至还有小羊皮手套和靴子! 这一身得花多少钱啊! 胡桂兰眼睛都要移不开,怔怔地出神。 真不愧是严团长,出手这么阔绰! 她活了二十多岁,可没见过老爷们这么肯给媳妇做衣服的。 如果……如果严团长跟她媳妇感情破裂了,如果她能有机会……那这些不就是她的了吗? 胡桂兰越想越有些出神,她觉得自己肯定没问题。 到时候,女追男隔层纱,肯定行! 这时候,眼前有人对她说话了: “这位女同志,你看了半天了,你买不买啊!不买别捏,你看你把这布捏的,都皱吧成什么样子了?” 胡桂兰猛地抬头,却发现裁缝店的大师傅正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的方向。 而手中的布料子都快被她拧成麻花了! 胡桂兰往旁边瞧,却见严青山几个人已经人影都不见了。 难道刚刚她出神发愣……这几个人根本没有等她? 她可是想去看团长夫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胡桂兰一路小跑往百货大楼楼下去赶,想要上卡车。 可是等她到了一楼,远远地就瞧见军区的卡车轰鸣一声,正在向远处疾驰而去。 司机甚至还远远地按了两下喇叭,她想叫喊,也被淹没在喇叭声里了。 胡桂兰:“……” 她怎么感觉这几个人,是故意甩掉她的。 第23章 严青山给她带了件貂? 曲令颐尚且不知道,在奉天城里还有这么一出在等着她。 时间到了近下午,火车终于到了奉天站。 听到车站广播的时候,曲令颐这才从卧铺上头爬了起来。 之前到北京的时候,人实在是太多,再加上她没有想到这么个好法子,所以这一路上还挺累的。 但是在这趟车上,她在床上悄无声息地进了空间,就可以在里面自由活动,也感受不到外侧的颠簸,只有一点,得时刻注意有没有人在观察她。 不过看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没什么人注意到不对劲。 她打了个哈欠爬下床,正好和下铺的人对上了眼。 下铺是个热情的大妈,对着曲令颐稀罕地瞧了两眼: “哎哟,这闺女咋这么虎了吧唧的,下车记得多穿两件衣服啊!” 这口音,有那么亿点点亲切。 曲令颐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一个问题,她这会儿只穿着一条浅黄色的布拉吉长裙——裹着被子的时候不觉得冷,这会儿从被窝里出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 怎么这么冷! 明明才十月份。 曲令颐算算日子,觉得有点稀罕。 怪不得说过去的冬天难熬呢。 现在是十月中旬,如果在姑苏,还没开始降温。在北京,这温度也算得上适宜。 可是到了奉天,她就有点打寒颤。 只怕是快要下雪了吧。 曲令颐苦中作乐地想,能反向体验全球变暖的人,也只有她了吧。 这会儿趁着大家一窝蜂地往车下面挤,曲令颐假装在床下拿东西,实则将空间里面的行李拿了出来。 她不着急挤下车,而是先换衣服。 这会儿也不方便进空间换衣服了,只能在裙子上做文章。 所幸她的裙子长到脚踝,可以在里面加衣服。 穿上特意买的毛裤,外头套上一件小外套,再从收到空间里的衣柜当中拿出一条粗呢子大衣暂且御寒。 曲令颐总算没那么冷了,她拖着箱子下了车。 …… “妈妈,那几个叔叔是在等人吗?” “他们在这里站了好半天了!” “我觉得肯定是在等漂亮阿姨!” 出站的方向几个人高马大的绿军装当即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特别是站在当中的严青山。 他本身个子就高,更是生了一副好身段,肩宽腰细腿长的,虽然在这寒冷的天气里穿着厚重的军装制服,但仍然能瞧出身条来。 无论男女老少路过他的时候,总是会多瞧上一眼。 眼瞧着这会儿出站的人开始变得稀稀拉拉,但是还没有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严青山皱起眉,气场也有些低沉了。 这几天,严青山都有点没睡好。 他有时候在想,这会不会是一场梦。 有时候也在想会不会曲令颐并不是真的想要过来随军,会不会有什么别的目的。 有时候他也会想为什么是现在呢?现在东北已经冷下来了,她可能待不了两天就会受不了这边的气候吧。 正当他忐忑的时候,下一刻他就看到了拖着箱子慢吞吞走来的那个身影。 呢子风衣,到脚踝的布拉吉长裙,还有一双小皮鞋。 呢子风衣拉起来的衣领挡住了大半张瓷白的小脸。 虽然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但是光这双眼睛,就漂亮得让人频频往她这边看。 虽然五年没见,人群当中,严青山第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她。 他大步朝着那道身影走去。 身旁,安兴稍稍抽了口气,旁边的苏建军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天啦!这什么狗屎运! 团长媳妇竟然是这么个大美人?! 怪不得团长这么心心念念,还添置了那么多东西…… 他们要是能娶这么个大美人当媳妇,别说添置东西了,就算是把全部家当都交到她手里,他们也乐意啊! 两人对望一眼,眼神里都写着点艳羡之色。 看来,那胡桂兰一点戏都没了。 “嫂子!这边!” “嫂子!快放着,让团长来拿!” 这俩人当即远远地就招起了手,从根本上补足了严青山的寡言。 曲令颐也是一怔,她哈了口气,抬起眼来去瞧正在朝着她走来的男人。 这是一个相当高大的军装男人,哪怕是按照她一米六五的身高来看,至少比她高出个二十公分。 走近了的时候,曲令颐只能仰起头来瞧他那棱角分明的下颌。 帅倒是帅的…… 但是看起来,好凶啊! 倒不是说严青山的长相不够正派,他属于是那种相当硬朗的英俊,不知道是不是上过战场的缘故,远远地瞧着都让人感觉杀气腾腾。 “你……” 曲令颐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这就是她在这个时代的丈夫吗? 说实话,曲令颐还有点没适应角色。 而且,有点太猛了……她这个小身板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啊! 她犹豫了片刻,既然不知道说什么,那就就事论事吧。 “你帮我拿一下箱子。” 她在姑苏的时候忘记买手套了,箱子太沉,北方的风硬,拖着箱子也有点手冷。 严青山似乎也有点不知道说些什么,他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后扭过脸来吩咐身后的两个人: “过来帮忙。” 曲令颐老早就瞧见严青山后头的两个人了。 头一个过来:“嫂子好,我叫安兴,是严团长的副官。” 另一个笑眯眯的:“嫂子好,我是苏建军,是过来帮忙拿东西的。” 这两个人当即把箱子抬过去了。 曲令颐正要说话,下一刻,一件暖融融的衣裳兜头披了下来。 她抬眼一看,严青山正低头看她。 “披上。等会回去的路上冷……还有,手套也带上。” 曲令颐往自己身上看。 这、这竟然是一件貂? 这东西,可比她这件呢子大衣暖和多了,关键是,还一点都不显得臃肿。 上辈子她就知道,东北最抗冻的还是貂。 没想到这刚一来,就披在自己身上了。 “我在姑苏买不到什么御寒的衣服,还忘记买手套了。” 曲令颐低头摸兜,兜里是一双崭新的小羊皮手套,别提多保暖了。 “多亏你想着……” 她忽然觉得,看起来这么凶的男人,倒也还挺细心的嘛。 第24章 车半路趴窝了? 曲家真有可能出事了。 严青山瞧着曲令颐的侧脸,有点出神。 之前结婚的时候,他是去过姑苏的,见过曲家为曲令颐准备的嫁妆到底有多少。 怎么到东北来,没带上她的东西。 就连一双手套都没人帮她提前准备呢? 而且……这两个箱子。 只怕连当年她出嫁时候的百分之一都比不上吧。 严青山有点想问,但是他知道这会儿问的话,曲令颐未必会说。 他只是将她手上的挎包帮忙背起,轻声说: “走吧,等会天色晚了会冷,我们先上车回驻地。” 说起车曲令颐一开始想的是那种吉普车 但是刚一走出火车站,她就看到一辆解放牌,小卡车等在外面 卡车上加了个顶棚,车走里面放着两排半固定的座椅。 这八成就是来接他的车了 司机老王在驾驶室里头抽烟,远远地看见严青山几人出来,当即好奇地往外看。 这一往外看,烟都从手里掉下去了 “乖乖,团长媳妇这么水灵啊,我们这十里八村哪儿见过这么漂亮的闺女?!” “团长这福气可真好!”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老王这心里很快就开始犯起了愁。 听说团长媳妇儿是姑苏人,姑苏那边气候水土都养人,南方嘛,暖和。 而且团长媳妇儿是富贵人家出身,好像祖上是个资本家还是个大小姐,这瞧着弱不禁风、娇滴滴的模样,能适应这边滴水成冰的气候吗? 曲令颐好奇地走近了点,和司机老王打了个招呼。 说实话,两辈子加在一起,她都没有坐过这样的车。 安兴和苏建军如履平地似的,提着她的箱子就上去了。 曲令颐傻眼了,她扬起头朝着车斗,很严肃地思考,她究竟要怎么上去。 早知道不穿这条布拉吉长裙了。 下一刻,却见严青山转过身去,微微屈膝。 “我背你上去。” 曲令颐有点不好意思,她的眼神左右看了看,发现有点太招眼,周围的人全都往这边瞧呢。 她轻咬了一下下唇,抬手勾住了严青山的脖子,贴在了那结实的背脊上。 严青山虽然背着她,总觉得跟没重量一样,他跳上车,转头把曲令颐放了下来。 苏建军跟安兴咬耳朵:“不是有脚凳吗?” 安兴:“你傻啊……” 苏建军恍然大悟:“哦!!” 原来是他傻!! 车开起来,曲令颐的脸颊还有点微微发热。 刚刚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掌划过结实的肌肉线条,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蕴藏着的力量。 就像是等待爆发的火山一样。 救命!!她在心里无声地尖叫。 原主跟严青山还没圆房!!这可是五年啊!! 她感觉她这小身板,怎么都受不了啊! 车斗里头,这会儿一片沉默。 卡车从火车站,穿过奉天,途径百货大楼,正在往远了开。 曲令颐好奇地问:“我们要走多久?” 严青山道:“四个多小时,如果等会下雪会更久。” 他顿了顿:“你那个呢子大衣可顶不住。” 正说这话,众人就听见外头有女人的喊声。 “等等!等等我!严团长!你们还没带上我呢!!” 曲令颐:? 怎么个事儿? 她下意识地往严青山那边看了一眼,发现这人仍然是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来。 然后又往安兴和苏建军那边看了一眼。 这俩人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显出了一点不自在 曲令颐秒懂 哦吼,这可能有点什么情况 车总算停了下来。 苏建军无奈,我们好像确实把人家忘了 安心和曲令颐解释: 这辆车是我们平时往返奉天的车,有时候买东西也会坐这辆,毕竟方便嘛 今天来接嫂子,然后政委媳妇儿的妹妹说要去百货大厦挑几件衣裳,他这几天刚到家属院。 曲令颐微微挑眉。 刚过来? 瞧安兴和苏建军的脸色,难不成是之前原主提离婚之后过来的? 曲令颐笑道:“那就等一下吧。” 车停稳没过一会儿车斗的位置就爬上来一个,扎着双股辫的圆脸姑娘,正是方才被众人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的胡桂兰。 胡桂兰是自己爬上车的,刚刚的追车让他有些气喘吁吁,显得格外狼狈 他的心里有些恼,怎么一接到团长媳妇儿这些人就好像把他忘了似的,如果不是他喊,说不准还会把他落在这里呢 胡桂兰下意识地往年轻生的方向看,却见严青山的左侧,护着一个身穿貂皮大衣,戴着风帽的年轻姑娘 大衣下摆隐约露出一点鹅黄色的裙摆,别提多亮眼了。 这应该就是严团长的媳妇儿吧 那姑娘朝他看过来的时候,胡桂兰怔住了 严团长的媳妇儿比他想的还漂亮 那紫貂皮子的风帽衬得这姑娘的皮肤,简直跟猪油一样白嫩,让人移不开眼。 至少……让严青山移不开眼。 胡桂兰注意到,严青山根本没往她的方向哪怕看上一眼,眼神全都落在自己媳妇身上了。 胡桂兰心里萌生出了一点不甘心来。 这么娇滴滴的姑娘,哪能伺候好老爷们?只怕是要爷们来伺候她吧! 瞧瞧这是什么做派,又是貂皮大衣,又是羊皮手套的……一来还这么多人给提箱子。 她来的时候,可是自己搭的车,她姐姐在家属院接的。 人比人气死人,加上自己被晾了半天,胡桂兰心里不平衡了。 她心里暗暗祈祷,可千万得让这个娇小姐赶紧受不了这儿的气候,回她的南方去! 严团长这样的人,就得配个能陪他一起吃苦、勤劳能干的劳动妇女! 不知道是不是胡桂兰的祈祷生效,车开出城,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突然又丁玲咣啷地响了起来。 然后“呲呲”冒出一股烟,在路边趴窝停下了。 “怎么回事?”安兴扯着嗓子对老王喊,“前天趴窝了,今天怎么又趴窝了啊?” “没事,我修一下就好。” 王师傅擦着汗下了车,拿着扳手,对着前盖咣咣敲了两下子。 “老伙计,你可别这时候出故障啊,团长媳妇刚到,可别给人家冻半路上。” 然后,他就跑上车,准备继续打火。 曲令颐:??? 不是? 她虽然坐在车斗里头看不见,但是…… 这车前盖都没开,这个修是怎么个修法? 这跟电脑坏了重启一下有什么区别? 第25章 团长媳妇竟然带了工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眼神太担忧,苏建军和安兴两个人都安慰地看了她几眼。 “嫂子没关系,这车昨天就出了点小问题,但是王师傅两下就修好了。” “放心吧,今天肯定给你平平安安地送到。” 严青山也安慰道:“没事,应该没问题的。” 曲令颐有些无语。 她虽然对于汽修没有什么了解,但好歹是机械专业,最近又在专门研究拖拉机,一通百通,她也是知道用扳手敲两下,这根本不叫修理。如果敲两下能让他继续运转,那只能说明带有一点运气因素。 还是那种治标不治本,越拖越麻烦的问题。 算了,如果敲两下就能修好,那就等回到驻地她再看一眼呗。 瞧着曲令颐担忧的样子,一旁的胡桂兰在心里偷偷撇了撇嘴。 这什么大小姐作风? 车会坏,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能修好就行了,娇气什么啊。 不就是想要借题发挥,让男人关心她吗。 敲了两下车之后,王师傅心里偷偷祈祷,老伙计可别再掉链子。 然后,他跳上车,信心满满地尝试打火,发动机发出轰鸣,但是…… 车身纹丝不动。 苏建军这会儿意识到事情不太对了,他探出头问, “啥情况呀?这车咋动不了了?” 安兴跳下车,和王师傅一起去车前盖那边看了。 严青山面色严峻地看了看天空,今天天气属实有点一般,刚刚天上已经飘起了雪花,温度开始下降,说不定今晚雪要下大…… 车如果抛锚道路上,他们只能往前步行找人打电话给驻地来接。 可是步行的话,只怕要好几个小时。 一来一回,这么冷的天…… 曲令颐对于这边的天气还不适应,只怕要冻病。 这下,他也心急如焚了起来。 “建军,我们也过去看看,帮帮忙。” 他转头对曲令颐道: “没关系的,一会儿肯定能修好,你先在车上坐着,下面的地上有积雪,你这个皮鞋容易进水。” 那岂不是她和这个胡姑娘,两个人在车斗里面面相觑吗。 曲令颐叹了口气,问严青山:“你会修汽车吗?” “或者他们俩会修吗?” 严青山坦然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之前在部队里见汽车兵他们修过。” 说完,他八成是怕曲令颐担心,还补了一句。 “没多大事的,你等我回来就行。” 曲令颐:“……” 总觉得她光靠他们几个,只怕是得在这里等到半夜。 她看见严青山下车,叹了一口气。 她有心想要跟下去,但是奈何没有靴子,要是湿了鞋,按照她的体质只怕要感冒。 咦等等,那是什么? 曲令颐的目光微微一凝,她看见严青山的座位旁边放着一个购物的布袋当中是一个鞋盒。 难不成严青山这人还给她准备了鞋子? “诶?你这是做什么?” “你怎么直接拿严团长东西啊?” 曲令颐没有管对面胡桂兰的说了什么,而是直接将布袋拉了出来,当中的鞋盒里,是一双相当漂亮的小羊皮靴子,一看就是她的尺码。 那就换了鞋下去看看吧, 顺便假装一下拿行李,带空间里的工具下去。 免得四个男人隔行如隔山。 …… 与此同时。 四个男人面对打开的卡车前杠,还有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陷入沉思。 他们也不认识啊。 “发动机打不着火了,会不会使发动机坏了?” “有这个可能,而且你摸这个发动机是偏凉的……是不是天气太冷,把发动机冻坏了?” “那之前怎么就修好了呢?” 司机王师傅在捶胸顿足,这好好的,怎么这个时候掉了链子,还耽搁严团长接团长夫人回家。 他瞧着这天色,嘟囔着。 这鬼天气,等会儿雪就要下大了。 确实,现在这几人肩膀上已经落上了点雪花,冷意顺着寒风卷进他们的四肢百骸。 苏建军只觉得今天没好事儿。 “团长,要不我们俩去前面找人来接吧,如果是发动机坏了的话,在这里修也没有什么办法。” “嫂子这边你多多安抚一下,可别让嫂子冻着了。” 严青山学着之前汽车兵的样式,敲敲打打了几下,王师傅又上去打了两次火,可是这车仍然发动不了。 严青山的情绪更低落了几分,他皱起英挺的眉,看向远方。 “如果修不好的话,我们得尽早行动,免得天黑太冷。” “是是是。”就在苏建军和安兴两个人正要出发时,车斗后面传来咚的一声响。 严青山往卡车后面看去,确定曲令颐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那双他准备好的羊皮小靴子,提着她的布拉吉长裙,手里还拎着个小箱子,从车斗上跳了下来。 她脚下还差点滑了一下,把严青山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两步扶住她。 “你怎么下来了?这块儿都是雪地滑,你可小心着点。” “不碍事的。” 曲令颐冲他点了点头,走向了敞开的车前舱。 “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忙。” 车斗里的胡桂兰见曲令颐跳下去,往车前冲走,惊得目瞪口呆。 她看了看自己单薄的鞋子,又不想一个人被留在车斗里。 她心里嘀咕。 不会以为喝了两口洋墨水,就觉得自己能修车吧。 严团长已经够忙碌了,还得分出心来照顾她。 真不知道是帮忙还是添乱,就知道在男人面前刷存在感。 胡桂兰一咬牙,不甘心被落在后面,她也从车斗上跳了下去。 地上已经有了积雪,她跳下去的时候差点滑了一跤……更惨的是,她根本没靴子。 她能感觉到,自己鞋子有点湿了。 而且……严青山忙着陪在曲令颐旁边,根本没往她的方向看上哪怕一眼。 甚至连安兴和苏建军,都没关注她。 “嫂子?嫂子怎么来了?” 曲令颐笑笑,伸手摸了摸发动机。 “我这里有点工具,过来看一下。” 工具? 她出门在外竟然还会带上工具吗? 几个男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他们瞧着曲令颐熟练地打开手中提着的小皮箱,当中竟真的有琳琅满目的工具。 王师傅瞪圆了眼睛。 “老天,团长媳妇这个工具箱,怎么比老赵那个还全乎!东西还精巧!” 他扭头问严青山:“团长,你媳妇还带着这个啊?” 第26章 这么娇滴滴的姑娘,竟然修好了车! 严青山也有些怔愣,一时间竟是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曲令颐了。 上次结婚时,他们相处的其实并不是很愉快。 他不知道该怎样和曲令颐相处,而曲令颐似乎不太习惯他的冷硬和寡言,没过几天就出了国。 他垂下眼,盯着那精巧的工具,有些出神。 曲令颐之前会这个吗? 曲令颐根本没管这些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垂下眼,戴着羊皮手套的手依次检查每一个构件。 构件老化得厉害,看得出来,这辆车应该是超负荷运转,而且缺乏保养。 刚刚车辆运行的时候,他能听到有发动机的异响,这说明发动机内的零部件有着相互摩擦…… 曲令颐有了点猜测,她抬起头问王师傅: “这辆车的油耗是不是比较大?” 王师傅原本还在担心曲令颐冒冒失失的动作,很有可能会损坏发动机,听到这句话他惊讶地“啊”了一声,手中的烟再次掉在了地上。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最近一个月,这辆车的油耗高出了不少,我还以为是没有检修导致的……” 他惊讶地看着曲令颐,一双老眼都泛出了精光: “不是?你懂车?” 王师傅转过脸来,问严青山:“我上次说油耗高的事情,你告诉你媳妇了?” 严青山摇头。 安兴和苏建军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不是? 团长媳妇这么娇滴滴的姑娘,怎么一看就说出来这车之前还有别的问题啊? 难道……她懂这个? 不可能吧!! 谁家懂车的不是老师傅、老工人,这么娇滴滴的大小姐,怎么可能会懂车啊?! 曲令颐摘下自己的小羊皮手套,伸手摸向遍布灰尘和泥污的发动机上。 瞧见这个,严青山瞳孔一缩,当即要出言阻止。 下一刻,曲令颐却捏了捏一个零件,回头对他们笑道: “没事,水泵出了点问题。” 瞧着他们一脸迷茫的模样,曲令颐补了一句: “小问题,我处理一下就好。” 然后,她全然不顾自己那如同削葱根的纤细手指上沾上的泥灰和脏污,就这么随意地拍了拍,将那些脏污抖落,再重新戴上手套。 貂皮大衣有点碍事了。 这东西要是沾上机油,有点不好洗。 主要,这是严青山的心意…… 曲令颐一咬牙,索性直接将貂皮大衣脱了,丢给严青山拿着,然后也不管自己里头的布拉吉长裙是否会沾上灰土和脏污,竟是直接拿着工具,开始拆卸了起来。 严青山傻了,他抱着曲令颐的衣服,瞧着她单薄的外套,反应了一秒之后,就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军大衣扒了,罩在她的身上。 “你别顾惜衣服!小心你自己冻到!!” 而一旁的王师傅三个人,连同不远处的胡桂兰,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曲令颐那熟练的拆卸动作。 几乎不过十秒,那个小小的零件就已经被她拆了下来,拿在手上端详。 她、她好像还真的懂车?! 王师傅这下可顾不上什么团长媳妇不媳妇的了,眼下没什么比他的车更重要。 “这,这个零件能修吗?” 曲令颐大概检查了一下。 “问题不大,你这个主要是拖出来的——这边冬天太冷,防冻液加的不及时,以及超负荷用车,都会导致你的这个水泵出问题、转动阻力变大,从而会影响你的发动机汽油燃烧效率。这就是油耗高的原因,当然,这也会导致熄火和无法发动。” 她瞧着王师傅求知若渴的眼神,大概解释了一下。 “现在换零件肯定是来不及的,但是这个泵的叶轮松了,我可以先用细铁丝临时固定一下。” 曲令颐嘴上说着,手上没停。 铁丝在她的手上就跟被玩出花了一样,迅速在泵的叶轮之间翻动。 王师傅肉眼瞧着都能感觉,刚才转起来歪歪扭扭的零件,现在好像正常了许多。 他瞧着团长媳妇那瓷白的小脸,再看看手里拿着零件迅速操作的动作,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乖乖,这么俊的姑娘,竟然能搞明白这么大的铁疙瘩?! 安兴和苏建军两个人已经魂飞天外,就连不远处的胡桂兰都傻了。 这什么情况? 她怎么……还懂这个东西啊? 胡桂兰瞧着曲令颐轻松地将那个铁疙瘩安了回去,然后拍了拍手,收回了工具箱。 “上车吧,应该是好了。” 这就……好了? 这么轻松? 这怎么可能呢? 胡桂兰心里又是诧异,又是有些泛酸,忍不住出言道: “这就修好了?你真的懂修车吗?该不会是胡乱修一通吧!这个车是集体财产,你要是出头给弄坏了,只怕是要赔的。” 严青山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几分。 这时候,他将捂得暖暖和和的貂皮大衣重新换给了曲令颐,扭过脸来对王师傅道:“打火。” 竟是直接将胡桂兰无视了个彻底。 胡桂兰有些不死心,她其实只是想挫一下曲令颐的风头而已,怎么得罪了严青山呢…… 她着急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好心,担心她赔钱而已……” 这会儿,没人搭理她。 王师傅跳上车,一顿操作,卡车当即发出了轰鸣声。 这车,竟然启动成功了?! “修好了!!这就修好了!” 他全然不顾胡桂兰铁青的脸色,从窗口探出头来: “团长媳妇,你可真神了,要不是你,今天我们几个都得在这路上挨冻了。” 安兴和苏建军两个人脸上都是欢喜的笑容。 “嫂子!!你可太厉害了!这读过书的可真不一样!” “哎哟,嫂子你快上车去,这会儿下雪了,你别冻着!” 这会儿,严青山才淡淡地看了胡桂兰一眼: “记得道歉,不然就自己走回去。” 胡桂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又羞又气,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只能委委屈屈地嘟囔了一句: “我真的是好心……对、对不起。” 曲令颐没多和她说话,这会儿,她已经换上了靴子,相当轻盈地上了车。 瞧着严青山这个架势,她悄悄地想。 这个男人,有点记仇啊。 不过,记的好。 第27章 团长媳妇简直是太厉害了! 好好好,团长这个脾气。 看来胡桂兰这次真的要铩羽而归了。 安心和苏建军颇有些幸灾乐祸。 说实话,他们对于女同志一般来说还是很客气的。 尽管胡桂兰之前做的稍稍有些过分——比如就像今天跟他们一起到奉天、非要去看团长媳妇,但是这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可以忍受的。 毕竟,这姑娘也不容易。 听说家里是个重男轻女的,想早点把她嫁出去。 所以这才听了她姐姐的话,巴巴的赶过来。 人家姑娘来都来了,结果团长不离婚了,她一时间心里不好受也正常。 但是, 他们明确感受到了胡桂兰对于团长媳妇的敌意。 这种敌意已经演变得有些是非不分了。 这就是不能忍受的了。 团长媳妇明明好心帮忙,她却开始在旁边说风凉话。 也该让她尝尝苦头了。 ……说起来团长媳妇儿还真厉害啊。 上了车,苏建军还在回味刚才的那一幕,他跟安心两个人偷偷往曲令颐那边看。 你说说,这么白白净净娇滴滴的小媳妇儿,看起来一阵风都能给吹倒,但是刚刚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将卡车的问题给解决了呢? 曲令颐对上他俩的眼神,觉得好笑。 “你俩看什么?” “嫂子你怎么这都会啊!!这么个大铁疙瘩,我看着都觉得头晕,你两下就修好了!” 安兴竖起大拇指。 苏建军也点头附和。 “是啊嫂子,老王开了那么多年车,他都搞不定呢。” 曲令颐笑笑: “我在国外的书里见过,他们那边,有专门讲车的书,我记住了点。” 她说着从挎包里头拿出了自己带着的那本法语书,翻开一页给苏建军他们亮了亮。 吓! 这就是知识分子吗? 上头曲里拐弯的洋文看得苏建军两眼直冒金星,安兴也是一脸茫然。 一时间两人看向曲令颐的表情格外敬畏。 苏建军抓耳挠腮,想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能对严青山挤眉弄眼。 眼神里头分明写着: 你这个媳妇儿实在是太厉害了。 车辆颠簸着往前行驶。路上雪稍稍大了些。雪花顺着寒风往人的脖颈里头钻。 “雪下大了!要不是嫂子,我们今天晚上可得在这冻个半死!” “是啊!” 苏建军伸头对前面驾驶室喊: “我说老王!你可得感谢一下团长媳妇儿!” 老王抽空扯着脖子喊: “等我回去就请团长喝酒!” 严青山有些恍惚,到现在还回味着方才的一幕。 他突然发现曲令颐在这短短的五年内变成了他全然不认识的样子。 她的布拉吉长裙粘上了泥污,鹅黄色也显得有些斑驳了。 但是那一瞬间他注意到的并不是她裙子上的脏污,而是她注视着机器盖内时那专注的眼神。 那双明亮的眼,坚定、鲜活。 远比他曾经见到的,在谈论舞会、漂亮裙子、糕点和咖啡时,更加动人。 严青山想,他到底是不了解曲令颐,还是这五年对她的改变很大? 曲令颐悄悄看了一眼周围这几人。 严青山、安兴以及苏建军几个人的反应,让她意识到一件事情,很有可能在这个年代,机械人才比她想象的还要稀缺…… 稀缺到修个车,解决一些小问题,都能让这些人觉得捡到宝了。 曲令颐眼里闪过一抹思索。 如果这样的话,她能不能凭借这件事情作为自己的敲门砖呢? 她确实需要一个能作为立身之本的工作。 一车人各有各的思量,只有胡桂兰咬着嘴唇,满脸委屈。 她还沉浸在被严青山要求道歉的难受劲儿里面呢。 不光如此,她的鞋子湿透了,整个人也冻得哆哆嗦嗦的。 …… 等到众人到了驻地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淡,雪已经下大了。 曲令颐这会儿瞧着呼啸的北风和大雪,非常庆幸最近自己在琢磨拖拉机,顺便也了解了不少汽修技术。 不然这会儿她还在路上喝风呢。 而且多谢严青山给她买的靴子,她的脚上暖暖和和,半点没冻着,也没感冒的迹象。 她错眼瞧见胡桂兰,见她已经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接连吸鼻子,很显然是受凉了。 风很大,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有些微痛,曲令颐哈出一口气,将脸埋到貂皮柔软的领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严青山将帽檐给她压低了一点。 “等会儿回去给你煮碗姜汤,你今天脱了会儿外套,可能会着凉。” 王师傅停好车,对着后头的车斗喊: “团长!让我媳妇儿熬好姜汤给你们送过去吧?” 严青山摇摇头: “我自己来就行。” 曲令颐微微一愣。 “正好……我只怕是不太会生火,还得你帮忙了。” 胡桂兰看得眼睛都要绿了。 怎么回事?这点小事也要严青山来做吗? 那严青山找她结婚做什么?给自己找个祖宗吗? 而且按照这个做法,那岂不是严青山后面的日子还得专门去设法照顾曲令颐,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她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是又想起刚才严青山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的模样,瞧着那男人冷硬的面孔,胡桂兰心里的那口气堵着始终出不来。 憋屈难受,关键是她往家走的时候,竟然没一个人关注她,都在围着曲令颐打转。 安兴和苏建军这两个人也是,竟然还巴巴的把行李送到严青山家门口。 当时她来的时候怎么没谁这么对自己? 胡桂兰是抹着眼泪回去的。 瞧见她走人,安兴这才松了口气,擦了一把头上的汗。 一转脸就瞧见曲令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当即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 “嫂、嫂子,其实那是她今天自己非要……” 曲令颐笑道:“谁问你这个了?” 她根本没太在意胡桂兰的这点小伎俩。 她笑着问:“瞧你们这车这么久没检修,驻地这边是不是没有常驻的机修工?” 严青山刚刚搬了箱子进屋,闻言道:“后勤的老赵会,但是最近北边开荒,那些进口的拖拉机总是有小问题,就把他调过去了。” 曲令颐“哦”了一声,她想了想,对着这几人笑道: “后面如果有搞不定的问题,也可以喊我。” “我这个理论,也要结合实际运用一下才行。” 第28章 这种冷硬的男人,还会煮红糖姜汤 院门关上,那辆刚刚被修好的解放牌卡车滴滴地行驶往远方。 曲令颐总算有功夫瞧一瞧这个日后自己生活的地方。 这院子可不小,而且还是新的。 院子大概有二三十个平方,她能瞧见不远处的地面,盖着一块板子,很显然,这是挖好的地窖。 院子里停着自行车,还堆放着柴火垛,在屋檐下头防雪的位置还囤着不少煤炭。 很显然,严青山是为了她的到来下了一番功夫的。 她转头去看严青山,却发现严青山闷不吭声的,竟是直接进了厨房。 曲令颐顺势往屋子里走。 这屋子其实还真不错,如果放在后世的话,按照这个平米数得上百万了。 房子大概有八九十平方米,家具已经添置上了不少。 衣柜床铺,书桌甚至书柜都有。 严青山看起来不像是个会看书的,难道这是为她准备的? 严青山从厨房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道: “餐桌上有点心盒,有桃酥,还有京八件,你肚子饿了的话,可以垫一点,等会我去食堂给你打饭。” 京八件? 曲令颐忽然想起,自己在北京换火车时,想吃的但是因为时间原因没有吃到嘴的牛舌饼。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有。 她打开京八件的点心匣子,拿了一块牛舌饼。 这饼子香酥,还有一股椒盐的香味,相当好吃……她甚至感觉比后世买到的要香不少。 香的让她对未来生活的不安都被安抚了。 过了片刻,严青山从厨房走了出来,在她面前放下一个瓷碗。 甜味和姜味一并扑面而来,曲令颐咦了一声。 她本来以为只是姜汤,原来是还放了不少红糖。 今天脱下外套,那会儿曲令颐能够感觉到冷,但好在她身体不错,后面严青山又及时给她披好了军大衣,也没有让她着凉。 但是曲令颐感觉小腹的位置有点隐隐的坠痛,她的例假应该快来了。 这会儿有个红糖姜汤喝,还真舒服啊。 “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严青山说着,拿起两个铝制饭盒往外走, “我去给你打点饭来。” 瞧着严青山离开的背影,曲令颐觉得…… 这日子还挺不错的。 趁着严青山出去打饭,她正好把空间里面收着的、比较沉重的那些书,瞒天过海塞进书柜里。 反正只要不是大件的物品,实在太夸张太难以解释,应该都没有什么问题。 曲令颐兴致勃勃的忙碌了起来。 餐桌光秃秃的一张,有点不是很好看,她记得空间里有个桌布还挺温馨的…… 拿出来铺上! 床单虽然是新的,但是有点太乡土风情了,上头还印着个红双喜,曲令颐稍稍有点接受不太了…… 之前自己卧室的那张床单还不错,先换上。 枕套被套好像也可以换一下,换换换! 很快,卧室从古早乡土风,一下子变得清雅了不少。 曲令颐相当满意,她想等严青山回来,只怕是不认识卧室了吧。 …… 与此同时,严青山拿着饭盒到了食堂,却觉得食堂当中绝大多数人都在往他的方向看。 这是,怎么了? 严青山有点不解。难不成是胡桂兰回去告他状了? 不过哪怕告状,他也不会退让半步。 胡桂兰找茬的可是他媳妇! 他要是护不住媳妇,那媳妇跟他随军不就是来吃苦的嘛? “团长!你媳妇来了呀!” “我们可都听说了,安兴那小子快吹出花儿来了!” “他说你媳妇比仙女还漂亮,关键还是个知识分子!还能看懂洋文书!” 原来是夸他媳妇的。 严青山颇有些与有荣焉,他微微点头解释道: “刚结婚那会儿,她去法国留了四年学,刚回来没多久。” “哎哟!” 人群中顿时传来几声惊呼。 这年头大学生本来就难得,关键是还是留过洋的大学生,肚子里有二两洋墨水!这可了不得啊! 严青山能娶这么一个有文化的还漂亮的媳妇儿,可真是让人羡慕坏了! 食堂的角落里,胡桂兰红着眼睛,靠在自家姐姐身上。 她很显然冻病了,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苍白,还拿着手绢,一会儿擦一下鼻子。 听着众人在夸曲令颐,她的神情当中带了些愤愤。 “也不知道学了点什么来,别好的没学会把洋人的那套资本主义的东西带过来。” 胡桂英瞪了自家妹妹一眼,今天胡桂兰跑出去是没有跟她提前打招呼的。 胡桂兰晚上才跑回来,一回来就哭着跟她说,她跟着严青山去了奉天,路上被冷待,还着了凉。 胡桂英觉得这妹子没出息,上赶着送到男人跟前,这不是犯贱嘛。 要是等人家夫妻感情破裂了,她去也无妨。 可问题是…… 人家小两口这会儿才刚刚见面,肯定是感情最好的时候,她跑上去碍眼,不肯定会招人白眼吗? 活该! 可再怎么活该,那也是她亲妹子。 严青山怎么也得给她点面子吧。 人冻成这个样子怎么行? 胡桂英比她妹子聪明不少,笑着走出去和严青山搭话。 “也不知道严团长媳妇儿,在国外学了什么东西来啊。” 严青山脸色一沉。 胡桂英虽然笑眯眯的,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让别人想多吗? 胡桂英心里挺得意,笑着说: “这国外可是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的大本营,咱们啊得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学我们工人、农民的东西来!” 她方才听了她妹子说了半天曲令颐的大小姐作风,还有那娇滴滴的狐媚子模样。 这种女人,哪里会学什么工人农民的东西呢? 她没注意到,一旁的胡桂兰欲言又止了片刻,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 她刚刚光顾着哭诉,哪里肯说半句曲令颐的好话…… 所以根本没把曲令颐修车的事情和姐姐说! 胡桂英正得意着,心里还想着只怕用不了几日,就会有人为着这个去打听这位资本家后代的底子。 下一刻,门外就传来了几个人的声音。 “你别说,虽然不知道嫂子学的啥,但是人家真厉害啊!” “我们车趴窝在路上,四个大男人都搞不定,嫂子三下五除二,就帮我们把车修了!” 胡桂英的表情一下子就僵硬了。 面前,严青山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几秒,反问道: “嫂子刚刚问什么来着?” 第29章 见过疼媳妇的,没见过这么疼媳妇的 一时间,胡桂英被严青山盯得心里有些发凉,莫名产生了一种被大型猛兽盯上的错觉。 她回头看了一眼,胡桂兰却见自家亲妹子低着头一声不吭,甚至都不往她这方向看。 这会儿她总算明白,自家妹子跟她叙述今天经历的时候漏了不少。 胡桂英心里很想骂娘,这不是在坑她吗? 亏得她以为自己智计百出,能让曲令颐吃一个暗亏,但是没想到,自家亲妹子反而坑了她一把。 她要是知道曲令颐有这修车的能耐,她肯定不在这儿自讨没趣了。 这下倒好,没能达成目的,还得罪了严青山…… “真没想到团长媳妇儿这么有能耐,看这个样子,在国外学了不少技术回来。” 胡桂英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说了几句好话。 她瞧着严青山那张面无表情的冷素面孔,心里有些发怵,连忙给自己找补一下。 “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严团长你可千万别误解了。” 按照胡桂英的想法,这么说已经足够能让人下得来台了。 她又是个女同志,又是政委媳妇儿…… 不看僧面看佛面,严青山也总得给她男人一点面子吧。 没想到,严青山死死地盯着她看了两眼,却语气平静地道: “嫂子如果不会说话,这样的话之后少说。” 这话一说出口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真一点都不给胡桂英面子啊! “害,嫂子估计是无心的……” “行了行了,小胡你也是,人家媳妇刚过来,大伙还没见到面,你就开始说三道四的。” “你可得管管你这张嘴了,只怕是平时做教育工作多了,刹不住车。” 这下周围围观看热闹的都愣了,连忙过来打圆场。 胡桂英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她没想到严青山竟然这么不给她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这么直愣愣地把她顶了回去。 她又急又气,又瞧见周围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还想要给自己解释两句。 严青山却没再给她半点眼神,拿着铝制饭盒到了窗口,直截了当地打饭: “一份红烧肉,一份糖醋排骨,这个焦熘丸子给我来点,打一份虾皮炒白菜,再来一碗酸菜粉条汤。” 好家伙! 打饭的人差点没愣住,上下打量了两眼严青山。 他们谁都知道严团长其实过得相当节俭,偶尔打一个肉菜。 大部分时候是用炖过大骨头的酸菜粉条来下饭。 怎么今天竟然点了这么多菜?难道是—— 哦,对了。 食堂的人这会儿想起来了。 严青山媳妇来了,他打这么多饭菜,肯定是给媳妇儿吃的。 这可是喜事儿啊。 打饭的王大妈手都不会抖一下,给这两个饭盒堆得冒尖,还给汤桶里面满满地打上了一碗酸香可口的汤。 朝着严青山往回赶的背影,食堂王大妈都忍不住笑起来: “见过疼媳妇儿的,没见过这么疼媳妇的。” 一旁的李大姐也笑了,她斜着眼睛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胡桂英姐妹的方向,笑道: “可惜有些人看不出来,还偏偏往枪口上撞啊。” 胡桂英想把妹子介绍给严青山的事情,大家基本上都知道了。 可是介绍至少也有一个基本法,得是人家真的感情破裂或者婚姻不合吧。 虽然当时胡桂兰来这边是闹了个乌龙,但是这个当姐姐的也大可以将她介绍给别人啊。 反正部队年轻才俊多,光棍也多。 胡桂兰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大姑娘,也不至于找不到对象。 可是,先有了胡桂兰跟着严青山他们去奉天的事,又有了胡桂英当众意有所指,反而被严青山堵回去的事情…… 这下,难咯! 胡桂英是能听见周围人议论的。 她低着头灰溜溜的往家走,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的脸面丢了个干净,甚至气的连胡桂兰都没招呼一声。 还得胡桂兰在后头追着她。 …… 处在风口浪尖的曲令颐此刻,刚刚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 她盯着那个大浴桶,还有特意加装了通风装置的炕,有些愣神。 严青山是真的有点体贴。 甚至还给她准备好了洗澡和防止一氧化碳中毒的装置。 这么有心的男人,放在后世也不多见了。 可是,她还有点没做好准备…… 原主和严青山其实都不怎么熟,只是小时候见过几次而已。 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幼年期原主带着严青山满花园上蹿下跳…… 到了七八岁之后,两个孩子就再也没怎么见过了。 如此浅薄的感情基础,也难怪原主不太喜欢这门亲事呢。 至于曲令颐自己,她跟严青山就更不熟了,甚至缺少那点年少时的相识经历,可谓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眼下她要以妻子的身份,跟这个陌生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甚至是…… 曲令颐瞧着这足足宽一米八的大床,脸上有些微微发烫。 不行不行,肯定不能这么快。 哪怕她对严青山并不排斥,但也不能…… 但是得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小腹的坠痛又一次传来。 曲令颐整个人惊喜,她从来没有这么盼着生理期的到来! 生理期护体! 这可以给她再多一点的当鸵鸟的时间。 她趁着屋里没人,当即溜进了空间,还好她有卫生巾,不然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等到严青山回来,他就看见曲令颐靠在沙发上,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有些恹恹的难受模样。 “怎么了?着凉了?”严青山放下饭盒,伸手试了试曲令颐的额头。 曲令颐稍稍有些不好意思。 “那什么,就是……我的小日子好像到了。” 严青山微微一愣,随后明白过来了什么。 “你稍等一下,先喝点热汤。” 随后他到外面叮叮咣啷地忙活了一会儿,给曲令颐拿过来了毛巾包裹着的一团东西。 曲令颐伸手接过,当即就感觉到热腾腾的。 打开一看,竟然是烤热了的石子,包裹在两层毛巾里。 热乎乎的,但是不至于烫伤她。 放在有些疼痛的小腹上,别提多暖和了。 曲令颐瞧着那张看起来凶巴巴的面孔,一时间又出了神。 谁说这种凶巴巴的男人不好的。 别太好了。 第30章 这么猛的男人,应该很好抱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特制的暖袋让疼痛消解了不少,曲令颐总算有了点胃口吃饭。 别说食堂的伙食还真不错,看这个菜色的肉量,大师傅绝对不手抖。 曲令颐心满意足地吃了两口焦溜丸子,又可着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夹了好几筷子。 自热食品虽然好,但是刚做出来没多久的炒菜更香啊。 曲令颐转过脸来,发现严青山并没有给自己盛饭,而是正在注视着她。 这种专注的目光落在曲令颐脸上,平白让她觉得脸颊有些微烫。 “你吃过饭了没有?别光瞧着,也一起吃呀。” 严青山的目光长久停留在她身上,一直到现在,一直到曲令颐在他面前,吃着他亲手打来的饭菜时,他才感觉到一种饱胀的真实感。 曲令颐真的来了。 她现在在他打造的新房里。 吃着他从食堂打来的饭菜。 她像一个真正的妻子一样,让他一起过来吃饭。 严青山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哑声道:“好。” 饭菜很香。 曲令颐其实是个饭量不大的人,一碗米饭就差不多了。 在穿书之前,她其实是不怎么爱吃红烧肉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这个年代的猪肉太香,她连着吃了好几块。 原本就爱吃的糖醋排骨更是吃了半碗。 后面她吃饱了,就支着头瞧严青山吃饭。 严青山足足吃了三大碗米饭,将她没吃完的这些全部风卷残云。 曲令颐咋舌。 怪不得瞧着这么猛哇! 吃完饭,曲令颐还在想自己是不是要去收拾碗筷。 却见严青山已经站起来,相当熟练地把碗筷拿到了厨房,过一会儿那边就传来了水声。 曲令颐走到厨房门口,瞧着严青山在厨房里忙活。 嘶。 这么自觉洗碗的男人,简直是男德典范啊! 曲令颐默默欣赏。 他的上衣袖口已经被卷到了肘上,洗碗时露出小臂上劲健的肌肉线条。 可能是怕弄脏衣服,他甚至洗碗的时候还带上了围裙。 围裙后面扎紧,更显得他肩宽腰细。 看起来很好抱。 咳咳。 曲令颐的目光微妙的飘移了一下。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严青山回过头来: “怎么了?” 曲令颐摇了摇头,想要迅速转移话题,缓解一下这过于暧昧的气氛: “今天那个女孩子,是看上你了?” 严青山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他皱起眉: “那天你打电话之后,让我递交申请,然后她的姐姐,也就是政委的媳妇胡桂英听到了,自作主张来张罗的。” 他刻意模糊了“离婚”两个字,但是曲令颐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 曲令颐微微扬起眉: “也就是说,她认为她是来顶我班的。” 怪不得这么大敌意。 也怪不得今天几个人的表情都这么尴尬。 对于这个曲令颐倒没有特别不高兴,毕竟这是她穿来之前原主造的孽。 提了离婚之后,有人张罗着想介绍对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这个胡桂兰有点招人烦,但总不能拿这个怪在严青山身上吧。 曲令颐没想到在她话这么说出口之后,严青山肉眼可见的有些着急起来。 “我没有这么想过。” 严青山放下手中刚刚洗好的饭盒,语气严肃认真。 “曲令颐,除非是有一天是你想要离开,不然,我不会离婚。不会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你。” 曲令颐抿嘴笑起来: “我又没有怪你,我只是在担心,我过来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严青山刚想要说些什么,曲令颐就将食指竖在他的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不要说不会带来麻烦,我知道是肯定有麻烦的。” 严青山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是团长了,很显然是部队当中前途无量的新星。 而自己是资本家出身。 现在倒还好,但是过上几年是一定会影响到严青山的前途的。 她眨眨眼,食指在严青山的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所以……为了不给你带来太大的影响,我决定发光发热一下。你可不要拦着我哦。” 曲令颐说完,巧笑嫣然地转身离开,她还得整理一下今天看的书呢。 严青山怔怔地瞧着她的背影,瞧着她飞扬的裙摆。 嘴唇上仿佛还残留曲令颐手指轻按的热度。 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但是又将其默默放在了心间。 他想告诉她,无论她要做什么。 他,严青山,都会无条件地站在她的身边。 …… 与此同时。 政委家中,却并不太平。 政委马兴国铁青着一张脸,坐在自家的茶桌前: “胡闹!这么大的事儿,怎么都不知道跟我说一声?” 胡桂英面对自家男人,那可是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垂着头全然是一副小媳妇模样: “我这不就是想着,严青山是你的好兄弟,他媳妇不就关系着他的前程吗?” “我也是好心想要问一句,没想到他一点面子都不给我……老马,你把他当好兄弟,人家未必记着你的好啊!” 马兴国黑着脸一拍桌子: “你在这里找什么事?人家夫妻俩的事情你在掺合什么?而且你看你妹子干出来的好事!” 他伸手一指,旁边缩成鹌鹑的胡桂兰: “如果不是别人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她竟然自己去奉天跑了一趟,人家严青山接媳妇,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胡桂英知道这件事是自家妹子的错,但是嘴上还不肯认输: “他不过是去奉天买东西,咱们的卡车也没规定,只有严青山一个人能用吧?” 马兴国气得要命: “严青山他也没拦着啊,他只是知道你妹子的心思,不搭理他而已。” “你们这么干丢的可是我的脸!” 胡桂英小声嘟囔着: “不过是一点小事,他护着媳妇儿就护着呗……可是再怎么样,他也不能故意苛待桂兰吧……” “他能让桂兰在路上冻病,分明踩的就是你的脸面,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呢!” 马兴国叹了口气,仍然黑着一张脸: “我明天去找严青山说说,都是自家兄弟,总不能闹得这么僵——改天把他媳妇儿和他请到家里来吃个饭,让这个事儿赶紧过去。” 胡桂英不情不愿。 她丢了那么大的脸,才不想这么过去呢。 第31章 陈柔儿劳改北大荒 胡桂英心里不爽,但是这话,肯定不能这么跟自己丈夫说。 她在表面上唯唯诺诺,但实际上打定了主意,想要尽快让自己在南边的哥哥,打听一下曲令颐的底细。 反正! 她总觉得这个事儿里头有问题。 这个曲令颐,明明一开始就是看不上严青山的。 留学之后回国,那也应该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怎么偏偏这会儿过来随军了,难不成是她那个家里的事发了? 胡桂英想来想去,就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等她把曲令颐的老底给扒出来,看她还能不能这么仗着男人耀武扬威! 瞧着胡桂英这个样子,马兴国就知道,这话她是没怎么听进去。 他揉了揉有些抽疼的太阳穴,冷声道:“最近垦荒人手不足,农场那边马上要来一批劳改人员,管理和思想教育的事情还得忙上一阵子——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的,你少在这里给我找事。” 胡桂英悻悻然地回卧室休息了。 马兴国是个闲不住的,在家里待着心烦,转头就去了办公室。 家属区距离办公室也近,走上半圈就到了。 新一批劳改农场的名单已经确定了下来,马兴国稍微盯着瞧了几眼,就跟还在加班的副官说: “这一批里面,有个重罪犯,得和其他女犯隔开,让人看好了,别搞出什么事儿来。” 副官还挺好奇地凑上去看,看了一眼,当即就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这什么人啊,这个女的想要找人拐继姐,结果拐错人成了自己……什么玩意啊!!” 关键是,那么机关算尽,结果把自己搭了进去。 这不是纯纯又蠢又坏吗? 马兴国点了点头:“我瞧了一眼,那边卷宗上没有写清楚具体事件,但是提到了这个女犯在犯案之前,就刻意引诱男人替她动手害人……我就怕咱们农场里,也出这种事情。” 副官当即明白了这个意思。 卷宗上这么写,说明这个女犯还是长得不错的。 不然也不能迷惑住别人为她违法犯罪。 在缺少女人的北大荒,这样的女犯确实需要严格管理,防止再惹出什么事情来。 “行,那我们先嘱咐好那边的人,给她看好了,让她好好改造。” 卷宗被放在桌上。 最后一排,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柔儿。” …… 半天前。 “犯人陈柔儿,该动身了。” 姑苏女犯监狱当中,管教冷漠的声音传来,落在陈柔儿耳朵里,简直就是地狱。 不对! 这几天的生活,本身就比地狱还要可怕。 自己天衣无缝的计策被识破,还反噬到了自己身上,关键还被那么多人看了个正着。 自从意识恢复以来,那惨痛、屈辱的一幕幕,就始终在陈柔儿眼前浮现,简直就是她挥之不散的阴霾。 更可怕的是…… 医生对于给她的治疗,也自然不像之前在家时候那样尽心尽力,只是随便给她开了点止血、消炎的药物……瞧着她从昏迷当中醒来,就直接把她送到了监狱,等待最后的劳改。 由于她这个案子太过耸人听闻,在监狱当中都广为流传。 看守、管教,哪怕是同监狱的犯人,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 “瞧见了没,这个女人干出来那个事儿啊……” “啧啧啧,听说想要害人,结果把自己给搞进去了,七八个大男人给她……” “她妈破坏人家庭,她还害人家正主的孩子……” “哎哟!这才多大,以后怎么嫁人啊!” “这才几天,万一后头肚子大了,哪里知道孩子是谁的啊。” 这也让监狱当中,没有人愿意与她为伍,甚至有不少家里有女儿的,时不时对着她啐一口,偷偷打她两巴掌。 陈柔儿一开始还觉得,劳动改造有可能让她换个地方,来改变眼前的处境…… 但是。 她的劳动改造竟然是在北大荒!! 陈柔儿都快疯了。 北大荒那是什么地方?滴水成冰啊! 到那边是要去挥着铁锹去垦荒挖土的!! 她……从小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哪里能受得了这种罪?! “不,我不走!!我不去!!” 她抓着管教的裤脚大声哭叫。 “求求你,我的身体还没恢复好!我不能去那种地方!” “让我在休养一下,让我休养一下行不行!我要见我父亲!我父亲肯定能把我接出去的。” 可是见多识广的管教哪里会同情做出如此令人发指罪行的犯人? 管教见陈柔儿不配合,当即转头道: “你们过来一下,这里有个犯人不愿意配合劳动改造!!” 这句话一出,两个全副武装的狱警就走了过来,给陈柔儿戴上手铐,硬是将她押上了车。 “我不要去劳改!救救我!求你们放我走吧!!” 陈柔儿一路哭叫,但是没有任何人搭理她,径直将她送上专列。 不过…… “哎哟,是之前那个陈柔儿吧!曲令颐同志的继妹,她这是要去劳改?!” “听说是去北大荒垦荒……那个陈天赐也要被送走,去西北那边……” “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曲令颐同志思想这么先进,政治觉悟这么高,还去了东北随军,这个继妹就不是个好东西……” 东北随军? 陈柔儿的眼底闪过一抹怨毒。 她之前听说曲令颐嫁给了东北的军官时,还心里偷偷嘲笑过她,再怎么富贵,也得下嫁个泥腿子,去天寒地冻的地方讨生活。 可是没想到…… 自己也要去北大荒劳改!! 曲令颐确实去随军了不假。 但是人家至少住家属院,吃食堂,男人还是个团长,有工资和发下来的票据! 自己这边呢…… 陈柔儿可是听说过劳改农场的情况的。 住草房,吃冷饭,见不到半点肉腥,冻得手脚都是冻疮。 她还曾经想象过,自己一家人逃到香江,留下的曲令颐背了转移资产的锅,只能被迫下放劳改农场。 没想到…… 有这种下场的竟然是自己!! 一想到自己要顶着别人的冷眼,拖着不堪重负的身体去干那些粗笨的活计。 列车行驶的汽笛拉响,陈柔儿忍不住悲从中来,放声痛哭了起来。 第32章 这是她能免费看的吗? 陈柔儿有多难受,曲令颐的日子就有多自在。 炕是暖和的,也不知道严青山是怎么弄的,连褥子都是暖的。 再加上上面那床大棉被,曲令颐是一晚上都没感觉到冷。 人是暖和了,就是有点太暖和了。 让她睡觉的时候都迷迷糊糊地在踢被子。 踢开厚棉被,脚上有点冷,然后再把冷了的脚往被子里缩。 反复了几次之后,她迷迷瞪瞪地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把自己给箍住了,动不了。 曲令颐困得睁不开眼睛,踢了两下没踢开,总算老老实实地睡了过去。 暖和,光滑、还有点弹性…… 起床号响起来的时候,曲令颐眼睛都睁不开,还蹭了两下。 听到一旁男人低沉的抽气声时,她才嘟囔了两声,睁开了眼睛—— 等等?这是她能免费看的吗? 她是枕着严青山的胳膊,脸埋在人家胸口这么睡的,所以映入眼帘的自然是严青山那健硕的胸肌,往下是轮廓漂亮紧实的八块腹肌…… 这大早上的,给她看清醒了! 换在现代,谁要是在网上发这个图,高低得被一群人追着喊男菩萨。 不过一想到她刚刚就是贴着人家的胸肌蹭了半天,曲令颐脸有点烫,翻了个身咕哝了两声,钻到被子里了。 严青山这才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他轻声说:“我去食堂给你买点包子稀饭。” 曲令颐摇了摇头:“你等我一下……我起来和你一起去吧。” 她总得认认路,露个脸啊。 严青山微微一怔,有点诧异,但是他也乐得和曲令颐一起出门,让人家瞧瞧他媳妇。 “那我先去收拾一下院子。” 昨天夜里下了雪,虽然不大,但是路上也湿滑,他得早点把雪扫开。 曲令颐从床上爬起来,转身去衣柜里面找衣服。 她挑了件没那么亮眼的米色毛线衣,还有一条“列宁装”的西裤,西裤里头她又加了一条小毛裤。 如果计划成功的话,她今天说不定得去帮忙,就不穿布拉吉了。 等到她收拾妥当,出了门,院子里面已经被打理的清清爽爽。 严青山正在和院门口路过的几个人说话。 “咋不搂着媳妇多睡一会儿呢。好不容易来一趟呢!今天又不抓你考勤。” “哈哈哈哈,我刚刚听见旅长和参谋长那边特意说了,今天不让你训人,怕你脚软。” 听见后头脚步声,严青山急眼了,他怕把曲令颐吓回去,连忙瞪了这几人一眼。 “滚滚滚,你们少说两句,我还得带媳妇吃饭去呢。” 这几人都是有家室的,当然看出了平日里脾气冷硬的严团长在这件事上的色厉内荏,哪里能怕他? 一个个嬉笑着扒着院子门,往曲令颐那边看。 “嫂子!嫂子早啊!” “咱们团长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漂亮媳妇!” “安兴和苏建军昨天不是说了吗?说团长媳妇把老王那个车给修好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啊!!” 这几个说话的,是严青山手底下的副团、营长,都是严青山的直属下级,因此对待曲令颐的态度,别提多好了。 别说! 团长媳妇人长得真是漂亮。 整个家属院没有比她更亮眼的小媳妇了。 而且听说她不光留过学读过书,还学会了不少工人的东西!这不,就连那么大的铁玩意都能修啊! 严团长这么个冷冰冰的人,没想到这么有福气,娶来的媳妇又漂亮又有文化,还有本事。 曲令颐闻言,也笑了笑:“学了东西,就得用到实际上面嘛。不过我也是第一次修这种东西,心里可没底呢。” 副团杨红星也笑道:“嫂子你真是太谦虚了……你可不知道,咱们这几个铁疙瘩可跟宝贝一样,物资运输,家属从奉天过来,全都靠它。它但凡趴窝了一天,我们都得急眼。” 营长王八一也说:“是啊,能修车的也就是老赵,但是他在前面几个农场打转修拖拉机呢。天一冷,铁牛老爱出故障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他瞧着曲令颐,由衷地感叹:“读过书能修理这些大型器械,可帮了大忙了……要是嫂子会修拖拉机就好了哈哈哈!!” 周围几个人也大笑起来。 没人觉得,眼前这个娇娇弱弱的南方姑娘,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能够修理拖拉机这么复杂的东西。 曲令颐也露出了的一点微笑:“下次有机会,我可以试试看。” 车不一定修的好。 但是凭她最近对于拖拉机的研究。 拖拉机可是一定能修好的! 眼下,有关国产拖拉机的事情,应该还算是比较机密的内容。 她要是自己主动提出来,只怕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但是……如果她逐步展露自己的能力,只怕拖拉机厂都得专门来找她,让她上门了。 修车是第一步。 后面的路还很长。 曲令颐雄心壮志。 …… 不远处的几个院子里,也有女人往严青山家的方向望。 胡桂兰颇有些不甘心地咬着嘴唇,表情委屈的要命。 早上她和姐姐起来扫雪,就瞧见严青山自己在院子里干活。 这么顾家的男人,为什么就不是她的呢? 胡桂兰小声嘀咕: “姐,你瞧瞧她那个样子,哪里像个正经的劳动妇女,一天天就知道梳妆打扮,还扎个头发……昨天能修个车,给她能得,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胡桂英昨天丢了个大脸,心里头气不顺,嘴上还是跟妹子说: “她再什么做派,你这话都不能往外面说,你那点小心思,也别让人看出来。你姐夫已经发过脾气了,你再惹恼了他,他把你送回去。” 胡桂兰心里不服气:“姐,我就是气不过她那么得意!不过是个小零件罢了,我要是知道怎么修,那我也能修啊!!她就是运气好……” 胡桂英警告性地看了她一眼,总算把她嘴里的话堵住了。 不过,胡桂英也在想。 这么个女娃子,真的能搞懂那么大的器械吗? 要不?她去打听一下,曲令颐在外面到底学的是什么? 看看她是真的懂,还是不懂装懂! 反正,之前附近的三合村那边的农场,不是有一台出问题的拖拉机吗? 前阵子过来找过一趟老赵,但是老赵人不在。 她昨天,已经把这个消息透出去了。 总得瞧瞧,这个曲令颐是什么斤两吧。 第33章 曲令颐大小姐,怎么会能修拖拉机? 曲令颐压根不知道,她相当头疼的问题——如何逐渐透露出自己在拖拉机方面的能力,已经有人在帮她解决了。 虽然是不怀好意的吧…… 她这会儿正美滋滋地在食堂吃着早餐。 热乎乎的大碴粥熬得软糯,怎么吃都比她上辈子在尔滨旅游的时候吃得香甜一点。 光是大碴粥还不够,严青山给她拿了两个芽菜肉沫馅的包子,油水还不错,包子也做得暄软透油。 曲令颐胃口小,但是也吃了一个半,剩下的半个实在是有点填不下去了。 她坐在对面瞧着严青山风卷残云。 一碗大碴粥,一小碟腌菜,外加四个包子和三个杂面大馒头。 曲令颐咋舌。 这么能吃,难怪这么猛的。 感受到曲令颐的目光,严青山回望过来:“吃不下了?” 曲令颐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这包子分量还真不小……” 严青山伸头,一口叼住了她手中剩下的那半个包子,全然没有半点当众吃媳妇剩饭的不好意思,两口就给吞了下去。 “走吧,今天带你在附近转一转,认认门。” 曲令颐的目光垂落了一点,盯着严青山的肚子。 这咋装下那么多东西的? 两人往外走,身后这才传来窃窃私语声。 “天啊,看不出来,团长这么疼媳妇的?” “我之前还以为,他这个脾气,说不定能和媳妇动手呢。” “得了吧你,这么漂亮有学问的媳妇,谁能动她一根手指头,那肯定是疼着啊!!” 曲令颐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点,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男人。 厚实的外套仍然掩盖不住严青山身形的健硕。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性目视前方,神情冷然,目光当中带着久经军阵的腾腾杀气。 看起来确实很凶。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严青山转过脸来,目光一下子就柔和了下来:“怎么?” 曲令颐摇头:“在想,这边的人都很热情,虽然也有些小插曲,但是都挺好的。” 比她想象的好上不少。 严青山的神情再次松动了下来,他笑道:“那我带你认认门。” 他指着两人的小院子:“左边的两栋,是副团杨红星,和营长王八一,他俩媳妇人都不错。对面的那栋,住着我们参谋长,赵国伟。斜对面那栋是政委马兴国,他老婆胡桂英就是昨天那个胡桂兰的姐姐。” 曲令颐秒懂。 瞧着严青山的脸色,她总觉得发生了点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难不成,这个胡桂兰的姐姐,搞出了点什么事儿不成? 她说问就问:“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严青山微微皱眉:“没什么,就是……可能因为她妹子的缘故,说了些不太中听的闲话。” 正当两人说话的时候,不远处突然跑过来了几个人。 “严团长!!嫂子!!” 安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瞧见他俩,跟得了救星一样。 “团长,外头不知道怎么来了附近乡里的老乡,说是……他们的拖拉机故障了有一阵子了,垦荒的进度已经快要跟不上了,想要找嫂子帮忙……” “胡闹!”严青山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来,“谁把事情传出去的!她不过是修了个卡车,哪里说她会修拖拉机了?!” 一旁的苏建军脸色也不好看。 “不知道是谁在外面乱说话,就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今天就传开了……现在老赵不在这边,这些老乡看起来急得很啊。” 他们几个人其实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昨天团长媳妇刚刚修了车,今天老乡就上门,非要说听说了来了个机械方面的老手,能修车说不准就能修拖拉机…… 团长媳妇确实把车修好了不假,但是…… 谁知道是不是凑巧? 而且谁说会修车就一定会修拖拉机了? 修车出了点问题的话,那毕竟是自家团长媳妇,自家的车哪怕咋样,也不会怪她。 但是牵扯到老乡那边…… 这年头拖拉机金贵,要是曲令颐给乡里那边生产队的拖拉机给修坏了,那可就是大事!! 安兴露出了点忿忿的神色:“我觉得肯定是胡桂英,她昨天被团长你驳了面子,就专门来找事,不然谁这么没事闲的来针对嫂子!” 苏建军也道:“嫂子,你等会不行就说自己水土不服,把这事儿给推脱过去吧。” 严青山脸上浮现了一抹怒色。 他很清楚,这事情能传到外面去,八成是刻意的。 关键是,曲令颐还被这个事情架住了。 她如果不出面,只怕是有人会说她是资本家做派,瞧不起农民。 她要是出面没有修好……甚至是弄出来了别的问题,只怕会揽事上身。 他冷声道:“我去找政委,问问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正在几个男人群情激愤的时候,曲令颐却挠了挠头,面上竟是直接露出了一点喜色。 “等下?你们是说……拖拉机?” 安兴道:“是啊嫂子,你说这车和拖拉机能一样吗?故意给你传出来这个名声,分明是想要为难你!” 为难? 曲令颐歪过头:“这有什么为难的?如果说修车的话,我确实是没有百分百把握,但是拖拉机……?” 她瞧着自己空间里已经上升到99%的进度,露出了一点微笑。 “说实话,我修车的本事,是从拖拉机上触类旁通来的。” 说着,她大步朝着营区门口的方向走去,步子轻快,近乎在小跑了。 安兴:??? 苏建军:??? 严青山:???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感觉简直是在做梦。 “团长……”安兴魂飞天外地说,“我是不是耳朵坏了,我好像听到嫂子说,她更会修拖拉机了?” 苏建军同样魂飞天外:“这怎么可能啊!!” 严青山定定地看着曲令颐离开的背影,沉默片刻。 “我先回家,替她拿工具。” 他的心里,简直充满了疑问。 拖拉机? 曲令颐这个曲家大小姐,怎么会能修拖拉机? 按照她在国内的这些生活看,她只怕连拖拉机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吧。 难道……是在国外? 第34章 看曲令颐能怎么办! 家属院的门口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曲令颐走过去时,毫不意外地在人群当中看到了一个中年女人的身影。 她歪过头看了两眼,大概反应过来。 这应该就是政委媳妇胡桂英吧。 这会儿,胡桂英正在安慰几个面露焦急之色、农民打扮的老乡: “放心吧,你们的拖拉机肯定能解决的,我们严团长媳妇儿可厉害了,她瞧着人瘦瘦小小的,昨天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么大一辆卡车给修好了!” “我们严团长的媳妇儿还是出国留过学的,而且她说,专门从国外学了这些有助于工人、农民的知识回来,就是要报效国家的!” “你们这点小问题,她呀,保准能给你们解决好!” 这几句话,说的那些个老乡脸上露出笑容来。 曲令颐听见这话,差点没笑出声。 这个胡桂英,段位未免也太低了点,都快把话说到明面上来了。 不过在这个年代,这确实是相当不错的阳谋。 毕竟这个年代机械方面的人才少,拖拉机这玩意又相当贵重,万一给弄坏了,从老乡感情上就交代不过去。 在这个军民一家亲的年代,如果让老乡的财物有损失,说不定得自掏腰包补上,而且还大大地影响名声。 胡桂英只怕是想,她虽然修好了车,但是肯定搞不定拖拉机,让她丢个脸、还得赔偿……而且从明面上,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可是胡桂英可能没想到,她曲令颐现在最擅长的,就是拖拉机。 曲令颐笑了笑,走向大门口。 远远地,她就看见,晨雾当中、家属院门外伫立着一个大家伙。 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看到的第一台拖拉机。 依据曲令颐对这玩意儿的了解,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一台兄弟国家产的老款拖拉机。 她空间里的那台拖拉机应当是这台的升级版。 其图纸和设计思路都是脱胎于这台老款拖拉机,但是又优化了不少。 太熟了,实在是太熟了。 而且,曲令颐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真正亲手去处理一下这台拖拉机,检验一下自己的能力。 她一走近,周围围观的人都纷纷认了出来。 “来了来了,团长夫人来了!” “哎哟,这就是团长媳妇儿?这么年轻!” 胡桂英对上曲令颐的目光,眼里闪过一抹心虚。 她之前没做过太多算计人的事情,而且想到严青山那张臭脸,一时间就有点怕。 她转过了目光,对为首的老乡说:“这就是我们严团长媳妇,你瞧着,跟仙女一样呢。” 能把拖拉机运到这儿来,这个为首的老乡自然也不会是一般老百姓。 他姓牛,是三合村的村长。 牛村长眯起老眼看向曲令颐,一时间眼里闪过了一抹怀疑。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 “额滴个娘哎,这么俊的女娃子!这么年轻!” “这铁牛的毛病,几个男人都搞不定,她这么个女娃娃,真的能搞明白吗?” 曲令颐走过去,她能听见牛村长的疑虑,不过却没把这个放在心上。 她对村长和善地笑了笑,转头看向一旁的胡桂英: “之前没见过,这位是政委家的胡嫂子吧?” “我这头一天到军区,不过是路上修了个车,没想到竟然这名声都传到乡里去了,还得多谢嫂子帮我宣传。” 胡桂英的脸色变了变,表情更加不自然了一点。 她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的人在曲令颐说完这句话之后,齐刷刷地看她的方向。 眼神里多了点别样的意味。 这女娃娃,好利的一张嘴,夹枪带棒的,竟是直接让人明白她的意图了。 胡桂英连忙道:“哪里的事儿?我哪有这本事啊,这还不是妹子你能力强,事迹也传得广。” 牛村长听见这两人你来我往的几句话,表情也变了变。 虽然他是个农民,但是好歹是村长,多少也能听出些这话里的弯弯绕。 这个能修车的团长媳妇儿昨天刚到,这事情就在今天传到了他们这里,想想也有些不简单啊。 他能大概感受到,说不定是有人想要借题发挥。 可是他们庄稼人也没办法了。 这个铁牛能顶得上十好几个人的劳动力,特别是最近刚刚下了雪,天冷,土地都开始逐渐冻硬了,现在开荒不知得费多少劲。 铁牛一趴窝,他们的垦荒进度就落下周围乡里一大截儿。 原本还想着附近有部队的驻地,当中有个老赵会修拖拉机,可是那老赵最近都去北边,盯着北大荒那里的农场了。 那他们能怎么办?总不可能干等着吧。 牛村长这也是病急乱投医。 他虽然对曲令颐的年轻有些怀疑,但还是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这位女同志,我们这会儿也实在没法子了,能不能拜托你帮我们看看这拖拉机?我们全村就靠这台铁牛啊!” 牛村长身后几个年轻人也抹把头上的汗,七嘴八舌道: “我们今天是用了牲口和人力一起把这铁疙瘩拉过来的!” “要是不行,我们还得再拉回去!我们村长也实在是太担心这个垦荒进度了!” “拜托了同志,就帮我们看看吧!” 曲令颐点了点头。 这会儿不远处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是严青山,他提着工具箱给她送过来了。 曲令颐接过工具箱,走上前去: “没关系,我来看看。” 严青山站在她的身后,目光冷峻,死死地钉在胡桂英身上。 在严青山的身旁,安心和苏建军脸色相当难看。 这拖拉机竟然是一大早从乡里拉过来的! 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劲儿。 要是能修好倒还好,若是修不好,那只怕真的会惹来埋怨。 他们看着曲令颐的背影,又狠狠地瞪了胡桂英几眼。 绝对是胡桂英在搞事! 胡桂英顶着这几道冷漠的目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里却冷笑: 这个事儿再怎么样,也拿不到她的把柄。 这个事情明面上也不是她传出去的。 她可是找人绕了好几个弯儿,把这个事儿透给三合村的亲戚。 反正怎么都查不到她头上去。 而且哪怕查到她头上又怎么样呢? 昨天严青山可是在食堂里说得好好的,说曲令颐从国外学了东西回来,能修车。 那车和拖拉机不都是机械吗? 能修车说不准也能修拖拉机,哪怕查到她头上,也只能说她关心农民的生活,关心垦荒进度…… 要是没修好,那只能怪曲令颐学艺不精,吹的牛皮被戳破罢了。 而且她还真不信,严青山能拿她怎么样。 看在马兴国的份上,严青山最多也是当众顶她两句,不疼不痒的。 反正早就得罪死了,昨天脸也丢过了,她必须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胡桂英瞧着曲令颐提着工具箱上前。 看着那纤弱的背影,她撇了撇嘴,心里想: 装的像模像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假把式。 这几个老乡嘴里说的客气,但也是花了人力物力把东西运过来的。 这要是没修好,还得让人白白拉回去,不知道这些人心里得多埋怨啊。 到那时候,看她怎么办! 第35章 给我半小时,我就能修好 这几人的眼神官司,曲令颐那是一概不知。 她先打开车门,跳上了这台拖拉机,尝试打火。 这年头,老式拖拉机的一个通病就是,启动困难,或者说能打着火,然后立刻就熄火了。 果不其然,拖拉机发出了一声嗡鸣,然后一动不动了。 和她想的一样。 而且这个嗡鸣的声音…… 曲令颐一听,心里就有了底。 她从车上跳下来,给自己戴上劳保手套,再从工具箱里拿出来长柄的螺丝刀,三下五除二就开了拖拉机舱盖,直接开始拆卸了起来。 牛村长倒吸一口凉气,吓得魂都快飞了。 这拖拉机简直是他们三合村的命根子,怎么这个小姑娘三下五除二,就把发动机给拆了啊!! “乖乖!俺滴娘类!这姑娘咋这么虎呢!” 牛村长嘴里嘟囔着,原地搓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汗水顺着他额角的皱纹往下流淌。 “哎哟,同志,你可轻着点!轻着点哟!!” “我们整个乡里就这么一台机子,什么事儿都得靠着它来,它趴窝这几天,我们的进度本来就落后了,也不知道这后面可怎么办!” 听到这话,严青山几人面色凝重,他们本来就知道这拖拉机对于农民的重要性,一时间格外担心曲令颐惹事上身。 而旁边,胡桂英和赶过来的胡桂兰,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 曲令颐忙着将发动机里面的油泵拆出来,闻言笑了笑: “你这台拖拉机有几个毛病,我先跟你简单说说。” 啥?还能先说说毛病。 牛村长搓了搓手,眼里闪过一抹期待。 曲令颐笑道: “首先一个,是它在还能用的时候,排气的时候会往外冒蓝烟,而且还特别费机油。” 牛村长眼睛一亮,他后头跟着的那几个小年轻当即按捺不住,大声道。 “村长!说对了,说对了哇!” “咱们这个拖拉机,可是冒了好久蓝烟呢!这女同志,还真的有两下子!!” 听着这几人的反应,胡桂英心里咯噔一声。 她悄悄安慰自己,这只是误打误撞罢了。 曲令颐这么个娇小姐,哪里真的能懂拖拉机呢。 却见下一刻,曲令颐又说:“冒了一段蓝烟之后,你们这个发动机出现了打着火使不上力,最后就变成了发动没一会儿立刻熄火,我说的对不对?” 牛村长一下子激动起来。 “对!说的太对了!!” 他冲上去,双手握住曲令颐戴着劳保手套的手: “同志!你可千万要帮帮我们啊!!我们这个拖拉机趴窝已经有差不多一周了,这一周我们恨不得一天只睡三个小时,就在补这个垦荒的进度……” “我们可不想拖国家的后腿啊!!” 曲令颐看着面前的村长,她听着牛村长说话,估计着多半只有四五十岁年纪,可是看起来……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勤苦劳作和风吹日晒让他的肤色变得黢黑,眼里都是真真切切的焦急和渴盼。 曲令颐想起来。 这些人是天不亮就出发,用牲口和人力拉着这个铁疙瘩,硬是把它拉到了家属院的门口。 这得多费力啊!! 如果……她没能修好,那这些人岂不是要再费一次力气,把这个东西运回去吗? 她明白,胡桂英根本不知道她会修拖拉机。 胡桂英把消息放出去,只是为了让她失败,只是为了给她点颜色看看。 曲令颐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些小打小闹。 但是…… 胡桂英千不该万不该,把这些农民牵扯进来。 这年头的农民本来就苦,本身就累,为了一己私欲让他们这么苦地跑上一趟……把他们作为“给某人颜色看”的工具,这真的有点太过分了。 曲令颐冷冷地看了胡桂英一眼,转过头来,她握了握牛村长遍布老茧的手,温声安慰道: “没事,能修。我保证,给我半个小时,我就让你把拖拉机开回去。” 这话一出,周围的众人当即瞳孔地震。 这这这!曲令颐竟然敢这么打包票! 之前老赵修拖拉机的时候,都没敢这么说啊! “团长,嫂子她……”安兴急切地拉了一把严青山。 旁边的苏建军也有些坐立不安。 他在想,曲令颐年轻、心软,只怕是被这些老乡触动了心肠。 只是她这么一打包票,就容易掉到胡桂英的陷阱里去了。 他往胡桂英那边看,就看见胡桂英正在跟胡桂兰偷偷露出嘲讽的笑容来 胡桂英确实在笑。 一开始,她听见曲令颐说出了几个毛病,心里还在发虚。 但是听她说半个小时就能修好,她当即就有些嗤之以鼻。 胡桂兰瞧着曲令颐,心里仍然有些担心。 要是曲令颐真的修好了该怎么办…… 胡桂英悄悄贴近了自家妹子,偷偷咬耳朵。 “吹什么牛,我瞧着只怕是在说大话,糊弄人。” “到时候要是没修好,那可多丢人啊!” “我之前看老赵修拖拉机,那得摆开龙门阵,修上整整一个下午,才能检修完毕……她怎么可能能半小时搞定!” 胡桂兰这才放下心来。 她忍不住偷偷想…… 让曲令颐丢个大脸,说不定严青山就不会喜欢她了。 那样的话……她会不会有机会呢? 第36章 不到十分钟就搞定了?! 曲令颐能听到周遭不可思议的抽气声,还有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声 不过他早就习惯了嘈杂,早就习惯了在议论纷纷当中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 在空间内日复一日的练习和对图纸的揣摩,让他对发动机的结构了如指掌,对常见的故障自然也是如同成竹在胸。 先是喷油泵。 对于柴油机,经常出现的打不着火的问题,就是喷油泵故障或者堵塞。 曲令颐三下五除二,拧松喷油泵进油管接头,检查是否有油流出。 在确定了没有油的时候,她了然地一笑。 问题应该就是出在这里。 曲令颐熟练地拧开滤清器、喷油泵上的放气螺钉,用手油泵泵油。 柴油伴随着气泡从油路当中泵出,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 曲令颐瞧着身旁的牛村长伸头往这边看,一副担忧的模样。 她忍不住笑着指给村长: “大爷您看,这里出来的油,都是带着气泡的,说明有空气在这个油路当中,空气出不去,堵着油路,这样柴油就没办法进入发动机里面,这样就会打不着火。” 牛村长恍然大悟: “对哦,对哦!我说这个油怎么冒泡泡呢,原来里面有气堵着啊!!” 在他身后,几个村民垫着脚往曲令颐这边看,又害怕打扰到她的工作进度,只能在后面七嘴八舌。 “乖乖,这女同志可了不得!这谁能看到机器里面有气泡哇!” “这能修吗?这是不是能修好了!!” 曲令颐将发动机排气完毕,然后检查了一下油泵。 多半是因为超负荷工作的缘故,油泵当中也有堵塞,而且有些老化和磨损的迹象。 老化和磨损只能通过更换新的零件来解决,她现在没有能够生产零件的专业设备……不过,考虑到全国绝大多数的拖拉机都在超负荷工作,这点老化也没什么,至少拖拉机能继续跑起来,就是使用寿命所剩无几罢了。 在清理好油泵之后,曲令颐将发动机三下五除二地组装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嗯,应该可以发动了。” 牛村长都看傻了。 这……不是说要半小时吗? 怎么这女娃娃捣鼓了几下子,十分钟就给修好了?! 牛村长拉着曲令颐:“同志!真的能发动了吗?你可不要框我啊!!” 曲令颐也不生气,对于这些朴实的劳动人民,她是真的没有什么可生气的。 她跳上拖拉机,熟练地打火。 在清晨的阳光当中,拖拉机这台钢铁巨兽发出轰鸣,向前移动,伴随而来的,是人群当中的欢呼声。 “动了!!拖拉机动了!” “这这这,修好了?这就修好了!” “哎呀,你看这个排气管,确实有蓝烟!!这位女同志说的没错啊!!” 一瞬间,胡桂英姐妹两个人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怎么可能?! 胡桂英不敢置信地看着在拖拉机驾驶舱内的曲令颐。 她穿着米色的精致毛衣和外套,还有相当时兴的列宁装西裤,看起来哪里像是什么工人,更像是城市里娇养出来的、未经过劳动的城里人。 可是她的手上戴着劳保手套,手套上还沾着黑乎乎的机油,她似乎根本感觉不到手上脏了,反而在发动拖拉机时对着窗外灿烂地大笑起来。 失落感和不可置信几乎在一瞬间将胡桂英淹没。 她,竟然真的会修拖拉机?! 一旁的胡桂兰也没有比自己姐姐好到哪里去。 她这会儿心里翻涌着的,全都是不甘和嫉妒。 为什么她什么都会?为什么她这都能修好! 可以预见的是,在修好拖拉机之后,曲令颐将成为十里八乡的宠儿,而她则会被曲令颐狠狠地比下去。 不行,她至少得找出曲令颐的错处才是。 胡桂兰脱口而出:“这,这没修好吧,排气管不是还在冒蓝烟吗?” 欢呼的人群一瞬间安静了片刻。 不是?谁在这里扫兴。 严青山几人脸上闪过一抹恼怒来。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牛村长转过脸来,一张黝黑的脸上直接带上了点怒火: “不是!你这女娃娃什么意思!我们这个拖拉机之前根本发动不了,现在曲令颐同志让它能发动起来!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周围的几个村民也在这修拖拉机的一瞬间,变成了曲令颐的拥护者。 “对啊!你在旁边什么都不干,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就是!今天的事情本来也是我们麻烦曲令颐同志!” “只要能发动起来,已经足够好了!那蓝烟也没什么嘛!” 村民的话语,让胡桂兰一时间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 她涨红了脸,泪水在眼里打转,求助般地看向严青山: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为了乡亲好……我怕嫂子忘了……” 曲令颐差点笑出声来。 这哪里是怕她忘了,这分明是怕她彻底修好。 不过,这会儿用不到她开口。 下一刻,严青山冷声开口:“你懂拖拉机?” 胡桂兰有心自吹自擂一番,但是奈何自己肚子里没东西,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吹牛。 她双目含泪,委屈道:“我不像嫂子在国外读过书,只会干一些粗活,哪里会拖拉机这种技术……” 这一番话,她说得楚楚可怜。 可是严青山却冷笑了一声: “既然不懂技术,那你在这里瞎指挥什么?外行什么时候可以来指点内行了?” “你要是为了乡亲们好,就把嘴闭上在旁边看着,别耽误她干活。” 一瞬间,胡桂兰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可是周遭竟是没有半个人来同情她。 甚至有村民和路过的家属嘀咕。 “就是!自己都不懂,指点什么?” “这人该不会和团长媳妇有矛盾,故意在这个时候说三道四吧!” “我看像!严团长人性子冷,但也不是逮谁都发火的……” “我咋觉得这姑娘对严团长有意思呢,昨天还跟着团长去了城里……” “你别说,她哭天抹泪娇滴滴的模样,还真说不准。” 曲令颐瞧着严青山那横眉怒目的模样,嘴角悄悄翘了翘。 话少归话少,关键时刻靠得住啊。 第37章 我提议,我们要向曲令颐同志学习! 车上的曲令颐跳了下来,她似笑非笑地对着胡桂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向这些村民: “同志们,我可没有说我这就修完了啊!咱们要一步一步来,先解决打火的问题,再解决冒蓝烟嘛!” 她熄火,转头打开机舱盖,给牛村长解释: “蓝烟这个事情,主要是因为发动机的活塞磨损,让机油窜进了燃烧室导致的……所以会冒出蓝烟,所以你们的拖拉机就比较费机油,这个呢,是小问题……” 曲令颐拿着这个光秃秃快要磨没了的活塞。 在没办法更换零件的前提下,只能想办法用最简单的材料临时解决问题…… 毕竟这是百废待兴、生产力薄弱的五十年代。 要等零件?那得去国外找,甚至去别的拖拉机上面拼凑! 现在,将就着用一下吧! 她将细铁丝紧紧地缠绕在了活塞上,尝试了一下,然后又打磨掉了一点,装回发动机。 “现在找不到零件,但是你们可以记住,如果后面再冒蓝烟,可以检查一下这个活塞,或者增加一点活塞的半径,让它能把机油封住就可以了。” 她瞧着几人似懂非懂的模样,再次发动拖拉机。 这一次,拖拉机不但能正常启动,末尾的蓝烟直接不翼而飞了。 牛村长差点激动得老泪纵横: “谢谢!谢谢你啊同志!这下我们村子有救了!!” “走!你们几个后生,赶紧给曲令颐同志抓两只鸡来吃!” 这可使不得啊! 曲令颐连连回绝:“说到底,今天也是运气好。” 说到这个的时候,她往胡桂英的方向看了一眼,唇旁带着点笑意。 “要是我只会修卡车,不懂拖拉机,你们岂不是得白跑一趟,平白耗费这么多人力畜力……” 众人的目光一瞬间集中到了胡桂英姐妹两人身上,就连几个村民,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是啊! 要是曲令颐没有修好,那岂不是让村民们白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吗? 这么多壮劳动力,还有牲口,平白推着这个铁疙瘩来回跑。 这得多费劲啊! 牛村长不免有些庆幸,他这会儿算是回过味来: “我说曲令颐同志,你是说,之前没人知道你会修拖拉机?” 曲令颐点头,她意有所指地看了胡桂英姐妹两人一眼,笑道: “别说是大院里了,就是我老公,也没听我说过这个事儿啊……不过,我猜这个传话的人,多半是想给我个在众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吧。” “我从国外学习回来,目的其实就是加入到实际的生产当中去,这也算是我的敲门砖了。” 牛村长点了旱烟,抽了两口:“这算不算坏心办好事?” 一时间,周围传来了一片哄笑声。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 这个传话的人实在是太缺德了。 多半是对曲令颐有意见,想要在背地里使坏,但是误打误撞,反而让她露了脸。 听着这些人的话语,胡桂英的手有些发颤,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强装镇定。 但是难看的脸色已经暴露了她的心中所想。 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这么费尽心机搞了一通,竟然是让曲令颐大大地露了一把脸,自家妹子却丢人丢到太平洋去了。 这么一搞,反而成了她给曲令颐造势。 而且…… 周围人看她的目光相当不对劲。 胡桂英感觉,已经有不少人看出了端倪,察觉到了这件事是她做的手脚。 如果马兴国知道,那岂不是…… 这个时候,她感受到一道凌厉的目光。 胡桂英猛然抬头,却见不远的大门口,她的丈夫马兴国脸色铁青,阴沉地瞪着她。 那眼神中分明写着。 ——瞧你干的好事! 马兴国在办公室,就听说了外面的事情。 当他听到“有老乡拖着拖拉机来家属院门口,央求曲令颐帮忙修拖拉机”时,他的眉头就跳了跳,心里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难不成…… 胡桂英在当中插了一手? 不然按照正常情况,家属院当中事情,哪怕能流传出去,也不会那么快传到老乡耳中。 一想到老乡拖着拖拉机来家属院门口所耗费的人力畜力,马兴国就觉得头疼。 马兴国顾不上自己的工作,一路小跑,冲到了家属院的门口。 他在心里设想过很多场景,比如说严青山的老婆曲令颐拒绝了修理……或者,她没有修好拖拉机,引来了老乡们的反感…… 可他万万没想到。 等他赶到,竟是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欢呼雀跃的村民围着修复完毕的拖拉机,还有拖拉机上笑容腼腆的严青山媳妇。 以及…… 不远处脸色难看的自家老婆,还有说风凉话的小姨子。 这两个人!真是丢人现眼! 看到自家老婆的第一时间,马兴国就从她那格外心虚的表情当中看出了问题。 夫妻这么多年,自家老婆的心思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这些人就是她找来的! 她怎么敢这么大的胆子?! 曲令颐说出的话,还有牛村长的无心之言,简直像扇在他脸上的耳光。 清脆、响亮。 他作为政委,本应当一切为了人民的利益出发…… 可是他这个老婆做了什么? 为了祸害曲令颐的名声,竟是把旁边三合乡的老乡拉下水,利用他们拖拉机坏了,急于找人修理的心思,拖着拖拉机上门了。 这太过分了! 万一曲令颐没能修好拖拉机呢? 那这些老乡岂不是白跑一趟,什么也捞不着,他们军区还得落下埋怨? 马兴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胡桂英身边。 他怕丢脸,所以压低了声音,怒道: “你到底干了什么?赶紧给我站一边去!” 胡桂英这会儿跟缩着脖子的鹌鹑没什么两样。 周围人因为马兴国的话,窃窃私语起来,她和胡桂兰两个人丢了大脸,踉踉跄跄地让到旁边来。 身后传来众人的欢呼,还有牛村长的声音: “曲令颐同志这是不畏艰难,克服挑战,一己之力修好了俺们农民的拖拉机!” “我提议!我们要向曲令颐同志学习!学习这种奋斗精神!” 她们两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第38章 坏心思?那就别怪她直接戳穿咯 欢呼声在家属院的门口回荡,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多大的喜事。 曲令颐被这些热情的百姓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捂着有些发烫的脸,笑道: “没事的,回头其他村子如果有拖拉机需要检修,可以和这边联系嘛……” “别别别,可千万别拖着拖拉机再这么过来了。联系的时候,你们把拖拉机的问题大致描述一下,如果我这边能找到合适的零件,过去修的话,效率会更快。” 牛村长自然是连连点头。 几个年轻一点的,瞧着曲令颐那神采飞扬的样子,眼里都闪过了敬佩。 他们今天来家属院门口,其实是有点赶鸭子上架的,心里还有点担心,曲令颐会不舒服。 但是没想到,曲令颐不光修好了拖拉机,还让他们如果有需要检修的事情,可以来找她。 这可是大人情啊。 他们一行人开着拖拉机往回走,几个年轻的就说了。 “村长,曲令颐同志好像也不收东西,这可咋办!咱们平时修个东西还得请客吃饭,她把我们铁牛修好了,我们也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啊!” “是啊,而且我感觉……这次我们是被人当枪使了,那个叫胡什么的,她瞧着就在使坏。” “就是,俺现在才回过味儿来!要不是曲令颐同志,咱们累得要死,一天功夫还耗在这里了!曲令颐同志不会还被那些个坏分子欺负吧!” 牛村长却露出了点狡黠的笑容来。 “不收咱们村的鸡鸭也没事,但是有一个,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走!咱们回去把地垦了,找几个妇女做个锦旗,敲锣打鼓地给她送过来……这多给她涨脸面。” 几个年轻的村民这下放心了不少。 不过,还有人问。 “可是,要是那些坏分子还欺负人呢?” 牛村长忍不住笑了: “傻小子,这年头能修铁牛的,谁家不当宝贝?有这一手,供着都来不及呢。” 牛村长敲着自己的旱烟筒,心里想。 不过,要是能有人能把他们华夏自己的铁牛造出来…… 那才是真正的国家重宝呢。 …… 众人都散去之后,门口只留下马兴国和严青山、曲令颐几人。 面对严青山的目光,马兴国有些讪讪然地上前,搓了搓手: “青山啊,我还不知道弟妹有这能耐……你说说看,这事儿,弟妹刚到就让她忙起来了……要不今晚上我家吃顿饭去,咱们这也给弟妹接风洗尘吧。” 曲令颐乐了。 虽然觉得马兴国这哥们被老婆连累的有点倒霉,但是这么说,属实是要把她当傻子糊弄啊。 去你家吃饭? 这让刚刚结仇的胡桂英再给她收拾出一桌饭菜来,面和心不和地折腾一顿饭? 不行,绝对不行。 “吃饭就免了吧。” 曲令颐还没说话,严青山就先开了口。 他弯下腰来,将一件件工具帮曲令颐装箱,随后起身对马兴国道: “这件事,你欠我个解释。” “我之前倒不知道,家属院的事情能这么快地传到外头乡里去。” 马兴国的脸色更难看了一点,面对严青山的逼问,他愣是说不出一个不字来,转头对着胡桂英怒目而视: “你说说,你到底是几个意思!你想干什么?!” 胡桂英之前从来没见过马兴国发这么大的火,当即就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 “我……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弟妹啊,我这人就是嘴快,没坏心的……何况你这不也给人家修好了吗?” 马兴国怒道:“你少扯这些有的没的,好好说话。” 胡桂英不情不愿地小声道:“弟妹,实在是对不住,我这也不是存心的,我、我给你道歉……” 曲令颐瞧了胡桂英一眼,摇了摇头,话语淡淡。 “你最应该道歉的不是我,是今天三合村的这些老乡。” 曲令颐本身就是个快言快语的性子,其实是不太愿意为着这些事纠缠的。 她的眼里所看到的,本就不是这么个小小家属院内的人际关系,因此就这样坦然地有话直说了。 “我不知道嫂子你是怎么想的,或者是你这位妹子对我有什么看法……不管是什么,我其实并不怎么在乎。” 胡桂兰听到前半句,羞耻地低下头。 可是听到后半句,她就跟烫到一样地弹起来。 不在乎? 她怎么可能不在乎? 曲令颐分明是知道自己心思的,她又怎么会不在乎? 而且……为什么要给三合村的人道歉? 这拖拉机不是修好了吗?! 曲令颐没搭理胡桂兰那古怪的目光,她只是语气平静地说: “但是,你最不应该做的,就是因为对我的看法,抱着想要整治我的目的,把这些三合村的老乡给这么兴师动众地招过来。” 胡桂英一瞬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完全没想到,曲令颐这么一个刚到家属院的小媳妇,就敢这么直白赤裸地将她的小心思彻底戳穿了。 是,她确实是抱着想要整治曲令颐的心思做的。 可是……曲令颐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让她以后再丈夫面前怎么抬得起头啊。 胡桂英嘴唇翕动了一下,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我是真没坏心思,我也没想着整治你,我就是想……” 曲令颐微微挑眉: “是吗?那你传话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我能修好吗?” 胡桂英一下子哑火了。 这个刚到家属院的小媳妇,怎么嘴巴这么利! 一点都不给她留颜面。 曲令颐语气平静: “你若是真的为了这些老乡好,你和马政委,或是和我丈夫提一句,能修不能修我自然有分寸。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这话,无疑将胡桂英的全部心思直接戳穿了,哪有半点辩驳的余地。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哭道:“兴国,我真的不是这么想的,你相信我——” “啪!” 一记清脆的响声。 竟是马兴国直接抽了她一巴掌。 “给弟妹道歉,然后回去写八百字检讨上交组织。” 他看了胡桂兰一眼,冷声道: “还有,下周之前,把你这个妹妹送走!” 第39章 她是即将在天空翱翔的雌鹰 胡桂英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一下子傻了。 她男人竟然打了她? 还要让她写检讨?! 一直以来,马兴国对她都相当好,不光是身边没什么让她担心的狐狸精,平日里对她也是相当尊重。 婚后这几年两人连架都没有吵过,更不用说动她一根手指头了。 可是她男人竟然因为曲令颐的事情打了她,甚至还要让她公开写八百字检讨,这不相当于把她做过的事情,闹得全天下都知道吗? 平日里大院里的女人,也因为马兴国的缘故,敬她三分,还相当羡慕她男人对她好,对她体贴。 出了这么个事儿,那她日后在这个大院还怎么混下去? 一旁的胡桂兰更是一下子愣住了。 她姐夫竟然要把她赶回去? 她本来在老家,就看不上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同村人,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来军区找对象,见了这么多军区内的优秀青年,她怎么能忍受,再回到村里随便找了个人嫁。 而且她去找姐姐姐夫的事情,全村都知道。 要是她被撵了回来,再让人一打听,那她回去也不好嫁人啊。 “姐夫,我知道错了……呜呜呜,不要把我送回去,我再也不敢了。” 这句再也不敢了,胡桂兰说的是真情实感。 她是真的怕了。 严青山这个团长虽然好,但是,她总不能为着这个到不了手的团长,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吧。 马兴国不搭理她,转头盯着自己老婆。 “兴国,你竟然都不信我……” 胡桂英流着眼泪,但也意识到丈夫的态度相当坚决。 如果她坚持跟丈夫犟下去,不道歉的话,只怕还会闹得太难看。 把妹妹送回去就送回去吧,总不能影响到自己夫妻感情。 她不情不愿地走到曲令颐面前。 “对不起,我这其实是好心办坏事儿……” 曲令颐微微挑眉,她其实并不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人,但是要道歉至少得有点诚意,或者说至少承认自己的错误吧。 “我觉得你这更像是坏心办了好事,恰好找到了我这么个会修拖拉机的。” 周围,传来了一片低低的笑声。 安兴忍不住和苏建军对了个眼神。 他俩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这个嫂子,是个娇滴滴的南方柔弱女子。 可还没见满两天,他们恍然反应了过来。 哎哟,这嫂子,可了不得啊! 不光本事硬,脾气也硬! 可不那么容易让人给欺负了去! 被曲令颐这么直接抢白,胡桂英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该把消息传出去,我也不该让三合村里的人跑一趟……呜呜呜,实在是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是这么严重。” “我回去一定写好检讨报告,还会给三合村的老乡们道歉,请你原谅我吧,呜呜呜呜……” 这还说得过去。 至少态度还凑合。 马兴国的表情稍微总算缓和了一点。 严青山周身萦绕的冷意,总算退散了些许。 曲令颐也不打算再继续追究了。 有过这一茬,胡桂英多少能消停一点。 而这消停的时间,也足够她能把拖拉机造出来了。 而且……她得赶紧抓紧时间,回去看看脑内的空间呢!! 刚刚,就在曲令颐将拖拉机修好的那一刻……脑内的工厂空间弹出了提示。 【叮!恭喜您将拖拉机研究进度提升到100%,新区域解锁!】 【叮!奖励大转盘抽奖一次!】 惦记着自己的空间,曲令颐连忙道: “那我们就回去吧,正好,家里现在还乱作一团,我还得收拾一下子呢。” …… 家里。 房门关上, 曲令颐就注意到了严青山的炯炯目光。 这其实还挺合理的,毕竟拖拉机这种机械,现在在国内算得上是高精尖的技术产品了。 而她现在这个瞧着身娇体软,满是南方女人韵味的壳子,还是相当有欺骗性的。 谁能想到呢? 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竟然会修拖拉机? 别说严青山了,换了曲令颐自己,她都能吃惊半天。 曲令颐笑笑:“怎么了?” 严青山沉默了片刻:“没有,就是有点惊奇,你竟然会懂拖拉机……这应该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从国外学来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曲令颐。 “我记得,你在国外的学位,应当不是这方面的吧。” 曲令颐笑了起来:“我在国外的学位是经济,是那些‘资本家’的玩意,你是不是很诧异,我怎么会懂拖拉机这种东西?” 严青山犹豫了片刻,有些怕冒犯她,但还是诚实地点了头。 “是的,我想知道原因。” “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曲令颐从自己的书柜旁边,取出一本机械方面的法语书,放到自己的腿上,“由于祖父的嘱托,我有偷偷旁听机械工程专业的课程。” 严青山瞳孔一缩,仿佛明白了什么。 曲令颐又笑道: “其实,我来做这样的事情,还是比较简单的。毕竟,那些洋人教授或许会提防国内的绝大多数留学生,但是可不会防备成日里喝着咖啡、穿着洋裙跳舞的娇小姐。” 她抬起头,话语当中仿佛带上了点自嘲。 “谁都知道,女人哪里干得了这种活儿,怎么可能看得懂设计图——而且曲大小姐是资本家的后代,价值观和华夏不是一路的,是不是?” 严青山看着她。 她的话语当中虽然带着自嘲的意味,但是她整个人的精神却没有因此而变得颓丧。 她的面庞白皙娇媚,她的衣裙瞧着格外亮眼,像是沪上和姑苏的那种娇小姐。 可是…… 她的目光明亮,眼神坚定。 这种坚定的目光,严青山相当熟悉。 是端着枪的战士想要瞄准靶心时的那种目光。 砰砰! 砰砰! 严青山听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在这一刻,他恍然意识到。 错了,他们都错了! 他们完完全全,彻底看错了曲令颐。 她并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小姐。 她分明是,即将在共和国东北的蓝天中翱翔的雌鹰! 第40章 这五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严青山半天没回话,曲令颐也有些诧异。 她转过脸来,看向严青山的方向:“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在心里笑我?” 严青山连忙摇头。 他本来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在这个当口,胸腔里只剩下心跳声化为汹涌的热流和情绪,一路直冲他的天灵盖。 这样一来,是更说不了什么话的。 他垂下眼,对上曲令颐仰头望着他的双眼,声音有些无端喑哑。 “没有,我怎么会笑你?” 曲令颐总算松了口气。 原主在海外的专业是经济,在这个时期,这个专业属实是有些鸡肋了。 她的这个专业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天底下还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到后面才被人查出来,那他的机械能力其实会引起怀疑。 还不如他提前跟男主说清楚为好。 不光是说清楚这个,还有之前那个不清不楚的“离婚”。 当时她糊弄过去了,但严青山难免会有心结。 她抬起头,对上严青山的目光,笑道:“那你愣着做什么?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严青山一怔。 他想问她什么? 曲令颐整个人,现在像是萦绕在某种谜团当中,让他能窥见一点,却也觉得看不透多少。 他开始回忆之前的曲令颐,五年前刚刚新婚的时候,她是怎样的? 五年前,她像是姑苏城里,众星捧月的、骄傲的玫瑰花。 可是现在…… 她变了。 虽然她的美貌仍然像是玫瑰一样娇艳,但是……她的身上,那种温室里花朵的气息,已经彻底淡去了。 她,像是深深扎根在大地上的一株木棉,舒展挺立着自己的枝干,比起纤柔的菟丝花,更像是一个能顶起半边天空的战士。 就连明艳的花朵,也成了她手中足以照亮明天的火炬。 严青山面上冷硬的线条稍微松缓了些,他目视着曲令颐的双眼,轻声道: “我想知道……这些日子,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到底是经历了什么?受到了怎样的伤害,才会从原本温室里的娇小姐,蜕变成现在这个坚韧的模样。 曲家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或者是陈光宗做了点什么? 曲令颐也怔住了。 她想过,眼前这个男人会追问与“离婚”相关的事情,而她甚至准备好了一套完美的答案。 可是她没想到,严青山没有问离婚相关的事情,反而问她这些日子的经历…… 曲令颐深吸一口气,垂下头来。 她当然可以说自己在姑苏的那些事情,还有陈光宗和陈柔儿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谋算和计划…… 但是,这只是她真实经历的一小部分而已…… 穿书到陌生的时代,被迫步步为营,处处小心,与孤独感为伴。 曲令颐这些天一直紧绷着自己的心弦,颇有一种即将一个人对抗全世界的紧绷感。 “我……” 曲令颐有那么一瞬间萌生出了倾诉欲望,但是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的眼眶微微湿润了一点,含混地说: “没什么……其实就是,最近有些累了,还有姑苏那边,太多事情发生了……我可能需要缓一缓。” 这是什么回答啊! 她在心里暗暗觉得自己有点不争气,这个回答烂透了,而且肯定会被怀疑上的! 正当曲令颐纠结之际,严青山伸出手来,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眼皮上。 “没关系,你先缓一缓,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就和我说好不好?” 他能感觉到,掌心里的那一点点濡湿。 他的心也沉了下去。 肯定有事情发生。 下午。 严青山找了个借口去办公室一趟。 安兴看见他沉下来的脸色,伸头问: “团长,这是……啥情况啊?” 严青山道: “帮我查一下,最近姑苏那边,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安兴疑惑:“是嫂子那边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严青山点点头,随后又摇头: “她没和我说太具体,但我感觉,事情不小。” 能让曲令颐这个大小姐变成这样的,事情一定不小。 …… 与此同时,家中。 严青山走后,曲令颐总算找了个机会,进入了空间。 她去空间内的洗手间,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眼眶微红的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 天老爷,她刚刚干了啥啊!! 怎么在严青山跟前,眼泪就掉下来了呢! 都怪严青山,偏偏问这个…… 曲令颐搓了搓有些发红的脸蛋,决定先把空间里的事情搞清楚。 她的情绪本身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走出空间,她发现,在拖拉机的进度条达到100%之后,工厂的空间似乎大了几分,旁边,还解锁了一个崭新的区域。 曲令颐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过去,当即眼前一亮。 “这!这是柴油机啊!” 除却拖拉机之外,就是柴油机在农业上用途比较广。 这东西,实在是太好用了。 能帮忙耕地,连上水泵能方便灌溉,放在石磨旁边能拉磨……而且,放在渔业上,也有相当广阔的用途。 只是现在,柴油机是从兄弟国家那边支援来的,至于技术嘛……可想而知。 曲令颐回忆了一下柴油机的发展史。 国内自主研发的柴油机,要到六十年代初期才会出现。 这个技术和拖拉机一样,现在还是属于高度依赖兄弟国家的…… 曲令颐兴致勃勃。 行,解决一个卡脖子也是解决,两个也一样来! 在开始干活之前,她想到了奖励的这个大转盘。 正好,先把转盘转了,看看这次的奖励到底是什么! 万一能把那个核潜艇给抽出来呢! 曲令颐心里默念开始抽奖。 眼前的虚空当中,大转盘再次浮现,在她眼前飞速旋转起来。 当转盘停下,曲令颐抬头时,赫然瞧见一行字。 【拖拉机维修常见零件包】 曲令颐:??? 什么情况? 她刚刚准备去下面乡镇修一圈拖拉机,就给这个零件包! 总觉得她这个抽奖,有那么亿点点被资本做局的意思! ……不过,来得正好!! 现在拖拉机的很多故障,其实都是超负荷使用、零件老化导致的。 关键是,配件还不怎么好找。 特别是有些金属件、橡胶件。 现在有了这个,她只要糊弄一下配件的来源,就可以直接修好了! 她简直是个天才! 第41章 “曲工”之名,闻名乡里! 与此同时,三合村。 “好了!这下是真的好了!!” “咱们的垦荒任务,有救了!” 瞧着正在垦荒翻地的“铁牛”,牛村长不免有些老泪纵横。 他之前还担心,曲令颐的修理只能管用那么一会儿。 还生怕拖拉机真的开进地里,干起活儿来,又趴窝了…… 三合村的拖拉机手操纵着拖拉机,兴奋地对着牛村长喊: “村长!!这拖拉机,比之前还有劲儿!也没吱嘎乱响的毛病了!!” 牛村长欢喜的要命: “好!实在是太好了!” 正当三合村的人高兴时,旁边鱼塘村的人正好收工回去,瞧见这一幕,不免惊奇了起来。 三合村的拖拉机坏了好几天了,这几天都是人力垦荒,进度远远落后了一大截…… 这附近会修拖拉机的,只有附近部队的赵文华同志。 可是最近啊,这位赵文华同志去支援更北边那些个农场去了。 这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啊! 鱼塘村的人着实为三合村捏了一把汗。 要知道,没了拖拉机,要垦荒的话只能在这大冷天拿人力、畜力往里面填,关键是还事倍功半,讨不到好! 没了拖拉机,哪怕三合村的人都累死,估计也很难完成任务。 等赵文华回来,土都冻硬了,那更难开荒。 鱼塘村比三合村好点,不光有一台拖拉机,还有一台快要报废的柴油机。 这年头的农业机械,多多少少都有那么一点问题。 鱼塘村的拖拉机也有老毛病,倒不是三合村那种趴窝的问题,而是挂挡困难,好不容易挂上档,这机器就吭哧吭哧地乱响。 不过对于鱼塘村的老乡们来说,只要能走得动,就是小问题。 等到赵文华回来,找他看看能不能修呗。 这会儿,瞧见三合村的拖拉机跑得这么好,连蓝烟都不冒了,鱼塘村这会儿下工的人一下子就心思活动了起来。 “你们村子的拖拉机修好了哇!” “这是……赵文华同志回来了吗?我们的拖拉机最近一直有点不得劲儿呢!” 听见鱼塘村的人这么问,三合村村民将头扬得高高的。 “是啊!我们的拖拉机,被修好了!!” “赵文华同志还在北边呢!我们这次,是找了别人来修!” 还有别人能修拖拉机?! 鱼塘村的几个壮劳力眼睛都亮了。 为首的那个名叫王向前的,连忙上前开口道: “兄弟,能不能问一下,你们的拖拉机找谁修的啊!我看……你们这拖拉机后面蓝烟都不冒了,跑起来也有劲儿了!当时赵文华给你们修,都没能解决啊!” “我们这拖拉机最近也有点毛病,虽然能用,但是软趴趴的。” 牛村长这会儿过来了,他敲着自己的旱烟杆,笑眯眯地说: “我们啊,是去附近军区修的。” 王向前眼睛一亮: “军区?是来了哪个厂子里的老师傅吗?那我们多少也得去一去啊!” 三合村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别说,他们头一次看见曲令颐的时候,差点没生出些胆怯来。 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娃娃,让她来修拖拉机,这没人放心啊! 没想到,人家的技术那么过硬啊! 王向前瞧见人家笑,感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牛村长,您可别逗我了,到底是哪位高工能修啊!” 瞧见这么个后生,牛村长狡黠地一笑: “没事,反正军区在那边,跑不掉!你就把拖拉机开过去,说你要找……曲工。” 三合村的众人当即回过味儿来。 嘿!村长这老小子,蔫儿坏啊! 非不告诉王向前,所谓的“曲工”,是这么个白白净净,漂亮精致的城里媳妇! 不过别说,曲令颐同志的技术,当然当得上一句“曲工”! 王向前瞧见三合村众人挤眉弄眼,心里就有点没底。 “牛村长,你别是在逗我吧!” 牛村长正色道: “我可没逗你!这位曲工可了不得,她虽然年轻,我们这个拖拉机的故障,她只看了一眼,就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且,她修理我们的拖拉机,总共用了不到半小时!” 王向前:“!!!” 鱼塘乡众人:“???” 他们惊愕地对望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不可思议。 半个小时?! 之前赵文华在的时候,基础的检修至少要好几个小时,如果有故障的话,得耗上一天的时间! 这位新来的“曲工”怎么这么快啊! 不过…… 王向前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他们是知道今天早上,三合村的人拖着铁牛出去的事情。 去军区的路程他们也熟悉,算下来……好像真的没用多久啊! 王向前道: “好!我们明天就把拖拉机开过去找她,对了,要不要给曲工带点东西啊,你们今天送了点啥子?” 牛村长摆了摆手: “我本来说杀一只鸡送过去,结果人家不要!” “对了,你小子可别急,曲工说了,她可以帮忙附近的村子检修拖拉机,但是呢,得先统计好出现的故障,提前通知她一声,她可以来村子里修——说是,方便找零件!” 这下王向前懂了。 一回村子,他就直奔鱼塘村村长家,把村里唯一一个会写字的小孙孙给交了过来,让人一笔一划地将拖拉机出现的毛病,写在作业本上。 周遭这么干的村子,还不止鱼塘村一个。 “真能行?!” “这个曲工人这么好,竟然能到我们村里帮忙修拖拉机!” “快点写,然后咱们汇集起来,让人给军区打电话!” 牛村长听着附近村落那些个此起彼伏的“曲工”声,满意地笑了笑。 之前也不知道是哪个坏心眼的,想要拿他们老百姓当枪使,想要逼着曲令颐同志赶鸭子上架。 他们确实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差点成了坏心眼的人的帮凶。 牛村长心里,别提多歉疚了。 关键是,曲令颐连一只鸡都不肯要他们的,这让他这个朴实的老农民有点不好意思。 他转念一想。 曲令颐既然有这么厉害的技术,那他可得帮着她好好宣传一下子! 别到时候人家觉得她是个女娃娃,而看轻她! 她要是能把这十里八乡的拖拉机故障都搞定,那往后,谁敢欺负她? 第42章 参谋长:曲工?总不能是团长媳妇吧 “叮铃铃——” “喂,找……呃,还是找曲工?” 军区的接线员一礼拜都未必能接到那么多乡里的电话。 家属院发生的事情,还没那么快地传播到军区办公楼。 从一开始的生疏到现在的熟练,接线员迅速记下了老乡们磕磕绊绊的描述——这些有关拖拉机的故障描述虽然有些让人费解,接线员也不敢轻忽。 毕竟在这个年代,还有什么比农业和工业生产更重要的东西吗? “曲工?咱们军区有这么个工程师吗?” 挂断电话,接线员疑惑地看着自己记下来的满满当当的纸张。 “之前倒是听说赵文华师傅能修拖拉机和汽车,但他不是支援北大荒去了吗?” 接线员旁边的同事也一头雾水。 “之前赵师傅在的时候,也没啥人管他叫赵工,难道咱们驻地最近来了个厉害的工程师?” 接线员点点头:“是啊,在老乡跟前都这么有威望,那肯定是相当厉害的人物,咱们要不去问问领导吧!” 领导也很一头雾水。 几个管理人事的副团政委压根没听说过这么个人。 什么最近来了个厉害的工程师? 要是说姓曲的,还真有一个。 可是人家严团长的媳妇,是个白净漂亮的小媳妇,咋可能是工程师? 应该不是吧! 虽然他们一无所知,但是对于他们来说,附近老乡的要求,那肯定是要尽力满足的!况且……还是涉及到拖拉机和农业生产的大事儿! 几个副团政委一路往上问,但是没人知道啊。 最后,他们竟是敲响了参谋长的办公室门。 “曲工?”参谋长赵国伟皱起眉,一脸疑惑。 不对啊! 他们军区要是来了个能修拖拉机的高工,他能不知道? 这年头工业人才稀缺,拖拉机手都是香饽饽,更不用说能修理拖拉机的了! 这些日子,华夏和兄弟国家的关系稍稍有点恶化,很多关键零部件后面还不知道能不能搞到,下头几个国营农场都在犯愁。 没了拖拉机,就得用人命去填,去把冻土变成良田。 要是真有曲工这么个人,他不得给供起来。 参谋长脑瓜子灵活,虽然没想起来是谁,他也同样想到了…… 新来的团长媳妇,好像正是姓曲啊! 似乎,那天听司机老王说,回来的路上还修了个车。 总不能是她吧! 赵国伟心里直觉不可能,但是,不管可能不可能,他都得去问问。 他招呼着这几个副团政委去找严青山,路上还碰见了旅长周卫兵。 周卫兵一听出了个能修拖拉机的“曲工”,也连忙跟上,几人浩浩荡荡的就往严青山办公室去了。 办公室内,苏建军和严青山正在说话。 “老严啊,你就跟我说说吧,我这心里憋的难受啊!嫂子这么大的本事,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啊!”苏建军这会儿抓心挠肝的,恨不得自己去问曲令颐了,“你之前是见过老赵修拖拉机的,是真没嫂子利索啊!” 严青山心里,还在想着曲令颐之前说过的话,没吱声。 苏建军是个话唠,他叭叭叭地往下说: “咋说呢,胡嫂子还真是坏心办好事,要不是她撺掇老乡来了这么一出,只怕是咱们都不知道,嫂子竟然能修拖拉机,竟然还修的那么好!” 严青山总算露出了点笑模样:“是啊,我也没想到。” 苏建军道:“哎,你怎么跟锯了嘴的葫芦似得,我听说国外那帮洋人精得很,什么技术都不给我们华国人学,嫂子当时是怎么学回来的?” 严青山眼里闪过了一抹骄傲和敬佩,他顿了顿,轻声开口: “她说——洋人教授也许会提防大多数留学生,但是没人会怀疑防备成日里喝着咖啡、穿着洋裙跳舞的娇小姐。” “嘶!!” 房间里响起了抽气声。 “这、这……”苏建军的脸都因为激动和敬佩而涨红,他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想组织一下语言,却突然意识到…… 等等? 抽气声好像也从门口传来? 他转身,将房门打开。 吓!! 门口怎么这么多人! 参谋长、旅长,还有这么多团政委齐刷刷地聚集在门口,现在……竟然目光炯炯地看向严青山,一个个的表情格外激动。 赵国伟上前两步,一把握住严青山的手: “青山同志,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的妻子曲令颐同志真的从国外学到了拖拉机的修理技术?!而且今天修好了老乡的拖拉机?!” 严青山一怔,他全然没想到参谋长能在门口。 平日的冷硬暂且僵硬在脸上,严青山点点头: “是,她让周围的乡亲们如果有遇到拖拉机的问题,就来找她……” 赵国伟一拍大腿,周卫兵两眼放光,几个团参谋若有所悟。 他们找了半天的曲工,竟然还真是严青山媳妇!! 天啊,那么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媳妇,竟然能修那铁疙瘩! 而且……听听人家那个话,人家那个觉悟有多高。 为了从国外去学技术,愿意张嘴咖啡闭嘴舞会,就是为了降低洋人的戒备心! 这可太厉害了!! “原来你媳妇就是这个‘曲工’啊!我还说呢,今天老乡们那边可是往我们办公楼打了不知道多少电话。” 团参谋苦笑着拿出接线员记下的东西。 “你看看,一二三四五,至少有五个村子,都说是拖拉机出了点毛病,需要人来维修!” “不过说来也巧,他们还把故障详细地描述了一遍,省的我们没零件来回跑了。” 一时间,严青山的表情闪过一丝古怪。 嗯?? 曲工?电话打到办公楼? 不应该啊! 详细描述故障,是他媳妇的要求,肯定是牛村长转述的。 这老村长看起来是个明白人,咋不直接说他媳妇的名字呢,让参谋长和旅长他们都跑了一圈…… 不对! 严青山这会儿才反应了过来。 难不成,牛村长就是想要消息从旅长和参谋长这边过一圈? 他心里忍不住有些敬佩。 人老成精,这老村长,还真有点东西啊! 这和送锦旗找不到办公室,特意从每个部门转一圈,有什么区别! 第43章 他在为她骄傲! 既然这事儿是曲令颐之前说过的,那严青山当然点头。 “那这些东西,我回去拿给她,也问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安排她走一趟。” 赵国伟现在是满面红光。 这也难怪。 这年头机械方面的人才实在是太少了,绝大多数人在车辆出故障的时候,只会重新打火,或者拆卸一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零部件,开始“维修”。 曲令颐这么个从国外学了如何修理拖拉机的技术人才,在他眼里,那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安排!必须得安排!” 赵国伟大手一挥。 “青山同志,你这个媳妇可是个相当重要的紧缺型人才啊!你一定要为她做好后勤工作!” 周围传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好好好,严青山堂堂一个团长,成了做好后勤工作。 一整个倒反天罡啊!! 但是没人反对。 毕竟……团长多,一个师下面就好几个团。 可是从国外回来,能修拖拉机的技术性人才……嘿!这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 严青山也没觉得有问题,他只是觉得热血从胸腔上涌,打心底油然而生一种为曲令颐的骄傲感只蹿胸膛。 “是!参谋长!” 赵国伟是越想曲令颐就越高兴,索性大手一挥: “对了,也不能让曲令颐同志平白付出!我们军区欢迎这种技术性人才!” 这意思,分明是要给曲令颐一份在军区的工作了!! 严青山眼前一亮。 他得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去! 家中。 听完了严青山的复述,曲令颐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牛村长,还真是个人物,而且……看这个样子,老爷子还真想着为她出口气。 她扫了一眼严青山带回来的纸张,上面写满了村民们对于自家拖拉机磕磕绊绊的描述。 她一眼扫过去,基本上都是一些常见的毛病。 其实大多都和零件老化与过度使用有关系,基本来说,只需要换个零件,教一下这些村民们如何养护就好了。 现在,她有了系统奖励的零件大礼包,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咦…… 曲令颐的目光一凝,定格在鱼塘村提供的信息下方。 “这个鱼塘村,还有一台报废的柴油机啊。” 严青山看过去,微微皱眉:“你是不是只熟悉拖拉机啊?柴油机你就不用管了,能修拖拉机也是好的……” 曲令颐摇了摇头:“没事,柴油机我也能看……这样吧,择日不如撞日,那就明天去走一趟。” 反正她这里零件都是齐全的。 今天也开始了工厂系统当中对于柴油机的学习。 正好! 她可以看看那台坏掉的柴油机,万一在修理柴油机的过程中,能提升进度,她不就可以再抽一次大转盘了吗? 目前来说,大转盘给的东西,都相当实用。 “明天?”严青山都有些怔然了,“明天来得及吗?而且柴油机……” 曲令颐笑道: “你放心,这些问题都挺常见,基本就是零件的老化问题,换个零件就行了,柴油机和拖拉机其实有很多共同之处,所以也能解决的。” 严青山这下明白了过来,这会儿他也顾不得天色渐晚,当即起身道: “好!那我去找参谋长,让后勤那边明天专门给你准备一辆下乡的车!!” 严青山走后,曲令颐再次进入空间,站在柴油机的面前,拆卸和学习了起来。 她得为明天好好准备才行!! …… 与此同时。 马兴国家中。 胡桂英和胡桂兰两个人正在抹着眼泪,奋笔疾书。 马兴国对着她俩怒喝道: “胡闹!真是胡闹!你们两个蠢货赶紧给我把检讨写好!” 胡桂英擦着眼睛,委屈道:“兴国,我真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啊,主要是严青山他,一点面子都不给我,那时候在食堂,我其实只是……” 马兴国根本不想听她在这里解释,怒气冲冲道: “你真是害死我了!都是你之前一听严青山媳妇提了离婚,就非要让你妹子过来,人家没离婚,你这妹子还不安分,非要找人家媳妇的麻烦!” “这事情闹大了,那就是破坏别人家庭!破坏军婚!你俩心里到底有没有数!” 马兴国还有点没说的。 他现在是团政委,和严青山算得上平起平坐,甚至还要隐隐比他大上一点。 但问题是,严青山今年才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的团长啊! 他马兴国比严青山大了十岁,才混到一个团政委,足以看出来……严青山是领导们心里的红人。 这种红人,如今被他的媳妇得罪了个死…… 关键,不论是哪个领导知道,这彻头彻尾的都是他媳妇的错啊! 他要么就咬着牙去和严青山对着干到底,要么就得让媳妇好好拿出点诚意来,去征求人家的原谅…… 胡桂英哪里知道自家男人的这些事,她小声嘀咕: “分明是她出尔反尔,一会儿要离婚一会儿不离婚,这种婚姻大事,也是能这么胡闹吗!不愧是资本家出身的,就是大小姐做派……”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 马兴国的目光微微一凝。 严青山那边多少会记仇,哪怕他媳妇道歉了,说不准后面也得产生矛盾。 最近政策越发收紧,实在不行……就用曲令颐这个出身来做一下文章! 马兴国没管自己傻了吧唧的媳妇和小姨子。 他往办公室去,却瞧见不远处严青山风风火火往办公楼去的背影。 他就转而去了电话亭,想要打电话,又觉得接线员能听见。 他犹豫再三,还是去了自己的办公室,拿着劳改农场的名单研究。 这里面好像有几个姑苏人,回头,打听一下曲令颐的事情吧。 也许,还能做做文章。 第44章 把陈柔儿带过来,我有事情要问她 名单上的姑苏人确实不算多。 还有些人,是看起来就根本接触不到曲令颐的。 马兴国相当清楚,曲令颐先前在姑苏怎么也是资本家大小姐,根本不会和太底层的民众接触过多,这些人自然也不可能了解她的私事。 马兴国的目光落到其中一行字上,定格了片刻。 他不禁自言自语起来:“这个陈柔儿……” 陈柔儿的罪行在他眼里是相当恶劣的,但是,能为财产和旁人相互算计,那应当是大户人家出身,曲令颐之前应该是同一个圈层。 也许会了解她的事情吧。 一想到这里,马兴国就坐不住了,尽管他对于陈柔儿的罪行非常鄙夷,但是这和他想要找到曲令颐的把柄并不冲突。 他找来自己的副官,低声吩咐了几句。 “明天将这个名单上的陈柔儿带过来,我有事情要问她。” 副官虽然不解,但还是服从了命令。 与此同时,某偏远国营农场当中。 土房内,陈柔儿在偷偷流泪。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啜泣声吵到了,同屋的其他人很快屋里的轻微鼾声就转变成了骂声。 “妈的,这个死蹄子哭什么,这大半夜的吵的人怎么睡?” “嘿,我们都是一样的活儿,别人都没事儿,就她娇气,我今天瞧见她跟看守撒娇,被看守扇了一巴掌。” “贱不死她!” “行了行了,赶紧睡觉吧,这大半夜的。明天我们还要干活呢。” 先开口骂人的人隔着被子狠狠地锤了陈柔儿两拳,陈柔儿挨了打,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她虽然不像曲令颐一样,是真正的千金大小姐,但是至少也是养尊处优。 陈光宗当年,虽然没把她接过来生活,但是对她也是不错的,至少从来没有少过钱钞。 她哪里干过半点体力活? 这次陈柔儿所在的农场,是条件最差、最偏远和最困苦的,当中关押的也是一批罪名最重的犯人,自然分配到的任务,都相当艰苦。 今天白天是陈柔儿的第一次劳动。 她本来以为自己的活计是帮着煮煮饭生生火…… 没想到,却被带到了室外,带到了冰天雪地当中,面前只有一个铁锹。 ——她的任务,就是挖渠。 陈柔儿哪里受过这种罪? 北大荒凛冽的风,很快就吹痛了她柔嫩的脸颊,虽然有棉鞋,但是冰雪很快就弄湿了她的鞋子。 至于她的手,稍稍工作了一会儿就起了水泡,一阵阵撕裂的疼痛。 关键是…… 她的身体还没有康复,下腹一直隐隐约约的疼。 至于晚饭…… 就是玉米面糊糊配咸菜! 这种粗糙的食物,之前根本入不了陈柔儿的口。 但是现在,她拼命地争抢,才勉强果腹。 她现在才明白,自己在这里具体要面对的是什么,一想到要在这种鬼地方劳动改造十几年,陈柔儿就欲哭无泪,心里恨透了曲令颐。 如果能让她出去…… 如果能给她一个机会…… 她一定要让曲令颐吃不了兜着走! 她一定要报复,要让曲令颐也尝尝她如今的苦楚!! 就在这个时候,管教推开房门,怒骂道:“你们几个大晚上的在吵什么?要是谁不老老实实睡觉,明天就让他多做一小时工!” 这下屋里顿时安静了,这里环境艰苦,没人想要多做工。 管教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说: “陈柔儿是谁?” 陈柔儿浑身一颤,探出被子,弱弱地举起手: “是、是我……” 管教道:“明天早上你和我走一趟,上面有人有事情要审你。” 陈柔儿害怕极了,但是转念一想……被审问又怎样?能比现在的环境差吗? 当时她在姑苏女子监狱,本以为那里是她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光。 可没想到……这里比她想的更恐怖十倍! 实在不行,她就胡乱攀咬就行了。 大不了被关回监狱里继续审…… 她不想在这里,不想继续工作下去了!! …… 曲令颐尚且不知道马兴国正在派人接触陈柔儿,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估计也不会太过在意。 眼下对于曲令颐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凭借自身的工作能力,让自己成为稀有人才。 至于那些别的事情怕什么? 她的出身……怕什么? 曲令颐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现在是一九五七年,距离那次大变革,还有许多年…… 而且,横亘在她面前的,迫在眉睫的危机,是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的那几年的自然灾害时期。 上辈子曲令颐并没有亲身体会过,她只是在书本上,在长辈的口中听过那段时间的艰难。 曲令颐坐在空间里,又想起了牛村长的话。 “我们乡里就一台机子,什么都得靠着它来!” 是啊,在这个农业机械化尚未普及的时候,天灾对于农民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有时候一场大水,或者是连天的干旱,就能带走农民们一年的希望。 但是…… 如果有机械呢? 那就不一样了。 水淹渠田的时候,人们就可以借助柴油机抽水; 大旱的时候,人们也可以用机械来进行灌溉。 冬日无法翻地垦荒的时候,拖拉机就可以对着冻硬的地面进行开垦。 这些机械补足了人力劳动所不能及。 曲令颐瞧着空间里的两个大家伙。 倘若…… 倘若在她的手下,能够兴建起一道道的流水线。 如果能让北大荒的每个农场、每个村子,都拥有拖拉机和柴油机,能够开垦出更多的土地,能够让冰雪更快地变成良田…… 会不会能一定程度上抵抗天灾的到来呢? 哪怕不能阻止灾难,也可以趁着还没有发生灾难的时候,多多丰收,收获更多的粮食…… 那…… 那几年的困难,会不会就能缓解呢? 曲令颐不知道,但是,她想试试。 非常迫切地想。 曲令颐还记得,曾经在哪个报纸上看到过这句话。 天大旱,人大干,夺取丰收不靠天。她坚定地认为:人定胜天。 为此,她想要站得更高,想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天。 明天,她将会迈出第一步。 第45章 京市寻人!寻找列车上的曲同志! 等到严青山回到家的时候,他看见曲令颐伏在桌面上,沉沉睡去。 手边放着一个敞开的笔记本。 严青山拿起来,看了一眼。 笔记本上的字迹未干,上面是村民们遇到的问题,拖拉机出现的故障。 下方是曲令颐写下的种种解决方法。 严青山盯着她的字看了好几眼。 曲令颐的字迹其实算不得柔美,不像是这年头大家闺秀会的那种簪花小楷。 她的字迹带棱角、有笔锋,也有筋骨,写得快了的时候,字迹几乎要跃然而出。 严青山没读过多少书,勉强能认识几个字,上面的文字在他眼里,就跟天书没啥两样。 但是他看了许久许久,指腹触摸曲令颐书写的那些笔迹。 她……真是辛苦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曲令颐从桌前抱起,放在床上。 她累狠了,这么挪动都没有醒,只是微微蹙眉,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严青山忍不住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相当生疏的微笑。 他俯下身,在她的额角落下一个亲吻,然后帮她掖好被角。 夜深了,她那么趴在桌前,会落枕的。 第二天。 曲令颐下乡维修拖拉机的工作已经紧锣密鼓地展开。 天还没亮,一个个电话就飞到了村里,把还没起床的村干部薅了起来。 “什么?曲工今天要下乡来俺们村子?这么快?!” 这样的呼声此起彼伏。 当然也有其他的。 “快快快,赶紧把那只鸡杀了!给咱们曲工吃点好的!” “鸡蛋呢!蒸个蛋羹来,曲工这么快就来下乡帮忙!咱们肯定得招待好了!” “香烟呢!可不能怠慢了曲工!” 曲令颐压根不知道自己要下乡能在村里闹出多大的动静。 她依稀记得昨天晚上好像熬到了半夜,太困了,从空间里出来之后,就趴在桌上睡了。 可是醒来的时候,她是在床上的。 衣服没有换,但是被子盖的严严实实,睡得也暖和。 看来是严青山帮了大忙。 这会儿有点赶时间,她换了一身稍微简单一点的工装,又让严青山给她找了个橡胶雨靴穿在她的靴子外面。 乡村道路泥泞,她可不想陷进去,耽误了事儿不说,还得让人来拉她。 等她换好了衣服,出了房门…… 却发现门外停了一辆军用卡车,还有乌泱泱十几号人。 周围已经有几十号人在围观了。 旅长周卫兵笑眯眯地带着人站在她的面前。 曲令颐惊讶道:“旅长,您……?” 周卫兵笑道:“参谋长本来也想过来看看呢,可惜上面有个会议,让我过来一睹曲工的风采。” 好家伙。 周围人齐刷刷地倒吸一口凉气。 就连严青山眼里都闪过了一抹惊愕。 旅长对曲令颐,这么客气啊! 而且,参谋长竟然也想来?! 这对她,是有多重视啊! 只有躲在屋里的胡桂英小声和胡桂芳嚼舌头。 傻子才信呢! 参谋长赵国伟还真没客气。 赵国伟本来还真想去看看,回头也跟自己在奉天的几个老朋友吹吹牛逼,炫耀一下自己得了个这么厉害的人才。 只可惜,今天奉天召开了一个临时会议……说是有一个机械工业方面的大人物,要来奉天参观,甚至呢,会下到驻地和农场看看环境…… 说不准,是上面要建新工厂呢。 “谁啊?”赵国伟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到底是哪位大佛要来,咋这么重视呢?” 旁边的人小声嘀咕:“是一拖厂那边的咱们国家的技术负责人,叶文刚!” 赵国伟瞳孔一缩,表情当即郑重了起来:“是叶老?哎哟!难不成是要在我们这边建拖拉机厂?!” 这里的人政治敏感性别提多强了。 国家要发展北大荒,拖拉机厂的技术负责人就要来奉天,这什么意思? 这不就是那个意思吗!! 赵国伟搓了搓手,心里别提多欢喜了。 最近的好事是真的多啊,先是他们驻地来了个曲令颐,能修拖拉机的女娃娃。 现在叶老就要来一趟! 对了! 想起这个,赵国伟心里当即萌生出来了一个念头。 要不,他就厚着脸皮努努力,把叶老给请过来? 曲令颐能修拖拉机,在国外也系统学习过点,正好可以请教一下叶老,多多学习嘛。 …… 与此同时,京市。 “老师,您真的要去奉天啊,可是您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 “是啊是啊,您还得好好休息一下才行。” 高个子和小眼镜看着已经起身收拾东西的老人,一脸担忧。 叶老却恨铁不成钢地一人一记暴栗。 “你们俩还好意思说!这么大的事情,连人家的名字都不问!” “拖了那么长时间,当时的乘警现在只记得那姑娘姓曲,是军属,去找她丈夫的,其他啥都不知道!这可怎么行呢!” 高个子和小眼镜脸上都露出了惭愧的表情:“老师……我们当时忘了嘛。” 叶老无语: “所以我这个当老师的要亲自跑一趟嘛!反正东三省军区就那些,大不了我一个个地找嘛!” 他顿了顿,庆幸地说: “还好这姑娘的姓氏罕见,要是是什么张王李赵,只怕就找不到了!” 最近来随军的军属本来也不算特别多,再加上姓氏一筛选,本身就没几个……他拼着老胳膊老腿跑上一跑,也得把这个人才给找到。 这些日子,一拖厂那边的氛围越发古怪。 随着和兄弟国家关系的变化,那边的工程师的态度就越发敷衍,甚至开始拖延进度了起来…… 叶老那叫一个心急如焚,但是他没办法,只能痛心于自己技不如人,被人卡了脖子。 但是……曲令颐的那个设计图,相当于给了他新的希望。 如果能找到这位年轻的机械工程专家,根据她的图纸来推进生产,是不是可以降低对于隔壁兄弟国家的依赖呢? 叶老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他知道,东北很冷。 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是,时间不等人,他就算拼了这条老命,在东北掘地三尺,也得把这个人才给找出来! 第46章 什么?曲工竟然是个姑娘? 此刻,鱼塘村内,村民们正在翘首以盼。 他们这里有一片大广场,此刻已经停满了拖拉机。 这是因为鱼塘村距离军区驻地最近,地方又大,上面通知让村民们带着机器,都集中在这里。 这会儿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哎,你们说曲工今年多大年纪了?” “说不准,估计是个老师傅。” “也对,拖拉机这玩意儿不是老师傅,可能还真搞不定。” 牛村长正好也过来围观,听到这里,他心里有点想笑。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等会儿有你们惊讶的。 他这双老眼看人可相当准。 曲令颐虽然年纪小,但是他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有主见、有能耐的。 “来了!他们来了!” 伴随着激动的呼喊声,军用卡车缓缓驶来,这个时候,一群村民都激动起来。 “曲工!我们在这里!” “曲工啊,我们等着您呢!”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曲工,您老人家辛苦!” 牛村长差点没乐出来。 车辆停下,车斗上的罩布打开,露出了一车“绿军装”,还有在人群中格外惹眼的曲令颐。 “咦?怎么来了个女娃娃,好俊的女娃!” “说不准是人家曲工的家眷呢。” “哪位是曲工?我得排个队!” “那个年纪最大的,我瞧着他像是个说话算数的。” 鱼塘村的徐村长。瞧见众人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一把……握住了旅长周卫兵的手,热情地上下摇晃。 “哎哟,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你们给盼过来了,我们这些村子的拖拉机都多多少少有些问题,之前还等着赵师傅来修,现在总算有办法了!” “实在是太感谢你了!曲工!” 周卫兵脸上的笑容直接凝固了,他艰难地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人头,心里一下子就咯噔了一声。 坏了,这些村民根本不知道,曲工是个漂亮女娃娃…… 他勉力扭过脸来。 “那什么……我不是曲工。” 徐村长当即愣了一愣,他抬起头,对着周卫兵身后的那些绿军装。上下打量了一番。 “哎哟,曲工这么年轻啊,没想到没想到,还真是年轻有为啊……” 严青山和参谋们:“……” 严青山清了清嗓子: “我们也不是曲工。” 徐村长整个人都傻了,不是说好的曲工来下乡,给他们修拖拉机吗? 怎么到了现在,都没见到曲工的人影啊? 问了一圈都不是,总不能是那个漂漂亮亮,娇滴滴的女娃娃吧。 徐村长倒也不是看不起女娃,但是……那可是拖拉机啊! 怎么可能有女娃懂拖拉机? 徐村长没什么文化,着急的时候也说不出来什么漂亮话,他憋了半天,连忙问:“那、那曲工呢?” “我在。” 男人们的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话声,绿军装们分开一条道路,曲令颐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看着她娇小的身材和格外姣好的容貌,周围。除了牛村长之外的所有村民全部目瞪口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 曲工怎么可能是个女人?! 还是这么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皮肤白皙,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人! 这不可能啊! 曲令颐已经见怪不怪了,来到这里之前,她已经在心中勾画出过当地村民可能的反应。 没办法。 现在机械人才本身就少,而拖拉机这种大家伙,看起来也和女孩子扯不上什么关系…… 放在后世,放在她穿书来之前的时代。 女性机械工程师仍然相当罕见,甚至有些被以调侃的口吻,冠以“宗门圣女”的名号——大概意思就是,如果自己搞不定,可以摇人。 想到这里,曲令颐微微一笑。 她曾经也为“宗门圣女”的名号苦恼过,辩驳过,当她将专业课的绩点拉到全年级第一时,这种调侃声就悄然消失了。 足以可见,实力才是证明自己的硬道理。 眼前徐村长仍然目瞪口呆,嘴巴大张的像是能塞一个鸡蛋,甚至忘记了和她打招呼。 可是,曲令颐并不管他,而是起身走向那一辆辆拖拉机旁边,一边走一边为自己戴上劳保手套。。 “这辆车是鱼塘村的,主要问题是——运转不稳和容易熄火?” 徐村长还没有反应过来,曲令颐就走到了拖拉机旁边,直接了当地打开了机舱盖,开始拆卸了起来。 哎哟我滴个亲娘哎! 徐村长惊讶的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瞧着曲令颐那干脆利落的拆卸动作,他心疼地龇牙咧嘴起来。 娘嘞! 他们村里一直把这台拖拉机当成祖宗来用。 哪怕有了点小问题,也不会这么大开大合的拆卸,生怕拆了之后自己装不回去,或者是自己不小心弄坏了什么零部件…… 现在这样一个看起来年轻稚嫩的女娃娃,竟然三下五除二,将车辆的发动机给拆开了! 这这这…… 可别给他们村的宝贝给拆坏了啊! 徐村长心疼坏了,他一把拉过牛村长,急的团团转。 “老牛……这么个生嫩的娃子,就是你说的曲工?她真能修拖拉机?” 牛村长一瞪眼,老大不乐意地看着他。 “咋滴,你看不起女娃娃啊,就光男人能修拖拉机,女人不能修?” 徐村长:“……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这拖拉机对我们实在是太重要了,要是修坏了,这可咋整啊!” 此刻,周遭已经传来了村民们的窃窃私语声。 “妈耶,这姑娘咋这么虎呢?” “她真的能行吗……我们打个家具还得找老师傅呢。” 听到这样的质疑,严青山突然开了口:“曲令颐同志是留洋归来的留学生,带着技术回来报效祖国的,她的技术,没问题。” 安兴和苏建军立刻继续道:“是啊是啊,我们之前见过她修拖拉机,就连这军用卡车之前出了故障,也是她修好的……” 这下,村民们虽然心里还有疑虑,但看起来至少放松了一点。 周卫兵瞧着拆卸机械的曲令颐,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可千万别砸了,要是搞砸了,这可真完蛋了啊…… 就在众人又是担忧,又是期待的时候,曲令颐放下手中的扳手。 “小问题,我已经修好了。” 第47章 陈柔儿反口诬告 怎么可能? 一时间周围的村民当即瞳孔地震,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曲令颐。 这,这就修好了? 这才过去多长时间,有十分钟吗? 这有点太不可思议了吧! 徐村长顾不得那么多,三步并作两步扑向了村里的拖拉机,看着已经合上的机盖,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已经,已经修好了吗?意思是,我可以试试?” 曲令颐点点头: “不是什么大问题,排查了一下,是你的气门弹簧失去弹性,我这里恰好有零部件,就给你换上了——另外,我刚刚给你清洁了一下油路,之前冒白烟的问题我也给你处理了。” 徐村长眼睛都瞪圆了: “对诶,我差点忘了,我还以为冒白眼是个小毛病呢,甚至没往上报……” 等等?没上报? 这下周围的众人看向曲令颐的目光一下子就变了。 没上报啊,这都能看出来?! 难不成……是她光是看着这个机舱内,就能直接找到拖拉机问题的根源?! 想到这里,周围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曲令颐的目光格外惊讶。 这个女娃娃,好像还真有点东西啊! 徐村长再也按捺不住激动,他直接窜上了拖拉机,打火,启动! 拖拉机启动成功,往前开了一段之后,他大声喊道:“还有没有白烟?” 一旁,鱼塘村的年轻村民死死地盯着尾气口,这会儿齐刷刷地发出惊呼。 “没有了诶!好像真的没有了!” “这一下就好了?” “村长,你多开一会儿看看,看看还会不会突然熄火一下子。” 他们经常用这台拖拉机的都知道,基本上多跑一会儿,车辆有时候就会熄火一次,不过既然不影响重新打火,他们也没太管。 徐村长当即开着车子,绕着广场开了三圈。 这拖拉机表现的还相当稳定,半点熄火的征兆都没有。 这会儿,隔壁山泉村的人就急了。 “我说老徐,你想开你就在这儿慢慢开,曲工的时间多宝贵啊,我们还等着呢!” 他们一开始,还挺怀疑曲令颐的技术是否过关。 可是当他们看见曲令颐将冒白烟的问题修复之后,这下他们坐不住了。 这技术何止是过关呀! 鱼塘村的拖拉机冒白烟的问题他们其实都见过,但是没人当回事。 当时,军区的老赵还在的时候,鱼塘村也送到他那里检修了好几次,别的问题基本解决了,但是冒白烟的问题却一直没能解决。 但是现在呢? 在这位新来的曲工手里,这么大个拖拉机就跟玩具一样,她让怎么样就怎么样。 刚刚十分钟,就直接解决了啊! 行驶途中突然熄火是需要长时间来检验的,可是拖拉机不冒白烟了,是每个人都能看见的! 那还耽误什么时间啊! 赶紧请曲工来继续修拖拉机啊!! 这会儿,周围的村民们已经全部反应了过来。 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还真有一手啊! 别看人家看起来娇娇弱弱的,人家是有绝活儿的! 怪不得说人不可貌相呢! “曲工!看看我们这边,哎哟没想到曲工这么年轻,这么俊,一开始给我们都看傻了!” “就是,我们刚刚都不敢认呢!” “哈哈哈哈,我们见识短,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姑娘,这次可算是开眼了。” 这些个村民还挺担心。 担心刚刚的事情会被曲令颐当成对她的怠慢,担心她心里不快…… 曲令颐也笑了,她扭过脸来,对着村民们笑道: “看吧,我们姑娘家,有时候比男人还厉害呢!” 这下,村民们可放心了,他们围拢在曲令颐身旁,跟着她走向下一辆拖拉机,以及下下一辆—— “这个啊,增压器叶片损坏,好处理,我来替换一下部件。” “这一台啊,离合器打齿了,原因比较多,排查起来比较困难,让我看一下……哦,是分离杠杆的问题,不用换零件,我修一下就行了。” “经常刹车跑偏?你这个问题不小,刹车片都快磨穿了,得亏我来了,不然后面早晚得出事!” 一个个村长、村干部,现在跟曲令颐的跟屁虫一样,她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甚至还有认字的青年学生拿着个笔记本,跟在后面记录。 一旁,旅长周卫兵两眼发亮,难掩羡慕地看着严青山。 “青山啊,你这个运气真的是……这么漂亮的媳妇,还是个大学生,关键还是这么厉害的稀缺人才!” “咱们军区可算是捡到宝了!” 安兴和苏建军也道:“是啊!咱嫂子,实在是太厉害了!” 严青山看着被簇拥在人群当中的曲令颐。 她的笑容灿烂,她给村民们讲解的时候,也相当耐心…… 她在专心于工作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他想,让她一直发光。 …… 与此同时。 军区某办公室中。 “岂有此理!” 马兴国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桌子上的物件叮呤咣啷一阵乱响。 而他的眼里,闪过迫切的兴奋,威严道: “陈柔儿,你说的可是真的?你之所以有如此罪名,是曲令颐陷害你?你可知道污蔑军属的下场?” 陈柔儿捂着脸,呜呜咽咽地抽泣:“我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在自己的清白上乱说话……她刻意陷害我,让我被恶棍带走,惨遭蹂躏……” 她说着,竟是直接解开自己的衣服,展示她瘦弱身体上的伤痕。 陈柔儿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长官啊,我没了清白,还被她陷害入罪,您也不想想,如果我真的有那通天的本事,能找人去拐她……那她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她怎么脱身?怎么还能让被拐的变成了我呢?” “归根结底,根本是她设计害我,最后反咬一口,借助曲家的权势脱罪,呜呜呜您要为我做主啊!” 第48章 曲令颐被老乡的热情吓懵了 “我知道了。” 听着陈柔儿的哭诉,马兴国的眼里闪过了一抹兴奋和激动,他的思路一下子被这个案子的不合理之处所带偏了。 陈柔儿这个话说得确实有点道理啊! 如果真的是陈柔儿找了人专门来害曲令颐,那为什么最后被人拐走、惨遭蹂躏的却成了陈柔儿呢? 曲令颐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柔弱女子,遇到这种算计还能脱身,甚至让谋划者自食其果……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别说马兴国怀疑了。 就连亲身经历过全部的陈柔儿,甚至到今天还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马兴国想。 难不成真的是曲令颐,害了陈柔儿之后,反而将一切的罪过推脱到她的身上? 如果这么换过来,似乎好像说得通。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对这件事坐视不管的,这样的事情,我一定会向师长和参谋长进行举报。” 马兴国严肃地说。 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在举报成功之后,严青山的倒台和自己的立功。 到那时候,胡桂英和胡桂兰的那点事情算什么? 墙倒众人推,曲令颐只要事发,严青山只要倒台,就没有人会再站在他们的角度去苛责胡家姐妹俩了。 至于马兴国自己,不会被胡桂英他们牵连,甚至举报有功,可以更上一层楼。 想到这里,马兴国的唇旁露出了微笑。 “你先不用回农场了,我找个地方安置你……你去写个举报信,回头听我的吩咐过来喊冤,我来帮你指正曲令颐的恶行。” 陈柔儿两眼发亮。 这里并不是姑苏,消息传播速度并不快,她已经编造好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只要这里的所有人都怀疑曲令颐…… 那根本不会有人前往姑苏进行求证。 说不定,她还能脱离农场,以受害者的身份找个好人家嫁了,过上好日子呢! 一想到曲令颐,陈柔儿就有些咬牙切齿。 她绝对要让自己受过的苦,再让曲令颐受一遍! …… “阿嚏!” “阿嚏!” 曲令颐莫名其妙地打了两个喷嚏,总觉得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偷偷骂她。 不过最近骂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比如说陈光宗,还有陈柔儿……甚至胡家姐妹和马兴国,他们都有这个可能。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曲令颐完全无所谓。 可是她无所谓,不代表周围的人无所谓。 这会儿,她已经基本修完了所有的拖拉机,正在检查鱼塘村的那台报废柴油机。 听见“曲工”竟然打了两个喷嚏,周围的村民一下就慌了。 “哎哟妈呀,曲工这都着凉了!” “嘶,谁家有热汤热茶拿来给曲工啊!” “我这儿有,我家今天恰好杀了只鸡,炖了鸡汤呢!” 徐村长都快跑出了残影,忙不迭地将鸡汤送了过来,热情地说: “曲工,来歇歇手上的活计,喝一口热乎的暖暖,你这小身板干了一上午的活儿,还没吃口饭呢。” 好香…… 不过是不是不能吃老乡东西来着? 曲令颐下意识地看向严青山。 严青山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旅长周卫兵。 周卫兵点点头:“弟妹这次是无偿专门来检修,而且都忙了这么久了,喝口汤没什么事儿。” 严青山走上前,帮曲令颐摘下了劳保手套,瞧着她喝了一碗热乎的这才放下心来。 “这个柴油机你琢磨了半天了,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曲令颐摇了摇头:“其实就是……零件和拖拉机的有点不太一样,我之前自己准备了一些拖拉机的零部件,但是得稍微调整一下。” 她手上正在修改的,是一个弹簧,可能是由于过度使用,它有点失活了。 但是拖拉机的弹簧零部件可以混用,就是需要微调一下。 没办法,谁让当时大转盘给的只是拖拉机维修常见零件包呢…… 就不能给个柴油机版本的吗! 好不容易,她稍微调整好了零部件,将其安装在柴油机上,拍了拍手。 “这下应该没问题了。” 徐村长上前发动柴油机,听着柴油机熟悉的嗡鸣声,他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曲工,我真没想到这个你也能修好哇!我真的……今年我们的好多活计,缺了这个柴油机,累得要死、加班加点才能干完……这下修好了!终于修好了!” 徐村长狠狠地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 “是啊,多亏曲工,我们的拖拉机虽然能用,但是一直担惊受怕,生怕哪天趴窝了,这下就放心了!” “曲工,要不吃顿饭呗,我们鸡都杀了……” 一时间,曲令颐身边围满了热情的村民,还有不少人一路飞奔回家,就是要从家里拿东西来。 她有点招架不住这种热情,连连摆手: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刚刚那碗汤里头还有鸡腿,我饭量不大的。” 周卫兵见这个架势,知道必须得走了。 不然…… 如果等老乡从家里拿了东西回来,这估计要退让半天啊! “走走走,我们上车了,军区里面曲工还有事情,就先走了啊。” 曲令颐会意,她连忙躲开老乡们的热情,一溜烟地钻上了车。 司机似乎见惯了这个场景,等人上车之后迅速打火发动卡车。 就这么快的反应速度,还有热情的老乡将东西往车斗里面扔。 “这……腊肉?!还有腌鱼?这是过年的东西啊!” “还有菜!” “哎哟妈呀,怎么还有杂粮面馒头呢!” 车已经开远了,东西是没办法丢回去了。 曲令颐瞧着车里的几袋子菜,瞧着过年才能吃上的咸鱼腊肉,唇旁微微露出了一点笑容。 这个年代的劳动人民,真的是相当淳朴。 亲身接触下来,她怎么不能用自己的努力,让他们生活得更好一些呢? 她轻声说:“不过这个腊肉,我们还是让人还回去吧,老乡一年到头能吃几次肉啊,还是让他们多补补营养吧。” 一旁的周卫兵听着曲令颐的话,心里已经计划好了。 等参谋长一回来,就得跟他汇报一下曲令颐的事儿。 感觉……少不了要开个表彰大会啊! 第49章 曲令颐怎么命这么好!! 消息传得飞快。 等到卡车开回军区的时候,整个家属区和办公区都轰动了。 “什么情况?严团长媳妇把这边村子的所有拖拉机都修好了?” “什么严团长媳妇,叫人家曲工!!” “周旅长当时传消息回来,说是还修好了一台柴油机呢!那柴油机之前报废了,老赵都修不了,现在被曲工修好了啊?” “这了不得啊!我当时瞧着这么水灵的一个小媳妇,能修这么大一个铁疙瘩,严团长好福气啊!” “你别说,能修拖拉机的人才,在咱们军区是头一份!我估计师长要给曲工开薪水、发工资了!” “你说说胡桂英,只怕是肠子都悔青了,本来是想要算计人……结果呢,给人家平白多了个露脸的机会,自己还多了份检讨。” “哈哈哈哈!马团政委怎么摊上这么个脑子不清醒的老婆……” 听着外面的议论纷纷,胡桂英现在根本都不敢出门。 她坐在自己的桌子前,面前是一封写了一半的检讨书,眼圈红红的。 一旁,胡桂兰也是眼泪汪汪。 一天前,还多少有两个姐妹过来安慰她们一句,至少说一句“知错能改”。 可是现在…… 随着曲令颐下乡检修拖拉机这一趟,她这颇具稀缺性的能耐,瞬间让她成为了整个军区的焦点。 那可是拖拉机啊! 现在拖拉机手都没几个,能把拖拉机全都修好的能人,哪个地方不当成大宝贝啊! 关键是,她下乡修拖拉机,还顺带修好了个濒临报废的柴油机。 胡桂英姐妹俩是懂农活的,明白这些农机的重要性。 消息如果传出去,只怕是她们在老家的父母,都得担心她俩得罪了曲令颐,万一拖拉机坏了可怎么办…… 最让胡桂英郁闷的就是,让曲令颐扬名立万的这个机会,竟然是她给的! 这想想,她肠子都要悔青了。 如果不是她想要算计曲令颐,让她丢一个大脸,只怕消息不会那么快地传播到老百姓手里…… 要是没有曲令颐先修好牛村长那边的拖拉机的事情,没有牛村长的宣传…… 对于拖拉机这种金贵的大家伙,谁敢把拖拉机交给这么一个生嫩的女娃娃来修?! 一想起这个机会是自己给的,胡桂英差点气得厥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 马兴国回来了。 他并不是一个人到家的,身旁跟着一个低着头,戴着帽子的女人。 一看到马兴国身后跟着女人,胡桂英一下就炸了。 “好你个马兴国,你现在都不背着人了是吗?你在外面找了女人还敢带回来,你非要看着曲令颐那个贱人得意,什么都不做是吧!” 马兴国一把捂住她的嘴:“闭嘴!什么外面有人没人的,我好不容易才把人给带过来——这个人,就是要搞倒曲令颐的关键。” 听到这话,胡桂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会儿她也顾不上什么带回来的女人了,当即上前问:“她是?” 马兴国道:“是姑苏人,曲令颐的生父后面的女儿,她被曲令颐害的可惨了……” 陈柔儿当即上前,跪在地上,撩起衣服轻车熟路地露出了伤疤,哭着将那些所谓的遭遇真真假假地说了一通。 “嫂子!你可怜可怜我,曲令颐把我可害苦了,她找了人把我拐走,还让好几个男的把我给糟蹋了……甚至她利用她家在姑苏一手遮天的权势,把罪名按在我的头上……” “呜呜呜……我要举报,我一定要举报她的所作所为。” 这下,胡家姐妹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胡桂兰两眼发亮:“天啊,她竟然是这种人。严团长怎么能娶这种恶毒的妻子呢?” 胡桂英也不气了:“哎哟,我就说那女人不是个好的!行,我这就去收拾房间。你和桂兰挤一挤……” 一想到曲令颐曾经做过这么糟糕的事情,一想到她即将要被揭发,胡桂英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陈柔儿进了房间,怔怔地瞧着窗外的。 这样的房间,之前她根本是不会看一眼的,被子褥子全都是土得不能再土的样子。 可是经过了农场的这一遭,这些东西竟然成了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东西了。 她在窗口,看向家属院街道上的人群。 她看到,她恨之入骨的曲令颐被人群簇拥在中央,身旁走着一个身穿军装、极其俊美的年轻男人。 周围人潮汹涌,那个男人的目光却始终流连在曲令颐身上。 陈柔儿咬住嘴唇,嫉妒的火焰在她眼里几乎焚出一片荒原。 凭什么?! 凭什么曲令颐命这么好! 到了东北,嫁了个这么好的男人! 关键是……男人对她好就算了,竟然周围的人还这么敬仰她! 她之前是没见过严青山的。 之前她听说曲令颐嫌弃她的丈夫,还以为她嫁了个又黑又丑的军汉,可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年轻英俊的军官! 关键是,看她的目光还那么深情! 陈柔儿死死咬住牙关。 就在这个时候,马兴国又走了进来,表情当中带着点喜色。 “陈柔儿是吧,我现在得到了消息,师长和参谋长明天要就曲令颐下乡修拖拉机这个事情给她表彰,明天,应该会来很多人。” “我要你好好写这封举报信,明天在表彰会的所有人面前,去举报曲令颐,你能不能做到!” 明天! 陈柔儿眼里闪过一抹恨意,大声道: “我能!” 她一定要好好写这封举报信,她要让曲令颐的丈夫看穿她的真面目! 谎言说了一千次,一万次,几乎就变成了真的。 现在,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坚定地相信从一开始,就是曲令颐要刻意害她! 如果…… 陈柔儿想。 如果她操作得当的话,曲令颐这个英俊深情的丈夫,会不会属于她呢? 她伏在桌前,将那些重复过成百上千次,几乎烂熟于心的谎言,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 第50章 奇怪,马兴国家里的人是谁? 师长办公室内。 师长许志刚听到消息,一脸喜色,对刚刚回来的参谋长赵国伟道: “周卫兵一回来就和我说了,今天曲令颐同志下乡维修拖拉机的表现,相当优秀!并且曲令颐同志还真的继承了我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好品质,还把群众赠予她的腊肉一类,全部上交了。” 赵国伟颇有些与有荣焉:“好好好,我真的没想到,咱们这驻地能多这么个大宝贝,回头兄弟单位只怕是要羡慕死我们了……对了,师长,有关曲令颐同志的工作方面?咱们怎么安排?” 许志刚笑道:“工作先不急,她这个本事,都可以上高工了……而且今天周卫兵和我说,她竟然能修柴油机,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本事呢。我打算先给曲令颐同志一个表彰,然后……” “表彰当然好了,要我说,这种人才,就得大力表彰才是。” 赵国伟想起了今天开会时候说的那个专家,他心念一动,当即道: “对了,过些日子,一拖厂的叶老要来咱们奉天,回头咱们创造个机会,让曲令颐同志去学习学习……?” 随着整个军区驻地一二把手的交谈。 事情就这样迅速地定了下来,奖状也直接打印了出来。 因为这是涉及到群众的大事情,表彰的时间就定在了第二天下午,届时,周围村落的百姓代表,还有妇联的同志,都要出席呢。 “表彰?我?” 第二天早上,曲令颐才惊讶地收到了消息。 这事儿虽然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是……她确实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她还以为得多做点事情,或者说,至少得发酵一下呢。 果然,她还是小瞧了这个年代的人才稀缺性。 严青山这些天柔和了许多,他温和地笑道: “你做了这么多事情,肯定要表彰的,你昨天一回去,乡亲们的夸奖差点把接线室给淹没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也对。 曲令颐也没有扭捏。 等到下午快到点的时候,她出门往礼堂那边走,刚刚经过马兴国家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一股窥视感。 就感觉,窗户里有人正在偷偷看着她一样。 她猛然转过头去,却见窗户里闪过一个戴着帽子,格外瘦削的女人身影。 奇怪。 虽然知道胡桂英和胡桂兰姐妹俩多半对自己不怀好意,但是曲令颐心里总有点不太舒服的感觉。 是她俩吗? 总觉得有点不太像。 那个瘦削的女人身影,莫名其妙地让她觉得有点熟悉。 曲令颐迟疑地往马兴国家里再看了一眼,窗口黑洞洞的,里面没有亮灯,窗帘也只有一点缝隙,她什么都看不见。 算了,这会儿时间有些紧急。 还是先去礼堂吧。 屋内。 陈柔儿按着正在狂跳的心口,手里死死地攥着举报信。 刚刚那一瞬间,她还以为曲令颐看见自己了呢。 她看着时间。 下午三点,颁奖正式开始。 她得在那个时候,偷偷赶过去,不能提前被人发现才行。 …… 说是礼堂,其实这个也不算特别大,某种意义上,这更像是一个会议厅,里面能有个几百号人。 曲令颐往里面一瞧,里头全是老熟人。 牛村长和徐村长,还笑着对她招手呢。 “曲工!!俺们村子可太喜欢你了,下次经常来吃饭啊!” “曲工你咋这么客气呢,多好的腊肉,还给我们送回来了。” 曲令颐也笑道:“不行啊,这可不能收。” 这会儿,前面的赵国伟参谋长,就叫她招手往前来了。 “同志们,静一静,曲令颐同志过来了!” 这个年代的表彰,其实少了很多繁琐的流程。 曲令颐一开始以为,多半是大家一起唱点歌,然后大领导讲个话,然后她再致辞感谢一下,说不定当中还有什么农民代表讲话一类的流程。 没想到,赵国伟就这么直接说起话来。 “我们都知道,曲令颐同志过来的时间不算长,但是为我们军区解决了很多困难,也为我们驻地附近的父老乡亲,解决了很多难题!” “这次呢,让曲令颐同志来,其实就是要表彰一下这些天她的贡献,然后让大家向她学习一下!!” 曲令颐听着,目光掠过屋内的众人。 严青山坐在左边,对着她露出温和的笑容来。 在他斜前方不远,坐着马兴国,角落当中,还有胡桂英和胡桂兰姐妹两人。 咦?不对! 她来之后,可就没再进来什么人了。 这姐妹两个人,肯定是早就坐在这里了。 那马兴国家里的,是什么人? 曲令颐对目光其实是相当敏感的,那道目光当中包含恶意,直接让她警觉了起来。 她总觉得…… 眼下这个颁奖,说不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赵国伟简单的说了两句之后,师长许志刚也站起身来。 他的手中,拿着一张奖状,示意曲令颐上台。 随着曲令颐走上台,周围也传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曲令颐的余光,却始终扫向礼堂门口。 如果真的是她想的那样,那个在马兴国家中的人,应该马上要来了吧。 下一刻。 礼堂的门口被推开了,一个纤瘦的、带着帽子的女子身影,突然闪身走了进来。 许志刚的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见那女子突然跪在地上,声音凄厉地喊道: “我要举报!” “我是曲令颐的继妹,我要举报曲令颐对我的陷害,她害我被人拐走,被好几个男人欺辱,落下终身的伤痕!” “她还利用家中的权势,将这个罪名安在了我的头上,把我送去劳改!这分明是想要制我于死地啊!” 一时间,众人大惊,目光齐刷刷地在台上的曲令颐,和台下的女子身上徘徊。 曲令颐微微眯起眼。 正如她方才猜测的那样,陈柔儿来了。 而且,不用问她就知道。 是马兴国找到了她! 第51章 严青山实力护妻,叶老出现! 什么情况? 在场的众人一瞬间惊得说不出话来,竭力消化着耳中的信息。 什么情况? 曲令颐有个继妹?这个继妹竟然跑到了他们家属区里面,在曲令颐的表彰大会上面举报? 而且…… 这什么东西啊! 什么叫让人把她拐走? 什么叫让男人糟蹋她? 还有利用家里的权势,来把罪名安插到她的头上? 这……如果这是真的,这可是大事啊?! 就在这个时候,曲令颐偏过头去,看向不远处的马兴国,还有他身边跃跃欲试的胡家姐妹。 面对这种指责,她竟然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马团政委,您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妻子和妻妹给我公开道歉,就从农场把这位正在劳改的犯人私自接出来了吗?您这个,恐怕是违规了吧。” 众人一瞬间看向了马兴国的方向。 胡桂英姐妹俩和曲令颐的争执,不少人可是听说过的。 马兴国方才正准备发难,却被曲令颐抢先了一步,表情一瞬间有些难看,只能咬牙道: “我这是收到了下面人的举报,所以才把人接了过来!你现在别想要转移话题!” 胡桂英姐妹两个人争先恐后。 胡桂英大声道:“瞧一瞧看一看啊,资本家后代迫害普通老百姓了,这叫一个黑白颠倒,是非部分啊!” 胡桂兰也道:“现在举报信在面前,她还想要狡辩!!” 这年头的群众,是相当容易被煽动的,一时间,看向曲令颐的表情就格外怀疑。 此刻,严青山站起身来,沉声开口。 “资本家后代迫害普通老百姓?这话有偏颇。” “我妻子随母姓,父亲是上门女婿陈光宗,在我岳母离世之后,并未续弦,哪里有‘继妹’一说?只怕并非是婚生子吧。” “其次,在她祖父去世之后,家中的产业,全都交给了陈光宗打理,那么这位陈光宗的女儿,什么时候就变成了普通老百姓?!” 曲令颐一怔。 她先前可没有听过严青山说这么多话。 这个男人,在关键时刻,竟然这么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竟然这么靠谱。 曲令颐平静道:“不如这样,我们直接致电姑苏警察局,可以求证案件的全部细节……我记得当时事发的时候,半个姑苏城的百姓都知道了。” 一时间,台下的众人也窃窃私语起来。 “这两个人出身,其实差不多嘛!上门女婿偷偷找了新人,这不地道吧!” “曲工之前可是出国读书四年,刚刚回国,家里的产业不沾手的话,哪里能迫害得了别人……” “看起来,曲工好像心里很有把握啊!” 陈柔儿咬牙切齿。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护着曲令颐?! 她还真走运!! 陈柔儿抽泣道: “呜呜呜,我知道我母亲没有名分,但是我能怎么办呢!曲令颐恨我,恨我抢走了她父亲的注意……可是千错万错,不能找了男人来欺负我吧!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变成这个样子,我还怎么嫁人啊!!” “她有一百二十多台嫁妆,半点都没有带过来,只怕是为了陷害我,为了给自己脱罪,送给姑苏警察局了!” 听到这话,周围众人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许志刚的神情里也闪过了一抹怀疑。 说实话…… 在这个年代,他们对于资本家后代确实没有多少好感,提到曲令颐的巨额嫁妆时,他们也免不了心里产生了疑虑。 “我滴妈呀,我都不知道她是资本家出身!” “这意思是,她之前是个资本家小姐啊!” “这……不太好吧,虽然她帮了老百姓,可是直接表彰资本家小姐,是不是不对?” 曲令颐的目光闪动了片刻。 她记得,当时收走曲家大宅的全部东西的时候,可没有漏过陈柔儿的书房。 她和许衍那些浓情蜜意,可还留在她的空间里呢。 不行的话,就假借回家,回去找一趟呗。 不过现在,先看看陈柔儿手里还有什么牌,往后要演什么戏! 得直接一棒子打死,不然还得反复跳,有点烦的。 就在这个时候,礼堂的外面传来了老者愤怒的声音。 “什么情况?” “光天化日郎朗乾坤,我倒要看看,哪个资本家小姐能如此草菅人命,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随后,便是中年人的轻声劝说。 “老人家,您消消气,这事情我们一定会严办的!!” 听到这里,许志刚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一旁的赵国伟脸色刷地一声变得惨白。 他是知道最近上面要来人的,可是千算万算,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啊!结果偏偏不凑巧,赶上了! 这可咋办! 这这这……这说不定会影响到他们军区的形象! 这是要出大事的啊!! 陈柔儿的眼里闪过喜色,偷眼看向马兴国,还以为是他安排的。 而马兴国虽然面上带着点欢喜,却有些疑惑。 外面这是……什么人? 难不成是什么大人物吗? 至于胡桂英姐妹两人,眼下颇为得意地看着曲令颐,仿佛看到了她被人唾弃的模样。 只是…… 曲令颐并没有半点心虚和畏惧,只是微微挑眉,这个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啊? 礼堂的大门被“砰”的一声打开了。 一个满脸怒气的中年男人,陪着一个同样满脸怒容的老者走了进来。 坏了! 赵国伟认出来,这是昨天给他开会时候见过,是奉天市里那位大佬的秘书,王国良。 王国良怒喝道: “这是什么情况?这年头,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人还能得到表彰,你们军区这是在做什么?!” 随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老者,温声道:“叶老,您放心,我肯定会报上去,让人彻查此事,绝对不能让这种害群之马——” 瞧着他的愤怒模样,赵国伟和许志刚脸色惨白,知道这下自己要出大事了。 可是,王国良的话音未落。 却见旁边的叶老,脸上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神色,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曲令颐的方向。 那个眼神,好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叶老道:“呃……我觉得这事儿吧,可能有误会!我可以担保,这位女同志不是这样的人啊!” 王国良:“???” 第52章 人民日报头版头条,表彰曲令颐! 不是? 王国良人都麻了。 这啥情况啊? 这姑娘不会是叶老的什么人吧,怎么刚刚叶老怒气冲冲,现在见到正主,反而给人家说话了呢? 别说王国良了,就连参谋长赵国伟和师长许志刚都没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刚刚这老人家不是怒气冲冲吗? 一转眼,怎么就消气了呢? 不过……这似乎是一件好事啊! 说实话,赵国伟虽然心里有些怀疑,但是还是觉得这种事情不太能发生…… 刚刚严青山说的话,他听进去了。 曲令颐虽然是资本家后代,但是……她家里的产业是交给上门女婿陈光宗打理的,她自己刚刚留洋归国,哪里来的那么大能耐,用巨额财产买通姑苏警局呢? 况且…… 这个陈柔儿,是陈光宗的亲生女儿。 按理说,作为打理家族产业的人,陈光宗更有话语权,怎么能够坐视不管呢? 这当中可能有更深层的原因。 刚刚,周围人的情绪已经被挑起,变成了老百姓和资本家之间的阶级矛盾,他很担心矛盾激化,可能会让真相被掩盖,再加上老专家的义愤填膺…… 现在……这位老专家似乎认识曲令颐,那应该能平息一下事端,好好剖析真相吧。 叶老面对王国良震惊的目光,眼神有点游移,但仍然坚持到: “我觉得这位女同志,不是这样的人。当时我在火车上,恰好和她同路,那会儿我心脏病发,是这位女同志拿出身上带的速效救心丸,救了我的命……” “我跟她素昧平生,她其实可以根本不管我的……我想,这么一个挺善良的姑娘,只怕是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听到叶老的话,王国良总算明白了过来。 叶老之前心脏病发的事情,他是听说过的,原来就是这女同志救的人。 而且……叶老说的也有道理啊。 如果这女同志真的是那么心狠手辣的人,那其实事不关己,直接离开就行,干嘛非要救人呢? 一旁的马兴国几人,听到曲令颐救人的事情,脸色一下子难看了几分。 本来以为来的这名老者是自己的救兵,没想到一见到曲令颐,就直接转换了阵营。 这可怎么办? 马兴国有些着急了。 陈柔儿的心里更是如坠冰窟。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一个机会,来这里控告曲令颐。 她必须引发全员的群情激愤,让人们在不联系姑苏当局求证的情况下处置曲令颐。不然,现在危险的就成了她了。 此刻,陈柔儿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竟是直接站起身来,一把扯开自己的裙子,露出身上留下来的伤痕,哭道: “我是比不过她,我比不过她会巧言令色,比不过她人脉宽广……大家瞧一瞧,看一看啊!如果说我自导自演,哪里有一个好人家的姑娘,会愿意找人这么对自己?” “如果不是被人害了,我何至于此!我现在,肯定是活不下去了,再这样,要不我一头撞死在这里吧!” 这下,许多不明真相的士兵和群众,表情都露出了些狐疑和愤慨来。 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当中,确实没有姑娘会为了害人,这么对自己啊…… 叶老微微皱眉,这会儿他意识到,现在好像……不太好说话。 那个叫陈柔儿的小姑娘嘴巴还是很厉害的,原本就在指责姑苏警察局偏颇。如果他继续为曲令颐说话,或许会坐实了偏颇的名头…… 在周遭传来窃窃私语的时候,曲令颐却笑了: “陈柔儿,你以为现在还是家里,是你能凭借眼泪和卖惨,就能博得人同情心的吗?”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是觉得我从姑苏到这里,一点证据都没带吗?” 陈柔儿微微睁大眼,恨意一时间在心里翻涌,她怒喝道: “什么证据不证据的!你本身就是资本家后代,每年就能靠着剥削工人,获取成千上万的金钱,有了这些金钱,你肯定能随意伪造证据!” 正在曲令颐即将开口之际。 礼堂的门又一次被撞开了。 这次跑来的,是门卫室轮班的一名哨兵。 “师长!参谋长!!省里的领导来了我们军区,说是——要给一位叫曲令颐的同志表彰!!” 哨兵的神情兴奋,像是撞见了什么大事,然后掏出了一份很显然因为大雪,带上了些潮湿的报纸。 “而且,人民日报专门拿了头版,来表彰曲令颐同志!!” 这几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这小小的礼堂内直接炸响,炸得所有人几乎眼冒金星。 许志刚急忙上前两步,拿起那份报纸,当场就倒抽了一口凉气,大声念道: “虽然出身资本家家庭,但是曲令颐同志将祖父曲文山的工厂无偿捐赠给了国家,并且放弃了工厂的全部分红,将所有利益还利给国家!还利给广大的劳动人民!!” 越念,许志刚的脸庞越发红涨,越发激动了起来。 “根据工厂的效益计算,曲令颐同志放弃的金钱,足足有一年上万块!!” 听到这个数字。 在场的所有士兵、百姓,一下都轰动了起来。 “我滴个乖乖啊!把工厂捐给国家,放弃上万块分红?!” “二娃子,帮我算算,一年一万块,十年是……十万块诶!” “天老爷啊,曲工要把这十万块,还利给国家,给工人和农民!” “谁说曲工在贿赂警察局来着,曲工那么多的钱都捐了,怎么会做这种事!” “曲令颐同志的思想觉悟实在是太高了,我真的不敢相信……说实话,这么多钱,还我我都心动啊!这能买多少肉,多少衣裳呢!” 听到许志刚念出来的话语,听到周围人窃窃私语,马兴国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感觉头晕目眩,喘不过来气,只能死死地捂住胸口。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人民日报的含金量有多高,在场的人谁不知道? 人民日报竟然把曲令颐放在了头版头条上!! 这分明是让她给其他资本家以及资本家后代做一个表率啊!! 这下,他还怎么煽动旁人,把她迅速处理了? 这谁能动得了她啊!! 第53章 省里大佬:举报?不,这是诬告! 陈柔儿感觉自己在做梦,这一切仿佛都不太真实。 怎么会这样呢? 之前曲令颐不是费劲巴拉地从陈光宗手里要来了工厂的全部股份吗? 不是说了要重振曲家吗? 她竟然直接将工厂给捐了?! 而且一分钱的分红都没有要?! 那可是一年上万块钱啊!这足够让人吃喝不愁,富贵无忧了! 陈柔儿瞧着不远处的曲令颐,怎么也想不通,曲令颐怎么能放弃那么多钱呢?! 这不对,这一定不是真的!! 周围没有人在乎陈柔儿到底什么想法,也没人再看向她身上那些伤疤哪怕一眼。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目光闪亮,看向曲令颐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个英雄,一个表率! 就在这个时候,王国良猛然看见,自己的领导——项国荣,陪同着省里的领导走了进来! 他一时间头脑发晕。 妈呀! 大佬竟然专门过来,给曲令颐表彰啊!! 所谓大佬,自然是言简意赅,不过对待曲令颐相当温和。 甚至带了奖状,还有一千块钱的奖金过来。 “曲令颐同志是吧,我们华夏,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嗯,听说你最近帮助劳动人民维修拖拉机?” 曲令颐笑道:“是,也算是用我自己的双手,自食其力吧。” 项国荣很显然与有荣焉,那位大佬也满意地点点头。 “这一千块钱,是国家给予你的奖金,你就收下吧。” 那可是一千块钱啊!! 周围人兴奋的眼睛发亮。 在这个年代,一千块钱!那可是了不得的巨款了。 曲令颐笑了笑,轻声问:“这一千块钱,我可以自己支配吗?” 项国荣奇怪地皱眉,问:“当然可以,你这是要……?” 曲令颐轻声道: “最近这些天,我走到了乡村当中去,为父老乡亲们解决了不少问题……但是有更多的村子,更远的地方,他们的拖拉机也存在许多问题,但是我们暂且时间、金钱和精力来解决……我希望,这笔钱能够在乡亲们的劳动和生产当中,发挥作用。” 这笔钱,她是真不打算要。 既然一年一万的分红都捐了,她也不在意一千块钱了。 这一千块钱,可以做很多实事呢! “好!!” “太好了!” 赵国伟兴奋的脸都发红。 “既然曲令颐同志有这个目标!我个人捐赠一百块!” 许志刚也点头:“我也捐一百块!!” 这下,省里来的领导李红星微微点头,很显然相当满意。 不过,他的目光掠过一旁衣衫不整的陈柔儿,微微皱眉:“这位女同志是怎么回事?!” 许志刚道:“我们刚刚正要表彰曲令颐同志为老百姓下乡维修拖拉机做出的贡献……这位女同志自称是曲令颐同志的继妹陈柔儿,她是要举报……” 听到这个名字,李红星冷笑了一声,直接打断了许志刚的话。 “举报个屁!有关曲令颐同志生父陈光宗等人的案子,已经报道出来……这分明是诬告!!” 撂下这句话,李红星大步流星就往外走了出去。 项国荣紧随其后,临走时候吩咐王国良:“在第二版。” 好家伙! 人民日报竟然还报道这个? 曲令颐微微挑眉。 听到这话,许志刚连忙翻开第二版,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起来。 “虽然曲令颐同志的非常出色,但是她的生父陈光宗,却没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 “陈光宗,携子陈天赐,妄图转移资产,逃亡香江被捕。” “沈月容,与陈光宗有婚外私情,贪图曲家财产,与其子侄沈勇、沈强试图偷盗曲家。” “陈柔儿,为陈光宗之女,贪图财产,联合外人试图拐走曲令颐,偷盗曲家财产,导致曲家巨额财产下落不明……” 一桩桩,一件件念诵出来,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妈呀!竟然是真的!” “老天,我们曲工真的没有摊上好的家人啊!她的亲生父亲是什么烂人,还要卷资产逃跑香江!” “哈哈……真服了,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陈柔儿到底有什么脸来这里举报曲令颐啊!人民日报敢这么报道,肯定是调查过的。” 陈柔儿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控制不住地尖叫。 “不是!不是这样的!是她害我,是她害我的呀!我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呜呜呜!” 曲令颐瞧着她的模样,冷笑道: “姑苏警察局那边交给我了一件证物,是你和许衍一起商议想要如何拐卖我的书信……” 当然不是姑苏警察局交给她的。 是她后面搬空的时候,偷偷藏起来了一点。 听到这一句。 陈柔儿整个人都发起抖来,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凭什么!凭什么你运气这么好,凭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被拐走的不是你!!” 曲令颐挑眉,冷笑一声:“因为我从来不干你这种亏心事!” 下一刻,周围愤怒的人群已经直接将她淹没,拳脚如同雨点一样砸了下来。 “妈的,这个畜生!!竟然敢诬告曲工!!” “打!给我狠狠地打!” “等等?这个陈柔儿,不是被判了劳改吗?到底是谁把她带出来的,连查证都没有,就让她在这里攀咬曲工!” “是啊,今天明明是表彰会,真晦气!背这人闹了一出!!” “刚刚马团政委一直在给这个陈柔儿说话诶……” “对,还有他老婆胡桂英,和胡桂英的妹子胡桂兰,她们之前不是和曲工有矛盾吗,现在还帮着这个陈柔儿攀咬!!” 一时间,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马兴国三人方向。 严青山转头,对着参谋长和师长两人道:“师长!参谋长!我高度怀疑马团政委是因为之前胡桂英、胡桂兰二人的事情,对我的妻子怀恨在心,专门找出了陈柔儿想要诬陷她!” “我要求,彻查此事!” 许志刚上前一步,凝视着马兴国: “这个犯人,是你带出来的?你的理由呢?” 一时间,马兴国汗流浃背。 第54章 狗咬狗,一嘴毛 如果采访一下马兴国现在的心情。 问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的那种程度! 如果时间能倒流到他去找陈柔儿之前,马兴国绝对不会搭理这个谎话连篇的女人。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要是早知道人民日报要报道曲令颐的话……他还来凑这个热闹做什么啊!他肯定老老实实压着胡桂英和胡桂兰道歉! 可是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面对师长的问话,马兴国汗流浃背,整个人都往下出溜,差点跌坐在地上,嘴唇颤抖:“我、我是……听到了举报……” 严青山微微挑眉:“举报?这些日子农场有举报递交上来吗?按理说……如果受理举报,或者将劳改犯提审的话,是要走流程的吧。” 陈柔儿在劳改犯的名单上,是重刑犯,而且是那种需要严格看管的重犯。 听到严青山的话,马兴国的衣服已经被彻底打湿了。 “我……我……” 辩解是徒劳的,只要给农场打个电话,就会知道他滥用职权带走劳改犯的事实…… 马兴国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他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地意识到—— 他完蛋了。 一旁,胡桂英还没有那么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她看见马兴国瘫软在地上,连忙上前,想要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老马,老马你怎么了……你好好跟领导说啊!!” 她面上方才指责曲令颐时的那种刻薄全都消失了,换成了一种让人不适的谄媚: “我们家老马只是被骗了,被那个陈柔儿骗了啊!” “我们谁也不知道她这满嘴都是谎话,还要胡乱攀咬严团长媳妇……” 胡桂兰这时候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她瑟瑟发抖道:“我们哪里听过这种耸人听闻的事情,也不知道真假……我们也不是故意的……” 曲令颐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平静道: “我觉得你们就是故意的。” “首先,陈柔儿人在农场,消息难以传到军区。如果她只是在农场写举报信的话,那么应当按照流程办事,逐层递交报告,随后核实事情的真实性,再来闹到明面上。” 她的目光在这三人面上梭巡而过,轻笑道: “你们一没有走流程,二没有致电姑苏警局核实事情真实性,三没有汇报给师长和参谋长,让他们代为审核,就在这样一个公众场合闹开——而且,我猜你们是专门等着我的表彰吧。” “我合理猜测,你们三人就是因为先前的冲突,想要借此报复,在公开场合,利用我的出身,让我万劫不复,是不是?” 曲令颐的声音不算大,但是一番话讲得有条不紊,逻辑相当清晰。 就连对先前的事情一知半解的村民,都听懂了是怎么个事儿。 “这也太坏了吧!为了自己的私人恩怨,一点调查都没有,差点让我们冤枉了曲工!” “你们可不知道,这两个女人坏得很,之前她俩是想让曲工丢脸,她们在不知道曲工会修拖拉机的情况下,故意将消息散布出去,说曲工能修我们村的拖拉机,让我们拖着拖拉机就过来……” “好家伙,原来是这样!这叫什么之前的矛盾,这不是公报私仇,想要拿我们老百姓当枪使吗!” “这次不也是吗?我们平时可是恨透了那些黑心肝的地主和资本家……他们肯定是想要借着我们的愤怒,对曲工不利!” “曲工可和那些黑心肝烂肠子的人不一样!那些人爱财如命的,可是曲工捐了那么多钱啊!而且表彰的钱都不要,还要用来给我们劳动人民修拖拉机!” “这马兴国还当兵呢,我呸,我觉得他根本不配!” 老百姓们的一句句话落在众军官的耳中,让他们看向马兴国的眼神格外不善。 马兴国这会儿也急了,已经完全什么都不顾,开始慌忙求饶: “师长,参谋长!我……我就是被这个女人骗了啊,我之前也不知道是这样的,您在给我一次机会……” 他这竟是直接要把责任推卸在陈柔儿头上。 下一刻,一旁的陈柔儿发出了尖锐爆鸣: “你休想,你休想把这个事情甩在我一个人头上!是你把我从农场找过来的,是你要和我了解‘曲令颐’的……” 她本来就是颠倒黑白的好手,这会儿更是信手拈来。 反正都是要完蛋,马兴国想推卸责任,她就让他也一起完蛋。 “我这都是揣摩着你的意思这么说的!” “你这个贱人!!”马兴国盛怒之下,直接抬手就抽了陈柔儿一记耳光。 陈柔儿尖叫着冲了过去,指甲去抓马兴国的脸。 胡桂英姐妹俩连忙冲过去,想要护着马兴国…… 现场直接一团乱。 曲令颐轻声道:“师长,参谋长……让他们这样狗咬狗,只怕会让奉天的客人看了笑话。” 一旁的叶老轻笑道:“其实也没事,很久没看过这么精彩的热闹了。” 众人:“……” 许志刚脸上火辣辣的,他一挥手,呼叫警卫:“来人,把他们四个全都带下去,好好问出怎么一回事来!” 说完,瞧着那四人被拖下去,他转头和叶老说:“专家同志,您这次来,是来……” 叶老笑道:“我是来找曲令颐同志的!” 叶老是个相当专注的人。 他这个时候,脑子里心心念念想着的,全都是拖拉机的那点事儿。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曲令颐的面前,激动地说:“同志!!你当初怎么连名字都没留下呢!我这简直是好找啊!” 曲令颐:“……呃,主要是,做了好事不留名?!而且您学生也没问啊!” 叶老:“……” 好好好。 真不愧是他的好学生。 学术界对他毫无威胁,教育界让他名声扫地。 一旁,赵国伟暗暗感叹,曲令颐的运气真好。 坐火车的时候还能救了人家老专家的性命。 关键是专家还专门来找她,甚至间接帮她解了围。 这样一来,曲令颐跟着叶老学习的事情,似乎就顺理成章了。 下一刻,却见叶老急不可耐地拿出笔记本,打开到某一页,给曲令颐看: “对了,你上次在火车上看的那个书,我看了一眼,这几天回去都在琢磨这个事儿,你帮我瞧瞧,是这么一回事吗?” 赵国伟:??? 起猛了,他怎么感觉…… 叶老对待曲令颐的态度,那么尊重啊?! 第55章 什么?曲令颐的技术比兄弟国家先进 赵国伟和许志刚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颇有点百思不得其解的意思。 不对啊。 叶老是行业内的专家,哪怕曲令颐是留洋带着技术回来的,至少也……不应该对曲令颐那么尊重,甚至尊重到有点像是在请教问题了。 这会儿,曲令颐已经拿过了叶老的笔记本。 看到笔记本的时候,她微微一怔。 这上面的内容,分明是关于柴油发动机机械原理的啊! 曲令颐回忆了一下,当时这个老人家心脏病发作的时候,是恰好在她身边的……难道是,他在心脏病发作之前,是一直在偷偷看她的书吗? 想到这里,曲令颐心念一动。 难不成,这位老人,是国内在拖拉机制造领域的专家? 她回忆了一下。 火车上那会儿,她好像在看书,然后在画图纸…… 一瞬间,曲令颐脑海当中灵光一现。 她好像反应过来,这个老人之所以这么急切地寻找她的目的了。 曲令颐没有急于点破,而是笑道: “这里,有两个法语上的翻译错误,可能是因为车上时间太仓促,您没能一下子看明白……回头我把原书拿出来给您看,那样就会更清晰一些,对了……您是?” 一旁的王国良连忙介绍道: “这位是叶文刚教授,我们都喊他叶老,他是目前一拖厂华夏方面的总工程师。” 一拖厂?! 先前不知道叶老身份的众人总算反应了过来。 这几年,华夏在兄弟国家的帮助下,在建立自己的拖拉机厂,起名为第一拖拉机厂。 周遭的在场的几个老百姓,听见这个,当即都欢喜了起来: “哎哟,是一拖厂的总工程师啊!这个老人家和我们曲工真的有缘分啊!” “曲工的技术,如果跟老人家学习一下,那不就……” “是啊是啊!这可是大好事啊!” 一旁,赵国伟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曲令颐虽然刚刚来他们家属院没几天,但是他已经大概能了解她的脾性了。 她是一个相当沉静、稳重的姑娘,没有那些姑苏千金小姐的骄矜,也没有什么让人头疼的算计。 这倒不是说她没什么城府。 相反,刚刚她面对马兴国和陈柔儿等人的反应,可以看出她遇事处变不惊,有条不紊,颇有大将风采。 而且,相当有心胸,有格局。 这样一位女同志,如果能力能够得到充分的发挥,那对于他们东三省的老百姓,对于整个华夏,都是有帮助的!! 赵国伟上前,连忙对叶老说: “叶老,您看看,我们这位曲令颐同志最近可是帮着附近乡里的老百姓们修理了全部拖拉机啊!她相当有修理天赋,要不……” 许志刚当即明白了这位老朋友的意思,连声道:“她确实在机械方面非常有天赋,就是她人比较年轻,经验不足……” 叶老:“???” 不是? 什么东西? 曲令颐有修理天赋,人比较年轻,经验不足…… 这话说出来,能把他给羞死! 曲令颐这个能徒手画拖拉机图纸的如果都能叫经验不足,那他这个技术被兄弟国家的工程师卡脖子的,只怕得去跳楼了! 叶老的表情有一瞬间微妙的漂移。 他连忙喊停:“不不不不……我觉得你们误会了。” 误会吗? 许志刚和赵国伟的神情当中都带了点遗憾。 难道这位叶老只是专门来答谢救命之恩的,也没有带学生的想法吗…… 只听下一刻,叶老挠了挠自己稀疏的白发: “不是?什么叫维修天赋,她的能力,根本就是制造拖拉机的能力啊!!” 一瞬间,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在场的所有人,甚至包括严青山、安兴和苏建军这些和曲令颐比较相熟的人,都露出了迷茫、不可思议的眼神。 更不用说许志刚和赵国伟,以及叶老身边的王国良了。 什么情况? 制造拖拉机? 王国良感觉,自己的cpu已经不太够用了。 一拖厂不都是在被兄弟国家的技术卡脖子吗? 他领导前阵子提起这个事情,提起和北边那个兄弟国家之间微妙的关系,都在长吁短叹,担心因为关系变化而出现问题。 现在…… 叶老说,这么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能制造拖拉机?! 开什么玩笑!! 他看了一眼自家领导离开的方向,总觉得领导错过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大事…… 一旁的许志刚不顾形象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 “您您您……你说什么?制造、制造拖拉机?哈哈哈哈,您、您这也太会开玩笑了,我……” 瞧着许志刚结结巴巴的样子,叶老无语道: “我骗你们干什么?” “你们难不成真的以为我这么费劲巴拉的找人,是要假公济私,找我自己的救命恩人?” 众人眼神游移。 呃…… 他们刚刚好像就是这么想的。 叶老真的被他们给气笑了,他伸手一指曲令颐,大声道: “来来来,你们告诉我。你们要是在火车上看见一个能够画拖拉机传动装置图纸的年轻同志,而且看出来她所画的图纸,比兄弟国家给我们的技术还要先进……我就问你们找不找?” “你们谁能不找?!” 什么东西? 比……比兄弟国家给华夏的技术还要先进?! 尼玛!这谁不找啊! 谁不找就是孙子!! 一时间,一个个大男人目光灼灼地看向曲令颐,因为叶老的话,呼吸都有些急促,神情激动的无法自制。 老天! 他们东三省的人谁不知道,最近和兄弟国家的关系有多么微妙。 如果曲令颐手里的拖拉机图纸,比那位兄弟国家给的还要先进…… 那岂不是,就不用被卡脖子了吗?! 天老爷,这也太厉害了吧! 第55章 曲令颐同志,真是个大宝贝啊! “其实,有点过奖了。” 曲令颐笑着摆了摆手,从口袋当中,拿出了她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了图纸的那几页,交到了叶老的手中。 “我不过是在海外侥幸学到了点技术,然后整日里捉摸着这点事情罢了……如果我琢磨出来的东西,能够对国家有帮助的话……那是我的荣幸。” 叶老跟看到宝贝一样,一把将那笔记本拿了过去。 很快,他直接就沉浸了进去。 “果然!我在车上看的没错,你改进了传动装置,让它的转向变得更加灵活。” “这个结构,还能这样?!” 叶老顾不得许多,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竟是直接沾着地上的灰土,在众目睽睽之下写写画画了起来。 众人:??? “不是?!叶老您……您快起来啊!” 王国良简直要心脏病发作,他生怕自家领导带着上面的大领导回来,生怕他们看见需要“好好照顾”的叶老坐在地上抹灰。 这是在要他的命啊!! 叶老哪里听得进去,他这会儿执拗地坐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若是有人凑过去一听,准会被那些拗口的机械原理闹得头晕眼花。 这大专家发起了犟,这谁敢拦啊! 在场的所有人,以求助的目光看向曲令颐。 “曲令颐同志,要不……你劝劝叶老吧。” “我感觉,叶老现在只能听得进去你的话。” “是啊,老人家身体不好,坐在这里……不合适啊!” 曲令颐忍着笑,走上前去,轻声道: “叶老,走啦!我书房里有大图,没带在身上……等会咱们吃个晚饭,您想看多久看多久。” 叶老兴高采烈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我们现在就去吧,我不饿!” 曲令颐笑道:“我饿了,中午基本没吃什么东西呢!” 叶老连忙点头:“好好好,去吃饭。” 他转头,看向众人:“你们怎么能让曲令颐同志饿着肚子呢,走,我们快点去吃饭!!” 赵国伟和许志刚:“……” 好好好,他们都懂了,叶老已经被手拿把掐了是吧!! “曲令颐同志和拖拉机图纸的事情,关系相当大,所有人都不能将这种事情外传,听明白了没有?!”许志刚严肃地发号施令。 众人连连点头。 “放心吧!俺们心里有数!” “这种大事,我们不会乱说话的!” “我们只知道,曲工给我们修拖拉机,曲工捐了钱,被上面嘉奖了!” 许志刚这才放下心来。 王国良道:“你们营区有电话吗?我给领导打个电话……这种事情,得汇报一下吧!!” 当天下午。 回到办公室的项国荣接到了自己秘书的紧急电话。 “国良啊,有什么事吗?难不成刚刚那个针对曲令颐同志的诬告,有什么别的情况?” 王国良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还有诬告这么个事儿。 后面的那些事情发生的太猝不及防,让他差点把马兴国和陈柔儿他们给忘了。 他连忙回答道:“领导,您刚走,那几个人就已经被带走审问了……” 项国荣奇怪道:“那你怎么还在那边?叶老不是说要在奉天的几个军区多转转吗?” 王国良道: “呃……领导,是这样的,叶老应该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项国荣当即大惊: “难不成叶老心脏病犯了?!” 王国良:“……” 压下无语,他直接开门见山道: “是这样的,叶老的那个救命恩人,曲令颐同志……她是拖拉机方面非常厉害的专家。” “叶老说,之前在火车上,和曲令颐同志偶遇的时候,就看到了她正在绘制拖拉机图纸,而且,比一拖厂的图纸还要先进……” “啪嗒。” 项国荣手上的话筒摔在桌面上,他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吓得周围的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 “我这是做梦了?” “还是我心脏病发了?” 王国良:“……领导。” 对面,很快又传来了项国荣的咆哮声: “他妈的!原来老子不是做梦?!卧槽!!比一拖厂的图纸还要先进?!” “你小子如果敢骗我,我这就杀过去把你毙了!!” 王国良:“这种大事我哪里敢说半点谎话,我瞧着叶老和曲令颐同志相谈甚欢的样子……我在想叶老会不会想把曲令颐同志带到一拖厂那边,所以……我这不得跟您通气吗?” 项国荣一拍大腿: “不行,绝对不行,曲令颐同志这种宝贝,是绝对不能离开奉天的!” 他拿着话筒,在接线室内走来走去。 “我们奉天的工业基础是不比一拖厂那边差的,我们可以向上面申请,直接在奉天建厂啊!!” 项国荣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最近,北大荒的开垦是华夏最为重要的任务。 如果在奉天建拖拉机厂的话,生产出来的拖拉机可以直接供应往北大荒,这肯定会对垦荒的进度有积极的影响! 项国荣坐不住了。 挂断了王国良的电话之后,他对接线员说。 “接通省里的电话。” 电话话筒传来“嘟嘟”的声响。 项国荣想到今天在那礼堂里碰见的诬告案,忍不住摇头。 这几个人,只怕是要倒大霉了啊。 …… 与此同时。 审讯室里,传来了陈柔儿抽抽搭搭的哭声。 “呜呜呜,我在农场工作的好好的,都是那个马兴国把我叫了出来,我只是顺着他的意思做事啊……” 旁边,马兴国破口大骂: “她说谎!!我只是听她的描述,觉得这些事情太过耸人听闻,所以才相信了……” 陈柔儿反唇相讥: “那你为什么要专程去农场来找我?是因为觉得我和曲令颐关系好吗?” 马兴国:“……” 周围的审讯人员都有点忍俊不禁。 不过,现在可不是笑出来的时候。 审讯室这边刚刚接到了许志刚师长的命令。 认真审,仔细审。 曲令颐同志是军区的重要人物,这几人胆敢对曲令颐同志进行攀咬和造谣,是绝对要审个水落石出,从严处理的。 “把他们分开,我们一个个地问明白!” 第56章 马兴国等人处理结果 在将几人分开审讯之后,效果总算好了不少,至少杜绝了80%的无意义吵闹内容。 许志刚瞧着审讯记录,脸都黑了: “马兴国这个龟孙王八蛋!!他特么胆大包天,为了自己那点狗屁倒灶的事情,竟然敢把劳改的重刑犯给带到家属院里面藏匿了一天!!” 赵国伟也咋舌,伸头瞧着审讯记录,念道: “马兴国招供,说是记恨严青山和曲令颐将其妻子胡桂英的事情闹大,让她当众写检讨和通报批评,担心已经把严青山得罪了个透顶……” “因此,他打算将曲令颐同志作为突破口,想要通过她的个人生活,来攻讦严青山。” “在看到劳改犯名单上陈柔儿的名字之后,他没有经过任何申报,就将这名重刑犯带了出来……” 念到这里,他“砰”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勾心斗角!滥用职权!这样的人必须严惩不贷!!” 许志刚点头:“马兴国必须上军事法庭,他今天能为了一己私利,来坑害无辜的曲令颐和严青山同志,就说明这个人心术不正!放在队伍当中,也是彻底的祸害!” 军区的两名大佬发话,加上这年代的工作效率相当高,事情办的非常快。 陈柔儿、马兴国几人很快就等到了结果。 “不,我不要回去!!” 听着门外的宣判,陈柔儿整个人瘫软在地,哀嚎了起来。 “凭什么!!明明是马兴国把我找来的!我都是听他的吩咐做事!凭什么要给我加十年劳改的刑期!” 陈柔儿都快疯了。 她本来以为这是个好机会,能把曲令颐踩在脚底,能让她逃离出农场那个牢笼…… 可是,没想到。 马兴国这个王八蛋一点都不靠谱。 曲令颐运气实在是太好,救了个那么有话语权的老人,还那么奸诈地提前捐了所有分红!! 如果她早知道曲令颐是这个情况,她绝对不会贸然这么做的!! 现在倒好。 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不光要回到农场,刑期甚至变成了二十年! 二十年啊! 那等她放出来,岂不是都要四十岁了?! 一想到这里,陈柔儿瘫坐在地上,后悔得直抽自己耳光。 隔壁房间。 “撤职?!劳改五年?!” 马兴国不可思议地嘶吼起来。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就是做错了一点事情,我要见师长!!我要见参谋长!” “我这是被人蒙骗了,求求你们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在他的身旁,胡桂英和胡桂兰姐妹俩彻底傻了。 一直以来,马兴国都是她俩的大靠山。 胡桂英本来以为,这事情并没有多严重…… 但是没想到…… 竟然是撤职!甚至还要劳改!! 这这这……她作为马兴国的家属,是不是也要劳动改造?! 胡桂英嘴唇翕动了片刻,对着面前的人央求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瞧见老马把她带回家,我就信了啊……呜呜呜呜,我能不能不要劳改。” 胡桂兰也放声大哭起来:“我、我什么都没做啊!我就是说了两句闲话,我……” 面前的人看了这姐妹俩一眼,耸了耸肩。 “确实没有判你们俩劳改……胡桂兰就不说了,但是胡桂英,马兴国不是你男人吗?这你准备怎么办?” 这姐妹俩的行为,确实是让人不齿。 但是总体看下来,确实没有马兴国的所作所为严重——毕竟这姐妹俩也没啥权力,不过是动动嘴就是了。 谁都没想到,胡桂英当即喊道: “离婚!我要离婚!我绝对不要去劳改!” 听到这话,马兴国一时间目眦欲裂,他硬是冲过去,狠狠地删了胡桂英一记耳光。 “你个贱人!当初这些事情就是被你搅合出来的!老子做了那么多,都是给你擦屁股,现在你要跟我离婚!!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他转头,对着上面的人说。 “这些事情全都是胡桂英整出来的,她为了给曲令颐挖坑,不惜祸害老百姓!!” 上头的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夫妻俩,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他们审讯的时候,只是单单考虑了诬告这个事情,根本没管胡桂英先前的那堆烂摊子。 马兴国这么一说,他们也决定下来。 “行,你们两口子就一起去劳改吧。” 胡桂英听到这话,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她刚刚闹着要离婚,无疑是狠狠得罪了马兴国。 现在和马兴国一起劳动改造? 那她还有活路吗?! 至于胡桂兰,虽然一切的起因是她,但是介于她的行为并没有她的姐姐姐夫恶劣,她的结果就是—— 被遣送回老家。 在全村进行严厉通报批评…… 这对于一个年轻未婚的女性来说,无疑是断绝了她上嫁的道路。 …… 曲令颐是第二天知道这件事的结果的。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何苦呢。 胡桂兰这一手,真的是直接把全家人都送进去了。 她本来就是在谈婚论嫁的年纪,来军区,也不过是想找个好男人。 归根结底,一开始她来这里,也许是个乌龙。 如果她在曲令颐来随军之后,放弃严青山这个不可能的选择,转而和其他青年才俊相亲,只怕不会是这个结果吧…… 现在回去,她爸妈绝对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看。 说不准还会嫌她连累了姐姐,随便找个人把她嫁出去完事。 这何苦呢! 就在这个时候,叶老来上门拜访了。 老人家只怕是研究了一晚上的图纸,眼下还有着浓重的青黑色。 他进门,上下打量着曲令颐,张嘴就是一句感叹: “我其实本来想把你带到一拖厂去的。” 听到这句话,严青山一下子坐直了,目光炯炯地看着叶老。 曲令颐忍不住笑了,她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严青山的膝盖: “其实,我还挺喜欢这里的。” 叶老瞧不见桌子下面的动静,他只是狐疑地看见—— 冷着一张脸的严青山,耳朵悄悄红了。 第57章我就不信了,咱们华夏造不出拖拉机 哪怕叶老开口,曲令颐确实不会准备跟叶老他们走。 首先一个是,她刚刚适应现在的生活环境。 这里乌七八糟的问题刚刚被解决,正是她可以安心享受生活,以及专注于自己工作的时候。 一拖厂那边的情况就不同了,那边人员复杂,还有兄弟国家的工程师在,怎么看怎么是一团乱。 曲令颐很清楚。 最近和兄弟国家的关系复杂,那边的工程师多半消极怠工,或者准备用技术来拿捏华夏。 不然叶老不会这么着急。 她如果去了那边,无疑就是在告诉兄弟国家—— 嘿!我这里有个工程师,技术和你们这边不相上下! 别忘了,这个年代还是有敌特的。 兄弟国家的特工在后世都挺知名,虽然她有空间,但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在奉天就很不错,背靠军区,又有不少自己人。 她很相信,师长和参谋长能够把她好好保护起来。 想到这里,曲令颐对着叶老笑道:“您这么说,是现在不准备把我带走了?” 叶老笑道:“是啊,我们已经将消息一路递交到上面,上面对你的这份图纸非常重视,并且决定在军区附近,就近建造临时工厂……” 曲令颐微微挑眉:“临时工厂?” 叶老点头道: “是这样的……怎么说呢,上面对于这件事情很重视。但是你这份图纸,确实之前没有得到验证。” “但是,现在的情况相当艰难……你知道的,我们华夏的农业机械化的脖子,已经被北边的这个大国死死地卡住了,我们急需华夏技术独立制造的拖拉机……” 说到这里,他连忙补充了一句。 “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但是……” 曲令颐摆了摆手: “我知道您的意思——” 她的目光明亮,并没有因为上面的怀疑而情绪低落、沮丧。 “之前没有得到验证,那我们就来验证它!!” 叶老方才低落下去的情绪,也在瞬间被曲令颐所调动了。 他能感觉到,曲令颐的双眼里正燃着两团火焰。 那是奋发、是向上,是能够燎原的星星之火。 她笑着对他说: “我们一起来制造原型机。我相信,我相信我们国家,能够成为农业机械化的大国。” “我相信,北大荒能够在我们的手中,变成遍地是肥沃良田的北大仓。” “我还相信——我们华夏,会建立起一座座工厂,会有无数先进的设备、拖拉机、车辆,从这些工厂中涌向百姓家中……” “到那时候,我们华夏,将成为不被任何势力所左右、所欺侮的强国!” 不远处的严青山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仿佛随着曲令颐的话语,眼前出现了这样的一幕幕。 陪同叶老前来的王国良睁大了眼睛,胸腔当中的激动,简直没办法抒发。 叶老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好!太好了!!” “有你这句话,老头子我哪怕拼上命,也要把这件事给做成!!” 曲令颐微微闭上眼。 她的眼睛也微微湿润了。 她很想告诉眼前的这些人,这不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也不是一个如同幻梦似的泡影。 这是她站在2025年,回望建国以来的这么多年—— 她从历史书上,她亲眼见过的事实。 而这一世,她要让那个美好未来,尽早到来! …… 当天下午,一拖厂的电话响了起来。 华夏方面的副总工程师方岩接起了电话: “喂?叶老?您怎么去一趟北京治病,就跑去东北了啊!” 不知道怎么的,方岩总觉得,叶老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哽咽了似得。 难不成是在东北冻的? 叶老轻声道:“小方啊,我准备留在奉天,建立奉天拖拉机工厂,属于我们华夏人自己的工厂——你们几个老伙计,能不能过来活动一下筋骨啊?” 方岩:“???” 什么情况? 方岩:“叶老,可是现在……我们没有这方面的技术啊,你要去奉天建厂的话——安德烈!你干什么?!” 叶老的呼吸一滞。 对面,一阵嘈杂之后,很快传来了一个傲慢的男声。 “啊?我没听错吧,你是在说,你准备脱离我们的技术,建立自研技术的拖拉机工厂?” 这句话的汉语说的并不标准,不少尾音当中带着卷舌音,甚至还有一种醉醺醺的“大舌头”感。 “就凭你的技术?!叶,我觉得你的技术,连我们国家的青年工人都不如……拜托,想要自研技术,你们华夏能拿出比我们国家更好的拖拉机技术吗?!” 叶老死死地捏住话筒,胸膛激烈地起伏。 捏着话筒的手指,几乎都被他掐出血印来。 奇耻大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安德烈可以嘲讽他叶文刚的技术,可凭什么……凭什么说华夏没有更好的拖拉机技术。 愤怒在叶老的胸腔当中萦绕,几乎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咬牙切齿道:“我会做出比你们国家的东西,更先进的拖拉机!” 对面,安德烈大笑起来! 这些日子,随着他那强大的祖国和尚且弱小的华夏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安德烈也自然地消极怠工了起来。 反正,他的伙食供应是一拖厂里的头一份。 他说要喝酒,也不会有人敢拦着他。 他很清楚,现在华夏的一拖厂——或者是整个华夏的拖拉机技术,都牵系在他的身上。 没人胆敢怠慢他分毫。 “哈哈哈!!叶,你真是个蠢猪!比我们国家还要先进的拖拉机?!你们华夏怎么可能有这种技术?” 他丢下话筒,对方岩大笑道: “你们的华夏总工程师只怕是疯了,哈哈哈哈!!” 方岩捡起话筒,听着对面的沉默,还有叶老急促的呼吸声。 他的拳头也握紧了。 “叶老……他妈的,这个安德烈现在简直欺人太甚。” “他成日在工厂里游手好闲,要吃要喝,对于工程进度,他是一概不管,出现的问题,他也含糊其辞……他根本就在消极怠工!!” 顿了顿,方岩又说: “你那边的技术靠谱吗?我……我跟你一起去!!再叫上几个兄弟!” “我就不信了,咱们华夏造不出更先进的拖拉机!” 第58章 一拖厂的骚动和曲令颐面对的麻烦 虽然方岩答应的斩钉截铁,但是他的心里还是没有底的……甚至,他打心底觉得,叶老多半是被人描绘出来美好前景给蒙蔽住了双眼。 可是…… 安德烈实在是太招人恨了。 一开始,华夏和苏国关系还好的时候,他在工厂也还算尽心。 虽然有时候满口花花,在伙食和酒上面有点要求吧……但这也能让人接受。 可是今年,随着两国局势的变化,安德烈也变了。 他变得消极怠工,他变得吊儿郎当,他甚至出言不逊地挑衅各路华夏的技术人员,话语当中满是贬低。 方岩忍了一次,忍了两次…… 他为了这个拖拉机,忍了许许多多次。 但是……他也开始绝望了。 拖拉机真的能建造出来吗? 如果建造出来了,核心技术还捏在苏国人的手里,那他们会不会一直受制于人? 到时候苏国撤回技术支持可怎么办? 这一个个的念头像是噩梦一样,在方岩心底徘徊,也徘徊在一拖厂的每一个工人和工程师心里。 方岩虽然答应了,但是也犹豫了。 真的要去吗? 叶老说的会是真的吗? 如果他们国家,能够以自研技术制造出拖拉机,那简直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未来啊! 在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方岩还是犹犹豫豫,最后慢吞吞地走进了车间当中。 一车间里,大多数都是方岩的熟人,一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工人。 “副总工程师?!到底是什么情况?” “刚刚安德烈可能是喝醉了,他刚刚冲过来对我们说了些不中听的话,然后就回去睡觉了。” “是叶老打电话来了吗?他说了什么?” 方岩问:“安德烈对你们说了什么?” 工人道:“他的话稀奇古怪的,说什么——你们华国人永远别想自己研究出拖拉机。还有什么——他就等着看我们笑话。” 又有工人问:“老大,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研究出拖拉机?” 方岩的胸膛激烈起伏了几下,在短短的一瞬间,他就下定了决心。 奶奶的! 得给安德烈这个王八蛋一点颜色看看! 方岩道:“兄弟们!叶老方才给我打电话了,跟我说了一个相当好的消息!” 虽然心里没底,但是方岩想着方才叶老的话,语气自然而然慷慨激昂了起来: “叶老和我们说,他在奉天,准备建立我们华夏人自己技术的拖拉机工厂!!” “叶老说,要造出比苏国技术更好的拖拉机!!” 话音一落,整个车间如同在热油上泼了一盆水,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真的吗?方工?叶老说的是真的?” “我们华夏人自己的技术?!” “真的吗?!!” “他妈的!等我们把自己的拖拉机造出来,我们还用看安德烈那孙子的脸色吗?!” “方工,我们什么时候走!!” 方岩深吸一口气: “我们明天就走,去奉天,找叶老!” 他的心里,仍然忐忑,仍然不安。 但是瞧着工人们一张张热情的脸,想到叶老所描绘出来的美好前景,方岩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 叶老,我信你一次。 可别让大伙儿失望。 消息传播得飞快。 一拖厂当中,当即有不少工程师,决定直接前往奉天,去找叶文刚。 但是随之而来的,也有怀疑的声浪。 “我说方岩,你这事情做的,实在是太冲动了啊!” 车间吴主任愁眉苦脸的,整个人急得团团转。 “咱们工厂都建好了,流水线都在这边,你何苦跟着叶文刚往奉天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呢?那边冬天滴水成冰的,哪里适应得了啊!” “而且你这么做,不就是直接得罪了安德烈吗?” 方岩怒道:“你没看见安德烈这些日子都做了点什么吗?他平时就是一副大爷的样子,现在这个情况,我感觉他根本不想让我们能造出拖拉机来!” 吴主任愁的头发都要掉了。 安德烈虽然不靠谱,但是也是苏国的工程师,这会儿他要是直接撂挑子可咋办? 虽然现在的整个一拖厂,和停摆没什么区别。 但是偷偷摸摸消极怠工,和直接撂挑子,还是有区别的…… 前者还有点希望,之时要多磨一磨,多给点好处。 至于后者,那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啊! 而且…… 如果安德烈对着上面告上一状,万一方岩和叶文刚没能真的制造出拖拉机,那不就完蛋了吗? 吴主任道:“你多多少少要为自己考虑一下,你说万一,万一没成功呢?” 与此同时。 隔壁的厂长办公室。 “你们华国什么意思?我们的工作项目进行到了一半,你们华国的蠢货工程师,竟然想着去另外的工厂建造新的拖拉机?” 正如吴主任所想,安德烈此刻已经叫来了他的几个苏国工友,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那可不可以理解为……你们一拖厂已经不需要我们苏国的技术了?” “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就立刻回国,你们华国就用你们自己的技术去吧!!” 厂长头上的汗都要下来了,好说歹说,好不容易安抚住了这几个苏国工程师。 他转头,就愤怒地给叶文刚打去了电话。 …… “咦?你这一下午打了好几个电话,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远在奉天的曲令颐,此刻并不太清楚一拖厂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 由于即将准备建厂的缘故,很有可能需要联络不少人。 许志刚特批给她在军区办公楼里面了一个办公室,和严青山的办公室挨着,附近就是话务室,可以直接接打电话。 她这会儿刚要找叶老要自己的笔记本,就看见叶老苦大仇深地放下话筒,满脸忧愁。 叶老长长地叹了口气,对曲令颐道: “我准备从一拖厂叫一些熟手来,虽然人是叫动了,但是,遇到了不少麻烦。” 曲令颐微微抬眼,随后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苏国的工程师。” 叶老点头道:“苏国的工程师本来就看准了我们对于这项技术的需求,把这个当成捏在手里的砝码……” 曲令颐道: “也就是说,我的出现,让他们没办法奇货可居了是吧。而且我猜,有不少人对此,有求稳的心态,觉得你来到奉天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叶老一怔,惊道:“你咋知道?” 第59章 严青山立军令状!为她担保! 曲令颐当然知道。 她很清楚,不光是苏国,还有漂亮国等国家,会充分利用自己相较于华夏更高的科技水平,在芯片、碳纤维等技术上加以限制。 甚至……达成一些政治上的目的。 哪怕是她穿越前的2025年,新闻上总会有让她感到愤怒的,所谓“技术制裁”…… 没关系,她都穿书了。 脑子里都带着个空间了,总不能让人再欺负了吧! 曲令颐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而且,我猜……他们很有可能对我们这边的图纸,相当不信任。” 叶老颇有些惭愧地低下头:“是,是这个样子,我已经解释了,但是……” 曲令颐道:“没关系,我很理解他们的顾虑……说不准,他们见到我之后,顾虑的会更加严重。” 没办法,她毕竟是个女孩,是这个机械工程行业最让人怀疑的存在。 再加上,她相当年轻,出身……虽然家境优渥,但是在这个年代是减分项。 不过好在,她从来不害怕困难。 她补充道:“我知道,制作原型机的过程比较艰难,需要材料、设备,甚至需要动用机床……这些都是人力物力的损耗,大家非常担心失败。” “并且,上面有些人,对于我的出身,还有所质疑。” 是这样的。 上面的有些领导,觉得曲令颐是资本家出身,虽然她舍弃了大笔的分红,但是仍然不能打消旁人对她工业上能力的担忧。 叶老忍不住有些羞愧,点头道:“是的……我只能尽量争取资源,但是他们的怀疑,我还是没办法回答。” 下一刻,却听曲令颐道: “没关系,大可以告诉他们——我,曲令颐,愿意为制造原型机的事情立下军令状。” “如果失败,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办公室的房门开着,周围的不少人都能听到这里面说话的动静,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话,众人当即倒抽了一口凉气。 啥? 曲工这么有自信? 竟然打算为这个立下军令状!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啊! 隔壁,严青山也走了过来。 他的面色有些不太好看,看向曲令颐的目光当中,都带了些关切和紧张的意味,这让曲令颐有些没来由的心虚了: “那什么,我可以解释……呃,虽然我不是军人吧,我立军令状应该也没什么……” 听着她磕磕绊绊的话,严青山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你不是军人,应该没办法立军令状——但是我是。” 他转头,看向叶老,朗声道: “我愿意为我的妻子担保。” “我相信她的能力,也相信她有为华夏科技进步而付出的决心。” 曲令颐怔住了,她猛然扭过头,看向自己身旁那个高大的男人。 严青山,竟然要为她担保?! 对上那双认真凝视着她的眼睛,曲令颐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说实话,她在穿书之前,看过不少有关那段动乱的事情。 儿子举报父亲,丈夫举报妻子,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 她甚至都担心,严青山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军人,会担心她的出身连累了他的根正苗红。 可是现在…… 严青山竟然要押上自己的前途为她担保?! 曲令颐一下就急了。 她自己赌自己的,总不能把严青山也拖下水吧。 “青山,你不用为我担保,其实我……” 严青山静静地望着她,露出了一个相当柔和,甚至算的上温柔的笑容: “曲令颐,我们两个人是夫妻,所以我们是一体的……而且我选择为你担保,也并不全然是因为我们是夫妻。” 曲令颐疑惑道:“那是为什么?” 严青山道:“那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梦想,也看到了你为我、为我们描绘出来的未来蓝图……我想要帮你达成它。” 曲令颐的呼吸一滞。 下一刻,门外传来了喝彩声。 “好!!” “说的好!” 曲令颐回头望去。 办公室外,站着一行人。 参谋长赵国伟,师长许志刚,还有曾经见过的奉天市领导项国荣,以及他的秘书王国良。 项国荣走了进来,他欣赏地拍了拍严青山的肩膀,最后转向曲令颐。 “你之前说,很多人对你的出身有疑虑。” 曲令颐坦然点头。 项国荣道:“其实,我也有一个疑问。” 曲令颐道:“您说。” 项国荣:“你,出身那么优渥,理论上应当对拖拉机这种工人农民的玩意不感兴趣才对。” 他顿了顿,随后又说: “而且,你竟然愿意为这个立下军令状,赌上自己的前程,就为了建造这个原型机。看得出来,你很着急——” “我想问你,为什么这么急切?” 曲令颐忍不住苦笑。 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她确实很急。 因为对于她来说,时间太紧张了。 现在是1957年下半年,很快时间就要走到1958年…… 很快,那场漫长的自然灾害,就要到来了。 到那时候,吃饱肚子将变成许多人的奢望,刚刚建立没多久的新华国,即将面临沉重的打击。 但是,她不能说。 现在的她站的不够高,哪怕现在说出口,也没有什么用。 只怕还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曲令颐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随后道: “之前我去修拖拉机的时候,下面三合村的牛村长告诉我,拖拉机和柴油机,是他们农民的命根子……” “之前的农民,基本上是看天吃饭,对于大自然的力量无法抵御。但是农业机械化之后,拖拉机和柴油机的出现,能够让他们向哪怕残酷的老天,讨到一碗饭吃。”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我很急迫,我希望农业机械化的步伐走遍华国的大江南北,让整个华国的老百姓,都能顿顿吃饱、吃好……这是我目前非常急迫的心愿。” 办公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项国荣凝视着这张年轻漂亮的面孔,心里忍不住涌现诸多感慨。 他一拍胸膛: “严青山同志要立军令状是吧!” “好,我也来立!我要向上面,为曲令颐同志担保!” 第61章 尽管放手去做,其他的交给我们就行 砰砰! 砰砰! 曲令颐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好沉重的信任! 好让人难以拒绝的一份信任! 曲令颐感觉自己在热血沸腾,感觉胸腔当中有一股将要直冲云霄的意气,甚至让她想要当即拍案而起。 上辈子,她拥有着许多,但是好像年纪轻轻就早已忘却了什么叫做少年意气。 但是现在,她恍然明白—— 这种不考虑自己个人的得失,“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心气,是真正意义上的少年意气。 她猛然转过身来,不再拒绝,也没有畏惧和担忧。 只是当着众人的面,郑重道: “那么,我将全力以赴,我要在一个月内,让原型机出现在这片黑土地上!” 项国荣握住她的手,郑重点头: “你和叶老,尽管放手去做,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就行了!” 回去的路上,王国良忍不住担忧地问自家领导: “领导,您这次……咋这么为她担保啊。咱们奉天本来就没多少车床设备,您还真要给她调动来?而且那几个钳工师傅……也要调来吗?” 项国荣道: “肯定要——原型机这种东西,没办法直接生产,只能按照图纸让钳工师傅他们一个个制造,零件的精度越高,原型机的成功率就越高。” 王国良担忧道:“可是曲工的年纪……我就担心她没办法服众。” 确实。 曲令颐的年纪,还有的她的性别……其实都是一个短板。 机械技术工人这个领域,似乎从来都属于男人,没有几个女孩子的身影。 再加上,曲令颐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她看起来,简直和这种技术工人的世界格格不入。 项国荣却笑道:“你看我像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吗?” 王国良:“……” 他哪儿敢说啊!! 项国荣没管他有没有接茬,只是自顾自地说: “我已经五十岁了,见过这么多人,遇到过这么多事儿……像是曲令颐同志这样的女娃娃,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我听她在办公室里和叶老说话,我听到她和我说她的目标时,连我都会为她描述的未来而感到热血沸腾——那些老工人,虽然脾气孤拐了点,但是,他们都有一颗希望祖国未来更好的心。” 王国良这下明白,他点头,准备吩咐下去。 …… 很快,奉天的工业区内,各个工厂都接到了电话。 “喂?什么情况?什么任务啊,李工真的太忙了。” “等等?你是说拖拉机,我们自研的技术!!老李啊!你过来一下!!” 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的李工皱着眉走了过来。 “怎么个事儿?我这儿还有任务……” 下一刻,他的眼里几乎要被惊喜填满。 “什么?!我们华夏自研技术的拖拉机?!真的假的,不是说一拖厂那边是苏国人的技术吗?” “什么?在奉天……我们要做原型机是吧!!好没问题,我手上的任务……也不是那么重要!” 开玩笑的事情! 什么事能有华夏自研的拖拉机重要!! “喂!张工,别忙了,有大事找你!” “什么大事儿啊,我跟你说,我这边工期紧张,有什么大任务,也得——” “没什么,就是咱们奉天军区有个能人,手里攥着个自研拖拉机技术,准备找人做华夏技术的第一台原型机……” 张工:“……我好像也没那么忙。” 同样的对话,在奉天的一个个工厂内反复出现。 对于现在的华夏来说,拖拉机技术可谓是相当关键,但是拖拉机毕竟是结构复杂的大件,技术难度相当高。 关键是从国外进口的拖拉机基本都是老款,或者面临淘汰的。 很难通过对现有拖拉机的拆解来复原。 也就是说大家几乎都默认了,拖拉机技术只有靠从苏国进口,才能制造,几乎不可能自己研制。 可是……最近华夏和苏国的关系,又那么僵硬…… 所以这些工人基本上都认定了,一拖厂那边的进度只有可能靠苏国人。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竟然来了个天外飞仙的技术! 好家伙! 别说苏国人懵逼不懵逼,他们直接懵逼了! 这要是真能把自研拖拉机的原型机给造出来,那他们不直接名垂千史、族谱单开? “不过,这到底是哪路神仙给弄出来了自研技术啊?”李工在路上,碰见了隔壁厂的张工,疑惑地问。 张工摇了摇头:“不知道,好像他们说,是叶文刚带队?” 李工皱眉:“叶文刚,他不是一拖厂那边的华夏技术总指导吗?听说一拖厂那边的进度已经停摆了,他难道这段时间,去琢磨自研技术了?” 张工道:“应该不是叶文刚,他没这个本事……但是有叶文刚作担保,这个事情肯定不会糊弄我们。” 李工笑道:“能自研拖拉机技术……应该是个老师傅吧。” …… 三天后。 空荡荡的厂房当中,总算出现了几台同频西凑来的基础设备。 方岩带队的一拖厂众员工正在和奉天抽调的老钳工们面面相觑。 方岩疑惑地问为首的李工:“你们……你们是自研拖拉机的总工程师吗?” 李工今年五十多了,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在奉天的工人里面瞧着最有气势。 这自然是因为,他是一位——八级钳工。 一旁的张工笑道:“你们是从哪儿来呢?这位是李工,我们奉天的八级钳工。” 方岩面露惊容,身后的一拖厂工程师都倒吸一口亮起。 八级钳工!! 谁懂八级钳工的含金量! 这可是工人的能耐的巅峰,甚至可以手搓高精度零件的存在啊!! 方岩道:“失敬失敬,我们是一拖厂那边过来的,叶总工让我们过来帮忙……” 说完,他不由得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能设计出自研拖拉机的那位高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下一刻。 厂房门口传来了点动静。 众人回头望去,却见奉天的领导和叶老一起,带着一个身穿工装,别提多漂亮的姑娘走了进来。 李工微微皱眉。 咋回事啊? 这帮领导,还有叶文刚,怎么带来个漂亮姑娘? 这是来搞拖拉机生产的吗? 第62章 这么多工人,曲令颐能服众吗? 可不光是李工,周围的众人面上都露出了点奇怪的神色,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漂亮姑娘的脸上。 倒也不是他们没见过女工人,厂里面干活拼命的女工比比皆是。 可是…… 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工人吧! 眼前站在叶老身旁的姑娘穿着一身工装,可是远远看过去的时候,众人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太出挑了。 一眼看过去,就是那种养尊处优,精心养出来的漂亮女娃娃。 瓷白的皮肤,窈窕的身形,五官漂亮得不像话。 工装的粗糙在这个时候,更加凸显出她的精致漂亮……明明素面朝天,但是瞧着怎么都出挑。 “李工,这姑娘……”张工小声嘀咕,满脸不解,“总不能是和我们一起工作的工人吧。” 李工:“难道是叶老的女儿?他能生出这么漂亮的闺女?” 方岩:“……倒也不是,叶老家里的孩子我们都见过的。而且他的长相也生不出来这种闺女。” 方岩心里也嘀咕。 这姑娘看上去……根本就是个大户人家出身啊。 到这里来做什么? 总不能回头告诉他们,这个漂亮姑娘就是他们在猜测的拖拉机工程师吧。 方岩心里想着,但是下一刻他就觉得这个猜想实在是太过荒谬,打消了这个念头。 开什么玩笑? 这么年轻,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是设计出自研拖拉机的牛人! 只怕这个姑娘,是哪个领导的子侄辈,过来旁听长长见识,或者来帮忙算账目的。 正当他这么想着,叶老就走到了众人面前,对他们道: “各位百忙之中前来,实在是辛苦了。” 李工有些着急:“那自研拖拉机技术的工程师呢?” 方岩也道:“叶老,我们老大远跑过来,工程师也得让我们见见吧。” 说实话,他心里有点没底。 叶老看了一眼一旁的曲令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只要他把曲令颐的名字说出来,在场的众人可能会有着怎样的反应……怀疑,震惊,甚至会有人感觉自己被欺骗。 这,是曲令颐即将面对的第一个关卡。 今天,他请了项国荣一起来,就是为了帮曲令颐暂时震一震场子。 叶老在心里祈祷。 希望曲令颐,能够搞定这帮老油条吧。 他点了点头,对上众人的目光,朗声道: “我身边这位女同志,就是自研拖拉机技术的曲令颐曲工!!” 什么? 什么情况?! 本来带着点嘈杂声的厂房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一个个工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曲令颐的方向。 随后,厂房内立刻爆发出了一阵喧哗声。 “是这个女同志?!” “等等,不可能吧!这么漂亮的姑娘,也能做拖拉机研究……” “等等,我脑子有点乱,叶老……你该不会是为了这么个姑娘,把我们老大远喊过来吧!” “这么娇滴滴的女同志,技术能行吗?” 倒也不是他们看不起女娃娃。 这么精致漂亮、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到的姑娘,怎么能和“自研拖拉机设计者”联系在一起呢? 这怎么看怎么不可能吧!! 方岩人都麻了。 他一把拉过叶老,急匆匆地说: “叶老,这啥情况啊!!兄弟们那么老大远过来,你跟我说,自研拖拉机设计者是这么个姑娘,你……你让兄弟们怎么服她!!” “你之前怎么都不跟我透个底!!” 叶老小声道: “我要是提前告诉你,这个图纸的设计者是个漂亮姑娘,你还来吗?” 方岩:“……” 好像他真的不会来。 甚至会感觉自己被欺骗了。 不过现在,被欺骗的感觉虽迟但到。 方岩深深地叹了口气,指着后面正在窃窃私语的工人们,低声道: “现在可怎么办,这里是有八级钳工的!这女娃娃根本没办法让他们服气,让他们相信,哪怕她真的有点本事,这也没用啊。” 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奉天那边的工人们都是以李工为首,而这位李工,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正上下打量着曲令颐。 一旁的张工也为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娃娃捏了一把汗。 他可是知道,李工是个暴脾气,眼里不容沙子的。 哪怕是小组里面的女工人,如果做错了步骤,或者精度不达标,他都能劈头盖脸一顿骂。 这么个漂亮姑娘,要是等会被李工骂了一顿,不得哭着走啊…… 瞧李工这个样子,只怕快要骂人了呢…… 项国荣等人瞧着下面工人怀疑的目光,一时间也有点为曲令颐担忧。 这些工人,手里其实都是有点绝活的。 但是有绝活的人,谁能没脾气呢? 曲令颐真的能压住这些人,让他们参与到工作当中去吗? 下一刻,曲令颐对着他们轻松地笑笑,平静地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曲令颐……想必大家见到我的时候,心里应该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吧。” “那应该就是——坏了!我们是不是被骗过来了?” 这句话,当即引起了台下不少工人的共鸣,甚至有人轻笑出了声。 “对!” “是啊,我刚真感觉我被骗了!” 而李工的眉头稍微舒缓了一点。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娃娃想要跟他们说什么。 曲令颐笑道:“没事儿,反正大家都已经感觉被骗了,索性让我这个‘骗子’,猜猜大家心里还有什么疑问——比如说:她真的懂拖拉机?她真的手里有拖拉机技术……以及,她看起来连锤子都拿不动,怎么在工厂干活?” “反正你们来都来了,就听我说说呗。” 这下,零零星星的笑声再次在周围响起,氛围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张工悄声和方岩说:“嘿!这个女娃娃,有点意思啊!” 方岩也点点头:“你别说,我们这么多人看着,她这是一点都不怯场啊——而且说出来的话,有条不紊的,关键是都说到我们的心坎上了!” 这个年头,想要服众,手里就得有点真本事。 方岩莫名觉得,这姑娘,说不定还真有货! 第63章 嘿!她还真能服众! 瞧着曲令颐丝毫不怯场,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就让在场所有工人将目光集中到了她身上,叶老忍不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小声跟项国荣道:“我就说,曲令颐同志能镇住场子是吧!” 王国良咋舌:“这么年轻的姑娘,这么多人,她咋就一点都不怯场呢!” 要是曲令颐知道秘书的想法,她多半会忍不住露出微笑。 上辈子在学校里,她可是作为优秀生代表参加过不知道多少次国旗下演讲。 那时候面对的人,可比现在多多了。 这才哪跟哪啊! 怯场?不存在的! 曲令颐笑道: “对于第一个问题,我懂不懂拖拉机。我可以肯定地回应——我懂!” “就在几天前,我们军区组织了一个下乡帮助老乡们维修拖拉机和柴油机的活动,到场一共十余个村子,十几辆拖拉机,以及一辆濒临报废的柴油机,已经全部修整完毕。” “有关这点的真实性,你们可以去向我们军区的许师长求证。” 很显然,听到这番话,不少人脸上疑惑的表情松动了不少。 “嘿!这女娃娃还真是好样的,真的去给老百姓修拖拉机了!” “这可是件大好事啊!” “我之前也下乡帮过忙,乡下的机器坏的五花八门的,想要把这些玩意修好,半吊子可绝对不行!!” 李工也点点头。 能去下乡,帮着老百姓检修拖拉机,这意味着这个女娃娃心性不错,而且能吃苦、愿意付出…… 他还挺喜欢这样的年轻人。 不过,他还是有个疑问。 “能维修拖拉机,这确实证明了你了解拖拉机,但是……你说你掌握着和苏国不同的拖拉机制造技术,是我们华夏自己的……” 李工认真道。 “说实话,我其实是不太相信的,你这么年轻,你的技术又从何而来呢?” 曲令颐并没有因为质疑而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质疑,是相当正常的一个步骤。 毕竟哪怕是她,在面对一个空降的课题带头人的时候,最先怀疑的就是这位带头人的能力。 只有经过质疑、求证,项目组才能上下一心嘛。 曲令颐露出了一点微笑,平静道: “五年前,我走上了前往欧洲的游轮,在海外进行学习——我的主专业,和机械工业没有半点关系。” 李工一怔:“那你……” 曲令颐道:“欧洲的机械技术,并不会轻易地展露在我们华国留学生的眼前。他们渴望技术垄断,让我们用高额的外汇、以及政治利益,从他们那里换取知识和技术。” 说到这里,众工人都感同身受起来。 “是啊!这帮外国佬!一个都不是好东西!” “对!而且现在咱们和苏国这个关系……他们还用把专家撤走这种事情来拿捏我们!” “妈的,安德烈那个王八蛋!!” 曲令颐微微抬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周围嘈杂的声音当即安静了下来。 李工急切地问道:“那,那你是怎么学到的?” 很显然,他已经从曲令颐方才的话语当中猜到,她从欧洲留学的时候学到了技术。 但是…… 那么多留学生都没办法接触到的技术。 她这么个小姑娘,到底是怎么拿到的啊? 曲令颐俏皮地歪歪头,笑嘻嘻地说: “我呀,当时表现得就像是一个小小姐,早上喝咖啡配蛋糕,还要和他们一起吃下午茶……我混迹在机械工程专业的教室里面,当时甚至有流言说,我看上了不知道哪个洋人学生。还有人说,我看上了机械工程专业的教授。” “可是愣是没有一个人怀疑,我真正看上的,是他们脑子里的知识,那是足够改变我们国家命运的知识!”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能真的把那些复杂的机械给学会,是不是?” 一时间,周围人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好像,确实。 他们在看到曲令颐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 这么个漂亮姑娘,真的能懂技术吗? 怪不得老外会上当受骗,怪不得她能学到真东西。 换谁,都不可能怀疑她啊! 这会儿,方才的怀疑逐渐褪去,现在他们从心底萌生的,则是一种敬佩,甚至是羞愧! 李工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挺清脆的。 他觉得自己脸皮上火辣辣的。 主要是,他怎么跟那帮老外一样,对人家姑娘以貌取人了呢。 他这不是犯了小瞧女同志的错误吗! 再怎么样,人家能从国外把技术带回来,瞧瞧人家这个觉悟! 周围人惊悚地看着李工。 好家伙! 这姑娘,咋几句话就让平时脾气不好,眼高于顶的李工,抬手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呢。 李工瓮声瓮气道:“行,曲令颐同志,算我之前太小看你了。我是干钳工的,拖拉机结构技术上面的东西我并不是太懂,这个可以交给一拖厂的专业人士判断。” 曲令颐一怔。 这李工,刚刚瞧着挺凶,就这么认可啦? 她眨眨眼,试探性地问:“真不用我自己敲个零件什么的证明啦?我的手上技术虽然一般,但也是能做的……” 李工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用不用!你是理论技术人员嘛!” 主要是,他一个八级钳工,有多少年的经验,至于去为难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吗? 人家是搞研究,做图纸的! 又不是专门干钳工这一行的!! 他要是真让这姑娘现场做零件,只怕说出去要被老朋友笑死呢! 不过…… 李工怕自己表现的太软,还是绷着一张脸说: “当然,如果这些技术人员对这个图纸不认可,那我也不干!你可别觉得我好说话!!” 曲令颐瞧着他那张黑脸,心里忍不住有点想笑。 这个李工,看起来凶,但其实根本就是一心扑在技术、为国家猛猛奉献的那种耿直人嘛! 她笑着转向不远处一拖厂的人,轻声道: “图纸我已经准备好了,各位跟我来吧。” 第64章 曲工把所有人都给拿下了?! 方岩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 怎么没过多少功夫,这姑娘就把奉天这群眼高于顶的高级工给折服了呢? 不过…… 听着这姑娘说话,方岩总觉得也挺服气的。 怪不得叶老这么相信这姑娘呢。 人家说话不疾不徐的,几句话就抓住了他们的注意力,再几句话就把他们心里潜藏的所有疑虑都给解决了。 不愧是在国外读过书的姑娘,这说话有条不紊、一套一套的。 可别说,他们这些大老粗,偏偏吃人家这套! 不过对于技术,方岩还是有点悲观的。 虽然这姑娘心是好的,能从国外往华夏学技术吧。 但是光靠偷学,能学多少东西呢? 哪怕再怎样的天才,也不可能光靠偷学,琢磨出来一个完整的拖拉机体系吧…… 下一刻,当那张图纸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方岩倒抽了一口凉气。 “等等!这个图纸……” 他猛然回过头,看向叶老的方向。 “这个传动装置,是专门改过的……这是专门为冰雪和湿滑地面而改进的?!” 方岩是有真才实学的,他第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传动装置的不同。 随着他这一嗓子,周围的一拖厂工程师“嗷”的一声就冲了上去,随之而来的,就是此起彼伏的“卧槽”声。 “这个图纸比尼玛安德烈给我们看的还要精确,安德烈的那张根本没有给我们具体的参数!” “结构是肯定没问题的,这个动力系统和传动装置,我感觉比安德烈那个优化了许多啊!” “卧槽,我有些晕……这竟然是真的?我还以为叶老被骗子骗了呢。” “谁不是呢……卧槽!难道我们真的能造出华夏自己的拖拉机了!” 这些个工程师平日里不知道受了多少安德烈的气,费劲巴拉的也从安德烈嘴里弄不出什么基本的数据。 这会儿瞧见这么一张图纸,详细得恨不得把每一个字符都给写清楚。 这谁能不激动啊!! 这特么都快激动死了! 方岩看向叶老,胸膛激动得一起一伏: “我说叶老,这这这,这样的人才,你怎么才发现啊!!这个图纸简直是绝了啊!” “我瞧见这个装置,脑子都是晕的。” 叶老平静道:“没事,已经很好了。” 方岩:“?” 叶老道:“我第一次在火车上看到的时候,心脏病都发作了。这个装置好归好,差点把我直接给送走。” 听到叶老的话,周围一瞬间传来了众人欢快的笑声。 曲令颐这会儿笑道:“那么,大家没什么问题了吧?” “没问题!” “哪儿有什么问题啊!” “我有问题!什么时候开工!!” “我也有!我能不能多看一会儿这个图纸!” 在这样一浪高过一浪的声音当中,曲令颐扬起眉,露出了微笑。 她想。 这一步,她成功地迈出去了。 她说。 “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制造原型机——我希望在未来的一个月内,让我们华夏的拖拉机正式行驶在东北辽阔的黑土地上!” 话音落下。 掌声雷动。 工人们看向她的目光,和之前彻底不同了。 项国荣目睹了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跟王国良道: “等会咱们给省里打个电话,就说……我们曲工已经把一拖厂来的工程师,和抽调的工人们,全部都拿下了!” …… 一拖厂内。 吴主任瞧着稀稀拉拉的车间,有点发愁。 “上次叶老打过来的电话,能回拨过去不?我得问问叶老怎么个事儿?” “你说说,直接把方岩给叫走了,现在安德烈又有了借口。本来是他消极怠工,这会儿他非要跟上面说,是我们的人不配合,这个追究下来可是大麻烦啊!!” 厂长苏大勇也垂头丧气: “妈的,主要是安德烈这个王八蛋,三天两头让上面给我打电话……这要是能有咱们华夏自研的拖拉机,我自己都能过去,可是……要是没成呢!这上面肯定要问责的啊!!” “这厂里,本来就有两派,一部分人是信这个苏国技术的……本来就反对不应当进行自研,你看看,安德烈又在那边和这群人厮混呢。” 远远的,他们隐隐约约听见了安德烈喝醉酒之后的大笑声。 “我说,你们华国人到底在搞什么……我们苏国工程师带着技术过来了,你们倒好,反而要去搞什么自研……就凭你们的科技水平,能自研出来?” “叶是个蠢货,方也是个蠢货,依我看啊,他们都被奉天的骗子骗了!” 吴主任咬牙切齿,而下一刻,电话也接通了。 “喂,我是吴飞白,找一下叶老,我想问一下……你们那边什么时候回来啊?那个自研技术,到底是什么事儿?” 对面,叶老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随后道:“稍等一下,我到厂里给你打来。” 电话挂断之后,不过五分钟,又再一次响起了。 吴主任气得要死,正要不顾平日里对叶老的尊重,破口大骂起来之际。 下一刻,他就听见了话筒当中传来的嘈杂声响,还伴随着熟悉的声音。 “好,这里相当于优化了安德烈那张图纸的结构,我们可以从两方面入手,对这里的零件进行拆解……” “先吃透这张图纸,然后我们分批进行解构,然后和钳工组那边进行沟通。” “一个月内!制作原型机!” “一定完成任务!!” “曲工都能从国外把这么重要的图纸带回来,我们能让她失望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呼喊声如同山崩海啸一样从对面传来,震得吴主任和苏厂长面面相觑。 那是能够开山裂石一般的—— “不能!!” “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那边的叶老什么都没再说,咔嚓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当中“嘟嘟嘟”的声响,吴主任半天没回过神来。 “等等,刚刚那是方岩?” “方岩和其他工程师,都认可了奉天那边的图纸?我怎么觉得,这个事情他们可能真能办成啊!” 半晌,他才听到苏大勇的回应。 苏大勇笑眯眯地对吴主任说:“老吴啊,你想当厂长不?我觉得这个位置你适合。” 吴主任:“?那你呢?” 苏大勇理直气壮:“去奉天啊!” 吴主任:“……” 捏吗的,这个老小子,坏得很! 第65章 苏国工程师把一拖厂厂长搞停职了 苏大勇当然没能成功直接这么撂摊子。 毕竟…… 吴主任也有那么亿点点点想要跑路呢。 他俩都想要甩锅,最后的结果就是…… 谁都甩不成。 苏大勇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车间那边的方向: “你还记得吗?那个叫张力的?” 吴主任皱眉道:“这个人,我觉得他有点……就是对于苏国的态度,有点太殷勤了。” 苏大勇撇撇嘴。 “是啊,他之前一直觉得,咱们没必要和安德烈拉扯,只需要把安德烈这个孙子给伺候好就行。” 吴主任乐了:“你是想……甩给他?” 苏大勇笑道:“估计用不着我来甩。一拖厂的项目,上面相当重视,你觉得咱们折腾出来的这些动静……不知情的人会怎么看?” 吴主任恍然大悟:“你小子阴啊!你是觉得,张力这厮会准备告我们一状?” 苏大勇笑而不语。 与此同时。 安德烈尚且不知道,刚刚在办公室里的这一通电话,还有苏大勇和吴主任的聊天内容。 安德烈此刻,正在几个平时比较要好的华国工人面前,得意洋洋地吹了起来。 “那帮蠢猪,被人三两句话就骗到奉天……华国现在的科技水平,肯定是没办法研究出拖拉机的……” “这个叶,还说他那边的技术能不我们苏国的高,放他妈的屁吧!” “我跟你们说,我赌他娘的十瓶酒,这几个人到不了周末,就得屁颠屁颠地滚回来!” 在安德烈的周围,几个人都连连点头附和。 当中自然包括了先前,吴主任等人提到的张力。 张力脸上带着点谄媚的笑容: “尊敬的安德烈先生,我觉得您这个话说的很对,叶文刚根本就是一个说谎家!而且,我感觉,厂长和车间主任,对他实在是太纵容了!” “哦?”安德烈饶有兴味地挑眉。“说来听听。” 事实上,安德烈对一拖厂相当不满。 或者说,他其实最为不满的,其实是华国。 建国才刚刚几年的华国,在他们苏国面前,简直就是个小老弟,什么方面都得跟他们这个老大哥进行学习…… 这些不知好歹的华国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会在政治上违背他们苏国的想法,这不就是不跟他们一条心吗? 而且,这些一拖厂的华国工人,对他这个苏国工程师,也没有一点应有的尊重态度! 他之前提出要喝酒的时候,叶文刚这个劳什子华国总工程师,竟然敢拿所谓规定来拦着他! 规定? 那不过是拦着那些工人的,对于他这个外国人,还是专门来支援他们的工程师,有什么可拦着的? 现在,叶文刚不知道哪里找了个骗子,竟然声称自己可以制造出比他们苏国更先进的拖拉机! 据说还是华国自己的技术! 简直是笑话! 华国的工业是什么水平,安德烈别提多清楚了。 怎么可能突然旱地拔葱,冒出一个厉害东西呢? 这不用想,肯定都是假的! 然而,方岩这些蠢货,竟然还信了! 而且竟然直接丢下一拖厂这边的这摊事儿,撂下狠话就走了! 关键是……这厂长和车间主任也没能把他们弄回来! 安德烈感觉自己脸上无光,别提多不痛快了。 现在,这个还算识趣的张力提出厂长和车间主任对这些人太过纵容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对啊! 如果把这两个不识趣的玩意给换掉,让一拖厂的厂长变成个顺眼一点的人,不就好了吗? 这样,他可以在华国捞到更多好处,也能处理跟他不对付的那些人…… 瞧着安德烈兴味盎然的神情,张力的心里也是一动。 难道…… 他这么简单的挑拨,安德烈竟然听进去了吗? 这几天以来,张力觉得,方岩他们简直是自寻死路。 一拖厂名义上是华国的,实际上的技术,都是苏国进口来的! 而且,由于最近华国和苏国政治上的扯皮,安德烈根本没把很多关键细节告诉他们。 这个生产线还没能完全搞定呢! 按照张力的想法,那根本没有争论的必要,先把安德烈大爷给好好伺候好了不行吗! 而且,华国那是小弟,苏国那是大哥,当小弟的跟着大哥走,有什么吗? 张力瞧着安德烈,小眼睛里面写满了算计。 他回头利用好安德烈,朝上面告状,安德烈肯定会把不能开工的责任,推给叶文刚和方岩,甚至让上面迁怒苏大勇他们…… 上面这些位置空了出来,那他张力是不是就能动一动? 只要抱住安德烈的大腿,只要项目能进行下去,那他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当上厂长呢!! 这心怀鬼胎的两人窃窃私语了一阵子。 很快。 没过两天—— 一个消息直接席卷了整个一拖厂,甚至还顺着电话线,一路蔓延到奉天! “什么?!” “安德烈这个狗娘养的,他把厂长和车间主任他们俩都给告了?!” 办公室内,方岩的声音一瞬间提高了个八度。 曲令颐抬起头来,却见叶老的眉心已经打了死结,在办公室里面转来转去。 “这可怎么办?!” “我可没想着要另起炉灶,我就是想要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把拖拉机给弄出来啊!” “可是,这怎么连累上厂长了呢,要罚就罚我吧!!” 曲令颐道:“出什么事情了?” 叶老长叹一声:“苏国的工程师安德烈,之前一直有点消极怠工,我不是把方岩他们带过来了吗?没想到这个王八蛋,竟然让他们国家的代表,跟上面告状——说我们几个要另起炉灶,说厂长和车间主任纵容我们胡闹,浪费国家资源……” 曲令颐的神情冷了几分:“一拖厂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方岩道:“不怎么样!苏厂长和吴主任都停职了……没办法,苏方代表说,安德烈工程师绝对不接受和这种三心二意,自作主张的人合作生产,说如果不停职,安德烈就要回国!” 曲令颐微微挑眉:“停职……是让他们停职反省,还是让他们停职,直接进我们项目组?” 叶老:“???” 等等? 从未有过的思路出现了!! 第66章 这小丫头坏得很! 曲令颐一句话,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短暂的沉默了片刻。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上面的领导都是人精,我感觉就是这个意思吧!” “曲工,你这是怎么想到的!” 曲令颐笑道:“其实啊,我感觉安德烈针对华国工程师、消极怠工这些行为,其实和我们华国工程师做了什么关系不大,这是个政治层面的东西。” 叶老和方岩在曲令颐面前连连点头。 项国荣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俩人跟小学生似得,正襟危坐。 他都乐了,转头跟身后的王国良道:“你瞧瞧,之前还担心曲工不能服众,现在他们比谁都服气!不过曲工真不愧是留过洋的……她的思想深度、政治高度都是有的。” 王国良也佩服得不行:“我们其实都是走一步算一步,可她总感觉,每一步都是和咱们华国,步调一致似的。” “行了行了,两位领导别夸我了,再夸我都不好意思了。” 曲令颐听着他俩说话,差点直接忘词,她顿了顿,又继续道: “我其实是觉得,我们国家现在的实力或许不强,但是我们绝对不是那种挨打不还手,会让人欺负了去的存在!” “安德烈他们通过苏国代表,和我们华国施压……我们虽然明面上不能直接把他们给顶回去,但是一定会给我们国家的优秀人才,一条另外的出路的。” “而且,如果真的能做出我们华国自研的拖拉机,上面的领导们,肯定是最希望能看到的——所以,你们俩别担心了,我觉得过些日子,就可以去奉天火车站,去接这些停职的人了!” 这下,叶老和方岩都松了口气。 叶老拍着胸脯道:“还得是曲工啊!我刚刚这个心都快从嗓子眼给蹦出去了——她这么一说,我们就踏实多了!!” 顺便一提,叶老现在,也和其他人一起,管曲令颐叫曲工了。 曲令颐拦都拦不住。 她瞧着这两人松了口气的模样,总算稍微松快了一点。 事情是肯定是瞒不住的。 她至少得给这两人吃一颗定心丸,不然他俩乱了,下面的人可怎么办呢? 想着远在洛市的一拖厂,曲令颐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容。 她很清楚一件事情。 一拖厂并不是她的主要对手,而是她要争取的对象。 她不想去一拖厂的一个原因是,她需要话语权,也需要决定权。 如果一开始就去一拖厂,她势必会面对和苏国工程师抢夺话语权的情况……说不准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很有可能连原型机都没办法制造出来,就得被赶回家。 她还不如苟在奉天好好发育。 只要她能把原型机这个大杀器给造出来,还愁自己没有话语权吗? 只怕那个时候,洛市的人都得求爷爷告奶奶,让他们把这个原型机放还到一拖厂那边的生产线上生产——而她也正有此意。 时间紧任务重,她可不能忙不迭地在奉天重新花一年时间造生产线。 等生产线造完了,只怕自然灾害都快要开始了! 等不及的! 她和几人点点头,笑道:“走吧,我们去看一眼原型机的进度!” …… 工厂内,正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由于是制造原型机,重型设备根本没有直接运来,只能拿着模具,到奉天的其他工厂里面去开模。 至于模具怎么来——这就得交给李工了。 曲令颐道:“目前进度怎么样?” 旁边的小徒弟擦拭了一下李工额角的汗水,替李工道: “目前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咱们这边的大型模具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师傅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天天天不亮就过来……” 李工在旁边“啧”了一声:“谁不是这么辛苦的,曲工比我来的还早呢,你这小子,别没话找话!” 他扭过脸来,又继续干自己的了。 张工笑道:“李工八成是还惦记着自己在厂里没干完的活儿,想要抓紧时间完工,抓紧时间回去干活呢!” 李工白了他一眼道:“那是自然,我这几天在外面,我们厂的厂长都快急疯了……天天念叨着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说给我炖一碗红烧肉,让我早点回去……” “反正这一趟之后,我肯定就回去了,不然跟厂长交代不过去啊。” 曲令颐瞧着李工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弯起眼睛道:“真的就回去了?如果还有重要的项目呢?” 李工:“……回去!我肯定回去,再重要的项目也拦不住我归心似箭!!” “哦~~” 曲令颐微微拖长了一点声音。 “自研柴油机也不行吗?” 李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自研柴油机也不——等等?!柴油机?!不是吧!你还有柴油机技术吗?!” 这会,旁边的叶老也直接愣住了:“柴油机技术,我们的柴油机技术也是从苏国进口的,功率大概在180马力左右,你那边的技术如果达成,马力大概是……” 曲令颐笑眯眯道:“最高大概六百吧。” “夺少?!” “卧槽!!什么东西?!” “六百?!” 周围一连串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接连响起。 “当啷!” 李工手上的锤子都掉在了地上,而他无暇顾及。 “六百?!你说的是真的吗?!” 叶老差点没再心脏病发,他死死地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一眨不眨地看着曲令颐,像是在看一座宝藏:“曲工,这么大的事情可没办法开玩笑……你要是告诉我这是糊弄我的,我这个老头可能真的会心脏病发哦……” 曲令颐笑道:“哈市是有柴油机厂的,我们之前从苏国进口的生产线不就在那里吗?不过,得等我们这边的原型机造出来吧。” 她瞧着众人张口结舌的样子,真的很想大笑几声,随后走过李工身边: “李工,那你干完原型机,就回去啊?” 李工:“……” 娘的! 这小丫头坏得很! 第67章 倒反天罡!严团长得给曲工做好后勤 曲令颐有点“坏”。 这是最近许多老伙计都发现的事情。 要是说旁人有点坏,那指定是个贬义词。可是说起曲令颐,大家的这个坏字都打上了引号。 李工总是觉得,这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还真有点本事。 她有技术,又有让所有人服气的手段,关键是她看着娇滴滴的,但是还真挺能吃苦。 和他们这些工人整日里待在一起,那是一声都没有叫苦,工作起来严肃认真的那股子劲儿,让这些老工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可是脱离了最严肃的时候,这个小丫头一本正经的表情下面总是憋着点小坏主意。 专门想要瞧他们这些老工人被她吓得锤子都拿不动的表情! “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在这里吓我!小心哪天真把我给吓过去!” 李工没好气地挥挥手,捡起地上的锤子。 “行行行,我留这儿,到时候我厂长杀过来,你得帮我给应付好啊!” 曲令颐就等他这句话呢。 她一乐:“没事,实在不行咱们给你厂长看看那理论的数据……反正你也被吓了一跳,不如也吓吓别人?” 李工:“……好像真有道理哈。” 曲令颐笑而不语。 叶老眼睁睁地看着本来一本正经的李工直接被曲令颐带歪,当即捶胸顿足。 “曲工!你……” “不是李工,你们厂长今年七十了吧!可别真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车间里顿时在忙碌中洋溢起了欢快的笑声。 奉天的工人和一拖厂来的工程师,这些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已经在这欢声笑语当中拧成了一股绳。 别说,大伙儿打心底觉得,曲工这个人是真了不得啊! “你说,咱们曲工……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呢!” “这姑娘也太精了,我怀疑当时我们来的时候,就是被她这么稀里糊涂地带进来了!” “没错!刚来那会儿我心里一直在想,这么个小姑娘,真的能整这么大的项目吗?当时她说话,我就觉得挺有道理,没想到三两句就热血沸腾起来了……” 李工“咣咣”敲完几个零件,这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人家可不只是精,有些人的精明,那是纯属往自己口袋里捞东西,心里都想着的是自己。” “可是你看咱们曲工,她是精,她也有点蔫儿坏,爱作弄我,可是她心里想着的、手上坐着的,都是为我们华国,你说我能不服气吗?!” 工厂的工作进度在团结一心之下突飞猛进。 而另一边,军区的人则一头雾水。 “哎,你说……怎么这么长时间没见过曲工了。”安兴小声跟苏建军嘀咕,“是不是去执行那个任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 安兴在提到曲令颐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换了称呼。 不是团长媳妇,而是——曲工。 苏建军道:“可能吧……马兴国他们三天两头喊着要见曲工,但是团长说,曲工现在的项目正在攻坚阶段,这几个星期吃住都在工厂……” “啊??”旁边的一个参谋都偷偷抽了口凉气,“工厂那边那么苦,居住条件比不上咱们家属院,曲工真能吃这个苦?” 周围人当即看向他,眼神颇为不善: “不是,你啥意思啊,说咱们曲工看上去不能吃苦是吧!” “人家在乡里帮了那么多老百姓,那可是自己跑去下乡的……” 参谋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连忙举起双手告饶: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曲工看起来文文弱弱、白白净净的,又是那种出身,按理说应该是娇生惯养吧……可是她偏偏能吃这个苦!” 是啊! 众人一时间心里都萌生出了点佩服的情绪。 不过,又有人小声嘀咕道:“团长这次压力可大了去了……你看,这么漂亮的媳妇,又这么有能耐……” 这话倒是得了不少人的共鸣。 一旁也有参谋叹口气道:“那天我听见师长把严团长找过去,和他说什么——” 他学着师长的话,仿佛面前真有一个看不见的“严团长”似得,一板一眼道: “曲令颐同志正处于技术攻坚的关键阶段,拖拉机技术对于咱们华夏开发北大荒,实在是太重要了——青山同志,你可要为曲工做好后勤保障工作啊。” 好家伙! 一整个好家伙! 这多新鲜啊! 简直是倒反天罡!让严团长给他家媳妇做好后勤保障! 在这个大院里,谁家不是家里的女人给男人提供后勤保障? 怎么到了严团长家里就反过来了呢? 不过这些人可没半点儿笑话严青山的意思,毕竟能遇上个这么有厉害的媳妇,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呢!! 他们主要是担心…… 让男人来保障后勤,严青山心里会不会受不了啊? …… 办公室里。 严青山听到许志刚这话,倒也没像是旁人想的那样受不了,反倒露出了点微笑来。 这几天,他每天只有去送东西的时候才能见到曲令颐的面。 这些天,她穿着工装。 和那些个工人一样同吃同住,稍微有点不同的是,作为厂里唯一的女同志,她睡的是单间。 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都是忙碌的。 有的时候趴在地上去看机器,有的时候脸上和手上都会沾上机油和灰土。 但是每当她回过神来看向他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仿佛正在燃烧着的坚定,比任何外在的美貌都要动人许多。 严青山点头道: “好,工厂那边条件比较艰苦,我这边多往她那里跑跑……我有的时候,会从咱们食堂打饭带过去,带的肉菜,她也会和工人们分享……这样一来肉票总是不太够了。” 许志刚道:“我这里还有些票,你先主要供着她那边。” 然后,许志刚一顿,仿佛想起了什么似得:“咱们的人在河里捞了几条大鱼,回头让食堂的大师傅炖上一锅,给工厂那边添点油水……” 没办法。 拖拉机这个项目实在是太重要了。 如果能在冬天生产出一批拖拉机,那北大荒的开发工作进度能被直接拉高一个档次! 关键是,还能让华国不至于被苏国卡脖子! 相比于项目的重要,一条鱼算什么?! 第68章 原型机初具雏形! 食堂里面,炖鱼的大锅前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这年头物资实在是匮乏,能有点肉星都是一件相当幸福的事情。 这次抓到的鱼不少,能炖两大锅,一大锅留在这边食堂,单独一小锅带到工厂那边去。 别说,一说是送到造拖拉机的工厂,一提起这是攻坚项目组,哪怕是再馋鱼肉的人,也都让开了路。 “曲工那边技术攻坚要是成了,我们明年指不定得多少粮食!” “对了,工厂那边好像连八级工都请来了……咱们要不回头给那边送些东西吧!!” 哪怕严青山带着人,提着那一小锅香气扑鼻的红烧鱼往外面走的时候,还有人再后头喊: “严团长,替我们问曲工的好!” “我老家是三合村的,等曲工回来,我们那老村长还想请她吃腊肉呢!” 严青山忍不住笑了,在再三保证一定会转达之后,他匆忙带人出门。 但是刚刚走到门口之后,身后就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严团长!!严兄弟!救救我啊!” “求求你给曲令颐同志说说情,我这是一时鬼迷心窍了才这么做的!看在我们认识那么多年的份上……” 马兴国戴着手铐,双手反剪在身后,正在被押送上前往国营农场的大卡车。 这位曾经的团政委,再也没有原本的风光。 头发散乱、满脸胡茬,拼命挣扎着想要从押送的士兵手里逃脱出来。 在他的身后。 胡桂英虽然没戴上手铐,但是哭天抹泪,痛哭流涕。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呜呜呜!!”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让那个搅家精来家属院相亲了!呜呜呜!!” 而不远处,胡桂兰双眼红肿,手里拿着个小包袱,被父母揪着耳朵往外拖走。 “你这个害人精!你说你挑唆出来的都是什么事儿啊!不光害了你自己,还害了你姐姐姐夫!” “我告诉你!家里已经给你看好了人家,你回去就给我嫁出去!别再祸害家里了!!” 严青山转过脸来,对上了马兴国那绝望的脸。 他平静道:“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那你当时准备放过我的妻子吗?” 马兴国一时间语塞,讷讷道:“我,我也是被蒙蔽,如果查明真相……” “查明真相?”严青山冷笑了一声,“如果你想要查明真相,你大可以先去联系姑苏警察局,而不是没有任何求证地在表彰会上闹大……你只怕是心里想着,只要你能咬死我妻子身上的罪过,群情激愤之下,就可以将她一棒子打死,不会有人继续查证,对不对?” 马兴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确确实实是这么想的。 看见他的沉默,严青山冷笑道:“你想方设法陷害她的时候,她正在费劲心力地琢磨,想着如何为周围乡亲们维修拖拉机和柴油机,想着为老百姓出力……而你,你在做什么?才过去没几年,你就忘记了自己的初心吗?” 一时间,周遭一道道目光落在马兴国的脸上。 方才对他绝望嘶吼之下产生的那点同情,彻底烟消云散。 马兴国没有再挣扎,自己走上了卡车。 车斗里,手脚都戴着沉重镣铐的陈柔儿哭得肝肠寸断。 到现在,她还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她机关算尽,却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而曲令颐…… 她不光收获了这么英俊体贴的丈夫,还有整个军区大院里对她的好感和偏爱。 甚至严青山手里的那一小锅红烧鱼,就是军区里面专门给曲令颐送去的加餐! 凭什么?! 陈柔儿不明白。 卡车行驶往北大荒深处的农场,周围逐渐变得荒芜,土壤也覆盖上了许多冰雪。 北风呼啸着刮在她的脸上,吹皱了她细嫩的皮肤,让她的泪水附着在皮肤表面,转变为烧灼般的痛苦。 当熟悉的农场出现在她眼前,当她看见看守脸色铁青地死死盯着她时,陈柔儿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她真的,彻彻底底地完蛋了。 “快点滚下车!!” “妈的这个贱人,没想到竟然去军区搞这些名堂!” “你他妈的出息了啊!快点,今天不把这个工作完成,你今天就别想吃饭了!!” …… 曲令颐尚且不知道,陈柔儿已经被送回了原本的农场。 当她嗅到红烧鱼的香气,意识到是严青山来了的时候,她正从那台被众人当成宝贝的原型机下方爬出来。 这些天,她就把头发随便往脑袋后面一挽,免得影响活动。 那些漂亮衣服也被束之高阁,换成了耐脏的工装。 别说…… 空间里的厕所和淋浴设施真是救了她的命,不然曲令颐都觉得……这么多天在工厂,她只怕要变成腌鱼干了。 好在,现在的原型机已经只剩下最后的组装部分了! 没错,历时三个多星期,在工厂内工人们的加班加点当中,在附近钢铁厂、模具厂,各大工厂配合之下,这台原型机已经初具雏形,就剩下一些零配件的安装和调整了。 当中的艰辛,只有参与其中的人才能真正意识到。 看着面前的这个“大家伙”,曲令颐的心砰砰地跳动了起来。 眼前的钢铁巨兽,几乎已经一比一复刻了空间当中的那一台…… 就是工艺粗糙了许多,钢铁的韧性没有那么强。 但是,谁都能看出来。 它和眼下乡间所使用的,海外淘汰款的进口拖拉机,完全不同。 更大!更先进! 看起来也更有力! 严青山虽然天天来,但是每次来都能看见,这台原型机的变化。 眼下,这台原型机终于初具规模,就连他也看呆了。 “咦?今天有红烧鱼?”曲令颐嗅了嗅,当即笑了起来,“这么一锅……你是去食堂打劫了,还是听说了今天有客人来啊?” 严青山也笑道:“今天他们抓了点鱼,师长让我给大家带来,贴补一下伙食。” 他一顿:“客人?今天有客人要来吗?” 曲令颐点头:“是啊,一拖厂的前厂长和车间主任,他们今天要来。” 第69章 不可能!原型机怎么可能造完 “一拖厂?!” 严青山是知道一拖厂的,他听到“前厂长”这几个字的时候,怔愣了片刻,问曲令颐,“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苏国?” 曲令颐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政治敏感性很高嘛~苏国那边想要通过技术来卡我们,我们自己的拖拉机技术,是突破技术封锁的第一枪,然后又从一拖厂那边调来了那么多人,苏国那边肯定不乐意。” 严青山沉默不语了片刻,像是在咬牙,也像是在愤怒。 曲令颐有时候觉得,他像是一座沉默的火山,每一次沉默之下,都蕴藏着更深的风暴,她安慰道:“放心吧,有我在呢,今天我可是要给他们两人一个惊喜的。” “惊喜?” 严青山转头看向身旁的大家伙。 “他们不知道进度吗?” 曲令颐笑得两眼弯弯。 一旁的叶老也露出了一点狡黠的笑容: “没有,曲工想和他们说,想安安他们的心,可是被我拦回去了。” 方岩也笑道:“总不能只让我们这一波受惊吓吧!!我们反正吩咐过了,谁都不许对外透露进度——得让他们亲眼见一见!” 严青山:“……” 真的栓Q! 他都能想象得到,这两位亲眼目睹这台即将完成的大家伙之后,究竟是什么反应了。 但是,相对而言—— 这两人一路上的心情,应该相当不平静。 严青山猜得不错,苏大勇和吴大江两个人,现在的心情相当不平静。 几天几夜的火车旅程,这两个人手里拎着一袋炒蚕豆,就着一瓶酒,喝了一路。 一方面是兴奋和期盼,另一方面则是紧张。 这两个人都是人精。 借着安德烈和张力的手从一拖厂这边暂时脱身,从领导那边得了个“停职”和“前往奉天支援”的任务,然后就光明正大地来这边帮忙了。 前者其实无所谓,而后者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当然这两人心里门清。 在最初的兴奋退去之后,他们也明白这件事的风险所在。 如果奉天的拖拉机项目不慎流产,那他们眼下暂时的停职,很有可能就会变成永久。 而华夏的拖拉机产业也会失去最后这一根救命稻草,只能硬着头皮去苏国那边想办法…… 虽然这两人对叶老和方岩的眼光是信任的,但是,失败的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严重到他们不得不暂时用酒精麻痹一下自己,免得一路上心神不宁。 可是,酒精的作用总会过去的。 越靠近奉天,两人心里的紧张就愈演愈烈。 “唉,我这心里是真没底儿啊。”苏大勇第一百零一次叹气,他晃了晃酒瓶,里面已经空荡荡的。 这年头粮食金贵,酒也少,他家里总共就这么一瓶,已经喝的差不多了。 苏大勇叹气,再叹气: “你说他们的项目进展怎么样了?一个月时间,真能造出来吗?” 吴大江的眉毛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 “不知道,但是领导不是说了吗?可以给他们宽限一点时间,比如说……两个月?” 一个月造出华国自研的第一台拖拉机原型机,而且还要比苏国的更先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啊!! 拖延一个月的话,还有完成的可能性。 但是也得要奉天那边效率特别高,且图纸一点问题都没有…… 而且,还要奉天的其他工厂配合。 机械制造这个东西,特别是拖拉机这种大家伙,其实是需要完整的生产线进行配合的。 哪怕是原型机,不是量产款,那也是需要制造出不同零件,然后再进行装配的。 奉天那边不像一拖厂,没有完整的生产线。如果奉天那边的其他厂子不配合,或者优先去完成其他的工作,那…… 只怕是猴年马月才能完成! 苏大勇也对两个月这个时间相当悲观。 两个月? 他们一拖厂这都大半年了,还没开工呢! “没关系……”苏大勇深吸一口气,不知道是再对自己,还是对身旁的吴大江,“没关系的,我们俩这个职位,不要就不要了……但是如果能给华国的机械制造产业一点机会,多争取一点时间,咱们国家,就有更多发展的可能性……” 吴大江脸色暗淡了片刻,但还是坚持说: “也对,总不能一直让苏国那帮人,卡我们的脖子吧!!” 两人是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火车站的。 出了奉天火车站,新拖拉机厂来接他们的人,已经在等待了。 那是一拖厂原本的一位工程师,是他们的老熟人了。 苏大勇一见,当即道:“小卢啊,你快点跟我说说,你们那边进度咋样?” 卢三喜是被叶老耳提面命过的,绝对不能在这几人到场之前透露出半点,他只能笑道:“这……不太好说,您等会亲眼看看就行了。” 苏大勇听到这话,脸就板了起来: “小卢啊,你怎么这么不够意思,你当年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现在倒要来和我藏着掖着了是吧!” 卢三喜的表情变得挣扎。 吴大江乘胜追击: “三喜啊,你可不知道,我和苏厂长为了你们新拖拉机厂的事情,被安德烈他们告了一状,现在已经停职了……我们这么千里迢迢地赶过来,你们这是要给我们俩卖关子啊!!” 卢三喜良心都快过不去了。 他在叶老的嘱托和两位厂长的卖惨之间抉择了一番,最后一咬牙一跺脚道: “我就跟您俩说实话吧!” “我们的原型机已经快造完了!!” 卢三喜这么说的时候,心里是充满着骄傲的。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苏大勇和吴大江,满怀期待地准备看他们惊喜的表情。 下一刻! 苏大勇脸色一变,大怒道: “好你个小卢!你在这里谎报军情什么!你现在骗我们俩,有啥好处啊!” 吴大江脸色同样不愉: “我知道你也许是想让我们安心,可是等会儿到工厂不就看见了吗!至于这么骗我们吗?” “这才三个星期,原型机快做完了?骗人也不是这么骗的!” 卢三喜:“???” 不是!听他解释啊! 第70章 他们华国的拖拉机! 有了卢三喜这一出,这两个人对于新拖拉机厂目前的进度当即悲观到了极点。 卡车上。 苏大勇唉声叹气: “你说说看,现在叶文刚都想要用这一手来安抚我们了……可见局势已经艰难到了这个地步!” 吴大江悲愤:“叶文刚这个报喜不报忧的王八羔子!他把我们给忽悠过来,结果一句实话都不跟我们说!” 卢三喜艰难开口: “……厂长,主任,你们听我解释,我说的是真的啊!” 苏大勇不信:“那你一开始支支吾吾干什么?正常情况下,你不是应该第一时间和我们汇报好消息吗?” 卢三喜人都麻了:“……叶老他说,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来着,所以一开始不让我说。” 吴大江仍然不怎么信:“那你为什么还是说了?你这肯定有问题。” 卢三喜都快哭了,他感觉自己现在里外不是人: “我,我这是……要不算了吧,厂长你们自己看吧。” 苏大勇皱眉。 什么情况? 卢三喜不解释了?奇怪……难不成真的搞出来了? 他问:“对了,那位设计出拖拉机的工程师,人怎么样,好相处吗?” 提起曲令颐,卢三喜有一肚子夸赞的话想说,当即道: “曲工啊,她人不但长的漂亮,还和气极了,经常贴补我们的伙食,业务能力也——” 话音还没落。 后座的两人都通通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你说什么?”吴大江惊呼一声,“长得漂亮?这位曲工是……女同志?” “是我疯了还是大家都疯了……”苏大勇喃喃自语,“叶文刚就算是让人忽悠我,也得找个好点的理由吧。” 怎么可能?! 机械制造这个行业哪怕是女性工人,也是寥寥无几。 苏国那么多工程师,也是以男性为主。 可以说这个行业……基本就是一个以男性为主导的世界。 不论是哪个国家,基本都是这样的。 但是…… 卢三喜说什么? 这位攻坚了华夏自研拖拉机,得到所有人认可的工程师,是一位……容貌相当出众的女性?! 这……这已经有点超出他们两人的认知了。 “妈的,卢三喜你小子要是胆敢消遣我,你等着的!” “我告诉你,我可是会……” 听着厂长和主任满是怀疑的声音,卢三喜已经直接释然了。 怀疑就怀疑吧。 他们来奉天之前,根本也不知道曲工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同志。 在见到她的第一眼,甚至还怀疑起了她的业务能力呢…… 别说,想通这点之后,卢三喜这个老实人的心里甚至萌生出了点恶趣味来。 他倒要看看,等会厂长和主任怎么变脸! 卡车风驰电掣,一路到了厂里。 苏大勇按捺不住,一溜烟地就往厂里面冲,还没进门,就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 “曲工,苏国在这里用的是齿轮,可是咱们这边好像不是,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球型铸铁换齿轮? 苏大勇一下子停下了脚步,高高地竖起耳朵。 屋里,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 “我们之所以换做球形铸铁,就是降低成本和工艺难度的做法——” 苏大勇还没来得及惊诧这清脆的声线,就被内容直接吸引住了。 那清脆的女声还在继续。 “苏国和我们的情况不同,他们的工业基础,比我们现在的情况好上不少,基础生产力强一些。” “咱们国家的钢铁,还是比较紧缺的——所以这一版的设计当中,专门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了优化,这样生产起来也比较方便。” 话音落下,周围传来了一片若有所悟的声音。 “不愧是曲工,我就说呢!” “设计是一方面,结合咱们国家的国情和实际生产也是一方面,这个考虑进去,确实会省时省力,关键是不影响效果啊!” “还得是曲工啊!” 苏厂长听得出来,这里面根本有不少是自己厂里的工程师! 曲工!竟然真的是一位女同志! 从声音来看,还是一位相当年轻的女同志! 苏大勇之所以能当上厂长,也是因为他有一定的技术水平。 他当然能听出来,这种设计的含金量所在! 将生产当中难度较高,费时费力的部件优化成简单的,这不但可以更大程度地节约人力物力,还能让产品更快走出生产线,投入到实际使用当中。 这简直是省了大事啊! 这个曲工,水平还真不错!! 有水平! 而且从这个讲解可以看出,在场的所有人对她都相当信服! 一时间,苏大勇和吴大江对望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激动! 他们刚刚还真是误解卢三喜了。 原来还是他们无知,根本不知道人家一个女同志,能这么厉害!这么有水平! 之前见过苏国设计图的老师傅,都没有说过还能这么优化! 可笑,他们刚刚竟然还以为是卢三喜在胡说八道呢。 “等等!” 苏大勇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当即面露惊骇之色。 “等等,我俩之前以为,曲工是女同志这个事情……是叶文刚在耍我们。” “但是现在,曲工真的是个技术非常出色的女同志……” 吴大江也回过味儿来,愣愣地看着工厂的门口。 一时间,他的胸腔内,心脏正砰砰撞击着肋骨,热血直接往头上涌。 吴大江的面庞都因为激动而通红。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一个一开始被他们当成荒谬戏言的可能性。 吴大江嘴唇颤抖,对苏大勇道: “你是说……难不成,卢三喜最开始说的,根本不是骗我们。” “原型机……难道真的要成了吗?” 苏大勇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了工厂的大门,伸手推开沉重的铁门。 随着一声长长的吱呀。 将落下的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厂内,将众人簇拥着的那个大家伙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一瞬间。 苏大勇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化成灰都能认出来,这他妈的是拖拉机! 他们华国的拖拉机! 第71章 拖拉机的轰鸣声第一次响起! 作为一拖厂的厂长,苏大勇见过无数台拖拉机。 他和工友们拆卸过许许多多拖拉机,从苏国,波国再到匈国。 他们尝试学习,他们尝试修理,他们瞧着华国人费尽心思进口,并且为此付出高昂的外汇代价…… 他们也曾经满眼艳羡地看着这些拖拉机耕作在华国的大地上…… 那时候苏大勇想。 如果…… 如果他们华国能够生产出自己的拖拉机…… 不是援助。 也不是任何所谓的技术进口。 如果能的话,那该多好啊。 可是在目前的技术水平和生产力之下,这个梦想简直像是遥不可及的梦境,几乎没有任何可能能实现。 所以苏大勇先前在听到卢三喜说,拖拉机的原型机已经快要制造完成时。 他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不光觉得不可能,他甚至还勃然大怒,认为叶老拿这件他们所有人都期盼的事情开玩笑,实在是不合适。 毕竟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苏国工程师已经带给他们第一次失望了。 苏大勇觉得自己很难承受住,第二次希望破灭的打击。 可是这一切怀疑、一切猜度都在他真的见到眼前这个大家伙时,都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个大家伙,外表上看和之前进口的那些拖拉机不太一样。 看起来更大、更精密! 虽然没有来得及涂装,表面散发着金属冷光,但这也足够让苏大勇热泪盈眶了。 没想到,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同志,竟然这么有东西! 如果不是她,华国只怕是在拖拉机行业,还要被卡脖子吧!! 苏大勇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喃喃道: “这,这是真的!我没看错!这真的是拖拉机!” 身后的吴大江匆忙上前,也和苏大勇一样愣在了原地。 吴大江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脸颊上传来的刺痛感,让他有了几份实感。 这不是做梦。 这是真的…… 这才三个星期多一点,拖拉机的原型机就这样水灵灵地接近完工了?! 这位年纪轻轻的曲工,这位女同志,竟然这么厉害! 直接带着大家把原型机给造出来了! “这是真的?这原来是真的?” 吴大江走上前,痴迷地看着机舱盖内,那和苏国拖拉机并不完全相同的内部结构,他伸手想要触碰这冰冷的机械,但是又有些不敢。 他扭过脸来望向曲令颐等人,竟是直接说了句傻话: “这摸不坏吧!” 周围传来了一片善意的笑声。 这倒不是笑话吴大江。 哪怕是这台大家伙从他们手上一点点成型,一点点被制造成今天的模样,他们瞧着这台原型机,回想起来都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他们……真的要成功了吗? 短短的三个星期,他们竟然真的把这台原型机给造出来了。 要知道,在一拖厂…… 三个星期,只怕是跟安德烈扯皮的时间都不够吧!! 苏大勇又哭又笑,看见身后的卢三喜走进来,忍不住笑骂道: “他妈的!呜呜!卢三喜你个王八蛋!!你是故意这么诓我!让我丢脸!呜呜呜!” “你为啥不直接告诉我已经做得差不多了,非要卖个关子,然后才告诉我!” “这我能信吗?!” 卢三喜:“……” 清汤大老爷!! 这还有天理吗?! 他明明说的是实话!! 瞧着哭得眼泪鼻涕都在脸上的苏大勇,卢三喜委屈道:“叶老,我……” 叶老笑眯眯:“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卢三喜这孩子重感情,一开始肯定按照我说的,让厂长和主任到工厂看……可是他俩只要一追问,卢三喜肯定就交代了。” 吴大江反应过来,大惊道:“叶文刚,你他妈都算好了我俩的反应是吧!你,你这是故意的?” 叶文刚笑眯眯道:“要不然我咋让三喜去接你们呢?还不是知道他重感情吗?” 两人:“……” 曲令颐从几人的对话当中,也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她无语地看着叶老。 好好好,这波这俩大男人哭成这个样子,叶老是在大气层啊! 瞧着正扑上去想要和叶老交流一下近期“兄弟情义”的两人,曲令颐清了清嗓子:“那什么……现在我们的人已经到齐了,等会儿奉天的领导也要过来,是不是可以将最后的拼装步骤完成了?” 苏大勇放下正撸起来的袖子,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惊讶地看向曲令颐。 “曲工,你的意思是,你们已经可以完成了,但是在等我们俩?” 吴大江也怔住了,心砰砰直跳。 他们两人怎么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分明是想要将制造原型机的功劳也让他们沾一沾光! “这……这怎么好意思……” 曲令颐笑道:“这是叶老让我们等一等的。两位在一拖厂,帮我们争取了时间,甚至为了应付苏国的工程师被停职……这些事情我们都是看得见的。” 叶老别过头去:“这还不是你提了一嘴……我也就是点头答应了而已!!” 厂里的众工人这些天同吃同住,早已亲密无无间,对于苏大勇和吴大江两人的付出,他们心里门儿清。 “来吧!苏厂长!吴主任!你俩都来了,赶紧来搭把手!” “兄弟们累了一天了,不会这点工序还要我们来吧!” “看看你俩手艺有没有退步!!” 苏大勇抹了一把脸,眼眶通红地冲着大伙儿喊道: “嘿!别他妈小瞧人了!肯定行!!” 吴大江没说话,已经挽起了袖子,拿起了扳手。 最后几个零件被安装完成,机舱盖合上,原型机彻底完工! 但是…… 曲令颐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步就是,打火、运行,以及实际工作实验了。 眼前这台大家伙,和空间中她曾经反复拆解的,看上去已经几乎没有分别。 但是…… 空间中那台,是六十年代初期国内改进的产品,钢材原料的强度和现在来比,都有少许不同…… 在实际运行当中能行吗? “曲工!快过来!” “曲工,油已经加好了,机油已经润过了,就等你来打火了!” 让她来打火吗? 按理说不应该是叶老这个年纪最长的来? 曲令颐一怔,抬眼朝着那台大家伙望去。 叶老正站在驾驶舱旁边,对她笑道: “快来啊!就等你了!” “赶紧弄完,我们的进度还瞒着奉天的领导呢,等会儿等人过来,可得让他们好好惊喜一下!” 曲令颐快步向前走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了车,发动拖拉机。 下一刻。 机器的轰鸣声在厂房内响起! 第72章 京城来了个老将军来视察 “领导,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一拖厂那边部分工人已经前往新拖拉机厂,被停职的苏大勇和吴大江也已经前往奉天……” 吉普车上,鸦雀无声。 王国良在开车,而项国荣坐在副驾,小心翼翼地回过身来,给身后的中山装老人讲解着。 车上不光有他。 省里的领导李红星此刻也在后排,对着身旁的中山装老人笑道: “老将军,您这次,是专门为了这个拖拉机厂的进度来的啊?” 那老将军微微颔首,言简意赅道: “苏国代表的状都要告到京城里面了,可不得有人来看看。新拖拉机厂那边的进度怎么样?” 这下,李红星和项国荣都缩了缩脖子,冷汗连连。 这些日子,他们忙着上下协调,没有去厂里看…… 自然不太清楚现在项目的进度。 哪怕是项国荣对于曲令颐相当有信心,都不免一头冷汗。 “领导,新拖拉机厂那边和我说,能在一个月以内完成,我上一次去厂里看的时候,他们的工作进展的相当不错……” 老将军的语气沉了沉:“相当不错是怎么个不错?能在一个月内完成?该不会是在放大话吧!” 老将军两道浓眉皱在一起,冷着脸问话时气场十足,坐在他身边的李红星汗流浃背:“国荣啊,和冯老将军解释一下啊!” 项国荣可不敢打包票说一个月以内。 他其实想的是,给曲令颐他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如果年轻人没经验呢? 如果一个月没能完成,项目直接流产的话,前期的准备只怕也要泡汤了。 项国荣有些支支吾吾:“呃,我们抽调了一拖厂和奉天几个工厂的高级工人,然后图纸是曲令颐曲工从国外留洋之后带回来的技术,总体来说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是实际生产过程当中可能会有各种突发情况,一个月左右,应该是没问题的……” 冯老将军自然听得出,项国荣的话有点没底。 不过,一个月时间? 他听着都觉得这个期限有点不靠谱。 他虽然并非工人出身,但是至少也瞧过不少项目。 从图纸敲定到第一台原型机被制造完成,少说都需要好几个月时间,甚至有的大型复杂的机械,可能需要半年以上。 一个月? 这是在糊弄谁? 别到时候拖拉机没造出来,反倒让苏国抓了把柄…… 冯老将军有点不大高兴,冷哼了一声。 “一个月?今天已经差不多有二十多天了吧!如果一个月能完成,那今天差不多应该有雏形了,如果这都没什么进展,那趁早不要搞了!” 项国荣有点着急:“冯老将军……这是我们自己的图纸,所以,给他们年轻人多一点机会吧!” 冯老将军叹口气。 “我何尝不想多给咱们华国自己人多一点机会,可是现在这个时候……苏国已经把状告到京城这边了。” “他们说,一拖厂的举动是对他们工程师安德烈的不尊重!如果我们这边继续我行我素,他们不光要召回安德烈,还要把我们后面支援那个钢铁厂的工程师给撤回去,并且拒绝给我们进口新炼钢设备……” 听到这个话,王国良差点没控制住车速,脚下一滑,来了个急刹车。 项国荣趔趄了一下,可完全没在乎自己被安全带勒的难受,而是转头急切道: “这,这怎么行,这该咋办啊!!” 李红星也急了。 苏国人这一手,完全卡在了华国现在的命脉上,让他们难受的要命! 工业发展初期,什么都需要钢铁的参与。 华国现在的钢铁厂设备老旧,效率低下,生产出来的钢铁韧性和硬度都不太达标…… 苏国如果拒绝进口设备,撤回工程师,这简直就是给七寸来了一脚啊! 冯老将军表情严肃道:“现在时间紧张,如果新拖拉机厂这边连原型机的雏形都没有造出来,那就没有必要继续了,我们还是先保住钢铁厂那边……总不能拼着丢了钢铁厂,拖拉机造不出来吧……” 一时间,车内的气氛沉凝了许多。 李红星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心里的难受劲儿可别提了。 前排的项国荣更是心里发堵。 千算万算他都没算到,苏国人竟然来了这一手。 钢铁行业相当于拖拉机的上游行业,在这里卡脖子,哪怕造出了新拖拉机,但是好像生产力上也会受影响…… 而且,他更悲观地想。 如果他们因为这个问题,放弃了自研拖拉机。 那苏国人真的会给他们钢铁厂的技术吗? 这还不是会用钢铁厂的技术,吊着他们华国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就像是安德烈那样,隔三差五给点甜头,但是又不直接给技术…… 项国荣死死地握住拳头,心里一片悲凉。 现在,所有的一切就牵系在了曲令颐那边的进度上。 拖拉机的原型机,到底怎么样了…… 如果原型机能至少有个雏形,他就能和冯老将军争取,如果连雏形都没有……那他该怎么办? 他,以及一拖厂众人的前途,大家的心血,以及拖拉机行业的新希望都会荡然无存!! 吉普车在这个时候抵达了新拖拉机厂。 项国荣远远地看过去,心里就是一沉,一旁的冯老将军更是眉头紧锁,脸色难看。 现在才下午,正是上工的时候,厂房外面本来应该空无一人,大家忙忙碌碌才对。 可是现在,为什么厂房门口竟然聚集了一大堆人。 这是…… 出什么事情了吗? 冯老将军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向聚集着的工人身边。 刚要开口询问,他就听见周围传来了一片欢呼声。 欢呼?! 除了欢呼之外,还有一声声机械轰鸣的响动。 冯老将军猛然看向工厂内。 “轰——” 伴随着机械的轰鸣,冯老将军瞳孔一缩。 工厂大门内,一个庞大的铁疙瘩,正在缓缓向外驶出! 这……这是拖拉机!! 拖拉机竟然已经造出来了?! 第73章 您会开拖拉机吗?要不要试驾一下? “我们的拖拉机!拖拉机动起来了!” “这是我们自己的拖拉机!!” “老天,我们不是做梦吧!我们真的成了!” “呜呜呜!我们有自己的拖拉机了!” 项国荣和李红星带着王国良一路小跑追随着冯老将军的步伐。 他们的心里本来相当忐忑不安。 这要是厂里出了什么事儿,只怕老将军那边交代不过去啊。 而且……要是拖拉机原型机的进度没有那么理想,只怕项目要完蛋! 然后,他们听到了工人们的声音。 是欢呼,是雀跃。 几百个工人的欢呼声合在一起,竟然那么响亮,那么动人! 在这欢呼的声浪当中,他们看见冯老将军眼眶微微发红,狠狠地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转头对着他们痛骂道: “他奶奶的,都造出来了,你们还瞒什么!” “把老子骗的连马尿都掉出来了!” 但是—— 老将军话语一顿,又道: “但是,真他娘的爽快!” 爽快! 实在是太爽快! 冯老将军感觉自己简直是三伏天喝下了一碗冰水,或是大冬天喝了一大碗热汤,打心底里透着一股舒服劲儿。 他心里其实是想要保住华夏这刚刚萌芽的自研拖拉机的。 但是苏国给的压力实在是有点大,时间又相当短。 如果拖拉机看不到成效,他也只能无奈地将这叫停。 一路走过来的时候,老将军心里还颇有点难受劲儿。 他本想着来看看这些聚集在这里的工人都在做什么,却没想到,迎面就让他见证了新拖拉机的诞生! 这可是他们华夏自己产的拖拉机啊!! 苏国还想拿这个来卡他们的脖子,还让工程师安德烈那个王八蛋来拖延项目进度! 足足把一拖厂那边卡了一年没什么进展。 嘿!没想到吧! 他们华国自己的拖拉机,三个星期就出来原型机了! 原型机都出来了,那量产还会远吗? 履带转动,拖拉机行驶出工厂。 清脆的女声道: “履带运行正常,冰雪泥泞地面准备好了吗?等会往那边测试。” 女声? 冯老将军惊诧。 怎么会有个女同志的声音从拖拉机里面传来? 难道这个拖拉机手是女同志? 还真不一般呢! 冯老将军转头对李红星两人笑道:“没想到你们厂还有女工人啊……果然现在的女同志了不得,我上次在西北的时候,也见过一位相当出色的女拖拉机手……” 李红星一怔。 什么拖拉机手?该不会说的是……曲令颐同志吧! 旁边的工人不认识冯老将军,只是瞧见一个中山装老头在这里说话。 他忍不住道:“什么拖拉机手,这是我们曲工!” “曲工?”冯老将军有点没反应过来,疑惑道,“这位女同志是……工厂的工程师?” 这年头,女性工程师……这真的有点罕见啊! 项国荣想要上前解释,可是一旁的工人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当即笑道: “你个老人家咋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刚来这里的吧?这是我们新拖拉机厂项目的总工程师——曲令颐曲工!” “你别看她是个漂亮姑娘,可是这原型机的制造,从图纸、到讲解、到分工……全都是曲工来统筹的。” 一时间,冯老将军心里惊涛骇浪。 他看见驾驶舱内,跳下来一个身着工装的年轻姑娘。 冬日的斜阳照亮了姑娘的脸庞,给她白皙的皮肤带上了些许暖意。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他们一行人的目光,那位被称作“曲工”的年轻姑娘笑着看过来,眼神明亮,笑容灿烂。 女工程师! 冯老将军完全没想到。 这个项目的主导者,图纸的设计者,竟然是一位这么年轻的女性工程师! 她咋这么厉害呢? 瞧着娇滴滴弱不禁风的样子,看起来和自己的孙女一般年纪,怎么就这么出色呢! 冯老将军忍不住有点感慨了。 她,正对着项国荣和李红星招手: “我们——成功啦!!” “我可没有辜负你们的信任!三个星期,我们提前完工!!” 周围传来了一片欢呼喝彩声。 冯老将军老脸一红,来想到原本自己来的目的是想检查项目进展,甚至说……叫停拖拉机项目,他一时间有点惭愧。 嗨呀! 他们其实真的应该给年轻人多一点机会的…… 他忍不住转头对李红星道: “红星同志,你们新拖拉机厂这边的,都是好样的啊!远远超出我这老头的预期!” “看来,我是真的老了,华夏的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李红星笑道:“将军,其实这个项目,主要是项国荣和我担保的。一开始我其实也有些怀疑,但是……国荣同志替曲令颐担保,说是如果不能按时完工,就处置他……他还真有眼光啊!” 李红星心里艳羡。 别看他是项国荣的上级,也能从这件事里获取晋升的政治资本。 但是……项国荣这种拿自己的前程来为项目担保,宁可立下军令状,也要让新拖拉机厂项目推进的人…… 肯定会获得最大的嘉奖。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项国荣就得和自己差不多了! 冯老将军眼里闪过一抹赞赏,他拍了拍项国荣的肩膀: “好!实在是好啊!” “你能不计个人得失、压上自己的前程,实在是好样的!” 项国荣一时间激动的老脸通红。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曲令颐不会让他失望! 冯老将军说完,忍不住道:“就……下次做差不多了,能不能提前跟我们通个气!要是我们知道拖拉机快完工了,我们和苏国人谈,肯定会更有底气啊!” 项国荣:“……” 虽然但是。 他其实也不知道啊!! 曲令颐朝着他们走过来,她在有空间之后,五感相较于寻常人来说敏锐许多。 自然将这几人的话语收入耳中。 她笑道:“其实这也怪我们,几位领导为我们拖拉机原型机的项目劳心劳力,我们也想要在领导们来视察之际,赶工完成任务,给他们一个惊喜……没想到,正好赶上您来了。” 冯老将军忍不住道:“你们这个拖拉机原型机,算是完成了?!” 曲令颐笑道:“基本完成了,但是需要做一些测试——比如说冰雪路面测试。” 瞧着老将军跃跃欲试的样子,她眨眨眼: “您会开拖拉机吗?要不要……试试?” 第74章 《一本书教你攻坚钢铁冶炼技术》 试试? 等下,曲令颐这是让……满头白发的老将军去试试? 还是测试这台原型机的履带在冰雪泥泞路面上的行进表现?! 李红星下意识地想要阻止。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从京市来的老将军! 先不说他老人家会不会开拖拉机……这万一在冰雪泥泞路面上,履带出了什么问题翻了车……这老人家遭得住吗?! 这会儿,叶老和里面的方岩等人也走了出来。 方岩等人并不认识冯老将军,叶老可是认得的,他惊道:“冯将军,您……您怎么来了?” 叶老方才也是听见了曲令颐那堪称“虐待老人”的话,连忙急道:“你这丫头,怎么虎了吧唧的!人家年纪这么大了,你怎么能……” 原来是个将军啊。 曲令颐不无遗憾地叹口气,准备赶紧撤回这个虐待老人的行为。 “老子年轻着呢!” 可一旁的冯老将军大喜过望,狠狠白了叶老一眼,转头对着曲令颐的表情格外和颜悦色。 “我可是会开拖拉机的!我跟你说,有这铁牛,我一个人能耕十亩地呢!” 众人:“???” 不是?! 什么情况?! 工人们全傻了,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山装老头,竟然是个将军,将军都来看他们的拖拉机了! 而且……将军竟然要亲自测试!! 李红星和项国荣等人更是半条命都吓没了。 这,冯老将军要是给测出什么毛病来!这可咋办,担不起啊! 可是,人家老将军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要是拦着不让人家测试,只怕老将军会觉得……他们嫌弃他老。 这能行吗? 他们只能看着兴高采烈的冯老将军爬上了拖拉机,在曲令颐的一声令下。 冯老将军相当娴熟地打火,发动了拖拉机。 咦? 拖拉机发动的时候,冯老将军眼里闪过一抹惊喜。 这拖拉机,感觉不一样啊!! 冯老将军下乡视察的时候,可是见过不少拖拉机的,他甚至自己上去帮着耕过地! 之前的那些拖拉机,一打火,声音大的能把死人从地下给震出来,行走的时候咔哒咔哒,感觉随时能散架,转向更是离谱,需要用人力狠狠拉拽操纵杆,力气小点的,可能还操纵不了呢! 可是这台拖拉机就不一样了! 行走的时候,感觉动静小了很多,没有那种丁玲桄榔的异响…… 而且,最让他感觉舒服的就是,操纵杆轻便了许多,行走在工厂旁边的泥巴路,转向也没有打滑。 看着原型机走在泥巴路上,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李红星等人可是急得要命。 这可是东北! 泥巴路已经结了冰,人走在上面都湿滑的不得了。 之前进口的拖拉机,都有不少在泥水当中出现损坏,甚至打滑翻车的情况…… 可是没想到,老将军开着这台原型机,在泥巴路里左冲右突,急转弯、变向,都来了个遍!! 而且,如果不是工人们拦着! 只怕这位老将军想开着这个直接去农村耕上几亩地来实验呢!! “将军,您下来吧!这天都黑了!” “是啊是啊,过阵子,等我们生产出更多的来……” “是啊,我们可以先庆功嘛,吃个饭……今天正好有红烧鱼,是从河里抓来的,新鲜极了!” 老将军不为所动,就像是得了个大玩具。 曲令颐无奈道:“老将军,咱们还得把原型机带回去测试耐久度呢!!” 听到这清甜的女声,冯老将军讪讪地笑了笑,总算才从原型机上跳了下来。 “好!” “实在是好!” “这台原型机,比进口的好开,而且不累人!” 冯老将军别提多兴奋了。 这些年,华夏一直在为粮食问题而感到困扰,因此才努力开发北大荒,想要将北大荒变成肥沃的良田。 只是,想要开垦北大荒,就得用人往里面填。 要一铲子一铲子,一锄头一锄头地干! 拖拉机固然好,但是……哪儿来那么多拖拉机可以用呢! 这东西要用宝贵的外汇来换啊! 可是…… 曲令颐,这个年轻的女娃娃,一下子让他看到了希望。 如果这样的拖拉机能够有一千台,一万台! 是不是……荒地就能变成良田? 哪怕只有一百台…… 到明年开春,就能多出多少良田,多少粮食啊!! 冯老将军想到这里,脸都因为兴奋而通红,他大笑着走到曲令颐面前,郑重道: “这台拖拉机,对我们华夏实在是太重要了!我明天就立刻回京城,我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汇报上去!!” 曲令颐一怔。 消息竟然能直达京城了? 看来,她的目标很快就能完成了。 她一挥手,对着众工人道。 “走!我们庆功!今天老将军和我们一起,尝尝我们这边的红烧鱼!” …… 【叮!由于你成功在现实中制造出了空间内的科技,华夏科技水平提升!】 【恭喜你获得隐藏奖励——大转盘一次!】 吃着红烧鱼,曲令颐听着空间内传来的提示,忍不住露出了点微笑。 这简直是双喜临门啊!! 回头把柴油机提升,然后在现实中制造出来…… 那又能抽点好东西。 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抽到什么好东西。 这会儿,她已经可以人在现实,内心操控空间大转盘,开始抽奖。 转盘转动,曲令颐正焦急地等待着结果,却见面前的庆功宴上,方才还兴奋的冯老将军喝了几杯酒,却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这拖拉机固然好,可是往后……可怎么办啊!” 刚刚看到拖拉机的兴奋在几杯酒下肚之后,转变为对未来的忧虑。 要知道,他把这个自研拖拉机的消息带回去,这就意味着一拖厂那边可以彻底摆脱苏国的牵制……但是,也会重重地得罪苏国。 那苏国之前用来威胁的钢铁技术支援,那就彻底失去了。 可是…… 拖拉机是钢铁工业的下游行业。 生产这种拖拉机,肯定要大量的钢铁。 那……那不是还是会被卡住吗? 曲令颐从大转盘上分了点心,转头道: “老将军,怎么了?” 冯老将军无比忧愁,但是对于这位大功臣,还是和颜悦色的。 他简单地把苏国代表的威胁说了一遍,随后叹道: “唉,就是担心,这次拖拉机之后,苏国后续恐怕不会给我们什么援助了。钢铁工业是拖拉机的上游,本来说好要给我们的,是新高炉技术,还有合金钢技术……如果没了这个援助,后续咱们的拖拉机,只怕有点难办啊。” 下一刻。 他发现面前的曲令颐并没有露出低落,或者难过等情绪。 相反,她歪过头,面色古怪了那么一瞬间,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感叹。 这是,怎么了? 冯老将军并不知道。 曲令颐的空间当中。 巨大的转盘已经停止了转动,转盘的指针赫然停留在—— 《一本书教你如何攻坚钢铁冶炼技术以及合金钢的生产》 曲令颐:??? 这书名…… 怎么和她之前看到的那个《从零开始研发核潜艇》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 对于冯老将军这个问题,她好像知道怎么办了! 第75章 想要钢铁技术?先让华国建个电台吧 在场的众人并不知道,曲令颐竟然在短短的一瞬间当中,从大转盘里抽出了这么个能解燃眉之急的新技术。 在冯老将军的叙述之下,叶老有些愁眉苦脸。 “之前安德烈在一拖厂的时候就同我们说,有几个合金钢关键零部件,还是得从苏国进口,不然会影响到拖拉机的寿命……虽然这点被曲工通过球形铸件的方式解决了,但是……” 他有点不想在这个项目成功的时候打击大家的自信心。 但是一旁的方岩愤慨道: “安德烈这个王八蛋说,按照我们华国的钢铁技术,曲轴、缸体、变速箱齿轮等部件最好还是从苏国进口——他说咱们国家的钢铁韧性低,哪怕自己造出了零部件,但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坏!” “他还说,曲轴、连杆这些高强度的合金件,咱们华夏的合金根本达不到标准……” 冯老将军问:“那现在我们这台原型机呢?” 方岩颇有些愁眉苦脸:“我们确实用上了我们最好的合金材料,但是……”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但是刚性和韧性,肯定是不如苏国进口的……主要是咱们没有合金技术。” 曲令颐叹口气。 她似乎明白了上辈子的历史当中这段时期的艰难。 上辈子,虽然鸭绿江一号的问世是在1957年,但是这台拖拉机,是用多国拖拉机零件拼凑而成的,而且有噪音大,轰隆作响的问题,大批量生产不太可能。 直到1958年,国产拖拉机才真的从一拖厂问世,用的自然是苏国的技术。在1958年大炼钢铁的时代,也用临时生产线赶制了一批。 但是临时的生产线,加上不太发达的钢铁工业…… 结果就是,这一批拖拉机产量相当一般,而且会出现履带板断裂、齿轮磨损等影响使用寿命的问题。 这也意味着…… 历史上的这批拖拉机,在实战运用上的效果,相当有限。 曲令颐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有她在,她绝对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但是…… 她还需要那么一点时间。 她得尽快将大转盘当中的内容融会贯通,然后尽快把自己掌握炼铁和合金技术的这个消息告诉冯老将军…… 这样一来,他们回去面对苏国人的时候,也许会有些优势。 曲令颐的红烧鱼都没吃上几口,她匆忙站起身来,对叶老等人道: “我想起了一点东西,我先回家琢磨一下。” 一时间,在场的一群人都有些愕然。 曲令颐什么情况? 明明已经制造出了拖拉机原型机,但是……咋又跑去研究东西了呢!! “哎!曲丫头!” 叶老在后面喊了两声,都没把人叫住。 一旁的李工皱了皱眉,叹口气道:“该不会是你们刚刚说的太严肃,把人家孩子给难受到了吧。人家本身就是为了建设祖国从国外回来的,你们说这些,她估计心里不太好过。” 一时间,几个人都反应了过来。 只怕是这样。 本来制造出拖拉机,应该是喜悦的,但是……在苏国人的压力之下,这场喜悦的庆功宴都变成了对未来的担忧。 曲令颐这孩子,只怕是跟琢磨球形铸件一样,去琢磨怎么绕过合金钢这些零部件,来改进拖拉机了吧。 就连冯老将军都摇了摇头,心里有点愧疚。 “唉,这孩子……也太认真了。这些事情其实应该是我们发愁的,她这年纪轻轻的,能够制造出拖拉机的原型机,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你们回头谁去劝劝她吧!” 曲令颐这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为国家创造出相当大的贡献了! 没有必要这么苛责自己。 叶老道:“没办法的,这个丫头,你瞧着文文弱弱的,但是在这方面,相当犟……让她琢磨去吧!说不准,她能给咱们一个惊喜呢。” 惊喜? 几人都悄悄摇了摇头。 还能有什么惊喜? 虽说曲令颐能琢磨出球形铸件,但是有些零部件,还真的不是能用球形铸件来取代的…… 总不可能她回去琢磨一晚上,就把合金钢给琢磨出来了吧! 冯老将军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忍不住自嘲地笑笑。 怎么可能呢? 他转头问叶老:“你们刚刚说,这孩子是出国留过学的,那家里的情况……” 叶老有些犹豫,压低了点声音道:“这孩子的祖父,在姑苏……呃,是当时的大资本家曲文山,但是这孩子相当好,把家里的工厂给捐给了国家,这件事还上过人民日报呢!!” 冯老将军恍然大悟: “我就说呢!我就听这个名字耳熟,曲令颐曲令颐……原来是曲文山的孙女!我们本来以为,曲文山那个老东西后继无人了……前些日子姑苏那边的吴主任给我们打了个电话,我们才知道这孩子不错……回头拖拉机这个事情,我们得向上面给她请个功才是!” 话说到了这里,庆功宴也失去了曲令颐这个核心,就有些索然无味了。 冯老将军吃了两口鱼,干了三碗苞谷饭,转头道: “我去给京里打个电话。” …… 与此同时。 一拖厂。 “放心吧安德烈。” 电话当中的那人,说的并不是中文,而是夹杂着大舌音的俄语。 “首先,奉天那边的华国人根本不可能造出拖拉机来,先不说拖拉机技术问题,就说他们的基础生产条件,没有我们的支持,能生产出多少拖拉机?生产出来的拖拉机部件能用上几年?” 安德烈放下心来,冷笑道:“华国人真是不识好歹,我们能够援助他们,已经相当不错了,他们竟然还有什么自力更生的心思在……谢尔盖先生,您可千万不能这么轻易放过这些华国人,想要我们的拖拉机技术和钢铁技术,他们就得更有诚意才行!” 那位“谢尔盖”先生呵呵一笑: “我怎么可能这么放过他们?正好,华国的海岸线那么长,咱们国家有意在华国的海岸线上建个电台,来和咱们的潜艇联系……” “想要回头来要我们援助……就再加上建造电台的条件吧!而且,你也得好好抻着这些华国人,不能轻易把咱们的技术核心给交上去。” 安德烈听得格外兴奋。 一想到那些华国人最后追悔莫及的样子,他的心里就萌生出了点快意来。 他郑重道: “好的,谢尔盖先生,我不会那么轻易把咱们的拖拉机技术交给他们的!” 第76章 关关难过关关过!她不怕! 曲令颐尚且不知,上辈子华国和苏国逐渐交恶的***正要提前一年上演。 她匆匆忙忙地回到家里。 附近的邻居见了都有些诧异。 “咦?曲工回来了?!” “曲工!!进度怎么样,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回家,是不是有点辛苦?!” 曲令颐满心都惦记着自己刚刚抽出来的炼钢教程,只是勉强地笑了笑,冲着邻居们点点头,一路就往家里走。 几个邻居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还真有点担心。 “会不会是项目不顺利啊?” “还是遇到什么难题了?我们很少看到曲工这个样子……” “前阵子参谋长和师长不是还提起她了吗?要不去问问什么情况?” 这些零碎的声音,虽然入了曲令颐的耳,但是并没有入她的心。 她匆匆忙忙进了家门,把正在家中的严青山吓了一跳。 严青山道:“出什么事情了?不是说庆功宴吗?你怎么这就回家了,而且……” 他看曲令颐的脸色,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难道是出什么事情了? 曲令颐摇了摇头:“项目很成功,但是,京里来了一位冯老将军,跟我们说……苏国只怕要为了这个拖拉机,用钢铁技术来卡我们的脖子。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我们的原型机成功了,如果知道……他们说不准还会提出别的要求,来迫使我们就范。” 严青山的笑容消失在了脸上,神情一瞬间变得冷肃了起来。 他有点不甘心。 曲令颐为这个拖拉机项目付出了多少,他是心里有数的。 他也知道钢铁技术的重要性。 如果为了钢铁技术,而不得不放弃拖拉机……选择使用苏国技术,只怕他们还要推三阻四,或者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 “现在怎么办?” 曲令颐见他手都捏得死紧死紧,忍不住拍了拍那紧绷着的、青筋迸露的手臂。 “我在想,钢铁技术上,我也许能帮上一点忙……” 她信口胡说道: “我当时参观过法国的高炉技术,你知道的,他们对我并不设防……让我琢磨琢磨,如果能在明天冯老将军离开之前,把东西整理出一个雏形,那也许能有一线生机!” 她当然没有参观过法国的高炉技术。 她真正参观过、学习过的,是本属于华国未来的技术。 她要结合自己的见闻,结合那本《一本书教你如何攻坚钢铁冶炼技术以及合金钢的生产》,根据华国的现状来给出一个合适的方案! 房门关上,她翻找着源自原主祖父的那些外文书籍,随后悄无声息出地将空间大转盘里面的奖励拿了出来。 这么多天,曲令颐也算是明白了自己空间的尿性。 空间给予她的,是一条能够让她通过研习和理解,尽快掌握知识的途径。 而非将这些知识直接灌注进她的脑子。 她需要学习,需要理解,这些来自空间内的知识,才会直接变成她自己的! 曲令颐两眼发亮! 一时间竟是仿佛回到了上辈子攻坚竞赛难题的时候。 没什么可怕的! 关关难过关关过! 她现在可是有一条明路在眼前的。 上辈子,历史上、教科书上的那些先辈们,可是真正的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地发挥“蚂蚁啃大象”的精神,来进行攻坚克难! 她站在华国那些巨人们的肩膀上,还拥有这样的空间,如果不能走出一条强国之路,那她倒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一页页纸张在她眼前翻开,她拿着草稿纸开始写写画画,开始归纳,开始总结! 眼下,钢铁行业内,华国需要的技术分为两类。 一类是产量,另一类,是品质。 简而言之就是,华国需要能够提升生铁产量和生产效率的大型高炉。 也需要新型炼钢技术,提升钢材的强度、韧性,还需要新品种的钢。 她的重点应当先放在效率上……然后再放在质量上! 曲令颐眯起眼,脑海当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曾经出现在课本上的名词。 对了! 她可以把“纯氧顶吹转炉”技术拿出来啊!!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默念“纯氧顶吹转炉”的时候,眼前那本系统奖励的书籍,竟是直接翻开到了某一页。 上面的标题,正是“纯氧顶吹转炉”几个大字,下方还有相应的图纸。 这还真挺方便的! 这项技术相当新,1952年欧洲才有,华国直到1966年才想方设法研究出来…… 相比于现在的动岔耗时一个多小时甚至更长的平炉炼钢技术耗时更短,只需要三十到五十分钟就可以炼出一炉钢铁! 这是什么概念!! 这相当于效率提升好几倍啊! 而且这项技术的好处可不只是生产效率! 纯氧顶吹充分利用铁水本身的热效应,生产过程当中不但节约燃料,原材料消耗的少,而且……钢质纯净度较高! 推行这项技术,简直是一举多得啊! 曲令颐心里喜悦,但是并没有因为找到目标而懈怠。 她有点困,换做当年复习期末考的时候,她得整点红牛或者咖啡精神一下。 可惜现在没有……她叹口气,随后挑灯夜战了起来。 严青山没有睡。 他有些怔怔地看着房间里面亮起的灯光。 曲令颐这几天有多辛苦,他是看在眼里的,他甚至能看到,她的眼下有着睡眠不足的青黑。 可是他又不能现在让她去休息,只能想方设法,帮她提提神了。 对了,茶叶是不是能提神? 好像国外也有一种叫“咖啡”的东西,不少留洋的人都喜欢,沪上的那些大小姐们,时常也会来一点…… 前阵子,师长好像是从哪里得了点这种稀罕物。 要不,他去问问? 顺便,和师长那边说一下曲令颐现在的进度! 夜色已深的时候,曲令颐打了个哈欠,悄悄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这个时候,她似乎嗅到了一点香气。 那香气相当浓郁,一闻就让她精神了不少。 不是吧! 曲令颐想。 她这是馋***馋疯了,竟然在这里闻到咖啡味儿了!好香好香好香! 房门在下一刻打开,咖啡的香气更加浓郁了。 严青山拿这个杯子走了进来。 曲令颐一怔:“你这是……这是哪儿来的咖啡!!” 严青山“嘘”了一声:“这是师长的,我听说这个能提神,就管他好说歹说弄了点来给你。” 曲令颐眼睛亮晶晶的,她喝了一口眼前的黑咖啡,苦涩一瞬间让她的大脑清醒了许多。 她没有道谢,而是抓紧时间俯身在图纸上。 严青山坐在她的身侧。 灯光亮了一整夜。 第77章 如果咱们有自己的高炉技术就好了! 深夜。 工厂内同样无人入眠。 电话顺着层层转接,进入机密线路,过了许久……总算电话另一头响起了一个略有些疲惫的苍老声音: “远征啊,明天早上咱们就要和苏国代表见面。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 冯远征颇有些激动道: “大好消息啊!奉天这边,咱们华国自己产的拖拉机原型机,已经测试成功了!我还自己上去开了有差不多二十分钟!!这拖拉机可了不得啊!” 对面的声音很显然精神一振:“真的?!不错,真的不错!” 冯远征道:“当然是真的了!如果不是这么大的好消息,我怎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打过来……奉天这帮人也真是的,闷头做事,害得我差点以为他们没成功……” 他顿了顿,随后急切地问: “您说,咱们这个拖拉机成功了,是不是明天去和他们谈的时候,就能更有那么一点话语权了!” 对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消化这个好消息,但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冯远征等了又等,最后有些急了: “不是,到底是什么情况,您倒是说啊!!这帮姑娘小伙子真的非常努力,他们只用了二十多天,就把原计划一个月的项目完成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对面传来了一声长叹。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华夏的姑娘小伙子都是好样的!我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拼命……只是,钢铁对于我们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冯远征知道。 钢铁是工业的核心。 华国现在的几个大型钢铁厂,都是在建国以来,在苏国的援助之下得来的,当中的高炉、大型设备,基本都是苏国的技术。 而且现在……还有几个新项目正在建设。 如果苏国拒绝继续在新项目上援助钢铁行业,甚至——撤回几个钢铁厂里面现有的工程师。 那这个损失,简直是不可估量。 听到这里,他其实明白了电话那边的意思。 拖拉机固然好,但是确实需要和钢铁行业权衡…… 这个权衡代表了什么,冯远征其实心里明白,他有点不死心地说:“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能不能商量一下……这台拖拉机,真的非常出色啊!” “首长,咱们在北大荒上下了这么多精力,如果有了这个拖拉机,北大荒的开发不是会加速很多吗?这,这也很重要啊!” 过了许久,电话另一头传来了一声叹息。 “我尽力争取吧……你这边也注意一下,如果不成,也得好好安抚这批年轻人,不能让咱们国家的人才寒心啊!!” 冯远征没办法,只能点头答应。 从电话那边的口气…… 他总觉得希望已经不大了。 冯远征辗转反侧,感觉自己的一腔热血被憋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心里头堵得慌。 难受! 这实在是太他娘的难受了! 他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了几声,心里觉得实在是有点对不起曲令颐这些建造出拖拉机的年轻人。 唉,要是华夏有产量更高,更加先进的炼钢高炉技术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受制于人了! 不过,冯远征很清楚,这其实只是他的胡思乱想罢了。 华国这一代青年人,其实是在技术封锁当中成长的。 像是曲令颐一样,能够从海外带回来技术的青年工程师,简直是屈指可数,出一个都是幸运,哪里能有那么许多呢? 同样。 京城的那位首长,也颇有些夜不能寐。 “唉,任何的‘援助’都不是凭空而来的,都是伴随着一系列目的的,这个援助,可不好拿啊。” 他披衣坐起,望着窗口那一弯细勾似的月亮,心里有些难受,却又为那些年轻人而感到骄傲。 “如果……” “如果咱们有自己的高炉技术就好了,就不至于让这些孩子们受委屈了。” …… 没有人知道。 这个被他们过共同认为“受了委屈”的孩子,正在这个让人难以入眠的夜晚奋笔疾书。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她要在天亮之前,将她的设想统统落在纸上。 一张张图纸,一个个公式,一页页计划如同流水一样自她的笔下流淌。 瞧着这一个个数据,曲令颐总觉得还差了一点什么。 似乎…… 还少了一点说服性。 可是她其实不太会说服人,最多只是讲一讲自己的想法。 她有些困得睁不开眼,像是喝金子似地,喝掉了最后那一口咖啡,给自己提了提神。 她瞧着天边露出的鱼肚白,无奈地想。 要不,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吧,不要强求自己做不太会的事情。 最后,曲令颐写道。 【在华国,有一句俗语: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丈夫有,隔道手。】 【虽然,这句话其实是夫妻当中的金钱观,但是……似乎现在很应景。】 【“援助”其实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在长期援助当中失去了自己的技术独立性,反倒会变成坏事。毕竟,关键核心技术是没有办法通过“援助”得来的,苏国给予我们的,其实大多数是他们的二线技术,而非核心。】 【对我们来说,依靠别人,其实就会受制于人。】 【在我写下这份策划书的时候,我其实心里抱有一个无比坚定的信念。】 【我相信,在华夏的土地上,会有一座座高楼平地而起,工厂内会流淌出上千万吨的钢水,马路上的小汽车车水马龙,火车、铁路四通八达,北大荒会变成土地肥沃、连年丰收的北大仓。】 【只要我们心里有信念,坚定地以自身的力量去尝试突破封锁,降低对援助的依赖——那些杀不死我们的,会让我们变得更加强大。】 钢笔放下,门外传来了严青山急促的喊声。 “令颐,快一些,他们还有三十分钟就要出发了!” 方才他是专门去外面,让人去工厂那边盯着动向的。 还有三十分钟,冯老将军就要离开工厂,前往奉天火车站。 还有三个小时,前往京市的火车就要出发,到了那个时候,就再也没有转机了! 曲令颐猛然起身,抓住自己的记事本和那一摞稿纸,一路冲出房门,向着家属区大门奔跑。 晨起的第一缕阳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甚至将她手中的那一摞厚厚的稿纸,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随后,太阳跃出地平线,将周遭的一切,都笼罩在晨起灿烂的朝霞当中。 严青山看着她奔跑的背影,忽然在想。 她,看起来像是要拥抱太阳! 第78章 天光破晓,华国的工业迎来破晓 “冯老,您这么早就要走,也不多留两步?” 李红星瞧着冯老的脸色就知道,事情可能不太妙。 他有些遗憾,但是也想要争取一下。 项国荣在旁边帮腔。 “是啊,冯老,这也太早了,而且曲工还没回来呢……” 冯远征看起来却有些意兴阑珊。 在昨天晚上打过那个电话之后,冯远征心里其实清楚,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曲令颐能解决的了的。 钢铁是华国工业的命脉。 如果是在拖拉机和钢铁之间进行二选一,那么答案一定毫无例外。 一定会是钢铁。 在这种情况下,曲令颐能解决得了什么呢? 她最多换掉图纸上的几个零部件,将当中的合金钢零件变成无须那么严格的形态,来降低拖拉机的制造难度…… 可是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啊! 而且…… 他觉得有些愧对曲令颐。 这么有志气的女同志,从海外将技术带回华国,刚刚回国没多久就捐出了家里的工厂,投身东北的严寒当中…… 不光为乡亲们解决拖拉机维修的问题,还身体力行地去制造了第一台国产拖拉机的原型机! 这么一个优秀的女同志,她的出色本来不应被埋没。 但是…… 都是因为他们现在在技术上的受制于人,所以才会有现在的局面。 冯远征的心里相当悲观,对着几人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还是让曲工好好休息吧,我就不见她了……我这张老脸啊,快要没地方放了!” 叶老这会儿也赶了过来。 听见冯远征的话,他的心当即凉了半截。 这个反应,看来是京城那边的说法不太妙。 他早上就看见严青山在这边探头探脑,本来还想着把曲令颐赶紧叫回来……至少多争取一下。 可是看着这个情况,似乎关键的问题已经不在于他们的拖拉机是否优秀了。 叶老长长地叹了口气,也没有再多争辩,只是对冯远征道: “没事的老将军,这年头的事情就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至少我们也为华夏的技术库里面多增添了一样,怎么样都不算是白忙活了这么久吧!” 一旁的李工等人,总算从叶老的态度里听出了这里面的不祥意味。 李工皱眉道:“那往后的柴油机,是不是也……” 张工叹口气道:“可能也是这样吧,只可惜了咱们这个月的心血,可惜这台好拖拉机没办法投产……” 李工踌躇道:“为了钢铁?钢铁虽然重要,但是……总不能一直让他们拿捏着吧!咱们自己的技术如果不发展,到后面太依赖他们,不就变成了他们砧板上的菜吗!” 冯远征垂下头。 心里的那股子惭愧劲儿简直别提了。 他都有点后悔自己来跑这么一趟。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了! 但是现在他分明看到了这片黑土地上,正在孕育着华夏科研的种子,分明让他看到了新的希望。 如果这么放手,实在是有点不甘心啊! “唉,现在只能是权宜之计了,我们的钢铁产量还是不足,钢铁工业还是有比较高的依赖性……”他顿了顿,随后不太有信心地道,“我其实已经跟领导们为咱们拖拉机厂争取了,我从个人感情上,还是非常欣赏你们的……” “回头,你们帮我转告曲工——让她不要气馁,现在很多时候,咱们没有太多的选择,只能说是权宜之计……” “只要咱们的技术进步,逐渐摆脱依赖……那么华夏自己的拖拉机,还是能够进行投产的。” 冯远征这么说着,但是谁都能看出来,这只是安慰曲令颐的话罢了! 一时间,没有人在说话,众人的神情都格外悲凉。 为曲令颐担保过的项国荣,此刻心里的难受劲儿更别提了。 虽然,项目成功了,他并不会受到惩罚…… 但是,项国荣现在的心情,那简直是宁可自己收到惩罚,也不想让这么一个项目流产。 他擦了一把自己的眼睛,拳头都捏紧了。 “娘的,这帮苏国人……这不就是大国的沙文主义吗!” 他也算是明白了,这些所谓的“援助”根本不是听起来的那样高尚,自然也不是无偿,都是有自己的目的所在的…… 不过是有的在政治方面,有的在经济方面罢了! 项国荣深深地叹口气,咬牙对身旁的王国良道: “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能摆脱依赖,形成一个完全独立的强大工业体系啊!” 王国良的心情也有些难以平复,只能回答道:“会的,我真的相信会有这么一天。” 但是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呢? 他并不清楚了。 来接人的吉普车开进了工厂院子,在冯远征面前停下。 李红星上前,为冯远征打开车门。 冯远征无声地坐上车,车门关闭,缓缓启动,缓慢行驶出工厂的大门。 不知道为什么。 他摇下了车窗,回头深深地、近乎含泪看了这座工厂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见,初生的日光自云层当中跃出。 刹那间,天光破晓。 就在这将将破晓的日光当中,远远的小径上,竟是有一个小小的人影,从远处朝着这里跑来。 这一粒人影,由远及近。 冯远征之前打过仗,有一双堪比鹰隼的好眼睛。 他清晰地看见。 那个人影身着工装,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手中拿着厚厚一摞泛黄的纸张,正在朝着这里飞奔而来。 随着那人影近了,冯远征当即认出…… 这个身影,竟然是朝着这里,尽力奔跑的曲令颐! 冯远征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他反应了过来,曲令颐可能一夜没有睡过,甚至可能想出了一个崭新的方案,一个可以减少合金钢运用的方案。 这个傻丫头! 他想告诉曲令颐这没有用。 改变拖拉机没有用,根本原因是……华国在钢铁行业对苏国援助的依赖! 除非她寻求到了比苏国更好、更容易推广的钢铁技术,不然……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正当司机要踩下油门的时候,冯远征听到了风中传来了她的呼喊。 “等等!等等我!” “我这里有个效率非常高,现在最先进的钢铁冶炼技术!!等等我!” 冯远征:“???” 等下。 他、他是幻听了吗? 第79章 这么厉害的钢铁技术,她给搞到了? 钢铁冶炼技术?还是最先进的那种? 这怎么可能呢!! 现在公认先进的钢铁冶炼技术,是欧洲先出现的的纯氧顶吹转炉……这个名词,还只是在少数留学生的口中被提及。 只可惜,欧洲那边防着这些留学生跟防贼一样,能打听到这个名词,都算是这些个留学生人脉广了…… 冯远征这种不懂技术的人,也只是在那些大佬们交谈时的叹息当中,知道这个技术大概有什么优势。 据说,这种技术冶炼出来的钢铁杂质少,质量高,而且更让人眼馋的是……燃料消耗也少。 这对于百废待兴的华国来说,简直是个大宝藏啊! 只可惜…… 冯远征只是听说,国外的那些代表听到这个词,当即就顾左右而言他。 毕竟,这个技术实在是太新了。 距离刚出现不过五年,距离许多欧美国家推广这些技术,可能只过去了一两年。 这种前沿技术,根本不会让他们华国人接触到的。 曲令颐毕竟主要研究的是拖拉机,对钢铁了解不深,能接触到的,只怕只能是四五线线技术,说不准连苏国给的都不如。 不过…… 听到曲令颐的喊声,一种激昂的情绪就在他心中激荡了。 这孩子这么有心,他总不能就这么走了,一点机会都不给这个孩子吧! 冯远征喝道:“停车!我和她说上两句!” 不光是冯远征,一旁的众人瞧着曲令颐由远及近,还有她喊出来的话语,一时间都怔住了。 经历过拖拉机这一遭,项国荣和李红星现在对于曲令颐是全然的信任,当即一脸期待。 而一旁的叶老、方岩,以及李工等人是内行,知道钢铁新技术到底是怎样艰难的事情,一时间眼里都闪过一抹迟疑。 虽然他们很相信曲令颐的能力,但是…… 钢铁技术不是闹着玩的啊!! 关键是,曲令颐能弄出这么个拖拉机技术,已经相当厉害了。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曲令颐出国的时间不过短短四年,对于她这么个娇小姐来说,能搞到拖拉机技术,已经是相当厉害,相当艰难的一件事了。 怎么可能还有精力去琢磨钢铁冶炼技术!! 叶老的情绪稍微有点低落。 他没想到,曲令颐竟然为了冯远征的话,去找起了钢铁冶炼技术,想要通过这个来破局。 这实在是有点太委屈、也太辛苦了…… 随着曲令颐的身影由远及近。 冯远征开口道: “曲令颐同志,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我们马上要去奉天回京城了。钢铁技术这个东西,其实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而且哪怕你有方案,也需要经过钢铁厂的验证……毕竟,没有实际成功经验,我们没办法去说服他们。” “现在,京城那边只怕很快就要和苏方代表去谈了,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曲令颐站住脚,喘匀了气。 听到这话,她好像反应过来,冯远征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悲观…… 时间太短了,跟拖拉机这种可以拿一个月的时间来造原型机的这种情况不一样。 他们马上要回京市,而京市那边,也马上要面对和苏国代表的会谈。 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来验证方案的可靠性,甚至都不一定能找来懂行的钢铁厂工程师来论证。 但是…… 曲令颐反而笑了。 因为,她这项技术,虽然华国未来才推行,但是现在在欧洲就已然赫赫有名。 迎着冯远征颇有些愧疚的目光,曲令颐轻声笑了: “真的吗?” 她的目光当中带着点调侃的笑意,歪过头来: “就连奥国的纯氧顶吹转炉技术都不行?” “当啷!” 冯远征手里的茶杯掉到了地上,方才泡好的一杯浓茶,全都撒进了车里。 烫热的茶水撒在了他的身上,他竟是丝毫没有感觉,而是从车上弹了起来,猛然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了下来。 “你,你说什么?!” “纯氧顶吹转炉?!欧洲那边的技术,被你学到了?!” 叶老一时间也张口结舌,瞧着曲令颐那含笑的面孔,一把捂住自己的心口,对身旁的方岩说: “我、我感觉我心跳有点快,我的药呢!!” 他是真的快吓到心脏病发作了。 曲令颐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那可是纯氧顶吹转炉啊! 是欧洲那边出现还不到五年的前沿技术!! 曲令颐到底是怎么把它弄到手的!! 面对众人那灼热的目光,曲令颐想了想,补充道: “其实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又是怎么个说法!! 你倒是说啊!! 难不成是学了一半的欧洲技术,自己编了剩下一半? 那,那总比没有好吧! 冯远征还没来的及失望,就听曲令颐道: “纯氧顶吹转炉欧洲那边的图纸我有,但是……我昨天晚上根据我们华国的实际情况,进行了一些改进。” 冯远征:!!! 他差点要被曲令颐这几句大喘气的话搞得昏过去。 “你有这个技术的图纸,而且……你还进行了改进?!” 叶老好不容易找到了药,把药丸塞进嘴里,激动道:、 “给我看看,这可是了不得的东西啊!!” 曲令颐相当坦然地将自己的稿纸递了过去。 冯远征和叶老两个人当即凑成了一团。 冯远征比较关注的,是曲令颐图纸后面的技术叙述,而叶老一看到里面的图纸,一下子就入了迷。 此刻已经喃喃自语着翻看稿纸,就差一屁股坐地上开始演算了。 瞧见叶老和冯远征都这么激动,李红星和项国荣轻声问方岩: “这个纯氧顶吹转炉技术是什么,很厉害吗?” 一旁,李工等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方岩敬畏地看了曲令颐一眼,敬佩道:“何止是厉害,它的生产效率,估计比我们现在的高炉效率能翻个倍,而且钢材质量更好……叶老之前还和我说过,欧洲那边已经要把这个技术垄断起来,绝对不允许对我们出口……”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妈呀!! 这么牛逼的技术……曲工真的给搞到了?! 第80章 这个技术,是不是比苏国的援助好? 这会儿,冯远征已经顾不上去奉天的事情了。 什么火车票,什么回京市,已经全都被他抛在脑后。 他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粗人,只不过认得几个字,并不能看懂那些深奥的图纸。 但是…… 曲令颐写在后面的文字叙述,他是真的能看懂的。 有些,是他之前听说了的,比如说生产钢水的效率,还有对燃料的节约。 但是有些,也是他没听说过的。 比如说…… 这种新高炉,比之前的炼钢炉的建造成本还要更低?! 冯远征捧着那几张泛黄的草稿纸,简直就像捧着一座金山。 他不可置信地问曲令颐: “这些都是真的吗?这种新式炼钢炉真的比现有的更便宜,更好建造吗?!” 曲令颐点头道:“是这样,这也是它欧洲迅速推行起来的原因……另外,我自己做了一些改进,让当中的废料能够得到充分的运用。” 她伸手,翻过草稿纸的下一页,露出了她的计划,随后轻声道: “这种炼钢技术有一个问题,就是它在生产当中会释放大量棕色烟气,需要加以净化回收和利用。棕色的烟气,其实是氧化铁灰尘,可以中心回炉炼钢。” “它的炉渣,含较高的磷元素,可以进一步利用我这里的改进,来制作磷肥——这样,我们也可以将废物利用,将其制作成对我们农业生产有用的产品!” 光是听着这个叙述,冯远征都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一旁的工人们更是激动了。 “妈呀!!这炉渣里面还能炼出化肥来呢!” “咱们现在的化肥,还是得用外汇来换的!咱们这叫……变废为宝!!” “曲工,你到底是咋想到的哇!!” “是啊是啊,这些烟雾竟然还有用,我以为就是单纯的呛人呢。” 曲令颐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此刻湛蓝的天空,还有远处绵延的山脉,轻声道: “我一直觉得,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我在读书的时候,到过那个日不落帝国的首都。” “就在五年前,因为工厂的空气污染,首都里面死了好几千人呢……你们忍心瞧着咱们得家园变成那个样子吗?” 众人一下子咋舌。 “乖乖,这还能死人呢!!” “不愧是留洋过的,见过世面,要是咱们也弄成那个样子,可就惨了!” “就是,咱们这边的大山里,可都是宝贝啊!” “还得是曲工也有法子!炼钢的废渣能做材料,烟气里头还有铁,还可以继续炼钢,这可太节省了!!” 这会儿,叶老已经看完了那些个图纸,心里的激动也难以抑制。 从他专业的眼光来看,这个图纸,确实有着理论的可行性!! 而且,确实是欧洲人当宝贝的不传之秘! 他凑过去,想去跟着冯远征一起看曲令颐在最后写下的那长篇文字,可是凑过去的时候,竟是直接怔住了。 如果说刚刚看到拖拉机时候,冯远征那是掉了两滴马尿,现在……他捧着曲令颐的草稿纸,泪水已经将近决堤。 这、这写的是什么? 怎么能让这个老将军泪流满面呢? 叶老凑上前去,接过那张草稿纸。 下一刻,他如遭雷击。 “那些杀不死我们的,会让我们变得更加强大……” “对,没有错的!”叶老喃喃自语,不知什么时候,他也双眼湿润,“任何援助都不是凭空而来的,都是有隐藏条件的……如果我们一味地依赖苏国的援助,那不就完全没有自己的体系了吗!” “那么苦那么难的时候我们都过来了,连亡国灭种的危机我们都挺过去了!” “我们不会在工业体系这种事情上被打垮的!!曲工,你这是把我们的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啊!!” 周围的工人们虽说大多不识字,但是听叶老念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忍不住情绪激昂了起来。 “没错!咱们国家就是得搞自己的体系!不能全依赖别人!” “有些援助,那根本就是让我们听话才搞得!这可不行!” “曲工!!真不愧是曲工,这说的可真好啊!” 曲令颐瞧着周围那一双双带着点湿润的、明亮的双眼,一时间被这直白的夸奖搞得有些无措和赧然了。 她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呃……我,我就是今天早上太困了,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服冯将军,所以……所以就写了一点我自己的想法。” 她期待地看着冯远征,轻声道:“您看,我这个技术,是不是比苏国给过来的‘援助’好……” 冯远征虽然不知道苏国具体的方案。 但是他相当确定! 苏国给他们的技术,绝对不可能是这种最先进、最前沿的技术。 他拍着胸脯道: “曲工!你放一百个心,这个技术如果拿过去,保准没问题。” 随后,他脸色突然一变。 “坏了!得赶紧去打个电话!赶紧把消息告诉给京市那边才行!” 这要是不在去和苏国代表谈条件之前告诉钟老,那不就白瞎了吗!! 一行人连忙一路冲回了厂房,准备拨打电话。 “嘟、嘟、嘟……” 电话虽然层层转接到了京里,但是,始终无人接听。 众人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这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会议已经提前开始了? …… 与此同时,京市的某间办公室里。 昨天一夜未眠的那位钟老,面色颇有些严峻,瞧着面前的苏国代表。 原定于早上十点的会议,在苏国代表的要求之下提前到了八点,这多半意味着……在苏国代表眼中,这是一场需要持久拉扯的会议。 这说明,苏国人或许想要提出一些,让华国难以接受的要求。 钟老曾经想过,到底是怎样的要求,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 “你是说,一拖厂那边发生的事情,伤害到了苏国人的感情……而为了修复这个感情,促进钢铁厂项目的继续……” 钟老越说,声音就越低沉,仿佛压抑着怒气。 “你们需要在我们的海岸线修建一座电台……以联系你们在深海的潜艇?” 第81章 什么?高炉技术现在就有了? 这是一个相当敏感的提议! 也是华国绝对没办法接受的提议! 自建国以来,华国绝对不能容忍的就是,让别的国家在自己的领土上建造军用设施!这无疑是在让渡自己的主权。 主权问题,华国从来分毫不让。 钟老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他冷声反问道: “这到底是友谊,还是威胁?” 对面,谢尔盖虽然和气地笑,心里仍然有些不屑。 在他眼里,华国是他们国家的小弟,是靠着他们苏国的援助才发展起来的。 当小弟的怎么能翅膀还没硬,就跟他们叫板呢。 但是,谢尔盖自然不能直接这么说。 他心里也相当清楚,苏国在现在这个情况下,还是需要华国的,总不能直接决裂嘛。 “不不不,钟,我的朋友,这怎么能是威胁呢?这分明是我们双方友谊的巩固……” 谢尔盖连连摆手,继续笑道。 “这个呢,只是涉及到钢铁、拖拉机这两个行业的援助而已,不会影响到我们苏国其他方面的援助……有了这个电台,我们苏国可以更好地对抗西方的敌人,而你们也会拥有两个先进的技术,巩固你们的生产。” 说着,他的眼里闪过一抹嘲讽,轻笑道: “我的朋友,你们总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奉天那个东拼西凑出来的小厂子,以及不知道哪里来的技术吧?哪怕有了拖拉机技术,那钢铁呢?按照你们现在的钢铁产量……你们能造出多少台拖拉机?” “要不,你和上面说说,我觉得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吧。” 钟老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愤怒在他的胸腔当中起伏,但是,同时油然而生的,是一种无奈和难过来!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华国的国力偏弱,工业体系尚且不完善,没有能走出自己的工业道路! 所以,这才受制于人! 如果华夏的工业强大,苏国这个盟友,还会提出这样的“援助”吗? 钟老神色郑重,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相信,上面的领导也会有同样的想法。长波电台的条件,我们没有办法接受,往后也不会接受的。” 谢尔盖胜券在握的表情僵硬在了脸上,他不可置信道:“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可是三个钢铁厂的后续援助,连同一个拖拉机厂……而且,这个电台是我们共同建造、共同管理的……”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华国人竟然不答应这么一个小小的电台! 他们难不成是疯了吗! 现在华国和苏国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变得有些微妙。 这些华国人难道不怕彻底得罪他们苏国,不怕让两国关系变得更加僵硬吗?! 钟老起身,郑重道: “我知道这几样对我们来说相当重要,但是……我们国家的主权问题,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凌驾于其上。” 他很清楚,电台虽然名义上是共同管理,但是实际应用起来,却完全不同。 苏国在技术上本来就领先,而且又有着相较于华国而言,更加强大的海军…… 这个电台如果建造起来,名义上是共管,但是实际上呢? 在实际应用上,华国必然面对“靠边站”的情况,这也就意味着……华国人将在自己的土地上,看着苏国人实际上拿到电台的主管权。 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哪怕建电台,电台也必须完全属于华国人,苏国人最多只能有使用权! 另外…… 谢尔盖在这个时候,将建造电台的事情提出,这本身就不是一种平等的提议。 钟老道:“我认为,有关电台的问题,是一个值得讨论的单独议题,而不是需要和钢铁、和拖拉机进行绑定的。” 谢尔盖的脸色变得难看了几分,但是,他有些没办法反对。 有关电台的讨论,其实已经在暗地里商讨了几个来回。 谢尔盖其实是想要在自己的上级面前露一把脸,想要利用钢铁这里的援助,让这些倔强的华国人松口。 可是没曾想,竟然起了反效果! 谢尔盖这会儿有些不愉道:“既然你这么觉得,那么电台的事情让他们去谈,至于钢铁和拖拉机……那就作废吧,看这个情况,我感觉你们也不需要嘛。” 两人不欢而散。 谢尔盖忿忿地往回走,心里把油盐不进的钟老,以及这些华国人骂了个臭死。 安德烈是他的妹婿,他本身想要给安德烈出头,然后顺便讨好一下上峰……结果现在搞得自己有点下不来台。 这些华国人,不会想着光靠自己,就能搞定拖拉机技术吧! 谢尔盖忍不住撇撇嘴,准备给安德烈打个电话,让他记得看看这些华国人的笑话。 到时候,这两个领域没了他们的援助,他倒要看看,这些华国人到底能撑多久! 钟老先将这件事情汇报了上去,然后回到办公室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感觉身心俱疲。 从年初到现在将近年底,华国和苏国的蜜月期刚刚到达顶峰,立刻就急转而下,甚至反映到了个别苏国工程师上。 当然,有很大一部分苏国工程师对华国的援助确实是尽心尽力,但是就像是安德烈那种人,也确实有出现…… 难办啊!! 一拖厂那边的设备都差不多了,结果先是安德烈消极怠工,然后又是叶文刚去搞了自研拖拉机技术,然后安德烈告状告到了谢尔盖这个王八蛋这里…… 现在这倒好,钢铁厂那边的新一轮援助结束,安德烈这一批苏国工程师只怕要回国。 唉,这事儿搞得。 自研拖拉机技术虽然成功了,但是丢了钢铁厂那边的援助,实在是太难受了…… 正当钟老难受的时候,电话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他揉了揉额角,接听起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冯远征焦急的声音。 “钟老!!您终于接电话了!现在会议怎么样,您这是提前和他们谈去了吗?” 钟老叹口气:“嗯,谈完了,他们趁机提出了一些不太能接受的要求,我回绝了。只可惜,咱们钢铁厂后面的那几期援助……只怕是不行了呢。” 冯远征:“钟老,我这边……” “等等,你先让我说完。” 钟老顿了顿,随后跟冯远征道: “钢铁厂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要跟那些个年轻人说,你让他们做好生产的事情就好……至于其他的,交给我们来处理就行……” “钢铁厂那边,让我来协调……哎,咱们国家要是什么时候,有个好点的高炉技术就好了。” 钟老本以为,冯远征会如同昨晚一样,和他一起哀叹。 可是电话那边,却传来了冯远征带着点笑意的声音。 “呃……” “我觉得这个技术,其实现在就有了。” 钟老:“?” 第82章 曲令颐的解决方案 什么叫现在就有了? 钟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点什么问题。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话筒,心里想…… 该不会是冯远征打击太大,整个人疯了吧。这种疯话也能说的出来? “远征,你冷静一点……”钟老轻声说着,给自己的茶杯里倒了一杯热水,“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但是你先别急,咱们华国还可以慢慢来嘛——” 下一刻,电话另一头,就传来了冯远征相当无语的声音。 “不是!!钟老!我是认真的啊!!” “搞定自研拖拉机技术的曲令颐曲工,她手里,有一套叫什么纯氧吹顶炉的技术!” 钟老:“???” 什么玩意? 他听着“纯氧”,就想起了自己这边的工程师去苏国参观的事情…… 总不能是纯氧顶吹转炉吧。 这怎么可能?! 这个技术,甚至都不在苏国的援助清单上…… 只怕是冯远征没文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个什么歪瓜裂枣的技术,以为是纯氧顶吹转炉的先进技术,就这么急匆匆地往自己这边汇报了…… 就在这个时候,钟老听见旁边一个清脆的女声略有些无奈道。 “冯将军,你说错了,是纯氧顶吹转炉技术。” 冯远征恍然大悟:“啊对对对,反正就是那个欧洲相当流行,之前我们苏国参观过的那个技术!她还针对这个技术,根据我们国家的实际情况进行了改进!!” 钟老:“???” 冯远征该不会真的疯了吧。 这种话都能信?! 这也别怪钟老不信。 这个纯氧顶吹转炉技术都是各国藏着掖着的宝贝,不肯轻易拿出来的。 就连苏国跟华国关系处于顶峰的时候,也只是让他们去工厂参观了一下。 至于怎么整,半点口风都没有往外露。。 结果,就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就在这个关键时候出来说,自己有这么厉害的技术?! 这,这咋可能呢?! 钟老:“冯远征你不要听见一个名词就跟我在这儿哇哇叫,这技术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不是让我白高兴一场那么简单,这会影响到咱们华国接下来的战略的!” 一旁,工厂里面的众人压根没有为钟老的质疑而感到不满。 他们反而感觉很好笑。 乐。 大乐! 风水轮流转啊! 当时冯远征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态度,没想到现在轮到他被质问了。 曲令颐瞧着冯远征汗流浃背的样子,还真有点想笑。 不过笑归笑,她还是得好好想办法的。 她能用一个名字劝住冯远征,让他不要径直离开。 但是一个名字绝对唬不住电话那边的人。 曲令颐相当理解,京城的这些人,他们做事确实是为了华国的利益不假,但是……他们是需要权衡利弊的。 她必须用最短的时间内证明自己手中方案的价值。 而技术这个东西,如果不靠图纸,只靠嘴皮子,那不就全成空谈了吗? 唉。 曲令颐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换作后世,这根本不是个问题,哪怕是过个二十年之后,她也可以使用传真机来传图纸了…… 但是现在,她还得想办法。 不过…… 她手里有技术,反正不怕验证,就是怎么个验证方法比较快就行了。 曲令颐对着冯远征笑笑,轻声道:“能否方便让我说一句话?” 电话那边的钟老很显然听到了这个女声,他清了清嗓子道:“远征啊,你把话筒给她。” 他倒要听听,这位机械行业稀缺的女同志想说什么。 曲令颐道: “眼下,我的手上有从国外带回来的纯氧顶吹转炉技术,包括图纸等具体细节,并且根据国情进行了优化。” 她顿了顿,笑道: “我知道这或许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这确实是真的,如果对于图纸的真实性有所怀疑的话,您可以选择就近让辽省钢铁厂的工程师来进行证实……” “反正,几天之后,冯将军就会把图纸和计划,带回京城。这种方案,您意下如何?” 钟老怔住了。 他从声音判断,声音的主人必定是个相当年轻的姑娘。 年轻在他们眼中,几乎都等同于稚嫩。 许多年轻人在方案被否定的情况下,都会陷入到一种焦躁和易怒的对抗状态当中去。 可是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然能这么镇定地给出解决方案?! 就冲这个,钟老感觉,她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而且……让工程师来验证其实也不费事。 万一是真的呢? 这女同志都能整出自研拖拉机,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这要是真的,他们华国可就赚大了啊!! 钟老当即点头道: “好,那么我这边通知一下安钢的工程师同志。” “远征同志,你回头也可以带着图纸来京城。” 说到回京城。 冯远征此刻才发出一声惨叫。 “等等!回京城!!” “现在我回奉天,已经赶不上火车了!!” 众人:“……” 钟老:“……” 电话挂断,冯远征回京城的时间只怕要延后一天。 不过,这也给了他重新让人撰抄图纸的时间。 曲令颐这份珍贵的原件手稿,他可是要直接带走的。 他得让首长们看看,曲令颐这么个年轻女同志字里行间的情感! 正当众人奋笔疾书的时候。 辽省,安钢。 一通来自京城的电话,成功召唤出了安钢的工程师张立军。 电话一开始,带来的是一个坏消息。 张立军的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什么?苏国对于钢铁厂后面几期的援助可能要停止?” 很快,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啥玩意儿啊!” “据说奉天那边有人有纯氧顶吹转炉技术,让我去验证?” 作为前往苏国参观过纯氧顶吹转炉的工程师,张立军太知道这个的技术含量了。 他听得眉毛都差点竖起来。 “不是,这咋可能呢?” “苏国都不肯给我们的技术,当时我们也就进去参观了一下,他们也啥都不肯说……这怎么可能弄到嘛!” 他挠了挠头,心里莫名有些怀疑,转头就问自家厂长。 “厂长,上面该不会是为了奉天这边的技术,不准备要后面几期苏国的援助了吧!” “……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第83章 杀只鸡给曲工补补身子! 安钢的刘厂长看起来也有点无奈。 他知道的消息稍微比张立军多一点,叹口气道: “唉,还能有什么办法……之前拖拉机厂那边有个安德烈,事情做的过分了一点。然后拖拉机厂那边的叶文刚想要搞自研拖拉机……” “结果这个安德烈,就去跟他的亲戚谢尔盖代表告状了。谢尔盖想要为他出头,就拿咱们几个钢铁厂的后面几期援助做文章……看京城这个电话的意思,是谢尔盖提出了不太好的条件,估计谈崩了。” 张立军有点无奈:“拖拉机厂的事情,咋把我们钢铁厂给带进去了呢……那安德烈工程师和谢尔盖代表都是混蛋,但是我们这里的苏国专家可都不错,也愿意真心教我们东西……” 现在,他们生产当中遇到的大大小小问题,全都拿去问苏国专家。 基本上都能有解决方案。 说实话,如果让他们厂里的列夫他们离开,张立军真的会很不舍的。 刘厂长道: “行了行了,让你去一趟,验证一下技术的真实性而已……也不会把你直接留在那边。” “如果技术是真的,这对我们华国不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 张立军小声嘀咕:“我总觉得……不太靠谱。” 不同于倒霉的拖拉机厂碰上了安德烈,钢铁厂那边的苏国专家们为人相当不错,为人和气谦逊,也相当尊重华国工人。 因此,张立军对于苏国专家的态度,也相当敬重。 虽然心里有种种疑问。 但是张立军这个人相当服从命令,还是收拾收拾准备前往奉天…… 这种跨省调令都来了,他总觉得这是个大事。 不管靠谱不靠谱,总归他得跑一趟。 如果不靠谱,那再让他们刘厂长去和奉天那边说呗,总不能让他白跑一趟吧。 …… 曲令颐尚且不知道,安钢那边其实是和一拖厂截然不同的情况。 对于她来说,现在面对的最大问题就是……她太累了。 昨天晚上,她拿出了比大学肝期末大作业、复习期末考试还要多的劲头,一夜之间,竟然写完了一份计划书,甚至附带了图纸。 这跟一夜肝完一篇论文有什么区别?! 高强度用脑带来的就是浓重的疲惫感,曲令颐坐在桌子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然后,就趴在了会议室那还带有机油味的长桌上。 一旁的叶老瞧见这个样子,当即心疼的不行。 “之前那边那个行军床呢,拿过来让曲丫头睡一会儿。” “她这一眼看着,就是熬了一宿,这么熬下去,人都要脱力了。” 行军床很快就被几个工人抬了过来。 曲令颐被叫醒了一下,然后转头扑在了行军床上,这下真的是舒舒服服地睡死了过去。 与此同时。 “青山啊,你说你曲工咋还没回来呢!那边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也不知道……” 师长许志刚在办公室里面转来转去,有点着急。 昨天晚上,严青山跟房子着火似的冲到他家里来,结果张嘴就是一句,曲工那边可能有重要进展,管他要之前那点金子似的咖啡。 这是前几年,许志刚打漂亮国大兵的时候,从人家身上缴获的战利品。 他闻着觉得苦不拉几,但是又觉得是个稀罕物,就放家里了。 反正东北这边也不潮,放不烂,万一有啥用处呢。 对于许志刚来说,要是旁人,哪怕是他自己的媳妇要喝咖啡。 他只怕都得说一句:学什么洋人的那一套! 可是曲令颐,那就不一样了。 许志刚听说,这咖啡是提神的东西,熬夜赶工的时候用得上。 严青山和曲令颐夫妻俩对他之前可没开过口,这会儿开口,肯定是有重要的项目攻坚! 保不齐是拖拉机厂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曲令颐通宵公关。 万一,这拖拉机就成了呢! 一点咖啡,换个拖拉机,那不是血赚!! 许志刚今天等来等去,等着严青山和他来讲结果,可是等了半天却没等到。 他把人叫过来一问,这才知道。 曲令颐去工厂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许志刚忍不住喃喃: “唉,也不知道这拖拉机到底成功了没有……” 严青山:“???” 他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好像忘记说了点什么。 严青山道:“呃,师长,我好像忘记跟你说了,拖拉机的原型机已经造出来了……” 许志刚差点没被这个消息厥过去,他惊道: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跟我说?” 严青山道:“那当然是有更大的事情……” 许志刚:“???” 他刚想说还能有什么更大的事情,能让曲工在搞定拖拉机之后熬夜通宵。 下一刻,却见严青山沉默片刻,轻声道: “是新型炼钢技术。” 许志刚直接把茶杯打翻了。 他可是清楚,钢铁技术到底有多重要。 不过……为什么这么着急呢? 在严青山和他说了原委之后,着急的就变成了许志刚了。 “妈的,安德烈和谢尔盖那两个王八蛋,可真不是东西,竟然想这么搞!我们得赶紧去看看曲工!!” “也不知道她最近连轴转,现在又熬了一夜,会不会累到。” 两人一路往工厂去,途径家属院的时候,许志刚停下了脚步,转头进了自己家门,对老婆道:“来来来,你赶紧把那只鸡杀了炖了,等会给曲工补补身子!” 师长媳妇一怔:“不是说养好了过年……” 许志刚急道:“还什么过年!曲工要是把这个技术搞出来,咱们整个东三省都得提前过年!” 开玩笑的事情! 这可是新型炼钢技术啊! 别说一只鸡,要是他家里养了猪,都得让媳妇杀了给曲工吃肉! 他觉得值!! 第84章 安德烈打来了电话 曲令颐是被一股浓郁的香气唤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从行军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这是……鸡汤的味道! 面前的小桌上,单独给她放着一个大海碗,鸡汤的香气就是从这个大海碗里面传来的。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这会儿竟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她昨天晚上的庆功宴上就没吃两口东西。 回到家里,除了一杯咖啡之外,也啥都没垫吧。更不用说今天的早餐和午餐了。 这会儿瞧见这一大海碗鸡汤面,曲令颐感觉自己的胃都快要被饿穿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下床的响动,很快,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我就说,你这一碗面放进去,她保准醒。”叶老笑着回头对身后的许志刚道,“不过许师长,这个时候杀鸡,还真舍得啊!” 杀鸡?! 曲令颐人都傻了。 这、这鸡是专门给自己杀的啊! 这个粮食靠配给的年代,白米白面被人看得跟金子一样,挂面是个稀罕物,清水煮挂面都算得上招待客人的佳肴……更何况,这是专门杀了一只鸡,用鸡汤煮的面。 里面窝了个鸡蛋,放了个大鸡腿,还有小青菜。 这这这,这是啥待遇啊!! 许志刚笑道:“这些日子,曲工实在是太辛苦了。先是连轴转出了拖拉机的原型机,又是废寝忘食搞出了新钢铁技术……咱就是说,也得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 叶老也点头:“是啊,你虽然还年轻,身体还好,可这个时候别亏待了自己……到了和我一个岁数,小心身体透支了,后面受不了哦!” 曲令颐心里暖融融的。 别说,来到这个世界这么长一段时间,她好像真的在这片黑土地上寻找到了自己的归属感。 不论是正冲着她微笑的严青山,还有正满脸关切地看着她的人们……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心里相当踏实。 这种踏实、这种归属感,也很快转变成一种向上奋发的动力。 曲令颐想。 哪怕冲着这些可爱的人。 她也要让科技之花,更早地在这片黑土地上绽放! 不过! 再怎么下定决心,饭还是要吃的。 曲令颐洗了把脸坐在桌前,吃起了香喷喷的鸡汤面。 别说,这个年代的鸡确实好吃。 不同于她那个时代常见的白羽鸡,这鸡汤油脂丰富,香得直冲人天灵盖,让她忍不住端起大海碗,风卷残云了起来。 没一会儿,一大碗面下肚,曲令颐总算有了点满足感,她转而去追问起了现在项目的进度。 “对了,安钢那边的工程师大概什么时候来?” 叶老道:“安钢那边说,工程师今天出发,大概两天就能到。” 正当几人交谈之际,门外,方岩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轻声道: “叶老,有电话……是一拖厂那边的,安德烈打电话来了。” 安德烈? 众人都知道安德烈是什么人,一个个的当即脸色都不好看。 冯远征也皱眉道: “这个安德烈,是你们说过的那个消极怠工,还打电话来嘲讽我们的工程师吧。” 他似乎听说过,这个王八犊子就是这一系列事件的***。 方岩愤怒道:“是,就是他,如果不是他一直磨洋工,叶老也不至于这么着急,想要来这边搞新拖拉机厂……” 曲令颐微微皱眉,起身道: “走吧,我们现在去看看,这个安德烈到底想要做什么。” 电话另一头的安德烈,已经从谢尔盖那里得知了京城那边的洽谈结果。 这群华国人实在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竟然还拒绝了他们苏国的要求! 正好,他可以回国,不用待在华国的穷乡僻壤,也可以让这些华国人尝尝失去他、失去钢铁那边援助的滋味!! 当叶老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的时候,安德烈心里的得意达到了一个巅峰。 “叶,也不知道你的自研拖拉机进展如何了,哈哈哈!没有了苏国技术的支持,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造出来哈!” 叶文刚冷声道:“没有你那挤了半年都挤不出来的技术,我们已经快要进入生产环节了。” 安德烈得意洋洋的声音一下戛然而止。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一拖厂的这些人才离开刚刚三个星期!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也没有大型设备,怎么可能能这么快搞出来?! 难不成,叶文刚是想要挣个面子,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安德烈咬牙道:“叶,你这个骗子,别吹牛了!拖拉机的技术怎么可能是你们华国人能这么快攻坚的,你们的技术本身就低下,你们怎么可能……” 他的话音未落,一直听着免提的曲令颐微微挑眉,示意叶老将电话递给她。 安德烈正在絮絮叨叨,下一刻,电话另一头就传来了一个堪称冷冰冰的声音。 “我为你贫瘠的想象力感到遗憾,安德烈先生,如果你对三个星期能制造出新拖拉机原型机的速度感到震惊,那我想你有很多需要学习的。” 安德烈一下恍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虽然属于一个年轻女子,但是它冰冷、坚硬,语气简直像是冻土上的坚冰! 对面竟然有人有这种气势! 关键,还是个年轻女人! 被这个声音的气势所震慑,安德烈竟是直接卡壳了几秒,惊道: “你是谁?!叶文刚在哪里?!” 这会儿,他似乎反应了过来。 能在这个时候接过叶文刚的电话,又之前从未在一拖厂出现过,这个年轻女人在华国工厂的地位很高,甚至……有可能是新拖拉机项目的核心人物! 竟然是个女人!! 意识到对面是个女工的时候,安德烈的眼里闪过了一抹不屑:“女工?不会吧不会吧,叶文刚,你不会找了个女工来和我抗衡吧……而且,哪怕你们能制造出原型机,你们没了钢铁新技术,按照你们华国那贫瘠的技术水平,能量产多少拖拉机呢?” “没了我们苏国工程师的支援,你们华国的工业什么都不是!说实话,我感觉你们现在就是不知感恩,一点都不值得我们的支援……” 一时间,周围人的眼里都闪过一抹愤怒的神色。 曲令颐微微眯起眼。 这个安德烈,有取死之道啊! 她冷笑道: “哦?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们苏国的意思?” “还是你在试图代表你们苏国?” 一时间,安德烈被酒精麻痹的脑子嗡的一下,意识到在电话里说了点什么,他一下子卡壳了。 可恶!他只是想嘲讽来着! 对面的这个华国女人什么情况!怎么词锋这么利! 这话要是告到大使馆那边去,只怕他可没啥好果子吃! 第85章 就这?她太奶的攻击性都比这个强! 听见曲令颐的这番话,周遭众人不由得露出了敬佩的神情。 华国从前几年起,一直号召工人们学习苏国专家的经验,这也让绝大多数华国工人对于苏国专家、工程师的态度格外尊重…… 这让华国工业体系迅速成长的同时,也助长了诸如安德烈这种人的气焰。 不过碍于苏国的原因,他们和安德烈讲话的时候都有些束手束脚……很少直接在话语中质问,这是安德烈个人的意思,还是苏国的意思? 听见电话当中安德烈卡壳,他们不由得心里一阵畅快。 还是年轻人敢说呀。 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还真让人心里舒坦!! 不过,就连叶老和冯远征都觉得,曲令颐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这段时间华国和苏国的关系从蜜月期急转直下,到现在情况变得有些微妙,就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们不太敢再让这个弓弦继续受力……就生怕,安德烈的行为当中,有一点他们国家上面的意思在。 曲令颐却还挺淡定。 这才哪儿跟哪儿啊! 上过后世历史课的她表示——距离两国关系真正破裂,还有一阵子拉扯呢。 安德烈根本就是个无足轻重但是膈应人的小人,做出来的决定或许会影响那个谢尔盖,但可不会太过影响到上面。 现在,她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安德烈都凑到她面前讨骂了,真当她是软柿子吗?不好意思,今天不教教他做人,这些日子不想办法把他和谢尔盖打包送去西伯利亚种土豆,她的曲字倒着写! 电话那边,半天没有声音,只有安德烈粗重且带着点愤怒的呼吸声在起伏。 曲令颐冷笑道:“不回话,该不是被我说中了吧!冯将军,我建议你回京城之后,就向苏方抗议安德烈的这种行为!” 这下,安德烈真的要急眼了。 他平时就是仗着这些华国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作风,曲令颐这么一搞,他还哪里坐得住? 安德烈恼羞成怒道: “你们女人就是容易把一点小事扩大化!心思都没有放在工作上!你敢跟我比比,咱们两个的技术谁更强吗?!” 曲令颐差点没被安德烈这几句话给逗笑。 就这? 就这? 她太奶的攻击性都比这个强。 瞧着周围众人那愤怒的表情,曲令颐相当淡定地挑眉道: “我一直以为,衡量一个高工能力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技术竞赛,而是产出的成果。你来华国这么久了,产出了什么成果呢?” 周围一瞬间传来了众人的大小声。 安德烈:“……” 听着电话那边的沉默,曲令颐满意地勾了勾唇: “很好,看来你确实很闲,有空来玩这种技术竞赛小游戏。” “不过和你不一样,我现在比较忙,如果你一定要玩这种游戏,让我的学生陪你玩玩好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安德烈气急败坏的一连串母语。 随后电话直接挂断。 “好好好!曲工还真厉害啊!” “是啊,安德烈那么嚣张,在她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哈哈哈哈!他估计喝酒了,最后他被咱曲工说得连母语都出来了!” “咱们曲工损人不带脏字的,真不愧是文化人啊!” 面对众人钦佩的目光,曲令颐无辜地眨眨眼。 她就说了两句,咋破防了呢? 菜就得多练啊! 不过,叶文刚的重点还不在这里,他转头问曲令颐:“学生?你哪儿来的学生?” 是啊! 这会儿众人似乎反应了过来。 对哦。 曲工这么年轻,也刚刚回国,根本没有学生。 那……她刚刚那个话的意思是?! 想到这话语当中背后的含义,众人的呼吸一时间急促了几分。 难不成……曲工要收点学生?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曲令颐也确实如他们所想,点点头:“呃……现在还没有,但是如果我想要收学生的话,应该会有吧。” 何止是会有这么简单! 冯远征当机立断:“我有个孙子,今年十几岁,正好想要让他学点技术……” 项国荣也颇有些心动:“我儿子也差不多年纪,要不……” 叶老:“我那几个学生你也见过,要不你帮我培训一下?” 曲令颐:“……倒也不必。” 那几个学生,还是让叶老自己消受吧。 她坐下来,和几人讲自己的打算。 “这些天,我也了解了一下国内工业的现状,目前,我们还有一个比较大的问题……那就是我们缺乏机械人才,甚至熟练工人都不算多。” “而且,很多工人只知道操作,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出了问题就去问工程师……” “这样,许多工厂的苏国专家虽然负责,但是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太过依赖专家,将专家说的话当成圣经。但是没有自我思考的过程,又怎么能有自己的体系呢!” 听到曲令颐这番话,几个老工人,还有一拖厂的厂长都露出了若有所悟的表情。 好像…… 确实是这个道理哈! 现在华国的工业刚刚起步,确实需要从苏国给予的经验当中学习,然后发展自己的体系! 这才是硬道理嘛! 就连冯远征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瞧着曲令颐。 他总觉得,他在这里的收获,很有可能不只是图纸这么简单。 “不过……” 曲令颐说完了自己的想法,倒是有点苦恼地叹口气。 “可我也不是啥老师,也不是什么高工,没什么教学生的资格啊……” 这话说出口,众人一下子反应过来一个关键问题。 哦豁。 曲工刚刚参加工作还没到一个月。 更关键的是…… 她一开始参加工作,也没有走什么单位报道、技术工评级这些流程,她是直接下乡给人修了拖拉机,拖拉机修好没几天就到了新拖拉机厂里,开始造起了原型机…… 新拖拉机厂也只是个临时班子,专门来造原型机的。 她根本没有单位啊!! 冯远征质疑的目光扫过众人,震声道: “你们怎么回事!让孩子白干活啊。” 众人眼神游移。 坏了! 问到关键了。 第86章 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叫你长官了? 倒也不是他们不想给曲令颐编制。 但是……她的编制要落在哪里呢? 现有的重型设备全都在一拖厂,运到奉天也太劳民伤财了,拖拉机原型机造出来之后,正式生产的时候,肯定要用到一拖厂那边的流水线。 难不成她的编制要落在一拖厂? 要落过去的话,奉天能干吗? 这话要是说出口,别说许志刚这个师长了,项国荣和李红星这两个人,都得跟一拖厂那边拼命! 可是,如果落在奉天…… 奉天这可是有这么多个厂子啊! 不论是哪个工厂,但凡有曲令颐这种高工空降,这可是厂长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这不得抢破头? 这不,李工迫不及待: “要不,去我们厂子?我们那边福利不错,而且,厂子里有我在,曲工横着走都行!” 他觉得按照他的资历,这会儿其他工人肯定都没办法跟他抢。 可是一旁向来唯他是瞻的张工直接不乐意了。 “李工,我觉得还是我们厂更合适一点,我们厂主要是离曲工住的地方近……曲工去哪个厂子都一样,主要是方便她上下班啊!” 不远处还有个年轻的刘工,小声道:“我们厂伙食好,关键是还要建子弟学校呢!曲工要是来的话,后面有了孩子,也可以往我们这里送啊……” 李工:“???” 不是? 什么情况! 说好的他平日里说一不二,怎么到了曲工去哪里这种关键问题上,一群人就跟他唱反调! 他当即对着这些平日里李工长李工短的小子们怒目而视。 只可惜…… 平时跟他对上目光就会怂的几个人,这会儿却一点都不怂了。 这个架势,差点把曲令颐给逗笑了! 不光是这几个工厂,就连项国荣也颇有意动地道: “我总觉得,曲工的能耐,要是局限于某一个厂子的话……那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李红星也点头:“是的,咱们政府部门,也是需要有机械工业专家来指导生产的!” 众工人:“……” 不是! 怎么政府的人也来跟他们抢曲工!! 这也太离谱了吧!! 正当众工人一个个化身急急国王的时候,一旁的许志刚清了清嗓子: “那什么……我觉得我们军区,其实也需要机械工程专家……总不能让曲工夫妻两个人分开上班吧。” 众人:“……” 好好好,军方也来了! 总不能京城的冯远征也想来插个手吧! 刚刚就是他提起这个事儿的!说不准他就是有这个心思,来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冯远征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有些背上发毛。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是就被这些人的目光给噎回去了。 他本来想说…… 如果曲工还没有正式单位,可以去京城的工作单位来着,她这种情况,肯定很多地方愿意接收。 不过…… 看奉天这些人这个样子。 只怕他只要胆敢开这个口,不管什么将军不将军的,这群人保准要撕了他! 冯远征讪讪然:“我没那个意思……你们自己争,别算我头上……我就是说一句别让孩子白干活。” 曲令颐幽幽地看向众人。 许志刚这会儿反倒是最高兴的那一个,他笑道: “其实,我有一个解决方法。” 他对曲令颐眨眨眼: “你有没有想过,特批入伍?然后可以以借调的方式,在地方和工厂挂职,这样也可以在不同工厂发挥你的长处。” 曲令颐:“!!!” 对哦,还有这种操作! 而且,她昨天搞纯氧顶吹转炉技术的时候,还看到那本书里面有好几种特种钢……这似乎也是军方相当急缺的。 她别的不多,科技树倒是很长。 也不知道她这个家庭出身,能不能混个编制…… 如果不能的话,就是她的成果不够多。 堆着堆着,总能行的。 直到回家的路上,曲令颐还哼着小曲儿,心情那叫一个美滋滋。 许志刚提起了特批入伍这个事情之后,就根本坐不住了,准备去找奉天军区那边的人聊聊看。 这会儿,只剩下她和严青山并肩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曲令颐偏过头去,然后就能瞧见,严青山正在注视着她,目光当中带着的,是显而易见的骄傲。 她被他这种眼神瞧得有点不太好意思,微微垂下一点头道: “要是我能被特招入伍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叫你长官了?” 严青山的目光瞬间一滞,而后猛然偏过头去。 对上她目光的那一瞬间,严青山感觉自己仿佛产生了某种与焦渴相关的感觉,竟是情不自禁地喉结滚动、吞咽。 临近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寒意,有碎雪开始落在他们的肩头,严青山虽然神情不太明显,但耳根已然悄悄开始泛红。 曲令颐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呃…… 似乎,她说的话有点太过暧昧了。 他们两个人本身就是“半熟夫妻”,也不过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这一个多月…… 甚至,还从来没有过再进一步的举动。 关系相当纯洁。 这些天,严青山的性子她其实也摸得差不多了。 看起来凶狠,但是其实……有点害羞,甚至还有点好撩,她这么开个玩笑,反应就这么大。 还……有点可爱。 但是这么讲话,会不会显得她有那么一点点不太矜持捏? 曲令颐小声找补: “那什么……你别误会,我其实,我其实就想开个玩笑……” 下一刻,却见严青山扭过脸来,倾身在她耳畔道: “按照你的能力,我总觉得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叫你长官了。” 一时间,曲令颐总觉得脸上一下子跟着了火似的,热度从脚底心一直窜到了脸上。 他生得高,原本和他说话的时候没那么明显。 只是刚刚他俯下身的时候,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就烧在她的耳畔了。 风水轮流转啊!! 上一刻她还在笑严青山脸皮薄,现在……同样的话语落到她身上,脸蛋着火的就成了她了。 曲令颐忍不住感叹。 “长官”这个词,杀伤力好像有点大啊! 第87章 曲令颐的出身,真的能特招吗? 与此同时。 忙忙碌碌的许志刚尚且不知道,这两个人已经为了八字还没一撇的特招入伍、为了那个尚且虚无缥缈的“长官”两个字,在回家的路上脸蛋着火…… 他此刻正为着跟曲令颐说的那些话而犯愁呢。 方才,在政府、工厂等几个方面开始抢人的时候,许志刚其实有点上头…… 如果能把曲令颐留在他们军区,留在部队,那该多好! 而且…… 他总觉得,曲令颐的技术价值还不止于此。 别忘了,她可是一夜之间,就掏出了这么厉害、这么先进的钢铁冶炼技术啊! 甚至,就连京城的冯远征将军都见证并且认可了她的技术水平。 许志刚觉得……曲令颐手里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拖拉机履带瞧着和坦克履带差不多…… 而且懂钢材冶炼,会不会能懂有关特种钢、合金钢的制造? 这些东西都是军工行业稀缺的啊!! 可是…… 当他自己一个人走在去奉天总军区的道路上,许志刚又有点犯愁了…… 最艰难的地方就是,曲令颐的出身问题。 虽然出身问题并不是她能选择的,虽然她已经将全部资产捐赠,甚至连分红都没有,得到了人民日报上的嘉奖…… 但是,特招入伍真的行吗? 许志刚有点不确定了。 主要是,奉天军区司令祁高伟性烈如火……对于曲令颐这类资本家出身的人,抵触情绪有点严重。 他的车在总军区门口徘徊了两圈,徘徊到门口的哨兵都以一种狐疑的表情看向他…… 要不,先进去打探一下口风。 就用……拖拉机原型机的制造成功作为借口? 至于别的问题,慢慢探再说。 如果一次性提出的话,容易让司令的情绪反弹。 办公室内,瞧见许志刚进来,祁高伟放下手中的文件: “有什么事情汇报?” 许志刚道:“是个好消息,我之前跟您提过一嘴的拖拉机原型机,已经制作成功了。” 祁高伟一怔,随后露出点笑容来:“不错,不错啊,这对于我们开发北大荒的技术有不少帮助。” 他一顿,仿佛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你们那个原型机的履带测试的怎么样?” 许志刚到工厂的时候,是看过报告的。 那台原型机昨天晚上根本没闲着,在冯远征试驾之后,已经给军区附近土地上,连夜犁了好几亩地。 今天早上又去隐秘路段,跑了老远的路。 在曲令颐睡觉的时候,这些测试结果,已经摆到了台面上。 许志刚道:“相当不错,我看过报告了,昨天在咱们奉天这么冷的天气,已经工作了一晚,再加上今天白天的冻土路段测试……履带表现相当出色,甚至连裂纹都没有!” 听到后面这句话,祁高伟面上闪过了一抹惊讶: “没有出现裂纹,你们这个工程师技术相当过硬啊,是哪位?” 许志刚心里一喜,当即道:“是曲令颐曲工,她的技术相当出色,已经……” 话音未落,祁高伟的脸色当即晴转多云,面上带上了几分遗憾。 “曲令颐……这个名字我在人民日报上见到过,技术不错,只可惜出身不太行……” “首长!”许志刚听到这话,方才的喜悦荡然无存,他还想要再争取一下。 祁高伟却摇了摇头。 “不太行,技术虽然不错,虽然也捐赠了资产,没有要分红,但是……毕竟还是资本家后代,咱们得保证队伍的纯洁性才是。” 这一句话,几乎封死了曲令颐特招的路子。 要知道,没有司令做担保,只怕按照她的出身,有点难办了。 许志刚悻悻地离开司令办公室,心里哀叹。 唉,这是错过了多么重要的人才啊! 算了算了,等曲工那边的冶炼工作做完再说吧! 现在,先让项国荣那边给她发发工资吧!! 而且万一……曲令颐如果搞出了什么紧缺的军工装备、材料,说不准祁高伟会改变主意呢!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安钢那边的进度。 她的纯氧顶吹转炉技术,还得先通过安钢那边工程师的检验啊! …… 火车上。 “张工,我觉得这事儿,真的挺不靠谱,你说说,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工程师,就能把咱们厂那几个苏国专家给比下去了?” “我觉得不行吧!” 在张立军身边,一个麻子脸、大概二三十岁的男人正在絮絮地说着。 “说实话,咱们国家的技术比苏国落后不少,要是列夫他们走了的话……咱们钢铁厂岂不是就完蛋了?” 张立军叹了口气,还没说话,一旁另一个叫徐文的就皱眉道: “钱刚,你还是少说两句吧,现在这个情况还没定下来,你就在这里说丧气话……而且我们自己国家的技术怎么了?要是都是你这个样子,咱们国家的技术永远发展不起来!” 钱刚被反驳了一句,当即眉毛都竖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我尊重苏国专家还错了吗?” 徐文呵呵道:“你是尊重专家,你这个尊重就是让自己妹子和人家专家套近乎是吧。” 钱刚大怒,正要反口,这会儿张立军就说话了。 “行了,你们两个消停一点,咱们人还没到奉天呢,这就窝里斗起来了,回头让人家看笑话。” 张立军有点无奈,他不知道厂长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非让这两个冤家凑一起呢。 不过也是,钱刚整天跟在列夫后面转悠,甚至有时候还让自己妹妹给列夫送水送吃的。 他也因此得了点列夫额外的点拨,顺利上了五级工。 这个五级工,自然有不少人看不过眼,就比如说徐文。 张立军瞧着这两个冤家,有点脑壳疼,甚至怀疑厂长让他俩来,是不是要从两方角度全面地评估…… 但是……希望少点麻烦吧。 这会儿,坐在一旁的钱刚心里颇有些愤愤不平。 他目前的级别,尚且还没办法和张立军一样,接触到钢铁厂后面几期援助暂时终止的背后原因。 只认为,是因为奉天那边的钢铁技术导致的…… 他好不容易让自己妹子和列夫套了近乎,让列夫多教自己几手,结果现在,要是援助终止了,列夫多半要回国了啊! 那他现在咋办? 之前的投入全都泡了汤。 钱刚的技术一般般,之前厂里人对他的态度也一般,但是自从靠着妹子抱上了列夫的大腿,不少人也敬他三分。 他可不希望列夫回国啊! 钱刚心里想着,要是奉天那边的技术不行就好了…… 第88章 这拖拉机只怕比不上苏国的进口货! 正在钱刚心里嘀咕的时候,一旁的徐文,心里也无法平静。 娘的!! 徐文想。 钱刚这种人凭什么过来! 要是让兄弟单位的人听见,这不是给他们安钢丢脸吗? 徐文翻了个白眼,无语地瞥了一眼一旁的钱刚。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家伙。 钱刚这人,技术水平在厂里也就是个中不溜,可偏偏心思活络,最会钻营。 自从厂里来了苏国专家,他就跟个苍蝇似的,整天围着苏国专家列夫打转。 虽然厂里的人也很尊重专家吧,但是……可钱刚不一样。 他那不叫尊重,叫谄媚。 今天给列夫专家端茶倒水,明天又让自己那个年轻的妹子给专家送自家做的点心。 丢人!! 谁看不出来他怎么想的! 不就是想要靠着妹子,傍上专家吗?关键是……如果专家回国了,他妹子可咋办?这还怎么嫁人啊! 而且拿家里的女人讨好专家,这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一开始也有人偷偷骂钱刚。 可是……当钱刚靠着专家开的小灶上了五级工之后,厂里的风气就不太对了。 也开始有人对着那几个苏国专家点头哈腰,甚至有人还想把自己的姐妹、女儿,往专家那边介绍…… 徐文觉得,这股风气不对。 华国搞工业,是为了挺直腰杆,是为了自己能当家做主。 要是人人都像钱刚这样,不想着怎么靠自己琢磨,光想着怎么讨好别人,那工业还怎么发展? 不就永远成了别人的跟屁虫了吗? 列夫专家他们人确实不错,恨不得手把手教有些工人怎么造东西,可徐文总觉得,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专家人再好,那也不是华国人。 万一哪天苏国不高兴了,把专家一撤,他们华国怎么办?都抓瞎吗? 徐文想,要是奉天那边的技术能行就好了! 很快,几人到达奉天火车站。 张立军拿出介绍信看了一眼地址,对两人说: “咱们先不急着联系他们,我跟厂长商量过了,咱们这次来,最好能先自己看一看,打个突击,看看他们最真实的情况。” 这个提议,徐文和钱刚都没有反对。 徐文是想看看这所谓的自研技术到底有没有真材实料,听说他们那边的拖拉机成了。 虽然钢铁技术不知道,但是拖拉机技术……也能看出来点水平吧。 钱刚却一边走一边冷笑。 突袭好啊,一突袭,要是奉天那边是纸老虎,不就戳穿了吗? 三人按照地址,辗转找到了那个临时组建的拖拉机厂。 工厂不算大,看起来相当简陋,和安钢的高炉、大厂区比起来,那简直差远了。 就连围墙,也只有一人高。 瞧着没什么底气的样子。 看到这里,钱刚的嘴角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屑的冷笑,他小声嘀咕: “张工,我觉得这个真不靠谱啊……这个小厂子,看起来就跟那种民间厂房没什么差别,还拖拉机,还钢铁技术,我看吹牛的吧!” 张立军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个厂房,比他想象过的更简陋一点。 这样的厂房里,真的能生产出“比苏国技术更好”的拖拉机吗? 张立军有些不确定了。 但是,他还是安慰道: “人家是临时的厂房,估计找了哪个旧仓库或者旧工厂吧,主要人家造的是原型机,也不是生产线,要那么大的地方做什么。” 徐文也翻了个白眼,小声道:“什么态度啊,你这要是让兄弟单位的人听见了,只怕人家要不高兴的。” 不高兴就不高兴! 钱刚撇嘴。 他反正是来检验这些人技术的,又不是来和他们一起工作的! 张立军:“……” 他摇了摇头,把这两个冤家拉开,小声叹口气。 唉…… 其实他瞧着这个工厂的情况,心里就凉了大半。 但是……他不能把这个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算了算了,还是先看看技术要紧。 带着点失望,张立军走过低矮的围墙,走向厂区的大门。 身旁的徐文倒抽一口凉气,张立军猛然抬头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厂区院子里那没有铺装的泥土路上,一台钢筋铁骨的大家伙,正在院子里行驶。 他看的很清楚,那是一台拖拉机! 是正在进行某种测试的拖拉机! 这台拖拉机急停,转弯,变向,在结了冰的烂泥路上横冲直撞,如履平地。 张立军一时间怔住了。 他父母都是农民,他相当熟悉各国拖拉机的样子和使用效果。 这台拖拉机从样子上来看,跟苏国拖拉机不太相同。 关键是…… 转弯、变向的时候更加轻巧,转弯半径也更短。 天老爷,这样的拖拉机在实际应用起来,那效果不比苏国货好? 张立军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一旁的徐文更是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忍不住欢呼道: “拖拉机!这拖拉机看着可真棒!” 是真的!他们真的造出来了! 这是他们国家自己研究的拖拉机! 这看着也不赖嘛! 既然拖拉机都能成功,那钢铁技术,说不准还真行! 只有钱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么个破厂子,居然真的能搞出名堂来! 这怎么可能呢。 这样的厂子,连重型设备都没有,零件加工都得找其他的厂帮忙,怎么可能能造出像样的东西来!! 该不会是知道他们要来,该不会是为了上面领导的检阅,造出来一台质量不行的东西来凑合数吧! 钱刚本来就抱着挑刺的心态来的,当即白了一眼徐文道: “样子货罢了,也就哄哄你这种外行!” “造出来又怎么样,拖拉机这种东西,光造出来没用,别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用两天就散架了。” “我瞧着,这东西虽然好看,但是质量肯定比不上苏国的进口货!” 第89章 曲令颐乐了:哪儿来的蠢货? 厂房门口。 正在观察拖拉机转向实践的曲令颐微微皱眉。 钱刚的声音并不大,不过是和同伴耳语,但是她的五感因为获得了工厂空间而被强化过,所以听得一清二楚。 她抬头,看向了院门口的方向,眉头轻轻蹙起。 院门口这三个工装男人,看起来像是……安钢的工程师? 怎么那个麻子脸能说出这种话来? 说实话,曲令颐不怕质疑。 任何新技术的出现,都会伴随着怀疑的目光,这很正常。 曲令颐更想要通过事实和数据去说服别人。 她也认为自己的技术,自己制造出来的产品,能够消除这质疑的声音。 但是,钱刚的这种态度,却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不是正常的、基于技术角度的怀疑。 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不希望华国自己的技术获得成功的恶意。 曲令颐觉得有些怪了。 这些日子,她接触到了不少工人,这些人其实都相当可爱,有一种朴素的爱国情怀。 哪怕是有些人有着苏国的技术崇拜,对苏国专家相当推崇……那其实也是想要让国家的工业能更快地发展。 可眼前这个钱刚,给她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他仿佛天生就觉得自己国家的技术不行,甚至对已经摆在眼前的事实,都充满了抗拒和贬低。 后世,也有不少这样的人。 曲令颐目光一瞬间冰冷了下来,朝着门口走了过去。 门口,张立军正要开口,让钱刚少说两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瞧见一位女工程师走了过来。 女工程师? 奉天什么时候有了女工程师? 关键还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年轻漂亮的姑娘! 如果不是身上的工装,还有手上的劳保手套,张立军只怕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张立军还没来得及惊讶,对方就对着钱刚冷声开了口。 “这位同志,请问你是对我们的拖拉机有什么具体的意见吗?” 钱刚一怔,心里一时间有些没来由的心虚。 刚刚他说的很小声,怎么就被人听见了? 他要不……糊弄一下,也许能糊弄过去啊! 周围,正在忙碌的工人们瞧着曲令颐,也忍不住围拢了过来。 “曲工,什么情况啊?” “这是出啥事儿了吗?这几位是?” 曲令颐冲着他们点点头,随后目光直直地看向钱刚。 “这位同志,你刚刚说我们的拖拉机是样子货,说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不如苏国的进口货……你有什么凭据吗?” “如果你认为它的质量有问题,是哪个部分的设计不合理,还是哪个零件的用料有问题?请你具体指出来。” 听到曲令颐的话,周围工人的目光一瞬间都落往了钱刚的身上,当中带着几分不善。 “什么玩意啊!你说我们拖拉机不行,你倒是说出个一二三来啊!” “我们这台拖拉机,可是经过冯老将军亲自试驾,还连夜犁了好几亩地的,质量好着呢!” “不如苏国进口货……我看这人是不是思想不对劲,这听着咋这么崇洋媚外呢!” “我感觉也是,要是测试之后真的不如苏国的产品,那我们也认。关键是他就远远看了一眼,这也没有依据啊!” 甚至有人撸起了袖子,愤怒地往这边走,瞧着像是要去揍人一样。 徐文表现的很明显,他直接往旁边走了一步,摆出了不和钱刚为伍的架势。 张立军瞧着张口结舌的钱刚,一时间脸有些发烫。 在兄弟单位门口说坏话…… 还被人抓包了。 现在他还得给钱刚这个孙子擦屁股。 张立军上前半步,觉得自己面对这个女工程师矮了一头,但是还是勉强笑道:“呃,这都是误会,误会……我是安钢的派过来的张立军,那边是徐文,这位是呃……钱刚。” 曲令颐安静地注视了他一眼,点点头道: “我们很欢迎来自安钢的各位,如果有技术交流的话,我们相当欢迎,如果是刚才那种空口无凭地进行诋毁,我们的是没办法接受的。” 一旁钱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曲令颐说得有点难堪。 他一个搞钢铁的,哪里懂什么拖拉机设计? 刚才那话纯粹就是随口一说,逞个口舌之快,哪能说出什么具体问题来? 虽然自己理亏,但是他最近刚刚升了五级工,在安钢也颇有点面子。 这会儿也被选中来外派,自然是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被这么多人围着指指点点,结果这么个女人出来,对着他不依不饶…… 钱刚没见过多少女工人,钢铁厂里的高级技术工,其实基本都是男性。 他不认得曲令颐,但是瞧着她年轻漂亮,只把她当成了普通工人,或者是哪个工人的家属。 被这么指责,他觉得丢脸下不来台,索性耍起了横: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可是安钢派来验证你们技术的!你一个女工,懂什么叫技术吗?” “你们要是不欢迎,那我们走就是了!我看你们这技术也别想得到我们钢铁厂的支持!到时候,你一个女工,付得起责任吗?” 钱刚满心以为扯着安钢的虎皮做大旗,就能把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工给镇住。 谁知,曲令颐听完,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反而转头看向了一旁的两人张立军。 “这位张工是吧?”曲令颐的语气依旧平静,“我想请问一下,他的这番话,能代表你们安钢,代表你们这次来的三位工程师的共同意见吗?” 话一出,张立军的额头上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钱刚这个蠢货! 他刚刚已经打过圆场了,说这是个误会,结果钱刚这个蠢货还当众摆起了架子! 这让他怎么解释? 张立军哪怕脾气再好,也快要忍不住了。这是成心要把任务搅黄啊! 正当张立军犹豫如何遣词造句的时候。 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徐文却抢先开了口,他看着钱刚,朗声道: “他代表不了我们!我倒是乐意看他自己走!” 这话一出,钱刚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连自己人都当众拆他的台! 钱刚忍不住怒道:“好啊徐文,你该不会是看着这个小姑娘娇滴滴的,就上去帮腔了吧!我看你们这是——”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吵什么吵!出什么事情了!” 第90章 大放厥词?赶出去! 曲令颐回头看了一眼。 哦豁! 这个叫钱刚的,还真是自寻死路啊。 把屋里的这几个大佬给吵了出来……而且现在冯远征还没走呢。 刚刚发话的,正是冯远征。 他其实已经抄录好了曲令颐的那一摞草稿纸,准备今天回到奉天,坐火车回京城。 此刻,他已经换好了出发的装扮——军装常服,肩膀闪闪发亮的肩章差点没把钱刚给吓死。 这里,什么时候有一位将军?! 冯远征已经将方才曲令颐等人和钱刚的争吵听得清清楚楚。 “你就是安钢来的工程师?”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凌厉的目光扫过钱刚,冷哼一声: “国家派你们来,是让你们协助验证技术,是让你们来完成任务的!不是让你来这里摆官威,耍脾气的!” 钱刚一下子就怂了。 “我……我这其实是误会,我没这么说,都是这个女工添油加醋,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转头看向其他的工人,试图挑拨。 “我就是觉得,这么个女工出来代表整个工厂,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啊。” 按照钱刚所想。 这样一来,矛盾就直接转移到了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工身上。 本来也是,女工啥时候能代表整个工厂了!总归也轮不到她说话吧! 没想到。 周围的工人就不干了。 “曲工怎么不能代表我们了?你什么意思,还想要污蔑曲工说谎吗?” “她可比你更想让项目完成,整个项目都是曲工的技术,曲工的心血,你在这里捣什么乱?!” “就是!你不许说曲工坏话,女工怎么了?!女工超级厉害好吗!我们的拖拉机技术和钢铁技术,都是曲工的!” 钱刚张口结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啊??什么情况? 新拖拉机厂的总工程师,是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怎么可能呢?! 这个时候,不远处走过来的项国荣也沉声道: “不像话!支持国产拖拉机和先进炼钢技术的研发,是上级的决定,也是我们所有工业战线上同志的共同目标。” “这位同志,你这种态度,到底是想干什么?是不把上级的任务放在心上吗?” 李红星更是直接,他指着大门的方向,对钱刚说道: “你要是不想干,现在就可以回去!我们奉天不欢迎你这种耍大牌、搅弄是非,不把任务放在心上的人!” 这几人的话句句都像是重锤,砸在了钱刚的心上。 他虽然不认识这几个人,但是……这三人一个带着将军的肩章,另外两个穿着中山装,完全是领导的样子。 难道是奉天的领导? 钱刚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腿都软了,脸色煞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是安钢来的,能有点优越感,谁知道一脚踢在了一堵钢墙上! 这这这…… 这可咋办?! “我、我……”方才气焰嚣张的他,这会儿磕磕绊绊,两腿都在打哆嗦,“我其实……” 冯远征冷冷地看着他: “还呆在这里做什么?你不是不想干吗?就滚回去!” 钱刚低着头,快步走出工厂大院,走两步甚至还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往外。 丢脸。 他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自从在安钢靠着妹妹傍上了列夫,他就没有这么被人指着鼻子呵斥过。 不过是几句话而已…… 那个小丫头片子耳朵那么灵,关键是伶牙俐齿,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些个工人也是,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骑在头上耀武扬威,一点没有男人气概! 还有那个徐文,胳膊肘往外拐,当众拆他的台! 张立军也是,那么多人面前都没有护着他! 最可恨的是那几个当官的,官威那么大,一上来就护着那个小丫头,把他狠狠痛骂了一顿! 这么点大的小丫头,又不是什么老师傅,哪里能有什么技术? 这些人该不会是被她的外表所迷惑了,盲从盲信吧! 这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钱刚一肚子火没处发,走到工厂大门口,索性一屁股坐在了门房旁边的一块石头上。 他不走了,他就在这儿等着。 他就不信了,那个什么狗屁的炼钢技术能是真的! 这可是苏国人当做不传之秘的技术啊! 就连列夫专家都没跟他说,张立军这个七级工,当时去苏国参观的时候也只看了两眼。 就凭奉天这个破厂子,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就能搞出来?! 做梦! 他敢断定,张立军和徐文进去,肯定也是什么都搞不到,还得灰溜溜的回来。 到时候,他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收场! 钱刚看了看天色,心里冷哼了一声。 最多半个小时,那两个人就该出来了。 等回了安钢,他一定要去跟列夫专家好好说说今天的事! 就说奉天这边的人,不尊重他们安钢的工程师,还盲目自大,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让列夫专家去跟刘厂长告状,看他们以后还怎么有脸求着安钢! 与此同时,工厂的临时会议室里。 气氛和门外钱刚的愤愤不平截然不同。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张立军和徐文两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一摞已经微微泛黄的草稿纸。 正是曲令颐那天晚上通宵赶出来的,关于纯氧顶吹转炉技术的设计图纸和计划书。 “张工!这图纸!这……” 张立军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作为安钢的七级技工,是厂里绝对的技术骨干,曾经有幸跟随代表团去苏国参观过一次。 虽然当时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一眼,核心的东西一点没让碰…… 但那个转炉炼钢时壮观的景象,以及苏国工程师口中透露出的只言片语,已经让他对这项技术的先进性有了深刻的认识。 这个图纸,怎么看怎么感觉…… 像是真的! 第91章 安钢工程师激动:好厉害的技术! 这图纸! 张立军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图纸,手掌撑在桌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真的是纯氧顶吹转炉! 作为安钢为数不多去过苏国,亲眼见过纯氧顶吹转炉的七级技工,张立军对那座代表着世界顶尖炼钢水平的高炉印象相当深刻。 当时,苏国方面的人员带着他们走马观花,隔着老远,不允许靠近,更别提触碰任何设备了。 他只能凭借自己那双在钢铁厂里锻炼出来的眼睛,拼命地记忆着高炉的每一个结构,每一个细节。 炉口的角度,氧枪的位置,倾转的机械结构…… 那些画面,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 可是再怎么拼命记忆,人脑子里面的画面总会变得模糊的。 他曾经试过将那些东西画下来。 可是他不懂原理,也不知道结构,画出来的无非就是个壳子,只能瞧个形状。 每次看见那张纸,他都会叹气,厂长眼里总会涌现出一点失望和遗憾来。 “没事的立军,咱看个模子也行,万一咱们哪天能整出来这个技术呢?” 而现在,瞧着眼前这张张泛黄的草稿纸…… 昔日的记忆,和自己在纸上画出的粗略草图,在这一刻开始和稿纸上精密的图纸重合了。 是真的! 这真的是纯氧顶吹转炉技术!! 张立军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他记得苏国专家曾不经意间炫耀过,他们一座30吨的转炉,一炉钢水只需要不到一个小时…… 当时他听着,心里又羡慕又酸涩。 钢铁,那是工业的粮食啊! 华国想要造飞机,造大炮,造军舰,造千千万万台拖拉机……哪一样离得开钢铁? 当时他在想,如果华国能拥有这技术,那该多好啊! 可是现在,这项技术就明明白白地放在他眼前了。 张立军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图纸在他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但是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座座崭新的高炉在华夏大地上拔地而起,滚烫的钢水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变成钢筋,变成零件,变成成千上万的工业产品,支撑起华国挺直的脊梁! 一旁的徐文也同样激动。 徐文虽然没有去过苏国,但作为钢铁厂的技术工,他也当然明白眼前技术的价值。 而且…… 还有曲令颐的改进! “曲工……您,您这后面的改进,实在是……实在是太了不起了!”徐文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他指着图纸后面附带的计划书,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炉渣制作磷肥,烟尘回收二次炼钢……您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华国缺什么? 缺钢,也缺化肥,更缺各种资源! 这个改良方案,简直是为华国量身定做的! 不知道为什么,徐文想起了安钢的情况。 他之前就觉得,厂里有些怪怪的。 很多人对于列夫他们那叫一个言听计从,出了问题之后想都不想,直接去找专家。 哪怕很多老技术工,也从“出了问题自己琢磨”,到“直接去问专家”。 可是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自己从海外的技术上,琢磨出了这么多适合华国的方案呢? 张立军被徐文的话拉回了现实,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激荡的心情。 他抬起头,看向了自始至终都平静地坐在对面的曲令颐。 他们来之前,曾经怀疑过。 瞧见曲令颐的时候,甚至没想过她是拖拉机厂的总工程师,更没有想到她能拿出钢铁技术。 甚至同行的钱刚,竟然还对她说出了相当冒犯的话!! 连张立军自己,也从来没想过她真的能拿出纯氧顶吹转炉技术,更没有想过,这个技术竟然被她自己改良过! 这个年轻的姑娘,没有因为钱刚的冒犯,和他们方才带有些怀疑的态度而愤怒,而不配合。 她就是这么静静地坐在这里,等待着他们验证技术,等待着他们的结果。 惭愧! 无与伦比的惭愧涌上了张立军的心头。 下一刻,张立军猛地站了起来,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对着曲令颐,深深地鞠下了一躬。 “曲工!对不起!”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说实话,我来这里之前,确实是不敢相信,您能拿出这种技术,我为我的怀疑道歉!也为……也为钱刚同志的无礼和冒犯,向您,向奉天的同志们,郑重道歉!”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冯远征和项国荣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这个张立军,还不错啊! 看来,安钢也算是有不错的人才,不都是钱刚那种害群之马啊! 曲令颐也一怔,随后笑了。 这个张工,人还真的不错,竟然还会给钱刚这种人来道歉。 她温和地笑着开口道: “技术讨论而已,其实有怀疑也是相当正常的。有质疑,在相互讨论当中,也是可以得到进步的。” “至于钱刚——” “这也不是你们两位的错……这是这个人的个人行为,也不用你来为他道歉。他会为自己的行为受到惩罚。” 说实话,对于钱刚那种人,曲令颐大部分情况下确实不太在乎。 不过…… 钱刚的态度,不仅仅是无知和傲慢,更有一种……对苏国技术近乎盲目的崇拜,和对华国自主研发根深蒂固的不屑。 这种心态,很危险。 而且,可能背后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她看着眼前面带愧色的张立军和一脸敬佩的徐文,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 “张工,徐工,我能冒昧地问一句吗?刚才那位钱刚同志,他是不是……和安钢的苏国专家关系特别好?” “我看着他的样子,对苏国非常推崇啊。” 第92章 得有工业体系,得有工业自信! 曲令颐的话语不算尖利,但是词锋相当尖锐,直接挑破了问题的关键。 张立军刚刚直起的腰,又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几分,脸上刚刚褪去的红色又一次涌了上来,神情颇有些尴尬。 家丑不可外扬。 钱刚的事情,在安钢内部已经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风波,让很多人看不过眼。 可这毕竟是他们自己厂里的事情,现在被兄弟单位的、还是刚刚被他们冒犯过的总工程师当面问起…… 张立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支吾了半天,只是含糊地说道:“呃……钱刚同志他,他对苏国专家的技术,确实是……比较推崇。”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一旁的徐文却不像张立军那样顾虑重重。 他本来就对钱刚那种钻营谄媚的作风深恶痛绝,刚才在门口又被他气得不轻,这会儿见张立军还想遮掩,心里那股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张工,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徐文往前一步,对着曲令颐和冯远征等人,毫不客气地把安钢那点事给抖了个底朝天。 “曲工,冯将军,不怕你们笑话!他恨不得抱着苏国专家的大腿走路呢!” “我们厂里的苏国专家列夫,实话来说,人确实相当不错,愿意教东西……结果这个钱刚,自己的活儿不好好干,一门心思在专家身上钻营。” “端茶倒水也就算了,他还……他还让他妹子,天天往专家面前凑,不是送点心就是送水果,那心思,厂里谁看不出来啊!” “砰!” 话音未落,冯远征已经狠狠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混账东西!”冯远征气得吹胡子瞪眼,满脸怒容,“这叫什么事!拿自己的亲妹妹去讨好外国人,他还有没有一点我们华国人的骨气!简直是丢人现眼!” 项国荣和李红星也是一脸的鄙夷和愤怒,这种行为,在他们看来,与汉奸无异。 徐文见状,更是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可不是嘛!一开始大伙儿都觉得这样不行。可后来……后来列夫专家给他开了小灶,让他一个技术平平的人,硬是评上了五级工!” “最近厂里的风气一下子就变得不怎么样,大家的眼睛都瞧着专家呢。还有人也在想,能不能让自家的姑娘走动走动……” 张立军脸上跟着火一样烫,但是也没办法反驳。 作为厂里的技术骨干,他当然知道这股歪风邪气,也跟厂长反映过。 可钱刚毕竟没犯什么大错,又涉及到专家的事情,厂里也不好直接处理,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到,今天把这脸丢到奉天来了。 冯远征怒道:“不是?你们安钢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没人来管管吗?” 在冯远征的怒火和众人鄙夷的目光中,曲令颐倒没有那么急于指责,只是轻轻叹口气。 她转头看向气得脸色发紫的冯远征,轻声说道: “冯将军,您先别生气。其实,我觉得这种事情的出现,也不光是安钢的问题。” “嗯?”冯远征愣了一下,不解地看向她。 曲令颐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说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自己的技术不够硬,我们的人才培养体系还不完善。” “当我们在一个领域完全依赖别人的时候,自然就会有人觉得别人的什么都是好的,自己的什么都不行,自然就会有人放弃自力更生,去选择走捷径。”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众人的心上。 “就像一棵树,如果自己扎不下根,就只能依附着旁边的大树才能生长,那风雨一来,最先倒下的肯定是它。” “但是,往后就不会了。” 曲令颐说到这个但是,却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图纸。 “等我们自己的纯氧顶吹转炉建起来了,等我们的钢铁产量上来了,等我们能造出比他们更好的拖拉机、更好的机器……” “等我们培养出千千万万个有能力、有自信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 “到那个时候,钱刚这样的人,自然就没有了生存的土壤。你们说对不对?” 一番话,说得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冯远征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逐渐变为曲令颐话语里面的思考。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他重重地点头,猛拍自己的大腿! “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看问题还不如你这个年轻人透彻啊!” “就像是你之前说的,咱们得重视技术人才的培训,培养大家的思考能力!这点,我回头就和京城里面的人去说,一定要落实到位!” 项国荣和李红星对望了一眼。 县官不如现管,也用不着上京城了。 他们先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落实。 他们两个人可是知道,苏国刚刚援助的时候,那时候给的项目,他们华国根本吃不下!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没有熟练的、高标准的技术工人! 如果奉天、黑省,乃至整个东北三省能培养出呈现上万的技术工人,那何愁没有人手呢!! “这个事情,冯将军您回京城去落实,那我们就先在这里想办法落实了。” 李红星站起身来,招呼项国荣。 “国荣啊,那我们先回去看看情况,写个报告上去。” 冯远征:“……” 娘的! 他也不能在这里待着了! 他得赶紧回京城,赶紧带着技术回京城,还得把曲令颐的提议给汇报上去。 冯远征起身道:“那我也先准备去奉天,赶明天的火车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这两位脑袋都快埋在图纸里的安钢工程师,忍不住笑道。 “你们两位就忙吧,电话我来打就行了,奉天那边肯定有招待所的。” 冯远征哼着红歌的小曲,老怀大慰地上了车,一路往奉天行驶而去。 要是钟老知道钢铁成了的消息,不知道得有多开心!! 他没有注意到,门口的钱刚正在哆哆嗦嗦。 娘的! 怎么张立军他们,现在还没出来! 第93章 严青山为她套来了猎物? 不同于钱刚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 厂里的炉子烧得暖暖和和。 张立军和徐文两个人,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来验证技术的。 更是在听了冯远征的话之后,直接将自己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 任务? 什么任务? 验证曲工技术的任务吗? 没空没空,反正有冯远征去汇报呢,他们得趁着这个时候多和曲令颐学习一下。 “这个增压阀门,我怎么没想到呢!” “你别说,我当时在苏国参观的时候看见了,但是我想不明白这里为啥要装这个阀门……现在总算搞明白了!” “咱们安钢的后续工程不是要再修高炉吗?这个顶吹炉的成本,怎么感觉比之前的计划还要低。” “哎哟,这个管道的口径,我之前还不知道为什么……” 曲令颐在一旁微笑着听他们讨论,偶尔会出声解答一下他们的疑问。 她发现这两个人不亏是安钢的技术骨干,基础非常扎实,很多问题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提出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技术骨干,这样的出色工人,东三省的各个工厂里,应该有不少。 如果给予培训、理论指导…… 这一批人在实际生产过程当中,也会影响和带动身边的人,扭转工厂的风气…… 正当屋内的众人都在思考和讨论的时候,伴随着食物的香气,房门被推开了。 “开饭开饭!!” “曲工,几位客人,先填饱肚子再干活咯!!” 几个工人端着盆,给屋里送吃的来了! 原本全神贯注于图纸的张立军和徐文这才反应过来,肚子咕噜噜地叫唤了起来。 对哦。 这都快到晚上了。 他们午饭都没吃呢,可不饿吗? 饭菜被一一摆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一盆热气腾腾的杂粮面馍馍,个头很大,看起来就很实在。 旁边是一大碗酸菜炒肉末,酸菜的酸味和肉末的香味混在一起,非常开胃。 最后,老熟人安兴小心地端进来一个瓦罐,跟在严青山后面走了进来,他神秘兮兮道:“曲工,今天有好东西!!” 罐子的盖子一揭开,浓郁的香气伴随着肉香就飘遍了办公室。 徐文惊讶道:“今天伙食这么好啊!还有汤喝!” 张立军也一愣一愣的。 这什么日子,还有鸡汤?!但是咋感觉比鸡汤更香呢? 大家都饿了,也不客气,各自拿了碗筷。 曲令颐也感觉饥肠辘辘,她盛了一碗汤,先喝了一口,随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汤……好鲜啊!!” 之前她是喝了许志刚带人送过来的鸡汤的,因为是土鸡熬得汤,当时她感觉鲜得要命。 但是这个汤,比那天的还要鲜香,有种说不出来的鲜甜味道。 是因为里面放的干菌菇?还是因为这个炖汤的“鸡”有什么玄机…… 曲令颐看向严青山:“今天这个汤是……炖得什么呀,好鲜,喝着好暖和好舒服。” 严青山正在往嘴里塞一个馍馍,听到她问话,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的眼神有一点微妙的漂移,含糊地回答:“……随便弄的。” 若是换了之前,曲令颐多半是觉得自己碰到了这男人的什么隐秘,不会继续追问。 可是都现在了,她还能看不出来,是严青山不好意思了? 这个男人也不知道在不好意思什么,这打来了野物,不是相当厉害的事情吗! 果然,坐在另一边的安兴听到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大声说:“曲工,您可别听我们团长的!他看您这阵子太辛苦,人都瘦了,心里着急。今天天没亮,就一个人悄悄进了后山,也没带枪,就凭着手艺下了几个套子。” “没想到运气好,中午就套回来一只肥大的野鸡,下午就自己在家里给您炖上,说要给您好好补补身体!” 这下,屋子里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野鸡?” “原来是野鸡汤,怪不得这么鲜!” 在部队里,枪法好的人很多,打个猎不算什么稀奇事。 但是下套子,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最近这阵子天冷,山里头湿滑,路不好走。 在这个情况下能找到猎物,下套子,这么有效率地打到野味…… 这还真了不得啊! 被这么多人看着,严青山更不自在了。他把嘴里的馍馍咽下去,低着头解释道: “小时候,我是在长白山那边跟着我爷爷长大的。我爷爷以前是山里的赶山人,打猎和下套子这些,都是那时候看他做,自己跟着学的。” 他好像觉得这种技能不值得一提,又补充了一句:“都是些找东西吃的土办法,算不上什么本事。” 土办法?算不上本事? 曲令颐听着他这么说,看着他那副因为不好意思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表情,心里感觉很奇妙。 她一点都不觉得这土。 这哪里土了! 这可太厉害了!! 怪不得,她总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野性的力量,原来是这样啊。 那不是从书本里学来的,也不是在工厂里练出来的,而是在和自然的相处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生存技能。 超级帅好吧!! 她的眼睛很亮,看着严青山,身体稍微凑近了一些,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和: “我觉得,这非常厉害,你很了不起啊。又是战斗的英雄,又有这么厉害的能耐。” 严青山拿在手里的半个馍馍,停在了半空中。 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还有她话语里真诚的褒扬意味。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那股红色,从耳根迅速蔓延到了整张脸上。 他本来以为……曲令颐这样的大小姐会嫌他这一手土的,但是……她竟然喜欢! 严青山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不行! 他最近还得找个机会进山! 得想方设法给他媳妇弄点大家伙来! 屋子里热热闹闹,大家吃着香喷喷的饭,喝着热乎乎的汤,聊得热火朝天。 这一幕,伴随着将要黯淡下来的天色,和门口的钱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钱刚坐在工厂大门外那块冰冷的石头上,感觉自己全身的热量正在一点点被抽走。 钱刚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胃里空得发慌。 张立军和徐文这两个人,到底在里面干什么?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 难道真被那个小丫头给说服了? 这不对啊! 苏国的先进技术,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娃娃,怎么能搞出来? 钱刚坐不住了。 冷! 实在是冷!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第94章 “列夫专家,你要为我做主啊!!” 就在钱刚濒临破防的时候。 他忽然嗅到了一股香气。 饿了一天的钱刚哪里分辨不出来? 是肉的味道!还有粮食的香味! 关键这还不是一般的肉啊!他闻着像是鸡汤! 厂里开饭了?! 他远远一看,就瞧见几个人提着搪瓷盆,瓦罐一类的容器,往厂里走去…… 他一眼就能看见搪瓷盆里头摆满的大馒头! 只怕那瓦罐里,就是鸡汤吧! 鸡汤啊! 他这样的工程师,也只有过年才能吃上。 “咕噜……” 他的肚子叫得更大声了。 钱刚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原来是这样! 他就说这个破厂子能有什么本事,原来是靠吃喝来拉拢人! 娘的,还这么奢侈! 竟然给杀了鸡! 张立军,还有徐文,这两个没骨气的东西!肯定是看到了有鸡吃就走不动道了! 只怕,已经忘了他被人赶了出去,还在外面挨饿受冻呢! 钱刚越想越气,越气肚子就越饿。 他不能再在这里等下去了! 再等下去,他没被气死,也要被冻死饿死了! 钱刚从石头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双腿,决定自己想办法。 反正这附近应该有不少村子。 村子里面应该是有拖拉机的,让村民们送他一趟就行,说不准还能混一顿饭吃呢! 附近那个村子叫什么来着? 三合村? 钱刚忍着寒冷和饥饿,走到了三合村的村口。 他拦住一个村民,骄傲地道:“你们村长呢?我是从安钢来的工程师,有事情要找他。” 那个村民一听到“安钢工程师”,态度立刻变得很热情。 他笑着说:“是工程师同志啊!我们村长在村委会大院里呢,我带您去!” 果然。 钱刚的心里总算放松了一点,但是转而又萌生出了一种骄傲来。 今天白天里被新拖拉机厂那些人冷待的愤怒,总算缓过来了一点。 看来,自己这个工程师还是值钱的嘛! “哟,是安钢的技术工啊!” “这都快晚上了,难不成是迷路了吗?” “村长!!村长——” 村委会院子门口,牛村长正在擦拭村里这台宝贝铁牛。曲令颐那天下乡的时候嘱咐过他,这铁牛得勤保养,从那之后,他几乎每天擦一次。 “这怎么了?有安钢的工程师?” 听见周围人喊,牛村长一下就精神了起来。 这工程师能出现在他们村这边,百分百是来找曲工的! 这个工程师,只怕是走错路了。 “工程师同志好!欢迎来我们三合村!安钢可是大厂啊!您来是有什么事?是去附近的拖拉机厂吗?我可以开拖拉机送您,几分钟就到了。” 一提起附近的拖拉机厂,钱刚的脸色就冷了下来,没好气道:“去什么去,那个厂子有什么好去的!” 牛村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目光闪动之后道: “工程师同志,这、这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钱刚方才就觉得这些村民挺尊重自己的,这会儿好不容易放松下来,自然要诉说一下自己的委屈: “是那个厂子太不像话!里面乱成一团,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片子说了算!” “我好心跟她讲技术,她根本不听,还找人把我从厂里赶了出来!” “那一个两个的官,就是瞧着那小丫头片子长得好看,所以才袒护她的!” 钱刚越说越生气,怒道: “说到底,一个女人,她能懂什么技术?能懂什么是工业?让女人来当工程师,这不就是开玩笑嘛!” 一阵慷慨陈词之后,钱刚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 周围为什么那么安静? 这些人不应该附和他才对吗? 钱刚一抬眼,就见到周围那些原本对他热情微笑着的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全都消失了。 他们一个个的,都沉默地凝视着他。 面前的牛村长胸膛一起一伏,怒道:“你他妈说什么?” 钱刚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强撑着说:“我说的有错吗?女人就应该在家里……” “放你娘的狗屁!” 牛村长一声怒喝,转身从墙角拿起一根用来顶门的木棍,快步冲向钱刚。 “黑心肝烂肠子的狗东西!” “你个狗篮子瞎了眼,跑我们三合村来说曲工的不是了!” 一旁的几个村民,手里抓着干农活的家伙,也对他横眉怒目。 “王八羔子,你良心坏了吧!” “还说曲工不懂技术,曲工比你懂得多了!” “娘的!兄弟们揍他!这个王八蛋来我们三合村骂曲工!!” 钱刚吓傻了:“我,我是安钢过来的工程师,你们、你们不能打我!” 牛村长哪里管这个:“什么安钢安铁,我今天就是要收拾你这个狗东西!!” 牛村长的棍子雨点一样砸了过去,砸得钱刚惨叫出生。 瞧着村民们手里拿着锄头冲了过来,他吓得魂飞魄散,拼了命地往外面跑。 “哎哟!哎哟!” “别打了!饶命啊!!” 钱刚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往外逃跑的时候还摔了一跤,从田埂上滚了下去。 哪怕浑身跟散了架一样疼,他都不敢停下。 他不敢再回三合村,好不容易跑到了另一个村子。 这一次,他学乖了,再也不敢提拖拉机厂和曲令颐,只说自己是来出差的,跟单位走散了。 那个村子的人看他可怜,才找了一辆牛车,在天完全黑透之后,把他送回了奉天…… 钱刚带着满身的疼痛和愤怒,用介绍信住进了招待所。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 他咬着牙,去招待所借了电话,准备先下手为强,赶紧告状。 总机接通了苏国专家列夫的宿舍。 电话一通,他立刻向列夫哭诉: “列夫专家!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奉天这边的人,他们让一个年轻女人负责重要的钢铁项目,这是对技术的侮辱!” “张立军他们也受了那女人的迷惑,又是吃肉又是吃鸡,把我赶到了门外……” “我只是说了几句真话,他们就打我!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安钢放在眼里,也不把您这样的苏国专家放在眼里!” 第95章 我们必须得去奉天看看! 安钢,厂长办公室。 刘厂长刘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张立军那边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按道理说,他们今天中午就应该到奉天了吧。 怎么也得打个电话,来跟他们说说奉天那边的情况。 技术是真的还是假的,总得有个信儿吧。 刘厂长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 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让他心里头沉甸甸的。 苏国那边可能要停掉后面几期钢铁厂的援助,这可不是小事。 安钢现在很多地方都还指望着苏国专家和他们的技术呢。 要是援助真停了,奉天那边所谓的新技术又是个空架子,那他们华国的钢铁工业,可就要挨重重一拳了。 他越想心里越没底,忍不住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个来回。 这次派出去的三个人,是他精挑细选的。 张立军是他最放心的技术骨干,七级工,技术没得说,人也稳重,而且有过去苏国参观的经验。 这技术是真是假,根本瞒不过他。 至于另外两个人……刘厂长有自己的盘算。 钱刚这个人,心思活络,一门心思想着跟苏国专家搞好关系,对苏国的技术那叫一个推崇。 让他去,就是想让他用苏国技术的标准去挑刺。 要是连他都说不出个毛病来,那这技术肯定就有几分真。 而徐文,是个年轻小伙子,有股子冲劲,总觉得咱们国家得有自己的东西,对钱刚那套做法看不上眼。有他在,钱刚就不敢乱说话,两个人还能相互监督,免得串通起来骗他。 三个人,三种心思,三种角度,这样得出来的结论,才最靠得住。 可现在,怎么就没动静了呢? 就在刘厂长心里正犯嘀咕的时候,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他赶紧几步走过去,抓起了话筒。 “喂?我是刘平!” 电话另一边,一个虚弱的声音哀叫道: “刘厂长!是我,钱刚啊!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是钱刚? 刘厂长一愣,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是他打来的?张立军呢? “钱刚?出什么事了?张立军和徐文呢?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厂长!别提了!”钱刚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得不行,“奉天这边太欺负人了!我们一到那个破厂子,就看出来不对劲!他们那个什么新技术,我看就是吹牛的!” 刘厂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钱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他们那个厂,根本就不把技术当回事!整个厂子,居然让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说了算!” “我好心好意跟她讲道理,说咱们的技术得严谨,不能搞虚头巴脑的东西。结果她不听,还找了一帮人,把我从厂里头给赶了出来!” “张立军和徐文那两个没骨气的,看见人家又是杀鸡又是炖肉的,就走不动道了!眼睁睁看着我被赶出来,他们就在里头吃香的喝辣的,根本不管我!” “我气不过,就想去附近的村子找人评理,结果他们还动手打人!厂长,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安钢放在眼里啊!” 刘厂长听着钱刚这一番颠三倒四的哭诉,心里有点信,又有点不信。 说那个新技术是假的,他心里早有准备,毕竟那可是苏国都当宝贝的技术。 可要说张立军是那种为了一口吃的,就忘了自己任务的人,刘厂长是一百个不信。 张立军的为人他清楚得很,绝对不是那种人。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但是……钱刚被打,这事听起来又不像假的。 这什么事啊! 就算奉天那边的技术是真的,也不能这么霸道吧? 人家是去验证技术的,提两句反对意见,怎么还动上手了?这还讲不讲道理了? 刘厂长有点急眼,他正想再问问清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一开,一个瘦高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厂里的苏国专家,列夫。 “刘厂长,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列夫的华语说得还不错,虽然有点口音,但是交流完全没问题。 挂了电话,刘厂长才挤出一个笑容,对列夫说:“列夫专家,快请坐。找我有什么事吗?” 列夫坐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看起来有几分严肃。 “刘厂长,我刚刚接到了钱刚的电话,他说……他在奉天那边遇到了一些麻烦。” 列夫和钱刚关系确实不错。 钱刚虽然有点谄媚,但胜在听话,嘴也甜,列夫有时候也愿意多教他一些…… 列夫眼里闪过一抹困惑,奇怪地问: “他还说,奉天那边正在搞一个什么重要的钢铁项目?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刘厂长:“……” 算了。 算了…… 他虽然没想到钱刚把这个事情说出去了,但是这个事儿,列夫早晚要知道。 “唉,列夫专家,这件事说来话长。” 刘厂长给他倒了杯热水,把声音放低了些。 “我们也是刚刚得到消息,苏国方面,可能会……停止对我们钢铁厂后面几期的援助项目。” “什么?!” 列夫“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不可能!这简直是在开玩笑!我们安钢的二号高炉项目正在关键时期,图纸和设备清单我们都核对了好几遍了,怎么能说停就停?这是谁的决定?太不负责任了!” “而且我们当时是有合约的,怎么能说停就停呢!这简直是背信弃义!” 看到列夫这么大的反应,刘厂长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列夫,还真是个不错的人啊。 多半因为如此,谢尔盖还没有立刻把消息告诉他。 刘厂长心里也感觉好受了些,他示意列夫坐下。 然后他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事情,比如说一拖厂安德烈和华国工程师的冲突,还有谢尔盖和安德烈的关系,以及……谢尔盖拿援助当要挟的事情。 当然,刘厂长的级别,还没办法接触到电台的事情,自然也就没有提及。 听完之后,列夫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竟是连母语的骂人话都冒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一脸歉意地对刘厂长说: “刘厂长,真对不起。政治上的事情我不懂,但我知道,用技术援助来要挟朋友,是可耻的行为!” “安德烈和谢尔盖,他们简直是给我们苏国丢脸!”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坚定起来。 “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向上面反应,不能这么胡搞!” “还有,不管上面最后怎么决定,哪怕冯提啊奶额钢铁技术不行,我也会尽量争取,在钢铁项目上帮助你们!” 听到列夫这番话,刘厂长心里一阵感动。 他握住列夫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列夫专家,谢谢你!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列夫也重重地点了点头,但随即,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过,刘厂长,虽然有这些原因,但是钱刚被打伤,这件事也确实有点过分了。” 刘厂长也点头赞同: “不管他们的技术是真是假,打人总是不对的。我们明天就出发,去奉天看看!” 第96章 在苏国专家面前,她肯定不敢这么横 决定了要去奉天,列夫就没在刘厂长的办公室多待。 他心里记挂着钱刚那边的情况,觉得还是得先给钱刚回个电话,让他安下心来。 电话一接通,钱刚那带着委屈和愤恨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列夫专家!您跟厂长说了吗?他们怎么说?” “钱刚,你先别着急。”列夫温声安抚起来。“你的事情,我已经和刘厂长说过了。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的。” 听到这话,钱刚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现在有列夫给他撑腰,他顿时感觉自己的腰杆都硬了许多。 列夫随后笑道: “我和刘厂长商量好了,我们明天就坐火车去奉天。你就在招待所好好休息,养好伤……”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他们无理取闹,还动手打人,那我列夫第一个不答应!” 对于打人的事情,列夫还是相当不满的。 技术归技术,总不能因为技术分歧打人吧! 只是,这个话落在钱刚耳中,无异于打了个包票。 他立刻激动道: “谢谢!太谢谢您了!” 挂了电话,钱刚躺在招待所那张硬邦邦的床上,身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想起曲令颐,想起那些村民,他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等着吧! 等明天刘厂长和列夫来了,看你们还怎么嚣张! 反正,他昨天看得清清楚楚,那什么劳什子将军也走了,那几个当官的也走了。 他倒要看看,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片子,在真正的苏国专家面前,还敢不敢那么横! …… 第二天一早,刘厂长和列夫就登上了前往奉天的火车。 “唉……” 刘厂长抬起头,这已经是他听到的第五声叹息了。 “列夫专家,还在想厂里的事?” 他忍不住问。 列夫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叹了口气,把报纸放在一边。 “刘厂长,我有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刘厂长投过来一个疑惑的目光。 列夫叹口气道: “我们这些工程师,远离家乡,来到这里,就是想帮助你们尽快把工业搞起来。” “可是现在,就因为一些我们根本不知道的政治原因,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变成一堆废纸。这太让人寒心了。” “而且,这也让我很怀疑,我们的努力到底算什么?” 刘厂长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拍了拍列夫的肩膀,安慰道: “列夫专家,你和厂里其他专家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列夫苦笑了一下: “我担心的不只是这个。我担心的是,如果援助真的停了,你们怎么办?” “安钢的二号高炉怎么办?光靠我们几个专家留在这里,没有后续的设备和资金,也干不成大事啊。” 说着,他看向刘厂长,目光当中闪过一抹疑惑。 “所以,我才更想知道,奉天那个所谓的新技术,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厂长,你相信这个新技术吗?” 刘厂长沉默了。 他能怎么说? 说实话,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纯氧顶吹转炉,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全世界都在抢的先进技术。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一个听钱刚说还是个年轻姑娘的工程师,就能搞出来? 这听起来,比天上掉馅饼还不靠谱。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一想到这个“万一”,刘厂长的心脏就忍不住怦怦直跳。 如果华国真的能掌握这项技术,那苏国的援助停了,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他们就能靠自己的力量,把钢铁产量搞上去! 这种诱惑太大了,大到他明知道希望渺茫,却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幻想。 “我……也说不准。” 刘厂长虽然不能直接将具体技术是什么告诉列夫,但是还是跟他说了心里话。 “在没亲眼见到之前,我不敢把话说死。但是,我派去的张立军,是我最信任的技术骨干,他到现在还没给我打电话,这很不正常。” 列夫听着他的分析,也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技术的事情,可以暂时放放。”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钱刚。 “我觉得,不管他们的技术怎么样,动手打人,这件事总是说不过去的。我们必须搞清楚,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如果他们真的那么蛮横,那就算技术是真的,这种态度,以后也会出问题。” 刘厂长深以为然。 是啊,技术是硬道理,但人也是关键。 要是奉天那边的人,真像钱刚说的那样,骄傲自大,听不进一点不同意见…… 那后面怎么合作? 总不能一有不同意见,就拳打脚踢吧! 那和土匪有什么区别? 带着怀疑,两人一路到了奉天,到了招待所。 刚刚进门,他们就看见了鼻青脸肿,一条腿还一瘸一拐的钱刚。 刘厂长和列夫人都傻了。 不是?伤的这么重? 这根本就是被一群人拿东西揍了吧! 不管怎么样,把人打成这样……这真的是技术人员应该有的待遇吗? “走!”列夫沉着脸,声音都带了几分愤怒,“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把人打成这个样子!” 刘厂长也怒了:“张立军是吃干饭的吗?他这都不管?甚至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钱刚唇旁悄悄浮现了点冷笑。 反正那些人的保护伞都走了,反正昨天厂里杀鸡烧肉招待张立军是事实…… 这会儿列夫专家和厂长都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绝对要让那个女人好看! 第97章 钱刚带着人回来了!! 与此同时,厂房内。 张立军从长凳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酸疼。 昨天晚上,他和徐文两个人实在是太兴奋了,围着曲令颐问东问西,一直讨论到后半夜。 到了最后,索性把长凳拼床,直接和衣而卧。 床虽然简陋,但是办公室里有炉子,至少不冷。 虽然睡得不怎么舒服,但是精神头却好得很。 不过,张立军总觉得…… 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奇怪了……”他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徐文一愣,凑在他旁边仔细思索: “重要的事情?技术上的事,我们不是都跟曲工请教了吗?这图纸也看了,拖拉机也看了……” 年轻的脑子就是好用一点。 徐文说着说着,脸色大变,猛拍自己大腿,惊呼道: “我的天!张工,我想起来了!” “咱们……咱们是不是忘了给刘厂长打电话汇报情况了?” 张立军的表情也僵住了,差点直接汗流浃背。 “啊对对对!打电话!”他一拍脑门,“我昨天光顾着激动了,就想着冯将军肯定会跟京城汇报,消息肯定得传到厂长那边,就……就把这茬给忘了!” 徐文:“害!我也没想起来,走走走,我们赶紧打电话去。” 徐文往外走,一回头,瞧见张立军还在原地,表情迷茫。 “怎么了?” 张立军苦着个脸挠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对,除了打电话,我好像还忘了点别的什么……” 徐文反应了过来,他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试探着,小声说了一句: “张工……是不是还有……钱刚?” “钱刚昨天是怎么回去的?他住哪儿啊?”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大写的尴尬和心虚。 丸辣!! 钱刚再怎么不是个东西,再怎么过分……也都是和他们一起来的啊。 要知道,东北这个时候,已经能冻死人了。 徐文再怎么厌烦钱刚,心里也想的是回去好好和厂长说,倒也没盼着钱刚被活活冻死在外面。 徐文忍不住想。 他昨天被赶出去之后,去哪了? 回招待所了吗? “坏了坏了!咱们这事办得太不地道了!钱刚虽然是个王八犊子,但是咱们也不能一点都不管他死活啊!” 张立军急得在原地转圈。 他本来就是个厚道人,这会儿发现自己完全忘了钱刚这个人的存在,一时间也有些愧疚。 “快,快去打电话!先给厂长汇报,然后再问问奉天招待所那边,看钱刚回去了没有!” 两人急匆匆地跑到厂里的办公室,跟人借了电话,赶紧摇给了安钢的总机。 可是,电话接通之后,接线员却告诉他们一个不巧的消息。 “刘厂长啊?他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好像是坐火车去外地了,不在厂里。” 去外地了? 张立军和徐文拿着电话听筒,一脸的茫然。 这节骨眼上,厂长去哪了? 徐文道:“要不,咱们再打给奉天那边的招待所?” 张立军心里忽然有了个不祥的预感,他和徐文小声嘀咕: “你说,厂长去外地了,会不会是来奉天了?” “钱刚那厮,会不会跟厂长告状了啊……” 徐文一怔,想到这个可能性,当即横眉怒目:“他敢?!他还敢恶人先告状吗?” 张立军心里不太确定了。 钱刚这个人,只怕还真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啊! …… 这会儿,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嚷。 “曲工呢?曲工在不在?” 一个熟悉又带着愤怒的声音传了进来。 曲令颐打着哈欠从屋里走了出来,揉揉眼睛,惊讶道: “牛村长?你们怎么来了?” “你们拖拉机出问题了?” 牛村长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十几个村民,气冲冲地过来,但是听见曲令颐的关怀之后,眼神一下子松缓了不少。 “没,不是拖拉机的事情。” 牛村长上下打量着曲令颐,生怕她受了什么委屈。 “曲工,你没事吧?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可得跟我们说,我们三合村的人都在,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曲令颐:“???” 什么受委屈? 上几个想要让她受委屈的,现在还在劳改呢。 曲令颐疑惑道:“这是,发生什么了吗?怎么这么说?” 牛村长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愤怒起来: “曲工,昨天傍晚,我们村里来了个男的,说是安钢来的工程师!那家伙,简直就不是个东西!” 安钢的工程师? 张立军和徐文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曲令颐恍然大悟。 她就说怎么突然来了这一出,原来还有钱刚的事儿啊! 牛村长气得胸膛起伏,继续说道: “那家伙跑到我们村,张口就说你们拖拉机厂的坏话!说你们这儿乱七八糟……还说你一个女同志,啥都不懂,说什么女人不懂这些……” “我们看不过眼,就一顿棍子把他打出去了!” 一旁的村民也同样怒道: “什么玩意啊!曲工我跟你说,这种小人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是啊!女同志怎么了!女同志的技术也可以相当过硬啊!” 听完这些话,厂房里的人全都明白了,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张立军和徐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丢人!太丢人了! 他们安钢的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还在背后这么诋毁人家女工程师! 这不是看不起女同志吗? 曲令颐也是相当无语。 这个钱刚,不光是思想有问题,这添油加醋、搬弄是非的本事也是一流啊! 不过,现在还稍微有点麻烦。 看这个样子。 这个钱刚能跑去村里搬弄是非,就是个会哭天抹泪,到处告状的主儿。 他在村里挨了打,哪里能善罢甘休,说不准…… 会打电话给安钢那边告状。 一旁的张立军仿佛也想到了这个,当即就坐立不安了起来: “曲工,我们昨天忘记联系厂长了,这……” 就在这个时候,工厂大门外,又一次传来了喧闹声。 “曲令颐呢!那个叫曲令颐的工程师在哪里?让她给我出来!” 这个声音,在场的人都太熟悉了。 是钱刚! 他回来了,而且听这口气,还带了人来。 第98章 苏国专家趴在地上看拖拉机! 众人齐刷刷地朝大门口看去。 只见钱刚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脸上还带着几块淤青,但是脸上正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 因为,在他身后跟着两个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是华国人,很显然是安钢的刘厂长。 而另一个,是个高鼻深目的苏国人。 曲令颐微微一怔。 难不成是之前他们多次提到的——苏国专家列夫? 钱刚看到曲令颐,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他指着曲令颐,对着身后的刘厂长和列夫大声告状: “厂长!列夫专家!就是她!就是这个女人!她不仅在技术上弄虚作假,还让附近的村民殴打我!” “你们看,我被打得好惨啊!!” 钱刚的声音又尖又响,充满了委屈和愤恨,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牛村长和那些个村民瞧着钱刚颠倒黑白,当即勃然大怒。 他们都是粗人,其实不会说什么搬弄是非的话,情急之下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喝道: “放你娘的屁!!” “这个狗东西!!昨天真的应该把他打死算了!” 妈呀!! 钱刚脖子一缩。 转头躲在了刘厂长身后,继续道: “厂长救命!他们还要打死我!!” 看着刘厂长和列夫专家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钱刚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来的一路上,他不知道和这两人灌输了多少这个新拖拉机厂的不堪。 比如说、简陋的厂房,没有大型锻压设备,没有精密车床…… 这路上,刘厂长和列夫听着钱刚的话,再看看他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样子,心里已经先入为主地信了七八分。 这会儿听着村民的话,更是面色铁青,站在钱刚身边。 刘厂长张开双臂,将钱刚护住,大声道:“我看谁敢!!” 当着他的面就敢动手! 这真的当他不存在吗? 一旁的列夫也相当生气,他用一口带着苏国腔调的汉语道:“你们怎么能这样打人呢!” 牛村长他们都是暴脾气,也直接先入为主,认为这个厂长还有外国人是钱刚请来的救兵。 牛村长一马当先,撸起袖子: “打得就是这个狗杂种!” 眼前一片混乱。 周围几个工人都慌了。 “曲工,这怎么办?” “这,他们只怕要打起来了啊!” 事情发展的实在是太快了。 曲令颐叹口气。 钱刚利用了张立军他们没来得及打电话的这个空档,恶人先告状,把刘厂长和列夫专家给忽悠过来了…… 结果正好撞上了一肚子气的牛村长。 这两方在这里碰头,哪有不吵起来的! 别等会变成全武行了。 “牛村长,消消火。咱们有话进去慢慢说,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才是。” 三合村的人谁都能不听,但是曲令颐的话他们还是愿意听的。 牛村长“哼”了一声,当即道: “行!进去说就进去说!反正我老牛瞧着,谁都不能欺负了曲工!” “谁要是欺负了曲工,我们三合村第一个不答应!” 刘厂长听着这话,微微皱眉,心里有点疑惑。 等等。 这个曲令颐,按照钱刚所说,不应该是个花架子吗? 怎么这里的村民对她这么推崇,而且张口闭口就是别人欺负她? 他正想着,曲令颐扭过脸来,对他俩道: “这位应该就是安钢的刘厂长吧?还有这位,想必就是列夫专家了,两位远道而来,肯定是心里有疑虑,不妨进来看看再说。” 刘厂长瞧着曲令颐的态度还算不错,他沉着脸,迈步走进了厂房大门。 然后…… 他当即看到了门口,那一脸尴尬和愧疚的张立军和徐文…… 刘厂长:“……” 娘的,好气! “张立军!徐文!你们两个还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吗?” “让你们来验证技术,你们电话也不打一个!同志被人打了,你们也不管不问!你们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看来,他还真的是走对了! 钱刚可是恨死了昨天对他不闻不问的两个人,瞧着厂长骂人,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张立军想要解释:“厂长,我们……” 刘厂长正要继续骂人,一旁,却传来了一个带着点不敢置信的声音。 “这,这拖拉机……” 刘厂长猛然一回头。 却见,身旁一直一言不发的列夫,竟然动了。 而且,径直朝着厂房中间停放着的那台大家伙走去! 列夫本身是想要为钱刚撑腰的。 可是,当他跟随着刘厂长和那些村民走入厂房的时候。 他的目光就情不自禁地被一旁的那台拖拉机所吸引了。 列夫的瞳孔猛地一缩,甚至能听到自己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这拖拉机,看起来好像真的像那么一回事啊! 钱刚瞧着列夫的目光定格在拖拉机上,心里有些着急,连忙道: “列夫专家,这么简陋的环境下生产出来的拖拉机,这不肯定是个样子货吗!” “而且,一般来说拖拉机的齿轮室需要特殊合金打造零部件的……” “他们又没有从苏国进口,又没有找我们安钢……这不就是粗制滥造吗!” 钱刚说的话,却没有分毫进入列夫的脑子。 这个醉心于技术的苏国专家,此刻绕着这台拖拉机转了两圈,然后—— 在众人炯炯的目光之下,直接趴在了脏兮兮的地面上,查看着拖拉机的传动结构。 列夫越看,越吃惊。 他虽然是钢铁工人,但是对于拖拉机也是懂的。 这台拖拉机比他们苏国产的履带更宽,而且从传动机构来看,拖拉机的转向也没有受到影响。 而且,从这台原型机各个部件的连接和焊接工艺来看…… 虽然是在简陋的条件下制造的,但水平相当高,绝对是高工打造的。 列夫越看,心里的震惊就越是强烈。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听信钱刚的话,实在是太愚蠢了…… 能设计和制造出这种水平的拖拉机的人,怎么可能是搞“花架子”的骗子? 他猛地转过身,全然不顾钱刚不可置信的目光,目光灼灼地看向曲令颐: “你们没有从苏国进口零件,也没有用安钢的合金零部件来暂时替代……” “那你们是怎么解决零件刚性的问题的?” 第99章 钱刚人都傻了。他的靠山让他闭嘴? 听到列夫的话,钱刚心头一喜。 他找来的靠山,终于开始发力了! 看吧! 连真正的苏国专家都看出来问题了! 他就知道,这个女人的技术水平不行! 他连忙往前凑了两步,指着那台拖拉机,就着列夫的话,大声地补充道: “列夫专家您问到点子上了!我早就看出来问题了!” “他们没合金钢技术,也没进口零件,这造出来的东西,肯定质量差得要命!” “刘厂长您听听,这不是粗制滥造是什么?这要是开到地里——” 钱刚的话音未落,一旁的列夫却猛地转过头,直接了当:“闭嘴!” 这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钱刚的脸上。 列夫眉头紧锁,盯着钱刚,用他略带点口音的汉汉语说道: “我在和这位工程师同志讨论严肃的技术问题!” “你什么都不懂,不要在这里胡乱插嘴,扰乱我们的讨论!” 一瞬间,钱刚的得意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他张着嘴,愕然地看着列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怎么会这样? 列夫专家,不是站在他这边的吗? 他不是来为他撑腰,来质疑这个女人的吗? 这不对啊! 怎么在专家的嘴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成了自己?! 钱刚一下子懵了。 刘厂长惊得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他的目光在列夫、钱刚以及曲令颐这三人之间徘徊,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怎么列夫刚刚怒气冲冲的,见到这台拖拉机,表情都变了?! 周围的村民和工人们,也都愣住了。 牛村长更是瞪大了眼睛,迷惑地挠了挠头。 这个苏国人,不是钱刚王八蛋请来的帮手吗? 怎么还帮着曲工说话,骂起自己人来了? 只有张立军和徐文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口气。 他们就知道! 列夫虽然和钱刚关系不错,但是绝对不是因为私人关系,会偏听偏信的人! 曲令颐也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微笑。 看来,这个列夫,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至少,相当尊重技术和客观事实,而且在最短的时间内,抓住了技术的核心。 对于这样的人,曲令颐也是尊重的。 她笑了笑,解释道: “我们国家的合金钢技术,还确实比较落后,而且生产起来也是相当的麻烦……对于拖拉机这种复杂的大型机械,相当于加大了生产的难度。” “所以,在设计这台拖拉机的传动系统时,我并没有采用传统的合金钢齿轮方案。” 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我用了另一种材料,来代替昂贵的合金钢。” “那就是——球墨铸铁。” “球墨铸铁?” 这四个字一出口,钱刚还一脸茫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但列夫的眼睛,却“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曲工,你这个设计可真的不错啊!这是你自己想到的改进方法吗?” 曲令颐点点头。 “嗯,你们也发现了,我们现在这个厂房,看起来相当草台班子,没有各种重型设备,也没有那么多工人。” 刘厂长也点点头:“那你们这是……” 曲令颐苦笑道。 “这其实是因为,一拖厂那边的进度缓慢,叶文刚工程师恰好看见了我的设计图纸。” “由于这份图纸之前没有得到过验证,我们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最低的成本,和最有限的条件下,先将原型机制造出来,至少拿出点成果来。” “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大型设备,但是很多零件,是几位八级工一起一锤一锤赶制出来的。” 曲令颐的话语虽然简洁,没有多少哭诉、抱怨。 但是刘厂长和列夫两个人都能听出,这个过程中的艰难。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怪不得厂里没什么大型设备。 怪不得没有合金钢材,他们也能制造出原型机。 对于现在缺乏条件的天大技术难题,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同志,竟然用这种聪明的方法,来将其解决了! 而这个方案,有多适合眼前的华国,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明白。 刘厂长激动道:“曲工!!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还真有水平啊!” 一旁的列夫也点点头,丝毫不掩饰对曲令颐技术的赞叹:“是啊,这个方案,相当适合你们华国现在的工业生产情况……曲工,你是个相当出色的人才。” 曲令颐也笑了:“过奖了,列夫专家。” 气氛从针锋相对,直接变得缓和。 周围人都露出了微笑。 只有钱刚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简直像是开了个酱菜铺。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这么一个花瓶一样的女人,怎么能有这么厉害的技术水平? 钱刚不想相信,但是他不得不相信。 他引以为傲的靠山,他搬来的救兵,现在,却成了对方技术最好的证明人…… 列夫和刘厂长对于曲令颐的每一句夸赞,都让他的头更低了几分,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 钱刚心里,闪过了一个让他感到绝望的念头。 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工程师,她手中的技术,不会是真的吧?! 如果那样的话,他岂不是要惨了!! 钱刚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和不安当中,完全没有发现,不远处,有一双蓝眼睛正凝视这他。 列夫这会儿也反应过来。 这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这个女工程师的技术水平相当出色,绝对不像是钱刚所描述的那样,是个空有美貌的花瓶。 而工厂的环境虽然简陋,但是也都是情有可原的。 毕竟,原型机的制造和正式的流水线是不一样的,主要起到测试的作用。 也就是说,钱刚之前对于曲令颐的水平、对于新拖拉机厂环境的哭诉,基本都是无理的指责…… 列夫忍不住心里怀疑。 事情真的是钱刚所说的那样吗? 第100章 这怎么和钱刚说的不一样?! 钱刚这会儿是真的慌了。 意识到曲令颐的技术是真的之后,钱刚已经觉得大事不妙。 他偷偷地抬眼,打量着刘厂长和列夫的脸色。 这两人神情狐疑,若有所思,并且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他的身上…… 完了。 钱刚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这下可怎么办? 昨天晚上他正在气头上,一心想着的是让厂长和列夫专家给他做主…… 他为了把这两个人拉过来,可是添油加醋,说了不少瞎话啊! 他说这个厂子粗制滥造,他说这个女人是个花瓶,他说张立军他们被猪油蒙了心,甚至还说……那些村民动手打他,是曲令颐指使的…… 钱刚当然知道自己说了多少乌七八糟的话。 这些话,要是被当场戳穿了,他还有好果子吃吗? 他在厂里好不容易靠着列夫上了五级工,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位置…… 他绝对不能让自己从上面掉下来。 钱刚的目光看向人群中间,站在正中的曲令颐。 这个工程师,再怎么厉害,那也是个女人。 女人天生心软…… 如果他求一求,是不是就能好一些? 他已经发现了。 这个项目组是完全以曲令颐为核心的。 只要曲令颐心软,只要她能放过他,厂长和列夫也不能说什么。 “啪!啪!” 两声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回荡。 钱刚猛然上前几步,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这两个大嘴巴子势大力沉,他是一点都没留手,抽得自己的脸颊直接红肿了起来。 “曲工!曲工!对不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 在众目睽睽之下,钱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曲令颐,连声哀求了起来。 “我……我真不知道您的技术这么厉害!我就是个粗人,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我这其实都是为了咱们的项目好啊!!” “这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求求您,原谅我这一次吧!” 钱刚这一下,把所有人都给整不会了。 就连刚刚还气得要动手的牛村长,都愣在原地,手里的木棍都忘了放下来。 这年头的人基本上淳朴。 很多事情也只不过是要个说法。 刘厂长和列夫对视了一眼,神情也松缓了一点。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嘛。 看着钱刚这副前倨后恭的可怜样,刘厂长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他和列夫对望了一眼,都心里有了猜测。 钱刚很有可能就是嘴巴臭,而且对于厂房的环境,对于曲令颐的技术有点怀疑。 估计……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再加上张立军不知道为啥没有及时打电话,所以才惹来了今天的事情。 钱刚瞧这厂长和列夫表情松缓,心里当即大喜过望。 然而,曲令颐却一点都没有要就此罢休的意思。 对于钱刚这人浓重的恶意,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哪怕钱刚在这儿跟她鞠躬,腰都快要弯成九十度了,她也不会这么算了。 毕竟,她爱吃牛肉,也没有什么圣母心。 而且……她也不喜欢让事情不明不白。 曲令颐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还在鞠躬道歉的钱刚,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既然钱刚同志你说这事儿是误会,那你就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把你昨天在厂房门口,还有在三合村跟村民们说的话,原原本本地重复一遍。” “要是大家听完了,还觉得是误会,那这件事,就算了。” 钱刚谄媚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让他重复一遍昨天说的话?! 他如何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说这厂子是样子货,说拖拉机肯定比不过苏国进口货,说曲令颐一个女人懂什么技术,女人怎么能当工程师…… 这些话…… 哪一句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这要是说出来,这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个女人瞧着娇娇弱弱、温温和和的,但是…… 感觉根本没准备放过他!! 钱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抬起头,唯唯诺诺地看着曲令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我……” 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让刚刚缓和了脸色的刘厂长和列夫,又一次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刘厂长沉声问道,“你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不敢重复?” 列夫也狐疑地看着他: “不对啊,你不是跟我说,你就说了点技术上的不足吗?既然是技术上的不足,你怎么不说了?” 钱刚的衬衫都快被汗水浸透了。 面对厂长和列夫两个人的逼问,他头皮发麻,但是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下,刘厂长和列夫才真的觉得不对劲了。 不对! 钱刚这小子的反应不对! 刘厂长大怒,吼道: “钱刚!你到底说了点什么?!” 一旁的牛村长早就看不下去了,他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敢说,我来说!” 牛村长指着钱刚的鼻子,中气十足地怒喝道: “这个王八羔子,昨天跑到我们村里,张口就骂曲工!说曲工一个女同志,啥都不懂,就是个小丫头片子!” “他还说,让女人当工程师,就是开玩笑!说领导们就是看曲工长得好看,才袒护她!” “我呸!这不是放屁吗?!” “曲工给我们三合村修了拖拉机,让我们没耽误开荒进度,周围的村子都受过曲工的恩,我老牛能看着我们的恩人被诋毁吗?” 牛村长是个火爆脾气,他越说越气,越说越恼怒。 到了最后,他气得胸膛一起一伏,木棍子把地面锤得邦邦响。 “这事是我老牛带的头,人也是我让打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但是谁要是敢这么污蔑曲工,我们三合村的爷们儿,有一个算一个,都跟他没完!” 他身后的村民们也群情激愤,纷纷跟着喊了起来。 “对!跟他没完!” “我们要是不护着曲工,我们还是人吗?!” “而且曲工的技术,就是牛!” 听到牛村长这一连串话,还有村民的群情激愤,刘厂长人都傻了。 这,这怎么和钱刚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第101章 群情激愤,为曲工撑腰! 听着三合村的乡亲们群情激愤,工人们也愤怒起来。 这里的工人,有不少是昨天在场的。 “没错!昨天他连厂门都没进,就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就说我们的拖拉机是样子货,是骗人的!” “而且还说我们的拖拉机,不如苏国的进口货。” “他根本就没仔细看,就在那儿胡说八道!” “这个人就是在胡说八道污蔑曲工!!” 面对愤怒的工人和乡亲们,钱刚一下子慌了。 他慌乱地摆着手,试图狡辩。 “不是的!我没那么说!他们都在撒谎!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他转向刘厂长和列夫,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哀求道: “厂长!列夫专家!你们要相信我啊!我真的没有!” 然后,他又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张立军和徐文。 “张工!徐文!你们快帮我说句话啊!我们是一起来的,你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被他们冤枉啊!” 听到钱刚的求救,一直忍着火气的徐文,再也忍不住了。 他朝着地上,狠狠地“呸”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充满了鄙夷。 “我帮你?我帮你个大头鬼!” 徐文是真的很无语。 “钱刚,你还要不要脸了?昨天在门口,你是不是说了人家拖拉机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是不是说了这是‘样子货’,就是拿来哄外行的?” “这些话,我可是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你现在还想抵赖?” 张立军也站了出来,他看着刘厂长,脸上满是羞愧。 “厂长,徐文说的都是真的。钱刚同志……他确实说了那些话。” 张立军叹了口气,觉得有必要把事情说得更清楚一点。 “而且,厂长,昨天把钱刚赶出去,也不是曲工或者工人们的意思。” “当时在场的,还有从京城来的冯远征冯老将军,还有奉天市里和省里的领导。” “是冯老将军亲口发的话,说我们是来协助验证技术的,不是来耍脾气的,让他不想干就滚回去!” “轰”的一声,张立军的这番话,就像一个炸雷,在刘厂长和列夫的脑子里炸开了。 冯远征将军? 京城来的将军? 还有市里和省里的领导? 昨天钱刚竟然在这么重要的领导面前放了这种屁! 刘厂长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妈呀!! 钱刚在外面,那可是代表着他们安钢的…… 这岂不是让奉天的领导,还有京城的将军,都知道他们安钢派出了这种货色吗?! 不行! 他得赶紧把这边的事情搞定,然后打电话向京城那边请罪!! 列夫在惊诧之余,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钱刚说他们又是杀鸡又是吃肉,把你们留下来吃喝的事情……厂里真的为你们杀了鸡吗?” 刘厂长也点头道:“他说,你们为了吃喝,不顾任务……” 曲令颐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也行?!伙食好也是问题了? 张立军更是露出了惊诧的神情,无语道:“厂长,列夫专家,那其实是……” 他的话音未落,厂房门口就传来了说话声。 “不是,这也算杀鸡吃肉啊……那我们今天岂不是算杀猪了?” 门口,严青山和安兴带着几个伙头兵走了进来。 他们手里抬着的是个大木桶,浓郁的肉香味儿就从木桶里面传来了。 钱刚眼睛都瞪圆了。 这是……红烧肉啊!! 刚刚说话的,正是严青山身旁的安兴: “这位厂长,事情是这样的,曲工是我们严团长的媳妇。” 他一指曲令颐,又一指身边的严青山,脸上带着点骄傲。 “我们团长,心疼自己媳妇儿这阵子太辛苦,人都累瘦了,就自个儿进山,套了只野鸡回来,给她熬汤补身体!” “这两位安钢的工程师,估计是赶巧了,正好分了一碗汤……” 严青山也沉声道:“野鸡而已,不算什么。今天我打了只野猪,也让食堂大师傅炖了拿过来,给大家开开荤。” 这年头哪有什么油水啊! 肉票少,红烧肉难得,基本上是逢年过节,或者有什么大喜事的时候吃。 这会儿瞧见几个伙头兵送来的一大盆红烧肉,工人们眼睛都亮了。 “我们这是托曲工的福了!” “哎哟,严团长可真疼媳妇!让我们也沾光!” “我们平时哪儿那么经常吃肉啊!” 曲令颐也笑着对刘厂长和列夫道:“来都来了,你们晚上也跟着吃点吧,我瞧着香得很。” 刘厂长:“……” 列夫:“……” 真相大白。 他俩自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丢人! 实在是太丢人了! 刘厂长绝望地想。 他竟然受了钱刚的挑唆,一路抱着兴师问罪的心情过来了,进门张嘴就是质问。 看看人家曲工,不仅技术好,为人也没的说! 不光没有因为质疑而愤怒…… 甚至还逐一为他们挑明了真相…… 关键是! 甚至还留他们吃红烧肉! 这叫什么以德报怨啊! 刘厂长心里五味杂陈,对着曲令颐瞧了半天,转头对钱刚怒吼道: “钱刚!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抱着刘厂长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厂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放过我这一次吧!” 哭喊了一阵,他又转向列夫,像是想起了什么。 “列夫专家!您看在我妹妹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吧!” 众人:“???” 一瞬间,各种目光集中到了列夫身上。 列夫整个人都麻了,他一脸茫然地看着钱刚,又看看刘厂长,连忙摆手。 “刘厂长,是这么回事。他妹妹钱小娟,确实来找过我几次,给我送点心,送吃的。她说她很想来我们工厂,为华国的工业建设出份力。” “我当时觉得,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有这种心气很不容易,就……就多教了她几句,顺便也提点了她哥哥一下。真的就只是这样!” 列夫越说越急,生怕别人误会。 “我在苏国是有老婆有家庭的!我的大儿子,都快跟他妹妹一样大了!我怎么可能跟她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张立军听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列夫专家,可是……钱刚自己在厂里头到处炫耀,说他妹妹说不定能跟着您,到苏国去呢……” 这话一出口,列夫的瞳孔瞬间地震了。 到苏国去? 跟着他? 列夫吓得一个哆嗦,脱口而出: “不!你们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这要是让我老婆知道了,她非得拿着擀面杖把我打死不可!” “哈哈哈哈!” 院子里,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所有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就连刚刚还剑拔弩张的牛村长,都乐得前仰后合。 原来这个高高大大的苏国专家,还是个怕老婆的啊! 第102章 刘厂长震惊:这个技术竟然是真的 院子里的笑声渐渐平息,但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快活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瘫软在地上的钱刚身上。 列夫这会儿也从对自己妻子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钱刚,蓝色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同情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愤怒。 他全明白了。 这个钱刚,从头到尾就在利用他! 什么技术崇拜,什么勤奋好学,都是假的! 这家伙就是想利用自己的妹妹,来抱上他这个苏国专家的大腿! 甚至,还散布谣言,让人误会他和钱小娟的关系! 这不是妥妥地在败坏自己的名声吗! 这谣言要是传得广了,万一哪天传回了苏国,传到了他老婆的和岳父的耳朵里…… 他岳父是老军人,身强力壮人高马大,甚至能和熊搏斗! 至于他老婆…… 列夫幻想了一下老婆提着擀面杖过来追杀的场景,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行!绝对不行! 这个祸害,必须严惩! “刘厂长!” 列夫猛地转向刘平,大声道: 他不仅仅是在撒谎,他这是在恶意破坏我们两国技术人员之间的友谊,是在败坏我的名誉!” “对于这种人,绝对不能姑息!我建议,必须对他进行最严厉的处分!” 刘厂长也是一脸的铁青。 他今天这张老脸,算是被钱刚给丢尽了。 他气势汹汹地跑过来兴师问罪,结果呢?结果发现自己就是个被小人当枪使的傻子!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列夫专家,你放心。我们安钢,绝对容不下这种害群之马!” 他指着地上的钱刚,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钱刚!从现在开始,你被停职了!” “在这种重要任务当中造谣生事,挑拨离间,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报告上去,让专人对你审查!” 听到这两句话,钱刚绝望地瘫软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刘厂长脚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厂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可刘厂长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直接对身后的张立军和徐文摆了摆手。 “把他带走,找个地方先看着,等我们回去再处理!” 徐文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钱刚的后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钱刚还在徒劳地哭喊挣扎,声音凄厉,但再也没有人理会他,很快就被拖了下去。 处理完了钱刚,院子里总算清净了。 刘厂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对着曲令颐和在场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曲工,各位同志,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诚恳。 “今天这事,是我糊涂了!我不该听信钱刚那个小人的一面之词,不该没等到立军的电话,就这么气冲冲地跑过来质问大家!” 他苦笑了一下,把钱刚在电话里是怎么挑唆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说你们这里厂房简陋,技术是假的,说你们仗势欺人,还说你们用吃喝来拉拢我们的人……我当时一听,火气就上来了,失去了理智。我为我的鲁莽,向大家郑重道歉!” 曲令颐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并没有揪着不放。 倒是张立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替自己和厂长解释起来。 “厂长,这事……也怪我们。我们不是故意不给您打电话的。” 他看了一眼曲令颐,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混杂着敬佩和震撼的神情。 “主要是,曲工拿出来的技术,实在是……实在是太厉害了!我和徐文昨天一看那图纸,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嗡嗡的,光顾着激动和学习了,就把打电话这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哦?” 听到这话,刘厂长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他本身就是技术员出身,后来才一步步走上管理岗位的。 能让他最得意的七级工张立军都震撼到忘了打电话,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技术? 他心里那点对技术的渴望,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 “真有那么厉害?”他看着曲令颐,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期待,“曲工,不知道,我方不方便也看一看?” 曲令颐笑着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当然可以,刘厂长,图纸和文件都在会议室里。” 刘厂长立刻兴致勃勃地往会议室走。 列夫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这种核心技术,自己一个苏国人的身份,恐怕不太方便看。 他很有分寸地对张立军和徐文笑了笑。 “我就不进去了,你们国家的机密,我在这里等你们厂长就好。” 说完,他就拉着张立军和徐文,在院子里的桌子旁坐了下来,桌上还放着安兴刚刚送来的饭菜。 刘厂长一个人,走进了那间简陋的临时会议室。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和不远处工人们干活的零星敲打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了……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十分钟过去了…… 突然,会议室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我的天!这,这竟然是真的!!” 是刘厂长的声音! 列夫一愣,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里面又传来一声更大声的叫喊。 “这个结构!还真行!!” 紧接着,就是一阵桌椅被碰倒的“哐当”声,和刘厂长语无伦次的、混杂着激动和不敢置信的叫声。 “这……这不光是解决了炼钢问题,这是能延伸出副产业啊!” “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列夫:“???”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满脸的问号。 搞什么? 刘厂长在里面干嘛呢?怎么跟疯了似的? 他一个堂堂的大厂厂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看几张图纸,就激动成这个样子? 他疑惑地看向身旁的张立军和徐文,却发现这两个人一脸的淡定,甚至还有点想笑。 张立军见怪不怪地拍了拍列夫的肩膀,安慰道: “列夫专家,别担心,我们厂长没事。” 他指了指自己和徐文,耸了耸肩。 “我们俩昨天,就跟他现在一模一样。”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筷子,指了指那盘冒着热气和肉香的红烧野猪肉,对列夫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要不……咱们先开饭吧?等厂长自己冷静下来,估计还得一会儿呢。” 曲令颐错愕地看了一眼张立军,一时间大乐。 确认过眼神,是刘厂长的自己人! 事已至此,就先开饭吧! 第103章 这个项目必须落在安钢! 刘厂长本来还惦记着,那一大盆香喷喷的红烧野猪肉呢。 他想着,等会儿事情说清楚了,一定要好好尝尝,沾一沾这边的光,解解馋。 可是,当他的眼睛真正落在会议室桌上那些泛黄的草稿纸上时…… 什么红烧肉,什么野猪肉,全都在一瞬间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别说是一盆肉了,就是现在有人端着一盘金元宝放他面前,他都懒得抬一下眼皮。 开什么玩笑! 金元宝能炼出钢来吗?金元宝能让安钢的产量翻倍吗? 不能! 但眼前这些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这些写得清清楚楚的文字,能! 他当了这么多年厂长,从一个最底层的技术员一步步干上来,什么样的图纸没见过? 苏联专家给的图纸,厂里老师傅自己琢磨的草图,他看得都快能背下来了。 可眼前的这些,每一笔线条,每一个标注,每一个数据,都让他的心砰砰狂跳起来。 纯氧顶吹转炉! 竟然是真的!! “建造成本……比现有的平炉还要更低?” 刘厂长伸手使劲揉了揉眼睛。 没错!就是这么写的! 作为一厂之长,他太清楚“成本”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现在,一个技术升级,不但不花更多的钱,反而还能省钱? “对燃料的要求……也更低……”他继续往下看,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越看,心里就越是激动,越是震撼。 这哪里是什么炼钢技术啊! 这分明就是给他们安钢,给整个东北老工业基地,乃至给整个一穷二白的华国工业,量身定做的一条通天大道!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安钢那熟悉的厂区内,一座座新高炉被建成,产量数据上的数字一飞冲天。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戴着炼钢标兵的大红花,看着拖拉机成群结队地开向北大荒,将北大荒改造成肥沃的田地…… 那样的场景,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炉渣还能用来制作磷肥……烟尘回收可以重新炼钢……” 当刘厂长的目光落到曲令颐后面附带的那些改进计划时,他整个人都快跳起来了。 绝了! 真的是绝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敲了一下。 磷肥啊! 他虽然是搞工业的,但也知道,现在国家多缺化肥。 广播里天天都在说,要发展农业,要提高粮食产量,可没有化肥,拿什么提高? 现在,他们炼钢剩下的废渣,就能变成支援农业的宝贝! 还有那呛死人的烟尘,里面竟然还能回收出铁来! 这个叫曲令颐的女同志,她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得这么周全,这么长远? 刘厂长现在已经几乎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他恨不得把这些东西全都塞进自己脑子里,多看一点,记一点下去…… 直到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温和的声音把他从图纸里拉了出来。 “刘厂长,也该吃点东西了。” “我们这边给您留了一碗,热乎的,您尝尝。他们都已经吃过了。” 是曲令颐。 他猛地一抬头,才发现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他竟然在这里,不知不觉地看了好几个小时! “哎呀!都这个点了!” 刘厂长这会儿才感觉,自己的肚子差点要饿穿了。 只是,他现在一点都没有想要填饱自己肚子的意思,急忙道: “曲工!先不吃饭!吃饭是小事!这事儿是天大的事!” “这个技术,必须马上落实!立刻!马上!一天都不能等!”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啊!苏国那边说停援助就停援助,说翻脸就翻脸,咱们不能老这么被人家卡着脖子过日子!” “有了这个,咱们安钢就能自己撸起袖子干!不光是安钢,整个东北的工业都能跟着活起来!” 在这一连串急切的话语之后,刘厂长似乎意识到自己太着急,而曲令颐……其实也没啥权限。 他话锋一转,当即问道: “对了!这事儿跟京城那边说了没有?上面知道了吗?他们是个什么态度?” 看着他这副快要急疯了的样子,曲令颐有点想笑,但是也油然而生出一种敬佩了。 这个时代,虽然存在着一些像是钱刚那样的害群之马,但是……大部分工人都是相当可爱的,而且一心为了建设国家。 曲令颐倒也没有吊着他的胃口,当即笑道: “您放心,京城那边已经知道了。从京城来的那位冯远征冯老将军,昨天就带着图纸和计划书去京城了。” “算算时间,也快要到了。” “到后面项目究竟什么时候推进,肯定也得听上面的安排……” 这话听得刘厂长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瞧着曲令颐,心里啧啧称奇。 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娃娃,怎么技术这么好,心性还这么强大。 他一个当厂长的,一个老工人了…… 结果在曲令颐面前,被衬得像是个新兵蛋子一样。 一点都不淡定! 这姑娘倒好,自己搞出了这么厉害的技术,一点也不自傲,还这么谦逊,对他们也这么客气! 这技术牛,为人也好啊!! “刘厂长,吃点东西垫吧一下吧。”曲令颐笑着将饭盒和碗筷推了过去。 刘厂长还想客气两句自己不饿。 下一刻。 “咕噜噜——” 他那差点被饿穿了的胃,正在发出抗议声。 算了算了。 不演了。 刘厂长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终于接过了筷子。 “对对对,曲工说得对!吃饭,吃饭!这肉闻着可真香!” 他一边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一边在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 这个项目经过验证之后,肯定会变成华国的香饽饽! 那几个钢铁厂,肯定都想要把这项技术搬回去。 不行,他明天就得给京城那边打个电话,不,今天晚上就打! 他要亲自跟上面表态,他们安钢有基础,有工人,有决心…… 最关键的是,他们安钢距离奉天近啊! 曲工可以随时来视察! 这个项目,必须落在他们安钢! 谁也别想跟他抢!谁抢他跟谁急! 第104章 这是我们挺直腰杆的底气啊!! 京市。 苏国大使馆内。 气氛却显得有些压抑和不快。 谢尔盖坐在大使办公室里,愤愤不平地抱怨着: “大使先生,您是不知道奉天那边现在有多过分!他们简直就是不把我们伟大的苏国放在眼里了!翅膀硬了,想单飞了!” 一想起安德烈打过来哭诉的电话,谢尔盖就觉得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奉天的人真的是不知好歹,安德烈都主动打电话过去了,他们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主动请求原谅…… 那个女工程师,叫什么曲令颐的…… 不过是一个女人,懂什么工程?懂什么技术? 竟然凭着自己的牙尖嘴利,来质问安德烈了。 那叫什么话。 “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们苏国的意思?” “还是你在试图代表你们苏国?” 想起安德烈复述出来的,那个女工程师的话,谢尔盖的心里其实有点发颤。 他心里其实明白,在这个事情上,他有那么一点点自作主张,将自己对于华国的不满情绪带了进来…… 但是,他绝对不会承认的! 这相当于拿自己个人情绪,带入到两国外交当中去了啊! 要是让国内的高层知道…… 他岂不是要完蛋! 所以,谢尔盖必须要来找大使,必须要想方设法,将这些事情给圆过去。 至少要保证,哪怕这些华国人找大使告状,他也有话来解释! ……或者让大使先入为主一下,也不是不行。 而且……他也想赌一赌。 他感觉国内最近对于华国的态度,也有点微妙啊…… 谢尔盖心里想着,当即急匆匆道: “那些华国人,实在是太无理了!安德烈过去帮他们建设一拖厂,都快要建好了……他们就搞出了什么自研拖拉机技术……” “华国的技术水平,哪里能有什么自研啊!说不准就是照搬,想把我们一脚踢开!” “我实在是气不过,就、就想给这些过河拆桥的华国人一点颜色看看……本来都已经想好了,他们只要同意建电台,这事儿就过去了,可是……” “行了,谢尔盖。” 等他说得差不多了,大使才缓缓开口,“关于电台的事情,你把它和拖拉机、钢铁厂这两个援助项目直接挂钩,这个做法,是不是有些太冒犯了?” 谢尔盖一哽,一下子把头低了下去:“大使先生……” 苏国大使道:“我们的友谊和援助,是建立在共同的理想和信念之上的,你这么做,有点不应该。” 谢尔盖脸上火辣辣的,他倒是知道自己的错误所在,但是……他可不能这么轻易的认错。 “可是大使先生,现在的情况是,华国人开始不把我们苏国当回事了!他们越来越不听话,总想着搞自己的一套!” “如果我们不给他们一点压力,他们就会忘记,到底是谁在帮助他们,谁才是他们真正的老大哥!” 大使沉默了。 谢尔盖的话虽然粗糙,但某种程度上,也说出了他心里的一点想法。 说实话,对于华国那边如此干脆利落的一口回绝电台的事情,他心里也是很不舒服的。 他们苏国是世界上的超级大国,是阵营的领袖。 这么多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对其他兄弟国家发号施令,习惯了他们的服从和尊敬。 被这样当面拒绝,而且还是被他们一直视为“小弟”的华国拒绝,面子上总归是有点挂不住的。 不过,在他看来,这终究只是一个局部的小问题,是华国人一时意气用事罢了。 华国的工业基础有多薄弱,他一清二楚。 离了他们苏国的援助,离了他们提供的图纸、设备和专家,他们能搞出什么像样的名堂来? 尤其是钢铁,那是现代工业的粮食和骨架。 他不相信,华国人光靠着那点可怜的家底,就能解决钢铁问题。 “行了。” 大使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谢尔盖坐下,语气缓和了许多。 “你的手段虽然急躁了一点,但出发点是对的。有时候,适当的压力确实是必要的,这件事,我还是交给你来全权处理。” 他看着谢尔盖脸上重新露出的喜色,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至于安钢那边派去的专家,暂时先不要折腾了,让他们安心留在那里。” “我敢保证,用不了多久,最多一两个月,当华国人发现他们自己根本搞不定的时候,自然会灰溜溜地自己找上门来,求着我们继续援助。” “到那个时候,条件要怎么开,主动权就完完全全掌握在我们手里了。” 听到这话,谢尔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心中的那点郁闷和不满一扫而空。 看来!他赌对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没了钢铁,那个姓钟的倔老头子,会如何过来求他们了!! 到那时候,他得好好拿捏一下姿态,让这个老头子知道,到底谁说了算! 至于那个女工程师…… 谢尔盖心里冷笑。 女人搞什么工业? 女人不就是应该乖乖待在家里搞家务、生孩子吗? …… 此刻,钟老办公室内。 和谢尔盖所想的不同,这个老人现在脸上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愁容。 恰恰相反,他正处于一种极度的、难以言喻的亢奋和激动之中。 “竟然、竟然是真的,这……” 在他的面前,那张用了多年的旧办公桌上,摊开着一摞泛黄的草稿纸。 冯远征坐在对面,神情也格外激动: “当然是千真万确!安钢派去的技术骨干张立军,当场就看傻了!他可是去苏国参观过纯氧顶吹转炉的!这还能有错吗?” “好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钟看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来,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明显的颤音。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稿纸的某一页上。 在那里,一行娟秀而又充满力量的字迹,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那些杀不死我们的,会让我们变得更加强大……” 钟老用手指轻轻地描摹着那行字,口中喃喃地念着。 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从心底深处猛地涌起,瞬间冲遍了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 “说得一点没错!说得太对了!” 钟老一时间热泪盈眶。 “这不光是一项技术啊!远征!” 他猛地转过身,紧紧地抓住冯远征的肩膀。 “这是我们华夏工业,在被人卡住脖子的时候,自己挺直腰杆的底气啊!” “有了这个,我们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第105章 电话快被打爆了! 谢尔盖那个家伙,还有苏国大使馆那些人,不是想用钢铁援助来卡他们的脖子吗? 卡吧!让他们卡! 等他们把自己的纯氧顶吹转炉建起来,他倒要看看,那些苏国人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钟老心里头一阵畅快。 这新技术,简直是太好了!! 这搞出新技术的小丫头,也太厉害了! 最让他心里舒坦的是…… 这技术还挺省钱啊! 国家现在一穷二白,到处都要用钱,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要是新技术成本太高,就算技术再好,那也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 可现在,曲令颐这个小同志,竟然连这个问题都给解决了! 新的高炉,建造成本竟然比之前苏国援助的还要低,建造速度还更快!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可以把安钢的项目搞起来,甚至还能在那些原本工业基础薄弱的地方,以更快的速度,更少的成本,修建起自己的钢铁厂! 就像是西南地区,磁铁矿资源丰富的攀市…… 如果能利用起来当地丰富的矿产资源,那岂不是完美! 钟老坐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对着冯远征道: “不行!这事儿一天都不能等!” “我马上就去跟上面汇报!必须让所有部门都动起来,全力支持项目建设!”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钢铁这事儿太重要,他差点把拖拉机的事情给忘了。 “对了,远征,你跟我说说,那个新拖拉机,到底怎么样?” 冯远征一听这个,脸上也笑开了花: “好!好得很!别提多好了!” 冯远征掰着手指头在这里数优点,差点列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劲儿大,皮实,操作也比苏国货要灵活。我开着它在这冬天的烂泥地里跑了一圈,那叫一个稳当!” “我看,这原型机根本不用再改了,直接就能拉去北大荒开荒!” “好!” 钟老大笑起来,简直刚出门就头顶上掉下来一座金山似的……甚至更值钱。 这年头,拖拉机可比金山重要太多了!! 钟老赶忙吩咐: “那就别让它在厂里闲着了!就让这台原型机,直接投入使用!咱们也看看,它到底有多大能耐!” 消息传到京城,面见钟老之后,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每一个听到消息的领导,反应都和钟老差不多,从激动到兴奋,然后就是一连串的“马上办”、“立刻办”! 好几部京城的电话一时间同时拨了出去,同往全国各地,最终汇集往奉天旁边那一间小小的厂房里。 然后…… “嘟,嘟,嘟。” 同时打进来的电话太多,占线了。 电话另一头的领导们:“……” 急!很急!谁懂啊! …… “喂,我是叶文刚……对对对,苏大勇厂长在这里。” “啊对对对,我们这边的项目确实已经搞定了,原型机已经提前生产出来了……” 叶老听着电话那边颇有些急切的声音,心里忍不住有点想笑。 当时在知晓了曲令颐手里的技术之后,他可是和洛市的领导打过电话。 但是…… 没人信他。 比起华国自研的拖拉机技术,他们更加相信的,是那位消极怠工的苏国工程师。 还得是他先斩后奏,才把方岩这些人给喊了过来! 一旁的苏大勇和吴大江两人,差点没乐开花。 他们基本上,是拿前程来赌了一把。 赌的就是这个拖拉机能成。 当时的他们被临时停职——当中自然有安德烈告状的原因,也有洛市领导当中有不少人,不太支持国产自研拖拉机的原因…… 虽然这个停职当中,也同样有着让他们离开洛阳,去奉天琢磨拖拉机的潜台词…… 但是,这个潜台词还包含另一重意思。 搞不出来自研拖拉机,那这个临时停职,只怕要变成永久了。 这谁能高兴啊! 听着电话那边的领导跟火烧房子似的说话声,这两人心情极好地给保温杯里泡了热茶,对叶老挤眉弄眼。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 开条件的时候到了。 叶老心领神会,笑眯眯道: “哎呀,我们现在啊,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哇,厂里之前乱七八糟的,现在剩下的不少人,还是对苏国技术比较推崇嘛——” “具体的情况我不知道,我还得跟我们曲工多学习呢。要不,我把电话给苏大勇?” 苏大勇一接电话,电话另一头就传来了急切的声音。 “苏厂长啊,可把你盼到了!” “上级有新的指示,需要您和吴大江主任,还有叶文刚工程师他们,立刻回到一拖厂,主持大局!” 苏大勇挠了挠头,语气也有点难办了: “唉,刚刚叶文刚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也不知道怎么搞啊,厂里的‘个别’工程师,有点消极怠工,而且带动了不少人也对咱们华国的技术没有信心,这我主持什么大局啊?” 他的话语意有所指。 “万一过不了几天,我就再停职了可咋办。” 对面的领导:“……” 他们当然知道,苏大勇和吴大江两个人停职是怎么一回事儿。 “当时归当时嘛,当时的情况,我们其实也不好办。现在……一拖厂那边的情况,由您全权处理!我们地方上,绝对全力配合!” 苏大勇听着,心里那股憋了多日的火气,总算是顺畅了一点。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全权处理?那……包括安德烈那些苏国专家吗?” 过了几秒钟,他才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苏厂长,安德烈毕竟是苏国派来的专家,我们地方上,无权处置他。但是……” 领导的语气一转,变得果断起来。 “但是,让他们这几个苏国工程师离开厂子,还是没问题的!只要您一句话,我们马上就去协调!” 苏大勇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几个苏国工程师在,他们还怎么干活? 电话挂断,他招呼一拖厂的众人。 “我们收拾一下,和曲工打个招呼,准备出发!” “之前厂里面乌烟瘴气的,现在总算能好好处理一下了!” 他想起了安德烈那副嚣张跋扈的嘴脸。 想起了张力以及一些满心只顾着和安德烈谄媚的工人…… 是时候,让他们滚蛋了! 第106章 就叫它“东方红”吧 这边的电话挂断,那边新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这次是从安钢那边打过来的。 打电话的,是安钢的接线员。 “厂长!!吓死我了,我们厂里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我都没办法回答……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刘厂长可是看见刚刚隔壁苏大勇接电话的。 他当即猜到,只怕是消息传到了京城,上面的命令下来了。 他当即迫切地问:“电话那边说什么?” 接线员道: “呃,包钢和武钢的厂长打电话过来,委婉地问候了一下您……” 刘厂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们?他们说啥?你给我复述一下!” 接线员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随后道: “刘平你个走狗屎运的王八蛋,草!!这项目咋就落不到我们这儿呢!” 刘平:“…………” 好好好,他懂了。 周围传来了一阵哄笑。 张立军和徐文已经笑得打跌,就连列夫也一时间忍俊不禁,拍了拍刘平的肩膀: “厂长,他们只怕是妒忌咱们了!” 刘平倒也没生气。 怎么说呢。 朋友的恭喜让人高兴,竞争对手的羡慕嫉妒恨则让人喜出望外。 刘平哼着小曲,问接线员: “还有呢,说重点,你刚刚那是重点吗!” 接线员道:“咳咳!有领导说,让我们早点做好准备,尽快完成钢铁新项目的攻坚和高炉修建的工作……厂长,什么项目啊?之前不是说苏国的后续援助停了吗?” 刘平:“你甭管,我们马上就回去,让厂里上下做好准备哈!!” 太好了!! 这个项目,果然落到了他们安钢!! 他们保准得好好把这个新高炉给完成! …… 一个个接踵而至的电话让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叶老站在院子里,看着工人们忙碌地收拾着工具和行李,心里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梦,一场跌宕起伏,让人心脏快要受不了的梦。 就在一个多月之前,情况还完全不一样。 一拖厂的项目被安德烈那个混蛋搞得停滞不前,他自己也被气得差点犯了心脏病…… 那时候他有时候想,要不豁出去低三下四地求求安德烈呢。 总不能耽搁整个项目进度吧。 可是,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 曲令颐这个小丫头,就像是天兵下凡一样,突然出现在了列车上,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然后,一切都变了。 项目的进度就像是坐了火箭一样,短短一个月时间,全部由华国制造的拖拉机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现在,他们要回到一拖厂,要把安德烈那些混蛋赶出去。 然后!用他们的流水线,建造他们自己的拖拉机! 这可真是—— 太好了!! 叶文刚很明白,这一切,完完全全是曲令颐的功劳。 他搞了一辈子机械,自认为也算是个专家了。 但是在曲令颐面前…… 他感觉自己还有很多路要走呢。 这个小姑娘,她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先是拖拉机,再是钢铁。 她就像一个挖不尽的宝藏,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她又能从兜里掏出什么让人目瞪口呆的东西来。 现在,他们要回一拖厂去了。 带着全新的技术,带着挺直的腰杆,回去重新把生产线建起来。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叶文刚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浓浓的不舍。 主要是,他要走了。 而曲令颐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 “曲工!” 收拾好东西的工人们,自发地围了过来,将曲令颐围在了中间。 这些平均年龄比曲令颐大了快两轮的老师傅们,一个个对待她,就像是学徒对待师傅一样。 “曲工,我们这就要走了,你可得保重身体啊!” “别太辛苦!这几天你都瘦了一圈!” “安钢那边要是不给你吃好,我们保准去收拾他们!” 远远的,刘平挥舞着拳头: “怎么可能!!曲工这种人才,我们要给最优的待遇好吧!!” 看着眼前这些朴实可爱的工人们,曲令颐也忍不住笑了。 “回头,如果有任何问题,你们可得来找我!” “等拖拉机造出来,要喊我过去看啊!” 最后,叶老走了过来。 “曲工,我们这次回去,就是要生产你设计的这台拖拉机了。这台拖拉机,是咱们华国人自己从零开始,完完全全靠自己造出来的第一台!它……它得有个名字吧。” “之前,咱们进口的那些拖拉机,都是洋人起的名,什么字母,什么数字……老百姓听不懂,咱们工人听了也不得劲啊!” 他顿了顿,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说: “这是你的心血,这个名字,也应该由你来取。”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曲令颐,等待着她的回答。 曲令颐也愣了一下。 取名字? 这样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吗? 眼前,这些工人在用充满希冀的目光看着他,他们的眼神当中,满是信赖,满是向往。 不远处的院子里,停着那台即将被运到北大荒,开始实地测试的大家伙。 恍惚间,曲令颐仿佛想起了自己刚刚穿书时候的想法…… 那时候她想要用自己的力量,让这片神州大地上,出现更加先进的机械。 她想要驱散未来这些年,这片最美丽的土地上的阴霾…… 最近的,就是即将到来的,那困苦的三年。 她那时候,只是有着一点愿景,她希望自己制造出来的拖拉机,能够为那几年积蓄一点力量,能够改变一点东西。 在那个时候,曲令颐还真没想到,这个大家伙,会这么快地问世了。 不光是它,还有钢铁技术…… 瞧着拖拉机的轮廓,瞧着面前的大家,曲令颐的眼眶有那么一点点湿润。 她轻声道: “就叫它——” “东方红吧。” 第107章 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好啊!东方红!好名字!” 叶文刚一下子乐开了花,他就知道,这事儿交给曲令颐绝对错不了! 带着这个崭新的名字,一拖厂的工人们欢笑着,背上行囊准备出发返回一拖厂。 曲令颐总算能稍微清闲一会儿。 可是这清闲还没持续几分钟,她就又叒被人围住了。 是牛村长他们。 这些三合村的村民,刚才一直眼巴巴地在旁边瞅着,没好意思上来打扰人家告别。 现在一拖厂的人一走,他们可就忍不住了。 牛村长搓着手,嘿嘿笑着凑了上来。 自打过来瞧见了这台拖拉机,牛村长这些村民们的眼睛,可就长在这台原型机上了。 “那个……曲工啊……” 牛村长眼巴巴地看着曲令颐。 “俺们刚才听说了,说要把这台……哦对,这台‘东方红’,直接拉到地里去干活,看看它到底有多大本事,是不是?” 曲令颐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点了点头:“是啊,是有这么个指示。” 牛村长一听,眼睛更亮了,期期艾艾道: “那敢情好啊!太好了!” “曲工,你看啊,这机器反正是要下地干活的,拉到哪儿不是干啊?” “要不……要不就放俺们三合村呗?” “你放心!俺们保证把它当亲爹一样伺候着!每天给它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泥都不让沾!吃的油,保证都是最好的!绝对不让它受一点委屈!” 他身后的村民们也跟着起哄。 “是啊是啊,曲工,就放我们村吧!” “我们村的地多,正好让它大展拳脚!” “我们保证把它照顾好!” 看着这群朴实又眼馋的村民,曲令吾哭笑不得。 把拖拉机当亲爹伺候?那还怎么干活啊? 不过,她心里也明白,这台原型机确实需要一个地方进行全面的实地测试。 放在三合村,倒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里离得近,有什么问题,她随时都能过去看看。 而且,三合村之前就有一台拖拉机,村民们有操作经验,正好可以进行对比测试。 想到这里,曲令颐笑了。 “行啊,牛村长,这台‘东方红’,就先交给你们三合村了。” “真的?!” 牛村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大的好事,就这么砸到他头上了? 曲令颐看着他那副快要乐疯了的样子,赶紧补充道: “不过,我可有言在先。这台拖拉机不是让你们当宝贝供起来的,是要正儿八经下地干活的,该怎么用就怎么用,别怕把它用坏了。” “用坏了正好,说明我们设计上还有问题,得改进。”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而且,我需要你们派个识字的年轻人,每天做详细的记录。” “记录什么?”牛村长赶紧问。 “记录它每天干了多少活,比如翻了多少亩地。记录它每天消耗了多少柴油。还有,操作起来感觉怎么样,跟你们之前那台苏国拖拉机比,哪个更顺手,哪个更有劲儿。” “这些数据,都要一天不落地记下来,定期交给我。这叫实地数据采集,对我们后续改进非常重要。能做到吗?” 牛村t长一听,这要求合情合理啊,不就是记个账嘛! 他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没问题!曲工您就瞧好吧!这事儿我亲自盯着!保证给您记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合村的村民们兴高采烈地围着那台属于他们的“东方红”,左看看,右摸摸,稀罕得不得了。 跟村民们交代完,曲令颐一回头,就看见安钢的刘厂长正站在不远处,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旁边,张立军和徐文也是一副既兴奋又忐忑的样子。 “刘厂长,电话打完了?”曲令颐笑着问。 “打完了,打完了。”刘厂长搓着手,快步走了过来,“上面的意思是,让我们尽快建造新高炉,越快越好……你说说,这新高炉,大概要多久啊。” “我们好给厂里下任务!” 曲令颐看着他们三个紧张的样子,心里想了想。 她记得历史上华国的第一座三十吨的纯氧顶吹转炉,不算前期工厂建设时间,从开始建造高炉到正式出钢,整个过程,大概花了三个月的时间。 安钢那边的工厂内设施都是齐全的,也就差这个炉子本身了。 现在的情况还和之前不一样。 那第一座纯氧顶吹转炉,是需要摸索的。 但是现在,她不仅提供了完整的图纸和技术方案,甚至连后续的磷肥生产、烟尘回收这些配套的计划都一并给出了。 这相当于把一条龙的服务全都准备好了,安钢那边只需要照着图纸施工就行。 这样一来,时间肯定能大大缩短。 她看着日历,现在是十一月初。 她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给出了一个让刘厂长他们心脏差点停跳的答案。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争取在新年之前,炼出第一炉钢。” “新……新年之前?” 刘厂长、张立军、徐文三个人,都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新年? 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是元旦新年了! 两个月,建起一座全新的高炉,还要炼出钢来? 这……这怎么可能?! 刘厂长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曲令颐说错了。 他试探着问:“曲工,您说的……是农历新年?” 如果是农历新年,那还有三个多月,虽然时间也很紧张,但咬咬牙,拼一把,说不定还有点希望。 曲令颐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又坚定。 “不,我说的是元旦。” 这一下,三个人彻底傻眼了。 “曲工,咱们这真行?” 就连一向对曲令颐充满信心的张立军,这会儿都觉得有点不靠谱了。 可曲令颐的表情,却看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嗯,我觉得可行。三十吨的炉子还不算大,咱们尽早建成,也能尽早给1958年开个好头,是不是?” “如果不成,咱们就赶农历新年,那就是过个好年了!” 刘平点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倒也是……万一能成呢!” 徐文瞧着曲令颐,这小心脏砰砰直跳: “曲工这真的,一句话一个时间,就把我吓得够呛!不过咱们造新高炉,也不用这么赶吧。” 曲令颐笑了:“早点建成,早点用上嘛,万一京城那边着急呢。” 说的也对,徐文也紧迫起来,不再追问了。 不过,曲令颐的着急,却并不是因为京城那边。 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催促着。 快一点,再快一点! 历史的车轮,已经在滚滚向前了。 她知道,就在新的一年,1958年,将会有成千上万人,浩浩荡荡地开进北大荒。 他们需要拖拉机、柴油机,需要各种机械开垦荒地,投入到农业生产当中去。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一场席卷全国的巨大灾难,正在悄然临近。 三年,整整三年。 她必须在那场灾难到来之前,尽可能地积蓄更多的力量。 更多的粮食,更多的钢铁,更多的机械。 只有这样,才能在那个艰难的岁月里,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一分一秒,都不能。 第108章 “我梦到,59年有灾难要发生” 那天晚上,曲令颐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她破天荒地没有看书,而是坐在窗口,怔怔地瞧着窗外的天空。 严青山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自己则坐在一旁,安静地擦拭着他的那把配枪。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炉火燃烧时发出的毕波声,和擦枪时的沙沙声。 曲令颐捧着搪瓷缸,却没有喝水,只是怔怔地看着水面上氤氲升起的热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严青山擦枪的动作很慢、很稳。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曲令颐。 他能感觉到,她今天很不对劲。 从下午开始,她就一直是这副样子。 虽然她也在笑,也在和大家说话,但严青山能看出来,她的笑容背后,藏着很深的忧虑。 那是一种……一种非常急切,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情绪。 这种感觉,让严青山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他认识的曲令颐,一直都是从容不迫,自信满满的。 哪怕是面对苏国专家的刁难,面对技术上的重重困难,她也从未像今天这样,流露出如此不安的神情。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她这么担心? 他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默默地陪着。 那天晚上,哪怕是休息,曲令颐都有些不踏实。 本来她以为,累了这么多天,她能一觉睡到大天亮的。 可是,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曲令颐就醒了。 这会儿,天还没亮,但她的人已经睡不着了。 “令颐?” 严青山坐起来,瞧着身旁的曲令颐。 “你今天很不对劲,从下午开始就这样了。” “明明拖拉机成功了,钢铁项目也成功了,可是我总觉得,你还是有些不满意,甚至我感觉……你还是有种紧迫感。” 这种“紧迫感”说出去只怕会让人笑死。 这么快的速度搞定钢铁和拖拉机两个大项目,这已经是很多人值得骄傲的事情了。 许志刚都跟他说,要想办法去让曲令颐加入军籍呢。 “所以……”他轻轻抚摸身旁女人的长发,轻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这么急切?” 曲令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告诉他吗? 告诉他自己是穿书来的,告诉他她知道历史的发展进程,告诉他未来会发生的自然灾害? 不,不能。 这太匪夷所思了。 没有人会相信的。 他们只会把她当成个说不吉利话语的疯子。 可是,那场会吞没不知道多少人,让华国蒙受重创的灾难确实快要来了。 她的空间内有储存的粮食,严青山又是军属,哪怕困难时期真的到来…… 她可以很自信地说,她自己不会受到太多的影响。 但是其他人呢? 曲令颐想起今天的那些村民,想起了一直在想方设法保护她的牛村长…… 灾难真的来的时候,很多地方会十室九空,会有人活活饿死。 受伤的,总会是这些最平凡、最朴素的人。 她都穿书了,都知道了历史进程,手里也许掌握着能改变的契机…… 她真的能做到只管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受苦吗? 曲令颐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严青山,我……我做了一个梦。” “梦?”严青山微微一愣。 曲令颐点了点头: “我梦见……梦见1958年之后,在59年,我们国家……会遇到一场特别大的灾难。”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灾难”两个字的时候,几乎轻不可闻。 “我梦见,东北这片肥沃的黑土地,会变得干旱,干得裂开一道道口子,什么庄稼都长不出来……不光是东北,还有华国很多很多地方。” “我梦见,很多人……会没有饭吃,会因为肚子饿营养不好,得浮肿病,腿上一按一个坑。” “甚至……我梦见有人饿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恐惧。 这不是她编造出来的故事。 这是前世她家里的老人口述过的。 是历史书上看到的……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的记述。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严青山沉默了。 “做梦”的说法相当荒谬。 作为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相信科学,相信唯物主义的军人,他本该对此嗤之于鼻。 可是,他看着曲令颐。 他能从她的神情,从她颤抖的声音里,感受到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真实。 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胡思乱想。 她是真的相信,那场灾难会发生。 而且,严青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他能看出来,当她提到“梦”的时候,她的神情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心虚和为难…… 那一瞬间。 他意识到,曲令颐在说谎。 这并不是她梦到的那么简单。 她对于这个“梦”的内容相当确信,但是选择用这种“梦境”的方式说出去…… 难道,是某种不太常规、难以解释的预测手段? 有这种可能。 她能设计出连苏国专家都赞不绝口的拖拉机,能拿出震撼整个华国工业界的炼钢技术…… 那么,她能预测到未来几年的气候变化,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严青山伸出手,将曲令颐轻轻地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他没有质疑,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用一种无比坚定的语气,在她耳边说: “我信你。” 曲令颐怔住了,她眨了眨眼,咽下心里的那一点酸涩。 她其实没想到,严青山会相信的。 她甚至都想好了,如果严青山不信,她该怎么打圆场,或者该怎么找个理由透出来。 可她没想到,他什么都没问,就这么选择了相信。 严青山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继续说道: “不管你说的是梦,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你认为它会发生,那我们就一起去面对。” “令颐,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你。” 他顿了顿,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安钢的项目,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要到安钢去吗?” 曲令颐怔了怔,没敢说话。 好像是这样。 安钢的工程很重要,她得盯着点。 严青山似乎看穿了她的所想,笑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用太顾忌我。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我攒了很多假期,等我训练一结束,我就去安钢看你。” 听到这番话,曲令颐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涨。 原来,有人无条件信任和支持的感觉,是这么的好。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地点了点头,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压力,似乎在这一刻减轻了许多。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从今以后,她有了最坚实的后盾。 她抬起头,看着严青山,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嗯!我们一起努力。” 她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第109章 师长去给她要编制了!! 消息传播的相当迅速,曲令颐八成要跟到安钢那边,搞钢铁项目的事情,自然落入了许志刚耳中。 他这会儿可坐不住了。 曲令颐的价值,他心里别提多清楚了。 这会儿,她的编制还没着落呢。 虽然是借调,但是这人要是去了,人家安钢那边能不给安排工作? 能不给个正式的编制? 开玩笑的事情,这种人才,谁不想要啊! 要是编制落在了安钢,那以后可就是安钢的人了。 他们这里,难不成以后想找曲工帮忙,还得跟安钢打报告申请? 这不行!绝对不行! 曲令颐可是他们军区的家属,是严青山的媳妇! 这从头到尾,又是搞拖拉机,又是搞钢铁,人家小姑娘可是一分钱工资都没拿过,纯粹是在义务劳动啊!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奉天军区成什么了?把军属当免费劳动力使唤的周扒皮吗? 之前祁高伟没应声,但是那会儿钢铁技术没出来,曲令颐这边的筹码不够多…… 现在有了钢铁技术,这总行了吧! 许志刚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他当即上了车,一路就杀到了奉天总军区,直接敲响了司令祁高伟办公室的门。 “报告!” “进来。” 祁高伟正埋头看文件,见是许志刚,抬了抬眼皮:“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许志刚道:“就是,有个好消息。还记得我之前跟您说过的那个工程师吗?搞出国产拖拉机的那个?” 祁高伟点头道:“怎么了?又折腾出什么来了?” 许志刚笑道:“这可是个大好消息啊,苏国要停掉钢铁援助的档口,我们曲工搞出了钢铁新技术,安钢的厂长都来看过了,保准没错!” 祁高伟一怔,当即笑开了。 “好啊!确实不错!” “你们这个工程师年纪轻轻的,技术水平很高嘛!” 许志刚看他心情不错,连忙趁热打铁:“司令,就有一个问题……安钢那边马上要借调,但是曲令颐同志,她是咱们军区的军属,之前工作都是义务劳动,还没有编制……” 说着这话,许志刚都有点脸红。 祁高伟也是一愣:“没有编制?” 这种事情一般很少出现,毕竟现在大部分技术员,都是先有了工作,然后在工作岗位上一步步提升自己的水平。 结果现在,还出来了这么年轻的工程师,干了这么多大事……还只是军属,连工作单位都没有。 这叫什么事儿啊! 祁高伟还没说话,许志刚瞧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我想着这种人才,不留在我们军区,有点可惜,要不……您看看,特招入伍?” 话音刚落,祁高伟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下去。 沉默了片刻,祁高伟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的技术确实很出色,对国家的贡献也很大。但是……特招入伍,这事儿恐怕有点不合适。” 许志刚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司令对于资本家、地主这一类出身的人,心里头有道过不去的坎。 这不光是思想上的问题,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仇恨。 许志刚跟了祁高伟这么多年,是听过司令年轻时候的事的。 司令的母亲和姐姐们,当年都是在黑心工厂,做过女工的。 那是什么日子? 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吃的是猪狗食,住的是大通铺,稍微不留神就要挨工头的打骂。 后来,他母亲累出了一身的病,咳得肺都要出来了,工厂里的工头不仅不给钱治病,还找了个借口,把人赶了出来,连最后那点工钱都没给。 他母亲就那么没了,他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只能用一张破草席卷了,草草埋在乱葬岗。 这件事,是祁高伟一辈子的痛。 所以,他对于那些剥削过工人的资本家,有着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和抵触。 虽然曲令颐已经把家产全都捐了,报纸上也表扬了,但她毕竟是那个阶级出身的。 想让司令点头特招她入伍,实在是太难了。 许志刚心里着急,但也知道这事儿急不来,只能耐着性子劝。 “司令,我知道您心里的顾虑。但是曲同志她不一样啊!她跟那些旧社会的资本家不一样!她现在是咱们军区的家属,一心向着咱们部队,向着国家!” “您想想,她从过来到现在,一天没歇着,又是拖拉机又是钢铁的,这都是在给咱们国家做贡献!可她到现在,一分钱工资都没拿过!” “现在安钢那边马上就要把人接走了,这要是编制落在了安钢,咱们以后再想找她帮忙,那可就难了!这么好的人才,可不能就这么放跑了啊!” 祁高伟听着,又一次沉默了。 他心里何尝不知道许志刚说的都是道理。 这个叫曲令颐的小姑娘,确实是个人才,而且是个了不得的人才。 让她就这么白白给地方上做了贡献,他心里也觉得亏得慌。 可一想到要让她穿上军装,成为自己手下的兵,他心里那个疙瘩,就怎么也解不开。 许志刚看他还在犹豫,心里一横,决定再加一把火。 “司令!您再想想,她的技术有多重要!拖拉机解决了粮食问题,钢铁解决了工业问题,这都是咱们国家最急需的!” “而且,我听拖拉机厂的人说,曲工为了解决零件强度问题,想办法用球墨铸铁,在结构设计上,替代了对高标准合金钢的需求!” 许志刚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让祁高伟无法拒绝的词。 “司令……我就在想,咱们的59式坦克,不就是被零件强度给卡着,只能进口吗?” “你说什么?!” 祁高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59式坦克! 第110章 编外高级技术人员!! 对! 他怎么忘了这个事情呢?! 59式坦克是陆军的宝贝疙瘩,可是这个宝贝疙瘩,现在华国还没有自主生产的能力。 现在只能在内蒙那边的厂子,开始“组装”。 这组装用的也是苏国那边的零件,国产的零件受限于钢材强度,根本没法用。 苏国那边现在能卡钢铁的脖子,那坦克呢……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完蛋。 曲令颐这种高级技术人才,能搞钢铁,能搞拖拉机,甚至还能解决拖拉机零部件强度不足的东西。 那59式坦克能不能呢? 祁高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他看着许志刚,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犹豫。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在桌上的一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吧,特招入伍的事情,我还需要再讨论,甚至要跟上面请示。但是,不能再让孩子白干活了。” 他把文件推给许志刚。 “我先签字,让她作为咱们军区的编外高级技术人员。工资待遇,先暂定三十六块钱一个月。” “她没有工龄,这已经是能给的最高标准了。” 编外! 但是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许志刚心里虽然有遗憾,但是更多的是喜悦!! 成了! 能把曲令颐留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胜利了! 虽然只是个编外,但只要人在他们军区名下,以后还怕没有转正的机会吗? 这会儿,祁高伟想了想,随后道: “另外,再给她申请一份高级技术津贴。等她借调到安钢,安钢那边也必须给她发一份津贴。待遇上,绝对不能亏待了她。” “是!保证完成任务!” 许志刚激动地敬了个礼,拿着文件就往外跑。 他心里盘算着,编制上暂时委屈了人家小姑娘,那在别的地方可得补回来。 高级技术津贴每个月有三十多。 三十六的工资,加上三十多的技术津贴,还有安钢那边的借调工资。 应该……还算体面吧!! 许志刚想。 回头得去后勤那边寻摸寻摸,看有什么好东西,什么肉票、布票、糖票的,都给人家送过去! 吃喝上,可绝对不能再委屈了这位大功臣! …… 曲令颐要去安钢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这下,家属院可就热闹了。 虽然曲令颐来随军才一个多月,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工厂里,跟家属院的军嫂们交集不多。 但是,她现在可是院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名人。 一群军嫂聚在院子里的水井旁,一边洗衣裳,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哎,你们听说了吗?严团长家那个小曲,要去安钢借调了!” “早就听说了!我跟你说,可不止是工程师那么简单!我听我家老张说,她是去当总工程师,负责建一个什么新炉子,比苏联专家的技术还厉害呢!” “我的天!真的假的?她看着年纪轻轻的,那么厉害?” “那可不!之前我们还以为她只会修车呢。没想到前阵子她直接搞出来一台国产拖拉机。听说京城来的大将军都亲自试车了,一个劲儿地夸好呢!” “哎哟,那严团长可真是捡到宝了!娶了这么个有本事的媳妇,人长得又俊,又有能耐,这福气,真是羡慕死个人了!” “谁说不是呢!以后咱们见了她,都得改口叫‘曲工’了!” “我们早就改口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全是惊叹和羡慕。 家属院门口,乌泱泱地站了一大群人。 不光是家属院的军嫂们,还有附近好几个村子的村民,都跑来给她送行了。 最显眼的,就是站在人群最前面的牛村长。 这家伙,正得意洋洋地开着那台崭新的“东方红”拖拉机。 这台拖拉机自从到了三合村,就成了牛村长的专属座驾。这两天,他没事就开着拖拉机在附近几个村子溜达,嘚瑟得不行,把其他村的村长们给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今天,他特地开了这台宝贝,来送他们的恩人。 “曲工!保重身体啊!” “到了安钢那边,可得好好吃饭!” 许志刚也来了,他把一个网兜塞到曲令颐手里,里面是好几个肉罐头,还有一个黄桃水果罐头。 “拿着,路上吃!这都是部队发的,不算你占公家便宜!” 还有些村民,也想往她手里塞东西,有拿了一块腊肉的,有拿了一篮子鸡蛋的。 曲令颐连忙摆手,想拒绝。 她知道现在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这些东西,都是他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是东西我真的不能收……”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严青山从旁边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了许志刚给的网兜,然后对那些村民们沉声道: “师长给的,是组织的关心,我们收下。乡亲们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东西不能拿。大家的日子都不容易,留着自己吃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村民们虽然有些遗憾,但看严青山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坚持了。 解决了村民们的礼物,严青山转过身,将一个用蓝布包裹着的包袱,塞到了曲令颐手里。 “这个你拿着,在车上吃。” 曲令颐看着手里的包袱,心里有点惊讶。 这男人,什么时候还准备了这个? 她点了点头,没多问,在众人的挥手告别中,登上了前往安钢的汽车。 汽车一路颠簸,到了火车站,换乘火车。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后,曲令颐才想起了严青山给她的那个包袱。 包袱裹得很仔细,一层又一层。 她小心地打开,发现里面是一个铝制的饭盒。 等她打开饭盒的盖子,一股混合着面香和肉香的热气,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饭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胖嘟嘟的饺子。 “哎哟!这……这是饺子啊!”张立军和徐文眼睛都瞪圆了。 这年头白面供给少,可金贵了。 不是逢年过节的,谁家吃饺子啊! 曲令颐用筷子夹起一个,放进嘴里。 包袱里面裹了好几层,所以饺子还是热乎的,在这没油水,吃白面就是奢侈的年代,能看得让人眼珠子都瞪出来。 关键是这饺子还有肉! 是酸菜猪肉馅的! 曲令颐吃着饺子,心里头暖洋洋的。 她想起了老家的一句俗话。 出门饺子,回家面。 这个看起来不解风情,甚至有点木讷的男人,原来心思这么细啊。 第110章 某些人被扫地出门了 与此同时,一拖厂。 安德烈哼着小曲,心情相当不错地走进了工厂大门。 谢尔盖在电话里和他说了,他已经联系过大使馆,大使说这件事情由他谢尔盖全权处理,就是要给华国人一点颜色看看。 听完谢尔盖的说法,安德烈美滋滋。 据说安钢那边的援助都停了,叶文刚他们也回来了。 这次回来,他们总该知道,谁才是他们的老大哥,谁才是他们离不开的靠山了吧? 安德烈心里冷笑。 苏大勇他们不是想搞自研吗?没有钢铁,他们拿什么造拖拉机?拿泥巴糊吗? 而且自研拖拉机?他们也配? 安德烈算算日子。 这才不到一个月。 要是奉天那边的工程有成效,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回来? 只怕是碰了壁,回来求他了。 他这会儿,可得好好拿捏一下姿态。 可他这美梦还没做完,刚走进厂区,就听见了一阵喧哗和叫骂声。 “你们不能这样!你们凭什么开除我!” “你们这是卸磨杀驴!” “你们这么对我,安德烈工程师知道吗?” “我不走!我就不走!” 安德烈一愣,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张力。 那个平时最会拍他马屁,跟在他屁股后面“专家”“专家”叫个不停的张力。 开除他? 安德烈心里头咯噔一下,随即升起一股愤怒来。 不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张力是他的跟班,这厂里谁不知道? 开除张力,这不就是明摆着打他安德烈的脸吗? 叶文刚怎么刚一回来,就敢这么干,不怕他发难吗? 他心里想着,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只见厂区里面,围了一圈人。 被围在中间的,不光是张力,还有平时和他走的近的几个人,一个个都哭丧着脸,愤愤不平。 “你们凭什么开除我们!这是打击报复!” “安德烈工程师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安德烈工程师来了!” 张力一看到安德烈,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就想往他这边冲。 结果,却被两个高大的保卫科干事给拦住了。 “安德烈专家!救命啊!安德烈专家!” 张力大声哭喊,格外狼狈。 “他们……他们要开除我!苏大勇他官复原职了,一回来就要把我们都赶出去啊!” 苏大勇不是停职了吗? 安德烈环顾周围,突然发现,一同被停职的吴大江也在。 好家伙,这怎么都回来了? 安德烈脸色铁青,他几步上前,直接挡在了苏大勇他们面前,用他那带着苏国口音的汉语,愤怒地质问道: “苏厂长!这是什么意思?你凭什么开除他们?这样下去工作还怎么进行?” 苏大勇看着他,冷笑道: “安德烈专家,我想你搞错了。我们是在清理那些工作态度不端正,消极怠工,甚至在同事之间散布不团结言论的祸害和蛀虫!” 吴大江也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张力这些人,平时都干了些什么,我想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们一拖厂,不需要这种只知道拍马屁,不知道干实事的人。” 安德烈气得浑身发抖。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以前这些人哪个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 现在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他猛地一拍胸脯,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好!好得很!” 安德烈怒极反笑。 “你们要是敢开除他们,这个项目,我看也就不用再进行下去了!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我罢工!我看没有我,你们怎么造拖拉机!” 叶文刚:? 还有这好事呢? 苏大勇也乐了。 “罢工?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他看着安德烈,一字一句道: “可以。你要是想罢工,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这里了。” 安德烈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听到了什么? 让他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这怎么可能?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可是苏国派来的专家,是这个项目的技术核心!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让他走?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被赶走的一天。 他一直以为,是这些华国人离不开他,而不是他离不开这个项目。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看向苏大勇和叶文刚,还有他们身后的那些工人。 这些去过奉天的工人,一个个神情轻松,甚至还有几个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样大笑起来,完全没把他的罢工放在心上。 安德烈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你……你什么意思?难道……难道你们不想造拖拉机了吗?没有我,你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旁一直没出声的方岩,突然朝着地上,狠狠地“呸”了一口。 “滚吧你!” 方岩面上的神情,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痛快。 “谁说我们不造拖拉机了?我们华国人,现在有自己的拖拉机了!!” 随着方岩的话,周围的工人都嚷叫起来。 “我们有自己的‘东方红’了!用不着你们这些洋大爷了!” “快滚!曲工的东西,可比你们厉害太多了!” “就是,别碍事,快滚!” “东方红?” “比我们还厉害?” 安德烈彻底懵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众人的话。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华国人怎么可能自己造出拖拉机? 还是比苏国技术更好的拖拉机? 这是在骗人!他们一定是在骗他! 可是,他看着周围那些工人。 那些之前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的工人,此刻,正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嘲讽,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了以往的敬畏。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安德烈猛地一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朝着自己住的地方跑去。 他要打电话! 他要马上给谢尔盖打电话! 他要告诉他,这些华国人疯了!他们一定是疯了! 这是羞辱,这是蔑视!这是对他们国家赤裸裸的蔑视! 第112章 破防的安德烈 安德烈一路冲回自己的住所,门“砰”的一声被他摔上。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安德烈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抖得几乎拨不对号码。 “喂!我找谢尔盖!马上!” 他对着话筒,几乎是在咆哮。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谢尔盖那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安德烈?怎么了?这么着急?” “谢尔盖!”安德烈急的直接蹦出了一连串母语,声音尖利且颤抖,“出事了!出大事了!” 他把刚才在工厂里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他们要把我赶走!苏大勇他们回来了,而且官复原职了。他们把我的朋友都开除了!他们还说……他们还说自己造出了更好的拖拉机!叫什么‘东方红’!” “谢尔盖,你必须得想个办法!你得给他们施加压力!你得让华国的高层知道,他们这么做,是在破坏我们两国之间的友谊!” 电话那头的谢尔盖,听完之后,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疲惫。 “安德烈,你先冷静一下。” 谢尔盖的声音听起来很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了。安钢那边的项目,已经按照我们的计划,停止了后续的援助。这已经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强硬的信号了。” “至于别的……安德烈,我没有权力去全面中断我们和华国的关系,而且哪怕是大使本人都不会这么干。我们总不能因为一个拖拉机厂,就和华国彻底翻脸吧?” 安德烈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听明白了谢尔盖的言外之意。 这件事,他没办法继续施压了。 “那……那怎么办?我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吗?”安德烈不甘心地问。 “先别急。”谢尔盖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刚接到消息,华国人不知天高地厚,竟然真的打算在安钢自己建什么新的钢铁生产线。就让他们折腾去吧!”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讥讽。 “没有我们的技术,没有我们的设备,他们能搞出什么来?!你就在那儿等着,等着看好戏就行了。等他们撞得头破血流,自然会明白,离了我们苏国,他们什么都不是。” “到时候,他们只会哭着求我们回去。” 谢尔盖的这番话,并没有让安德烈的心情好转多少。 他现在在乎的不是以后,而是眼下! 他被人当众羞辱,要被赶出工厂,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他气得要命,一把就挂断了电话。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伴随着张力那哭哭啼啼的哀求声。 “安德烈专家!您开开门啊!专家!” 安德烈烦躁地打开门,只见张力和那几个被开除的工人,一个个哭丧着脸。 “专家,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张力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抱着安德烈的大腿。 “我们现在工作没了!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是啊,家属院也把我们赶了出去,说我们是什么走狗!崇洋媚外!我们只能回老家的房子住了。” “这是打击报复,这一定是的!他们肯定在打击报复我们之前写的举报信……” 看着这几个人的惨状,安德烈心里虽然烦得要死,但一种虚荣心又油然而生。 至少,还有人需要他,还有人把他当成救世主。 他清了清嗓子,拍着胸脯,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都起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他把几个人扶起来,大包大揽地说道: “你们放心!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已经和京城的谢尔盖先生通过电话了!我们苏国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你们等着,要不了多久,苏大勇他们就得哭着请我回去,也得请你们回去!” 他正吹得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咚咚咚。” 又是一阵敲门声。 安德烈不耐烦地拉开门,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打扰他。 门口站着的,是两个穿着制服的工厂行政科干事。 其中一个干事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份文件,语气冰冷,甚至话语里还有点嘲讽的意思。 “安德烈同志,你好。接到上级通知,因你已主动自愿停止在一拖厂的工作,请你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搬离这间专家公寓。这是厂里的财产,需要收回,分配给其他有需要的同志。” “什……什么?!” “你们怎么能这样?” 安德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让他搬走? 今天下午五点之前? 干事面无表情道:“难不成,安德烈先生想要在罢工的时候还赖着不走吗?” 安德烈:“……” 他虽然是主动提出要罢工的,但是他并不是真的想要罢工啊! 他只是想要给苏大勇他们上点压力,用罢工做威胁…… 看着周围的工人,安德烈觉得太丢人了。 刚刚还在吹牛,说要让厂长哭着请他回来。 下一秒,自己就要被人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了。 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就冲上了他的脑门,他的脸瞬间涨红,简直像是开了个酱铺。 丢人! 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他一个高高在上的苏国专家,竟然当着自己瞧不起的华国工人的面,被人如此羞辱!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站都站不稳。 他还能去哪儿? 回苏国吗?可项目还没结束,这么回去,他怎么跟上面交代? 一旁的张力,看着安德烈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探着说了一句: “那个……专家……要不,您先到我家去住几天?虽然厂里的房子被收回去了,我在乡下还有住的地方,虽然破了点,但……但总有个落脚的地方……” 安德烈咬牙切齿,但是无可奈何。 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万句粗话。 等着的! 他一定要看这些华国人造不出东西,回来求他的蠢样子! 第113章 曲工对此早有准备! 虽然高昂着头颅表现自己的骄傲和蔑视,但是安德烈还是在这大冬天的晚上被扫地出门了。 安德烈心里反复地安慰着自己。 这只是暂时的,只是暂时的! 苏大勇他们就是在虚张声势,那个什么“东方红”,一听就是个吹牛的名字。 华国人能搞出什么好东西?笑话! 谢尔盖先生已经跟他说过了! 他们要按捺住,等这些华国人来求他。 他现在住到张力家里,就是一种策略。 他要留在这里,他要亲眼看着一拖厂的笑话! 等到他们搞不下去,灰头土脸的时候,他再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出现。 对,就是这样。 安德烈这么想着,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一点。 可是,当他真正走进张力家的时候,那点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瞬间就崩塌了。 没有了员工宿舍,张力乡下的家小的可怜。 一进门就是一张床,旁边挤着一张小桌子,墙角堆满了杂物,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屋里光线昏暗,几个脑袋从床上的被子里探出来,用一种好奇又畏惧的眼神打量着他这个高大的外国人。 那是张力的几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床边抹眼泪,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哭了起来。 “别哭了!专家来了,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去弄点吃的来!” 张力冲着他媳妇吼了一句,然后又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对安德烈说道: “专家,您别介意,之前都住宿舍,老家就我父母住,乱了点。” 安德烈皱着眉头,强忍着掉头就走的冲动。 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张力的媳妇被吼了一句,哭声小了点,但还是抽抽搭搭的。 “你被开除了,家里只有那么点存粮,又多了一张嘴吃饭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你个懒婆娘,要你多嘴!”张力气急败坏,抬手就给了他老婆一记耳光,“有安德烈专家在这里,咱们之后什么好日子都能过得上!” 女人捂着脸进了厨房,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张力被开除了,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垮了,以后日子怎么过啊! 她连想都不敢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盘子出来,盘子里是几个杂粮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安德烈看着桌上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他们的晚饭? 这种东西,是喂猪的吗? 可是,他现在没地方去,只能屈辱地待在这里。 他拿起一个杂粮馒头,硬着头皮咬了一口,差点被噎得翻白眼。 该死的。 之前在一拖厂的食堂里面,他们苏国专家不说吃香喝辣,但也是顿顿有油星…… 安德烈咬牙切齿。 他发誓,他一定要等到看笑话的那一天! 他要让苏大勇,让叶文刚,让所有嘲笑他的人都知道,他们到底犯了多大的错误! …… 与此同时,一拖厂的车间里,灯火通明。 叶文刚和方岩两个人,正带着一群技术骨干,围着那条从苏国引进的生产线,眉头紧锁。 “叶工,这不行啊。”一个老师傅指着机器,满脸愁容,“这个夹具是按照苏国拖拉机的底盘尺寸做的,咱们的‘东方红’底盘比它宽,也更厚实,根本卡不进去。” “还有这边,”另一个技术员指着传送带,“咱们的履带也加宽了,原来的传送轨道也窄了,得重新调整。” “零件的焊接点也不一样,这全都要改啊!” 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原本因为赶走安德烈而高涨的热情,此刻被现实的困难浇了一盆冷水。 这条生产线,是他们花了大力气才建起来的,现在要全盘改造,这工程量,可不是一般的大。 最关键的是,怎么改? 改成什么样才最合适? 这要是改不好,生产出来的拖拉机精度出了问题,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方岩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一开始也觉得,有了完整的图纸,生产应该不成问题。 可他忘了,他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从零开始,而是要改造一条已经成型的,为另一款产品量身定做的生产线。 这比从零开始,还要麻烦。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叶文刚却显得很镇定。 他从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了几张已经有些卷边的草稿纸。 “都别急,别慌。” “曲工早就嘱咐过我啦!” 叶文刚把那几张草稿纸在工作台上一一铺开,对着灯光,仔细地看了起来。 周围的人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只见那几张草稿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草图和标注。 “你们看这里。” 叶文刚指着其中一张图纸上的一角。 “关于生产线不适配的问题,曲工早就想到了。” 他指着上面画的一个结构图,解释道:“你看,她在这里设计了一个可调节的夹具,只需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加装几个滑轨和定位销,就可以适配不同尺寸的底盘了。根本不用把整个夹具都换掉!” “还有这里,”他又指向另一张纸,“传送轨道的宽度问题,她也给出了解决方案。她说,只需要在轨道两侧加焊一定厚度的钢板,就能解决问题,成本最低,也最快。” “至于焊接点,她把每一个新的焊接位置,和需要调整的焊接参数,都清清楚楚地标注出来了……” “咱们生产线的数据,都在我的脑子里!我跟曲工一说,我们两个一合计,就把方案搞出来了!” 叶文刚一边说,一边对照着图纸,把一个个问题全都指了出来。 工人们越听,眼睛就越亮,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敬佩。 我的天! 他们在这里愁了半天,觉得是天大的难题。 结果,人家曲工早就把所有问题都预料到了,而且连解决方案都替他们想好了! 这……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啊! 他们要是不能干出点样子来,怎么对得起曲工! 第114章 列夫都服气的专家,竟然是女娃? 方岩看着那些稿纸,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自认也是个不错的工程师,可跟曲工一比…… 呸呸呸!他也是飘了,也敢和曲工比了!! 叶文刚收起图纸,笑道: “行了,都别愣着了!人家曲工把饭都喂到咱们嘴边了,要是咱们还搞不定这条生产线,那干脆找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车间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工人们的干劲儿,瞬间又被点燃了。 “没错!干!” “就是!不能给曲工丢人!” 就在这时,苏大勇走了过来,他看着热火朝天的车间,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叶文刚身边,问道:“老叶,有底了吗?咱们这第一台‘东方红’,大概什么时候能下线?” 叶文刚挺直了腰杆,信心十足地拍了拍胸脯。 “放心吧,厂长!” “一个月!最多两个月!保证让咱们自己的拖拉机,从这条生产线上开下去!”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曲工在那么简陋的条件下,从无到有,一个月就搞出了原型机。 他们现在有现成的工厂,有这么多工人,还有曲工给的详细笔记。 要是速度比她还慢,他这张老脸,以后还往哪儿搁? 叶文刚憋着一股劲儿,带动的工人们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休息的时候,那些没去过奉天的工人,都围着跟着去过的几个年轻人,打听新拖拉机的事情。 年轻工人卢三喜,这会儿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说得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你们是没见着咱们那个曲工!哎哟我的天,那可真是……真是天仙下凡一样!” “人长得好看就不说了,那技术,啧啧,说她是天上有地上无,那都不过分!” “咱们那‘东方红’,你们知道有多厉害吗?履带比毛子货宽,在东北那烂泥地里跑,稳当得很!劲儿也大!最关键的是,里面的零件,好多都是曲工用新办法造的,根本不用求着苏联人给咱们合金钢!” 他讲得绘声绘色,听得周围的工人们一个个心驰神往,激动不已。 叶文刚和苏大勇从办公室出来,正好听见车间里传来的阵阵欢呼。 看着工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叶文刚心里感到无比的欣慰。 这才是工厂该有的样子啊! 他忍不住抬起头,望向安钢的方向,心里默默地想着。 不知道曲工现在,在安钢那边怎么样了呢? …… 安钢家属院。 几个嫂子正凑在一起,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热火朝天地唠着嗑。 一个方脸嫂子神秘兮兮道:“哎,听说了吗?咱们厂要来个大专家!” “早就听说了!”另一个年轻媳妇接话道,“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厂里都把1号楼三楼最那间最向阳,最舒坦的单间给收拾出来了,就等专家入住呢!” 1号楼可是安钢最好的楼,住的都是厂领导和高级工程师。 三楼那个单间好多人眼馋,可是一直没分出去。 这会儿厂长竟然吩咐让人给收拾好了! “乖乖,那这专家的来头肯定不小!比咱们厂那个列夫专家还厉害?”一个大娘好奇地问。 列夫在安钢可是个名人,苏国来的技术大拿,厂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那可不!”方脸嫂子压低了声音,一脸的与有荣焉,“我听我们家老王回来说,刘厂长亲口说的,这个新来的专家,连列夫专家都服气!!”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我的天!那得多厉害啊!” “保准是个老专家吧!!” “哎,你们说,厂里咋把人安排在三楼呢?这老专家年纪大了,天天爬楼梯,腿脚能受得了吗?”那位大娘又开始操心起来。 “谁说人家年纪大了?”年轻媳妇白了她一眼,“我可听说了,这个专家,年轻着呢!” “年轻?”众人又是一愣,“再怎么年轻,至少也得三四十岁吧!” 技术这东西,不都是靠经验和年头熬出来的吗?一个年轻人,能有多厉害? 大家正议论纷纷,一个穿着食堂工作服的胖大嫂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哎呀,你们还有心思在这儿聊天!专家马上就要到了!食堂那边菜都准备好了,刘厂长亲自下的命令,今天晚上必须拿出最高标准,让专家看看咱们安钢的热情!” “对对对!”一个管后勤的大姐也凑了过来,“酒我已经准备好了,虽然厂长没说,我直接把他家里那几瓶窖藏给拿出来了!” “哪有男人不喝酒的啊!!” 这酒可是个稀罕物。 那可是粮食酒! 现在不让用粮食酿酒了,这酒都是窖藏了好多年的呢。 听着专家马上就到,大伙儿都兴奋了起来。 等着一睹这位比列夫还厉害的“老专家”的风采。 终于,一辆黑色的吉普车缓缓地驶进了家属院,最终在1号楼前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车门打开了。 首先下车的,是副驾驶的徐文,他跳下来之后赶紧跑到后面,帮着打开后座的车门。 然后,一个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 那一瞬间,整个家属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都消失了。 纳鞋底的针,停在了半空中。 嗑瓜子的嘴,也忘了合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车旁的那个人,脸上写满了同一个词—— 不敢置信。 他们想象中的,那个头发花白、德高望重、最起码也是个中年男性的“大专家”…… 竟然…… 竟然是个年纪轻轻,扎着两条麻花辫,长得比画报上的明星还要好看的漂亮姑娘! 这……这是在开玩笑吗? 那位之前还操心老专家爬不动楼的大娘:“???” 那个说要给专家准备好酒的后勤大姐:“???” 啊?? 这对劲吗? 不知道是谁,用梦游一般的语气,喃喃道: “吓!那个……那个连列夫专家都服气的大专家……就……就是这个漂亮女娃?” “天啊!我该不是做梦了吧!” 第115章 她不要当宗门圣女,要做祖师奶奶 曲令颐和车里的刘厂长、列夫他们当然听见了外面那句梦呓般的问话。 刘厂长的脸一下子就有点挂不住了,他觉得有点尴尬,连忙凑过来,想跟曲令颐解释一下。 “曲工,你别介意啊,这……这些家属没什么见识,她们……” 他话还没说完,曲令颐就摆了摆手,颇有些不以为意的模样。 她介意吗? 说实话,一点都不。 她太清楚这种思维在人们脑海里有多根深蒂固了! 别说是在这个思想还相对保守的五零年代了。 就算是在她上辈子的二十一世纪…… 在她选择踏入机械这个行业的时候,身边依旧充满了各种不理解和不支持的声音。 有长辈语重心长地劝她,说女孩子家家的,不应该学这个,又苦又累,还没前途…… 有之前的高中同学半开玩笑地跟她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就应该去学文科,学艺术,从事一些更轻松、更体面的工作…… 在刚刚见到她的时候,同校的那些男同学,也在背后偷偷嘀咕过。 ——这么漂亮的姑娘,来学机械?该不会是为了更好找对象吧。 就连网络上,都充满了各种调侃的段子。 他们管那些在机械、土木这类男性占绝对主导的学科里学习的少数女生叫什么? “机械宗门圣女”、“土木宗门圣女”…… 好像她们的存在,不是为了学习技术,而是作为宗门吉祥物,享受万千宠爱。 段子里说,这些“圣女”们水平不怎么样,考试全靠师兄划重点,做实验全靠师兄带。 到工作上遇到难题了,只需要娇滴滴地喊一声,就能一个电话摇来祖师爷级别的大佬帮忙解决。 甚至还可以让师兄们随叫随到,帮忙擦屁股。 曲令颐那时候,每当看到这种段子,心里就忍不住想笑。 她觉得,如果机械行业真的像个修仙宗门。 那她才不要当什么被全宗门娇生惯养,遇到事只会嘤嘤嘤的圣女小师妹。 要当…… 要当就当日后被人摇过来的祖师奶奶!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女人不但能搞机械,而且能搞得比任何人都好! 现在,她来到了这个百废待兴的时代。 这简直就是给了她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靠着自己的本事,当这个“祖师奶奶”的机会! 所以,瞧见现在这些人会这么惊讶,会有这种反应,她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更不会觉得冒犯。 他们的脑子里有老观念。 没关系。 她有的是信心,有的是能力。 只要她足够出色,足够厉害。 她就能亲手把这种所谓的老观念,在它还没有真正变“老”之前,就彻底击得粉碎! 曲令颐雄心壮志! 瞧着安钢的工厂轮廓,还有几乎高耸入云的烟囱,她的眼睛亮了。 她转过头,看着刘厂长,笑道: “刘厂长,我没事,咱们也别耽搁了!” 刘厂长见她真的不介意,心里松了口气,连忙笑着问:“曲工,你看,咱们是先去宿舍把东西放下,还是先去食堂吃口饭?” “给你安排的宿舍在一号楼的三层,那个单间可舒服了!” “我跟你说,我们安钢食堂的伙食,那可是硬得很!今天特地给你准备了接风宴!” 曲令颐:“……” 去什么宿舍,放什么东西啊? 其实她觉得压根没这个必要。 按照新拖拉机厂的经验,她能回到宿舍的机会少之又少…… 更何况! 三层楼!没有电梯! 不行,绝对不行! 曲令颐差点原地发出尖锐爆鸣。 别的都好说……她现在的工作强度,基本堪称007! 在这种工作强度之下,下班还想让她爬三楼去那个豪华单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曲令颐笑容顿时勉强了几分: “那倒也不必!” “回头给我安排一个一楼的,距离咱们厂房所在位置近的就行。” 刘厂长:“???” 啥情况? 怎么曲工不要那么好的待遇,要一楼的? 三楼多清净啊! 一楼人来人往的,影响休息吧! 他当然不懂一个享受过电梯的人,重回过去时的崩溃。 曲令颐的微笑快要维持不住了,赶紧岔开话题: “还有就是,饭不着急吃,我在车上吃过饺子了。再说了,伙食硬,哪有咱们炼出来的钢硬?” “走吧,我想先去现场看看。” 说完,她便率先迈开了步子,朝着工厂的方向走去。 刘厂长和徐文他们微微一愣,随即也立刻跟了上去。 一群人就这么乌泱泱地,在整个家属院的注视下,朝着工厂走去。 留下了院子里,一群目瞪口呆,还没回过神来的家属们。 那位管后勤的大姐,手里还紧紧攥着从刘厂长家里“顺”来的那几瓶窖藏好酒。 她呆呆地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好半天,才喃喃自语道: “我的娘哎……别看这姑娘瞧着娇滴滴的,这说话的派头,这走路的架势……可真有股专家的劲儿!” 她旁边的方脸嫂子也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 “可不是嘛!一句‘伙食硬不如炼出来的钢硬’,乖乖,听得我这心里头都热乎乎的!” “一号楼三楼的那大单间,人家专家不想住,她的意思只怕是想要住的离工厂近一点,方便来回!” “哎哟哟,这就是大专家的架势啊!还真是不同凡响!”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质疑,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佩服和好奇。 只有那个后勤大姐,还在纠结着一个世纪难题。 她看看手里的钥匙,又看看远去的曲令颐,满脸的苦恼。 这……这酒,还准备不准备了啊! 人家女同志,喝白酒吗? 还有她们之前收拾出来的屋子咋办? 人家专家点名要一楼,这房咋整呢? 第116章 我不懂政治,但是我将保持沉默。 安钢是华国当时最大的钢铁厂。 其规模和底蕴自然不是奉天旁边那个临时搭建的小厂房能比的。 按照原本的计划,安钢是准备全盘接收后续几期苏国援助的,当中自然包括新高炉。 所以,在厂区的规划中,早就为新炉子预留出了一片足够巨大的空间和配套的厂房。 现在,苏国的援助虽然停了,但这片空地,正好派上了用场。 曲令颐站在空旷的厂房里,看着周围已经做好的准备,和提前预留好的各种接口管道位,相当满意地点点头。 当然,这个预留的位置,还不足以让她修建起后世瞧见过的巨型炼钢炉。 但是,曲令颐很满足。 她心里很清楚,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虽然她脑子里装着更先进的技术。 但以目前华国的工业基础和材料水平…… 步子迈得太大,很容易适得其反。 所以,她不打算一上来就搞得太超前,当时做图纸的时候,按照上辈子六十年代中期的技术水平,规划了三十吨级的水平。 话又说回来。 曲令颐觉得小,那也是用21世纪的眼光来说的。 三十吨这个吨位,在这个年代已经不算小了。 既能满足当前的需求,技术上又相对成熟,建造起来也更有把握。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铅笔,开始围着场地转悠,在纸上飞快地写写画画起来。 列夫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曲令颐忙碌的身影。 虽然不能真的去看曲令颐写了什么。 但是他知道,一个属于华国钢铁工业的全新时代,即将由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亲手开启。 而他,一个来自苏国的专家,已经显得有些多余,甚至……有些碍事了。 列夫是个相当识趣的人。 他叹了口气,有点为安钢而高兴,又有点失落。 他转身走向刘厂长,压低了声音道: “刘厂长,我准备从厂里的专家宿舍搬出去了。” 刘厂长一怔: “列夫专家,你这是什么话?你搬出去干什么?” 列夫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厂房里那个还在忙碌的身影,坦诚道: “现在,我的国家不准备给你们提供后续的帮助。我的技术,已经帮不上你们什么忙了” “建造新高炉的过程、图纸,是你们华国自己的工业机密。我一个外国人,继续待在这里不太好,而且……也浪费你们的物资。” 刘厂长怔住了。 他没想到列夫能说出这番话。 他想要挽留,毕竟列夫这么长时间,帮了他们很多,而且列夫对于他们安钢,一直是支持的,但是…… 让列夫留下这种事情,不是他能做主的。 就在这时,刚刚还在测量数据的曲令颐走了过来。 曲令颐的五感是被空间强化过的,自然听到了列夫的话。 “列夫专家,您先别急着走。” “虽然咱们要建新炉子,但是厂里原先的那些老高炉,不也还得继续生产吗?” “关于之前的高炉冶炼,还有那些矿石的配比问题,我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正想找机会向您好好请教请教呢。” 列夫一下就明白了。 请教? 以曲令颐的技术水平,哪里还需要向自己请教什么? 她这么说,分明是在维护他的尊严! 他心里忍不住感叹。 曲令颐不光技术厉害,这人也太厚道,太让人舒服了。 他点了点头,感激地说道: “好,既然曲工你这么说,那我就……暂时在宿舍再住一段时间。” 列夫一边往回走,心里一边盘算着,怎么就之前的项目多帮帮忙。 就在他往宿舍走的路上,一个厂里的干事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列夫专家!有您的电话!是从京市打过来的!” 电话?还是从京市打来的? 列夫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了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他快步走进办公室,接起了那部黑色的电话。 “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谢尔盖气急败坏的声音! “列夫!是我,谢尔盖!” “安钢那边,应该已经接到援助停止的通知了吧?我跟你说,要是那些华国人想赶你走,你一定要跟他们硬顶着!绝对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离开!” 谢尔盖显然是刚跟安德烈通过电话,火气大得不得了。 “我刚接到安德烈的消息,他被那群该死的华国人从专家公寓里赶出去了!还有那些和他关系好的华国工人,全都被开除了!这是赤裸裸的报复!是针对我们苏国专家的迫害!” 列夫:“???” 他忍不住道:“谢尔盖,我……” 谢尔盖压根没听他说什么,忙不迭道: “列夫,他们既然敢这么对安德烈,就敢这么对你!我猜他们找来的那个所谓的新工程师,肯定是个阴险毒辣的角色!” “他们如果要赶走你,你就赖在安钢不走,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你怎么样!回头,咱们一起看他们的笑话!!” 列夫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他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阴险毒辣的工程师? 列夫忽然觉得非常荒谬。 谢尔盖和安德烈,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还沉浸在“老大哥”的旧梦里,仍然在用傲慢于偏见,望向正在飞速发展的华国。 他们根本不知道。 他们口中那个“阴险毒辣”的工程师,是怎样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列夫?列夫!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电话那头,谢尔盖的咆哮声,把列夫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列夫沉默了半晌,随后缓缓地开口: “抱歉,谢尔盖先生。你口中那个阴险毒辣的工程师,刚刚才邀请我,继续留在专家宿舍里,直到我离开苏国为止。”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谢尔盖不可思议的声音炸响: “什么?!她……她让你留下?列夫,你别上当!这些华国人最会耍阴谋诡计了!他们一定是不怀好意!” “够了,谢尔盖先生。” 列夫打断了他的话。 “我是一个工程师,我不想讨论政治。” “我爱我的祖国,但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我会保持我自己的判断。” “所以,关于这件事,我将保持沉默。”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将谢尔盖所有的咆哮和质疑,都隔绝在了电话的另一端。 但列夫觉得,他对得起他的良心。 第117章 列夫差点变身急急国王 疯了! 列夫一定是发了疯,竟然敢对他说出这种话来!! 谢尔盖手中死死地握着话筒,听着电话另一端的忙音,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妈的!列夫这个王八蛋!这个蠢货!” “一点都不知道谁才是朋友,谁才是敌人!!” 谢尔盖气得在屋里转来转去,胸膛激烈地起伏。 他愤恨地看着窗外,咬牙切齿起来。 “该死的列夫!” “我等着!等到这群华国人惨遭失败的时候,我一定要将这个王八蛋的所作所为,汇报给大使馆!汇报给国内!” “得把他丢去种玉米!种土豆!!” 谢尔盖天天等,天天盼,盼着一拖厂和安钢的坏消息传来。 安德烈也乔装打扮,穿着张力的破衣服,悄悄在一拖厂附近转悠。 每当远远听见厂里面老式柴油机的喷气声,他就在心里想。 就是这个! 保准是他们的拖拉机! 听着这个动静,远远不如苏国货嘛!! 倒是列夫,享受了将近两个礼拜的清闲日子。 为了避嫌,这些天他并没有去工厂,生怕影响到曲令颐他们的进度。 虽然伙食待遇没有下降,但是每次去食堂的时候,列夫都会自己拿两个馍馍,再拿一碗只有油星的酸菜。 只是这天去的时候,他被拦住了。 “列夫专家!” “您快帮我们看看吧!曲工和其他专家都在整新高炉,我也怕耽搁他们的时间!” “我们现在遇到了困难,还能问您吗?” 列夫微微一怔,眼神温和道:“可以的,只要我还住在这里一天,都可以问我的。” 他说着,和那几个工人一起走向原本的炉子方向。 安钢的工厂相当大,可是好巧不巧,这个炉子距离新一期工程相当近。 列夫走过去的时候,当即就怔住了。 他知道华国人的效率高,但是从来没想到,竟然有这么高。 短短的两个星期之内,新高炉已经有了雏形。 看这个样子,只怕是在十二月中,新高炉就能建好啊!! 曲工的这个速度,了不得啊!! 列夫无意去窥探华国的秘密,只是走向自己要工作的地方。 但是远远的,那边的说话声还是时不时地往他耳朵里钻。 “总觉的,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唉,焦炭废钢的成本还是高,高的让人心里发慌。” 这是,曲令颐的声音?! 列夫知道自己不该听,但是曲令颐的话确实让他竖起了耳朵。 华国国情在这里。 不同于苏国铁矿资源丰富,富矿多的情况,华国国内的贫矿多,所耗费的焦炭其实是比苏国更多的。 这在炼铁的过程中,确实是不少的成本。 他轻轻叹了口气。 降低炼铁当中的焦炭占比——也就是焦钢比,是每个华国工程师都会想做的事情。 曲令颐也不例外啊。 但是…… 哪怕之前给安钢用的是苏国的技术,但是耗费的焦炭比,也还是非常高的,足足有1.8!! 也就是说,生产一吨合格的生铁,就需要1.8吨的焦炭! 这怎么降,也降不到哪里去! 列夫摇了摇头,他虽然知道曲令颐想做什么,也知道她很有实力…… 但说实话,这件事对于她,对于华国来说,都有点太难了。 就在这个时候,在机械轰鸣暂憩的那一刻,列夫听到了半句断断续续的话。 “也许,喷…技术……改变……试一下。” 等等?! 什么什么技术?! 喷什么技术啊?! 列夫当即百爪挠心,倒也不是他想要窥探华国的技术,关键是哪怕纯纯从工程师的角度,谁不对新技术有好奇心啊!! 难不成曲令颐真的有能解决焦钢比的技术,还把这个要用在纯氧顶吹转炉上?! 急! 列夫非常急! 倘若他知道什么是穿越,只怕他会选择立刻一闭眼,穿越到高炉竣工的时刻。 那时候他得好好看看,新炉子的焦钢比到底是多少!! 曲令颐尚且不知道,列夫已经因为无意间听到的几句话变成了急急国王。 她这会儿正在和张立军他们讲技术呢。 列夫想的其实不错,曲令颐确实在琢磨焦钢比的问题…… 这玩意,她在第一份策划书里面根本没想到。 倒也不是她忽视了焦钢比。 实在是因为,她根本没意识到这个年代的焦钢比实在是这么离谱。 1.8啊!! 最开始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曲令颐差点没两眼一黑厥过去。 她之前参观过的钢厂,焦钢比是0.33…… 也就是说,现在出一吨铁水所耗费的焦炭,是她认知当中的五六倍。 焦炭不要钱吗!! 东北的自然资源不要钱吗!! 曲令颐肉疼得要命。 改,必须得改! 可怎么改,就是个大问题。 这时候,曲令颐一拍脑袋,就想起了后世那个相当知名的炼铁法子了。 简单来说就是,在纯氧顶吹转炉的主氧枪旁边增加一支独立的煤粉喷枪。 煤粉通过氮气从独立的喷枪喷入熔池上方,在高温炉气中部分燃烧放热,未燃的碳溶解进入钢液作为碳源。 按照后世所学,一公斤的煤粉,差不多能替代八两到九两的焦炭,冶炼出同样重量的铁。 但是—— 煤粉的价格和焦炭价格,那可是天差地别,焦炭价格可能是煤粉的好几倍!! 焦炭需用优质焦煤炼制,而适合用于吹煤工艺的煤,要求就没那么高了。 曲令颐两眼发亮。 她压低声音,和张立军说: “你说,我在氧枪旁边增加一个喷枪,用氮气往转炉中间吹煤粉,用这个来减少焦炭用量,怎么样?” 张立军有点茫然:“煤粉?那能行吗?如果燃烧效率不充分的话……” 他说到一半,突然恍然大悟。 等下! 煤粉确实容易燃烧不充分,但是配合氧枪,在富氧环境下,这个燃烧不充分的情况,不就能得到缓解了吗?! 张立军下巴都差点掉下来了:“好像……好像真能行!!” 曲令颐和他点了一下头,当即冲进了旁边的办公室去。 瞧着她风风火火,半点都不停留的背影,张立军抬手,狠狠地拍了两下自己的脑袋瓜。 死脑子,学着点啊!! 第118章 甘为曲工门下走狗! 曲令颐直接将刚刚想到的东西,和刘厂长他们提了一嘴。 “刘厂长,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咱们这个纯氧顶吹转炉,能不能在氧枪旁边,再加一个独立的喷枪,用来往炉子里吹煤粉?” 刘厂长这会儿,对曲令颐那已经是百分之二百的信任。 别说是不成熟的想法了,就算曲令颐说要把高炉建成方的,他都得立马找人来研究怎么砌墙。 他现在满心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 曲工要做的,那就是命令! 他现在已经彻底是甘为曲工门下走狗的架势了。 不过,煤粉? 他反应过来,用煤粉,是不是就能少用点焦炭了? 这焦炭可金贵着呢! 每一吨焦炭,那都比煤粉贵上不少。 都是国家的资源啊! 刘厂长忙不迭追问:“曲工,您的意思是,用煤粉来替代一部分焦炭?减少焦炭比?!” 曲令颐点了点头。 刘厂长激动得一拍大腿,嗓门都高了八度: “干!必须干!” 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曲工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缺什么,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弄来!要什么人,我马上把全厂最好的技术员都给你调过来!” “反正现在咱们安钢,墙都不扶就服你!!” 这态度,简直比他自个儿要娶媳妇还积极。 曲令颐:“……” 倒也不必如此!! 她也不耽搁,立刻就地找了个干净的工作台,铺开图纸,拿起铅笔就开始画了起来。 一边画,她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刘厂长,麻烦你尽快安排人,去帮我找一批煤。要求不高,只有一个,含硫量越低越好。” 站在一旁的张立军,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不错,低硫煤可以降低脱硫的成本,又省了一笔。 他看着曲令颐笔下飞快成型的图纸,问道: “曲工,那……那咱们这个煤粉,对粒度有要求吗?大概要磨到多细?” 曲令颐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解释道: “当然有要求。煤粉不能太粗,太粗了在炉子里的停留时间短,燃烧不充分。但是,也绝对不能太细。”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 “太细的煤粉,那爆炸的风险就会大大增加。咱们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到“爆炸”两个字,周围几个凑过来看图纸的工程师,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曲令颐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初步的想法是,控制在200目左右吧。当然,这只是个理论数据。等炉子建好了,咱们还得做个实验,看看具体哪个粒度效果最好,也最安全。” 众人:“……” 实验? 这……这该不会是那种,一辈子只有一次机会的实验吧! 不过,害怕归害怕,可没有一个人退缩。 都到这份上了,别说是有风险,就是刀山火海,那也得跟着曲工一起闯啊! 曲令颐看出了大家心里的紧张,她放下铅笔,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又坚定地扫视了一圈。 “大家放心,到时候,第一炉钢,我亲自来看着炼。” 一句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就让所有骚动的心都安稳了下来。 曲工都亲自上了,他们这些大老爷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会儿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饭点,工厂的下工铃声都响了。 可曲令颐就像是没听见一样,还埋头在图纸里,连挪窝的意思都没有。 刘厂长看着她那副拼命三娘的架势,心疼得不行。 他悄悄地对身边的徐文使了个眼色。 徐文心领神会,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徐文就端着一个铝制饭盒,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 “曲工,先歇会儿,吃口饭吧!” 饭盒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鱼肉香味,混着酱油的咸香,瞬间就飘满了整个临时办公室。 饭盒里,是满满的红烧鱼,旁边配着一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 这些日子,曲令颐早就成了整个安钢厂里的宝贝疙瘩。 她从来没主动开口要求过什么优厚待遇。 每天泡在厂里,甚至住在办公室里。 她才二十多岁啊!! 刘厂长瞧着都心疼,他怎么看怎么觉得,曲工瘦了点,下巴尖了点。 这可不兴啊!! 到时候曲工回去,人家一看,别觉得安钢把她当苦力用! 曲令颐这个年纪,跟他们自己家里的闺女也差不多大啊! 这么年轻,这么能吃苦,本事还这么大。 这怎么能不让人多偏疼一点呢! 所以,在伙食上,刘厂长是下了死命令的,必须保证曲工的营养,顿顿都得有油水! 见饭送到了,大家就都悄悄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她一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曲令颐瞧着香喷喷的饭菜,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笑。 不过,她没立刻动筷子。 检查了一下门关好之后,她心念一动,将之前空间大转盘的奖励——那本书,拿了出来。 她飞快地翻找着,总算在七十年代海外技术当中,找到了吹煤技术。 核对,必须得核对一下。 确认了一下方才画出来的图纸,还有煤粉的粗细程度都没什么问题之后,她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果然啊! 机械这个东西,光照猫画虎是行不通的。 很多细节,很多原理,还是得自己真正搞懂了,吃透了,才能运用自如。 还得靠自己! 她将书悄无声息地收回空间,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香喷喷的红烧鱼。 这年头,猪肉难得,但冬天冰面捕捞上来的鱼获,也是珍贵的蛋白质和油水来源。 这一条鱼相当大,她饭盒里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但刘厂长他们还是特地选了鱼肚子上肉最厚,刺最少,油水最足的那部分给她送了过来。 鱼肉烧得极其入味,就着白米饭,别提多香了。 吃着这顿热乎乎的饭,曲令颐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又充满了干劲。 她刚把饭盒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外面就传来了话务员清脆的声音。 “曲工!一拖厂来的电话,找您的!” 第119章 到时候谁是笑话,一目了然 一拖厂的电话? 曲令颐心里还挺高兴。 算算时间,那边生产线的改造,也应该有点眉目了。 最近这些天她也留意着,一拖厂没给她打电话,其实就说明一切都顺利。 叶老八成是卯着一股劲,不能让自己这个后辈那么辛苦。 前两个礼拜如果打电话,八成是有技术问题。 这会儿来电话嘛,估计是有进展了。 她快步走到电话机旁,接起了听筒。 “喂,这里是曲令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老熟人方岩的声音。 “曲工!是我,方岩啊!” “您在那边还好吧?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安钢那帮家伙有没有亏待您?” 一连串的问候,跟连珠炮似的。 好像她如果说一句安钢亏待她,他们能冲过来抢人。 曲令颐忍不住笑了。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在这儿挺好的,厂长他们都挺照顾我的。倒是你们,厂里最近怎么样了?” “大概什么时候能拿出成果来?” 一听问起厂里的事,方岩的语气顿时就兴奋了起来。 那股子骄傲,隔着电话线都能溢出来。 “好!太好了!曲工,我们厂里现在这干劲儿,那叫一个足!” “现在,一拖厂这边的生产线改造已经开始收尾了!我跟您说,最多再有一个星期,不超过两个礼拜,保证全线改造完成!” 这个消息,让曲令颐也着实惊喜了一下。 “这么快?” 之前他们的预期,可是要一到两个月才能完成改造的。 按照现在这个预算,最好的结果是,能把时间赶在一个月内。 新年之前,第一批“东方红”拖拉机下线,肯定是板上钉钉,没有任何问题了。 还有比这更好的惊喜吗? “那可不!”方岩得意地说道,“叶工说了,您在那么简陋的条件下,一个月就搞出了原型机,咱们要是在这么好的工厂里还磨磨蹭蹭,那干脆都别干了!现在大伙儿都憋着一股劲儿,要给您争口气呢!” 好好好。 她也算是见识到了。 这个年代的“华国速度”。 不止她一个人在拼命哇。 “对了,曲工,”方岩的语气忽然顿了顿,“还有个事儿,得跟您说一下。” “那个叫安德烈的苏国专家,前阵子被我们从专家公寓里赶出去了吗?他现在就住在厂子附近一个工人家里。” 曲令颐乐了。 她之前还不知道呢。 原来安德烈那厮,已经被赶走了啊。 方岩继续道: “这家伙,现在天天穿着身破衣服,在我们工厂外面打转。我们保卫科的人也不好去把他怎么样,他也不闹事,就是在那儿贼头贼脑地往里瞅——我们都觉得,这家伙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呢?” 听到安德烈的举动,曲令颐先是一愣,随即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憋着坏? 她倒不觉得安德烈有那个胆子,或者说有那个能力。 这家伙,就是个被惯坏了的巨婴,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固步自封的傲慢。 他现在这么鬼鬼祟祟地在外面转悠,只怕并不是搞破坏。 只怕是想要发挥阿Q精神,找点“一拖厂不行”的所谓证据,来自我安慰。 曲令颐都能猜到安德烈在想什么。 他到现在还不相信华国人离了他,真的能搞出拖拉机来! 曲令颐把自己的这个想法,跟电话那头的方岩一说。 方岩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无语道: “您是说……他不是想使坏,他就是不信邪,等着看我们失败?” “八九不离十吧。”曲令颐乐了,“由他去吧,他爱看就让他看,反正也碍不着咱们什么事,他哪怕使坏,最多也是把那个什么谢尔盖,或者是大使给弄过来。说不定,等咱们的拖拉机一排排从生产线上开下来的时候,还能让他免费欣赏一下呢。” 方岩:“……” 简直是离离原上谱。 不过,被曲令颐这么一点拨,他也想明白了。 确实,安德烈这种人,你越是把他当回事,他越是来劲。 反正他们的拖拉机技术是实打实的,安德烈孤身一人,怎么着也不能让他们掉块肉,不如随他去看。 反正破防的又不是他们华国人。 方岩脑补了一下,万一安德烈真把他们大使,或者那位谢尔盖给招呼过来。 丢脸的是谁捏? “行!我明白了,曲工!”方岩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松起来,“那就让他等着吧!回头等咱们的‘东方红’下线,我非得开着绕工厂跑上三圈,让他看个够!” “对了曲工,要是下线了,您再忙也得过来一趟!” 曲令颐点头道:“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厂里的生产细节,这才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曲令颐的笑意稍微收敛了点。 上辈子她对苏国还是挺有好感的,当然,这也并不妨碍她觉得…… 死了的大哥才是好大哥。 她乐意给棺材板钉钉子。 不过排除对苏国整体的印象之外,苏国人给她的印象是多面的。 有列夫这样相当不错的人,自然也有安德烈和谢尔盖那种……应该被打包送去种玉米的人。 她敢担保,如果安德烈他们真的把谢尔盖和大使招呼来,他们俩说不准真的要去种玉米。 曲令颐懒得想这些跳梁小丑。 她推开门,看向热火朝天的工厂。 一拖厂那边已经快要成功了。 她安钢这边,也绝对不能落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距离她给自己定下的新年目标,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时间紧,任务重。 她拿起桌上那份刚刚画好的喷煤系统图纸,转身就冲出了办公室。 她得抓紧时间,把这个新方案跟技术组的人好好讲讲。 争取在额外加一点东西,提升一下焦煤比! 就让安德烈翘首以盼吧,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在一拖厂的生产线改造如火如荼的同时。 在他看不见的安钢,一座更加先进,更加高效,将会彻底改变华国钢铁格局的全新高炉,正在工人们手中从无到有。 到那时候,谁是笑话,一目了然! 第120章 一脚把安德烈踹沟里 十二月。 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潮自北往南,刮过奉天和安山,也冷了洛市。 听说曲令颐会在拖拉机下线的时候来,一拖厂的工人哪怕是拼了老命连轴转,也得让自家这边的第一天拖拉机先下线。 在这种拼命三郎式的干法里,过去不到半个月,曲令颐再次接到了电话。 这次电话里的人,换成了叶老。 “曲工啊,快来快来,我们准备在正式报上去之前先试生产一次,这样才稳妥……但我寻思着,这不得先让你看看。” 这是每个工厂,特别是承担重大任务的工厂都会采用的做法。 总不能把京城的领导们请来观看,最后掉了大链子吧。 就好比上辈子哪家的战舰下水,结果当着大领导的面儿沉底。 让大领导的脸面碎在地上,大领导能让人脑壳碎地上。 虽然华国不会有这种事儿,但是万一出了啥茬子让苏国人知道…… 丢不起这个人啊! 曲令颐想着,点点头道: “行,我让安钢的同志帮我安排一下,最快后天肯定能到。我这边的进展很好,我请个一两天假没关系。” 她想了想,顿了顿,唇畔浮现了一摸狡黠的笑容。 “另外,我可不是被人招惹了就那么算了的人,叶老,您说……” “安德烈那么想看我们的笑话,他这个观众都就位了,我们怎么能不演给他看看呢?” 叶文刚一怔:“你的意思是?” 曲令颐笑道:“我是说如果,如果安德烈认为,我们的项目不太顺利,他会怎么办?” 叶文刚的呼吸一滞,他反应过来:“你这是要剑指谢尔盖啊。” 曲令颐笑而不语。 把谢尔盖和安德烈踹坑里,这可是在做善事啊。 哪怕是对苏国也是一样。 就当是她为老大哥做点好事了。 …… 张力是跑着回家的。 “安德烈先生!好消息!大好消息!” 安德烈烦躁地从床上爬起来,短短一个月时间,他已经从体面的工程师形象,变得和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张力家的条件有点差,在这个冬日里,几乎没办法给他提供洗澡的环境。 没什么油水的伙食,也让安德烈的脸颊有点凹陷了。 张力家的情况越来越差。 这也是难免的。 票据和粮食是按照人头来,还想多要就得去淘换。 平白多了一张嘴吃饭,那谁能有油水? 胡子邋遢,脸颊凹陷,头发打结的安德烈现在狼狈无比,只怕谢尔盖见到他都不敢认了。 “什么好消息?”安德烈深吸一口气,“我这几天在一拖厂外面转悠,啥也没发现,这鬼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张力颇有点敢怒不敢言,他最近日子过的太苦了。 这要是春夏还好,可偏偏还是冬天…… 还有就是,安德烈人高马大的,吃得多,关键是啥都不干还挑三拣四。 如果不是他要求安德烈,巴望着叶文刚失败能让他们重回一拖厂…… 他早就不伺候这个祖宗了! 不过—— 张力的脸上浮现出来了点笑容。 在听到那个消息之后,他很确定,他的好日子终于快要来了! 这时候,他满脸堆笑道: “安德烈先生,是好消息啊!我偷听到之前的工友聊天,他们说项目出了点问题,好像是生产线故障了。” “叶文刚那个王八蛋,急得跟什么似得。” 生产线故障了? 安德烈又惊又喜,直接鱼跃而起。 “妈的,我就知道他们不靠谱!你快说说,出什么问题了?” 张力道: “具体的没听说,但好像是……他们改来改去,把生产线给改出问题了。叶文刚求爷爷告奶奶,正在找懂行的工程师,不想让京城那边知道呢。” “这不,他还想让在安钢的那个女人过来帮忙,您说可笑不可笑!” 安德烈一下子兴奋了。 这可是个天赐的好机会啊! 叶文刚这个蠢货,改来改去竟然把生产线改出问题了。 叶文刚想要隐瞒,但是他安德烈绝不能允许! 隐瞒什么隐瞒,要是叶文刚能隐瞒过去,那还有他安德烈什么事儿?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机会了! 他想要重新风风光光回到一拖厂,想要拿回曾经上宾的待遇。 他得把谢尔盖先生,把大使先生,乃至华国的那些个领导们找过来! 让他们看看一拖厂没有了他安德烈,是多大的损失! 安德烈在屋里走来走去,然后转头道: “张力,把大衣拿过来,我要去联系谢尔盖先生!我要让他知道这里的事态非常紧急!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可是知道,谢尔盖想要让那些华国人低头,特别是在电台这件事上。 如果消息无误,华国人失败,那么岂不是他们能占上风?! 他得让谢尔盖鼓动大使,来这边想办法视察一下。 万一要是电台的那件事成了,那他岂不是要立大功。 张力为他披上大衣,安德烈冲入了风雪当中。 他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悄然注视着他的一双双眼睛。 “安德烈上钩了。” 不久之后。 在一个电话飞往京城的同时。 另一个电话也拨往安山。 在安德烈以一连串苏国话倾诉着叶文刚的混蛋,还有一拖厂的乱象之际。 被当做混蛋的叶文刚对电话另一边说。 “曲工,一切如你所愿。” “很快我们就可以收网了。” “这次,我们要让这几个王八蛋,滚回去种土豆。” 曲令颐轻笑一声。 “后天,我准时到。” 戏台已经搭好,观众已经就位。 她这个导演可不能缺席。 第121章 要不?去参观一下一拖厂? 京城,苏国大使馆。 谢尔盖几乎是撞开大使办公室的门的。 “大使先生!大使先生!天大的好消息!” 他冲到大使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激动地说道。 “我刚刚接到了安德烈的消息!一拖厂的项目,出大问题了!” 大使微微一怔:“谢尔盖,冷静一点。出什么事了?” 谢尔盖哪里冷静得下来? 他觉得自己热血沸腾。 他想,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 前几天,他经历了安德烈被赶出去的屈辱,甚至同为苏国人的列夫也在对他表示质疑…… 他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等着要看华国人的笑话。 这个笑话,终于要来了! “是安德烈说的!” 谢尔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也掩盖不住。 “一拖厂那帮蠢货,把我们援助的生产线给改坏了!现在整个项目都停滞了。” “叶文刚那个老家伙急得上火,但是又死要面子,不敢跟京城这边汇报,还想偷偷把安钢那个女工程师叫过去擦屁股!” “大使先生,您想啊,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他们根本就不行!离了我们,他们什么都搞不成!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去亲眼看看他们的失败!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们的谎言!” 谢尔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只要证实了一拖厂的失败,那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质疑安钢那个所谓的新技术!! 华国人之所以想和他们叫板,只怕就是因为自研拖拉机和钢铁! 如果这两个项目失败。 这些华国人只能乖乖地低下头,来求他们帮忙! 大使听完,放下了茶杯,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他不像谢尔盖那么冲动,但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件事背后的巨大价值。 “谢尔盖,你确定这个消息准确无误吗?”他沉声问道,“这将会影响我们后续的决策,如果这个消息有误,你是要承担责任的。” “千真万确!”谢尔盖拍着胸脯保证,“安德烈亲口说的!他现在就在一拖厂外面盯着呢!八成是他偷偷溜进去看到的!” 大使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这件事需要一点外交手腕。”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踱步,“我们不能直接去质问,那样太失礼了。我们得换一种方式。”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会去拜访钟,就说,我听闻他们自研的拖拉机项目取得了巨大的进展,作为兄弟国家,我们想去参观学习一下,增进两国友谊。” 谢尔盖眼睛一亮,心领神会。 高,实在是高! 这叫捧杀! 先把他们捧得高高的,然后再让他们狠狠地摔下来! 当天晚上,大使就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出现在了钟老家的门口。 “哦,钟,我的老朋友!好久不见,我真是太想念您了!”大使微笑着,“谢尔盖那小子,之前实在是太失礼了,我已经训斥过他了。” 钟老心里“咯噔”一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个老狐狸,又在打什么主意? 两人寒暄过后,大使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正事。 “钟,我最近听说了一个了不起的消息。你们在洛市的那个一拖厂,不是换成了你们自主研发的拖拉机项目吗?” “这真是华国工业的巨大成就!我由衷地为你们感到高兴!” 钟老:“……” 大使道:“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参观一下你们的一拖厂呢?说实话,我觉得谢尔盖之前的行为实在是有些鲁莽,且有损我们之前的感情……” 参观工厂算不上什么大事,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甚至是一个关系缓和的信号。 钟老绝对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但是,钟老心里确实有点隐隐的不安。 大使为什么提出这个要求呢? “当然可以。” 钟老表面露出得体的微笑,短时间内迅速下定决心。 他要看看这些苏国人到底在搞什么。 “大使先生能关心我们的工业发展,我们非常欢迎。这样吧,我正好也想去看看项目进度,就由我陪同大使先生一起去吧。” 送走了大使,钟老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他立刻拿起电话,开始查询情况。 然而,得到的结果让他的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 负责跟进一拖厂项目进度的部门告诉他。 一拖厂那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主动汇报工作了! 这太不正常了! 按照规定,这种重点项目,每隔一两天都必须有一次进度简报。 钟老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开始冒冷汗了,他赶紧把冯远征叫了过来。 冯远征一听情况,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钟老,这事儿不对劲啊!”他皱着眉头,“苏国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出要参观。厂里又正好断了汇报……难道,真的出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决定,直接让负责项目进度的人打电话询问,他们两人旁听。 负责人不敢怠慢,立刻打来了电话。 “叶文刚,你们厂里现在情况怎么样?项目进度如何?为什么这几天都没有汇报?” “如果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尽快和组织上说啊。” 电话另一头,叶文刚很显然有些惊愕,停顿了片刻之后道: “一切正常!项目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这几天没汇报,是因为到了攻坚的关键阶段,我这几天都睡在车间里,所以有些疏忽了……是我的责任。” 这个回答,非但没有让钟老和冯远征放心,反而让他们心里更没底了。 挂了电话,冯远征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妈的,我怎么觉得,叶文刚在瞒着我们啊?” 他相信曲令颐,但是对于叶文刚,就没那么信任了。 钟老没说话,他写下一个号码,示意一旁的负责人打电话。 这次,是打给安钢的。 电话很快接通,钟老直接问道:“我找你们刘厂长。请问一下,曲令颐同志现在在厂里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报告首长,曲工她……她今天早上刚走,说是去一拖厂了!” “轰”的一声。 钟老和冯远征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完了! 曲令颐去一拖厂了! 肯定有大麻烦了! 第122章 谁规定的,她不能提前到? 钟老和冯远征两个人脑海当中立刻拼凑出了完整的情况。 一拖厂出了解决不了的大问题,不得不把正在安钢搞项目的曲令颐紧急调过去救火! 而苏国人,肯定是靠着安德烈,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才故意搞了这么一出所谓的“参观”,来给华国压力。 冯远征忍不住骂道:“该死的苏国人,他们就是想要看笑话!!” 钟老想得更深。 他想起了那个已经被他们压下去的电台事件。 电台那件事情,他们也是口头谈了谈,甚至没有经过大领导,更没有正式通过文书和申请来提这件事情。 难不成他们想要在这件事情之后,在明年,也就是58年初正式向华国提出? 如果一拖厂失败,他们在苏国人面前,就更被动了啊。 而且一拖厂失败,也会让他们自己大大怀疑安钢那边项目的可靠性…… 而华国的自主研发如果受到致命打击,很有可能从心态上就陷入被动。 想到这里,钟老和冯远征两个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这一夜,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人,彻夜未眠。 第二天,他们两个人是带着黑眼圈出现在火车站的。 谢尔盖看着他们精神萎靡的样子,和大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大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到了洛市,亲眼见证了一拖厂的失败后,他该如何语重心长地劝说这些华国朋友…… 或者劝说一下他们,安钢那个项目也太过冒进,不如还是恢复两国之间亲密无间的友谊,由他们苏国来主导…… 谢尔盖则在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果然有问题。 还好,他已经暗中通知了安德烈,一定要盯死一拖厂的一举一动。 绝对不能让这帮华国人有任何蒙混过关的机会! 考察团乘坐的专列在铁轨上平稳地行驶着,车厢里的人们各怀心思。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市,一拖厂附近那间破旧的民房里,安德烈也一夜没睡。 安德烈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从京城到洛市,就算坐最快的专列,那也得一天多的时间。 他们最早也得明天下午才能到。 至于那个从安钢赶过来的女工程师……怎么也得两天,也就是明天早上最快到达。 也就是说,还有半天的时间差。 万一这个女工程师,还真有点水平,把问题解决了呢? 那不就坏菜了吗?! 安德烈想,他必须赶在那个女工程师到达之前,潜入工厂,亲手拿到他们项目失败的铁证! 他可是原来一拖厂的苏国专家,那条生产线,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只要让他进去,随便看一眼,什么问题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安德烈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他甚至阴暗地想着,如果只是生产线出了点小故障…… 他说不定还能帮他们一把,让这个故障变得更大一点,大到谁也掩盖不了! 安德烈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溜出了家门。 工厂的围墙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障碍,他手脚并用,没费多大劲儿就翻了进去。 虽然是项目的关键期,可是厂区却没什么人,甚至也没有听到机械的声音。 这可不像是攻坚期的厂房啊。 看来,还真出什么问题了。 安德烈心里大定,他躲着保卫科人员巡逻时候的收点光,心里冷笑。 等着的! 他要让叶文刚,还有那个劳什子工程师的好看!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工厂时,在他头顶上方不远处的房梁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曲令颐靠在冰冷的钢梁上,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看着下面那个鬼鬼祟祟、如同小偷一样的身影,颇有些无语。 不是哥们。 还就真跟她想的一样五毒俱全啊! 她还以为是她自己心理太阴暗了呢! 曲令颐确实已经到了。 虽然…… 安钢那边给她安排的,确实是明天早上才到洛市的火车。 可是,谁规定了她不能中途下车呢? 谁又规定了,人就不能比火车跑得快呢? 自从认真搞事业,把拖拉机和柴油机这两个项目搞定之后,她的工厂空间扩大了一圈。 手上还攒了好几个大转盘抽奖机会。 除了这个之外,曲令颐明显感觉到,空间带给她的能力也有所升级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动用空间能力进行瞬移的距离,变得更远了。 还有收取和释放物品的范围,也大大增加。 这个发现,着实给她省了不少事。 火车往洛市中间的路线曲曲折折,还有停站时间,相当麻烦。 但是…… 谁让她空间能力升级了呢? 新升级的空间能力,让她直接追上了上一趟火车,节省了半天的时间。 曲令颐打了个哈欠。 虽然有点累,但是一切都是值得的。 毕竟,她逮住安德烈了嘛。 本来,她只是想趁着夜深人静,先自己偷偷溜进来,好好检查一下叶老他们改造的生产线,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 然后顺便再盯一下安德烈那边的动向…… 虽然不知道,京城那边什么时候来。 但是肯定比她的“预计到达时间”晚,她寻思有这个时间差,也不知道安德烈会不会有什么举动。 没想到,她都还没去找安德烈呢,这个王八蛋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曲令颐看着安德烈那副贼头贼脑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安德烈这么大晚上来,口袋里还伸出来了个扳手的头。 只怕除了刺探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曲令颐冷笑。 来都来了,那怎么能让他空手而归呢? 她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母。 既然安德烈下了场。 那她这个导演,自然要给安德烈增加一点戏份。 第123章 一个为安德烈量身定做的陷阱 安德烈的人品虽然不怎么样,但作为苏国派出来的专家,技术水平还是有的。 一开始,他心里还挺得意。 他想着,这帮华国人,没了他的指导,肯定把这条生产线搞得一团糟。 说不定现在这里面,零件都堆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改废了的半成品。 可是,越往里走,他脸上的得意就越少,心里的震惊就越多。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蹑手蹑脚地凑近那条熟悉的生产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生产线非但没有他想象中的混乱和破败,反而……反而看起来井井有条。 那些新加装的夹具和传送轨道,虽然和他熟悉的设计不一样,但是从一个工程师的角度来看…… 这些改造,看起来相当合理啊! 结构合理,用料扎实,每一处修改的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这……这哪里像是出了问题的样子? 这分明就是一条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开工的,完美的生产线啊! 安德烈的心,一下子就慌了。 怎么会这样? 张力那个蠢货不是说,叶文刚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生产线出了大故障吗? 难道是张力骗了他? 不,不可能,那家伙没那个胆子! 那……那就是叶文刚在演戏?故意放出假消息? 可这也不对啊,那他何必把那个女工程师叫过来? 安德烈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心里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万一,万一真的没出问题呢? 万一华国人真的靠自己把生产线改造好了呢? 那他安德烈算什么? 他跟谢尔盖先生拍着胸脯做的保证,不都成了笑话吗?! 明天大使先生就要来了。 他很清楚,这次苏国代表团的目的所在。 他们是来看华国人失败的,不是来看他们成功的! 如果真的成功了,那虽然表面上只是苏国代表团见证了华国的成功…… 但是私底下,他和谢尔盖都要负责的! 不行!绝对不行! 安德烈在心里安慰自己。 对,看起来没问题,不代表实际上就没问题! 机械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说不定是里面的核心零件精度不够,或者是什么电路连接出了问题! 对!一定是这样! 可是,这大半夜的,他总不能把机器发动起来检查吧?那不是立马就暴露了? 安德烈心里没底,额角都沁出了冷汗。 他来都来了,总不能坐以待毙,比起华国和苏国之间的这些事情。 他最想要做的,是保住自己个人的利益!! 要不…… 一直在他心里跃跃欲试的想法,在这个时候又冒了出来。 不管这个生产线有没有问题,他只要稍微改动一点,给生产线弄出问题来……一切不就解决了吗?! 谢尔盖因为自己大胆的想法而心脏狂跳,但是这对于他目前的处境来说,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他打量着眼前的生产线,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趁手的工具,朝着前方的一台机器走去。 拧松一个轴承,或者想办法破坏内部构件? 他有些举棋不定。 前者只需要排查就能修好,后者比较麻烦,但是那个女工程师来了,都未必能解决。 要不…… 正当他要靠近的时候,谢尔盖突然觉得自己的右手手肘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一样。 这一个猝不及防,他当即龇牙咧嘴起来。 “嘶——” 更要命的是。 那个位置…… 是他的胳膊肘麻筋!! “当啷!” 猝不及防的一下,让安德烈的手指都发麻,手中的工具也拿不住,竟是径直跌落在水泥地上。 安德烈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远处有没有保卫科的人发现。 因此,也错过了最佳的,将工具捡起来的时机。 然后……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心爱的工具在地上弹跳了两下,“叽里咕噜”精准无比地滚进了机器底部和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消失不见了。 坏了!! 这下可出大问题了! 安德烈捂着自己的胳膊肘,整个人都懵了。 这可怎么办啊?! 他总不能把工具留在这里吧!! 这工具可是他从苏国带过来的,跟华国工人的工具完全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而且……更要命的是,上面还特地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这要是被厂里的人发现了…… 那他深夜潜入工厂,意图不轨的事情,可就彻底瞒不住了啊! 虽然这工具不一定立刻被发现,但是留着它无疑是个定时炸弹。 不行,必须得把它拿回来! 安德烈趴在地上,伸长了脖子往那道缝隙里瞅。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估量了一下那道缝隙的宽度,大概也就比他的肩膀宽不了多少。 应该……应该能钻进去吧? 他虽然最近吃得不怎么样,瘦了点,但好歹骨架还在。 可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安德烈有点绝望。 除了拿回来,他好像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妈的。 他心里有点崩溃,暗暗责怪自己为什么走路不小心,撞到了胳膊肘的麻筋。 不然,他怎么会面对如此离谱的局面呢? 安德烈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头顶不远处的横梁上,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无声地勾起了嘴角。 曲令颐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她可真是太机智了! 刚刚安德烈胳膊肘上那一下,自然是她的手笔。 对于一个空间能力者来说,隔空给他的麻筋来一下,再精确地控制扳手滚动的方向和落点,简直是轻而易举。 这是一个安德烈根本没有办法拒绝的陷阱。 瞧着安德烈准备往夹缝里蛄蛹的身影,曲令颐耸耸肩。 谁让这个王八蛋准备搞破坏呢! 她本来以为安德烈这个人是受了大国沙文主义的影响,才这么离谱…… 但是没想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简直比人和狗的差距都要大。 这个王八蛋竟然连搞破坏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 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第124章 哦豁!安德烈被卡住了! 安德烈脱下身上张力的那件大衣,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是室内,算不上太冷,脱掉大衣应该不会受罪。 他将大衣放在一旁,侧着身子,开始往那道又黑又窄的缝隙里钻。 缝隙里又冷又暗,弥漫着一股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怪味。 安德烈憋着一口气。 冰冷的金属和粗糙的墙壁摩擦着他的身体,他的肺还在收缩,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找到他的工具,然后赶紧出去,搞点小破坏就走! 缝隙虽然狭窄,但安德烈最近确实瘦了不少,他艰难地蠕动着,感觉呼吸还算顺畅。 他把手往前伸,在黑暗中摸索着。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东西。 摸到了! 安德烈心中一喜,他想要尝试用指尖勾住工具,但是在他正要尝试的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他发力姿势不对。 那工具又叽里咕噜地往里滑了一小段距离。 该死的!! 安德烈在心里低声咒骂了一句。 但是他别无他法,只能屏住呼吸,把身子又往里送了送。 滚进去的应该不远,他刚刚能够到,这次一定行。 这一次,他的整个上半身几乎都塞进了缝隙里。 在他握住工具手柄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喜悦和解脱感涌上心头。 总算是拿到了! 安德烈紧紧攥着他的工具,迫不及待地想往后退。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事实。 他退不动了! 他好像……被卡住了?! 刚刚硬是挤进去的那一截,让他的胯骨都卡了进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他只能维持一个伸着手死死攥住工具的姿势,半边身子被卡住,露出一个腚和两条腿在外面,无助地踢蹬着。 安德烈一下子就崩溃了。 “不……不……” 他慌了,拼命地想要挣扎,想要推动机器。 可那玩意儿是几吨重的钢铁疙瘩,别说他现在这个别扭的姿势,就算他站直了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别想让它移动分毫。 他尝试着扭动身体,想换个角度出来。 可是,安德烈不动还好,一动起来,就感觉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眼前阵阵发黑,有点缺氧…… 结果现在,反而卡得更死了。 放松。 放松!! 安德烈在心里告诉自己,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他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不能再挣扎了,再挣扎下去,他只怕会直接卡死在这里的!! 但是不挣扎,很快就面临着另一个问题。 为了方便钻进来,他把大衣脱在了外面。 现在,他身上只穿着工作服和毛衣。 厂房里虽然不像外面那么天寒地冻,但在这深夜里,依旧是冷得刺骨。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牙齿都在打颤。 冰凉的金属让寒意逐渐传达到他的身上。 安德烈开始恐慌了。 这要是被卡在这里熬上一夜……他会不会被冻死? 如果没有被冻死的话…… 他将会面临另一个层面的死亡。 那就是…… 社会性死亡。 明天一早,工人们就要来上班了! 他们会发现他! 他们会看到一个原本高高在上的苏国专家,撅着屁股被卡在这里。 想到工人们可能得嘲笑,安德烈绝望地闭上眼。 还有! 明天,大使先生和谢尔盖先生他们就要来了。 他们要是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天啊! 这已经不是丢脸的问题了! 深夜潜入兄弟国家的重点军工厂,意图破坏生产设备,结果卡在这里…… 他可是知道,苏国和华国现在的关系虽然变得微妙,但是也是兄弟国家啊!! 他的个人行为,苏国不可能给他背锅。 甚至会把他当成盗取工业机密,破坏两国关系的间谍,接受最严厉的审判! 他这辈子都完了!他会被丢去西伯利亚种土豆!不,种土豆都是最好的下场了! 安德烈心急如焚,进退两难,但是他很清楚地知道。 不论怎样他都完了。 他彻底完了。 而在他头顶的横梁上,曲令颐看着他那两条在外面无助蹬踹的腿,满意地笑了。 待着吧你! 她刚刚悄悄地动用空间能力,将那台几吨重的机器,往墙壁的方向,平移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丝。 就这么一丝丝,足够让安德烈狠狠卡在这里。 她保证,除非厂里调来重型设备来移开。 否则,光凭人力,谁也别想把安德烈从那缝里抠出来——当然,愿不愿意抠也是另外一回事。 而调动重型设备,可不是一会儿半会儿能搞定的。 反正按照她对叶文刚和苏大勇的了解。 这两个蔫儿坏,且对于安德烈深恶痛绝的人,多半会把这个时间拖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足够让他在这里,以这个屈辱的姿势,迎接明天清晨的太阳,和……很快就要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了。 反正厂区里虽然冷,但还不至于把他冻死,顶多就是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透心凉。 乐。 实在是太乐了。 曲令颐心满意足,感觉浑身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她打了个哈欠,决定回空间里美美地睡上一觉。 好戏,明天才正式开场呢。 她这个导演,可得养足了精神才行。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字面意义地晒在了安德烈的屁股上。 也足够让发现这位大专家的保卫科人员爆发除了杠铃般的笑声。 “快来人啊!!啊哈哈哈哈哈!!有人被卡在机器和墙缝里面了!!” 叶文刚听到喊声,一骨碌从屋里爬起来。 “胡闹!!有人被卡墙缝这么严峻的安全问题,你怎么嬉皮笑脸的!” 保卫科人员哈哈大笑:“叶老,我从那个露出来的腚,还有大衣里面的工具看出来,被卡住的应该是安德烈。” 叶老:“???” 他下意识挠了挠头,张嘴就答道:“安德烈啊,那没事了……等等?!” “安德烈?!他怎么进来的!!他要进来干什么?!难不成是搞破坏?!” 这会儿,苏大勇和吴大江也接到了消息,匆忙赶到了现场。 看着旁边的大衣,大衣里面的工具。 还有保持着手握工具的姿势,被卡在缝隙里面的安德烈,听着他接连不断的吸鼻涕声和**声…… 众人好像破案了。 “这孙子手里还拿着工具呢!” “他都被赶出去了,现在拿着工具钻我们机械底下,这是要搞破坏啊!” “妈的,这蠢货,搞破坏不成还把自己卡住了!!” 第125章 崩溃的安德烈 安德烈这会儿是真的要疯了。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可是没吃没喝。 关键是,还保持着一个姿势被挤在缝隙里,冻了一个晚上,他整个人都僵了。 不光是这个,还有…… 极端的羞耻感,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安德烈能听到他们毫不掩饰的议论声和爆笑声。 每一个字,每一声笑,都狠狠地粉碎着他的自尊心。 安德烈再也没有之前趾高气昂的样子了。 “求求你们……救我出去……我快不行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赶紧从这个该死的缝隙里出去。 最好在代表团来之前! 一旁,苏大勇冷声道; “安德烈,你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三更半夜,出现在我们一拖厂的车间里吗?” 安德烈心里发虚,但脑子转得飞快。 “苏厂长!苏厂长你听我解释!”安德烈急切地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我是回来拿东西的!” 他现在绝对不能承认自己是来搞破坏的!不然,他可就完了!! “我之前在厂里工作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把我的一个工具掉到这机器底下了!” “那是我从苏国带过来的,对我很有纪念意义,我一直想找机会拿回来……相信我,我昨天晚上就是想要把工具找回来,不小心卡住了!” 苏大勇的白眼都翻上天去了。 这理由?谁信啊! 周围的工人也都觉得离谱。 “拉倒吧你!掉了个工具,你一个月前不说,现在想起来了?” “就是!还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来,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我看你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与此同时。 空间当中,曲令颐正美滋滋地吃着她的早午餐。 她昨晚在空间里睡了个好觉,早上起来更是在工厂空间内的浴室里面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这会儿,她正坐在空间内柔软的沙发上,吃着海x捞自热火锅。 麻辣牛油的香气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她夹起一片肥牛,在红油里涮了涮,美滋滋地塞进嘴里。 嗯,还是这个味儿! 纯天然原生态的东西吃多了,有时候还是想过的嘴瘾。 她一边吃着火锅,饶有兴致地围观着下面的闹剧,心里乐开花了。 这个安德烈,还真是个人才,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 这可比之前的电视剧下饭! 下面,叶文刚听完安德烈的狡辩,冷笑一声,直接开门见山。 “安德烈,别拐弯抹角了。你手里还攥着工具呢。” “你是不是想要趁夜来这里搞破坏,工具滚到机械下面了?” 安德烈心里一惊,矢口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叶工程师,你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我真的只是来捡东西的!” “好,就算你是来捡东西的。” 苏大勇冷冷地开口,反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地从大门走进来,跟门口的保卫科同志说一声呢?我们厂里又不是不讲道理,你要拿回你自己的东西,我们怎么会拦着?” 安德烈瞬间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眼看狡辩无用,安德烈彻底崩溃了,只能开始卖惨。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们,快把我放出去吧!我感觉我要死了……我好冷,我喘不上气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听起来确实有点可怜。 叶文刚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早就跟曲令颐通过气了,知道苏国人要来参观的事。 厂里出了问题的假消息,还是他故意让人放出去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只是他也没想到,安德烈这条蛇,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出洞。 真是意外之喜。 他慢悠悠地走到机器旁边,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 “唉,人肯定是不能让他死在这里的,不然传出去,还以为我们一拖厂虐待苏国专家呢。” 安德烈一听有戏,眼睛都亮了。 可叶文刚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整个人都麻了。 “不过嘛,”叶文刚摇了摇头说道,“这机器太重了,有好几吨呢。总不能让工人们用手去抬吧?万一伤到了工人,这个责任谁来负?安全生产可是第一位的。” 安德烈急了,他现在哪还管得了别人会不会受伤。 “那……那怎么办啊?你总不能不管我吧!” 叶文刚笑眯眯的: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别急,我准备去兄弟单位借一台重型起重机过来。等设备到了,就能把你弄出来了。” “那……那什么时候能到啊?”安德烈颤抖着问。 叶文刚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说道: “我估摸着,怎么也得到中午了吧。” 叶文刚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中午?嘿嘿,那会儿苏国代表团也该到了。 他就是要拖时间,就是要让大使和谢尔盖那帮人,亲眼欣赏一下安德烈同志现在的尊荣。 让他们看看,他们派来的专家,是个什么货色! 安德烈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中……中午? 等到了中午,大使先生他们就来了啊! 他要以这样一副屈辱的姿态,被自己的同胞,被那些华国的高级领导们围观? 不!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安德烈两眼一翻,彻底崩溃了。 空间里,曲令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没把嘴里的肥牛喷出去。 这个叶老,还真是跟她想的一样,蔫儿坏蔫儿坏的! 她喜欢! 曲令颐弯起眼睛,心满意足地吃完最后一口肥牛,擦了擦嘴。 看来,一拖厂这边已经不需要她操心了。 她收拾了一下,把自热火锅的盒子处理干净,准备动身了。 她得去火车站走个过场,光明正大地抵达洛市,然后过来正大光明地看热闹。 她可太想看看,等会儿苏国代表团那帮人,看到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精彩反应了! 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125章 张力告状:安德烈失踪了! 苏国代表团的众人,对**里之外的一拖厂里正在上演的闹剧一无所知。 大使先生找了个空挡,和谢尔盖说了几句悄悄话。 “谢尔盖,你通知安德烈了吗?让他不要来火车站接我们,免得露出马脚。” 谢尔盖脸上露出一副得意笑容。 “放心吧,大使先生,我早就想到了。” “我们这次是突然袭击,要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安德烈要是出现在火车站,其实就意味着我们提前做好了准备,在钟那边说不过去。” 大使满意地点点头。 谢尔盖继续邀功道: “我已经跟安德烈说好了,让他不用管我们,就在一拖厂附近等着,等我们到了,直接在那里和我们会合。反正他现在无所事事,天天都在工厂外面转悠,谁也不会怀疑什么。” 大使点了点头,对谢尔盖的安排还算满意。 但作为一名资深的外交官,他想得总是要更周全一些。 “不过……安德烈现在住的那个地方,条件很差,联系起来也不方便吧?他不会误了事吧?” 他担心安德烈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家伙,万一关键时刻掉链子,那他们的计划可就要泡汤了。 谢尔盖闻言,忍不住笑了。 他对安德烈那个家伙的性格,简直是了如指掌。 安德烈是什么人? 一个自大、冲动,又急于证明自己的蠢货。 他现在憋了一肚子的火,受了那么大的屈辱,肯定比谁都想看到华国人出丑。 这次可是他翻身的最好机会,他怎么可能错过? 谢尔盖在心里盘算着,安德烈接到他的电话,知道大使要亲自来视察之后,肯定会兴奋得睡不着觉。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为了拿到华国人项目失败的铁证,安德烈绝对不会傻乎乎地只在外面等着。 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潜入工厂内部,去亲眼确认情况。 说不定,现在安德烈就已经在车间里,拿着小本本,把他看到的一切问题都记录下来了,就等着向他们邀功呢! 他拍了拍胸脯道: “大使先生,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我跟您保证,等我们到的时候,安德烈那个家伙,保准已经在一拖厂等着我们了!” …… 专列抵达洛市,众人下了车。 冯远征和钟老一宿没怎么睡着,脸色也不太好看。 冯远征悄悄凑到钟老身边,压低了声音:“要不……我想个办法,去给厂里打个电话?探探口风?” 钟老心里何尝不急,但他比冯远征要沉得住气。 现在打电话?苏国人就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呢! 一有小动作,人家马上就能猜到你心里有鬼。 再说了,就算打了电话又怎么样? 这都火烧眉毛了,报个信还能让问题凭空消失不成? “别动,”钟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不及了。” 冯远征心里咯噔一下,是啊,来不及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他选择相信曲工。 一行人坐上了前来接站的几辆吉普,径直朝着一拖厂的方向开去。 车队在离一拖厂大门附近停了下来。 车门一开,谢尔盖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他理了理自己的大衣领子,寻找着安德烈的身影。 然而,他左看看,右看看,别说安德烈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怎么回事? 谢尔盖的眉头皱了起来。 人呢?那个急于表现的安德烈,跑哪儿去了? 难道是睡过头了? 不可能,这么大的事,他怎么敢? 大使也下了车,看到周围空空如也,脸上那点得意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他瞥了谢尔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质问。 不是说安排好了吗?人呢? 谢尔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坏了,大使先生不高兴了。 安德烈!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关键时刻玩失踪?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该怎么跟大使解释。 也许……也许安德烈还在车间里头,为了拿到第一手资料,所以没来得及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出现了一个身影,朝着众人飞奔过来。 “领导!领导!出事了!出大事了啊!” 那人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陪同的干部和警卫人员立刻警惕起来,正要上前阻拦,那人已经扑到了跟前。 来人正是张力。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当他看到大使和谢尔盖那几张明显是外国人的脸时,他的神情立刻松缓了下来,转而摆出一副想要告状的模样。 “不好了!安德烈专家不见了!” 这句话一出,大使和谢尔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 张力人都要吓傻了。 昨天安德烈拿了他的大衣,晚上出了门。 张力左等右等,到了今天中午都没等到安德烈回来。 这大冬天的,外面可是能冻死人的! 这安德烈住在他家里,如果突然失踪或者冻死在外面,他张力可是要担责任的! 而且…… 张力心里有另一重担心。 安德烈这些天,一直在一拖厂附近转悠,昨天晚上去也是去一拖厂。 虽然没告诉他具体做什么,但是…… 张力的直觉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会不会这些天安德烈做的太过了,被厂里的人记恨,打击报复了? 张力当着这几个苏国人的面,大声哭诉了起来。 “安德烈专家从厂里被赶了出去,只能借住在我家里,昨天晚上他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啊!!” “之前他从来没有过夜不归宿,我现在怀疑,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听到这话,大使和谢尔盖的脸色当即一变。 钟老和冯远征的表情更难看了。 他们虽然知道安德烈被赶出去的事情…… 但是赶出去,和出了什么事,那是两个概念! 安德烈是苏国派来的专家,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的话,一拖厂是要担责任的。 大使沉下脸来:“这件事,事关我们的专家,他的下落我们必须要查清楚。” 钟老道:“大使先生,我们肯定会保障专家的安全……” 大使? 这个苏国人竟然是苏国大使? 张力脑子里灵光一现,他大声说: “大使先生!我怀疑安德烈专家不见,是被厂里打击报复了!” 第126章 你们是不是打击报复安德烈了! 张力这话让谢尔盖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安德烈是他的亲戚,现在不光被赶出去,还他妈的失踪了! 这还得了?! 他一把抓住张力的领子,急吼吼地问道: “你说什么?!什么叫打击报复?!你把话说清楚!要是有人敢对我们苏国的专家动手,我绝对饶不了他!” 张力被他抓着领子,当即大声道: “肯定是叶文刚!安德烈专家之前就跟他有矛盾!那个叶文刚,他自己擅自离岗,跑去搞什么自研拖拉机!” “他回来以后,不但把安德烈专家从专家公寓里赶了出去,还把我们这些……这些之前跟安德烈专家关系好的工人都给开除了!” “现在安德烈专家不见了,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肯定是他们把安德烈专家给……给……” 谢尔盖听完立刻转身,对着大使煽风点火: “大使先生!您都听到了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问题了!这是赤裸裸的迫害!是对我们苏国专家的挑衅!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是要跟我们彻底翻脸吗?!” 大使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不像谢尔盖那么容易激动,但这件事的性质,确实非常严重。 开除工人,那是一拖厂的内部事务,他不好干涉。 让安德烈搬出专家公寓,也可以解释为合作终止后的正常程序。 但是,一个大活人,一个苏国专家,就这么失踪了…… 如果真的跟这个工人说的一样,是遭到了打击报复,那问题可就大了去了! 这已经不是丢脸的问题了,这会直接影响到两国之间的关系!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钟老,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钟,我的朋友,他说的是真的吗?” 钟老的一张脸,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他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当然不相信叶文刚会做出这种事,但是……一拖厂的工人这么多,而且各个都是年轻热血。 从下面人之前汇报的情况来看,安德烈这个人在一拖厂,跟安钢的列夫专家完全是两个极端,简直可以说是人人喊打。 万一……万一真有哪个不开眼的工人,因为之前受了气,跟他发生了冲突,失手把他给…… 钟老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上升到外交层面,华国就彻底被动了! 他沉声对大使说道: “大使先生,请您放心。我们华国一向关心并且保护每一位在华工作的外国专家的安全,绝对不会发生所谓的打击报复现象。” 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心里都觉得有点没底。 冯远征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是又急又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大声说道: “光在这里说没用!我们先进厂里问个究竟!如果真的找不到人,我立刻就让洛市公安局的同志介入,全城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他不再理会苏国人的反应,一马当先,大步就朝着工厂里面走去。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事情搞清楚! 谢尔盖一看冯远征走得那么快,心里那点怀疑又冒了出来。 他走那么快干什么? 难不成,这有什么预谋? 还是想要和里面的人串供? 谢尔盖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地追上了冯远征,走在了最前头,一副要第一个冲进去抓现行的架势。 一行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快步走进了厂区。 刚一进生产车间的大门,谢尔盖就愣住了。 只见车间里乌泱泱地站满了人。 叶文刚、苏大勇,还有一大群工人,都围在那里,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而在人群当中,一个年轻的身影显得格外亮眼。 一个身着工装的女性工程师,正带着点笑意,正在和厂长他们说话。 虽然从来没见过,但是谢尔盖一眼就认出来…… 这位一定是搞自研拖拉机的女工程师曲令颐! 一般来说,工厂工人很少白天不干活,聚集在这里。 围着这么多人,肯定有事发生啊! 谢尔盖也顾不上什么外交礼仪了,他指着叶文刚和曲令颐,声色俱厉地质问道: “说!安德烈工程师到底在哪里?!你们是不是对他打击报复了?!”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车间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整个车间的工人们,全都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我的妈呀,笑死我了!” “打击报复?哈哈哈哈,他可太看得起自己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肚子疼……” 工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笑出了眼泪,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谢尔盖:“???” 大使:“???” 谢尔盖人都傻了,他搞不明白这些人到底在笑什么。 但是,这些工人脸上的嘲讽之意,相当显而易见。 一股极端的羞耻和愤怒,瞬间就冲昏了他的头脑。 “你们……你们还敢笑!” 谢尔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群工人,咆哮道。 “迫害了我们苏国的工程师,你们竟然还敢在这里嘲笑!你们的胆子太大了!简直无法无天!”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大使。 “大使先生!您看到了吗!这就是他们的态度!他们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大使的脸色,也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能从工人的反应当中看出来,这些人绝对知道安德烈的下落,并且对这件事大肆嘲笑。 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他上前一步,转头看向钟老,冷声道: “钟!这件事,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不远处的曲令颐,总算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古怪神情。 那神情里,好像有那么点无奈,有那么点同情,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脸色铁青的苏国代表团,轻声说道: “各位领导,先别生气。” “你们可以自己进来看,安德烈工程师,他就在里面呢。” 第127章 真相揭晓,小丑竟是他们自己 一时间,众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 安德烈在里面? 谢尔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在里面?在里面干什么?”他狐疑地盯着曲令颐,“你们是不是把他怎么样了?我告诉你们,要是安德烈少了一根头发,这事都……” “谢尔盖先生,”曲令颐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您还是自己进去看看吧。有些事,我实在是……不太好形容。” “但我可以保证,安德烈专家他……他绝对没有受到任何的身体伤害。” ……至于心灵伤害。 那她可管不着咯。 她说完,侧过身,示意他们进入车间。 大使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表情同样困惑的钟老,又看了看那些想笑又不敢笑的工人,心里虽然充满了疑虑,但还是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不管华国人搞什么鬼,他今天都要亲眼看到安德烈。 一行人怀着忐忑、愤怒、好奇等种种复杂的心情,跟着曲令颐往里走。 钟老和冯远征走在最后,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跟打鼓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 听曲工这口气,人好像是没事,但……又好像走了有一会儿了。 他们绕过一台高大的机床。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让他们终身难忘的画面。 却见。 在车间的角落里,一台崭新的大型设备和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卡着一个人。 那个人,上半身和脑袋都塞在缝隙里,看不清楚脸。 只有两条腿和一个撅得老高的屁股,还留在外面。 那腿的主人,穿着一条明显不合身的灰色裤子。 露在外面的两条腿正有气无力地、轻微地抽动着。 谢尔盖:“?” 大使:“???” 钟老和冯远征:“……?!”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谢尔盖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着那个熟悉的、从苏国带来的皮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安……安德烈?!” 听到他的声音,那个屁股的主人,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两条腿猛地蹬了一下,嘴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声。 “呜……谢尔盖……救我……” 真的是安德烈! 谢尔盖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安德烈被打了,被关了,甚至被…… 但他万万没想到,安德烈会以这样一种……如此清奇、如此屈辱、如此富有视觉冲击力的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这他妈的是怎么做到的?! 大使先生也彻底石化了。 作为一名资深的外交官,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处理过各种棘手的国际争端。 可眼前的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妈的。 他们苏国的专家,竟然以一个这样屈辱的姿态,被卡在了机器里!! 关键是…… 华国和苏国有关拖拉机的项目合作已经终止,现在生产的应该是华国的自研拖拉机。 安德烈按道理来说,都不应该进工厂。 更不应该被这么丢人、这么屈辱地卡在这里!! 而钟老和冯远征终于明白,为什么工人们会笑成那样了。 这谁他妈能忍得住啊! 他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一般情况下应……应该不会笑! 冯远征的嘴角疯狂抽搐,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腮帮子,脸都快憋紫了,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钟老猛地转过身,用一声剧烈的咳嗽,掩盖住了差点冲出喉咙的爆笑声。 “……咳咳咳!曲工,这……噗嗤……是什么情况?” “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尔盖扭过头对着曲令颐怒吼道。 “你们!是你们把他弄成这样的!你们这是在羞辱我们!这是故意的!”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周围此起彼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谁会这么迫害别人啊!” “就是哈哈哈哈哈!!这么有创造力的方式,我们可想不出来!” 这时,叶文刚忍着笑意走了出来。 “唉,谢尔盖同志,你先别激动。” 他指了指安德烈旁边地上那件大衣,还有大衣口袋里露出一角的工具。 “据安德烈同志自己说,他……他是昨天半夜,【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有个很重要的工具,掉到这机器底下了,所以就【偷偷】溜进来想拿回去……” 他略微加重了几个关键词,诚恳又无辜地说: “结果,人钻进去了,工具也拿到了,但是……不小心被卡住了。” “我们早上发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本来想立刻救他出来,但是您也看到了,这机器有好几吨重,我们不敢随便乱动,怕伤到安德烈同志,也怕伤到我们的工人。” “安全生产是第一位的嘛!所以,我已经派人去兄弟单位借重型起重机了,估计……估计也快到了。” 听着叶文刚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冯远征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他不行了,他要憋出内伤了。 还突然想起来丢了工具! 半夜偷偷来拿!! 这个借口也亏安德烈能想得出来! 但凡一个有脑子的人都能意识到,一个项目的前工程师,深更半夜拿着工具偷偷摸摸地钻进车间,到底是要干什么。 曲令颐也面露微笑,轻声补刀: “不过安德烈工程师也是的,怎么不跟保卫科的同志说一声。这种遗落工具的事情……哪里用得上偷偷摸摸进来啊。” “被卡住有安全隐患不说,万一被人误解了怎么办?” 谢尔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一时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来。 而大使更是面色铁青,心里的怒火已经快要抑制不住了。 丢人!! 他从来没觉得这么丢人过! 眼前这位女工程师,还有叶文刚的说法,无疑是当着他的面,给了他们苏国一点面子。 没有直接指责安德烈的行为多半属于破坏项目。 可是……这更让他感觉屈辱无比。 他们这次来,是来看华国笑话的! 可是笑话没看到,自己人却反过来成了那个笑话!!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 “来了来了!起重机来了!” 第128章 给脸不要脸,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早已准备好、就等苏国代表团前来的重型起重机,总算在叶文刚的一个眼神之下,慢悠悠地开了过来。 巨大的吊臂伸出,粗壮的钢缆稳稳地钩住了那台沉重的机器。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机器被缓缓地、稳稳地拖开了几分。 那道要了安德烈半条命的缝隙,总算是变宽了。 “快,把人拉出来!” 两个年轻力壮的工人憋着笑,上前一人抓住安德烈的一条腿,像是拖一条死狗一样,毫不客气地把他从缝隙里拽了出来。 安德烈“扑通”一声,被丢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整个人都僵了,不知道是冻得,还是血液不循环。 总之,他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浑身上下抖得跟筛糠似的。 在冰冷的缝隙里卡了一夜,他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是…… 安德烈非常清楚。 从缝隙里离开绝对不是他面临的最大危机。 周遭的窃窃私语,还有大使和谢尔盖那杀人的目光,才是他真正的危机所在。 安德烈哀求地看着大使,将自己死死攥着的工具拿给大使瞧。 “我……我真的是……捡东西……” “您看,我就是舍不得工具……” 大使的肺都要气炸了。 捡东西? 他以为所有人跟他一样都是蠢货吗?! 合作已经结束了!他还半夜三更带着工具进了人家厂房! 这不是明晃晃的告诉人家,这是要搞破坏吗?! 结果呢? 坏事没干成,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还用这么一种丢人现眼的方式! 关键是,他明明知道代表团今天就要到,为什么不能等一会儿? 现在倒好,如果华国的拖拉机项目真的出了问题,说不得这个锅就要甩到他们苏国身上了! 大使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回到京城,他一定要好好处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王八蛋! 把他立刻遣送回国,好好处置一番! 大使刚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 下一刻,一旁的谢尔盖转头对着叶文刚,气势汹汹地开口了: “你们一拖厂,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 啊?什么玩意? 怎么还倒打一耙的! 谢尔盖余光看了一眼一旁的大使,心里充满着一种有人兜底的笃定: “你们的安全措施存在严重的问题!没有保护好我们安德烈专家的安全。而且,竟然到早上才发现!” “而且,你们的救援速度也太慢了吧,到中午才把人救出来,你们看,他现在都冻成什么样了!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这个责任你们负得起吗?!” 谢尔盖越说越来劲,他挥舞着手臂,大声道: “看到我们苏国的专家遇险,你们不帮忙就算了,竟然还在旁边大肆嘲笑!安德烈是过来支援你们建设的,这就是你们对待他的态度吗?” 听到谢尔盖这番强词夺理的话,趴在地上的安德烈,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对……对!他们……他们救援不力!我觉得,他们是故意的!” “我……我昨天晚上找东西的时候,好像……好像感觉到机器被人挪动了一下!就是那一下,我才被卡住的!我怀疑……我怀疑是有人故意害我!” 曲令颐微微眯起眼,眼里闪过一抹冷意。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讲道理,她一开始是觉得,这属于有大使在的外交场合。 考虑到大概两年半之后,华国和苏国的关系才彻底崩塌,现在只是有些微妙而已。 曲令颐并不想让这个岌岌可危的关系因为自己而提前彻底崩塌。 所以方才说话的时候,她还是相当给面子的,只转述了安德烈本人的行为。 既然安德烈这样不要脸,那她就不客气了哈。 曲令颐上前一步,轻笑着开口。 “谢尔盖先生,安德烈先生,我只问一个问题。” “你说的安全措施,是用来保护在我们厂区内,正常工作的工人的。请问,安德烈专家和我厂的合作,不是早就已经终止了吗?他现在,是我们一拖厂的工人吗?” 一时间,谢尔盖激愤的话语哽在了喉咙当中,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曲令颐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安德烈。 “安全生产,是要在生产过程当中的,不是用在黑灯瞎火,连工人都休息了的晚上的!” 周围的工人也都反应过来了。 “就是啊!他都不是我们厂里的人了,半夜三更跑进来,我们凭什么要为他的安全负责?” “还说我们救援慢?我们发现的时候他人已经卡在那儿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钻进去的?我们去借起重机不要时间啊?” “还说我们嘲笑他?他干出这么丢人的事,还不兴人笑啊?!” “我看他就是想来搞破坏的!不然干嘛半夜来?要找东西和保卫科说一声就行了!他自己半夜带着工具来,还不是做贼心虚!” “就是,你看他那个大衣口袋里,还放着不少工具的!谁家找工具,还带着那么多!” 工人们群情激愤,你一言我一语,把安德烈和谢尔盖说得哑口无言。 一旁的大使整个人脸面无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钟老在旁边看着,心里差点没笑死。 但他毕竟是负责外交的领导,在这种场合,总不能表现得太幸灾乐祸。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直接抨击苏国人,而是转过头,一脸严肃地告诫身旁的叶文刚和苏大勇。 “叶工,苏厂长!这件事,你们一拖厂必须要深刻检讨!” “厂区的安保工作,必须要加强!怎么能让不请自来的人,随随便便就溜进这么重要的生产车间呢?” “万一他不是被卡住了,而是破坏了我们的生产线,这个损失谁来承担?!” 叶文刚心里早就笑得打跌了,但脸上还是立刻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连点头。 “是是是,您批评的是!我们一定检讨!立刻加强安保巡逻,以后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苏大勇也大声道:“是!我们一定多重视厂区安全!保证不让不请自来的人进入了!” 大使:“……” 累了! 毁灭吧!! 第129章 这是一个他不得不跳进去的阳谋! 大使的脸已经彻底黑成了锅底。 他差点没被谢尔盖和安德烈这两个蠢货给活活气死! 还找华国人的麻烦? 现在是找麻烦的时候吗? 方才那个女工程师,似乎是叫……曲令颐? 人家相当给面子了,并没有直白地指责安德烈的行为,而是转述了安德烈的话。 长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对方是在给他们台阶下,是让他们内部对于这些人进行审查! 结果谢尔盖和安德烈这两个蠢货,还在反过来指责一拖厂。 人家还能干吗? 钟这个老狐狸,表面上是在指责一拖厂,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谁听不懂? 什么叫“不请自来”? 这意思谁都懂。 这根本就是在告诉他,安德烈不请自来,出了事活该。 他们华国没追究安德烈的责任,已经算是给足了你苏国面子了!可是如果安德烈反咬一口,那他们可就不客气了! 这件事上,大使其实是有些心虚的。 如果纠缠下去,闹大了,对他们苏国是相当不利的。 别说是闹到国际上了,就是闹到大领导面前…… 大领导只怕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苏国大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上前两步,对钟老道: “钟,对于安德烈不请自来的行为,我会进行严肃的调查和处理,给你们一个交代!” 听到这话。 安德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大使先生,谢尔盖先生……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其实就是……” 谢尔盖张了张嘴,想要为安德烈求情。 但是,大使冷厉的目光,箭一样刺过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人也清醒了过来。 坏了! 大使先生好像……真的生气了。 谢尔盖连忙踹了安德烈一脚:“你这个蠢货,闭嘴!!” 大使看了一眼这两个蠢货,不耐地皱起眉,用母语呵斥道:“你们两个蠢货,都给我闭嘴!” 但是当他转头对着华国众人的时候,语气一下子温和了不少: “安德烈同志现在身体状况很不好,要不,今天的参观,就到这里吧。我们想先送他去医院检查一下。” 听到这句话,钟老和冯远征两人都齐刷刷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 这下他们总算有时间留在一拖厂,好好问问厂里这是怎么回事,具体的进度怎么样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一直站在旁边的曲令颐,回头和叶文刚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即上前一步,疑惑道: “大使先生,你们这就要走了吗?” “可是,一拖厂今天正准备要试生产啊?你们……真的不来看看吗?” 大使原本已经转过身去,准备往外走。 闻言,他猛然扭过头来,“嘎巴”一声,差点闪了腰。 不过,大使此刻全然顾不得自己的老腰了。 “你们今天要试、试生产?!” 不光是他如此震惊。 谢尔盖怔在原地,如同木雕泥塑。 而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安德烈直接惊得没站稳,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试生产?!” 他们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不! 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之前的消息不是说……一拖厂的流水线出了问题,他们紧急找了曲令颐来救火吗?! 苏国大使的脑子转得最快,他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当即转过头来,看向安德烈和谢尔盖两人。 目光如刀!! 安德烈人都傻了,当即脱口而出: “这、这不可能!!” 张力告诉他的消息,根本不是这样的啊! 而且……这些华国人离开了他的帮助,怎么能成功呢?! 而另一边,钟老和冯远征等华国人,同样是满脸的震惊。 只不过,他们的震惊里,满满的都是狂喜! 钟老再也顾不上什么外交礼仪了,几步就走到曲令颐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曲工,你……你说的是真的?真的……今天就要试生产了?项目真的要成功了?” 冯远征也凑了过来,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曲令颐,生怕自己是听错了。 这,这竟然是要试生产了? 那苏国人的消息,苏国人的这番做派,难道是收到了什么假消息吗?! 曲令颐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和叶文刚对望了一眼,两人都差点没笑死在原地。 她眨了眨眼睛,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反问道: “啊?钟老,冯将军,难道你们……你们不知道吗?” 她顿了顿,然后转过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了整个苏国代表团,面上的神情更加困惑几分。 “我还以为,您这边带着苏国的大使先生他们特地从京城赶过来,就是为了来参观我们的第一批‘东方红’拖拉机下线,为我们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呢。” “难道……不是吗?” 大使:“……” 他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不是傻子。 曲令颐这番话,还有她那个别有深意的眼神,已经把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了。 什么生产线故障,什么项目停滞…… 根本没有这回事!! 试生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基本上十拿九稳,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不然绝对不会进入到这个环节的! 他们请曲令颐来,哪里是什么救火?! 根本就是要庆功! 这位名叫曲令颐的工程师,说得如此笃定。 看钟老和冯远征那惊喜的模样,也不像是提前串通好的。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华国人的拖拉机项目,不但没有失败,反而……马上就要成功了! 而反观他们这边。 安德烈和谢尔盖这两个蠢货,多半是中了别人的圈套,把假消息当真。 这两个蠢货在自己面前说了多少华国人必定失败的话语……误导自己,组织了这么一个本想着见证华国人失败的代表团! 现在,他们见证的,只怕不是华国人的失败,而是他们的成功! 大使面色如冰,非常想要直接离开。 可是…… 他们这次来,名义上的目的,不就是想要来“参观”一拖厂,“参观”一下华国自研拖拉机的进度吗? 如果,他们就此回去。 只怕那个狡猾的钟,立刻就能意识到此行目的不纯了。 大使心里憋屈的要命,目光自一拖厂众人的面上掠过,心里暗自猜测。 到底是何方高人,竟然心思如此之深,给他了个不得不跳进去的,明晃晃的阳谋! 第130章 载入历史的——东方红! “好啊,好啊!” 大使没有任何办法,在钟老和冯远征的注视下,他只能露出勉强的笑容。 “想不到,我今天还能见证到一拖厂试生产,还真是巧啊!!” 虽然话是这么说,他的心里,已经将安德烈和谢尔盖两个人骂得臭死。 这两个蠢货,回去以后别想有好日子过! 他暗下决心,如果华国人成功,他之后一定要把这两个丢人现眼的王八蛋,一起打包送回国内,好好处置! 如果不是这两个蠢货,把他叫过来! 他怎么会被置身于这么一个尴尬和窘迫的处境,还必须得亲眼目睹华国人的成功! 这两个蠢货,不只是丢了他们自己的脸,更是丢了整个苏国的脸! 安德烈和谢尔盖两人这会儿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去看大使的脸色。 安德烈愤恨地瞪了一眼不远处瘫软在地的张力,心里慌张得要死。 如果不是张力,他根本不会汇报这个消息! 现在苏国代表团被他招过来了,结果一拖厂反而要试生产了! 他现在只能在心里不断祈祷…… 失败! 一定要让他们出问题啊! 只要他们失败了,那他之前的判断就是对的!他说不定还能将功补过! 一旁的张力瘫软在地上,甚至连祈祷一拖厂失败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忘了,他可是在门口提出了“安德烈被迫害”的可能性啊! 不论一拖厂成败与否,他在这些人的眼里,已经成为了汉奸! 华国这边,往后一定容不下他了…… 这边众人神情各异,曲令颐却半点都没有在乎。 她的眼睛里,只有那条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生产线。 她全神贯注,满心都在即将开始的生产上。 所有设下的陷阱、算计,如果没有拖拉机的生产成功,那么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只有真正的实力,才是最响亮的耳光。 她深吸一口气,对叶文刚说:“开始吧。” 叶文刚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等这一刻,也等了太久了。 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话筒,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个车间。 “我宣布,‘东方红’拖拉机,试生产——正式开始!” 一声令下。 “轰——” 沉寂的车间,瞬间被机械的轰鸣声所淹没! 整个车间,都活了过来。 所有人的心跳,都仿佛和这机械的轰鸣声融为了一体,砰砰作响。 砰砰! 砰砰! 钟老和冯远征,两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此刻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产线。 他们谁都知道,这对于他们,对于华国来说有多重要。 这不仅是一台拖拉机,更是华国挺直的脊梁!! 走上生产线之前,曲令颐回头和这两位老人对望了一眼。 苍老的双眼,对上了年轻的瞳仁。 她微微一笑,眼神仿佛在告诉他们。 没问题,看我们的吧!! …… 生产线旁边,叶文刚压低了声音,轻轻同曲令颐道: “放心,之前按你说的,生产步骤都已经拆解了。” “那些外部车身部件,早已经生产妥当。” 这是曲令颐要求的。 毕竟,一台拖拉机从无到有,绝对不是一天,乃至于一下午就能完成的。 从冶炼车间的第一炉铁水,再到第一台燃油泵、发动机,乃至传动装置模块…… 按照曲令颐上辈子的经验,至少要一个礼拜。 介于她和叶老联手为苏国人布下了这么个局,他们有时间早早做好零部件的准备。 现在需要的,就是完成最后一个传动装置模块,然后将其余的部件进行拼装组合…… “对燃油泵的测试已经通过!” “……曲工,发动机的测试已经完成了,没有问题!” 瞧着车间内虽然忙乱,但是相当有秩序的工人们,还有早已准备好的各种零件。 安德烈的心越来越冷。 不可能。 不可能的! 一拖厂竟然早就准备好了各种零部件! 不光是拖拉机车身那技术含量相对较低的零部件,还有…… 燃油泵是已经生产好的! 发动机也已经测试成功! 瞧着这个样子,传动装置也已经基本完成,就剩下组装的功夫。 安德烈的心越发慌乱。 再怎么样,他也是拖拉机领域的专家…… 虽然之前对自研拖拉机计划嗤之以鼻。 可当他看见那改良过的传动装置,那测试完毕的发动机时候,一股晕眩感当即将安德烈攫住。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大使正面色铁青地注视着一切。 再旁边,谢尔盖正用母语小声地问他。 “安德烈,安德烈你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他们应该不能成功吧!” 大使也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 安德烈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不能成功。 但是……他的理智告诉他。 这些华国人……赢了! 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距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想到了自己日后的结局。 安德烈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两眼翻白,口吐白沫,竟是直接晕死了过去。 苏国大使:“……” 单从安德烈的反应来看,他就已经知道了,这台“东方红”的最后结果。 没有必要留下来了。 结果已经注定,再留下来,那也只是徒增羞辱。 苏国大使起身,对钟老歉意地指了指地上烂泥一样的安德烈: “抱歉,钟。虽然我非常想要留下见证你们的成功,但是我们的工程师身体出现了问题,我需要立刻带他前往医院。” 钟老和冯远征两人,正在瞧着工人们拼装拖拉机。 哪里顾得上身旁这个苏国人到底是死是活,是圆还是扁? 正好,他也懒得留下这几个苏国人来,到时候说话都不方便。 反正…… 该见证的,他们已经见证了! 苏国代表团的众人架着安德烈,将他抬上吉普车。 刚刚出工厂,谢尔盖小声想要为自己辩驳: “大使先生,您听我……” 话音未落,一记重拳便直接击中了谢尔盖的鼻梁。 周围没有了华国人,大使心里的愤怒早已无法抑制:“把这两个王八蛋带回国,严肃处理。” 下属一怔:“那安德烈,送医院吗?” 大使怒道:“送个屁!你还嫌丢脸丢的不够,想要留在洛市,见证他们的成功吗?” 说话间,他们已经开出了工厂大门。 大使摇下车窗,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让他感受到无比屈辱的工厂。 在那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正在从车间内响起,字字句句都在刺痛大使曾经骄傲的心灵。 “成了!!成功了!!” “东方红——我们自己的拖拉机!” “成功了!” 第131章 东方红的诞生,比历史上早了一年 一个人的话语也许微弱,并不能让这喜悦的声音,从工厂内直达工厂外。 也并不能让那憧憬、希冀,直达吉普车内,刺伤某些人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但是,一群人就大不一样了。 工人们的欢呼声传到街道上,也让街边所有途径一拖厂门口的人,将目光投往厂区内。 “成功了?我们自己的拖拉机?!” “东方红要成功了!!孩子他爹,别走了!我们在这儿等着瞧瞧!!” “三叔!!这要是拖拉机成了,咱们可得好好看看!” “好啊!!我可听说了,这一开始是苏国的合作,后面就换生产咱们华国自己的技术了……” 大使面无表情地摇上车窗,对前排的司机怒道。 “还不走?!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丢人现眼吗?!” 他决定,这几天不出门,好好关起门来,内部解决安德烈和谢尔盖这两个王八蛋! 吉普车一脚油门之下蹿了出去,离开的模样有些仓惶。 就仿佛……被厂里和街上的欢呼撵着屁股走一样…… 但是,此刻已经无人在意了。 “曲工!我们真的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这、这是我们的拖拉机,我们的东方红!” 厂房内,此刻正静静地伫立着一台崭新的,机油味还没有散去的拖拉机。 看着这台大家伙,冯远征的呼吸都急促了,他转头对钟老道: “就是这个!这是我在奉天看见的!当时不少零件还需要老钳工手搓,但是现在!已经走出流水线了!” “真的……成功了!” 钟老何尝不是呼吸急促,满脸通红? 他的一双老眼,死死地盯着那台拖拉机,连眨一下都舍不得。 冯远征之前在奉天看到原型机的时候,回来跟他描述过。 可听说,跟亲眼看见,那完全是两码事! 钟老心里波澜起伏,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已经很少有事情能让他如此激动了。 可今天,他真的有点忍不住。 这就是……这就是华国人,自己造出来的拖拉机! 他想起了这些年,为了从外面引进一点点技术,进口哪怕一点新设备……华国付出了多少代价,受了多少白眼! 从刚刚建国开始,西方的漂亮国以及其盟国就已经开始了技术封锁。 限制成员国向华国出口战略物资和高技术,甚至比对苏国还要严格! 五零年代初的那场战争之后的这些年,华国还一直在和反封锁进行斗争…… 后面虽然获得了苏国的援助,但是也存在像安德烈、谢尔盖这样的人,认为华国没了苏国就不行。 嘿!他们这次,还真行!! 钟老人老成精,早就看出来这次“考察团”的本质。 多半是谢尔盖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觉得他们这个项目要失败,急吼吼地挑唆了大使过来看笑话! 结果不光笑话变成了他们自己,还顺便见证了他们华国的成功!! 这让人心里,不知道多舒坦! 钟老悄悄戳了戳冯远征:“我总觉得,一拖厂有高人这次出招了。” 冯远征也悄咪咪点头:“八成,那个什么谢尔盖和安德烈,是被假消息忽悠了,叶文刚什么时候,这么精了?” 钟老笑而不语。 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了。 就在这时,曲令颐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手里还捧着一朵用红绸布扎成的大红花。 “钟老,您来给咱们的‘东方红’,挂上这朵大红花吧。” 她顿了顿,侧耳听了听外面越来越响亮的喧哗声,又补充道: “外面好像……围了不少老百姓,估计是听到咱们这边的动静了。” 钟老瞬间就明白了曲令颐的意思。 “好!好啊!” 他用力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地说道:“开出去!等会儿就开出去!让我们洛市的老百姓们,都好好看看!看看咱们华国自己的拖拉机,是个什么样!”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这么大的喜事,就该让所有人都知道,让所有人都跟着高兴! 说完,他接过那朵大红花,却又转手递向了曲令颐。 “来,曲工,咱们一起!你才是最大的功臣,这朵花,理应你来挂!” 曲令颐愣了一下。 她看着钟老那张满是真诚和激动的脸,又看了看那台静静矗立的“东方红”,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点了点头,和钟老一起,走到了拖拉机的前面。 抚摸着冰凉但充满力量感的钢铁外壳,曲令颐的思绪,一瞬间飘得很远很远。 她忽然想起了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发现工厂空间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她面对地狱开局,除了空间之外,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间内的那台“东方红”静静陪伴着她。 那时候她想,要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将东方红带到现实来。 如今…… 她的愿望实现了。 而她也脚踏实地地在这个曾经陌生的世界,留下了属于她的印记。 最重要的是,东方红拖拉机的诞生,比历史上早了整整一年。 一年! 对于别人来说,一年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于知晓未来走向的曲令颐来说,这一年,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她知道,安稳的日子没有多久了。 很快,一场席卷全国的巨大灾难就要到来。 到时候,粮食,会成为比黄金还要珍贵的东西。 她拼了命地搞出拖拉机,争分夺秒地推进项目,为的就是抢在这场灾难之前,为这个国家,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多积攒一些应对的底气! 必须要在这个冬天,多多生产出一些拖拉机。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赶在来年春天,将这些钢铁巨兽,投入到北大荒那片沉睡的黑土地上! 多开垦一亩地,就能多打一份粮。 多一份粮食,在未来的灾难里,就能多活一个人! 曲令颐看向身边的钟老。 她如此设计,一方面是想要给安德烈这些人一点颜色看看,让苏国自己将这些碍手碍脚的王八蛋处理掉。 另一方面,她其实想要见见,能够和苏国代表团一起前来的领导。 如果能通过他,想办法争取多生产一点拖拉机的话,那该多好。 第132章 敢教日月换新颜! 曲令颐不动声色,她和钟老一起,将那朵大红花,郑重地挂在了“东方红”拖拉机的车头。 “来!!驾驶员呢?上车!” “开出去,给咱们老百姓看看!” 驾驶员转动钥匙。 “隆隆隆——” 发动机正常运转。 这台崭新的“东方红”,缓缓开动,朝着车间大门驶去。 当车头探出大门,出现在等候已久的众人面前时。 工厂外面,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出来了!出来了!!” “是拖拉机!咱们自己的拖拉机!!” “太好了!咱们自己能生产铁牛了!” “那得多出来多少地,能多产多少粮食啊!” “太好了!” 听着外面那发自肺腑的、纯粹的喜悦呼喊,一拖厂的所有工人,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苏大勇和吴大江几个厂领导,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快步走到曲令颐身边,邀请道: “曲工!晚上可千万别走!咱们厂里准备了庆功宴!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是啊曲工!你可是我们一拖厂的大恩人!必须得留下来,让我们好好谢谢你!” 然而,曲令颐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苏厂长,吴主任,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晚上回安钢的火车票都买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什么?今晚就走?” 钟老和冯远征听到这话,都惊讶地转过头来,一脸的不敢置信。 冯远征性子直,当场就问了出来: “曲工,你这么着急回去干什么?这第一台‘东方红’才刚下线,庆功宴都不参加?” 主要是,曲令颐一个人搞出了这么厉害的动静,还把钟老给招过来了。 这可是京城的领导啊! 她不套套近乎,要要待遇? 也不问问上面会不会给她点表彰? 这姑娘,是不是有点傻啊。 钟老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见过太多立了功就沾沾自喜,等着要待遇、要级别的人了。 可眼前的曲令颐,平静得就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赶着要回安钢继续工作…… 她,就没什么想要的吗? 他定定地看着曲令颐,沉声问道: “曲工,你这次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说吧,你个人有没有什么要求,或者有什么愿望?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一定替你去向上面请功!”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曲令颐的身上。 甚至,也有工人在窃窃私语。 “哎你说,我们要是像曲工一样厉害就好了,回头……升个高工,拿高工资多好!” “你傻啊!那还不如要个自己的房子,住个筒子楼,那多美!” “要不曲工别回东北了呗,东北那边那鬼天气,冷的要死……趁着这个机会去京城也好啊!” “我要是曲工,就跟大领导说,把我调到京城去!” 曲令颐迎着众人的目光,认真地想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没有回答钟老的问题,反而反问道: “钟老,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如果,安钢那边的项目也成功了,能够生产出大量的钢铁……那我们,能不能将这些钢铁资源,优先往咱们一拖厂的拖拉机生产上,倾斜一些呢?” 钟老彻底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曲令颐会问这个。 她不要个人的待遇,不要名誉和地位,她要的……是更多的钢铁,来生产更多的拖拉机? 她到底为什么对拖拉机这么执着? 曲令颐看着钟老困惑的眼神,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办法,她总不能告诉他们…… 她是从后世来的吧! 更不可能说的就是,过两年就会出现连年的天灾和粮食短缺,让人饿肚子。 她只能轻声解释道: “钟老,您知道,我们国家现在虽然大家都能吃饱肚子,但物资和粮食,其实还是比较匮乏的。” “我费尽心思琢磨拖拉机,把这个技术带回来,就是有一个最朴素的想法……我希望,能用我们自己造的拖拉机,去开垦北大荒那片肥沃的黑土地。” “我想让它们生产更多的粮食,让咱们华国的每一个人,都能吃饱饭,吃好饭,让大家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曲令颐莫名想起了后世。 白米饭、富强粉,在她的那个时代唾手可得,甚至很多人早已不在意。 但是在这个时代,都是难得的好东西,是家里的壮劳力才能吃上的。 她笑了笑,补充了一句。 “希望……我能够看到,咱们的老百姓,咱们的工人,可以白米饭、白面吃到饱的那一天。” 别说是钟老,周围的工人也都怔住了。 曲工的愿望,竟然是这个? 她竟然没有提什么要求,而是说的是这个! 让老百姓吃饱吃好,让大家能白米白面管够?! 这…… 瞧瞧人家这个格局!! 钟老想了想,郑重地回答道: “曲工,你的想法,我一定会原原本本地向上面传达。但是,到底要生产多少拖拉机,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这涉及到国家的整体规划。” “而且,这确实……受限于我们目前的钢铁产能……”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一转。 “但是!如果安钢那边的新技术,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大幅度增加钢铁产量,那……你这个想法,也许就真的能实现!” 曲令颐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笑道:“那我就得更加努力一点才行了!” 别说! 拖拉机下线之后,她现在浑身都是干劲儿! 这会儿,送她去车站的吉普车已经开到了门口。 曲令颐对众人点了点头,转身,利落地上了车。 钟老看着吉普车远去的背影,在隆隆的寒风中,深吸了一口气。 他对着身旁的冯远征和苏大勇等人,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这位曲工还真是……” “敢教日月换新颜啊!” 第133章 钟老准备兴师问罪 曲令颐虽然走了,但一拖厂里,没人觉得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那台东方红,在外面开了两圈回来。 叶文刚也冷静下来,对着兴奋的工人们摆了摆手。 “都先别急着庆祝!这才是第一台样车!数据!所有的数据都必须进行全面的测试和记录!看看有没有哪个地方不达标!” “你们看看曲工,人家庆功宴都不参加,就回去赶工了!咱们得好好测试一下,回头把数据给曲工看看!” 一旁,钟老悄声对冯远征道: “远征啊,你在这儿帮我盯一下,看看测试结果怎么样。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汇报。” 冯远征疑惑道:“钟老,您不留下来看看测试吗?” 钟老笑道:“我得去准备一下,应付一下苏国的这位大使先生了。” 苏大勇听到这话,好奇地凑了过来。 “钟老,应付苏国大使?他们不是灰溜溜地走了吗?” 钟老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神情当中闪过了一抹冷意。 他平静地说道: “走了,不代表这事就完了。安德烈的事情,咱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足了他们面子。于情于理,私底下他们都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不光是安德烈,这个谢尔盖也没少给我们找麻烦,这次咱们占理,可不能软了半步!” 说起这个交代,冯远征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到了不远处: “我刚说差点忘了什么东西,这不,还有个人没处理呢。” 那里,张力正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生怕被任何人注意到。 冯远征抬手一指。 “他之前在厂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们一拖厂打击报复苏国工程师,还要找苏国大使告状!这种人,也得好好处理!” 被点到名的那一刻,张力浑身一哆嗦,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他完了。 他之前怎么就猪油蒙了心,觉得苏国人能给他撑腰呢? 现在好了,安德烈自身都难保! 他这个通风报信、还想告黑状的,下场还能好得了吗? 钟老一挥手。 两个保卫科的同志走上前,一左一右,把瘫成一滩烂泥的张力拖了下去。 “呜呜呜,厂长!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是被蒙蔽的啊!!” 张力心里充满了悔恨。 但是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卖。 叶文刚瞧着他被拖走的身影,和苏大勇道: “当时,他要是没把我们放出来的消息告诉安德烈,也许我还能保他一次。” 苏大勇摇了摇头:“这,是他自找的。” …… 洛市的临时招待所里,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苏国大使面沉如水,看向刚刚打完电话的助理。 “安钢的列夫工程师,怎么说?” 助理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大使先生,列夫工程师对那位名叫曲令颐的女工程师,能力非常赞赏。他说……曲工程师是一个具有开创性科研精神的人。” “不过,列夫工程师并不清楚安钢项目的具体内容,他一向遵守纪律。” 大使叹了口气。 “列夫还是太耿直了,不懂得去探听对方的秘密。”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 列夫这样耿直的人,才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 不像安德烈那个蠢货!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瞬间又冷了下来,转头问助理:“安德烈和谢尔盖那两个分开审问的蠢货,问出什么来了没有?” 助理连忙回答: “问出来了。谢尔盖先生说,他是听了安德烈的消息,才向您汇报的。” “而安德烈的消息,是从那个和他同住的华国工人那里得来的……就是今天在厂门口拦车的那个张力。” 大使总算是彻底明白了。 什么生产线故障,根本就是个诱饵! 张力那个华国工人,多半是被叶文刚他们当枪使了,故意放出假消息。 然后安德烈这个蠢货想都不想就信了,还添油加醋地告诉了谢尔盖。 最后,谢尔盖这个该下地狱的混蛋,兴冲冲地跑来跟自己邀功,把自己也给拖下了水! 他们以为自己抓到了华国人的把柄,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们直接成了华国人的垫脚石,甚至还把他这个大使,当成了参观华国人成功的背景板。 “这两个混蛋!” 大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还有就是,我一直很奇怪,叶文刚为什么会突然放着我们成熟的技术不用,非要去吃力不讨好地琢磨什么自研拖拉机?” “我们给出的技术很成熟,也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他们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这才是问题的根源! 如果华国人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地用他们的技术,怎么会有后面这么多事? 助理的表情似乎有些为难,他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道: “大使先生……安钢的列夫工程师,刚刚和我提了一组。他说……像安德烈和谢尔盖这样的人在外面,只会影响我们苏国的国家形象。” “他之前去奉天出差的时候,从那些华国工程师的口中听到过一些关于安德烈的传闻……说安德烈在一拖厂的时候,经常消极怠工,还看不起华国的工人……” “我……我刚才拿这件事去问安德烈了。他……他承认了。” “他说,他是为了我们苏国的利益着想,必须要让华国人知道,谁才是老大哥,离了我们,他们什么都干不成……” 大使沉默了。 他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动。 当助理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 “混蛋!!” 他妈的,怪不得!! 原来根子在这里! 他现在全明白了! 根本不是华国人要另起炉灶!是安德烈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亲手把华国人逼上了自力更生的道路! 虽然说,最近的两国关系因为某些上层政治原因有些微妙。 但是苏国并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和华国翻脸啊! 结果安德烈这个蠢货,自己自作主张就算了,还拉着他这个亲戚谢尔盖! 他还以为是华国人拿着他们的技术翻脸不认人。 现在倒好! 这他妈叫什么事?! 逼着华国人不得不自己搞了这个拖拉机,还想要用钢铁项目来逼着人家低头…… 结果倒好,人家自己又搞出了钢铁技术…… 唯一受损的,是他们苏国的形象! 关键是……他这个大使,竟然被蒙在鼓里,现在才知道! 大使感觉自己的血压在疯狂飙升,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随行人员推开门,探进头来,恭敬地说道: “大使先生,华国的钟先生来拜访了。” 大使脸色微微一变,随后露出了一抹苦笑。 哈…… 知道了安德烈的那堆狗屁倒灶的事情之后。 现在他开始心虚了。 第134章 谢尔盖的继任者,只怕再也不敢了 汗流浃背这种东西,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钟老走进房间,颇为气定神闲。 而房间内,大使笑容颇有些僵硬,有点略微汗流浃背的意思。 “钟,我的朋友,我必须要恭喜你们。‘东方红’拖拉机的成功,是华国工业的一大步,我为你们感到高兴。” 钟老微笑:“呵呵。” 两个人用外交辞令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几句,钟老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大使先生,关于今天在厂里发生的事情……特别是安德烈工程师的行为,不知道您这边,是怎么看的?” 大使心里把安德烈和谢尔盖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面上还得维持着外交官的风度。 “至于安德烈……他的行为,是完全错误的,是不可饶恕的!” “我向你保证,等我们回到京城,我立刻会把他遣送回国,对他进行最严肃的处理,绝不姑息!他个人的行为,绝不代表我们苏国的立场!” 钟老听着,脸上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但他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软刀子,往大使的心窝子里扎: “大使先生言重了。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件事可能不是那么简单。” 钟老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轻声说道:“我听说,安德烈工程师,和谢尔盖先生,好像是亲戚关系?” 大使冷汗直冒。 “这个……是的,他们确实有亲戚关系。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大使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只能硬着头皮承认。 “也许……也许是之前停止了合作,让安德烈心里产生了一些不满,所以才……才做出了这种不理智的行为?” 钟老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摇了摇头。 “大使先生,我们和苏国的合作项目,不止一拖厂一个。其他各个工厂,合作都非常愉快。” “就拿安钢来说吧,我们那边的工人、工程师,都对列夫专家的评价非常高,说他工作认真,为人正直,是真正来帮助我们搞建设的朋友。” 钟老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仿佛是随口一提。 “甚至,在合作停止的时候,列夫专家主动要求搬出专家宿舍,我们安钢的厂领导和曲令颐工程师还极力挽留,让他继续住在那里,生活待遇一切照旧。” 大使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 钟老这是在告诉他,问题不在于合作终止,问题就在安德烈这个人身上! 其他的专家都好好的,就安德烈出了问题,你还想往哪儿赖? 他心里已经恨不得把安德烈那个蠢货活活撕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根本不打算替安德烈和谢尔盖这两个蠢货遮掩。 他们俩惹出来的麻烦,自己担着吧! “您说的是。” 大使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看来,这确实是安德烈和谢尔盖他们两人的个人问题,我会严肃处理的。” “是个人问题就好啊。” 钟老点了点头,笑眯眯道: “我还以为,这是你们苏国的想法呢……” 他看着大使猛然僵住的脸,慢悠悠地说道: “之前在京城,谢尔盖先生找到我,想要用安钢和一拖厂这两个项目作为条件,和我谈一谈关于电台引进的事情……” “现在看来,安德烈在一拖厂这边故意消极怠工,逼得我们不得不搞自研。然后谢尔盖又在京城那边,拿钢铁项目来要挟我们答应长波电台这种大事……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我真的不能不多想啊。” “我还以为他们是在故意挑拨我们两国之间的关系呢。” 大使:“……” 等下!不对! 大使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他俩是亲戚关系……一个在一拖厂把事情搞砸,另一个立刻就拿另一个重要项目作为条件来胁迫…… 他之前以为谢尔盖只是急于求成,有点操之过急。 现在被钟老这么一点…… 这他妈的,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有预谋的、里应外合的阴谋啊! 难道……难道这两个蠢货背后,还有别的什么人?或者,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要知道,华国人一个个都是硬骨头,他们可以接受有商有量的洽谈,但绝对不会接受任何威胁。 他本来以为是谢尔盖蠢,难道…… 一想到这里,大使的后背彻底被冷汗浸湿了。 这件事的性质,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丢人现眼了,这可能涉及到更深层次的问题! 大使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他站起身,对着钟老郑重地说道: “钟!请你相信我!这件事,我一定会彻查到底!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破坏我们两国之间的友谊!我一定会给你们,给一拖厂,一个满意的交代!” 看到大使这副样子,钟老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虽然不确定安德烈和谢尔盖他们背后有没有深层次的原因。 但是…… 他必须让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 这样,谢尔盖的继任者,也不至于太猖狂! 大使总算缓过一口气来,他想起了另一件事,试探性地问道: “那个……至于安钢的钢铁项目,既然现在误会都解开了,要不……我们还是恢复合作?” 他其实心里还是有点不信邪。 拖拉机也就算了,一个天才工程师,说不定真能搞定。 但是钢铁……那可是工业的基石,体系复杂得很,是她一个年轻的女工程师说搞定就能搞定的? 然而,钟老却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大使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就不劳烦你们了。” 他一脸骄傲道: “我们的曲令颐工程师,非常出色。她已经完成了安钢那边的项目设计,我们预计,今年年底,新的生产线就能投入生产了。” 大使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钟老仿佛没看到他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不过,我们非常感谢大使先生想要修复两国友谊的行为。我们可以在其他的项目上进行合作嘛。比如说……” 钟老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我们华国,现在正在筹备修建一座跨越长江的大桥。这项工程,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高强度合金钢。以我们目前国内的技术,暂时还无法生产,所以,我们希望能够从苏国,进口一批。” 大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也让他感觉稍微挽回了一点面子。 “没问题!”大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这件事,我回去就立刻向国内汇报,一定以优先为你们安排!” 第135章 严青山?你怎么来了? 临时的招待所里,安德烈和谢尔盖被关在同一个房间里。 但是,他们全然没有什么正常的待遇。 窗口被锁死,房间的门也被锁死。 谢尔盖很清楚,这根本就是把他当犯人关押啊! 他之前见过别人得到过这种变向关押…… 那时候他跟在大使身后看过一次,然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谢尔盖瑟瑟发抖起来。 他自己清楚,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没有确定安德烈所说的真实性,就汇报给了大使,导致大使一行人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啊! 难道……他要有这种下场了吗?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两人越发恐慌。 在那次审问之后,没有任何人再进屋,房间外是一片安静,更没人给他们送吃的喝的…… 一旁的安德烈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从昨天被卡在缝里到现在,他滴水未进,一口东西都没有吃过。他现在口干舌燥,又冷又饿,也不敢躺在床上睡,只能虚弱地在床下打摆子。 以及…… 还要面对谢尔盖的责怪。 “都怪你!” “如果不是你这个蠢货,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把自己卡在缝里!” 安德烈虚弱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地反驳: “那你呢!还不是你给我出的主意,还不是你一直在和我说,让我给华国人一点厉害瞧瞧……让他们知道谁是老大?” 谢尔盖一下子就噎住了。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想要让华国人知道,离了他们苏国,什么都干不成! 结果呢? 人家不但干成了,还干得比他们更好! 他自己反倒被关起来了。 谢尔盖怒道:“那不说这个,你那个消息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生产线出问题了吗?” 安德烈委屈道:“可是,可是张力是这么跟我说的啊……这肯定是他在骗我!他想要回到工厂,就故意坑害我!” 听着安德烈的辩解,谢尔盖心里那叫一个无语。 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用了。 还是担心担心他们俩的下场吧。 要知道…… 大使先生看他们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两具尸体。 上一个被用这种眼神注视的人,被送去了冰天雪地,鸟不拉屎的西区种土豆。 一想到这里,谢尔盖心里一哆嗦。 西区…… 不,那还算是好的。 他现在更担心的是,大使会不会为了平息华国人的怒火,为了维护两国关系,直接把他们俩当成挑拨离间的间谍处理掉? 那可就不是去种土豆那么简单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无尽的恐惧和悔恨中,熬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房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大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 谢尔盖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大使的腿。 “大使先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再也不敢了!都是安德烈这个蠢货闹出来的!” 一旁的安德烈,也冲了过来,哀求道: “大使先生,求求你,这些都是谢尔盖让我干的啊!” 这两个蠢货! 大使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 他抬起脚,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了谢尔盖的胸口上,把他踹得滚到了一边。 然后,一闪身,躲过了安德烈的抱大腿。 “带走。” 大使冷冷地对身边的两个随行人员下了命令。 “这两个人,涉嫌故意挑拨苏维埃与兄弟国家之间的友好关系,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后果。立刻押送回国严肃处理!” 安德烈和谢尔盖两个人,瞬间就傻了! “不!大使先生!不要啊!” “饶命啊!!” 两个膀大腰圆的随行人员,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哭喊求饶,一左一右,粗暴地把他们俩从地上架了起来,往外面拖去。 当他们被塞进一辆吉普车里的时候,谢尔盖的脑袋正好被按着,面向了窗外。 他猛然间看到了什么,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城市主干道上,几辆崭新的拖拉机,正排着队缓缓驶过。 每一台拖拉机的车头上,都挂着一朵鲜艳的大红花。 是“东方红”! 是华国人自己造出来的拖拉机! 它们……它们这是要去城外进行性能测试了! 谢尔盖的心,在这一刻,被巨大的绝望和悔恨彻底淹没了。 他想起了那个叫曲令颐的女工程师。 那个年轻、平静,却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女人。 他们从一开始就小看了她。 不,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小看了所有的华国人。 他们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老大哥,以为自己掌握着先进的技术,就可以随意地拿捏别人。 他们以为自己是棋手,可以随意摆布棋盘上的棋子。 可到头来,他们才是那两颗最愚蠢、最可笑的棋子! 他们亲手把华国人逼上了自力更生的道路,然后,又愚蠢地带着大使跑了过来,亲眼见证了人家的成功,让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话。 他们付出了代价。 一个他们根本无法承受的代价。 谢尔盖闭上了眼睛,两行悔恨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他很清楚,自己和安德烈回国之后,很难见到外面的太阳了。 …… 与此同时,曲令颐已经返回了安山。 她对安德烈和谢尔盖的下场毫不关心,只是准备回到安钢之后打电话问一下东方红的测试结果。 现在,她主要想的,都是安钢那边的项目。 拖拉机已经成功了,接下来,就是钢铁! 只要安钢的钢铁产量能提上去,那“东方红”拖拉机,就能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那样,她的目标就要达成了!! 当她风尘仆仆地回到安钢时,却在安钢的家属院门口,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高大的身影,哪怕穿着军大衣,仍然显得宽肩腰细腿长,在安钢这一片普遍人均身高出众的地方,仍然看起来鹤立鸡群。 这个背影,曲令颐一眼就认出了出来。 她一怔,上前惊喜地唤道: “严青山?你怎么来了?” 第136章 这小两口,咋不睡一起啊! 听到曲令颐惊讶的呼唤,严青山一怔,也回过头来望向她。 看见她的时候,他冷硬的线条微微柔和了些许,竟是露出些温和的笑意来。 “我听说了好消息,正好攒了几天假,就过来看看你。” 安山又落了雪,严青山朝她走来,她能看到她的帽子上肩膀上都落上了点碎雪。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想到一句不知道在哪里瞧见的旧话。 霜雪吹满头,也算共白首。 然后,她就莫名在严青山的目光和双眼的笑意当中,有写赧然了。 她的目光别开了片刻,轻声道: “原来你都知道了……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严青山一怔,随后也笑道:“原来你还不知道。” 他说着,将军大衣当中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拿出来,抖给曲令颐看。 曲令颐低头一看,当即愣住了。 头一张报纸,是《奉天日报》头版头条。 《自力更生,奋发图强!奉天女工程师曲令颐研发“东方红”拖拉机!》 另一张报纸,是《洛市日报》,标题和奉天的那张就不太一样了。 《华国首台自研拖拉机在洛市一拖厂下线!青年工程师曲令颐立首功!》 曲令颐有点哭笑不得。 怎么感觉…… 早晚有一天,奉天和洛市的人要为她属于哪里吵起来。 有谁还记得,她是姑苏人? 再往下翻一张,赫然是《姑苏晚报》。 曲令颐都不用看就知道标题会强调什么,还不是她姑苏人的身份…… 好家伙,她一整个好家伙。 这些报纸,有个共同的特点。 标题下面,是一张按照时代来讲,比较清晰的照片。 照片上,是她和钟老一起,为拖拉机戴上大红花的样子。 上面对她的模样,那可是拍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曲令颐这才明白过来。 怪不得她从奉天转车的时候,总感觉有不少人盯着她看,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下,她可算是出名了! 曲令颐摸了摸鼻子,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才刚刚干出一点成绩来,怎么这么多报道呢?” 严青山伸手,拂去她帽子上细碎的雪,轻声道: “你不用那么谦虚,我们大伙儿都觉得,你相当了不起呢。” 他说完,顿了顿,拿出了个油纸包递给她。 “天气冷,给你带了条新围巾,你回去再看,别弄湿了。” 然后,他又献宝似的,把自己的军用背包拉开了一点,让她看里面。 曲令颐凑过去一看,又愣住了。 背包里,放着个相当大的搪瓷罐,上头盖着盖子。 她解开盖子看了一眼,当即就惊呼了一声: “这是……牛肉?” 还是卤好的?! 曲令颐惊呆了。 这年头,牛可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金贵得不得了,家家户户恨不得给供起来。 哪有人敢随便杀牛? 这牛肉哪儿来的? 严青山看她一脸惊讶,轻声解释道: “前两天,驻地附近有个村子,一头牛不小心摔断了腿,救不活了,村里报备了之后,只能杀了,也算是弥补点损失。” “牛村长记挂着你,让人跟我说一声。我就赶紧拿着肉票和布票,去跟村里换了两斤回来。然后又拜托我们部队食堂的大师傅给卤上了,带过来给你尝尝鲜。” 听着严青山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曲令颐心里却知道,这过程绝对不简单。 肉票、布票,这年头哪一样不是稀缺货? 更别说卤牛肉了。 各种香料比肉还难找。 能凑齐一锅卤料,不知道要费多大的劲。 而且还专门请了假给她送过来。 卤牛肉珍贵,可是她却觉得,严青山这份用心才是最珍贵的。 她垂下眼,心里像是有一股暖意流淌往四肢百骸。 分明是落了雪的严冬,她却一点都不冷了。 两个人正并肩往厂区那边走,正巧迎面遇到了刘厂长。 刘厂长是认识严青山的,知道这是曲令颐的对象,他老远就笑着打招呼。 “哎呀,严团长来了!快快,曲工这趟可辛苦了,你可得让她好好休息休息!” “厂里的事不着急,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呢,有我盯着!你俩回员工宿舍休息一下啊!明天下午过来就行!” 他心里可是清楚。 这么多天,曲令颐基本上就没在厂里分的宿舍里睡过。 厂区办公室的行军床,忙累了就睡一会儿。 这次去洛市那么老大远,那不累坏了! 可得让这个宝贝疙瘩好好休息一下。 曲令颐看了一眼身边的严青山,眼神有点微妙地游移了一下。 名义上是夫妻,可她和严青山到现在还没圆房呢…… 今天严青山来了,晚上住哪儿啊? 曲令颐心里尖叫。 她其实在感情方面稍微有点慢热,虽然对严青山很有好感,并不排斥他,但是……但是她还没做好那个准备啊!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严青山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刘厂长,我已经在招待所开好房间了。” 招待所? 咋来找媳妇还睡招待所? 这啥情况啊!! 刘厂长正要说点什么。 他媳妇柳芳,却笑着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了曲令颐的手。 “哎哟,瞧我们曲工这小脸,都累瘦了!这段时间肯定没睡好吧?我听人说,你这宿舍都空了好些天了!” 严青山闻言,目光落在了曲令颐的脸上。 曲令颐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工作比较忙嘛……那个,你听我狡辩……” 严青山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招待所就不住了。今天晚上,我得回宿舍,好好盯着你休息。” 瞧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刘厂长还有点不解。 “这小两口,怎么还不住一块儿呢?” “老刘你懂什么呀!”柳芳白了他一眼,“没眼力劲的,一边去!” 旁边几个刚从食堂出来的家属院媳妇,却凑在一起,唠起了闲天。 “我看啊,这小两口八成是闹别扭……” “说不准是工作太忙,生分了。” “可不是嘛!你看那严团长,人高高大大的,瞧着就是个闷葫芦,半天不说一句话!这还跑去住招待所?” “这哪儿行啊!夫妻不住一块儿,这感情能好得起来吗?” 瞧着两人走远了的背影,几个媳妇吃吃地笑了起来,意有所指道。 “瞧严团长瞧曲工的那个眼神,可不像是感情生分了。” “这眼神瞧着,能吃人呢。” 第137章 令颐,我很想你 门前,曲令颐找钥匙的手抖了抖。 她的身体被空间强化过,五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自然也把那几个家属院婶子嫂子们的虎狼之词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叫眼神能吃人? 怎么个吃法…… 咳咳! 毕竟是信息爆炸时代过来的,曲令颐的脑子就有那么亿点点不受控制。 她耳根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 手一抖,“当啷”一声,钥匙串就掉在了雪地上。 她忍不住在心里琢磨,严青山看她的目光,真的是那样的吗? 越是这么想,她就越觉得,身后那道高大身影投下的目光,几乎带着滚烫的温度,让她浑身都有点不太自在。 她刚蹲下身子,手指尖还没碰到冰凉的钥匙,一只更宽厚、更温暖的大手就覆上了她的手背,稳稳地将钥匙串从雪地里捡了起来。 严青山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看你开门这么不熟练……你不会真的没怎么回来过吧?” 曲令颐“噌”地一下站起来,感觉脸颊更热了。 她飞快地接过钥匙,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含糊地应道:“……嗯,最近工作是比较忙。” 严青山没再多问,只是低沉地说了一句: “再忙也得顾着身体。” 曲令颐手忙脚乱地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门,走进许久未曾进入的宿舍。 呃…… 手足无措地。 主要是,她总觉得背后的那道目光几乎如同实质,让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老天,她就算是站在台上讲自己的科研成果都没这样过啊!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回过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正好对上了严青山深邃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问:“怎么了?” 严青山的目光飞快地闪躲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看向别处。 “没,没什么。” 这个没什么,也太没有说服力了。 曲令颐是何等眼力。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严青山微微泛红的耳根。 好家伙! 她心里顿时就有数了。 严青山本来就是猎人出身,耳聪目明。 她合理怀疑刚刚那几个婶子的虎狼之词,这位严团长,一个字不落地也听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之前,她和严青山的相处其实一直都挺自然的,没什么障碍。 可是在听了那些话之后,她总觉得,这小小的宿舍空间里,空气都变得有些凝固了,流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脸上发热的东西。 可恶。 都怪那几个爱唠嗑的婶子! 她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严青山,用快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那个……我、我先去收拾一下,你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身后,严青山也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曲令颐整理床铺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曲令颐实在是太累了。 从洛市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精神又高度紧绷了那么久,这会儿一放松下来,沾到床边,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甚至都忘了问严青山晚上睡哪儿。 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身边似乎有什么动静。 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带着一股清冽的、属于冬日风雪的气息。 然后,有什么轻柔而温热的物事,蜻蜓点水地落在她的额前。 很轻,很柔,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什么珍宝。 曲令颐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一瞬,但身体的疲惫却让她无法睁开眼睛。 她才后知后觉地恍惚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落在额头的亲吻。 严青山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房间外面看去。 不远处的浴室里,很快就传来了隐约的水声。 曲令颐的脑子,不受控制地拐了个弯。 她沉默了片刻,在黑暗中悄悄地扭过头,望向浴室的方向。 老天鹅。 这可是零下十几度的严冬啊! 他可别……想不开去洗冷水澡啊! …… 第二天清晨,曲令颐美美睡了一觉,睁开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已经起得非常早了。 可当她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时,却发现严青山比她起得更早。 因为,桌上已经有了热气腾腾的早饭。 两个白面馒头,被小心地掰开,中间夹着厚厚的、香气扑鼻的卤牛肉。 嘶。 好香!! 严青山站在桌前,正从暖壶里面将小米粥倒进碗里。 “醒了?快趁热吃,我刚从食堂打的粥,让大师傅把牛肉热了热。” 他一边说,一边把暖水壶放到桌上,很自然地坐到了她的对面,看着她吃。 这年头白面馒头本身就是个稀罕物。 再加上卤好的牛肉,香得曲令颐整个人都快乐了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地问:“你今天……就要走了?” 严青山点了点头:“嗯,中午就得往回赶。我攒的假不多,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曲令颐知道,从驻地到安钢,来回一趟时间不短。 这几天假,估计大半都花在路上了。 临到曲令颐要去厂里上班之前,严青山在门口喊了她一声。 “令颐。” 曲令颐回过头。 严青山站在晨光里,面庞线条仍然冷硬。 只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低低的、闷闷的,几乎是叹息一样的声音说: “我很想你。” “你过来还没有多久呢。” 好家伙。 她一整个好家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面前的严团长委屈巴巴的。 曲令颐的眼神不自觉地放柔,轻声说: “很快了,到新年,按照原本的计划,安钢就能熔炼出第一炉铁水,到时候你可要来啊。” 新年,也快了。 严青山的眼睛亮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曲令颐转身,走出家属楼。 冬日的阳光并不炽烈,但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忍不住有点想笑,心里软软的。 这么一个高大冷硬,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 怎么私底下,还有点粘人呢。 第138章 氧煤喷枪零件到手,技术攻关! 得感谢严青山,白面馒头夹牛肉这一下肚,曲令颐一整天都心情不错。 好消息也在这几天接踵而来。 首先,是一拖厂那边打来的电话。 叶文刚的声音直接就在电话里炸开了。 “曲工!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你猜怎么着!” 听到这嗓门,曲令颐不用听具体内容都知道是好消息。 曲令颐把话筒拿远了一点,笑着问:“叶老,您慢点说,是不是测试结果出来了?” 叶文刚在电话那头兴奋得语无伦次。 “数据表现相当优秀!完全不输给苏国佬的拖拉机!特别是在转向稳定性和灵活性上,比他们的还好!!” “咱们的‘东方红’,转弯半径更小,在地头掉头的时候利索多了” 曲令颐听着,心里也高兴。 “那就好,后续的耐久性测试也要跟上,不能掉以轻心。” “放心吧!全厂的工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保证万无一失!” 叶文刚说完,又压低了声音笑道: “对了,钟老临走前,特意交代了,第一批生产出来的拖拉机,优先调配给你们奉天那边。” 曲令颐乐了,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挂了电话没多久,三合村村委会的电话也过来了。 打电话的人是牛村长。 “曲工!!你可太厉害了!奉天日报上都携着你的名字呢!恭喜恭喜!” 村里有读报的年轻人,看到了报纸上曲令颐和“东方红”的大照片,赶紧就告诉了牛村长。 牛村长昨天就打电话来了,那会儿曲令颐还没回宿舍…… 他今天再打了一次,可算是逮到她了。 曲令颐笑着问: “牛村长,咱们村里那台原型机,用着还顺手吧?” 一听这话,牛村长高兴得嗓门都提高了八度,一拍大腿。 “好用!太好用了!” “比之前从那台洋铁牛好用多了!省油,劲儿还大!” “你这台‘东方红’,声音小,稳当,转向也轻巧,我们村里几个小伙子抢着开呢!” 曲令颐能隐约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她的五感被强化过,自然能听出那隐约的动静。 “老牛!!你问问新拖拉机什么时候投产!我们可要急死了!!什么时候能用上啊!” “老牛!你可别吃独食!!” 牛村长笑道:“隔壁几个村子也是,成天看着东方红眼馋,还问你什么时候投产,他们什么时候能开上呢。” 曲令颐笑道: “牛村长你放心,我刚得到消息,一拖厂那边已经开始批量生产了,保证第一批就先供应咱们东三省……到时候,每个村子说不准都能用上呢!” 电话挂断,曲令颐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一拖厂那边算是彻底走上了正轨。 接下来,就该全力以赴,攻克安钢这边的项目了。 炼钢,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她来到工厂的时候,心里不由得赞叹了一声。 这才几天功夫,三十吨量级的高炉,就已经平地起“高炉”,初具雏形了。 刘厂长和张立军带着工人们日夜赶工,进度也没因为她的离开而落下。 她不在的这些天,安钢也没闲着。 按照她的图纸要求,订制的纯氧顶吹转炉关键部件——氧枪喷头,已经加工完成,送到了她的面前。 曲令颐拿起一个崭新的氧枪喷头,心里其实是有点担心的。 纯氧顶吹转炉的技术核心,其实就是在这个“吹氧”上面。 对于氧枪还是要求比较高的。 关键是……她这个氧枪又做了一点升级。 为了降低焦钢比,降低成本,她想要在这个高炉上用吹煤技术…… 这就是难上加难,直接将氧枪升级成了“氧煤枪”。 按照她的设计,这个氧煤枪是双层套管式的,内管吹煤粉,内外管的环形空间管吹氧气,当中还有冷却水夹层,防止喷枪过热。 这个氧煤枪的主要作用要把高压氧气和磨细的煤粉,喷入熔炉深处,以达到氧煤迅速混合燃烧的目的。 这个过程,对喷头本身的加工精度和耐热性,要求相当高…… 图纸上面给出的要求,中心氧气通道的内孔直径很小,而且要求内壁光滑,这样才能保证氧气射流不会发散,确保煤粉能够充分燃烧。 这是第一个技术难点。 另一个技术难点,就是在冷却上。 氧煤枪她设计了冷却夹层,为了达到冷却效果,设计了个螺旋形冷却水槽。 这个冷却水槽,说白了是在厚壁钢管的内部加工出来的。 这需要用到复杂的深孔钻、膛削,还有特殊成型刀具…… 难度可想而知。 这毕竟是六十年代后期才出现的技术。 那时候的技术也许能够满足,可是现在…… 这种精密加工能力,还是比较薄弱的。 现在国内普遍缺少高精度机床,特别是深孔钻和镗床,精度可能跟她的要求有不小的差距。 如果孔道内壁粗糙,或者尺寸有差距……可能会影响到实际使用的效果,甚至会带来安全隐患。 这个问题,光用肉眼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必须要上测试台,用数据说话。 而且……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喷枪既然是炼钢铁所用,那需要面对的就是足够让钢铁融化的高温。 安钢目前能生产出的最好的耐热钢,到底能不能扛住转炉内的超高温环境…… 这其实也是个未知数。 曲令颐轻轻叹了口气。 步子还是迈得有点大。 但是为了华国的工业,这个步子还必须得迈。 “刘厂长,张工,现在的喷枪部件具体精度不太确定,不能贸然实测。” 曲令颐放下手里的喷头,表情严肃起来。 “准备一下吧,我们需要搭建一个模拟高温高压测试台,对氧枪进行全面的性能测试。” “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才行。” 第139章 模拟测试出现的大问题 在现在的安钢,曲令颐的话可能都比厂长管用。 很快,高温高压测试环境,就已经准备好了。 “加压!” “开启冷却水循环!” “点火!模拟炉内高温环境!” “进行气体测试!” “嗡——” 由于爆炸风险的缘故,模拟测试并没有使用氧气,而是选择用高稳定性的氮气来模拟。 氮气氧枪喷头里喷射而出,带着白色的示踪粉末,形成一道笔直的射流,冲向火光。 一开始,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很快,曲令颐的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心也微微一沉。 问题出现了。 和她想的一样,这一批的氧枪出现了不小的问题。 按她的设计,氧气射流应该像激光一样,集中、高速、笔直,形成所谓的“硬吹”效果,这样才能穿透钢水表面的熔渣,直达熔池深处。 可现在,那道白色的射流,但边缘却显得很发散,甚至能看到观测到涡流…… 这说明,氧气流并不稳定。 不光她看出来了,一旁的徐文也“嘶”了一声。 “不太妙,出现了涡流,这样的话没办法将氧气直接吹到熔炉重心……这是怎么搞的?” 张立军也是眉头紧锁: “会不会是,精度不够,内壁没办法做到光滑,所以氧气会散乱?甚至出现涡流现象?” 别说,张立军的技术水平,还真有点东西。 他竟然通过对这些现象的观测,直接看出了问题所在。 曲令颐点点头:“多半是这样……氧枪中心的氧气孔道,加工精度肯定出了问题。” 张立军叹了口气:“可是……咱们已经找了手艺最好的老车工和钳工来做了,这可咋办?”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一个技术员的声音传来。 “冷却水出口温度异常!喷口部分的温度已经超出理想阈值了,而且还在上升!” 这下,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对于氧煤枪这种关键部件,冷却效果不好,那可真的是要了命了。 这意味着,本身就效果不太确定的耐热钢所承载的压力大大增加。 张立军指给曲令颐看: “曲工,你看靠近氧气喷口,温度最高的那一端……这部分温度提升的那么快,冷却已经跟不上了。” 曲令颐在笔记本上记录,随后道: “这说明,内部的螺旋冷却水道也出了问题。要么是形状不规则,影响了水流速度,要么是局部管壁厚薄不均,导致导热效率不一样……” “看来,加工精度问题,还是很明显的。” 刘厂长瞧着这个模拟实验,急得团团转。 这两个问题,都指向了同一个根源——加工精度不足。 可是,这根本是现在没办法解决的问题啊! 这,这已经找了最出色的老师傅,用上了最好的工具了……加工精度这个可怎么办啊! 精度不够,那真的谁都没办法啊!! 他心里默默祈祷,不要再出什么意外了。 但是…… 不出意外的话,又要出意外了。 测试持续了不到十分钟,曲令颐就果断下令:“停止测试!降温,现在已经不用再测了,氧枪喷头末端已经出现形变,3号测试品更麻烦,已经出现了局部氧化剥落了。” 她的五感被空间强化过,所以看得一清二楚。 一旁的众人就没这种眼力了。 “曲工这都能看出来?” “我咋看不出来呢……先冷却吧,冷却下来看一下。” “咱们可是拿出了我们安钢最好的耐热钢,怎么就……” 安钢的众人对于这个,是最紧张的。 毕竟…… 氧枪的原材料需要用耐热钢,现在用的,就是安钢自己产的。 如果耐热性能出现问题…… 那他们不就是给曲工拖后腿了吗? 张立军脸上有些发烫,焦急地转来转去。 等到氧枪喷头从测试台上拆卸下来,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等到喷头冷却,张立军迫不及待地凑上去观察。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喷头最末端……出现了轻微的塑性形变。” 虽然只是非常细微的变形,肉眼几乎难以分辨,但对于要求极高的氧枪来说,这已经是致命的缺陷。 这意味着,以安钢目前最好的耐热钢制造的喷头,在这种强度的工况下,寿命会远远低于预期。可能用不了几次,就得报废更换。 这成本谁顶得住啊! 张立军看着曲令颐,神情里充满了愧疚。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安钢,拖了后腿。 他们工厂能拿出的最好的耐热钢,没办法满足曲工先进技术的需求。 张立军垂着头道: “对不起,曲工……是我们……我们的材料不行。” 他顿了顿,苦涩地补充道: “您这个技术……应该是从欧洲那边学来的吧?我听说,那边的特种钢材,耐热性能比我们的要好得多……” 刘厂长也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更深了。 确实,国外的那些耐热钢,确实比国内好不少。 可是现在,如果要选用更好的耐热钢,那得从国外进口才行。 已经快到年底了,时间来不及。 而且……如果要跟苏国那边进口,他们这边耐热钢性能不足的事情,就得被苏国那边知道了。 一拖厂那边扬眉吐气,他们安钢可要丢脸了。 整个车间的工人们,也都沉默了,气氛低落到了冰点。 刚才测试时暴露出的一个个问题,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氧枪出了这么多问题,这个项目……还能完成吗?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曲令颐却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多大点事儿啊。” 众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 都这样了,还叫多大点事儿? 曲令颐环视了一圈众人沮丧的面孔,笑了笑。 “天塌不下来……咱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来解决。”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技术设计,走在了咱们的加工精度前面……这个倒是好办。咱们大不了,就把技术难度降下来呗!” 第140章 听听!曲工说的这是人话吗! 把技术难度降下来? 听到曲令颐这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厂长和张立军面面相觑。 他们见过的工程师,不管是国内的还是苏国的,哪个不是想方设法地追求更高精尖的技术? 怎么到了曲工这里,反而主动做起了减法? 他们好不容易搞的顶吹转炉技术,难道就这样要降级了吗? 曲工难道不准备喷煤工艺了? 张立军心里有点担心,他觉得,曲工是不是因为测试失败,有点受打击了,所以想找个简单点的法子绕过去? 他想问,但又不敢问,生怕打扰了曲令颐的思路。 曲令颐可没管他们怎么想,她直接坐在了旁边,铺开图纸,拿起了铅笔,开始准备画图。 她心里也在反思。 可能是由于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原因,她回过头去看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的技术…… 总觉得差不了多少。 可是技术这东西,十年一个迭代,五十年代末和六十年代末,那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她搞设计图,总想着加一点,再加一点。 多加一点相当于能少走一点弯路嘛。 可是她忽视了加工技术水平的差距,导致了这第一次失败。 这次的失败,算是给她提了个醒。 不过,她还是很乐观的。 既然现在的加工精度暂时提不上去,那就不提了呗。 工具不好使,那就改零件的设计,不要求那么严格的精度,想办法规避开。 多大点事儿。 她一边想,手里的笔就没停过,在稿纸上飞快地写写画画。 旁边的张立军大气都不敢出。 他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着曲令颐的笔尖。 他看见曲令颐三下五除二,就把原来氧枪喷头设计给改了。 “张工,你看这里。” 曲令颐用笔尖点了点图纸。 “咱们的加工精度不够,内壁不够光滑,导致射流发散。那咱们干脆就不追求那么小的孔径了,把中心氧气喷口的直径,稍微增大一点。” 张立军一听,心里就有点不安。 这不就是牺牲了射流速度吗?速度慢了,穿透力不就差了? 曲令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 “然后,咱们把这个直筒型的入口,改成这种……带个微小喇叭口的渐缩型。” 她在图纸上,画了一个截面示意。 张立军看着那个喇叭口,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这……这是干啥用的? 曲令颐解释道: “这叫利用流体自身的特性。气体在进入这个喇叭口的时候,会自然形成一个收束的效果。这样一来,就算入口这一段的加工精度不足,气体流到这里,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被‘修正’,把那些紊乱的流场重新稳定下来。这样,从出口喷出去的时候,射流就能相对集中稳定,不至于产生那么多没用的涡流了。” 张立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图纸上那个小小的喇叭口,脑子里飞快地琢磨着。 好像……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用气流自己的力量来规范气流! 这……这想法也太绝了!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张立军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总算恢复了一点信心,连忙道: “回头我们就测试一下。” “那……那冷却那边怎么办呢?那个螺旋水槽的精度,咱们也还是搞不定啊……” 射流的问题解决了,可冷却跟不上,喷头还是得烧坏啊。 曲令颐叹了口气,这个确实是个麻烦。 “没办法了,螺旋槽这种精细玩意儿,暂时是搞不出来了。” 她说着,又在另一张图纸上画了起来。 “现在只能这样,咱们放弃螺旋槽,改成这种环管多孔喷淋式的冷却结构。” “这个结构简单,做出来肯定没什么问题。” “这样一来,加工难度直接就降下来了。缺点就是,冷却效率肯定比不上螺旋槽,会稍微牺牲一点冷却效果,但是胜在稳定,绝对不会出现局部过热的问题。” 张立军心里又是一沉。 “曲工!这可不行啊!咱们安钢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耐热钢,本来效果就没那么好了,刚才测试都出现形变了!您这再牺牲一点冷却……” 张立军说着,有点脸红,有点惭愧。 要是他们安钢的耐热钢效果再好一点就好了。 现在这个效果,如果再降低一点冷却效率,那喷头使用炉次还是提不上来。 那损耗同样大,也没什么分别啊! 归根结底…… 这还是他们安钢的问题。 他意识到自己说话声音有点大,还在反驳曲令颐的打算,当即垂下头来。 “抱歉曲工,这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这边没能生产出效果更好的耐热钢,如果能的话……” 看着张立军那一脸焦急又愧疚的样子,曲令颐反倒笑了。 耐热钢的问题,她放在了最后。 其实就是因为,这个问题……是她最不担心的。 别说之前的转盘奖励了。 她在大学校园里,学习材料课的时候,就学过不少耐热钢的配比。 这个东西,从来就不是个问题。 她放下铅笔,伸手拍了拍张立军的肩膀,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 “张工,别急嘛。” “材料不行,咱们就换材料呗。” “既然安钢的耐热钢不够用,那我们就顺便搞一点更耐热的合金材料出来。” 张立军:“???”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啥玩意儿? 顺便……搞一点……更耐热的合金材料? 听听,这是人话吗? 每一个牌号的特种钢,背后都是无数次的实验、无数次的失败,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才最终成功的。 他们安钢这么多人,也就弄出来现在这种耐热钢。 怎么到了曲工嘴里,就跟去食堂打饭一样,成了“顺便”就能干的事了? 他不光懵了,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刘厂长也懵了。 刘厂长觉得自己有点胸闷气短,瞧着曲令颐的目光都有点不对劲了。 这个姑奶奶…… 又是搞拖拉机,又是搞炼钢转炉,现在连耐热钢您都要“顺便”搞一下…… 让不让他们活了啊!! 第141章 高温合金的用途,可不只是转炉啊 看着那两人一脸懵逼的表情,曲令颐也乐了。 确实,她有信心,毕竟她是学过的。 可是张立军他们不知道啊。 曲令颐瞧清了清嗓子,决定给他们一点信心。 虽然解释技术来源有点难。 但是…… 她之前都编过不知道多少了,还差这一次吗? “刘厂长,张工,我可没有开玩笑。” “我之前在欧洲学习的时候,确实接触过一些关于高温合金的资料。我脑子里,有几种比较成熟的合金配方,还有相应的热处理工艺。” 曲令颐说着,心里感叹。 欧洲留学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还好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留过学,不然……这都没法解释。 听到“成熟的配方”这几个字,张立军和刘厂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对啊! 他们怎么忘了,曲工可是留过洋的! 搞出了比苏国进口技术更出色的“东方红”,还拿出了纯氧顶吹转炉技术,和那什么吹煤技术…… 这么厉害的工程师,脑子里有点先进的合金配方,这不是很正常吗? 刘厂长激动得搓了搓手,连忙问道: “曲工,那……那需要些什么?您尽管开口!只要我们安钢能弄到的,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您弄来!” 曲令颐早就想好了。 “咱们现在的耐热钢,主要是以铬-镍为主,添加少量钼,这其实是大多数耐热合金钢的主体,咱们时间有限,我并不准备更改大框架……但是,可以微调嘛。” “咱们都知道,钼元素能显著提高钢的再结晶温度,在高温下能抵抗蠕变变形。我建议在现有铬-镍钢基础上,尝试提高钼含量到1.5%。” 当然,她要说的可不光是这个,改变一点比例,那也只是个基础的架子。 因此,曲令颐顿了顿,笑道: “钒和铌,我们都知道能形成非常细小、稳定的碳氮化物颗粒。这些颗粒在高温下极难溶解和长大,所以大幅提升钢的抗蠕变能力和持久强度,可以尝试加入……” 张立军:“……” 什么“我们都知道”,他觉得他不知道啊! 可是,这能说吗? 他堂堂七级工,真的能说吗? 刘平连忙拿出笔记本:“曲工,慢一点,你说慢一点……我听不懂啊!” 曲令颐相当善解人意。 “我等下写给你……对了,还有一个点。” 她的声音稍微严肃了一点。 “咱们厂里,有稀土的库存吗?” 从后世穿来的她知道,在钢中加入微量的稀土元素——铈Ce、镧La或钇Y,能显著改善氧化膜的抗剥落能力。 只是,这个时代,对于这方面应用的认知,还比较少。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几种稀土元素有点罕见,不是随随便便能弄来的。 这年头,稀土那可都是战略物资,管控得非常严格。 刘厂长皱眉道:“钼的话,我们厂里有一些,但是你后面说的稀土,我们厂里肯定没有……咱们安山附近,也没有什么稀土资源啊,要说这种资源,还得包钢那边……” 曲令颐看着刘厂长,认真地说道: “刘厂长,这件事,可能需要您去申请协调一下了。就说,我们安钢为了攻克纯氧顶吹转炉的关键技术,急需试制一种新型耐热合金。” “可以试着联系奉天的中科院金属研究所,或者包钢那边。奉天那边我可以联系,包钢那边交给你了?” 她笑着补充了一句。 “只要把这事的重要性说清楚,我相信,不论是奉天,还是兄弟单位,一定会支持我们的。” 刘厂长一听,当机立断,站起身来。 “对!就这么办!曲工,我都听你的!” 他现在对曲令颐,那是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曲工说行,那就一定行! “我这就去联系!这事儿要是成了,不光咱们的转炉问题解决了,咱们安钢,还能多一项生产特种合金钢的本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刘厂长风风火火地就跑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曲令颐和张立军。 张立军看着曲令颐,眼里闪过一抹不知所措。 他感觉自己在曲令颐面前,简直想是个新兵蛋子。 在他看来,加工精度是天,材料性能是地,这两样东西出了问题,那就等于天塌地陷,项目死路一条。 可曲工呢?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光看外表,可看不出来这么厉害。 她轻描淡写地改了改图纸,就把“天”给补上了。 然后又随口说了几句,就把“地”也给填平了。 本来都绝望了,现在她三两句话,好像一切都又能行了。 这……这是何等的魄力和能力!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真的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跟着曲工干,有肉吃! 不,跟着曲工干,能创造奇迹! “曲工,”张立军的声音都有点发颤,“那……在等材料的时候,我们先干点啥?” 曲令颐笑了笑,指着桌上那份改好的氧枪新图纸。 “等什么等?时间宝贵着呢。” “先联系兄弟单位,测试一下图纸的新结构能否起到正面效果。” “对了,不光得等新材料,我们还可以测试一下改进脱硫工艺能否对耐热性有所优化,这样新材料到了,我们也有新工艺来对应嘛,但时候——一步到位!” “好嘞!” 张立军猛地一拍胸脯,拿起图纸,转身就往车间跑。 钢铁人,钢铁魂。 别说,他对合金钢的劲头,别提多足了。 看着他的背影,曲令颐也露出了笑容。 解决了最大的两个难题,她心里也松了口气。 现在,就等刘厂长的好消息了。 她相信,听到耐热钢,听到纯氧顶吹转炉,没人能忍住。 毕竟,她拿出的方案,一旦成功,其意义绝不只是一个喷头,一个转炉那么简单。 耐热合金钢的用途,可不只是喷枪这种工业炉加工元件。 它还可以用于一个很重要的行业。 那就是…… 坦克装甲、航空航天发动机部件…… 无论是什么,它将为华国打开新的大门。 第142章 但她在奉天有人啊! 刘厂长心里那叫一个踌躇满志,先给包钢打了个电话。 包钢那边的人他认识,他就快言快语。 把曲令颐要搞新型耐热合金,急缺一点稀土元素的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王主任一听,立马就爽快地答应了。 “你们安钢搞技术攻关,这是大好事啊!我们包钢肯定全力支持!不就是一点稀土元素嘛,我们仓库里有!你们要多少?我马上给你们协调!” 听到这话,刘厂长松了口气。 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王科长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把心给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啊,有个问题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王主任的声音严肃了一点。 “东西给你们准备好是没问题,但这运输……可是个麻烦事儿。” “咱们包头到你们安山得有一千五百多公里呢。这稀土元素,金贵得很,算是特殊物资,不能随随便便找个车就拉过去了,得用专门的运输车辆,还得派人护送。” “我们这边也得去申请,去协调车辆,这一来一回的……我估摸着,最快最快,也得五天时间才能给你们送到。” 五天? 刘厂长脸色沉了沉,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现在距离年底,距离他们原本定下的出第一炉铁水的工期,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十几天了。 光是等这个材料,路上就得花掉五天。 材料运过来,他们还得花时间去搞耐热钢。 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活计。 等钢出来了,还得再送去兄弟单位,去造曲工改良的那种氧煤喷头。 喷头回来了,还得再上测试台,看看效果怎么样,万一还有问题呢?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十几天? 根本就不够用啊! 这百分之百,铁定要赶不上工期了啊! 刚才的踌躇满志,一下子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刘厂长感觉自己脑门上都开始冒冷汗了。 这可咋办? 他跟王主任又聊了几句,最后只能无奈地挂了电话。 这事儿,得和曲令颐商量啊。 “曲工!这个事情,我感觉不太妙啊!咱们的时间很有可能来不及啊。” 张立军正在跟曲令颐讨论新喷头图纸的加工细节,被刘厂长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曲令颐倒是很平静,她放下手里的铅笔,抬起头看着满脸焦急的刘厂长。 “刘厂长,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刘厂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把刚才跟包钢打电话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路上就要五天!这时间根本来不及啊!咱们的工期,肯定要延误了!” 张立军听完,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是啊,五天太久了,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曲令颐听完,微微皱眉。 不过,对于这个,她早有思想准备。 方案一不行,她就换方案二呗。 “我刚刚不是说过吗?奉天那边有个中科院金属研究所,那边肯定有稀土元素,而且奉天还近,开车一天应该就行了。” 刘厂长随即又犯了难。 “我刚刚想着是,包钢的人,我这边有交情……” “可是……金属研究所那地方,门槛高啊!咱们安钢跟他们也没什么交情,这冒冒失失地找上门去,人家能搭理咱们吗?” 他转头看向曲令颐,眼里带着一丝期盼。 “曲工,您是不是……认识金属研究所里的人?那可就太好了!省了我们好大的功夫了!不然我们还得专门跑一趟奉天,过去跟人家磨嘴皮子,一来一回,路上又得耽搁两三天!” 然而,曲令颐却摇了摇头,很干脆地回答: “不认识。” 刘厂长:“???” 张立军:“???” 两人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脑子里同时冒出了一串问号。 不认识? 不认识你让我们联系人家? 这……这不还是得他们跑去奉天,低声下气地求人办事吗? 他刚想问“那可怎么办”,就看见曲令颐笑了笑,走到办公室里,拿起桌上的电话。 “不过,马上就会认识了。” 虽然她不认识金属研究所的人,但是她在奉天有人啊! 不说别人,就说之前搞拖拉机项目的时候,拍着胸脯要为她担保的项国荣、还有见过几次的省领导李红星…… 怎么说呢,这两位领导虽然不一定认识金属研究所的人。 但是只要他们想认识…… 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 与此同时,奉天,省办公厅。 最近,项国荣的日子过的相当不错。 具体来说,自从“东方红”拖拉机问世,并且在一拖厂正式开始生产以来,项国荣那叫一个春风得意,整个人看起来都年轻了五岁。 毕竟,当时可是他,用自己的前途为了曲令颐的拖拉机项目来担保。 这种担保其实意味着: 项目成,他能一飞冲天。 项目失败,他则直接完蛋。 很显然,项国荣赌赢了。 他不光给自己赌来了一条政治上的坦途,更为奉天,为整个省里争取到了宝贵的资源——拖拉机资源。 这年头拖拉机多金贵? “东方红”一出来,各地就跟疯了似的,雪片一般的订单和信函差点给一拖厂淹没。 但是他们奉天可不一样。 由于曲工的缘故,他们根本无需争抢,一拖厂的苏大勇厂长已经说了。 一拖厂的第一批“东方红”订单,优先供给奉天这边的垦荒农场,用于北大荒的开发建设! 这可是让其他省市的人都红了眼。 可是没办法! 就连洛市都无话可说。 毕竟,第一台“东方红”原型机,那可是诞生在奉天的临时工厂里面。 东方红能够从无到有,能离得了奉天这边从上到下的支持吗? 况且,“东方红”拖拉机的总设计师,还在他们奉天呢。 近水楼台先得月,没的说! 此时此刻,奉天市的省办公厅里,气氛那叫一个热烈。 项国荣正坐在省领导李红星的身边,红光满面。 不光是他,连带着李红星,最近脸上都一直挂着笑。 虽说拖拉机的事情,厂子不在他们奉天。 但是没关系,他们奉天拿到实质性的好处就行了。 况且,还有安钢呢。 按照曲工的能力,安钢那边的项目,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传出喜讯来,那又是一件大喜事啊! 人逢喜事精神爽。 就在今天上午的全省干部大会上,李红星还特意点名表扬了项国荣,夸他“有担当,有远见,敢为人先,大力支持了咱们省的工业创新”。 这会儿。 李红星正兴致勃勃地拉着项国荣,还有一众工业、农业方面的干部,开着个小会。 会议的主题就一个: 洛市能造拖拉机,咱们奉天省是老牌工业基地,能不能也搞一个拖拉机厂? 第143章 这个耐热钢,或许能往军用发展啊 李红星在台上道: “咱们奉天,有安钢提供钢铁,有机床厂提供设备,有曲工这样的人才……” “现在拖拉机还是供不应求的状态,咱们也可以帮一拖厂那边,分担一下压力嘛。”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李红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项国荣也觉得有点奇怪。 省办公厅的会议有严格的纪律,除非是玉泉山来电,或者有什么紧急事件,否则接线员是绝对不敢在这个时候进来打扰的。 今天是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接线员探进头来。 他一路小跑,到了项国荣身边,对着项国荣说道: “领导,是……是曲工打来的电话。” “说是有什么着急的事情,我不敢耽搁,赶紧过来找您了。” 曲工? 哪个曲工? 在场的所有干部都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个名字。 曲令颐! 是那位研发出“东方红”拖拉机的女工程师? 李红星刚才还微皱的眉头,瞬间就舒展开了,哪还有半分不悦。 “是曲工的电话啊!快!快接!” 他站起身,对着在场的干部们摆了摆手。 “会议暂停一下!我也去听听,看看曲工那边有什么事情!” 他心里清楚得很,以曲令颐的性格,不是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她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难不成,是安钢什么事情? 会议室里的其他干部都有些好奇。 曲令颐是最近整个奉天的风云人物! “东方红”的总设计师! 最近报纸上都快把她夸上天了! 她这时候打电话过来,难不成……又有什么新东西了? 他们都想跟着过去听听,但是纪律原因,只能在原地伸长了脖子。 李红星快步往办公室那边走,项国荣紧随其后,两人都有些兴奋。 项国荣拿起电话。 “恭喜啊曲工,一拖厂那边还得是有你,我们奉天才能拿到第一批拖拉机的订单……” 他先是一通猛夸,然后才关切地问道: “对了,你现在回安钢了吧?安钢那边项目,进展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曲令颐的声音。 “多谢领导关心,就是安钢这边的项目,稍微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其他的技术难点基本都解决了,就是安钢那边正在建设的纯氧顶吹转炉,氧煤枪零件对材料的耐热性能要求特别高。我们用安钢现在最好的耐热钢试了一下,效果不太好,撑不了多久,损耗比较大。” 听到这话,项国荣和李红星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起来。 他俩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坏了! 虽然他俩都不是工人出身,但作为领导,基本的工业常识还是有的。 耐热钢如果不行的话,那不是一点炉子,就要融化吗? 那还怎么冶炼啊? 就在两人心里开始有点沮丧的时候,曲令颐继续道: “不过问题不大,我自我检讨了一下,感觉我对于目前耐热钢的水平,认知有点不足。我准备顺便搞一下新型耐热钢。” “所以想问一下,领导,您认不认识奉天中科院金属研究所那边的人啊?我需要一些稀土元素,比如说镧、铈之类的……” “现在时间比较紧张,距离工期很近,从包钢那边调的话,会有些来不及。” 项国荣:“???” 李红星:“???” 两个人拿着电话听筒,面面相觑,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等会儿…… 他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顺便……搞一下……新的耐热钢? 为什么他们感觉,在曲工的嘴里,新技术就跟菜园子里面的小青菜一样,一茬一茬地往外冒呢。 项国荣还只是惊讶曲令颐的个人能力。 可旁边的李红星,作为省里的主要领导,他接触到的层面更高,知道的也更多。 他原本只是让项国荣拿着话筒,自己只是旁听,这会儿已经完全按捺不住了。 耐热合金钢! 他可是知道安钢现在最好的耐热钢的具体性能数据的。 曲工说的,是要在安钢现有耐热钢的基础上,进一步优化性能! 那意味着什么? 那玩意儿的用途,可就绝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炼钢炉喷头了啊! 坦克的炮管和装甲,需要它! 战斗机的发动机涡轮叶片,需要它! 往远了想……导弹的燃烧室和喷管,也需要它! 这……这要是真能搞出来一种性能更优越的军用级耐热合金钢…… 李红星的呼吸,瞬间就变得急促起来,双眼放出了炽热的光芒! 别说是要点稀土元素了! 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他们也得想办法给曲工去申请一个登月计划回来! “曲工!曲工你还在吗?” 李红星一把从项国荣手里抢过电话,声音因为激动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就在安钢等着!我们马上!立刻!就帮你协调!” “我立刻联系金属研究所那边,让他们给你回电话!需要什么,要多少,你直接跟他们说!他们要是不给,我亲自上门去要!” 曲令颐:“???” 她找项国荣,怎么冒出个李红星。 而且,李红星是不是有亿点点太热情了。 不过,看这个情况,问题应该很快能解决了。 曲令颐客套了两句,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李红星转过身,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对着旁边的接线员点头道: “马上接通中科院金属研究所!我要跟他们的所长通话!” “跟他们说,曲令颐工程师需要的稀土元素,一定要最优先满足,十万火急。” 瞧着李红星的样子,项国荣也隐约有点反应过来了。 看着领导这么重视…… 只怕这个耐热钢,或许能往军用那边发展啊! 这可是个大好事。 项国荣道:“那省军区的祁司令要不要联系一下?” 他其实还记得,之前许志刚师长想要让曲令颐特招入伍的事情呢。 李红星道:“暂时不用,等事情办成了,咱们再去和祁司令通个气!吓他一跳!” 项国荣:“……” 好家伙,新型耐热钢。 别给祁司令吓死了! 第144章 金属研究所急电! 安钢办公室内。 一旁的刘厂长和张立军差点没直接傻了。 好家伙。 不光是项国荣对曲工是这个态度,省里的李红星领导,也对曲工这么客气。 他们之前觉得发愁的事情,怎么曲工分分钟就搞定了?! 曲令颐的电话刚挂断没多久,桌上的电话就又响了起来。 曲令颐倒是很自然地接了起来。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客气的男声,听起来温文尔雅的。 “请问是安钢的曲令颐工程师吗?我是中科院奉天金属研究所的许文东。” 这么快? 曲令颐心里都忍不住赞叹了一下李红星的办事效率。 不愧是大佬。 这才几分钟啊,电话就直接打过来了。 “许主任您好,我是曲令颐,不好意思,这么冒昧地打扰,我们这边确实有点着急,需要你们的帮助。” 曲令颐说话客气,许文东那比她客气一百倍。 “不打扰,不打扰!曲工您太客气了。我们刚刚接到省里的通知,说安钢这边有重要的技术攻关项目,需要我们全力配合。” “您放心,我们金属研究所一定全力支持!” 曲令颐听着这话,心里就有底了。 看来李红星不光是打了电话,而且还把这事的级别提得很高。 她也就不再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是这样的,许主任。” “我们正在试制一种新型的耐热合金钢,用来制造纯氧顶吹转炉的关键部件。目前遇到了一些技术瓶颈,根据我的一些理论研究,可能需要添加几种微量稀土元素来改善材料性能。” 她顿了顿,直接报出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我需要铈、镧,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能有一点钇。” 说完,她又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理论依据。 “在钢中加入稀土元素,即使只有万分之几到十万分之几,也能显著改善氧化膜的粘附性和抗剥落能力!” “它们的作用是钉扎在氧化膜和基体界面、改变氧化膜的生长机制。这能大大延长材料在高温氧化环境下的寿命……所以,这是我们合金钢所必须的。” 这其实是后世材料学课程当中的。 但是对于现在这个时代的华国,还相当先进,相当新颖。 这也是她敢于直接要东西的底气。 解释完之后,她才补充道: “我们安钢这边的项目工期非常紧张,希望能尽快拿到材料进行实验,所以想麻烦金属研究所这边,能不能尽快帮我们协调一下?” 她本以为对方会说“我们研究一下”、“我们尽快安排”之类的场面话。 结果,电话那头的许文东听起来有点紧张。 “是!一定尽快!!” 那语气,斩钉截铁,就好像是士兵在接军令一样。 曲令颐:“???” 嗯??? 什么情况? 怎么感觉,电话对面的许主任,好像比她这个要东西的人还紧张? 是她的错觉吗? 不过,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各种合金配比和热处理工艺的数据……甚至还在思考怎么进行脱硫工艺,实在没空去细想许文东的奇怪反应。 既然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那事情就好办了。 她又和许文东确认了一下具体的数量和规格,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她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对刘厂长和张立军笑道: “搞定了,金属研究所那边会尽快把东西送过来。” 刘厂长和张立军两个人,在一旁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们就看着曲令颐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又接了一个电话。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就把他们觉得比登天还难的事情给解决了。 而且,听电话里那意思,人家金属研究所的许主任,态度那叫一个客气,简直就是有求必应。 刘厂长心里那叫一个感慨。 这就是人才的威力啊! 换成他去跑这个事,估计磨破嘴皮子,人家都不一定搭理。 可曲工一个电话过去,问题迎刃而解。 “行了,材料的问题解决了,咱们也别闲着。” 曲令颐拍了拍手,把两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张工,新喷头的图纸,你再组织人手研究一下。 看看还有没有能优化的地方。刘厂长,车间那边的准备工作,还得麻烦您多盯着点。” “对了,之前你们的合金钢脱硫技术的要点,给我看看是怎么个事儿,我来琢磨一下能不能改进。” “好嘞!” 两人齐声应道,干劲十足地去忙活了。 …… 解决了最大的难题,曲令颐也感觉轻松了不少。 严青山不在安钢,她也懒得回宿舍去。 反正厂区办公室里有她的行军床,门一关,谁也不知道她在里面干嘛。 晚上,她照例把办公室的门从里面锁好,然后心念一动,就进入了自己的随身空间。 空间里还是老样子,温暖如春,一排排的货架上堆满了她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物资。 她先是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了一天的疲惫。 然后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趿拉着拖鞋,走到零食区。 今天脑力消耗有点大,得补充点能量。 她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薯片,一罐冰可乐,心满意足地窝在柔软的沙发上,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复盘今天的工作。 耐热合金的配方,她脑子里有好几个备选。 考虑到现在国内的工业基础,她选了一个相对容易实现,而且性能提升明显的方案。 稀土材料一到,就可以立刻开始小批量试制了。 一边是冰凉甜爽的可乐,一边是咸香酥脆的薯片,曲令颐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转得快了许多。 这个年代的条件虽然艰苦,但她有空间这个金手指,大转盘当中也抽到了不少小零嘴,生活质量可一点没下降。 吃饱喝足,困意袭来。 曲令颐打了个哈欠,将垃圾收拾好,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了空间里的大床上。 今天脑子动得太多,她睡得格外香甜。 就在她沉浸在梦乡里的时候,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一个电话,在奉天那边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更不知道,有一辆满载着希望和压力的卡车,正在星夜兼程,朝着安山的方向疾驰而来。 第146章 啊??睡了一觉,车就到了? 第二天一大早,曲令颐还在空间里睡得正香,就隐约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还有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办公室这边过来。 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谁啊?大清早的这么大动静。 她心念一动,整个人已经从空间柔软的床上,瞬间转移到了办公室的行军床上。 嘶。 她早晚得换了这个硬邦邦的床垫。 曲令颐迅速坐起来,一边整理着稍微有些凌乱的头发,一边对着门外扬声问道: “谁啊?出什么事了?” 门外,传来徐文急匆匆的敲门声,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惊讶和激动。 “曲工!曲工你醒了吗!快出来看看!金属研究所的车到了!我的天,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曲令颐:“???” 到了? 她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切回空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电子钟。 早上八点刚过。 不是吧? 她记得很清楚,昨天自己是下午快五点的时候,才跟项国荣通的话,然后又接了许文东的电话。 从奉天到安山,开车怎么也得十几个小时吧。 现在才早上八点……满打满算也就十五个小时。 这帮人是连夜开车过来的?! 这个“尽快”,未免也太快了点吧! 她来不及多想,赶紧穿好衣服,胡乱地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了一下,然后匆匆打开门走了出去。 厂区里,已经围了不少早起的工人,大家都在对着停在厂区大院里的一辆军绿色解放卡车指指点点。 刘厂长和张立军正站在卡车旁,跟一个穿着干部服,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曲令颐虽然不认识,但是说话的声音听出来,正是昨天跟她在电话里通过话的金属研究所主任,许文东。 他……他竟然亲自过来了?! 一个研究所的主任,就为了送点实验材料,亲自跟车跑一趟? 倒也不必如此重视吧!! 曲令颐快步走了过去,当她走近了,才发现许文东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眼圈发黑,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也有点干裂,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她心里都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许主任瞧着,真的像是一宿没睡,通宵赶路的牛马啊! 她这个始作俑者,倒是睡得很舒服。 曲令颐心里顿时有点过意不去了。 她赶紧上前,带着歉意说道: “许主任,真是不好意思,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这……这一路上辛苦你们了!我还以为怎么也得到明天才能到呢!” 许文东看到曲令颐,连忙挤出一个笑容。 他伸手推了推眼镜,客气地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安钢是我们的兄弟单位,现在有重要的技术攻关任务,我们肯定要全力配合嘛。” 站在一旁的刘厂长:“???” 他听着这话,脑子里冒出一连串的问号。 兄弟单位? 他们安钢啥时候跟中科院的金属研究所成兄弟单位了? 他这个厂长怎么不知道啊!! 不过…… 他的目光在曲令颐身上一闪而过,心里了然。 这还不是曲工的功劳! 许文东可没空管刘厂长在想什么,他悄悄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密冷汗。 他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他们敢不快吗?! 老天爷啊! 昨天晚上,他们整个研究所的领导班子,差点没被省里一个电话给吓得魂都飞了。 昨天傍晚六点多,他刚跟曲令颐通完话,省办公厅的电话就又追过来了,是李红星亲自打的。 李红星在电话里就一个意思: 曲令颐工程师要的东西,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最优先的级别送到安钢!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他当时还想着,流程总得走吧,跟司机协调,办出库手续,怎么也得第二天一早出发。 结果他刚把想法汇报过去,电话那头的李红星当场就拍了桌子! 他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那股怒气。 “第二天?太晚了!现在是争分夺秒的关键时刻!我们现在要全力攻关,必须用最快的速度!” “司机已经给你们联系好了!车就在你们研究所门口等着!你们现在就去装车,连夜出发!” 许文东:“……”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省里这位大佬,是真的很着急!! 不过…… 他心里也明白,耐热合金钢的重要性。 如果他是李红星,他也得急眼。 于是乎,他这个研究所主任,亲自带队,押着这批金贵得要死的稀土元素,坐着大卡车颠簸了一整夜。 也就一宿没睡。 他当然知道,这个曲令颐,就是最近报纸上那个风云人物。 搞出“东方红”拖拉机的女工程师。 这不是纯纯搞机械的吗? 她去安钢那边搞炼钢炉就算了,搞着搞着,突然说现在的耐热合金钢不好使,打算自己搞。 这能行吗? 要知道,高性能耐热合金钢,可是他们金属研究所好几个课题组,研究了好几年都没啃下来的硬骨头。 毕竟这种材料应用范围太广了,军用民用都离不开,重要性不言而喻。 可他们搞了这么久,进展一直不大。 现在,这个曲工一个电话,说要往钢里加点稀土? 加点稀土,就能让那层铬氧化膜,变得更抗剥落,更持久? 说实话,这个理论他闻所未闻。 他心里是一万个怀疑。 可是,他敢说吗? 他不敢啊! 总归人家曲工是欧洲留学的,能学到拖拉机技术,那应该有真材实料吧。 这说不定……是欧洲那边比较先进的技术呢。 所以,许文东只能连夜赶路,亲自过来盯着。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位天才工程师,到底是真的有通天之能,还是在……信口开河。 如果是后者,他肯定不会给半点好脸色,哪怕是省里大佬,他都会据理力争一番。 如果是前者…… 许文东心潮澎湃。 那将是一个对合金领域内,乃至对整个华国的军用民用工业,巨大的利好消息! 他当然乐见!! 第147章 合金钢炼钢开始!! 曲令颐心里那点过意不去,在看到卡车送来的物料之后,就暂时烟消云散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 送来的东西不是纯净稀土元素,而是一种混合物——硅稀土合金。 在这个年代,受限于分离提纯技术,想拿到高纯度的单一稀土元素,难度实在是有点大。 合金也能用就是了。 她心里早有准备,所以一点也不慌。 曲令颐转头看向一旁的张立军,吩咐道: “张工,麻烦你个事儿。咱们车间不是有台实验用的小型电弧炉吗?” “这次合金钢的炼制,就用它了。我需要用它来精准控制温度,也方便我随时往里加东西。” 张立军这位堂堂七级工,现在被曲令颐指挥得团团转,但一点怨言都没有。 “好嘞,我这就去!”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就带着几个工人去准备了。 许文东看着张立军的背影,再看看一脸平静的曲令颐,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 电弧炉? 行吧,这还算专业。 用电弧炉搞小批量实验,确实能精确控温。 可关键问题不是炉子,是这合金怎么用啊! 曲令颐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干脆主动给他解惑。 “许主任,你是在担心这批合金里的杂质,尤其是硅,会影响钢的性能,对吧?” 许文东连忙点头: “曲工,我就是这个意思。而且稀土元素本身非常活泼,在钢水里很容易被氧化,损耗很大……” “你说得对。”曲令颐点点头,表示赞同,“所以,不能直接加。” 她一边朝着车间走,一边条理清晰地解释起来。 “我的计划是,在炼钢的后期,也就是钢水基本成分合格之后,先进行一次彻底的脱硫。等钢水里的硫含量降到一个极低的水平,再加入稀土。” “至于基础配方,我初步定的是铬-镍-钼系。咱们就以这个为基础,铬含量控制在18%左右,镍含量9%,钼大概1%。” 许文东点点头。 这个配方……是典型耐热钢。他们研究所也研究过类似的牌号,这个基础框架非常成熟,靠谱! 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下了一点。 看来这位曲工对材料学是有相当了解的。 “另外,”曲令颐补充道,“为了提高钢在高温下的强度和抗蠕变性能,我打算再加入0.1%到0.3%的钒。” 加钒! 不错!许文东的心基本放下了大半。 钒是很好的晶粒细化元素,还能形成稳定的碳化物,提高耐热性。 这一步,也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许文东道:“那……那碳含量呢?曲工,碳含量您打算控制在多少?” 对于这种合金钢,碳含量是灵魂。 多了,会变脆,影响韧性,少了,强度又不够。这个度的把握,最考验工程师的水平。 曲令颐似乎早就想好了,毫不犹豫地回答:“中碳就行,我们控制在0.15%到0.2%之间。” 许文东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个完整的配方。 18铬、9镍、1钼、0.2钒、0.18碳…… 这个配比,讲究啊! 之前的怀疑,一时间消散了不少,他跟在曲令颐后面,亦步亦趋,就差从口袋里面掏出笔记本来记录了。 张立军办事效率极高,那台一吨容量的小型电弧炉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炉膛里正闪烁着橘红色的光芒,显然已经在预热了。 曲令颐一声令下。 很快,各种原材料被精确称量好,按照顺序,被工人送入了电弧炉中。 随着三根石墨电极缓缓下降,刺眼的电弧光瞬间爆发,炉内温度急剧升高。 曲令颐戴上专用的护目镜,站在炉前。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亲身站在炼钢炉前,指挥一场冶炼。 上辈子,她只是参观过大型的炼钢厂,但是那会儿没机会太靠近炉子。 这种感觉,很新奇。 不过,新奇也没能影响她的全神贯注。 这个年代,设备还是简陋,没有推料设备,只能靠着工人用长铁棒手动推料,随后,再用同样简陋的长铁管,进行吹氧。 氧化期进行得很顺利,钢水中的碳、硅、锰等元素被氧化,形成了炉渣。 “扒渣!”曲令颐的声音冷静而果断。 工人立刻用长长的扒渣耙,将表面的炉渣扒出。 曲令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听我指令!加入石灰、萤石、硅铁粉,造强还原性白渣!” 工人立刻将预先准备好的粉料加入炉中。 曲令颐紧紧盯着炉内。 钢水表面的炉渣颜色开始发生变化,从之前的黑褐色,逐渐变成了灰白色。 她对一旁的化验员说道:“取样,快!化验硫含量!” 很快,一份钢水样本被取出,送去快速化验。 等待结果的几分钟,车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电弧炉的嗡嗡声。 许文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要来了。曲令颐之前说的,要先进行深度脱硫。 几分钟后,化验员拿着报告单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喊道:“曲工!硫含量0.02%!” “不够!”曲令颐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加石灰,加强还原!再扒一次渣!” 又是一轮扒渣。 再次取样,化验。 “曲工!报告!硫含量0.016%!” “还差一点!”曲令颐的声音平稳,“我们的目标,是必须把硫含量,降低到0.015%以下,再来一次!” 许文东在旁边听得心头狂跳。 0.015%以下! 这是个什么概念? 普通的优质钢,硫含量能控制在0.03%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她竟然要做到0.015%以下? 这要求也太苛刻了! 第三轮还原和化验,终于达到了曲令颐的要求。 “报告曲工!最新结果,硫含量0.013%!”化验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完成极限挑战后的颤抖和兴奋。 “好!”曲令颐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转头看向负责测温的工人:“炉温多少?” “报告!1610摄氏度!” “主要元素含量呢?”她又问向化验员。 “铬、镍、钼、钒含量全部在目标范围之内!” 万事俱备。 曲令颐深吸一口气,下达了下一步指令:“准备出钢!加入铝块,进行最后的镇静脱氧!” 一块计算好重量的铝锭被投入炉中,钢水瞬间平静了下来,就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被瞬间安抚。 曲令颐透过护目镜,仔细观察着钢水表面的状态。 脱氧效果良好,渣况稳定,温度也正合适。 她点了点头,宣布道:“可以了,准备加入稀土。” 来了! 一直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的许文东,精神瞬间高度集中。 终于等到了这一步!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看,曲令颐要怎么加入稀土合金。 而加入稀土的合金钢,又能创造怎样的奇迹! 第148章 耐热合金钢完成,准备对比实验 许文东迫不及待,当即追问道:“曲工,这一批稀土合金,怎么加进去?” 曲令颐没回答,只是冲着不远处的张立军招了招手。 “张工,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张立军笑道:“曲工,在这边,都准备好了!!” 许文东本来还以为,会是什么专业设备。 结果定睛一看,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堆用薄铁皮敲打成的空心小球,旁边还放着几根长长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钢管…… 这,这有什么用途吗? 这薄铁皮球和钢管,能干什么? 他本来以为,曲令颐会有什么来自海外的秘密武器的。 这是?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曲令颐已经开始下令了。 “把称量好的硅稀土合金,装进这些铁皮球里,封好口。” 工人立刻动手,将之前称好的、灰褐色的硅稀土合金块,小心翼翼地装进空心铁球,再把封口敲紧。 “然后,”曲令颐指向那几根长钢管,“把钢管连上氮气瓶,搭建一个临时的底吹氮气装置,管口对准底部。” 底吹氮气? 许文东一怔。 难道是,用来搅拌? 许文东有点忍不住,求知欲作祟之下,他上前道:“曲工,这是……这是做什么用的?” 曲令颐看了他一眼,目光还有点惊讶,这目光,看得许文东有点脸红。 她耐心地解释道: “哦,这个啊,叫包内压入法。” 她指了指那些装了稀土合金的铁皮球。 “待会儿出钢的时候,我们用长杆把这些铁球快速、用力地压入到钢水深处。铁皮外壳会瞬间融化,把里面的稀土合金释放出来。” 她又指了指那个正在搭建的简易吹氮装置。 “与此同时,我们从底部吹入氮气,对钢水进行搅拌。我们都知道,惰性气体搅拌,可以让稀土元素在钢水中迅速、均匀地分布,同时也能避免它们上浮被过快氧化。这样一来,不仅能大幅提高稀土的收得率,还能保证它在钢材里分布均匀,不会形成聚集偏析……” 好好好,曲工小课堂开课了。 她说的那么自然,那么轻松,就好像在说“下雨要打伞,天冷穿衣服”一样。 许文东:“……” 神特么的“我们都知道”啊!!! 他怎么就不知道啊?! 总不能是世界智商进化没带上他吧。 不过…… 包内压入法?底吹氮气搅拌?提高收得率?分布均匀? 许文东这位金属研究所的主任,人都傻了。 这方法,相当于最简单、最廉价的材料——薄铁皮和钢管,解决了一个困扰了稀土炼钢领域大难题! 稀土元素效果好,但为什么一直难以大规模应用? 不就是因为收得率低、损耗大、分布不均吗? 这就全都解决了? 他一拍自己脑门。 “我咋之前没想到呢?!” “曲工这、这咋想出来的……这也太厉害了吧。” 方才许文东就想要掏出笔记本,这会儿他是真的给掏出来了。 “唰唰唰——” “包内压入法……薄铁皮……包裹稀土合金……” “压入钢水深处……同时……底吹氮气……搅拌!” 他甚至开始在旁边画起了示意图。 许文东自己都没注意到,他一开始对于曲令颐的怀疑态度,已经直接变了。 现在他简直跟曲令颐的小跟班没什么差别…… “出钢!” 随着曲令颐一声令下,电弧炉倾斜,滚烫的钢水涌入下方的钢包之中。 “压入!” 早已准备就绪的工人,用特制的长杆,将那几个铁皮小球,狠狠地压进了钢包深处! “吹气!” 另一边的工人猛地打开氮气阀门,一股气流通过钢管,从钢包底部吹入。 “注意,控制气体流速,避免卷渣!!” 搅拌持续了将近三到五分钟,曲令颐便果断喊停。 “停!静置!让夹杂物上浮!” 钢水重新归于平静,表面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渣。 “扒掉浮渣,准备浇筑!” 钢包被吊车吊起,缓缓移动到一排小小的模具上方。 金红色的钢水被倾倒而出,准确地注入到一个个模具之中,很快就浇筑成了十几块方方正正、每块大约十几公斤重的小钢锭。 随着钢水渐渐冷却,颜色从刺眼的亮白,变为金黄,再变为暗红。 曲令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摘下护目镜,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她看着那些还散发着惊人热量的钢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差不多了。” 她转过头,看向已经完全呆住的许文东和张立军。 “等钢锭冷却到合适温度,就进行油淬处理,然后送到回火炉里回火。” 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技术参数。 “回火温度,控制在700到750摄氏度这个区间内,保温两个小时。” 许文东听到这个温度,心里又是一跳。 这个回火温度,是典型的高温回火,目的是消除淬火应力,获得稳定而强韧的索氏体组织。 这个温度选得太准了,再高一点可能就软化了,再低一点韧性又不够。 专业!太专业了! 别说,这个曲工绝对在材料学领域上,水平相当出色! 曲令颐没理会他的震惊,又扭头对张立军吩咐道: “张工,等热处理完成之后,你马上安排车间,从这些钢锭上取样,给我加工一批板状的试样出来。” 她比划了一下, “就做成薄板,大概2mm。等会儿,我们要对它的性能,进行最终的测试。” “如果可以的话,也可以准备之前的耐热钢,也加工成同规模薄板,咱们进行对比实验。” 曲令颐笑着看了一眼许文东的方向。 “加稀土的效果怎么样,不比一下怎么行?” 第149章 她的性子,是百炼的钢! 许文东被曲令颐那一眼看得老脸一红。 他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在人家面前跟透明的似的,全被看穿了。 他有点尴尬,讪讪地解释道:“咳,曲工,我没别的意思……我其实就是有点太着急了,我想早点看着咱们得合金钢出来……我没准备提什么意见,我就是在旁边看看。” 虽然…… 他之前对曲令颐有点怀疑。 但是他现在可一点都没怀疑啊!! 也没准备挑战总工程师的权威! 曲令颐笑了:“许主任,如果你有想法的话,其实可以说的,反正咱们都是为了国家能尽早用上新合金钢,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咱们可以集思广益一下,这效果总比单打独斗好。”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 她虽然有后世几十年的技术积累,但是也不想小瞧这个时代的科学家。 毕竟,这个时代的科学家,比如许文东他们,是真的在没有答案、没有参考的情况下,靠着自己的学识和一次次失败的实验,从一片空白中,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 自己不过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而他们,才是真正的开拓者。 对于这些值得尊敬的前辈,她从来不敢有丝毫的小瞧。 许文东听着曲令颐这番话,心里先是一愣,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佩服。 他本来以为,像曲令颐这样的天才,多少都会有点恃才傲物的脾气。 可她没有。 她不仅没有,反而谦虚、开放,真心实意地欢迎别人的建议。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比她那神乎其技的炼钢技术,更让他感到震撼。 一时间,他心里因为自己之前那些猜度和怀疑,感到有些羞愧,很不好意思。 他刚想说点什么,比如“曲工您太谦虚了”之类的,结果一抬头,发现曲令颐已经一阵风似的,朝着另一边的测试车间走远了。 许文东:“……” 身后,一只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立军对着他笑道: “许主任,习惯就好,我们曲工就是这个脾气,脑子里想的永远是下一步该干嘛,从来不耽误事儿!”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和敬佩。 “也就是她这个脾气,我们厂里上上下下才这么服她!” “我之前瞧见她的时候,还在想,女娃娃能搞什么机械,搞什么炼钢!现在……她能指点我一句,我都能乐几天呢。” 正说着,徐文带着两个工人,拎着工具箱,抬着一些测试用的夹具,从旁边小跑着过来。 他看到还愣在原地的许文东,笑着招呼道:“许主任,还愣着干嘛呀?走吧,测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测试室内。 曲令颐拿起桌上的大搪瓷缸子,吨吨吨地就灌下去了大半杯凉白开。 刚才在炉子前站了那么久,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被烤干了,后背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人都有点轻微的脱水感。 虽然是冬天,但她这会儿是真觉得烤得慌。 这个年代的炼钢厂,条件是真的艰苦,很多时候炼钢炉前头都得靠工人手动去搅,又苦又累,还危险。 一旁的刘厂长,看着她那被热气熏得通红的脸蛋,差点没心疼坏了。 这些日子,他是看着曲令颐如何不眠不休,如何拼命的。 只是…… 这也太苦了。 曲工怎么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细皮嫩肉的,还是个留过洋的学生。 这哪里像他们工人一样皮糙肉厚,习惯了这种烤呢? 这姑娘,肩膀上挑着那么多项目,但实际上也才二十出头……跟不少人家里的闺女没什么差别。 他忍不住劝道: “曲工啊,你快去歇会儿吧。后头有咱们工人的澡堂,你去冲个澡,换身干爽的衣服,到办公室的床上躺一会儿。这儿有我们盯着呢,钢锭热处理还得好几个小时呢。” 曲令颐摇了摇头,她走到水龙头下,用冷水胡乱地拍了拍脸,试图降降温。 冰凉的水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但脸蛋还是红扑扑的。 热的。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搞什么特殊待遇。 大家都在这儿忙活,她怎么能一个人跑去休息。 更重要的是,这会儿趁着在对钢锭进行处理,她正好把测试方案跟张立军他们交代清楚。 她拿起纸笔,在一张干净的桌子上,就开始写写画画起来。 张立军和几个技术员赶紧围了过来。 “等热处理结束,试样加工好之后,我们分两步走。” 曲令颐一边写,一边说。 “第一步,是基础性能测试。这个没什么好说的,老规矩,测抗拉强度、屈服强度、延伸率和断面收缩率这四项。” 她心里有数。 这次她想尽办法把钢水里的硫含量降到了0.015%以下,钢的纯净度极高,韧性和塑性应该会比老式的耐热钢有不少提升。 “第二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是高温性能测试。” 她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我们要模拟喷头在转炉里的实际工作环境。重点测试两个指标:一个是高温下的强度,另一个,是高温持久性能,也就是看它的抗蠕变能力到底怎么样。” 许文东刚走进测试室,就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这个年轻女工程师,虽然看起来相当不适应方才炼钢炉的高温,脸蛋还有些红扑扑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 但是,她正一手拿着笔,一手撑着桌子,眼神明亮,条理清晰地给一群比她年长得多的老师傅、技术员们布置任务,讲解测试标准。 他心里那个佩服劲儿,简直没法用语言形容。 这姑娘,瞧着娇滴滴的,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可这股子拼劲,这股子韧劲,比那炉火里百炼的钢,还要硬! 第150章 耐热钢测试!远超旧钢种! 几个小时后,经过淬火和高温回火的钢锭样品,终于冷却到了可以加工的温度。 安钢最好的钳工师傅亲自上阵,小心翼翼地从新旧两种钢锭上,分别取样,加工出了一批标准尺寸的拉伸试样和板状试样。 基础性能测试很快就开始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仪表盘上那根缓缓移动的指针。 “开始加载!” 随着操作员一声令下,液压系统开始工作,试样被缓缓拉伸。 指针稳定地上升…… 再上升…… “屈服了!” 当指针出现一个明显的停顿和轻微回落时,记录员立刻报出了屈服强度值。 紧接着,指针继续上扬,达到了一个最高点,然后开始下降。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试样从中间断开。 “抗拉强度记录!” 张立军和几个技术员立刻冲上去,将断裂的试样取下,用游标卡尺测量断口处的直径和拉长后的长度,计算延伸率和断面收缩率。 很快,第一组数据出来了。 张立军拿着记录单,对比了一下厂里之前那批老耐热钢的数据,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曲工!许主任!你们看!新钢种的屈服强度和抗拉强度,比老钢高了大概5%!最关键的是,延伸率和断面收缩率,高了将近20%!” 这话一出,周围的工人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小小的欢呼。 强度更高,意味着更结实。 而延伸率和断面收缩率更高,则意味着它的韧性更好,更“耐用”,不容易突然发生脆断。 这绝对算是一个开门红了! 连一直提心吊胆的刘厂长,脸上都多了不少笑容。 这哪怕是后面的耐热性能没有显著提升,这也是个很大的进步啊! 但曲令颐和许文东都知道,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对于用在转炉里的喷头来说,常温下的这点性能优势,意义不大。 真正的考验,在高温。 曲令颐看着那根断裂的试样,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咱们这儿的条件还是不允许。如果能有一台高温拉伸试验机,直接在1000摄氏度的环境下,测试它的拉伸性能,那数据才最有说服力……我们现在只能暂时用高温硬度实验,来测试了……”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许文东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 “有!曲工!我们金属研究所有!我们有一台从苏联进口的高温拉伸试验机,最高能做到1200度!” “等这边测试完了,您把样品给我们,我们带回去给您做最精确的测试!” “那太好了!”曲令颐眼睛一亮,她当然乐意。 “不过眼下,咱们先进行高温硬度测试,至于高温拉伸,咱们就等你回去再做。” 说着,她指挥工人,将一小块新钢和一小块老钢的试样,并排着放进了早已预热到1000摄氏度的马弗炉中。 很快,炉门打开,两块被烧得通红的试样被快速取出。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立刻操作着一台简易的布氏硬度计,用最快的速度,分别在两块试样上压下了压痕。 虽然这种测试不够精确,但肉眼还是能看出明显的差别。 在老钢的试样上,压痕又深又大。 而在新钢的试样上,压痕明显要小得多,也浅得多! “新钢……新钢在高温下,比老钢硬得多!”负责测试的老师傅,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这一下,周围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不少。 虽然实验相对比较简单,但是意义非凡啊! 结果表明,新钢种在高温下的硬度,确实比老钢要硬得多! 难道……难道这次真的要成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燃起了一股炽热的火焰,一下子都激动了起来。 “曲工!!咱们是不是成了?!” 曲令颐没有停歇,也没有因为硬度测试的成果而表露出太多的激动来。 她只是瞧着那个马弗炉,轻声道。 “准备高温持久性测试,主要看抗蠕变能力。” 在车间的一个角落里,两台结构简单的砝码试验装置已经准备就绪。 这玩意儿原理很简单,就是把试样放在马弗炉里加热,同时通过一个杠杆结构,用砝码给试样施加一个恒定的拉力,然后用高精度的千分表,记录试样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慢慢拉长的量,也就是蠕变量。 新钢和老钢的板状试样,被分别装在两台装置上,放入马弗炉,加热到了1000摄氏度。 当温度稳定后,曲令颐下令:“加载!” 工人同时放下了两边杠杆上的砝码。 测试,正式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测试室内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两台装置上的千分表。 刚开始的十几分钟,两个表上的指针都几乎没什么动静。 但大约半个小时后,变化出现了! 负责观察老钢试样的那名技术员,突然惊呼一声:“动了!老钢的指针开始动了!” 众人凑过去一看,果然,代表着老钢蠕变量的千分表指针,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非常缓慢但却坚定地顺时针转动。 而另一边,新钢的千分表,指针依然纹丝不动! 又过了半个小时。 老钢的蠕变量已经相当可观,而新钢的指针,才刚刚开始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挪动! 众人的呼吸已经急促了。 刘厂长捂着自己的嘴,但不敢叫,不敢出声,好似生怕自己的一嗓子,把好结果给叫走了一样。 一个小时后。 结果已经毫无悬念! 在同样的高温和应力下,新钢种的蠕变速率,比老钢种慢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这意味着,在相同应力下,新钢达到相同变形量所需要的时间,被大大延长了! “成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紧接着,整个测试室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工人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好几个老师傅都忍不住用粗糙的手背去抹眼泪。 成了!真的成了! 他们安钢,真的靠自己……啊不,曲工的力量,搞出了性能远超旧钢的新型耐热合金钢! 许文东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千分表,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感觉一股热流直冲眼眶,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热泪盈眶。 他太清楚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华国在高性能耐热合金领域,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 他心里急得像着了火,一半的理智在催促他: 快!快去给所里打电话! 给省里打电话报喜! 而他的脚步却半点都没挪动,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结果。 还有抗氧化实验呢,他可不舍得走!! 第151章 金属研究所所长急疯了 与此同时。 奉天,金属研究所内。 研究所所长徐国林现在很无语。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地就看一眼桌上的电话。 已经过去多久了? 怎么还没动静呢? “不是?这许文东什么情况,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都不知道汇报一下。” 徐国林叹口气。 昨天晚上,省里一个电话,差点把他们研究所的房顶给震塌了。 说是安钢那边,那位叫曲令颐的工程师,要搞新型耐热合金钢…… 曲令颐这个名字,他们最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报纸上天天夸,广播里天天讲,“东方红”拖拉机的总设计师,年轻有为的女工程师。 可问题是…… 那都是机械领域的事儿啊! 她一个搞拖拉机的,跑去搞炼钢炉还算过得去。 现在,她竟然说要搞新型耐热合金钢? 那可是耐热合金钢啊!! 这玩意儿可是他们金属研究所好几个课题组,啃了好几年的硬骨头,到现在都没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她一个外行,真能行? 徐国林心里是一百个不信,一千个怀疑。 可架不住这是省里的李红星亲自下的命令。 他们就算心里再嘀咕,也不敢有半点怠慢,只能赶紧让对合金钢最有研究的许文东,连夜跟着车过去看看情况。 本来以为许文东到了安钢,怎么着也得先来个电话报个平安,说说那边是个什么章程,是怎么个方法。 结果呢? 算算时间,早上就应该能到了。 可是现在都快下午了,一个电话都没有! 这许文东,跑过去干嘛了? 再怎么着,也得通报一声进展吧! 徐国林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这抓心挠肝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如果这事儿让刘平知道,他只怕会笑出声来。 嘿,真是风水轮流转。 之前张立军去奉天新拖拉机厂的时候,他好险没急死。 若是刘平在,只怕他会经验之谈地对徐国林嘱咐两句。 说没打电话…… 多半是因为曲工的手段太高超,直接把人给镇住了。 只可惜,徐国林在奉天,也没听过刘平的前车之鉴。 他实在等不下去了,抓起电话,让接线员给自己接通安钢的总机。 “喂,安钢吗?我是奉天金属研究所的所长徐国林,我们研究所的许文东主任今天应该到了吧?” 电话是过了很久才被接通的。 那头的接线员声音听起来乱糟糟的,好像周围有很多人在吵嚷。 态度嘛……也有些敷衍。 “等着啊!人多,我给你找找!” 这一等,就跟石沉大海似的。 所长拿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嘈杂声,等了足足有十分钟,久到他都以为对方把他给忘了的时候,电话那头才终于传来了许文东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比接线员还敷衍,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喂?!徐所长?” “你这会儿打电话来干嘛!我正忙着呢,没空!!” 徐国林:“???” 徐国林人都麻了。 不是,这许文东是吃错药了还是中邪了? 安钢这边到底是什么东西给他魂儿勾了吗? 而且他是去送材料的,怎么也忙起来了?总不能他一个主任,跟着炼钢吧!! 徐国林压着火气问道:“你忙什么呢?连个电话都没空打?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的许文东,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机关枪一样。 “哦对,成了!!新耐热合金钢成了!!” “我的天,前面的测试效果太出色了,比老钢的性能好了一大截!这会儿正做最后的抗氧化测试呢……啧!!你说完没有,那边还在做测试呢!” 徐国林:“???”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成……成了? 啊?? 耐热合金钢,真的成了? 他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就听到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像是有不知道多少工人正在齐声欢呼。 真的……成了吗? 紧接着,就传来了许文东捶胸顿足的懊恼声音。 “啧!!所长你怎么好巧不巧这会儿打电话!” “最后的数据我都没看清楚……”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又急匆匆地道: “对了!所长!你赶紧的,把咱们所里那台高温拉伸试验机给准备好!安钢这边没这设备,我得带样品回去帮他们测最精确的数据!要快!听见没!要快!!” “咔哒。” 说完,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徐国林举着听筒,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我了个倒反天罡! 许文东这小子,竟然敢挂他电话了!还敢指挥他干活了! 不过,他现在压根没工夫去计较许文东这堪称叛逆的态度。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几个字在疯狂回荡。 新耐热合金钢……成了! 老天爷啊! 这要是真的,这可比什么点石成金还牛! 一方面,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一个金属研究所,集合了那么多专家教授,搞了好几年都没搞出来的东西,竟然被一个搞机械的女工程师,一天之内就给搞出来了? 这让他这个所长的脸往哪儿搁?他们研究所的脸往哪儿搁? 可另一方面…… 巨大的狂喜又压倒了一切。 这可是新型耐热合金钢啊!是国家急需的战略物资! 管他是谁搞出来的,只要搞出来了,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他现在面临一个难题。 要不要现在就给领导们报喜? 这么大的消息,压着不报,那肯定不行。 可要是现在就报,他自己都没亲眼看见,连个具体的性能参数都说不出来,全凭许文东在电话里那几句火急火燎的话,万一……万一闹了乌龙怎么办? 他思来想去,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决定,给省办公厅打个电话。 话不能说死,也绝不抢功。 领导着急就着急呗…… 反正,他总不能自己一个人急! 第152章 独急急……当然也不如众急急嘛! 徐国林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省厅的电话。 他没指望直达大佬,所以找的就是李红星的秘书。 “喂,办公厅吗?我找李红星领导的秘书……是这样的,我是金属研究所这边,我们不是昨天让我们许文东主任送稀土吗?” “我刚刚给在安钢的许文东主任打了个电话,据许主任在电话里说,安钢那边试制的新型耐热合金钢,好像……好像是成功了,初步测试的数据,据说远超咱们现有的老钢种……” 电话是李红星的秘书接的。 他本来还以为是哪里汇报一下常规工作,结果听到所长这番话,差点直接原地发出尖锐爆鸣。 我了个神速啊!! 昨天调的材料,今天早上才到,这一下午的工夫……就成功了? 这是什么曲工速度! 之前拖拉机造出来就提前了工期,现在耐热合金钢……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天就出来了? 这真的假的啊! 不论是真的假的,秘书哪里还敢有半点耽搁? 他捂着话筒,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了李红星的办公室。 “领导!领导!金属研究所的电话!安钢那边……耐热合金钢好像成了!” 正在批阅文件的李红星一听这话,手里的钢笔“啪”的一声就掉在了桌上。 砰砰! 砰砰!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在急促地撞击肋骨,无与伦比的狂喜一瞬间冲上天灵盖。 老天,耐热合金钢成了的话……这得派上多大的用场!国家的军工能直接上一个台阶。 他几乎是一把抢过秘书手里的电话,声音都带着一丝急切。 “喂?我是李红星!快说,具体什么情况?性能参数怎么样?比老钢提升了多少?” 电话那头的徐国林差点汗流浃背。 来了,果然来了! 他哪儿知道具体的参数啊! 而且说实话……他也想知道! 但徐国林只能实话实说。 “领导,具体的数据我也不知道啊……许文东就说了个大概……说我打电话过去的那时候,他们在进行最后的抗氧化性实验。” “他说新合金钢的性能比老钢好了不少,但是具体数据……我们没说几句就挂了,他们那边好像特别忙,非常着急。” 李红星一听,心里更急了。 许文东急,他比许文东更急啊! 这可是关乎国家工业命脉,甚至是国防命脉的大事! 不过,他毕竟是领导,关键时刻还是能沉住气。 他不想直接打电话,去影响安钢那边的进度。 万一打扰到了曲工,万一打扰到了现场的结果,那可不行!! 李红星当机立断,对着话筒说道: “好,我知道了,你们研究所那边也做好准备,随时准备接应!” 挂了电话,李红星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转头对秘书说:“给我倒杯水,我这心里头跟火烧一样。” 喝了两口水,火急火燎的感觉没有分毫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李红星坐不住了。 等? 在这儿干等消息,那不得把他给急死? 他猛地一拍桌子,对着秘书吩咐道: “备车!马上去安钢!我要亲眼去看看!”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安排。 李红星刚迈出一步,脚下却突然一顿,停了下来。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不对啊。 这么大的好事,这么折磨人的等待,怎么能让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着急上火呢?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独急急……当然也不如众急急嘛! 他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他转过身,笑眯眯地对还没走远的秘书招了招手。 “小王,先别急着去备车,你先过来,给我接通省军区祁司令的电话。” 秘书:“???” 他有点懵。 这……这怎么又突然要给祁司令打电话了? 他瞧着自家上司的笑意,然后突然反应了过来。 好好好,自家上司是憋着坏呢!! 电话很快接通,里面传来了省军区司令祁高伟的声音。 “喂?红星同志啊,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你们那边是有什么事情吗?” 李红星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听起来特别云淡风轻、甚至有点炫耀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哎,祁司令啊,没什么大事儿。就是跟你说一声,咱们省里啊,搞的一种新型耐热钢,基本上算是成了。” “听说啊,性能比咱们现在用的最好的那种,还要高出一大截呢。我现在正准备去现场看一眼……嗯,我这提前跟你通个气。” 电话那头的祁高伟正打着电话,端着搪瓷杯喝水。 听到这话,他一口水“噗”地就喷了出来,直接从椅子上弹射起步。 “什么?!你说什么?!新型耐热钢?!” “性能比现在的耐热钢还要高?”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作为省军区的司令,他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了! 坦克的炮管、外部装甲……根本离不开它。 往后研发战斗机,乃至导弹,都少不了耐热钢。 他之前还在为59式坦克的零件强度发愁,觉得被卡了脖子呢…… 祁高伟快急疯了,声音跟连珠炮一样立刻追问道: “数据呢?具体性能数据怎么样?” “数据到你那边了吗,我马上去你办公室!” 李红星听着电话里祁高伟那急不可耐的声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 “哎呀,别急嘛,祁司令。” “他们那边不是正在做最后一项测试嘛,我这也不好打电话过去打扰人家不是?免得影响了进度,我先过去看看。” “你别急,回头等我消息哈。” 电话咔哒挂断。 祁高伟:“……” 他拿着电话听筒,半天没说出话来,胸膛一起一伏——纯粹是急出来的。 托李红星的福,他血压差点直接爆表! 这是人话吗? 这李红星是魔鬼吗?! 什么叫他别急,他能不急吗? 还等消息?!现在恨不得肋生双翅,直接飞到安钢去! 他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随后一拍桌子: “他娘的!他李红星去得,我难道去不得,我们也去!!” 一旁的副官弱弱地问:“首长,那具体的地点……” 祁高伟:“……” 他娘的! 李红星这厮根本没告诉他!! 他绝对是故意的! 第153章 新旧两种钢材的差别太大了 祁高伟很难受,问就是非常难受。 李红星这孙子,连个地址都没透露,摆明了就是想看他干着急! 祁高伟气得牙痒痒,一拳头砸在桌子上。 “这个老李!太不是东西了!” 一旁的副官看着自家首长这副急得快要原地爆炸的样子,心里也是直打鼓。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开口提醒道: “司令,之前我好像听说……那个制造出‘东方红’拖拉机的工程师,就是那位……曲令颐曲工,前段时间不是去安钢了吗?” “您说,这个新型耐热钢,会不会……和她有关系啊?” 安钢? 曲令颐? 祁高伟猛地一怔,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副官看他这反应,还以为他是一时没想起来,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就是之前,许志刚师长特地跑来跟您提的那个事儿……他说那位工程师水平相当出色,就是家里的成分有点……” 祁高伟怎么可能忘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 说实话,一提到曲令颐这个名字,他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倒不是针对这个小姑娘本人,而是对她那个“资本家”的出身,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执拗偏见。 这也怪不得他。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只知道压榨工人的黑心资本家。 毕竟他母亲和姐姐当年在做女工的时候,遇到了黑心资本家…… 不光在工厂落下了一身的病,最后工资都被拖欠了,死的时候连个棺材都没有。 这是祁高伟现在毕生的痛处。 当时许志刚来找他,话里面的意思就是,想要让曲令颐特招入伍。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事情不行。 毕竟曲令颐的家庭成分在这里,让她特招入伍,只怕不少人不乐意啊。 但是,许志刚提到了59式坦克目前面临的困境,又说了曲令颐从无到有,制造“东方红”拖拉机的能耐…… 别说,祁高伟还有点心动。 最后,他也只是松了口,同意让她先当个编外的高级技术顾问,每个月领一份技术津贴。 至于特招入伍…… 他当时嘴上说的是,兹事体大,需要开会研究,还要向上级请示汇报。 其实呢? 一开始是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也准备再观察观察这姑娘有没有这个能耐。 后面…… 军区事务繁忙,他还真就把这事儿暂时给搁置到脑后了。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李红星口中这个能改变国家军工格局的新型耐热钢,竟然……真的很有可能是那个他打心底里有点排斥的小姑娘搞出来的! 祁高伟心里顿时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那叫一个复杂。 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厌恶和偏见。 另一边,却是国家急需的、能保家卫国的战略性技术。 想想这姑娘的出身,他心里还是像压了块大石头,闷得慌。 可再想想这姑娘的本事……拖拉机,炼钢炉,现在又是高性能合金钢…… 这他娘的是个不世出的人才啊! 是个人才,就该为国所用! 他一个人民军队的司令员,总不能因为个人的情绪,就把这么一个能为国家做巨大贡献的人才给拒之门外吧? 那他成什么了? 国家的罪人啊! 祁高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里那股因为被李红星戏耍而生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纠结和两难。 他对着副官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派个人,去安钢那边打听一下情况。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新型耐热钢,真的……真的是她弄出来的,等回头,咱们就开个会,专门讨论一下她特招入伍的事情。” 他像是要为自己之前的拖延解释一句,又补充道: “唉,也不是我故意要卡着她,主要是……她这个出身,想要进部队,阻力确实是很大的。方方面面的关系都要打点好,上上下下都要做通工作,不容易啊。”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没底气。 他心里那点抓心挠肝的感觉又上来了,等别人的回报?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他猛地一抬头,盯着自己的副官。 “算了!派什么人!你亲自跑一趟!” 副官:“???” 啊? 副官人都傻了,变成出差的特派员了? “现在就去!备车!给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安钢!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有数据,就把数据给拿过来。” 祁高伟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记住,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话!我要知道最真实的情况!别让李红星那个老狐狸给糊弄了!” 副官一个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板。 “是!保证完成任务!” 好好好,直接出差是吧!首长急眼了,他这个当副官的,就得跑断腿。 …… 曲令颐当然不知道,奉天那边,省军区的祁司令已经被李红星一个电话撩拨得坐立不安。 甚至还派出了自己的心腹副官,星夜兼程地往安钢这边赶。 她更不知道,自己那个被暂时搁置的“特招入伍”问题,因为这炉合金钢,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转机。 她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扑在最后一项,也是周期最长的抗氧化性实验上。 这项实验,本来应该是最枯燥,也最熬人的。 标准的流程,是把两种钢的试样放在高温马弗炉里持续加热。 然后每隔一段时间,比如24小时、4时、100小时,分别取出来冷却,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刷子刷掉表面那层疏松的氧化皮,再用精度极高的天平进行称重。 这个目的就是,通过计算单位面积的重量增加,来精确地评判它们的抗高温氧化能力。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也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周期。 曲令颐一开始还有点担心,抗氧化性检测周期这么长,如果要等100个小时的话,会不会耽搁后续的工期? 毕竟,他们的时间还是比较紧张的。 可是…… 这一次的对比实验,根本用不着那么麻烦。 因为新旧两种钢材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了肉眼可见,根本不需要仪器测量的地步! 第154章 说不准,能听严青山喊她长官呢 就在实验开始仅仅一个小时后,众人就察觉到了不太对劲。 “先把11和12号夹出来冷却,我觉得这个区别……有点大啊。” 两块实验用的小立方体,被分别夹出来冷却。 虽然现在只过去了一个小时,但是这两块金属的表面,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差异。 新钢种表面的氧化膜,明显比老钢种更加致密,更加不容易剥落! “天哪!这个对比,是不是有点太强烈了。” 张立军第一个没忍住,惊呼出声。 他一个老工人,之前可从来没意识到,耐热合金钢是这样的! 这……这就是稀土元素的作用吗? 这层氧化膜的致密性和粘附性,也太好了吧! 这就是曲工之前在电话里说的,能让那层铬氧化膜,变得更抗剥落,更持久? 这何止是更持久啊!这简直就是脱胎换骨的变化! 周围的工人和技术员们,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成了!!” “真的成了!这新钢也太牛了!” “对比刚刚开始,就差别这么大,我看后面根本不用比了!!” 压抑了许久的兴奋,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几乎要把测试车间的屋顶给掀翻。 有了这初步的、压倒性的成果,曲令颐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全身。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忙了一整天了。 现在活儿干完了,她感觉自己两条腿都有点发软。 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加上在炼钢炉前头站一整天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旁的张立军已经看出来了她的疲惫。 “曲工,你快去歇着吧!最关键的脑力活儿你都干完了,剩下的这些,就是熬时间的体力活儿了。” “你放心,这24小时、4时还有100小时的数据,我们保证给你盯得死死的,一个小数点都不会错!你赶紧回办公室,好好睡一觉!” “是啊曲工,您可不能在这儿跟着我们一起苦熬,您要是累倒了,后面咱们的新炉子可咋办!”旁边的工人们也纷纷附和。 曲令颐心里一暖。 确实,最艰难的理论和工艺部分已经完成了,剩下的数据记录,交给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她是一百个放心。 她对自己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在熬鹰这方面,她这点体力,跟这些常年三班倒的工人们比,确实不是一个量级的。 她笑着点了点头,也没再硬撑。 “那行,后续的数据就拜托大家了。” “等24小时的数据一出来,张工,你就可以找师傅,按照咱们之前画的新图纸,开始试着制造第一批氧煤喷枪样件了。” “虽然咱们现在基本可以说是成功了,但是氧煤喷枪样件你们还是得记得多做几个,咱们是得严格测试的。” 交代完最后一句,曲令颐便在一众敬佩的目光中,拖着疲惫的脚步,回了自己的卧室——说白了,那就是个空会议室,里面放上了行军床。 行军床太硬了,她这会儿可不想虐待自己,想都没想,心念一动,直接闪身进了空间。 把自己扔进空间里的床上时,她舒服得长长叹了口气。 活儿干完就是好啊! 不过下次她得注意了,她之前的熬夜干活儿,充其量也就是个大学期末赶论文,考前临时抱佛脚的水平。 现在这个工作量和之前对比,这简直就是铁人三项。 得注意一下可持续性发展问题了。 别真把自己累垮掉! 这一觉,她睡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等她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她爬起来看了一眼空间里的电子钟,发现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快十点了。 “哦豁!睡了个懒觉!” 竟然没人来叫她起床,真贴心啊。 曲令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满血复活了。 这会儿,食堂应该没早饭了。 不过她空间里头有小零嘴。 垫吧了两块夹心小面包,喝了点牛奶之后,她才从空间里出来,准备出门。 结果,一出门,她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只见厂区的车间里面,昨天那个抗氧化实验的对比区域附近,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 “领导,您看看,这是12个小时的对比,新钢种和旧钢种的差别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了。” 人群当中,她还能依稀听见刘平的介绍声音。 “目前来看,虽然测试时间有限,新耐热钢的效果肯定是比老钢种好上不少的,我们就直接送去制造氧煤枪喷头了。” 曲令颐往人群中一看。 李红星和项国荣怎么都跑这儿来了? 昨天才搞出来的东西,他们今天就到了?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曲令颐惊讶的。 最让她惊讶的是,在项国荣的另一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军官。 听着周围人说话。 这个年轻军官……似乎是省军区司令祁高伟的副官,应该是姓赵。 曲令颐:“???” 她彻底懵了。 这到底是什么阵仗啊! 省里的领导来了,主管单位的领导也来了,这她都能理解。 可省军区司令的副官都亲自跑过来了?! 不过…… 看到这个,曲令颐心里微微一动。 之前许志刚师长不是给自己画了个饼,说什么特招入伍吗? 后头这件事,一直没什么动静了,就是按照编外技术人员给她发了工资。 她还以为特招入伍的事情不行呢。 难不成……这事儿靠谱? 她倒也不是特别在乎入伍这个事儿。 主要是…… 她回头喊严青山一句长官,他不知道能脸红成什么样子! 而且……她可是听说,这种技术特招入伍,如果有突破性的科研成果,是有军衔的。 说不准,还能听严青山喊她一句长官呢。 嘿嘿…… 脑补了一下,曲令颐觉得有点暗爽。 要是真有这一出,她可得努力了! 第155章 曲工真的,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赵副官这会儿心里其实有点急。 他这次来的任务,可不仅仅是看几块铁疙瘩。 司令特地把他派过来,明面上是让他来确认新型耐热钢的数据,可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司令最想知道的,是搞出这个钢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毕竟,司令对那个“资本家小姐”的出身,心里一直有根刺。 可现在倒好,他跟着安钢的刘厂长,还有那位叫许文东的总工程师,围着这几块钢锭转了快半个小时了,各种性能数据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钢确实是好东西,牛得不行,这一点毫无疑问。 可……人呢? 那个关键人物,曲令颐曲工,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他心里琢磨着,总不能是藏在办公室里不肯见人吧? 还是说,这种技术大拿,都有些奇特的脾气? 他忍不住了,看准一个刘厂长说话的间隙,清了清嗓子,客客气气地插话问道: “刘厂长,那个……曲工现在是在忙吗?不知道方不方便……”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直笑呵呵听着的李红星,突然就开口了。 “哎哎哎,赵副官,别去打扰。” 李红星摆了摆手,那语气,就跟护着自家晚辈的老大爷似的。 “让曲工好好休息,可别去叫她。我可是听说了,昨天为了出这炉钢,她从下午一直忙活,在炼钢炉边上站了一整天。” “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光是跟着看,都觉得腰酸背痛,浑身难受呢。更何况她还是主要动脑子的那个,那得有多累?” 赵副官一听,顿时催不了一点了。 人家是功臣,昨天累了一天一夜,现在正在休息,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脸面非要把人从床上薅起来?那也太不懂事了。 他心里也同时冒出一丝诧异。 好家伙! 这个李红星,可是省里的大领导,那地位,一点不比他们司令低。 他竟然对一个年轻的女工程师这么维护? 这护的,感觉比自己亲闺女还紧啊。 他这边正想着呢,李红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直接就对着他大声蛐蛐。 “说起来我就来气!当初曲工还在拖拉机厂的时候,我们省里就看上她了,想着无论如何要把她的编制给搂到省属的重点项目组里来,结果呢?” “许志刚师长,好家伙,那真是先下手为强,鼻子比狗还灵。仗着曲工的对象在他们军区,就想着先下手为强,还说去军区,比在我们这边能发挥。” 李红星说到这,斜了赵副官一眼,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还能说啥?总不能跟部队抢人吧?我们都没好意思跟他争。赵副官啊,你今天来了,正好,你回去跟你们祁司令带个话。” “就说,这么好的人才,当初是你们硬要过去的,要是你们不好好珍惜,放过了,那我们省里可就不客气了,到时候我们立马就把人给抢回来了!” 赵副官脑门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我的老天爷! 这李领导,这是直接给上压力啊! 这意思分明是说,这么厉害的人才你们军区如果不要的话,那省里可就不客气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接话,一旁的项国荣也笑呵呵地补上了一刀。 “是啊,人才难得嘛。曲工不是姑苏人吗?她老家那边也通过各种渠道,在悄悄打听曲工的现在情况呢……都想挖人啊。” 赵副官感觉自己后背的军装都有点湿了。 这都什么情况啊! 一个省里的大佬,一个奉天市的大佬,这俩人一唱一和的,怎么感觉都跟曲工的娘家人一样? 生怕自家闺女在婆家受了委屈,特地叫他这个婆家派来的代表过来,当面敲打一番。 曲令颐在不远处听着,心里就是一动。 这俩人,话里有话啊! 什么叫不好好珍惜? 什么叫别人在打听? 这不就是在明着告诉军区这边,曲令颐是个香饽饽,你们要是不赶紧把名分定下来,有的是人排队等着呢! 看来,自己那个特招入伍的事情,果然是在祁司令那边遇到了阻力。 也是,自己的出身摆在那儿。 一个军区司令员,对这种事情有顾虑,再正常不过了。 而李红星和项国荣,这明显是在帮自己敲边鼓,给军区施加压力呢。 曲令颐心里感觉暖暖的。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偷听下去了,人家在前面帮她冲锋陷阵,她这个正主总躲在后面算怎么回事。 她干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工装,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 “两位领导,你们怎么都来了?” 她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轻松,一边走过去,一边很自然地跟众人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直接落在了张立军身上: “张工,后来12小时的数据出来了吗?抗氧化性的情况怎么样?” 天大地大,工作最大,先问清楚数据再说。 张立军连忙道: “曲工你醒了!数据出来了!对比非常明显,新耐热钢的提升不止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昨天数据一出来,我就按您说的,把新钢的图纸和样品送去给生产喷头的兄弟单位了。他们那边也非常重视,连夜就组织人手,已经开始用咱们的新耐热钢试制第一批氧煤喷枪了!” “而且,为了保证这次的加工精度,刘厂长还特地向奉天那边的大厂打了报告,请求技术支援。” “听说请来了一位八级钳工师傅亲自操刀!这次咱们的喷枪,肯定能把精度提到最高!” 八级钳工? 曲令颐心里乐了。 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那位在拖拉机厂里帮了她大忙的李工。该不会这么巧,又是这位老熟人吧? 她笑着点了点头,这才把目光转向了那位一直站得笔直,神情有点僵硬的赵副官。 “这位是……省军区来的同志吧?幸会,我是曲令颐。” 赵副官在曲令颐走出来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在打量她了。 心里也确实是相当诧异。 这位传说中的女工程师,跟他想象中的样子,多少有点差距。 来之前,他脑子里其实有两个模糊的形象。 一个,是那种被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资本家大小姐,娇气又柔弱。 另一个,就是常年在车间里摸爬滚打,被油污和烟火熏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女工人。 可眼前的曲令颐,哪个都不像。 说她像个资本家小姐吧,可人家身上穿着朴素的蓝色工装,虽然干净,但也是最普通的款式。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别说化妆品了,连根鲜艳点的红头绳都没有。 可你要说她像个普通工人吧,她那张脸,那身段,又实在是太出挑了,往人堆里一站,就跟鹤立鸡群似的,想不注意都难。 就是这么一个瞧着甚至有点娇滴滴的姑娘,竟然搞出了新型拖拉机,改良了炼钢炉,现在又弄出了特种钢材。 而且,几乎要让固执了一辈子的祁司令,都准备松口,破格让她特招入伍了。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第156章 偏见?在她面前啥都不是! 赵副官心里翻江倒海,话说得相当客气。 “曲工您客气了,我是司令的副官,我叫赵建军。祁司令对这次的新型耐热钢非常重视,特地让我过来瞧瞧具体的数据……” “您是知道的,这种高性能的耐热钢,在我们军用领域……那用处,实在是太大了。” 曲令颐点了点头,很干脆地说道: “理解。来都来了,光看数据也没用。” “这样吧,你回头直接带一块样品回去,让你们自己检测,数据最准确,也最方便。” 说完,她也不再管赵副官和李红星他们是什么反应,直接转头对还愣在一边的张立军和刘平说: “让他们在这儿看吧,咱们先去干别的活儿。” “新高炉那边工期紧张,不能总停着,咱们先把其他部分的土建和管道铺设搞起来再说。” 张立军和刘平两个人都有点愣。 不是……啥情况? 省里、主管单位、军区,这么三位大佬杵在这里呢,曲工竟然不趁机多聊两句,汇报汇报工作,联络联络感情…… 就这么把大佬们给放生了,准备自己带人干活去? 这……这合适吗? 曲令颐看他俩那呆若木鸡的样子,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催促道: “愣着干嘛?这里留一个技术员给他们讲解数据就行了。咱们全都在这儿杵着,那边的活儿还干不干了?时间不等人啊!” 张立军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 “啊,对对对……曲工说得对!干活!干活要紧!” 李红星和项国荣对视一眼,都习惯性地笑了。 当初在拖拉机厂,为了搞那个“东方红”的时候,曲令颐就是这个样子,只要一进入工作状态,眼里就只有图纸和零件,谁都不好使。 可赵副官是第一次见识这场面,他彻底诧异了。 眼看着曲令颐真的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远处的高炉工地走了,他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项国荣的秘书王国良: “王秘书……这……曲工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王国良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害,习惯就好。她这个人,只要一干起活来,就是这个风格。” 他想了想,觉得光这么说不够形象,干脆举了个例子。 “这么跟你说吧,赵副官。别说是你了,今天就算是你们祁司令亲自过来,手里就拿着给她特招入伍的正式批准信,要是正好赶上她上工的时候,我敢保证,她绝对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赵副官听得当场就咋舌了。 我的乖乖! 这个曲工,还真是……了不得啊! …… 曲令颐忙活了一通,等再回过神来,就已经是饭点了。 她虽然早上垫吧了点,但是工地是个体力活,不多吃点根本扛不住,还得吃第二顿。 不多吃点硬货,下午根本扛不住。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工人们的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就往食堂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成功炼出了新钢,又或者是因为今天有省里的大领导在,今天的伙食那是格外的硬。 食堂的大窗口前,摆着好几个脸盆那么大的搪瓷盆。 几盆酸菜大骨头,红烧肉,配上白米饭,香得要命。 几个年轻的工人看见伙食,已经欢喜地叫出声来。 排着队打饭的众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不过,李红星他们也没为了这个伙食有什么欣喜。 相反,他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伙食也太好了点吧? 这不会是专门为了招待他们,才特意改善的伙食吧? 他扭头看向作陪的刘平,语气里带了点严肃: “刘厂长,你们厂里……平时都吃这个?” 刘平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想岔了,连忙解释道: “李省长,您可别误会。” “倒也不是天天吃这个,主要是昨天咱们不是出了成果嘛,工人们从上到下,都跟着忙活了好几天,实在是辛苦了。” “所以厂里昨天就提前批了条子,从后勤那儿领了猪肉,准备今天给大家炖一顿好的,好好犒劳犒劳。您今天来,也是赶巧了。” 李红星听完这个解释,微微皱眉。 总不能他一个当领导的,跑来分工人们的伙食吧? 这传出去像话吗? 王国良最是机灵,一看大佬这神情,哪能不明白他们的意思? 他立刻从自己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钱和一沓粮票、肉票,往桌上一放。 “刘厂长,我们这几个人吃饭,可不能白吃,更不能分了工人们的口粮。” “这是我们几个的饭钱和票,您务必得收下。” 赵副官一看这架势,心里顿时了然。 大佬们都带头了,他一个当副官的,哪能不懂规矩? 部队里纪律严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最基本的。 他也立刻从自己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了钱和票,递了过去。 “对,刘厂长,这是我的。” 刘平哪里敢收,连连摆手推辞:“哎呀,这怎么行,几位领导来我们厂指导工作,吃顿便饭而已,哪能让你们自己掏钱……” 可他一个人,哪拦得住这几位? 王国良和赵副官直接就把钱票塞到了他手里,李红星板着脸说“不收下我们就不吃了”,刘平最后也只能苦笑着收下了。 吃饭的时候,赵副官一边吃,一边下意识地在食堂里搜寻。 他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曲令颐根本没往他们这一桌人这边多看一眼。 她就跟最普通的工人一样,打了饭,然后随便找了个空位,跟几个相熟的工人师傅挤在一张桌子上,一边吃饭,一边还在聊着什么。 赵副官心里又是一阵感慨。 这人,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也一点都不屑于跟领导套近乎。 他收回目光,状似无意地问旁边的刘平: “刘厂长,咱们厂里,给曲工分的宿舍在哪边啊?条件怎么样?” 刘平叹了口气,说道:“分了,就在家属楼那边,给她分了一间单人宿舍,条件算厂里最好的了。不过……她基本没怎么回去睡过。” 赵副官一愣:“没回去睡?那她住哪儿?” 刘平指了指远处办公楼的方向,苦笑道: “住宿舍,她嫌来回走浪费时间。也就前段时间,她爱人从部队过来探亲,她才回去住了几天。” “那边一间空着的办公室里放了一张行军床给她。她忙起来没日没夜的,有时候在图纸前面一坐就是通宵,困了就在那张床上眯一会儿。连洗澡,都是去咱们工人的大澡堂子那边解决的。” 好家伙! 赵副官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了。 他整个人都傻了。 住办公室?睡行军床?去大澡堂子? 这什么资本家小姐啊!! 他之前还想着,曲工虽然能吃苦,但生活上总归会讲究一点吧? 结果呢? 人家还真拼命! 他再次看向远处那个正在吃饭的身影,目光里充满了敬佩。 曲令颐吃饭速度不慢,还挺风卷残云的。 如果换了个后世的人一看就懂,这是大学生在食堂的狼吞虎咽。 不过落在赵副官眼里,她除了出众的外表,还有身上的书卷气之外,跟周围的工人比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 他心里笃定地想。 祁司令之前因为出身对她有偏见,如果今天能亲眼目睹曲工的工作和生活状态。 只怕这点偏见,都直接不翼而飞了。 第157章 我们有必要保障曲工的安全 赵副官心里打定了主意。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今天在安钢看到的所有情况,原原本本地汇报给祁司令。 尤其是关于曲令颐本人的部分。 他得让司令知道,对于曲令颐的偏见,其实不太好。 虽然人家是资本家小姐出身……但是简直就是国家的宝贝疙瘩!战略级的人才啊! 这么一个大宝贝,要是还把她放在军区编制之外? 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而且曲令颐哪里有半点资本家小姐的骄娇之气,她肯拼命,没架子,甚至之前还捐了工厂…… 这样的人,是值得一个特招的!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耐热合金钢这个东西,跟之前那个“东方红”拖拉机,意义完全不一样。 拖拉机再厉害,那主要还是民用,是用来发展农业生产的。 可这高性能耐热合金钢,那可是实打实的军工命脉! 还有个关键的地方是…… 如果再不把曲令颐放到军方的保护之下,只怕会有麻烦。 赵副官跟在祁高伟身边很多年,眼界自然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他很清楚,最近的国际局势,那是一点都不太平。 随着那颗卫星的发射,漂亮国和苏国之间的关系越发剑拔弩张。 华国作为苏国的兄弟国家,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漂亮国那边情报机构,还有对岸那个保密局的重点关注对象。 如果是从苏国那边引进的技术还好。 但偏偏…… 曲令颐这边的技术不是从老大哥那边引进的,是完全靠自己搞出来的自研技术。 拖拉机是民用项目,东方红拖拉机也只是开华国的先河,没迈多大的步子。 光这一个,掀不起太大的风浪,引不起太多的关注。 但现在呢? 如果在这个拖拉机的基础上,再加上这个什么纯氧顶吹转炉的炼钢新技术,还有这刚刚出炉、性能逆天的新型耐热合金钢呢? 好家伙! 赵副官光是在心里这么一合计,都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三个技术加在一起,足够漂亮国情报部门把曲工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上了。 这种人才,谁不眼馋?谁不忌惮? 要么是接触,要么就……得不到就毁掉。 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 就在几年之前,他们东北这边,就发生过一件大事。 一位从海外归国的物理学专家,就成了敌特的目标,在上班的路上差点就被人给刺杀了,幸亏当时警卫员反应快,替专家挡了一下,这才没出大事。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啊! 这个曲工,可千万得小心了。 赵副官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对着李红星和项国荣说道: “两位领导,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曲工的安全问题,咱们是不是得重视起来了?” “之前曲工上过报纸,那也只是民用的领域,但是耐热合金钢出来,就不一样了。” 李红星和项国荣都是人精,一听他这口气,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李红星点了点头,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嗯,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们也有考虑增派一些人手。目前来看,消息应该还没有泄露出去。” 他指了指车间的方向。 “安钢这边,保密工作做得还算不错。我刚才特地去转了一圈,那个纯氧顶吹转炉项目组所在的三号车间,是严格封锁的,门口有保卫科的人二十四小时站岗,只有项目组的工人和技术员,凭着工作证才能进去。” “至于这次耐热钢的配方,据刘厂长说,目前也只有曲工本人,还有金属研究所那边对接的许主任知道。” “说句实话,连我这个省长,都不知道具体的配方是什么。” 项国荣听完,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补充道: “之前的保密措施,可能够用。” “因为之前,安钢这边,除了一个炼钢炉改造项目,并没有什么太值得外界关注的东西。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了一眼李红星,又看了一眼赵副官。 “我和领导您今天过来,还有赵副官你代表军区过来,这么大的阵仗,车都停在厂门口,肯定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咱们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从今天开始,安钢,还有曲工本人,受到的关注度,肯定会呈几何倍数上升。后续的安保工作,必须要升级了。” 几人都点了点头。 项国荣叹了口气,又说道: “曲工毕竟还年轻,我看她一门心思都在技术上,对人心险恶,尤其是敌特的那些阴损手段,肯定没什么概念。回头,咱们得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说说这个事,让她自己也多留个心眼。” 赵副官用力地点了点头,心里对项国荣的看法深表赞同。 没错,现在这个耐热合金钢才刚刚试制成功,消息还没传出去,之前曲工应该还不至于被盯上。 但是以后,那就真的难说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正好落在食堂门口。 曲令颐已经吃完了饭,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溜溜达达地走出了食堂。 看她那样子,心情是相当的不错。 曲令颐的心情确实不错,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 她从三号车间那边溜达出来,舒展了一下筋骨,准备去外面晒晒冬天里难得一见的太阳。 结果,一抬头,就在一号车间的门口,看到了一个老熟人。 “曲工!” 列夫正靠在车间的墙边抽着烟,看到她,立刻笑着站直了身子,朝着她打了个招呼。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曲令颐两眼,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看你的样子,项目进展得很顺利?” 第158章 暗处的一双眼睛 曲令颐一怔,随后也停下了脚步。 她对列夫这个爽朗的苏联老大哥,是没什么防备心的,闻言便也笑了。 “有这么明显吗?” 列夫哈哈一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很明显!你从奉天回来之后,一连好几天,忙得连人都见不着。” “昨天,我看到一辆盖着帆布的卡车,从奉天那边开过来,直接进了你们三车间。然后今天,厂里就来了好几辆小轿车,听说是你们华国的大人物。”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 “然后呢,今天你就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这么难得的,竟然没有在车间里加班。这几件事连在一起,我想,傻子都能猜到,你肯定是搞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曲令颐:“……”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是吧?有这么明显吗? 她还以为自己这边的保密工作做得挺好的呢。 合着在明眼人看来,这简直就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摆着的事儿啊。 不过,列夫跟她说这些话的意思是? 列夫看她那表情,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人,这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对她说道: “曲工,我是你的朋友,我把你当同志。所以,我为我看到的东西,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对任何其他人提起一个字。但是,这不代表,其他人也会跟我一样。” 他深深地看了曲令颐一眼。 “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了,东方红拖拉机,已经让你在整个华国都出了名——这只是民用的农机,所以好好。” “但是现在,你又在这里搞出了大动静。相信我,现在,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你呢……你很容易,成为某些人的目标。所以,我的朋友,你以后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曲令颐心里微微一沉。 她脸上的轻松惬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她确实有点不够谨慎了。 这个时代,可是有敌特的啊! 她从2025年回到这个时代,之前作为清澈的女大学生,是接触不到真正涉密的项目的。 对于敌特的了解,也只是停留在和电视剧上,根本没有具体的概念。 没有概念,也就意味着她很多时候会露馅。 就比如说…… 如果厂里有安插的特务,那光凭最近厂里的动向,还有她的反应,就能猜测出她搞出了了不得的东西! 如果不是列夫提醒,她这会儿只怕还想不到。 曲令颐心里不禁暗道。 不愧是这个时代的苏国人,果然有一手。 她对列夫感激地笑笑: “谢谢你,列夫同志,谢谢你的提醒,我会记住的……希望不会有人盯上我。” 列夫耸了耸肩: “想开点,我的朋友。” “这至少说明了你在技术上的无可替代。” …… 与此同时。 奉天市,一条阴暗潮湿的后巷深处。 一个跛脚男人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跟踪之后,才悄然闪身,钻进了一间阴暗逼仄的小房间里。 房间里几乎没什么光,只有一扇小窗,还被破布给堵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他一进屋,就立刻压低了声音,对着房间的阴影处汇报道: “查清楚了,金属研究所前天夜里,确实往外面派了一辆车,是辆盖着帆布的卡车,去向不明。” 屋内,一片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阴影里,传来一个同样低沉,但却显得十分冷静的声音。 “金属研究所出了一辆车……” “然后第二天,李红星和项国荣,就急匆匆地往安山方向去了。如果我们的人没看错的话,省军区那边,是不是也派了人过去?” 那跛脚男人在狭小的房间里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点了点头,低声道: “没错,军区那边也有车去安山,车不是祁高伟的座驾,但是级别不低。” “金属研究所、省里的大领导,还有军区……目标还都是安钢。难不成,是安钢那边,又有什么新的进展了?” 阴影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思索的意味。 跛脚男人停下脚步,也皱起了眉头,猜测道: “那个之前造出‘东方红’拖拉机的女工程师,叫……叫曲令颐的,不是就在安钢吗?我听说她正在帮安钢改造炼钢炉,难道是她的炼钢炉,有什么重大的技术突破?” “炼钢炉的突破?” 阴影里的那个声音,轻轻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如果只是单纯地改造了炼钢炉,提高了钢铁的产量,倒也说得过去。可这,还不至于惊动军方的人,亲自跑一趟。” “军方的人,对钢铁的产量或许有兴趣,但他们更关心的,是钢铁的质量。尤其是……那些能用在武器装备上的,特种钢。”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跛脚男人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无比凝重。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上级的言下之意。 特种钢! 如果安钢那边,不是单纯地提高了产量,而是研发出了某种新型的、高性能的特种钢材,那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金属研究所提供技术支持,省里领导亲自到场表示重视,军方派人来评估其军事价值…… 这个逻辑链,完美闭环! 阴影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在安山潜伏的人手,可以动一动了……没想到,之前埋下的钉子,还有用武之地。” “是!”跛脚男人立刻低头应道。 “告诉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现在还不是具体行动的时候。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查清楚,安钢那边,到底搞出了什么东西。” “金属研究所那边可以作为突破口,调查他们运走了什么东西……”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那个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给我,死死地盯住那个叫曲令颐的工程师。” “我要知道她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事。事无巨细,全部都要给我汇报上来……如果有涉密的地方,就不要冒进,只需要知道她每天的行程就行了。” “明白!” 跛脚男人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那个声音低声呢喃。 “曲令颐……确实是个人才啊。” 第159章 严青山新任务,保护军工科学家? 曲令颐虽然不知道,有人已经在暗地里盯上了她,但是经过列夫提醒,她确实小心多了。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提醒她的不光是列夫…… 接下来还有李红星项国荣,甚至还有赵副官。 曲令颐虽然不知道他们三个刚才在饭桌上已经为她的安危操碎了心。 但看这严肃的表情,也猜到跟列夫提醒她的事儿八九不离十。 果不其然,李红星第一个开口。 “小曲啊,有件事,我们得好好跟你说道说道。你现在干的活儿,越来越重要,你自己可得上点心。” 项国荣也跟着点头。 “对,尤其是你的住宿问题。刘厂长说你为了方便,就睡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这可不行!太不安全了!” “厂里那些办公室,锁都是最普通的那种,外面随便拿个铁丝就能捅开。你一个姑娘家,自己睡在那儿,万一进来个坏人怎么办?” 曲令颐:“……” 她心说,真要有人敢半夜溜进她房间,那他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不过这话她可不能说。 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听着。 赵副官看她不说话,以为她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表情也严肃了起来,直接把威胁等级提到了最高。 “曲工,这不光是防流氓和小偷的问题。你的技术价值太大了,很难说会不会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盯上……比如说敌特。” “以后,你上下班,最好都跟厂里的工人们结伴走,绝对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要不,我们军区这边,给你安排两个警卫员,专门负责你的安全?” 曲令颐听得头都大了。 好家伙,保镖都安排上了? 这要是天天身后跟俩人,她还怎么随时随地进空间啊?那也太不方便了。 而且,她有空间这个究极大杀器在手…… 敌特? 应该奈何不了她。 不过,看着这三位那关切又担忧的眼神,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犟了。 她赶紧点头,态度那叫一个诚恳。 “领导们放心,我记住了!我今天就搬回宿舍去住,以后上下班肯定跟大家一起走,绝不落单。至于警卫员……那太兴师动众了,真不用,我会小心的!” 看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李红星三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只要她自己有这个安全意识就行,至于警卫员的事,回头他们再私下里商量。 …… 奉天,省军区司令部。 祁高伟的嘴角翘得连ak都难压。 赵副官从安钢回来一趟,不仅带回了数据,还带回来了一块十几公斤重的钢锭。 这块钢锭已经被送到了军工厂的实验室里,正在进行最严苛、最全面的性能测试。 唯一的缺点就是,祁高伟等的有点抓心挠肝。 不过好在,军工厂的实验室,效率相当快。 没多久,报告就递交到了祁高伟的桌上。 屈服强度、抗拉强度、延伸率、断面收缩率…… 高温硬度、高温持久强度、抗蠕变性能…… 越看,他的眼睛瞪得越大,呼吸也越发急促。 “这……这数据……你们反复核对过了吗?确定没有搞错?!”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技术军官用力地点头,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报告司令!所有测试都进行了三次以上,数据绝对准确无误!” “这块样品的综合性能,比我们目前从苏国引进的最好的耐热钢,还要高出至少一个等级!尤其是抗蠕变和抗氧化性能,简直是碾压级别的!” “这……这个样品,完全可以直接用于我们正在攻关的几个重点军工项目!” “好!好!好!” 祁高伟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好,实在是太好了! 耐高温合金属于华国被卡脖子的领域之一。 现在材料送到了手边,性能如此出众,他怎么能不惊喜? 他正激动着,一旁的赵副官,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开口提醒道: “司令,您还记不记得,从安钢那边氧煤喷枪的喷头损坏,到曲工提出要研发新型耐热合金钢,这中间,只隔了一天不到的时间。” 祁高伟一愣。 赵副官继续分析道: “这说明,这个耐热合金钢的配方,对于曲工来说,并不算什么……” “我感觉,耐热合金钢固然重要,但是最重要的……还是曲工的脑子。” 祁高伟:!!! 对啊! 重要的还是曲令颐。 她能掏出来耐热合金钢,是不是后面就能掏出来新特种钢?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祁高伟直接感觉热血沸腾。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么一个国宝级的人才,绝对不能再让她当什么编外顾问了! 必须立刻、马上,把她变成自己人!彻彻底底的自己人! “建军!” 祁高伟猛地一拍桌子,对着赵副官下令。 “立刻!给我拟一份特招入伍的申请报告!我立刻递交上去!!” “是!”赵副官立刻挺直了腰板。 祁高伟下完命令,又皱起了眉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懊悔。 “唉,前两天我们去安钢,动静还是太大了。李红星、项国荣,还有你,这么多人过去,肯定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曲工的价值太大了,万一让敌特知道了,把她当成目标……那损失,我们承受不起!” 赵副官想了想,说道:“司令,我跟曲工提过派警卫员的事,但她好像……不太愿意。” 祁高伟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眼睛一亮,一个绝妙的主意涌上心头。 “谁说要给她派警卫员了?” 他看着一脸疑惑的赵副官,慢悠悠地说道: “用省司令部的名义,给那个叫严青山的团长,派个新任务。” “就说,军方为了保护重要军工项目科学家的安全,需要派人贴身保卫。这个任务,就交给他了。” 赵副官瞬间就明白了过来,眼睛都亮了。 高啊!司令这手实在是高! 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祁高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心里琢磨着,自己之前因为出身问题,确实有点小看这个曲工了。 现在,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卖她和她爱人一个人情。 让小两口能天天待在一起,这不得记他一辈子的好? 可不能再让别的军区,把这个宝贝疙瘩给惦记上了! 第160章 第三车间有“鬼”! 耐热钢这东西实在是太重要了。 祁高伟把这东西看的比自己眼珠子还重要,硬是一点口风没往外面露。 以至于当司令部的一纸命令,通过师部直接下达到严青山手上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任务内容很简单,也相当特殊。 “贴身保护重要军工项目专家。” 严青山拿着那份薄薄的命令,心里翻来覆去都是疑问。 保护专家? 这种任务,按理说不应该是警卫部队或者专门的保卫部门负责吗? 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落到他这个团长头上? 虽然他的战斗技能非常出色,也能够胜任在复杂地形进行追踪的任务……但是保护人?他专业有点不太对口啊。 而且……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日子,这眼瞅着就快新年了。 严青山上次请假去安钢,那会儿和曲令颐约好,新钢差不多新年的时候能搞定…… 那时候他可以请假去安钢,见证她的成功。 可现在……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任务就是任务,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尤其是司令部直接指派下来的任务,肯定不是无的放矢,更由不得他拒绝。 赵副官看着严青山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这小子,肯定是惦记他那个宝贝媳妇儿呢。 他脸上挂着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拍了拍严青山的肩膀。 “放心吧,严团长,你这个任务啊,不碍事的。” 赵副官特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 我跟你保证,肯定不会耽搁你找曲工过年。” 真的不会耽搁吗? 严青山心里更怀疑了。 这话说得也太满了。 贴身保护,那不就得天天跟着? 怎么可能不耽误事。 直到跟着赵副官坐上前往安钢的吉普车,他心里还在琢磨。 到底是哪个专家,这么大牌面,需要司令部这么大费周章地安排保护? …… 与此同时。 安钢第三车间。 “曲工,你来得正好!好消息!特大的好消息!” “奉天那边的八级钳工李工,听说咱们这边在试制新的氧煤喷枪,需要技术支援,他二话不说,昨天连夜就坐着火车赶过来了!” “这位李工咱们之前研发拖拉机时候见过……” 曲令颐一大早就迎来了个老熟人,心里还挺高兴。 “如果是李工来,我就放心了,他的技术,是相当过硬的。” 李工不太爱说话,但是见到曲令颐的时候,总算露出了点笑意。 “曲工!我瞧着,我今年外派的活儿,基本上都在你手里了!” “我们厂长差点没哭出声来。” 曲令颐也乐了。 李工这种工人,是厂里的顶梁柱,把他放出来……那厂长老大不乐意啊! 不过这年头高级工少,好的工人其实都在各个厂子流动。 兄弟单位的时不时来支援一二,所以也正常。 她瞧着不远处脸都快笑烂了的刘平,笑眯眯地慷他人之慨: “那行!回头让刘厂长把他的酒让你带过去!” 刘厂长:“……” 笑容渐渐消失。 把图纸和技术要求跟李工交接完,曲令颐就戴上安全帽,准备去新高炉的施工现场看看进度。 新的炼钢高炉已经搭建出了雏形,不少工作,都需要在高空进行。 这会儿还没开工,曲令颐领头,带着几个技术骨干通往高炉中层走,上了钢栈桥。 就在她带着人往上走的时候,被空间强化过的敏锐听力,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又完全不同寻常的“咯吱”声。 什么情况? 她的心里猛地一跳,脚步瞬间停顿了下来。 “怎么了,曲工?”下面的张立军茫然地看着她,“前面是怎么了吗?” 曲令颐没回头,只是立刻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示意身后所有人都不要动。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异常严肃。 “声音不太对,都下去,让安全组的人过来检查。” 她这话一出,跟在后面的工人们都愣住了,满脸讶异。 “曲工?什么声音不太对啊?” “我咋没听见?” 不过,他们也清楚,许多优秀工人的耳朵都相当灵光。 甚至有人光听机床的声音,就能知道零件出了问题。 但是钢栈桥……也会吗? 张立军也一脸茫然,他侧耳听了听,除了风声和正常的施工声,什么都没听见。 “曲工,啥情况啊?我什么都没听见。” 曲令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眼神锐利。 “这个钢栈桥我每天都要走好几趟,很熟悉它的声音。但是刚才,声音不太一样。” 众人更迷茫了。 声音不一样?这能有什么不对劲的? 可能是风向变了,也可能是哪个螺丝今天心情不好,多响了一声呗。 大家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看曲令颐那么严肃,也没人敢乱动。 曲令颐却很清楚,自己的听力绝对不会出错。 那一声“咯吱”,不是金属受力形变的正常声响,更像是什么东西松脱或者断裂前的预警。 她不敢大意,立刻压低身体,将重心放低,然后小心翼翼地,像一只猫一样,往前探了两步。 她的目光,死死地扫视着前方的桥面。 下一秒。 她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心跳都漏了一拍。 就在她前方一米多远的地方,一块用于铺设桥面的钢格栅板,连接处的卡扣竟然是松开的! 她试探地往下压,就看见栅板其中一角已经微微翘起,只要有一个成年人毫不知情地一脚踩上去,这块板子绝对会瞬间翻转! 而这钢栈桥距离地面,足足有三层楼高! 那块板子的正下方,恰好是堆料区。 如果有人摔下去,最轻也是骨折,如果不慎头部着地,甚至有可能当场死亡。 一瞬间,曲令颐感觉浑身发寒。 如果不是她的听力异于常人,如果她刚才没有停下来…… 她不敢再想下去。 这钢栈桥是前两天才刚刚搭建完成。 验收的时候,安全组的人把每一颗螺栓都检查得清清楚楚,绝对不可能是老化或者施工质量问题。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 这是人为的! 曲令颐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第三车间里有“鬼”! 第161章 她不喜欢被动挨打,她要主动出击 之前曲令颐对于敌特这俩字,真的没什么实感。 里看过,电视里瞧过,但那都是别人的故事,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 可现在,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玩意儿是真的存在。 而且,就在她身边! 曲令颐没有尖叫,也没有慌乱。 她只是面沉如水,缓缓地、一步一步地退了回来。 “张工,那块板子的卡扣,是松的。” 下面的张立军本来还没反应过来,听她这么一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卡扣松了? 这,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他的目光在那块微微翘起的格栅板和曲令颐平静的脸之间,惊恐地来回切换。 这要是……这要是刚才曲工没发现,一脚踩上去…… 这下面可就是矿石堆啊! 这事情,根本就是冲着曲令颐来的! 张立军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他想都不敢想,要是曲令颐在这个节骨眼出了事,这可怎么办。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去喊安全组!!” 安全组的人来得很快。 一检查,结果和曲令颐说的一模一样。 卡扣被人为撬松了,痕迹非常隐蔽,要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一下,整个三号车间都炸了锅。 刚才跟着曲令颐一起上钢栈桥的那几个工人,脸都吓白了,一个个后怕得腿肚子直哆嗦。 “我的老天爷……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多亏了曲工啊!她这耳朵也太神了!这都能听出来?” “我们就是走在上面,曲工听着声音不对……要不是她,我们死定了啊!” “救了咱们一命啊这是!” 一时间,工人们议论纷纷,看向曲令颐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敬佩,又多了一层浓浓的感激。 可曲令颐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心里跟压了块冰一样。 这个藏在暗处的“鬼”,到底是谁? 只要一天不把这个“鬼”揪出来,她就别想有一天能安安稳稳地搞研究。 今天是钢栈桥上的格栅板,明天呢? 会不会是偷盗耐热钢的配方? 工厂里面其实有很多安全隐患,哪怕正常生产,都有可能出问题。 她是有空间,有被强化过的五感,这一次侥幸躲过去了。 可她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好运。 而且,今天如果走在最前面的人不是她,而是一个普普通通、什么都不知道的工人呢? 那会怎么样? 一想到这个,曲令颐就咬牙汽车吃。 刘平和张立军看她脸色不好,赶紧一左一右地把她护着,送出了乱糟糟的三号车间。 “曲工,你没事吧?别吓着了。” “这帮狗娘养的畜生!竟然敢在咱们厂里搞破坏!” “没事你放心,我们很快就能查清楚,把这些人抓到。” 三车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列夫也听到了消息。 他急匆匆地从一号车间那边跑了过来,看到曲令颐没事,才松了口气。 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安慰道: “我的朋友,别怕。” “有几年,我连吃饭喝水都特别小心,生怕被人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后面也小心。” 曲令颐:“……” 她叹口气。 “那我总不能回头吃个饭,还得先找个人帮我试毒吧?” 出了这么大的事,刘厂长哪还敢让她继续待在厂里,二话不说就给她放了半天假,让她赶紧回家属楼的宿舍好好休息,压压惊。 曲令颐刚刚进屋,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窗台上。 东北的冬天,窗台外面就是个天然的大冰箱。 她把一些吃不完的食物都放在那儿,其中就有一个小锅,里面是上次严青山从奉天给她带来的卤牛肉,还剩下一些。 但是…… 她的记忆力好得惊人。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放锅的时候,锅盖上的那个搪瓷磕碰掉的小缺口,是朝着窗户里面的。 可现在,那个小缺口,却朝着外面。 不会……不会真的这么巧吧? 曲令颐心里咯噔一下。 她走过去,将小锅整个端了起来,转身就往刘厂长的办公室走。 刘厂长看她去而复返,还端着个锅,人都懵了。 “曲工,你这是……” “刘厂长,我宿舍的东西,好像被人动过了。”她把锅往刘平办公桌上一放,“你看看有没有办法,判断一下这里面有没有问题。” 刘厂长一听,脸色也变了。 他想了想,说道:“咱们厂后头的库房里,耗子多得是,前两天刚粘了好几只。等着,我让人去抓一只来试试。” 十分钟后。 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灰毛大老鼠被提了过来,笼子里出头被扔进了一小条牛肉丝。 那老鼠吃完,一开始,还没什么反应。 可也就过了不到五分钟,那只老鼠就开始在笼子里发疯似的抽搐,口吐白沫,最后四腿一蹬,不动了。 死了。 牛肉里,真的被人下了毒。 曲令颐看着那只死老鼠,这下,是真的出离愤怒了。 一方面,是她没想到,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手段竟然这么下作,这么卑劣!竟然真的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来害她! 另一方面…… 这锅牛肉,是严青山上次来特意给她带来的!是他的心意! 这帮天杀的狗东西,竟然敢动她的牛肉! 看着曲令颐那瞬间冰冷下来的眼神,刘厂长心里也是一阵后怕,连忙安慰道: “曲工,你放心!安保人员的事,我已经跟军区那边通过气了,他们说马上就派人过来!” “你最近小心点,千万别吃来历不明的东西,晚上你去我家吃饭算了!” 闻讯赶来的张立军也气得直哆嗦,跟着劝道: “对!咱们等着!这帮孙子既然动手了,就肯定会露出马脚!等咱们把他们抓出来,非得扒了他们的皮!” 曲令颐听着他们的安慰,表面上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可她心里,却在冷笑。 等? 等他们露出破绽?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太久了。 她曲令颐,可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被动挨打,等着别人来救的人。 想跟她玩阴的? 行啊。 那咱们就看看,到底谁能玩得过谁。 第162章 自制设备,开抓特务! 曲令颐当然不知道,专门派来保护她的“保镖”,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 她微微眯起眼,盘算了起来。 自己有空间这个外挂在,完全可以隐去身形,在整个安钢厂区自由穿梭。 她大可以今天晚上,当一次猎人,追踪到那群混蛋的老巢,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么一想,她心里的计划就清晰了起来。 她转身又找到了刘平,直接开了口。 “刘厂长,我想跟你申请点东西。” “今天这事儿闹得我心里也发毛,一时半会儿不敢在车间里待了,怕他们还有后手。我想从库房领点工具和设备回宿舍,自己琢磨点技术上的东西,换换脑子。” 现在曲令颐在安钢的地位,那基本上就是说一不二的。 别说只是借点东西,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刘平和张立军都得想办法给她搭个梯子。 出了这么大的事,刘平正愁怎么安抚她呢。 听她主动说要搞技术,那简直是求之不得。 只要她人是安全的,别说回宿舍,她想把库房搬空都行。 “行!没问题!曲工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我马上让张工带你去,库房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只要厂里有的,你随便拿!” 于是,曲令颐就跟着张立军,直接去了厂里的工具库房。 她心里早就有数了,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自己需要的东西。 她装模作样地在库房里转了一圈,然后指了指架子上的几个盒子。 “张工,我需要一些电子管、几组干电池,还有电烙铁和焊锡丝也给我来一套。” 这些都是最基本不过的电子元器件,张立军虽然不知道她要干嘛,但也没多问,立刻就让人给她打包。 就在她准备走的时候,她的目光忽然被角落里一台蒙着灰尘的大家伙给吸引了。 那是一台老式的示波器。 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可是个稀罕物件,没想到安钢库房里竟然还藏着一台。 曲令颐心里顿时乐了。 不错,真是个好东西。有了它,自己的计划就更完美了。 张立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有点奇怪。 “曲工,你看上这台示波器了?这玩意儿咱们厂里也没几个人会用,一直在这儿吃灰呢。” 曲令颐心里想的就是这个。 “正好,借我用用吧。” 她随口找了个理由。 “厂里现在有点危险,我待着也不安心。” 张立军二话不说,立刻就叫来几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把那台宝贝示波器给她往家属楼的宿舍搬。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外走,正好碰见了列夫。 列夫看到工人们抬着的那台示波器,目光微眯,然后看向了曲令颐的材料包。 他凑了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道: “你这是……要侦测什么东西?” 到底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曲令颐心里赞了一句,但脸上却不动声色,打开材料包,将里面的电子管给列夫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食指放在唇边,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列夫立刻就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问,只是拍了拍曲令颐的肩膀,也用眼神示意她多加小心。 曲令颐要做的东西,确实是用来监测信号的。 这东西叫再生式接收机。 她虽然有空间,可以来无影去无踪,但总不能真的隐身在整个厂区里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乱飞找人吧? 那效率太低了。 而且,就算她真的靠着这个方法找到了人,回头怎么跟刘平他们解释?总不能说自己会飞天遁地吧? 那不就暴露了自己最大的秘密了。 所以,这个再生式接收机,就成了她眼下最好的选择。 这东西的原理不算复杂,但效果却非常好。 只要再配上一个自制的环形天线,它就能变成一个简易的无线电测向仪,可以让她大致判断出无线电信号发射源的方向,接受到具体信号。 更关键的是,她有被空间强化过的五感啊! 普通的接收机可能会有杂音,信号也可能经过加密。 但对她来说,只要能捕捉到信号,她就有信心从那一堆杂乱的电流声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甚至尝试着去破译它。 到时候,那些敌特之间还想通过秘密电台进行联络? 做梦去吧! 只要他们敢发信号,就别想瞒过她的耳朵! 东西很快就全部送到了她的宿舍。 她把房门一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曲令颐撸起袖子,准备开始干活。 厂里库房的工具还是有点简陋,不太齐全。 不过没关系,她心念一动,直接闪身进了空间。 在工厂空间内,她熟练地拿起电烙铁,在胶木板上开始飞快地搭建电路,焊接、布线。 这东西虽然是头一次做,但是结构实在不复杂,稍微琢磨一下就做出来了。 她把这个半成品拿出空间,小心翼翼地连接上从厂里搬来的那台老式示波器。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环形天线了。 这东西是测向的灵魂所在。 它的特性很明确,在它侧面方向上接收信号的能力最强,而在正对着它和正后方的方向上,接收信号的能力最弱,几乎为零。 利用这个特性,只要转动天线,找到信号最弱的那个方向,就能立刻锁定信号源所在的那条直线。 然后再换个地方,用同样的方法再测一次。 两条直线的交点,就是那个秘密电台的老巢! 而她的空间能力,可以忽视中间的建筑物,直接闪身而过进行搜寻,能省去不知道多少时间。 曲令颐心里对此相当笃定。 既然是敌特,那他们之间肯定需要联络,需要向上级汇报情况。 在这个没有手机和互联网的年代,秘密电台就是他们最依赖的工具。 只要她能把这个隐藏的电台找出来,那就等于掐住了他们的喉咙! 她心里甚至有点小激动。 一方面,是能出一口恶气,也彻底解决自己和整个项目的安全隐患。 另一方面…… 抓特务还用得着理由? 这要是成功了,得是多大的一份功劳! 得让他们知道,惹谁别惹她这个工科女! 第163章 抓到你们了! 与此同时。 安山市区。 一处不起眼的民房地下室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全是尘土和霉味。 几个男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方桌旁,脸色都相当难看。 “那锅牛肉,肯定是被人发现了。” 一个穿着工人服的男人狠狠地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甘。 “不然她不会好端端地把锅端走。妈的,这女人警惕性也太高了!” 另一个瘦高个也跟着抱怨: “钢栈桥那边也是!谁能想到,就那么个小机关,她隔着老远就能发现?我听厂里的人说,她是听出来的!这他娘的还是人耳朵吗?” 这几个敌特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本来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情,结果两个计划,一个接一个地失败了。 尤其是钢栈桥那个,他们算计得清清楚楚。 曲令颐每天都要去新高炉的工地,钢栈桥是必经之路。 只要她一脚踩空,掉下去就算不死也得重伤,足够让她在医院里躺上一年半载,彻底耽误项目进度。 谁知道,这女人简直邪了门了! 为首的那个男人有点跛脚,他一瘸一拐地在屋内了几步,这才坐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还突然不睡办公室了。” “本来咱们都计划好了,趁着半夜,直接摸进那个破办公室里,把她绑走或者直接做掉,神不知鬼不觉。” “结果倒好,她现在回了家属楼,那边晚上都有保卫科的人巡逻,想下手可就难多了。” 他越想越气:“下毒这条路,现在估计也不好走了。牛肉被发现,食堂那边肯定会加强戒备,想再往饭菜里动手脚,风险太大了。” 一时间,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地下室里的气氛越发压抑。 过了一会儿,那个瘦高个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 “头儿,反正支援不是已经在路上了吗?”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上面派来的那个‘雨燕’,不是说马上就到了吗?我可听说,那家伙早些年练过,身手好得很,飞檐走壁跟玩儿似的。区区一个家属楼,就算有几个巡逻的,对他来说应该也不在话下吧?溜进去收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听到“雨燕”这个代号,在场几人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点轻松的神色。 那为首的跛脚男人点了点头,阴沉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没错,‘雨燕’一到,事情就好办多了。但是在他来之前,我们也不能干等着。”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盖在上面的破麻布,露出了一台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电台。 “咱们得先给奉天那边的头儿汇报一下,催一下‘雨燕’。” 那个工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电台,脸色又紧张了起来。 “头儿,现在发报安全吗?我们失败了几次,您说安钢那边会不会防备?这要是被发现……” “怕什么?” 头目撇嘴冷笑一声。 “这台机器,是早几年就留下的外国货,性能比他们现在用的那些都好。再说了,安山这种小地方,哪有什么像样的无线电反制手段?一片空白!”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接上电源。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现在军方的人刚刚过来考察,还没来得及真正插手安钢的安保。一旦等他们反应过来,开始对曲令颐进行全方位的严密保护,到时候别说是我们,就算是‘雨燕’来了,想下手也难如登天。” “趁着现在这个空档期,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把她彻底解决掉!不能再给她任何机会!” 说完,他不再理会手下,手指在发报机的电键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一阵阵短促而急切的“滴滴答答”声,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响起。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与此同时。 安钢的家属楼宿舍内。 曲令颐正坐在桌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那台老式示波器的屏幕。 前不久,她完成了再生式接收机和环形天线的组装,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她轻轻地转动着接收机上的调谐旋钮,示波器屏幕上,那条代表着背景噪音的绿色水平线,正随着她的动作,在不同的频段上轻微地起伏着。 一切都很正常,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心里清楚,这种秘密电台,不会长时间占用一个频率,更不会像广播电台那样持续不断地发射信号。 他们只会在约定的时间,进行短暂的、几分钟甚至几十秒的联络。 想要抓住他们,需要耐心,更需要运气。 可就在她把频率调到一个相对空旷的频段时,异变陡生! 示波器屏幕上那条原本平坦的绿色线条,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连串极其短暂,但又异常强烈的信号峰,猛地从水平线上冒了出来! 来了!有情况! 曲令颐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 她立刻停止了转动旋钮,微微调试电子管,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示波器和耳机上。 随着她的调试,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串复杂的数字调制波形! 这种加密方式,在这个年代,绝对不是民用通讯,甚至都不是常规军用通讯会使用的技术! 它只有一个用途——间谍通讯! 错不了! 这绝对就是那帮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正在发报! 曲令颐的嘴角微微翘起。 抓到这群王八蛋了! 她闭上眼睛,仔细分辨耳机当中的内容。 “沙沙……滋滋滋……” 耳机当中大量的“沙沙”噪音灌入她的耳中。 这种声音简直是魔音灌耳,但是曲令颐脸色不变,只是微调尝试降噪。 然后—— 在这纷乱嘈杂当中,曲令颐竟是直接捕捉到了几乎被湮没在当中细微响动。 “滴答……滴滴答滴……” 错不了! 这是他们在发摩斯密码! 第164章 想要大范围投毒?那自己受着吧! 对于摩斯密码,曲令颐当然不陌生。 她上辈子看谍战剧看得上头,觉得摩斯密码这玩意儿又酷又神秘,还特地找来密码本,死记硬背了一遍…… 当时也就是图个好玩,跟同学之间发着玩,躲避老师的查抄纸条,觉得特有意思。 没想到,这个当年纯属娱乐的技能,今天竟然派上了这么大的用场。 她戴着耳机,将精神全部集中起来。 敌特的信号非常短促,而且断断续续,显然是发报的人也很紧张,手法并不算特别熟练,中间还有好几次停顿和错误。 再加上大量的背景噪音干扰,如果换了普通人来听,只怕听到的就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杂音…… 但这对曲令颐来说,却不算什么。 她被空间强化过的听力,能轻易地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干扰声中,精准地捕捉到那微弱的“滴答”声。 手下的铅笔迅速开始将那滴答声转化成字母,最后拼凑成信息…… 很快,一段不完整但信息量巨大的情报,就落在了笔记本上。 计划失败,目标发现行动……目标警觉性提高…… 住处变更……家属楼……安保加强…… 请求奉天总部“雨燕”尽快增援…… 雨燕? 曲令颐心里琢磨着这个代号。 听起来,这应该是个行动人员的代号。 能叫这种名字的,八成是那种身手敏捷、擅长潜入和暗杀的角色,跟谍战片里那种飞檐走壁的刺客差不多。 看来,这帮在安钢厂里搞破坏的家伙,只是些小喽啰…… 他们发现自己搞不定,就开始摇人了。 而且,他们之所以这么着急摇人,根本是在赶时间。 他们想赶在军方彻底接管安保之前,让这个叫“雨燕”的家伙来解决自己。 曲令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解决她? 好啊,她倒要看看,是这群人的“雨燕”快,还是她的动作快。 她现在先把这些人找到,暗地里整治一下。 然后最好利用他们这个聚点,去把那个“雨燕”也搞定,再把他们多半是在奉天的总部给一锅端! 她不再犹豫,一边继续监听着那已经接近尾声的信号,一边伸出手,开始轻轻地转动桌上的那个环形天线。 随着天线的转动,耳机里的“滴答”声和示波器上的波形,也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当她把天线转到一个特定角度时,信号声瞬间减弱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就是这个方向! 曲令颐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方位,然后心念一动,整个人瞬间消失在了宿舍里。 下一秒,她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安钢三号车间最高的屋顶上。 晚上的风有点大,吹得人脸颊生疼,但曲令颐毫不在意。 她迅速地将环形天线再次对准方向,很快,又找到了第二个信号最弱的零点方向。 两个方向已经确定。 根据最基本的三角定位原理,两条直线的交点,就是那个秘密电台的藏身之处! 曲令颐在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幅安钢周边的简易地图,配合方才的方向,确定焦点。 交点的位置……在厂区东南方向,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 那个地方她有印象,民房盖得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七拐八绕的狭窄巷子,连个自行车都很难推进去。 要是让公安或者部队的人来搜查,光是摸排这片区域,就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而且很容易打草惊蛇。 不过嘛…… 这对她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 谁说找人一定要走巷子了? 她可是有空间能力,会飞能穿墙! 走直线,才是最快的! …… 昏暗的地下室里。 跛脚男人终于发完了最后一段电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行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就等上面的回信了。” 他断开电台的电源,小心翼翼地用破麻布重新盖好。 那个穿着工人服的***了起来,一脸的疲惫。 “头儿,那我先回去了。三号车间现在查得太严了,进去都得搜身。” “我这几天为了找机会,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白天上工的时候精神恍惚,差点让车间的工长看出来不对劲。再这么下去,我真怕自己先露馅了。” 他一边说,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而且今天过来得太急,晚饭都还没吃,饿死我了。” 一旁的瘦高个听他这么说,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其实你忍着比较好,我还在琢磨着,既然给曲令颐单独下毒不好使,要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找机会往他们大食堂的水缸里,或者伙房的菜里,来一票大的。” 他指了指旁边的几包巴豆粉。 “虽然如果下毒药,药量分摊下来未必有什么效果。但是我这里巴豆管够,到时候,毒翻他们一个车间的人,我看他们还怎么干活!” 那工人模样的男人一听,脸都绿了。 他没好气地白了瘦高个一眼。 “……你可拉倒吧!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敢在食堂吃饭的原因!” “万一哪天你真动手了,把我给一块儿捎带上了,我找谁说理去?” 他这话一出,地下室里其他几个人都忍不住乐了。 跛脚男人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小炉子,上面温着一口小锅。 “行了,别耍贫了。锅里还有点白薯稀饭,你垫吧两口再回去吧,别真饿晕在半路上。” 几个人说说笑笑,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他们头顶的天花板之上,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木板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曲令颐就像一个来自黑暗中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悬浮在半空中。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个工人抱怨肚子饿的声音,能看到跛脚男人脸上那阴狠的表情。 好啊。 就是这几个杂碎。 想在钢栈桥害她! 还在她的牛肉里下毒! 现在倒好……竟然还想搞大范围投毒? 曲令颐心里冷笑一声。 想得美!! 她心念一动,那包巴豆粉无声无息地少了不少。 那些粉末,被她直接挪移进入了那口小锅当中。 第165章 哦豁!巴豆的味道,敌特知道! 地下室里,那几个敌特压根就不知道,他们那锅温在炉子上的白薯稀饭,已经被加了猛料。 那个工人模样的男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一听头儿说可以吃饭,眼睛都亮了,也顾不上烫,抄起碗就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他一边喝,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着那个跛脚头目拍马屁。 “头儿,还是咱们组织消息灵通啊。这安钢才刚有点动静,咱们这边就立马收到风声了。” “要不是您提前安排,咱们哪能这么快就反应过来,直接就猜到是高温合金!” 这话一说,另外几个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那跛脚头目听着手下的恭维,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神色。 “这还得多亏老大运筹帷幄,让人盯着金属研究所那边,还在研究所里面安插了人。” “前几天,他们亲眼看见一辆盖着帆布的卡车,大半夜地从研究所的后门开出去,一路就往安山这边来了。” “然后呢?没过两天,李红星、项国荣,还有军区的人,乌泱泱地全都跑来了安钢。你们说,这要是没点大事,能有这么大阵仗吗?” 那瘦高个也扒拉了几口稀饭,寻思着:“那大哥,你怎么知道那是高温合金的?” 那跛脚头目颇有些得意洋洋: “我们在金属研究所的人说了。研究所从仓库调动出了高温拉伸试验机……你们想,什么东西需要用上那玩意儿?除了测试高温合金,还能有啥?” “所以,我一合计,这事儿就明摆着了。绝对是那个曲令颐,在高温合金上,搞出了重大突破!” 那瘦高个颇有些咬牙切齿: “头儿,您分析得一点没错。这事儿绝对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干掉这个曲令颐,而且破坏掉高温合金的项目!” “如果大陆的军工再高一个档次,咱们只怕要应付不来啊!” “没错!” 跛脚头目点了点头,眼神阴狠,“我瞧着她这个架势,是没办法招揽的,所以必须得干掉她。而且,不光她要死,她的技术,我们也得想办法搞到手。” 他话锋一转,看向众人。 “我已经给奉天那边发了消息——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安钢这边,金属研究所的安保肯定会相对放松。” “奉天那边的人准备行动,这几天就找机会,把研究所里测试的那块高温合金样品,给弄出来!” “现在,咱们还不知道具体的配方是什么。只要把样品拿到手,送回去去分析,咱们就能知道他们到底搞出了个什么东西!说不准还能反推配方!” 躲在楼上的曲令颐,心里微微眯起了眼。 好家伙! 这帮人还真是分工明确,一环扣一环啊。 安山这边负责暗杀她,拖延项目进度。 奉天那边想要偷样品,窃取技术成果,还准备带回去分析。 要不是自己今天歪打正着,把他们的老巢给摸了,只怕金属研究所那边真要被他们钻了空子。 看来,回去之后,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金属研究所的人,让他们加强防备。 至于借口嘛…… 曲令颐心里乐了。 这借口简直是现成的。 就说自己今天闲着没事,用自己做的接收机,不小心截获了敌特的秘密电台信号,从里面破译出来的情报! 这理由,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她简直就是个天才! 就在曲令颐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的时候,地下室里面的情况开始不对劲了。 那个工人模样的男人,最先吃完。 他刚放下碗,准备再说点什么,脸色却突然一变,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哎哟……哎哟……不行,肚子……肚子怎么跟打雷似的……我靠!我肚子好疼!” 他一脸痛苦地看向那个瘦高个,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小子……你是不是拿完那包巴豆,没洗手就去帮头儿煮饭了?” 瘦高个皱眉道: “我哪有!你是不是刚刚上厕所没洗手……哎哟我去!我的肚子,我肚子怎么也疼了!!” 曲令颐瞧着他偷笑,这个瘦高个可是她的重点关照对象。 他刚刚盛粥的时候,曲令颐又额外在他碗里加了不少。 看来药效效果拔群。 那瘦高个的脸色当即变得惨白。 “我……我真没有,哎哟,我肚子好痛……” “咕噜噜……” 他勉强辩解了一句,但肚子里的翻江倒海,已经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二话不说,从墙角扯了几张草纸,夹着腿就往地下室门口唯一的那个简易茅房冲了过去。 “砰”的一声,门被他从里面死死地拴住了。 看见他往茅房冲,那跛脚头目脸色变了。 不对,这不对劲! 同样的感觉,同样山崩海啸般的气势,在他肚子里猛烈地爆发开来。 “妈的!你他妈让我先上!!” 他低骂一声,也顾不上形象了,一瘸一拐地就往茅房那边冲。 可他是个瘸子,走得慢……晚了一步。 门被锁得死死的,他用力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开门!快给老子开门!” 他急得在外面直跳脚,肚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感觉下一秒就要冲破最后的防线了。 里面传来瘦高个那带着哭腔的声音: “头儿……不行啊……我也快不行了……你再……再等等……” “等个屁!” 跛脚头目急得满头大汗,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他只能一瘸一拐地跑到地下室的门口,拉开门,对着门外的墙角就…… 一时间,痛苦的呼喊声,气急败坏的骂娘声,伴随着一阵阵稀里哗啦、惊天动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曲令颐:“……” 走了走了。 此地不宜久留。 今天不是把他们一窝端的时候,还是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让他们尝尝巴豆拉虚脱的滋味。 她得等,等那个叫“雨燕”的家伙到。 如果她先解决了这些人,那“雨燕”这种高机动性的危险人物游荡在外,也是个潜在的威胁。 等这个人一到,她再把这帮杂碎,连同他们那个什么劳什子的总部,一网打尽! 一个都别想跑! 第166章 难道,军区把严青山派来保护她?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曲令颐差点笑死在第三车间门口。 “顺子?你这是咋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白的跟纸似的。” “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你这啥情况啊?” “没……没事,就是昨天晚上不知道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闹肚子了,拉了一晚上……” 曲令颐在旁边听着,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哟,这不是昨晚那个倒霉蛋吗? 看来自己友情赞助的巴豆粉,效果是相当拔群啊。 那个名叫张顺的工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走路的时候有点微妙的内八字,一步三晃。 看起来是拉的不轻。 她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副关切备至的模样,笑眯眯地走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听他们说你拉肚子了?” 她上下打量了张顺一番,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什么情况?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回去躺着吧……你这样子也挺吓人的。”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张顺一看到曲令颐,心里顿时一个激灵。 回去躺着? 开什么玩笑! 他生怕军方的人马上就要过来,彻底把曲令颐给保护起来,到时候别说下手,他就是想靠近都难了…… 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死死盯住曲令颐,摸清楚她的一举一动。 然后把消息随时反馈给马上就要赶到的“雨燕”。 这时候要是走了,那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想到这里,他立刻挺直了腰板,虽然腿肚子还在打颤,但嘴上却说得斩钉截铁。 “多谢曲工关心!我没事!就是小毛病,还能坚持!” “咱们现在项目工期这么紧张,我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脱离岗位呢?轻伤不下火线!” 曲令颐心里都快笑晕过去了。 还轻伤不下火线? 不就是为了盯着她的动向,顺便搞破坏吗? 行! 要坚持是吧! 她倒要看看这哥们能坚持多久。 她看着张顺手里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水杯,心念一动,一小撮昨天从那包里顺走的巴豆粉,已经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杯子里。 随后,她施施然笑道: “张顺师傅这觉悟,值得我们大家学习啊,多喝点热水,注意身体哈!” 说完,她就去赶工了。 那张顺本来还想找机会,看看能不能在工地上再做点手脚。 可他刚喝了两口热水,没过多久,肚子里就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咕噜噜”声。 不好! 那熟悉的、山崩海啸般的感觉,又来了! 他脸色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夹着腿,用百米冲刺的速度,一路狂奔着就往远处的茅房冲了过去…… 曲令颐的余光瞥见他那狼狈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 她拍了拍手,对旁边的张立军招了招手。 “张工,你跟我来一下,有点技术上的事跟你说。” 她带着张立军,走进了工地旁边一间临时搭建的小办公室。 一进门,曲令颐就反手把门给关上了。 她谨慎地用空间能力扫描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人窃听,这才压低了声音,轻声对张立军说: “张工,我昨天用从库房领来的那些工具,自己做了个小玩意儿……” “然后,不小心截获到了一个信号。一个既不是军用,也不是民用的特殊信号。” 张立军本来还以为是讨论高炉的技术问题呢,一听这话,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特殊信号?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这可不是小事啊!这他娘的是敌台啊! 曲令颐看他那副震惊的表情,没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继续轻声说道: “我破译了信号的内容。消息有两条。第一,有一个代号叫‘雨燕’的敌特,很快就要来安山,目标是我。第二,他们还计划,派人去偷奉天金属研究所那边,我们送过去测试的高温合金样品。” 雨燕?! 张立军一开始还震惊于曲令颐能破译信号。 但是,当听到这个代号的时候,张立军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这个“雨燕”可是敌方一个相当出名的特务,颇有些来无影去无踪的架势。 之前有几个相当重要的人才,就是折戟在雨燕手下。 甚至有几个,还是安保比较严密的情况下。 眼下军方对曲令颐的保护还没有就位,就靠安钢自己的保卫科人员,怎么保护曲令颐的安全? 这下,张立军是彻底慌了,声音都带着颤音。 “曲……曲工……这……这可怎么办啊?!那个‘雨燕’,他……他非常危险!这帮狗娘养的,竟然把他给派来了!” 曲令颐看他慌得不行,倒是很平静。 “张工,你先别慌。我这边暂时不要紧,他们想动我,也没那么容易。” “现在最要紧的,是得想办法,赶紧通知金属研究所那边,让他们加强防备。绝对不能通过电话,得派个信得过的人,亲自去一趟。” “或者,悄悄把这个消息,捅给军区那边也行。” “还管什么研究所啊!” 张立军急得直跺脚,“样品丢了可以再炼,还可以去追查!你……你可就一个啊!不行!我现在就去找刘厂长,让他派保卫科所有的人,二十四小时把你给围起来!哪儿都不能去!” 曲令颐有点头疼,她不太好跟张立军解释,自己其实才是那个最不需要被保护的人。 而且,如果现在保卫科所有人来二十四小时对自己严密防护的话。 说不准敌特那边会猜到消息泄露,或者电台被截获,那样的话他们说不定会改变计划…… 而且…… 她也不方便行动。 所以有没有什么两全的办法,可以安抚张立军,不至于影响自己的行动,还不让敌特察觉呢? 这时候,办公室外面,忽然传来了工人远远的、扯着嗓门的通报声。 “曲工!曲工!您爱人来看您嘞!!” 曲令颐一怔。 严青山? 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她还以为得等到快新年的时候,安钢这边炼钢成功,他才能过来呢。 等等……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不对劲。 这个时间点,严青山突然出现,只怕不是单纯的请假探亲。 该不会是……军区那边,把他给派过来的吧? 第167章 青山,咱们一起抓特务吧!! 时间倒回半天之前。 严青山本来想着的,是自己不知道能不能新年去看一趟媳妇。 可车子开着开着,他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他越看窗外的景儿,就越觉得眼熟。 这不就是去安山的路吗? 他的任务不是去保护什么军工领域的科研专家吗? 不会吧?! 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样吧?! 他实在是没忍住,扭头问向旁边一脸严肃的赵副官。 “赵副官,我问一下,咱们这是去哪儿啊?是……是去安山吗?” 他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声音都有点发飘。 “咱们要去保护的……是哪位专家啊?” 赵副官闻言,转过头来。 他脸上那严肃的表情瞬间就化开了,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说呢?” “你小子,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 严青山整个人都愣了。 还真是! 那个“军工专家”,竟然真的是他媳妇曲令颐! 什么时候她变成“军工专家”了,她之前搞出来的拖拉机是民用的。 那什么纯氧顶吹转炉,似乎也没有到军用的标准吧。 难道…… 曲令颐搞出来了什么新东西? 还能用在军工上? 他媳妇也太厉害了吧!! 一股巨大的惊喜和自豪感瞬间就涌了上来,严青山差点没维系住自己惯常冷淡的面孔,忍不住露出了骄傲的笑意来。 可他心里,很快就泛起了一丝不安。 让他来保护…… 这不就是利用他是曲令颐丈夫的身份,来进行秘密保护,不引人注目吗? 严青山的军事能力和个人作战素养,其实是远超绝大多数尖兵的。 其实仔细想来,确实是个相当合适的人选。 又能让他们夫妻多待一段时间…… 只是,严青山有点笑不出来。 难道,情况这么严重? 难道是……曲令颐被人给盯上了? 能让他来,可不是小事啊! 他脸上的那点喜色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神情变得无比凝重,急切地问道: “到底是什么情况?令颐她……她到底搞出了什么成果?为什么需要保护?” 赵副官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瞒不住,也用不着瞒。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曲工她,成功研制出了一种全新的耐高温特种合金钢。” 严青山整个人都懵了。 耐……耐高温特种合金钢?! 他虽然不是搞科研的,但常年在部队里,成天跟武器装备打交道,这东西是什么概念,他心里可是一清二楚! 这玩意儿,是造飞机发动机、造导弹、造火箭都离不开的关键材料! 这些年,国家为了搞出这东西,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他都有所耳闻。 结果,竟然被他媳妇给搞出来了?!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他媳妇儿居然这么厉害! 这可是能改变国家军工格局的巨大贡献啊! 赵副官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继续说道: “严团长,你应该明白,这个东西对我们国家有多重要。” “但也正因为它太重要了,几位大领导,还有咱们军方,都高度关注,都来过安钢一趟。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引来一些苍蝇的注意……” 赵副官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所以,你这次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保护好曲工。” “从现在开始,她不仅是你的妻子,更是我们华国最重要的人才之一!她的安全,高于一切!” 严青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是!” …… 上一次严青山来安钢,气氛还算是不错。 只是这次,一切都变了。 保卫科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盘查得极其严格。 即便是赵副官出示了军区司令部开的特别通行证,他们还是被要求登记、搜身,检查了好几遍,才被放行。 走进车间,严青山看到,工地周围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保卫科的人在巡逻,气氛肃杀。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曲令颐可能被敌特盯上,这件事有多真实。 危险,已经近在咫尺了。 在工人的指引下,他快步走到了那间临时办公室的门口。 曲令颐正在和张立军说话,似乎在商讨什么。 看见曲令颐还是老样子,气色还不错,严青山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放下来了一点。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还没来得及跟曲令颐打个招呼…… 张立军,就跟见了救星似的,一步冲了过来,抓着他的胳膊,急切道: “严团长!你来得正好!快!快点跟军区申请,派人来保护曲工吧!” 严青山:“……” 他不是人吗? 他这不就是军区派来的人吗? 他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张立军接下来说的话,就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们三号车间,只怕是混进内鬼了!昨天工地上新建的钢栈桥,被人动了手脚,差点就塌了!如果不是曲工发现,只怕要出人命!” “曲工房间外面窗户上冻着的卤牛肉,还被人下了药!这是有人要谋害她啊!还有……” 张立军本来还想把曲令颐截获敌特信号的事也一并说出来。 可话到嘴边,却看见曲令颐冲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 “浪费你的牛肉了……” 严青山:“……” 下药? 下到了他给曲令颐的牛肉里面? 而且,在窗户外面……这意味着下药的人距离他媳妇一步之遥啊!! 严青山沉默了片刻,目光死死地盯着曲令颐,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牛肉不是重点,你有没有事?” 曲令颐看着他那副紧张得快要冒火的眼神,心里一暖,摇了摇头。 她反手把办公室的门给关严实了,并没有多说自己是怎么化险为夷的,反而走上前,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嘻嘻的表情,还带着点小兴奋。 “青山,咱们……把这些敌特给抓了吧!” 她瞧着,严青山这身手,不是挺不错的嘛! 能在大冬天的光秃秃的山里,设陷阱打到那么多猎物,脑子和身手肯定都顶呱呱。 那对付一个代号叫“雨燕”的特务,是不是也不在话下? 第168章 曲工真的太神了!还能抓特务! 抓敌特? 严青山听到这三个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反驳。 开什么玩笑! 他媳妇是不是把抓敌特当成上山逮兔子了? 还“咱们”,说得跟明天去赶集一样轻松。 谁不想抓敌特啊?做梦都想! 这些年,敌特搞了不少破坏,让他们损失了不少同志……他们谁不恨的牙痒痒。 可是,敌特是那么好抓的吗?! 这些家伙一个个都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狡猾得要命。 要抓他们,首先你得知道他们在哪里吧? 连个影子都摸不着,上哪儿抓去? 其次,抓捕行动必须得是雷霆一击,绝对不能惊动太多人。 这年头,人心复杂,谁知道你身边哪个看着老实巴交的人,是不是早就被策反了? 行动消息一旦走漏,那就是打草惊蛇,敌特早就跑没影了。 最关键,也是最让人头疼的一点,就是队伍里可能存在的内鬼! 这才是让所有反特工作都举步维艰的根本原因。 严青山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他倒是知道一个法子。 一个反特部门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使用的险招。 那就是,用目标本身去做诱饵,设下一个圈套,等着那些特务自己往里钻。 俗称,钓鱼。 可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狠狠掐灭了。 钓鱼? 这可是用活生生的人去钓啊! 是,成功了,是能把鱼给钓上来。可要是失败了呢? 只要计划里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那诱饵的下场是什么? 是鸡飞蛋打,是人财两空!是万劫不复! 让他用曲令颐去冒险? 别说让他同意了,他就是连想一下都觉得心惊肉跳! 绝对不可能! 就算曲令颐自己想不开,要以身试险,他也得把她捆起来,绝对不让她踏出这屋子半步! 想到这里,严青山立刻板起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别胡思乱想了!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同意让你用自己去做诱饵的!” 曲令颐:“……” 旁边一直没敢吱声的张立军:“……”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曲令颐眨了眨眼,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严青山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她心里有点好笑,但更多的,是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呢。 她赶紧摆了摆手,解释道:“你想什么呢?我肯定不会拿自己开玩笑啦。” 严青山却压根不信。 他可是知道自己媳妇是有主意的。 这会儿,严青山死死盯着她,生怕她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 “你可别糊弄我,然后自己跑出去自作主张!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曲令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真的没这个必要。因为……”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笑眯眯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我已经知道那些敌特的位置了。” 严青山:“???” 啊?? 不是?啥情况?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他媳妇说她知道敌特在哪儿?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啊! 军区反特部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找不到的线索,她就这么轻飘飘地知道了? 严青山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郑重。 他意识到,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处理范围。 他走到门口,警惕地朝外面看了一眼。 确认没人之后,才把一直守在外面的赵副官给悄悄请了进来,然后“咔哒”一声,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很快,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又多了一个目瞪口呆的人。 赵副官听完曲令颐的简单叙述,整个人都傻了。 他瞪着眼睛,用一种极度难以置信的语气,试图总结和确认自己刚刚听到的内容。 甚至对曲令颐用上了“您”这种称呼。 “所以……曲工,您的意思是……您用工厂库房里领来的那些零件,自己动手,做了个……仪器?” “然后,您用这个仪器,无意中截获到了敌特的秘密通讯信号?” “再然后,您顺手就把他们的摩斯密码给破译了?” “甚至,您还通过信号的强度和方向,大致判断出了他们发报的位置?!” 赵副官每问一句,心里的惊涛骇浪就更汹涌一分。 这……这他娘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曲令颐看着他那副快要石化的表情,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嗯,是这样没错。这……很难吗?” 赵副官:“……” 他想吐血。 很难吗? 这何止是难啊! 要是这么简单,华国的敌特早就被抓完了! 赵副官这会儿有点恍惚。 他今天到底是来干嘛来了? 司令给他的任务,是保护曲令颐。 可现在这情况,他怎么感觉自己像是来接受曲令颐的保护的? 不是! 他们这边还在想着,把曲工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 现在看来,马上要处于水火之中的,根本不是曲工,而是那帮倒了八辈子血霉的敌特啊! 惹她干嘛啊! 曲令颐瞧着赵副官那一脸怀疑人生的样子,也乐了。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开始布置起了任务。 “赵副官,现在情况紧急,我估计厂里的电话线路很有可能已经被窃听了,不能用了。敌特在计划里提到,要去偷奉天金属研究所里的那块合金样品。我建议,你们可以利用这块合金样品作为诱饵,来一招引蛇出洞,把藏在金属研究所里面的内鬼给抓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咱们工厂里的内鬼,我这里,也有一点头绪了。” 她看着严青山和赵副官投来的询问目光,笑眯眯地,开始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 “是这样的,昨天我截获的电台信号里,对方提到了一件事。” “他们说,潜伏在咱们厂里的人手,好像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食物中毒事件,急需支援……”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然后嘛,我今天一来车间就听说,正好有那么几个工人,上吐下泻,状态不佳,情况好像不太妙啊。” 第169章 他能杀熊,就能抓那“雨燕” 张立军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想起了刚才在车间门口,那个脸色惨白,走路都打晃的张顺。 好家伙! 他当时还纳闷呢。 这食堂的饭菜都是统一采购、统一制作的,卫生抓得死死的,怎么会有人吃坏肚子? 他还想着回头要去后厨问问情况,是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搞了半天,根子在这儿呢! 什么吃坏了肚子? 这压根就是敌特的小团伙,不知道在哪儿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集体闹肚子了! 怪不得! 怪不得昨天钢栈桥的卡扣会松,怪不得曲工的牛肉里会被下毒! 合着就是这帮孙子在厂里头当内鬼! 一想到这个张顺,今天拉成那样了,还嘴硬说什么“轻伤不下火线”,张立军心里的火就“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这他娘的哪里是觉悟高啊! 这分明就是做贼心虚,怕自己一走,就失去了监视和搞破坏的机会! “我操!” 张立军这下是真忍不住了,一拳头就砸在了桌子上,整个人都快气炸了。 “我现在就去保卫科叫人!把这个叫王八蛋给抓起来!他妈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搞事,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曲令颐赶紧一把拉住了他,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他冷静。 “张工,你先别冲动。” 张立军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劝,急得直跺脚。 “这还怎么冷静啊曲工!人都已经明摆着了,再不抓,还等他继续搞破坏吗?” “我们今天还得赶工,距离工期越来越近了,这……再不抓不就耽误事吗?” 曲令颐看他那样子,也是有点无奈,只能耐着性子解释: “你在这里把他抓了,确实能出一口气。可是,他的其他同伙呢?你确定他们都在工厂里吗?” “我截获到信号纯属偶然,万一他们发现信息泄露,剩下的那些人肯定会立刻躲起来,到时候再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可就难了。” 她这话一说,就像一盆冷水,瞬间就把张立军心里的那股火给浇灭了。 他愣在原地,脑子也跟着冷静了下来。 对啊…… 曲工说得没错。 抓一个张顺是简单,可万一他还有同伙藏在厂区外面,或者藏在其他车间,那不就等于打草惊蛇了吗? 张立军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他一拍脑门,懊恼地说道: “确实,是我冲动了……而且,他们不是还请求了那个叫‘雨燕’的支援吗?咱们现在连这个‘雨燕’是男是女,在哪儿都不知道……要是现在动手,让他们起了警觉,那家伙肯定就不会露面了,那可就更麻烦了。” 雨燕…… 听到这个代号,一直沉默着的严青山,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脸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听说过这个“雨燕”! 这个代号,在军方和反特部门内部,可不是什么秘密。 这家伙是敌方一个极其厉害的王牌特工,专门负责执行一些高难度的暗杀和定点清除任务。 据不完全统计,过去几年里,有好几位在重要科研岗位上的专家,都是折在了这个人的手里。 而且,这个“雨燕”极其擅长伪装和潜入,好几次都是在安保措施相当严密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任务,然后全身而退,没留下任何线索。 没想到,这一次,为了对付令颐,他们竟然把这张王牌给派了出来! 严青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心里很清楚,跟这个“雨燕”比起来,厂里那几个上吐下泻的内鬼,简直就是一群不入流的小角色。 真正的威胁,是这个还没露面的“雨燕”! 他得想办法,好好对付这个家伙。 “嗯,眼下只能这么办了。” 曲令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看着众人,轻声道: “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动向已经被我们掌握了,这正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将计就计,设下一个陷阱,把他们,包括那个‘雨燕’,一网打尽!” 严青山抬起头,看向曲令颐。 当他听到“设下陷阱”这四个字时,他那双素来冷峻的深邃眼眸当中,瞬间闪过了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从小跟着老猎人长大,在进部队之前,他就是山里最出色的猎手。 他曾经一个人,设下陷阱,猎杀过一头在山里伤了好几个人的杀人熊! 那种畜生,狡猾又凶残,正面硬拼,就算手里有枪,也占不到便宜。 需要做好陷阱,层层引诱,还要准备点黄米面粘豆包当诱饵,将这东西引诱上钩……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 猎人,必须比猎物更有耐心。 他能猎杀狡猾的杀人熊,就一定能逮住这个所谓的“雨燕”! 赵副官看着严青山那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的眼神,就知道他已经进入了状态。 他重重地拍了拍严青山的肩膀,沉声说道: “好!奉天那边,我去处理!我今天就连夜赶回去,立刻向祁司令汇报,同时把消息秘密带到金属研究所,让他们在那边也设下埋伏,把奉天的那些人手,也给一锅端了!” “安山这边,就全交给你了!严青山同志,保护好曲工,也保护好你自己!” “是!”严青山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事情商量妥当,曲令颐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张立军,脸上露出了一个笑眯眯的表情。 “对了,张工,咱们厂里不是有好几位同志都拉肚子了吗?” “你看,他们带病还坚持工作,精神可嘉。咱们作为领导,是不是得对这些生病的同志,多多表示一下关怀,关注一下他们的身体状况。” 张立军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就回过味儿来了。 他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对哦!!曲工你提醒得太对了!必须关怀!必须狠狠地关怀!” “顺便,还可以摸一摸这些人的底子和性情!” 第170章 他们要主动制造“机会”! 与此同时。 张顺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 他扶着墙,脸色惨白地从茅房里出来,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走起路来直打晃。 他心里简直是又气又纳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晚在那破地下室里喝了点白薯稀饭,回来就拉了一宿。 今天早上来上班,喝了口自己杯子里的热水,结果又跟吃错了药似的,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茅房。 他感觉自己的肠子都快要拉出来了。 他心里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哪个同伙,看自己不顺眼,故意在自己吃的喝的里面搁了巴豆? 很有这个可能! 尤其是那个瘦高个陈武,那小子昨天就嚷嚷着要往大食堂里下药,保不齐就是拿自己先练手了! 越想越气,他今天非得找那个王八蛋要个说法不可! 他强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就往食堂后厨那边走。 反正,他这会儿不上工,去找陈武,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陈武是厂里的搬运工,平时主要负责给食堂运送食材……也正是因为这个,他可以接触到食材,之前才想着要下药。 可他刚走到后厨门口,还没看见陈武的人,就先听到了厨房大师傅的呵斥声。 “阿武,你就在那儿待着,别过来了!让你今天休息你不听,非要来上工,那就去那边歇着!”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虽然说轻伤不下火线,但你干活的地方是食堂啊!” “你这拉肚子拉得腿都软了,病因还没搞清楚,万一是个什么传染病,厂里其他人也给染上了怎么办?那可就是天大的事了!” 躲在墙角的张顺,看见陈武一脸晦气地从后厨的院子里走了出来。 陈武心里也是暗骂倒霉。 他好不容易才搞到了一批效果强劲的巴豆粉,正准备找机会往食堂的食材里动手脚呢,结果自己倒先拉得起不来床了。 这下倒好,别说下药了,他现在连厨房的门都进不去了! 陈武正郁闷着,一抬头,就看见了同样脸色惨白的张顺,正黑着脸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张顺看了一眼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陈武,你他妈的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陈武一听也火了,有气无力地回骂道: “我下你奶奶个腿!老子自己都快拉死了!我还怀疑是你小子干的呢!难不成是昨晚那锅稀饭的米发霉了?” 两个人躲在角落里,有气无力地嘀咕了半天,也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们准备先回宿舍躺会儿的时候,不远处,几个路过的工人闲聊的声音,忽然飘了过来。 “哎,你们看见没?曲工的对象又来看她了!小两口这感情可真好啊!” “那可不!我刚才可瞅见了,听说曲工的男人是军区的团长呢!这回来,还是军区司令部的车,专门把他送过来的,看来上头对曲工可是重视得很呐!” 陈武不可置信地看着张顺:“……曲工男人过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想办法汇报……你来找我麻烦?” 张顺脸色刷的白了: “……我、我刚刚去茅房了,我妹看见啊!” 陈武:“……” “茅房?!” 陈武听到这个答案,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顺的鼻子,想骂点什么,但肚子又是一阵隐隐作痛。 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他妈的真是个废物!” “不行!这事儿必须马上跟头儿汇报!” 陈武也顾不上跟张顺吵架了,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把这个要命的消息传递出去。 “‘雨燕’马上就要到了,他必须知道最新的情况!他要对付的,可能不只是曲令颐一个人,还有她身边那个该死的团长老公!” “行了,你赶紧滚蛋,别让人看见和我一起,不然就麻烦了!!” 这两人正要分开,走过食堂的院墙,却听见了前面有大喇叭的声音。 “近期天冷,食物中毒事件频发,不少工人出现腹泻等现象!” “厂卫生所发药了!肚子疼、腹泻的工人,都过来领药!”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要忍着!!” 这两人眼睛微微一亮。 分开暂停,他们先领个药再说。 回头说不准还可以把药给头儿呢! 他们没有注意到,确实有些工人吃了冷食,有拉肚子的情况出现。 但是谁都没有他们俩,表现得严重。 …… 与此同时,家属楼内。 “从今天开始,晚上睡觉,窗户必须关死。”严青山放下窗帘,转过身,表情严肃地对曲令颐说道。 曲令颐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心里明白,这个男人是真的在为她的安全担心。 她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 “好,我听你的。不过,光是这么被动地防守,也不是个办法。那个‘雨燕’,迟早会找上门来的。” 严青山点了点头,深邃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寒意。 “我知道。所以,我们不能等他来找我们。” 他拉着曲令颐在桌边坐下,开始分析起来。 “‘雨燕’是专业的,可以说是敌方的王牌,他绝对不会像厂里那几个一样,用那么粗糙的手段。他动手之前,一定会进行详细的观察和踩点。” “他会寻找目标的行动规律,寻找安保措施里的薄弱环节。然后,在最意想不到的时间,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动致命一击。” 曲令颐听着他的分析,也跟着点头。 “没错。根据我截获的情报,他们想赶在军方彻底接管安保之前动手,所以他们认为现在有一个短暂的‘窗口期’。这就意味着,他一定会很快行动。” 严青山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以,我们就得主动给他创造一个‘机会’。一个看起来像是安保漏洞,但实际上,却是我们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一个猎人,一个工程师。 两个人的思维,在这一刻,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曲令颐的眼睛亮了,她瞬间就明白了严青山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故意卖个破绽给他?” “对。”严青山说道,“一个看起来真实可信的破绽。比如说,家属楼某个时间段的巡逻空档,或者……某扇窗户,看起来好像很容易就能被打开。” 曲令颐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就有了主意。 她笑了起来,眼神里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芒。 “这个我能办到!巡逻空档不好伪造,但是技术故障,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第171章 万一“雨燕”已经到了安山呢? “其实,我今天来之前,顺路去后勤的档案室查了一下。” 曲令颐翻了翻桌上的一个笔记本,上面是她随手画的电路草图。 她指着其中一页,对严青山说道: “我查了咱们家属院这边的报修记录,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规律。” “咱们院子里,靠近咱们这栋楼的这几盏路灯,好像有点毛病。最近半个月,差不多每隔一两天,到了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都会忽明忽暗地闪上那么几下。” 她这话说得煞有介事,就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在排查电路故障一样。 严青山心里却很清楚,她绝对不是在说电路。 他立刻就明白了曲令颐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利用这个?” 曲令颐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对。这个忽明忽灭的毛病,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大用,时间太短,也不够稳定,一个专业的特工,未必会利用这种不确定的机会。” 她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但是……如果这个小毛病,这几天的晚上突然扩大化了呢?” “比如说,它不再是闪几下,而是在十一点整,准时熄灭,并且持续一到两分钟的黑暗。你觉得,‘雨燕’会不会觉得,这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严青山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懂了。 他彻底明白曲令颐的计划了。 一个存在已久的、有据可查的“电路故障”,在今晚突然升级,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可以利用的安保漏洞。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对于一个急于完成任务,又自视甚高的王牌特工来说,这简直就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曲令颐笑道: “我等会儿就去找张工,让他加个小装置就行。” 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理应进入实施阶段。 可严青山顿了顿,随后说: “这个计划可以,但是你不能待在这里。灯灭的时候,你必须离开这间屋子,去刘厂长他们准备的藏身处睡。” “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等他。” 严青山是绝对不想让曲令颐承受半点风险的…… 只是,再完美的计划,也有其风险所在。 万一雨燕发现了他们的计划,不管严青山,去寻找曲令颐,这样就有点麻烦…… 但是听到这个,曲令颐的眼睛,却“噌”的一下亮了。 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严青山担心的这个问题,对她来说,那根本就不是问题啊! “就用这个法子!”她一拍桌子,兴奋地说道。 严青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地看着她。 “什么?” 曲令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严青山不知道她有空间啊! 只要灯一灭,她就立刻躲进空间里,别说一个“雨燕”了,就是来一个加强连,把这栋楼翻个底朝天,也别想找到她一根头发丝! 到时候,严青山在明处吸引“雨燕”的注意力。 而她,就可以躲在暗处,利用空间这个最大的外挂,当一个黄雀在后的猎人! 那个“雨燕”能飞天遁地又怎么样? 她可是能穿墙、能隐身、能瞬移的! 想到这里,曲令颐心里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她看着一脸担忧的严青山,赶紧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认真地说道: “青山,我听你的,灯灭了,我就立刻躲起来……你先带我去瞧瞧,刘平他们准备的地方。” 严青山点了点头。 曲令颐现在住的这间宿舍是一楼,隔壁那间,住着刘平的几个堂侄。 那几个小伙子都是从农村出来的,一个个身强力壮,而且都是信得过的自家人。 刘平也没跟他们说实话,只是趁着他们白天出去上工的时候,偷偷带着人,在两间房的共用墙壁上,凿开了一个洞。 这个洞的位置相当隐蔽,正好在曲令颐房间里一个大衣柜的后面。 而洞的另一头,则通向了隔壁房间的一个用来放杂物的大木头柜子里面。 也就是说,只要曲令颐把自家衣柜的板子稍微挪开一点,就能钻进墙洞,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到隔壁的柜子里去。 刘平当时的想法很简单。 那个“雨燕”就算再厉害,想潜入搞暗杀,肯定也要先踩点。 他要盯梢,多半会选择周围那些比较安静、没什么人的空房间。 隔壁住了好几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每天晚上回来都闹哄哄的,目标太大,风险也高,他肯定会下意识地避开这里。 所以,藏在隔壁的柜子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严青山带着曲令颐,轻轻挪开了衣柜,露出了后面那个用木板临时封住的墙洞。 他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又想了想隔壁那个堆满杂物的柜子,心里就一阵不是滋味。 那个柜子虽然够大,躺下一个人绰绰有余,但里面肯定又黑又闷,还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怪味儿。 让曲令颐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大半夜地躲在那种地方…… 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疼得不行。 “委屈你了。”他转过头,看着曲令颐,声音里满是愧疚,“你放心,我保证,一定尽快把那个王八蛋抓住,不会让你在这种地方待太久的。” 曲令颐看着他那副心疼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差点没笑出声来。 委屈? 她半点都不觉得委屈啊! 她巴不得赶紧钻进去呢。 到时候,她表面上是进了柜子,实际上人早就跑到空间里,舒舒服服地躺在大床上睡大觉了。 外面天塌下来,都跟她没关系。 “不委屈,这有什么好委屈的。”她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安全第一嘛。我觉得这个地方挺好的,很安全。” 她想了想,干脆趁热打铁。 “要不……今天晚上,我就直接睡柜子里吧?” 严青山一愣,随即就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不行,那地方怎么睡……”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曲令颐给打断了。 曲令颐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道: “青山,你别忘了,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那个‘雨燕’到底在哪儿。” “万一……他其实早就到了安山呢?” 第172章 雨燕真的来了! 严青山心里猛地一沉。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只是下意识地不愿意去面对。 曲令颐说得对。 信号是昨天晚上发出去的,安山离奉天并不算太远。 按照“雨燕”这种王牌特工的能力,一天之内潜入安山市区,找到落脚点,甚至开始进行初步的侦查,完全是有可能的! 一想到这个,严青山就感觉后背升起了一股寒意。 还好!还好他今天就赶过来了! 要是再晚来一天,甚至半天,曲令颐岂不是就要一个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独自面对一个传说中飞檐走壁、杀人如麻的王牌特工? 虽然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媳妇儿聪明绝顶,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肯定能跟对方周旋。 可他压根就不想让她去面对这种危险! 她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华国的工业发展,在殚精竭虑地搞研究,凭什么还要让她自己去操心这些阴沟里的老鼠? 这些事,本就该是他们这些军人来解决的! 想到这里,严青山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点了点头,同意了曲令颐的提议,今晚就让她暂时躲到隔壁去。 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曲令颐的手里。 “拿着,我还有一把,虽然隔壁有人,但万一出什么事,有这个至少能有周旋的余地。”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最后微微一顿。 “你,会用枪吗?” 曲令颐点点头,相当坦然道: “就练过五枪。” 上辈子军训时候有射击训练,五发子弹,但是她一发都没中靶…… 不过这辈子有空间能力! 肯定是准的!! 绝对! 在接过严青山的枪之后,她从容地钻进了这边的衣柜 严青山亲眼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又仔细地听了听,确认隔壁柜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这才把衣柜重新推回了原位,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整个屋子的灯都关掉了,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顺便在被子下塞了几件衣服和枕头,瞧着像是有人睡在里面一般。 他自己则像一尊雕塑般,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另一把枪,整个人都融入了黑暗里,耐心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推进衣柜后不到一分钟。 隔壁那个堆满杂物的大木头柜子里,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曲令颐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她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厂区家属楼最高的楼顶上。 周围的灯已经黯淡了下来,但曲令颐毫不在意。 她根本不需要任何光亮。 空间的力量扫描过周遭,不放过哪怕一只被骤然惊起的麻雀。 她在赌。 就赌“雨燕”作为王牌特工,一定会来。 …… 在安山市区一处毫不起眼的民房顶楼。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正擦拭着手里的匕首。 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正在闭目养神的年长男人,开口问道: “哥,咱们真的不去跟那群废物碰个头吗?他们毕竟是地头蛇,说不定能提供点有用的消息。” 屋子的地板上,还横着两具早已冰冷的尸体,尚未干涸的血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年长些的男人连眼睛都没睁,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找他们做什么?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跟他们联系,只会暴露我们自己。” 他缓缓地睁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我甚至怀疑,他们现在,恐怕已经露了马脚,被人给盯上了。” 没人能想到,让军方和反特部门都头疼不已的王牌特工“雨燕”,竟然并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对配合默契、心狠手辣的亲兄弟! 听见哥哥这么说,年轻一点的弟弟阿豹,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解。 “哥,为什么这么说?还有,咱们昨天晚上明明就已经到城外了,为什么不直接进来,非要在外面雪地里趴一宿?” “我手都冻疼了……” 被称为“哥”的阿龙,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冷声道: “你小子也得长长脑子,咱们两个人人生地不熟,急吼吼地赶来……万一那群废物暴露了,咱们跑都没地方跑!” “……至于暴露,我觉得十拿九稳。我今天截获了黑三的信号,他和总部那边说需要药物支援,他们集体食物中毒,上吐下泻……你觉得这可能吗?” 阿豹脑子转得也很快,他愣了一下,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脸色也变了。 “哥,你的意思是……那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给他们投毒?” 可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不对啊。如果真是有人投毒,那说明对方已经掌握了他们的行踪,为什么不干脆把他们一锅端了?反而只是让他们拉肚子?” “因为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那群废物。” 阿龙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他们的目标,是我们!” “黑三那几个蠢货,肯定是之前动手的时候,急于求成,在哪个环节露出了马脚,被人家给顺藤摸瓜了。” “对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们集体投毒,那截获他们的电台信号,肯定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他们肯定已经知道,我们要来了!” 阿豹听到这里,手里的匕首都差点没握住,心里顿时一紧。 “那……那怎么办?哥,这不就是个陷阱吗?” “陷阱?”阿龙不屑地冷笑一声,“那也得看是为谁准备的。我需要那几个蠢货帮忙吗?他们只会拖我的后腿!” 看到兄长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阿豹心里的紧张感才稍稍缓解了一些,松了口气,跟着笑了起来。 “那倒是。对了哥,我今天白天出去转了一圈,把安钢家属院那边的报修记录给弄到手了。从三个月前开始,他们院子前面,靠近目标宿舍的那几盏路灯,就一直有问题,到了晚上会忽明忽暗的。” 他有点可惜地咂了咂嘴。 “就是时间不太稳定,不然的话,咱们倒是可以想办法把那几盏灯彻底弄灭,制造一个完美的入侵空档。” 第173章 没有人知道,雨燕其实有两个人 阿龙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兴趣。 “这个情报有点用。今天晚上,咱们就去安钢那边亲自看一看,探探虚实,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安钢厂区那星星点点的灯火,露出了点笑意。 “还有那个跟在曲令颐身边的团长,叫什么……严青山?听说上面也很看重他。要是能顺手把他一块儿干掉,咱们这趟的赏金,又能多上一份了!” 话音刚落,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身形一晃,便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他们的动作轻盈到了极点,在铺着薄雪的屋顶上飞速穿行,身形真的如同两只飞燕,踏雪无痕,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的目标方向,正是—— 安钢家属楼的楼顶! …… 阿龙和阿豹两兄弟,确实有两把刷子。 这么多年来,他们兄弟俩一直对外共用一个代号——“雨燕”。 没人知道“雨燕”是两个人。 不知道有多少目标,就是死在了这个致命的信息差之下。 夜色中,两人就像两片没有重量的黑色影子,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安钢厂区那高高的围墙。 厂区里的巡逻队刚从远处走过,手电筒的光柱在他们身后扫过,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兄弟二人借着建筑物的阴影,几个起落,就攀上了家属楼的墙体,动作比猫还要轻盈,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最高那层的楼顶。 正如情报里所说,曲令颐宿舍楼下的保卫科人员,确实多了不少。 三五个人一组,来回巡逻,看起来防备森严。 阿豹撇了撇嘴,心里有点不屑。 这种程度的巡逻,破绽不小。 但是,他们兄弟两个人的刺杀,讲究的是能全身而退…… 他们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看,能看到他们身上带着的电棍,甚至有个别领头的,还有配枪…… 啧。 有枪,就比较麻烦了。 他们再怎么样,也是肉体凡胎,吃了子弹的话,只怕也会死得很惨…… 还得想个万全的办法。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情况。 “哥,你看,那儿有人在修这个灯。” 阿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就在曲令颐宿舍窗户斜下方不远处的那根电线杆下,围着几个穿着工人棉袄的男人。 那盏路灯,正跟抽了风似的,忽明忽暗,挣扎了几下之后,“啪”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楼下那几个维修工人的抱怨声,清晰地传了上来。 “他娘的,怎么又灭了!这破灯,我看是彻底没救了!” “赶紧修啊!这黑灯瞎火的,万一有坏人摸进来怎么办?” “修个屁!零件都换了好几遍了,我看是线路老化了,得重新拉线才行!” 就在这时,一个听起来有点着急的声音响了起来。 “要不……要不咱们去请曲工下来看看?她不是工程师吗?说不定她有办法呢?” 这话一出,阿龙和阿豹两兄弟的眼睛,瞬间都眯了起来。 阿豹的心跳都快了几分,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哥!机会啊!要是能把她骗下来,咱们都不用潜入房间了!就在这楼顶上,直接一枪……” 阿龙却没说话,只是眼神冰冷地盯着楼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白天刚拿到情报,说这灯有问题,持续了三个月。 晚上来看,这灯就彻底坏了? 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他们兄弟俩可能要动手的时候坏? 还有人喊着要把曲令颐叫出来?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果然,他这个念头刚闪过,楼下就传来了领头工人的呵斥声。 “你小子脑子是不是被冻坏了!这点破事,怎么能去麻烦曲工?” “你不知道现在情况特殊吗?厂里领导都说了,最近可能有坏人盯上曲工了!” “你现在把她喊下来,万一出点事,你担待得起吗?你这是想害死她啊!” 阿豹听了,心里那点兴奋劲儿顿时被浇灭了,有点失望地咂了咂嘴。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刚才那个提议让曲令颐下楼的工人身上。 借着远处另一盏路灯传来的微弱光芒,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咦? 这个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那张脸,虽然因为寒冷和虚弱,显得有些苍白,但那个轮廓…… 阿豹瞬间就认出来了! 张顺! 是黑三手下的那个张顺! 之前在情报资料里,他看过这个人的照片! 阿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他猛地扭过头,压低声音激动地对阿龙说道: “哥!是自己人!刚才说话那个,是张顺!是黑三的人!” 他这会儿总算是想明白了。 “哥,我懂了!这不是陷阱!这是黑三他们知道咱们来了,特意给咱们创造的机会啊!” “你想啊,张顺故意提议让曲令颐下来,虽然被骂了,但这个举动本身,不就是在给咱们传递信号吗?他在告诉咱们,现在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阿豹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哥!别犹豫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咱们今晚就动手!灯灭了,巡逻的人视线受阻,咱们从楼顶下去,摸进她房间,简直易如反掌!” 可是,阿龙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死死地盯着楼下那个混在工人堆里的张顺,眼神里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充满了浓浓的警惕和怀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如果说,刚才路灯突然坏掉,是巧合。 那么,张顺这个自己人,恰好就出现在维修队里,还恰好说了那么一番引人遐想的话…… 这巧合,未免也太多了点吧? 这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自己人帮忙创造机会。 反而更像……更像是一个专门为他们兄弟俩量身定做的,看起来天衣无缝的陷阱! 第174章 对付这种人,她还挺拿手的 对方算准了他们会来,算准了他们会观察,甚至算准了他们能认出张顺! 然后,利用张顺这个“自己人”,来让他们放下戒心,主动往这个圈套里钻!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想出这个招数的人,绝对心思深沉,相当厉害! 不过,还是他技高一筹! 他可是通过食物中毒的表象,猜测到了张顺等人很有可能已经暴露。 已经暴露的人出现在这里,很有可能是故意为之……让张顺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他们利用的对象! 阿龙一把按住已经有些按捺不住的弟弟,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阿豹,冷静点!你没觉得这事太顺了吗?” “我觉得,这可能是个圈套。我们再等等,今晚先不动手,再观察一晚。” 阿豹一听,顿时有点不服气了。 “哥,你也太小心了吧?圈套?能有什么圈套?” 他压低声音反驳道:“我承认,那个叫严青山的团长,可能有点本事。资料上说他是什么尖兵出身,单兵作战能力很强。可他再强,也只是一个人!” “他绝对想不到,他的对手,不是一个‘雨燕’,而是两个!” “只要我们摸进去,我从窗户进,你从门进,前后夹击,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当场毙命!到时候,屋里就剩下一个曲令颐,还不是任我们宰割?” 阿豹觉得,这简直是万无一失的计划,不明白哥哥到底在犹豫什么。 他们兄弟俩,不知道用这招干掉了多少难啃的骨头。 那个严青山,难道还能比得上之前那些被重重保护的目标吗? 然而,他们兄弟俩做梦也想不到。 此刻的楼顶,并不只有两个人。 还有隐去身形偷听了许久的曲令颐。 曲令颐的心,这会儿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整个人都处于隐身状态,静静地悬浮在夜色里,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叫阿龙的家伙,好敏锐的直觉! 自己和严青山还有张立军他们,费尽心思布下的这个局,竟然被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这家伙,果然不是张顺那种蠢货能比的!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她震惊的…… 她震惊的是。 “雨燕”……竟然是两个人?! 身手敏捷,能飞檐走壁,擅长刺杀的人本身就不多,可是这竟然出了两个! 怪不得! 怪不得过去有那么多重要的专家,在严密的保护下,还是被他们给得手了!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要对付的,只是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 可实际上,却是两个配合默契、心狠手辣的杀手! 当所有的防御力量,都被其中一人吸引的时候,另一人,就可以从最薄弱的地方,发动致命的突袭! 一想到这个,曲令颐的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楼下的房间里,严青山正握着枪,静静地等待着。 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计划,都是建立在敌人只有一个的基础上。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的,是两个“雨燕”! 他能应付得来吗? 严青山的身手是很好,可那是单对单。 面对两个同样身手不凡,而且擅长合击刺杀的专业特工…… 这可怎么办? 这下可有点棘手了。 曲令颐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她其实很想在不暴露自己能力的前提下,把这两个家伙给解决了。 如果能顺便混点功劳,那就再好不过了…… 没办法,谁让自己的出身摆在这里呢。 想要在这个时代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还想活得好。 那就必须不断地给自己身上叠加功劳,让自己的地位变得更加稳固,稳固到没人敢轻易动摇。 这一次,就是个天大的机会。 可现在的问题是,敌人是两个,而且是两个高手。 严青山一个人在屋里,根本不知道这个情况,万一他吃了亏…… 曲令颐摇摇头。 她不能让严青山出事。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直接现身? 不行。 那样一来,楼顶这兄弟俩肯定就跑了,打草惊蛇,以后再想抓他们就难了。 而且她也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现在直接将这两个人干掉? 她手里有枪,确实可以…… 但是她要怎么解释呢?这肯定是暴露自己的能力,除非她不要这个功劳。 所以能怎么办呢……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干掉这两兄弟,还能让她自己捞到功劳,最重要的是,还不会暴露能力? 曲令颐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对了! 有了! 她可以创造一个场景! 一个只有她和这两个杀手在场,而严青山不在场的场景! 她可以想办法,引诱这两个人,或者其中一个人,到某个地方找到自己,比如……那个被改造过的衣柜里! 到时候,她就假装自己是躲在柜子里,被敌人发现了,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迫用枪反击! 只要干掉了他们,那一切就都好说了。 反正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只要能让亲眼见到她能力的人彻底闭嘴,那她的秘密就永远是秘密! 这个计划简直完美! 曲令颐越想越觉得可行,心里顿时有了底。 她心念一动,维持着隐身状态,悄无声息地改造房间时,张立军他们藏东西的地方闪身过去,利用空间直接将东西收走! 很快,她就取回了当初锯柜子时产生的那两块圆形的木板,还有一些打通墙壁时留下来的碎砖。 这些东西,就是她计划里最重要的道具。 楼顶上,那个叫阿龙的家伙,脑子确实好使。 刚才自己和严青山他们商量好的,用修路灯这个计策来引诱他们上钩,结果被他一眼就看穿了。 像这种聪明又多疑的人,你把一块肥肉直接送到他嘴边,他反而不敢吃。 他只相信自己找到的线索,和自己推导出的结论。 很好…… 那她现在,就给他这个“线索”。 只是,这个线索,该怎么不动声色地交到他手上呢? 听着楼上的说话声,曲令颐的目光微微亮了亮。 很好,她有计划了! 第175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就在曲令颐思考的时候。 楼顶上两兄弟的对话,再次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只听那个叫阿豹的还在不甘心地劝他哥。 “哥,你就是太小心了!什么圈套啊,我看就是你想多了!张顺都给咱们发信号了,咱们还等什么啊?” “我觉得,咱们两个人,对付一男一女,没什么问题吧!” “而且,我们在暗,他们在明……优势在我啊!” 阿龙翻了个白眼,冷声道: “我说了,不对劲。” “张顺的出现,还有这盏灯,都太巧了,我不相信巧合……如果有这么多接二连三的巧合,给我们铺了一条看上去很轻松的路,那我认为只有一种可能——这是个陷阱!”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阿豹的语气里满是焦躁,“我们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去不好吗?这鬼天气,冻死了……” “不。” 阿龙说道。 “我们得去确认一下,如果这盏灯,如果最近没有多少报修次数,那就有鬼。” “如果它最近总是维修又总是坏,那可能真是我们运气好……可以尝试一二。” 阿豹蒙了:“怎么确认?” 阿龙道:“你不是查了维修记录吗?我想看看,这盏灯近期有没有被修理,如果只是三个月前有报修一直没管的话,那有可能不对劲。” 听到这里,曲令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偷听真是好啊,知道了这兄弟俩下一个目的地,那她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不再犹豫,带着那两块木板和一小堆碎砖,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厂区深处的维修工具间闪了过去。 她的速度比在地面上潜行的阿龙兄弟快多了,几乎是转瞬即至。 她闪身进去,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 工具间不大,靠墙摆着几个铁皮柜子和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桌上散乱地放着一些维修单和工具。 曲令颐的目标很明确。 她将那两块圆形的木板,还有那些碎砖,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办公桌最下方的空隙里。 那个位置很隐蔽,不特意弯腰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以阿龙那种多疑谨慎的性格,他来这里,绝对不会只翻翻桌上的维修记录那么简单。 他一定会把这个不大的小屋子,仔仔细细地搜查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而这些东西,就是她留给他最大的惊喜。 两块切割圆润,很显然是家具板的木料。 还有几块明显是从墙体里砸出来的碎砖…… 这些东西,突兀地出现在一间全是电工工具的维修间里,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曲令颐相信,以阿龙的聪明劲儿,他一定能从这两样东西里,猜出点什么。 比如,有人改造了家具,打通了墙壁,制造了一个秘密的藏身之处。 而这个藏身之处,最有可能的地点,自然就是他们这次的目标——曲令颐的宿舍里。 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想办法潜入自己的房间,找到那个被改造过的柜子。 而自己,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躲在柜子后面的夹层里,等着他自投罗网。 到时候,她就拥有了一个不被任何人看见,可以单独面对这两个杀手的绝佳机会! 想到这里,曲令颐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就看那条叫阿龙的鱼,会不会咬她扔下的这个香饵了。 …… 没过多久,曲令颐就瞧见,那两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楼顶滑了下来,一前一后地翻进了维修工具间。 她维持着隐身状态,像一缕看不见的空气,静静地飘在工具间的窗外,将里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工具间里一片漆黑,但这对那两兄弟来说,似乎根本构不成任何障碍。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桌上的维修记录本,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飞快地翻阅着。 那个叫阿豹的弟弟,显然没什么耐心,翻了两页就觉得没意思了,开始在屋子里东摸摸西看看。 而那个叫阿龙的哥哥,则看得非常仔细,一页一页,连角落里的日期和签名都不放过。 曲令颐心里清楚,那些维修记录是真的。 她今天下午去档案室,就是去确认这件事的。 那几盏灯,确实是老毛病了,报修记录有好几条,时间跨度长达三个月。 这足以证明,路灯的问题,并不是一个临时捏造出来的陷阱。 果然,阿龙看完记录后,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一些,但眼神里的警惕,却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开始像曲令颐预料的那样,对这个小小的工具间,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他检查了门锁,查看了窗户的插销,甚至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没有放过。 “哥,你找什么呢?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啊?”阿豹在一旁看得有点不耐烦了。 阿龙没有理他,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上。 他弯下腰,视线扫过桌子下方,动作忽然一顿。 “这是什么?” 他从桌子底下那堆杂物里,抽出了两块边缘光滑的圆形木板,还有几块碎砖。 “这个木板……” 阿豹凑上去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有啥特别的?看起来像是……不知道从哪个破家具上拆下来的废料吧?” “你懂个屁!” 阿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将那两块木板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不对劲! 这两块木板,切口非常整齐,边缘还被打磨过,甚至涂了清漆。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废料! 而且,两块木板的大小、形状、厚度,非常相近! 再加上这几块从墙里砸出来的碎砖……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就在他脑海里成型了! 难道!! 阿龙的脸上,闪过了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175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阿豹,你过来看!”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你仔细看这两块木板!” “这很显然,是家具的木料,是类似柜子的板……单侧有清漆痕迹,应该不会错的。这两块板,来自两个不同的柜子。” 阿豹茫然:“那,那有什么用呢?” 阿龙拿起一块碎砖,在木板上比划了一下。 “再看这些碎砖,很明显,是有人在墙上凿了个洞!” “如果它一直就有毛病,那可能真是我们运气好。” 阿豹虽然脑子没他哥好使,但也不是真傻,听到这里,也反应过来了。 “哥,你的意思是……有人做了个密道?从一个柜子,穿过墙,到另一个柜子里?” “没错!” 阿龙唇角扬起了一抹冷笑。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安钢的人还真有点小聪明,甚至知道伪造维修记录,可是瞒不过我!” “今晚路灯突然坏掉,还有张顺那个蠢货出现在维修队里,故意说些引诱的话,这些全都是***!是对方故意放出来迷惑我们的!” “他们就是想让我们以为,这是个绝佳的动手机会,然后让我们今晚就冲动地杀进曲令颐的卧室!” “其实呢?曲令颐的卧室里,根本就没人!或者说,只有一个等着我们自投罗网的陷阱!” “而真正的曲令颐,早就通过这个秘密通道,躲到隔壁的房间里去了!” 他冷笑一声,继续说道: “等着我们的,肯定是她那个当团长的丈夫,严青山!那家伙觉得自己是什么尖兵,单兵作战能力强,以为能凭一己之力,把‘雨燕’给解决掉!” “只可惜啊,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雨燕’,其实有两个人!” 阿豹听到这里,总算是彻底搞懂了。 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些年,“雨燕”能无往不利,其实主要是他哥的脑子,还有这个谨慎劲儿。 要是换做他,只怕要完犊子了。 他急忙道: “哥,还是你厉害!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我白天打探了一下,她住102,隔壁101住着一个老婆子,103住了好几个年轻小伙子。” “那还用问吗?” 阿龙不屑地撇了撇嘴。 “老婆子家不用去了,肯定是在103!那几个小伙子,八成就是刘平安排的人……他八成是觉得这里人多,我们没办法潜入,所以是曲令颐完美的藏身处。” 不过,现在这一切都被他识破了! 这一次,他不如将计就计,直接干掉安钢这些自作聪明的人。 阿龙低声吩咐: “这样,我们先制造点动静,或者利用一下外面那个张顺,想办法把103那几个碍事的家伙给引出来。然后,你从103进去,找到那个柜子,穿过墙洞去102,把躲在里面的曲令颐干掉!” “我呢,就直接从窗户进102,去会会那个自作聪明的严团长!” 说到这里,阿龙又有点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 他本来想自己去解决重要的目标。 但是阿豹有点缺根筋,经验不够,不见得能对付得了严青山这种兵王! 所以,他只能自己来了。 哪怕自己来,他心里还有点没底。 阿龙叮嘱道:“你记住,你的任务是杀了目标!杀了她之后,别在里面逗留,立刻过来支援我!我们兄弟俩联手,速战速决!” …… 家属楼下。 张顺正脸色惨白地扶着电线杆,假模假样地帮着递工具。 他今天困得要命,身体也虚,还好吃了厂里给的药,甚至还设法让陈武给黑三带去了。 张顺本来想好好休息一晚,可是却被张立军叫出来帮着维修这个该死的路灯。 不是…… 他想不明白,他们这么多人,咋搞不定一个路灯呢? 就在他精神恍惚的时候,脚边突然落下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被捏得紧紧的小纸团。 张顺心里一个激灵,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地捡了起来,揣进了兜里。 等维修的工长爬上梯子去检查线路的时候,他才躲到一旁的阴影里,哆哆嗦嗦地展开了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有力。 ——设法引出103的人。 是“雨燕”! “雨燕”大人给他下命令了! 张顺瞬间感觉自己的拉肚子好了不少! 雨燕来了!! 按照雨燕的效率,只怕曲令颐很快会送了性命,他们也能凭借功劳,狠狠赚一笔大的。 张顺还是有点特务的水平的,他心念一动,立刻就有了主意。 他晃晃悠悠地走回电线杆下,看着工长在那边接线,他假装帮忙扶着线缆,手中的工具不知道怎么搞的…… 一声清脆的短路声响起,伴随着一小串电火花。 不远处,103房间的灯,应声而灭,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 “操!怎么又停电了?!” “啥情况啊!!” 不一会儿,单元门口就骂骂咧咧冲出来好几个人。 刘家的几个堂兄弟披着棉袄,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工长也无语了:“我说张顺,你在这里添什么乱啊!!” 张顺一看人出来了,立刻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连连鞠躬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几位大哥!都怪我,我这拉肚子拉得手上没力气,刚才工具没拿稳,掉下去不小心砸到线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要不……几位大哥都是壮劳力,能不能搭把手,帮我们看看?” 刘家兄弟本来一肚子火,但一看张顺那张比死人还难看的脸,还有他那夹着腿走路的姿势,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一半。 “行了行了,算我们倒霉。”领头的刘大哥无奈地摆了摆手,“走,过去看看,赶紧修好,冷死了!”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朝着电线杆那边走了过去,压根就没注意到。 就在他们离开单元楼,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到电线杆那边的时候。 两道黑色的影子,如同融入了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楼体的阴影处闪出。 一左一右,溜进了家属楼内。 一个往102,一个往103!! 但是,这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 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看着他们。 曲令颐微微勾唇。 挺好,严青山一个,她一个! 第176章 她不是一个柔弱的资本家小姐吗? 阿龙对自己很有信心。 他知道严青山不好对付,是个硬茬。 毕竟是能当上团长的人,没两把刷子是不可能的。 但他同样是王牌特工“雨燕”,死在他手里的硬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甚至觉得,对方布下的这个局,虽然有点小聪明,但终究还是太嫩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严青山以为自己是那个黄雀,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雨燕”有两只! 阿龙的身影像猫一样,轻巧地攀上了102的厨房窗户。 他动作无声,技巧娴熟,整个人如同一片羽毛,朝着屋里翻了进去。 可就在他双脚即将落地的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猛地从他心底里窜了上来! 不对劲! 他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三个字! 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出于身体的本能,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扭转了身体,朝着旁边滚了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 “咔哒!”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金属咬合声,在他刚才预定的落脚点上猛地响起! 阿龙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他惊魂未定地扭头看去,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大号的、带着狰狞锯齿的捕兽夹! 此刻,那个夹子已经死死地咬合在了一起。 要是他刚才的反应慢上零点一秒,现在他的小腿骨,绝对已经被那玩意儿给活生生夹断了! 操! 这个严青山,是个疯子吗?! 他怎么敢在自己家里放这种东西! 而且乌漆嘛黑的,哪怕是来帮忙的人踩中,只怕也会重伤! 阿龙心里涌起一股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个对手,比他想象中还要狠,还要难缠! 他根本来不及细想,眼角余光就瞥见一道寒光,夹杂着破风声,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好快! 阿龙瞳孔一缩,狼狈地就地一滚,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他这才看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严青山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手中的匕首正在朝着他刺来。 这个屋子太黑了,而且地方又小,还被放了不少机关,根本不适合用枪。 阿龙只能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匕首,迎了上去。 “铛!” 两把匕首在黑暗中碰撞,擦出一小串火花。 狭窄的厨房当中,两个男人斗成一团。 阿龙本来以为,自己的格斗技巧相当出色,就算不能速战速决,至少也能和严青山斗个旗鼓相当。 可真正交上手,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才过了不到十招,阿龙就已经从主动进攻,变成了被动防守。 妈的! 这家伙的战斗力,远在自己之上! 阿龙心里又惊又怒,心里疯狂地咒骂着。 阿豹呢?! 阿豹那个蠢货在干什么?! 不就是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吗?怎么到现在还没过来支援! 再这样下去,自己一个人根本撑不住! 他心一横,打算虚晃一招,先拉开距离再说。 可就在他后撤的一瞬间,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圆溜溜的东西,差点失去平衡! 又是机关! 他心里一惊,定睛一看,地上散落着好几颗玻璃弹珠! 而在不远处,另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捕兽夹,正静静地等着他! 这个王八蛋! 他把整个屋子都变成了陷阱! 他不怕自己踩中吗?! 阿龙下意识地躲避捕兽夹。 而下一刻。 “噗嗤!” 冰冷的刀锋,没有丝毫阻碍地刺进了阿龙的腹部。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阿龙脸色苍白,疼痛和虚弱一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很清楚,全盛时期的他都不是严青山的对手,何况自己已经受伤,失去了先机! 阿豹再不来,他就要完蛋了! 阿豹…… 阿豹到底在哪里?! …… 与此同时。 103房内。 阿豹走近那个柜子,脸上带着点狞笑。 之前阿龙也嘱咐他,要小心行事。 不过……阿豹并没有放在心上。 阿豹年轻,稍微有些莽撞,但是有阿龙在,基本没出过事,他甚至觉得……阿龙有些太过谨慎了。 小心什么小心? 如果对付严青山,小心一点就算了。 对付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这不是有手就行吗? 他甚至已经在幻想,等任务成功之后,他们能拿到多少赏金…… 曲令颐一笔,曲令颐的男人严青山应该还有一笔。 这两笔加在一起,可不是个小数目。 有了这笔钱,他们兄弟俩就可以回对岸,甚至去漂亮国,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了! 再也不用干这种刀口舔血的勾当了! 阿豹冷笑道:“别躲了,我知道你在哪里。” 他说着,伸手打开了柜门。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个柜子空荡荡的,下面放着柔软的被褥,很显然是有人曾经睡过。 人呢? 怎么会没人? 难不成是出问题了? 不对啊……这个柜子,很显然,曲令颐之前睡在这里过。 他凝神细看,却见柜子背面,确实有一个墙洞,只不过,似乎是从对面用木板挡住了? 难不成…… 曲令颐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钻到了对面? 阿豹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他伸手推开了挡事儿的木板。 等等? 不对…… 对面的柜子,为什么也是空的? 下一刻!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猛地从他的尾椎骨升起,瞬间窜遍了全身。 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事,抵在了他的后腰位置。 这,这分明是一把枪啊! 身后有人! 还拿着枪,抵住了他! 阿豹整个人僵住了,全然不敢动弹。 有人? 这怎么可能? 他进屋的时候分明已经看过,屋里没人啊! 他耳聪目明,功夫出众,怎么可能有人能瞒住他的耳朵,接近到他身后? 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这是华国派出来的什么高手? “嗨?” 在他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子声线,让阿豹不可置信地猛然扭过头。 在他的身后,曲令颐双手持枪,歪了歪头,笑着对他开口说道: “看来,你在找我?” 阿豹:“???” 怎么可能? 身后的人,竟然是……曲令颐? 她,她不是一个柔弱的资本家小姐吗?! 第177章 什么?曲令颐杀了阿豹?! 阿豹心里惊涛骇浪,但随即就被一股暴虐的杀意给取代了。 一个女人而已,就算拿着枪又怎么样? 他心里冷笑。 这种娇生惯养的资本家大小姐,估计连保险都没打开吧? 就算打开了,她敢开枪吗? 开枪的后坐力,说不定能把她自己给震个跟头。 他可不是没对付过拿枪的目标。 上一次的目标,可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不也拿着枪指着自己吗?结果呢? 还不是被自己三两步近了身,一刀抹了脖子,枪都成了自己的战利品。 枪这种东西,拿在他们这种人手里才是凶器。 拿在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手里,玩具都不如! 尤其是在这种狭窄的室内,只要自己速度够快…… 在她扣动扳机之前,自己手里的刀,就足以割开她的喉咙! 想到这里,阿豹心里再也没有半点犹豫。 他甚至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整个人的身体瞬间就紧绷了起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转身,朝着曲令颐扑了过去! 他手里的匕首,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已经能想象到,下一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就会被自己扑倒在地,然后…… 然后? 阿豹扑了个空。 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预想中温软的身体没有撞到,因为扑了个空的缘故,一头撞上了一旁的橱柜和墙壁,丁玲桄榔乱响。 阿豹来不及去管自己被撞得生疼的身上,只是茫然地晃了晃头。 人呢? 刚才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呢? 怎么会……消失了? 他惊骇地睁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猛地转过身,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不大,除了这个柜子,几乎一览无余。 可是,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他自己,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 这他妈的是见鬼了吗?! 难道是幻觉? 不对!刚才后腰上那冰冷坚硬的触感,绝对不是幻觉! 那个人……那个女人,到底去哪了? 就在他脑子乱成一锅粥,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诡异一幕的时候。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身后响了起来! 紧接着,一股钻心的剧痛,从他的后背猛地传来,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阿豹的身体猛地一僵,意识都变得有些模糊了。 他中枪了! 他竟然真的中枪了!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回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也无法理解的一幕。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曲令颐正缓缓地从一片虚无的空气当中,显露出了身形! 阿豹瞳孔一缩,眼里闪过不可置信。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这个他们以为手到擒来的目标……竟然有这种神仙一样的本事?! 怪不得! 怪不得她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 怪不得她敢一个人面对自己! 这一刻,阿豹心里所有的轻视和不屑,全都化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上当了! 他和哥哥,都上了一个天大的当! 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柔弱的目标!她……她是个怪物!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哥哥! 有危险! “哥……” 他张开嘴,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发出警告。 可是。 “砰!砰!砰!” 又是接连三声枪响。 三颗滚烫的子弹,精准地射入了他的胸口,彻底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阿豹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不甘。 他再也没能起来。 …… 隔壁,102房间。 当第一声枪响传来的时候,正在和严青山缠斗的阿龙,心里猛地一松。 成了! 虽然他有点纳闷,阿豹那个蠢货,对付一个女人,怎么还用上枪了? 用刀不是更干净利落吗?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枪响了,就代表着阿豹那边已经得手了。 曲令颐死了! 只要再等几秒钟,阿豹就会从墙洞里钻过来支援自己。 到时候,他们兄弟俩联手,眼前这个难缠的严青山,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阿龙的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他一边招架着严青山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发出了得意的冷笑。 “严团长,听见了吗?这是我弟弟在跟你媳妇打招呼呢!” “很可惜,你那漂亮媳妇,现在应该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他故意用言语刺激着严青山,试图扰乱他的心神。 “你以为你们设下的陷阱很高明吗?什么路灯故障,什么找人假扮维修工,简直是漏洞百出!” “我们早就识破了你们的计策,也早就发现了你们在墙上凿的那个狗洞!” “你在这里埋伏我,我弟弟,早就去隔壁找你媳妇了!你是不是很愤怒?很后悔?哈哈哈!” 严青山的心,在听到枪响的那一刻,就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心乱如麻。 令颐! 他把枪给令颐,只是想让她在万不得已的时候,能有个防身的东西,能拖延一点时间。 他根本没指望她能用枪去对付一个专业的杀手! 可现在,隔壁枪响了! 是令颐开的枪,还是……敌人? 她怎么样了?她有没有受伤?她……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严青山很明白,如果敌特发现了曲令颐的所在,那曲令颐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是很难和敌特正面对抗的。 哪怕……她手里有枪。 现在隔壁枪响了,这意味着什么…… 严青山脸色惨白,他心里相当期盼,是曲令颐开枪打倒了敌特。 可是…… 他心里明白,这个可能性太小太小了。 心神大乱之下,严青山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迟滞。 阿龙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破绽,手中的匕首毒蛇般地刺出! 眼看着,就要刺中严青山的要害!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卧室的方向传来。 “青山,那个敌特要杀我,我、我把他打死了!” “我来帮你!” 阿龙脸上的狞笑,瞬间就僵住了。 他手里的匕首,也停在了半空中。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什么?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是幻听吗? 曲令颐的声音? 她说她……把阿豹打死了? 这怎么可能?! 第178章 敌特确实来了,但是都被干掉了! 阿龙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不可能! 这他妈的怎么可能?! 曲令颐……一个柔柔弱弱,娇生惯养的资本家小姐,怎么可能打得死阿豹?! 阿豹从小和他一起刀头舔血,身经百战,就连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只怕都奈何不了他…… 曲令颐,怎么可能呢? 更何况,这次的行动,是阿豹去偷袭一个躲在柜子里,毫无防备的女人! 那种狭小的环境,那种绝对的优势,怎么可能会输?! 怎么可能会死?! 难道是陷阱? 难道对方早就知道他们是两个人?所以提前在隔壁也设下了埋伏? 不!不可能! “雨燕”是两个人这个秘密,是他们兄弟俩最大的底牌,除了总部最高层,根本没人知道!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阿豹,真的被曲令颐给杀了! 阿龙心里一阵绞痛,随后萌生的,就是对自己未来的恐惧。 阿豹死了,没人来支援他,那……他可怎么办? 单对单的战斗,他可不是严青山的对手啊!! 这次,难道他要折戟在这里了吗? 而就在他对面,严青山的心境,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在几秒钟前,他还在地狱里煎熬。 隔壁的枪声,让他差点陷入绝望。 可现在! 他听到了令颐的声音! 她没事!她还活着! 而且,她说……她把那个敌特打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严青山的心头。 他就知道,曲令颐不是什么需要被保护的娇弱花朵! 她是在关键时刻,能保护自己,甚至能反杀敌人的铿锵玫瑰! 这一刻,严青山心中所有的担忧、恐惧、自责,全都化为了无与伦比的骄傲和庆幸! 他看着眼前因为心态崩溃而出现致命破绽的阿龙,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了骇人的杀意! 就是现在! 趁他病,要他命! “铛!铛!铛!” 刀锋碰撞的声音变得愈发急促和激烈! 阿龙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攻打得节节败退,手臂上瞬间就多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知道,自己完蛋了。 阿龙不怕死。 干他们这一行的,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可是,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阿豹不能白死! 他就算是死,也要拉上那个杀了阿豹的女人陪葬! 一股疯狂的恨意涌上心头,他绝对要杀了曲令颐! 要死都得拉个垫背的!! “我要杀了你!” 阿龙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顾严青山再次刺过来的匕首,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地撞了上去! “噗嗤!” 匕首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肩胛骨,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但他硬是咬着牙,借着这股冲力,撞开了严青山的阻隔,像一头受伤的疯牛,朝着卧室的方向冲了过去,扑向卧室门口的那个窈窕的身影。 近了!近了! 阿龙手中的匕首,仿佛下一刻就要划开曲令颐的脖子。 只可惜,曲令颐有枪! 她双手持枪,不躲不闪,直接扣动扳机! “砰!” “砰!” 两声枪响! 第一枪来自曲令颐手中,穿透了阿龙的胸膛。 第二枪从身后而来! 竟是严青山拔出了自己的配枪,一枪命中了他的后脑勺! 阿龙向前踉跄了两步,最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生机。 他至死都没想明白,自己和弟弟这对纵横多年的王牌“雨燕”,为什么会折在一个他们最看不起的女人手里! 看着阿龙的尸体倒在脚下,严青山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他踉踉跄跄几步上前,一把将曲令颐搂在了怀里。 这个拥抱,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后怕! 他真的一瞬间以为,自己要失去她了。 “令颐……令颐……” 严青山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 他松开她,捧着她的脸,借着从门外透进来的微光,仔仔细细地检查着,生怕她身上有一丁点的伤口。 确定她毫发无伤之后,严青山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激动和狂喜再次涌了上来。 他看着曲令颐,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令颐,刚刚枪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出事了,吓死我了!”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办到的?” 曲令颐早就想好了说辞。 她靠在严青山怀里,做出了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声音也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我……我也不知道。我刚才躲在隔壁的柜子里,本来好好的。” “可后来,刘家的灯光灭了,我就觉得不对劲,更何况,后面刘家兄弟也出去了,感觉像是有人设计了什么,想要把他们引开一样。” “我当时想,如果敌特故意将他们引开,这意味着他们可能猜到了我们的行动,意识到我藏在柜子里。那么,如果我继续躲藏的话,那就死定了。” “所以,我就趁着这几人刚出去的机会,藏在刘老哥的床底下。” “我刚刚藏好,就有人来了,身手不错,直奔我之前藏身的柜子……我趁着他开柜门,直接对着他开了枪。” 没办法。 曲令颐心里悄悄叹气。 她本来想当面一枪的,但是稳妥起见,还是利用能力到了那阿豹背后,给了他一下。 这下倒好,只能慢慢找借口来圆了。 看严青山的表情,应该编造的还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阵嘈杂的喧闹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里面怎么回事?” “是枪声!我听见枪声了!” “曲工!严团长!你们没事吧?!” “我的老天,是不是敌特趁着这个时候闯入了?” 是外面修电路的工人和巡逻的保卫科人员,他们被枪声惊动,全都围了过来。 曲令颐甚至还听见了张立军的声音。 果然,开枪就是动静大,大家都来了。 曲令颐抬起头,冲着门外大声回应道: “没事!大家别担心,敌特确实来了!” “但是,我们把这两个敌特都干掉了!” 第179章 雨燕已经死了,是时候一网打尽了 听到这句话,外面那群乱哄哄的人,瞬间就炸了! 刚才听到枪响的时候,他们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几天,厂里因为敌特想要设法谋害曲工的事情,颇有些风声鹤唳。 生怕曲令颐出什么问题。 听到枪声的时候,他们生怕是曲令颐出事了,心里已经提起来了。 不过还好,曲令颐没出事。 甚至……他们还把敌特杀了! 这可是大好事啊! 这个时候,“吱呀”一声,102的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严青山一脸凝重地站在门口,他的衣服上沾着血,但人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曲令颐就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把枪,脸上虽然带着点后怕的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大家别紧张。”严青山沉声说道,“敌特已经被解决了。” 他侧开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众人伸长了脖子往里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屋里的地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黑衣男人,周围是一滩血,看起来已经死投了。 “还有一个在隔壁103。”曲令颐补充了一句,声音还有点发飘,“被我打死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那几个刚从103跑出来的刘家兄弟,脸都绿了。 啥玩意儿?! 他们屋里……还有一个死人?!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们刚才还在骂骂咧咧地抱怨停电呢。 搞了半天,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 是敌特故意把他们引出去,然后摸进了他们屋里,准备去杀曲工! 老天爷! 他们这是在鬼门关门口溜达了一圈啊! 不过,不同于刘家兄弟。 周围人可实打实地怔住了。 “啥情况?曲工还杀了一个?” “老天,曲工瞧着是个娇小姐,没想到这么厉害啊!” 就在这时,张立军和刘平也气喘吁吁地从后面挤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地上的尸体,又听说隔壁还有一个的时候,两个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两个?!”刘平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里满是震惊和后怕,“‘雨燕’是两个人?!” 所有的情报里,都只提到了一个代号为“雨燕”的王牌特工。 从来就没人说过,这家伙他妈的是个双人组合啊! 这要是…… 刘平光是想一想,就觉得两腿发软。 这要是他们只防着一个,被另一个给钻了空子,那后果…… 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曲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立军赶紧问道,“雨燕是两个人?你还打死了一个?” 老天,这这这…… 雨燕被曲工杀了? 这可是雨燕啊!! 这要是说出去,只怕反特部门都能羞死! 他们解决不了的特务,竟然曲令颐这么一个女工程师,给直接解决了! 不过…… 一双双眼睛停留在曲令颐身上,都有点不可思议。 “老天爷!曲工,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曲令颐把早就编好的那套说辞,又重新说了一遍。 “……刚才103的灯突然灭了,我就觉得不对劲,这像是有人故意在给敌特创造机会,当动手的信号。” “我估计他们可能已经猜到我躲在柜子里了,所以我就赶紧从墙洞里退了出来,换了个地方,躲到刘家兄弟的床底下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一个黑衣人摸了进来,直奔那个柜子。我就趁他不备,从背后开枪把他打死了。” “然后我就赶紧过来支援青山,我们俩联手,把这个也给解决了。” 曲令颐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脸色惨白的张顺身上。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谁,跟‘雨燕’配合得这么好,时机抓得这么准,刚好就把103的电给弄停了呢?” 她这话一出,张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从刚才开始,张顺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会这样? “雨燕”大人……竟然被杀了?! 这他妈的怎么可能! 那可是“雨燕”啊!是组织里最顶尖的王牌杀手! 死在他们手里的目标,哪个不是被重重保护的大人物? 怎么到了安钢这个破地方,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就把命给丢了?! 还有…… 曲令颐刚才看自己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曲令颐发现自己了? 张顺在心里拼命地给自己打气,可他那两条腿,却抖得跟筛糠似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就在他心神俱裂的时候,张立军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解气的笑意。 “‘雨燕’这条大鱼都抓到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收网了?” 曲令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可以了。他们的大部队,应该还在五柳巷三号院的那个民房里,等着‘雨燕’的消息呢。你们现在过去,正好可以把他们一锅端了。” 五柳巷三号院! 这六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在张顺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傻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瞬间缩成了两个针尖! 她……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地址?! 这可是他们之前见面、集会的据点啊! 曲令颐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就在他脑子一片空白,几乎要被恐惧吞噬的时候。 他身旁,两个原本看起来像是普通工人的彪形大汉,突然一左一右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两只手,就像是铁钳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狗特务!早就发现你了!”其中一个大汉冷笑着,在他身上摸索了起来。 很快,那个被他藏在口袋里的小纸团,就被搜了出来。 “设法引出103的人。” 铁证如山! “不!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顺彻底崩溃了,开始疯狂地挣扎起来,嘴里语无伦次地叫喊着。 可他的挣扎,在两个壮汉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曲令颐看着他那副绝望的样子,笑眯眯地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喊了,省点力气吧。” 她凑到他耳边,笑嘻嘻地说: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呢。” “如果不是你那么‘凑巧’地把103的人引出来,我和青山还没那么容易干掉雨燕呢。” 第180章 难不成……曲令颐早就知道了一切 张顺整个人都软了,像一滩烂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两个壮汉根本不跟他废话,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外面的灯光忽明忽暗,映着一张张愤怒又鄙夷的脸。 就张顺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另一张熟悉又惨白的脸。 是陈武! 他也像条死狗一样,被另外两个人给押着,嘴巴里塞着一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声音。 看到陈武的那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涌上张顺的心头! 他脑子里最后一个侥幸的念头,也彻底碎了。 原来…… 原来他们早就暴露了! 不只是他,还有陈武……他们这些潜伏在安钢的特务,恐怕早就被人家给盯上了! 他刚才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给“雨燕”大人创造了绝佳的刺杀机会。 现在想来,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那不是在帮忙! 他那是在把“雨燕”往曲令颐早就挖好的坑里推! 他以一种敬畏、恐惧的目光看了曲令颐所在的房间一眼。 难不成……曲令颐她早就知道了一切! 难道她甚至连“雨燕”是两个人,会分头行动都算到了? 这可是连他们自己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啊! 他完了,陈武也完了。 那……五柳巷的黑三那些人,只怕也难逃一劫! 不过…… 他眼珠一转。 五柳巷的那些人还没被抓到!他现在还能派上一点用场! 要是他主动带路,把黑三哥他们都给指认出来,是不是就能算个污点证人? 是不是就能留条活路? 要是等他们自己找过去,把所有人都抓了,那他可就真的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求生的欲望,在瞬间就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忠诚。 “我带路!我愿意带路!” 张顺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起来。 “我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我知道!我愿意将功折过!” 他喊得声嘶力竭,以为能换来一线生机。 可旁边押着他的一个工人师傅,只是不屑地扭过头,对着地上“呸”了一口。 “就你?还用得着你带路?” 那工人师傅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曲工早就自制了仪器,截获了你们的信号,甚至还找到了你们的位置!” “曲工?截获信号?”张顺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然你以为呢?”工人师傅冷笑道,“曲工只怕是早就摸清楚了你们的窝点!留着你们,就是为了等‘雨燕’这条大鱼上钩!” 什么?! 自制仪器?截获信号? 还能找到他们的位置? 张顺和旁边的陈武,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硬地扭过头,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向102的窗户。 曲令颐……她到底是什么怪物?! 这一刻,两个人心里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也彻底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恐惧。 他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潜伏,竟然就这么栽在了一个女人的手里…… …… 屋里。 直到张顺和陈武被拖走,外面的喧嚣声渐渐平息,张立军那根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下来。 他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的娘哎……吓死我了……我这腿到现在还是软的。”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曲工,我还是想不明白。” “这个‘雨燕’,他到底是怎么知道你藏在柜子里的?按理说,知道这个计划的就我们几个人,绝对不可能漏风声啊!” “听到103有枪声的时候,我人都吓傻了!” 这也是他最后怕的一点。 要是他们这边出了内鬼,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曲令颐清了清嗓子,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故意留下破绽引蛇出洞的吧? 那估计得把张立军给吓个半死。 她只能含糊其辞地说道: “谁知道呢,这些特务神出鬼没的,有点特殊的侦查手段也正常。别想那么多了,反正结果是好的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说了,他们分头行动,反倒是帮了我们。要不然,这两个王牌杀手凑到一块儿,真动起手来,还指不定有多麻烦呢。” 张立军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有道理。 “这倒也是。”他连连点头,“一个都这么难对付了,要是两个一起上,咱们今天晚上……啧啧,还真悬。” 想到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行了,别坐着了。” 曲令颐看他还瘫在地上,赶紧提醒道。 “正事还没办完呢!趁着他们老巢那边还不知道‘雨燕’已经折了,赶紧带人过去,把他们一锅端了啊!” “对对对!”张立军如梦初醒,一咕噜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抓人!抓人要紧!我这就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去集结人手了。 …… 与此同时。 五柳巷三号院,那间不起眼的民房内。 黑三正心神不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那条伤了的腿还有点不得劲,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屋里昏暗的灯光把他摇晃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明是“雨燕”要来的日子。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坐等好消息才对。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右眼皮,从刚才开始就跳个不停。 心里也跟长了草似的,慌得很。 他的脸色还带着腹泻之后的苍白,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还带了点外八字。 “应该快得手了吧?”黑三停下脚步,喃喃自语,“肯定能得手的!” “雨燕”大人的实力,他是绝对相信的。 再加上张顺和陈武那两个小子在外面打配合,制造点混乱,引开保卫科的注意力,还是够用的。 他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了。 等曲令颐一死,安钢肯定要乱成一锅粥。到时候,他们就趁乱想办法逃出东北这个鬼地方,带着那块千辛万苦搞到手的合金钢样本回去复命。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组织上肯定会重重嘉奖! 可他不知道…… 就在他做着升官发财美梦的时候,在这间小小的民房外面。 一队队人马,借着夜色的掩护,正在悄无声息地朝着这里合围而来。 第181章 敌特尘埃落定,钢炉开始赶工期 至于抓捕后续? 曲令颐压根就没去关心。 主要是,现在这个事情已经引起了军方的关注。 严青山他们都是专业的,反特部门也已经介入,要是连这点收尾工作都做不好,那才叫奇怪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 工期! 被这些狗特务一搅和,来来回回耽搁了好几天,现在都已经是十二月的尾巴了。 再有几天,可就是新的一年了,她之前可是说了,希望能在元旦之前炼出第一炉钢。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可不兴收回的。 而且,元旦第一炉钢,多好的意头啊! 她得努努力才行。 不过…… 事已至此,曲令颐得先睡觉。 她是真的累坏了,精神高度紧张,干掉那两个“雨燕”之后,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现在,她得好好补个觉,养足精神,然后赶紧把生产重新带回正轨…… 这一晚,睡得别提多舒服了。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曲令颐准点上工。 然后她就发现…… 自己单杀敌特的事情,这些人只怕都知道了。 从她踏进厂区的那一刻起,几乎所有碰到她的工人,都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往她这边看。 “你听说了吗?就咱们曲工,昨天晚上,一个人,两枪,就把那两个最厉害的敌特给崩了!” “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曲工?就她那小身板?” “那还有假!保卫科的人亲口说的!听说那两个敌特,代号叫什么‘雨燕’,是那边最顶尖的特工,曲工自己独立干掉了一个!还协助她男人严青山干掉了另一个!” “我可是听说过,这个雨燕杀害了咱们这边不少重要人物呢,可坏了!没想到被曲工夫妻俩干掉了!” “啧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我一直以为曲工就是个文弱姑娘,没想到这么猛!” 工人们的心里,那叫一个啧啧称奇。 这事要是换个人,他们可能还没这么震惊。 比如说,要是听说严青山严团长干掉了敌特,他们肯定觉得再正常不过了。 那可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英雄团长,杀几个特务,那不跟玩儿似的? 可这事的主角是曲令颐! 曲令颐之前,那可是个留过洋的大小姐啊! 而且,人家是个高级知识分子,是重要的技术人员。 光是这两样,就已经让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这个脑子比谁都好使的天才工程师,不但会搞技术,还能解决敌特?! 而且杀的还是最顶尖的王牌特务? 这就有点太离谱了吧! 一个人怎么能全能到这种地步?! 这不科学啊! 远处的那些窃窃私语,曲令颐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她也懒得去解释。 等她走近了,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工人们,立刻就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一个个闭紧了嘴巴,站得笔直,眼神里带着点敬畏。 曲令颐看着他们那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都杵在这儿干嘛呢?赶紧开工了!看看今天都几号了!” 她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架子,但听在工人们耳朵里,却总觉得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分量。 “这几天那几个特务耽搁的,咱们高炉进度停滞,但是新的一批喷枪已经做出来了!”曲令颐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李工那边的工程没有受影响。” “如果这次对喷枪的测试能顺利通过……那等高炉一搭建完,我们就可以立刻开始生产了!” 她看着大家亮起来的眼睛,笑眯眯地开始画饼。 “大家伙儿都想想,元旦就在几天后了!” “要是咱们安钢能炼出第一炉铁水,给新年献礼,这是多光荣,多举国同庆的一件事情啊!”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刚才还沉浸在八卦里的工人们,瞬间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元旦! 第一炉铁水! 举国同庆! 这不光是安钢的荣耀,更是他们的荣耀啊!! 我的乖乖!光是想一想那个场面,就让人热血沸腾啊! “干!” “曲工你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是啊是啊!我们加班加点,也得把工程完成!” 一时间,群情激奋。 第三车间的工人们摩拳擦掌,也顾不上看热闹了。 他们一个个的,扛着工具就朝着不远处新建的钢架冲了过去,手脚麻利地往上爬,继续开工。 看着重新变得热火朝天的工地,曲令颐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着第三车间深处的方向走去。 在车间的最深处,有一个专门隔出来的测试间。 此刻,几根崭新的,由耐热合金钢制作出来的氧煤喷枪,已经静静地摆放在了测试台上,闪着金属独有的冷硬光泽。 李工正在检验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作品。 看见曲令颐走了进来,他抬起头,笑着打趣道: “曲工今天就来啦?我还以为你昨天受了那么大的惊吓,怎么也得在家歇两天,压压惊呢。” “有什么惊可压的。”曲令颐也笑了,走到测试台边,“看看李工你亲手搞出来的这些宝贝部件,我这心情啊,自然就踏实了。” 这话倒也不是纯粹的客套。 确实,光是用肉眼扫过去,就能明显看出来,李工他们这次做出来的这几根喷枪,跟之前第一批加工出来的相比,在精度上面,确实要精细了不少。 喷口的细致程度,水冷部件的塑性,都看得出是下了大功夫的。 不愧是来支援的八级工啊! 曲令颐忍不住心里感叹。 不过,东西做得好不好看是其次。 关键还得看,它到底扛不扛得住事儿。 具体的性能到底如何,还得等接下来的检测数据说了算。 虽然……她相当有信心就是了。 之前的氧煤喷枪,出问题就是在精细程度和耐热性上。 现在,有了李工这位八级工出马,还有她新琢磨出来的耐热合金钢…… 她觉得,保准没问题! “来,张立军!” 曲令颐招手,叫来了老熟人。 “准备高温高压环境,咱们再做一次试验!” 第182章 氧煤喷枪,顺利过关了! 说实话,张立军的一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几根崭新的喷枪,手心里全是汗。 虽然他打心底里相信曲令颐,也知道新搞出来的耐热合金钢效果肯定差不了,可这心里,就是没底。 万一呢? 万一这喷头的设计还是有点问题,或者加工上出了什么岔子,那今天这个测试要是不成…… 那他们这个工期,岂不是直接就完蛋了? 现在就差几天了,要是喷枪的问题解决不了,高炉搭好了也是个空架子,根本没法炼钢。 到时候,别说给新年献礼了,他恐怕得第一个站出来挨批。 张立军越想越是紧张,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 旁边站着的李工,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怕什么?” 李工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八级钳工特有的自信。 “天塌下来,有曲工在上面顶着呢,你在这儿慌什么,乱自己阵脚。” 张立军被他这么一说,老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了曲令颐看过来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曲令颐那平静的眼神,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下来。 是啊,他在这儿瞎紧张个什么劲儿? 曲工从来到安钢开始,什么时候让他失望过? 她说可以,那就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曲令颐对他点点头: “准备开始吧。”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的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充分。 专门用来测试氧煤喷枪的高温高压试验台,早就已经准备就绪了。 技术员熟练地操作着阀门。 为了安全起见,测试用的气体并不是高活性的氧气,而是性质稳定的氮气。 高压氮气冲入喷枪的管道,裹挟着管道里预先放置的白色示踪粉末,从枪口猛地喷射而出! “呲——” 一道白色的气流,瞬间划破了测试间里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那道白色的射流上。 张立军更是瞪大了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上一次失败时的情景。 那时候,喷出来的白色射流,边缘是发散的,很不稳定,甚至能用肉眼清晰地观察到明显的涡流。 那就意味着,气流在喷枪内部的流动是混乱的,根本无法形成有效、集中的吹炼效果! 这一次…… 这一次,到底能不能行! 张立军的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在心里疯狂地祈祷。 一定要行啊! 求求了!一定要行啊! 就在众人炯炯的目光注视之下,那道白色射流相当的—— 笔直! 集中! 稳定得不像话! 它就像一支白色的利箭,精准地射向测试靶的中心深处。 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几乎完美的直线形态! “好!!” 站在旁边的徐文,第一个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呼喊。 “你们看!一点涡流都没有了!边缘非常平滑!好像……好像这次真的行了!” 徐文的这一嗓子,所有人都激动了起来。 “好!!” 张立军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狠狠地一握拳头,也跟着大叫了一声好。 他可是清楚,虽然有李工这位八级钳工亲手制作,但是没有特殊工具,精度可能还受到了现在条件的限制。 但现在,这个现象说明! 不光精度有提升,曲工改进的图纸,也直接提升了效果! 旁边的李工,得意地扬起了下巴,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看向曲令颐。 “曲工,怎么样?” 还得是他李某人亲自带队加工出来的东西吧? 这精度,这效果,没得说! 曲令颐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笑道: “还得是李工你啊!” 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看来,自己这次双管齐下的策略,是走对了。 一方面,用了性能更优越的耐热合金钢,从根本上解决了材料问题。 另一方面,对喷枪内部的冷却水路和喷口结构图纸进行了优化修改,改善了气流的稳定性。 这两者结合起来,确实起到了决定性的效果。 不过,光是气流稳定还不够。 更关键的,是它的耐热性能。 “冷却水出口的温度怎么样?”曲令颐立刻转头,看向了负责监测数据的技术员,“还有喷口部分的实时温度数据,报一下!” 那个负责观测温度的技术员,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激动。 他扶了扶眼镜,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仪表盘,一字一句地高声汇报道: “曲工!!氧气喷头部分的温度上升曲线,相较于上次的测试数据,整体放缓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冷却水的出口温度,也一直维持在安全阈值之内!咱们……咱们的这套内部冷却系统,好像……好像真的生效了!” 这话一出口,整个测试间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张立军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曲令颐面前,兴奋地问道: “曲工!那是不是说,咱们这喷枪就没问题了?咱们现在用的可是耐热合金钢,比上次那个破烂玩意儿强太多了!” “我看,是不是就不用再做什么耐热测试了?肯定没问题了啊!要不……咱们直接上高炉,搞实地试生产吧!” 他现在是一分钟都等不了了,恨不得马上就看到第一炉铁水炼出来的样子。 曲令颐听着他这话,差点没乐出声来。 “你着什么急啊?”她笑着摇了摇头,“咱们的高炉都还没建好呢,上哪儿去搞实地试生产?” 张立军:“……” 坏了! 都怪该死的敌特! 他差点忘了这茬了! “测试是必须要做的,而且要做得更彻底。”曲令颐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我必须要知道,在极限工况下,这个喷枪的耐热阈值到底在哪里,能连续工作多长时间,这样才能制定出最合理的生产和维护方案。” 她环视了一圈,看着一张张激动又充满期待的脸,最后宣布道: “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可以告诉大家——” “我们这一批,用新型耐热合金钢制造的氧煤喷枪,顺利过关了!” “等高炉一建好,我们就立刻开工!” 第183章 祁高伟傻了!雨燕被击毙了? 就在安钢第三车间里爆发出震天欢呼声的同时。 数百公里之外的奉天司令部里,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祁高伟正愁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转圈。 他派赵副官去安钢送严青山,去给曲令颐增添一个保镖。 结果,赵副官第二天就回来了。 这一来一回的功夫,就给他带回来了两个堪称惊天动地的消息。 消息一:奉天金属研究所已经被敌特给盯上了。 他们的目标,正是存放在研究所里的那块,由曲令颐亲手炼制出来的耐热合金钢样品。 说实话,这个消息,倒还不至于让祁高伟犯愁。 知道了敌人的目标,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 这不正好吗? 既然他们想要,那就干脆拿这块合金钢当诱饵,设个套,正好可以顺藤摸瓜,把潜伏在奉天的这帮老鼠给一网打尽。 对付这种事,他有的是经验和办法。 真正让他愁得脑仁疼,坐立不安的,是赵副官带回来的第二个消息。 “什么?!你说‘雨燕’去了安钢?!” 祁高伟听到这个代号,整个人“蹭”地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差点没拿稳。 “这下麻烦了!这下麻烦大了!” 虽然赵副官后面也说了,这是曲令颐截获的情报,她那边已经有了防范。 可祁高伟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奉天军区的司令,还能不知道“雨燕”这个代号,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特务。 祁高伟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两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时候,他们也是提前截获了情报,知道“雨燕”要来刺杀一位重要专家。 为了保护专家的安全,也为了抓住“雨燕”,他们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他们先是挑了一位战士,伪装成那位专家的样子,住进招待所里,作为诱饵。 在那位“诱饵”战士的身边,他们整整安排了一个小队的精锐,埋伏在招待所附近,就等雨燕上钩。 可结果呢? 那位专家的性命是保住了。 但是,他们那个伪装成诱饵的战士却牺牲了。 就被严加看守的招待所里,被人用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割断了喉咙。 等到外面保护的人发现不对劲冲进去的时候,人早就凉透了。 而那个代号“雨燕”的凶手,就像个鬼影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招待所外面埋伏的战士,都没看见雨燕的人影。 从那以后,“雨燕”这个名字,就成了祁高伟心里的一个疙瘩。 现在,雨燕竟然找上了曲令颐! 祁高伟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 曲令颐那边虽然有了防范,有严青山去保护…… 可保护的人有几个? 一个! 就严青山一个! 祁高伟承认,严青山确实是他们军区最顶尖的尖子,是英雄团长,论单兵作战能力,没人比得过他。 但是……他只有一个人啊! 而且,他要保护的对象…… 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技术专家!一个柔弱的,曾经的资本家大小姐! 祁高伟简直人都麻了。 对于曲令颐的技术水平,他现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个女同志,脑子简直比计算机还厉害,不但能炼出那么神奇的合金钢,甚至还能靠着自己做的破烂仪器,截获敌特的电报! 知道这次的情报是曲令颐截获的时候,祁高伟还吃了一惊。 在反特的技术能力上,祁高伟承认,曲令颐是个天才。 但是! 这跟身体素质和战斗素养,是两码事啊! 那可是真刀真枪的搏命!不是坐在屋里动动脑子就行了的! 曲令颐那个小身板,风一吹都能倒,让她去跟“雨燕”那种敌特对抗? 这不是开玩笑吗! 严青山一个人,要一边对付神出鬼没的“雨燕”,一边还要分心保护一个几乎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曲令颐…… 这难度,简直是地狱级的! 这可咋办!这可咋办!! 祁高伟急得嘴上都快起泡了。 国家好不容易才出了曲令颐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这要是前脚刚为国家立下大功,后脚就被敌特给搞死了…… 他祁高伟,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当这个司令? 他得成国家的罪人啊! 不行!不能坐在这儿干等! 祁高伟越想越是后怕,他猛地停下脚步,做出了决定。 他风一样地冲出了办公室的大门,对着站在门口的赵副官大吼道: “备车!马上备车!!” “再去!把警卫连一排给我叫上!带上最好的装备!跟我去安钢!” 他不能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严青山一个人身上了,他必须亲自带人过去增援! 赵副官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但也不敢多问,连忙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跑去安排了。 可就在司令部大院里,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刚刚响起,一切都准备妥当的时候。 一个负责接线的通讯员,气喘吁吁地从通讯室里冲了出来,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司……司令!!” 通讯员跑到祁高伟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脸都憋红了。 “安钢……安钢那边的电话!是……是严团长的电话!” 祁高伟的心,猛地一揪! 严青山的电话?! 这么快就来电话了? 是出事了?还是…… 祁高伟感觉自己的手心瞬间就湿了。 他多希望这是个报平安的好消息啊! 可理智又在告诉他,这几乎不太可能。 那可是“雨燕”啊!一个照面就能解决他们一个精锐的杀手! 严青山能顶得住吗?曲工……曲工她现在怎么样了? 各种不好的念头,像是潮水一样涌上祁高伟的脑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对着通讯员说道: “接……接过来!” 说完,他迈开有些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了通讯室。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电话那边,传来了严青山的声音。 “报告首长!” “安山方面已经将两名‘雨燕’击毙,并且抓获特务六名!” “安山敌特团队,已经全部被歼灭!” 祁高伟:“???” 第184章 咱可不兴让功劳这一出哈! 啥玩意儿? 是严青山疯了,还是他疯了? 还是说,他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出现幻听了? “雨燕”……被击毙了? 还……两个? 特务团队……都抓住了? 这他妈……这才过去多久? 他这边刚准备出发去救人,那边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祁高伟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根本转不动了。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话筒,急切地追问道: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雨燕’被击毙了?特务团队都被抓获了?那……那曲工呢?曲令颐同志怎么样了?!”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雨燕”被击毙了?! 一旁的赵副官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得多大的功劳啊! 这么大的功劳,就要落到他们奉天军区了? 他凑近一点自家司令,努力偷听电话里面的声音。 电话那头的严青山,语气依旧平稳: “报告司令,曲令颐同志平安无事,毫发无伤,已经投入到工厂的工作当中去。” “另外,需要特别向您汇报的是,此次击毙的两名‘雨燕’特务中,其中一人,是由曲令颐同志亲手击毙的。” 一瞬间,祁高伟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凭空炸响了。 什!么!情!况! 他旁边的赵副官,也听到了话筒里传出的声音。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达到了高度的一致。 ——呆若木鸡! ??? 啥玩意儿…… 他们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祁高伟呆滞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信息量太大,他得整理一下。 首先…… “两个雨燕”? 那个让他们整个奉天军区都头疼不已,跟鬼一样防不胜防的王牌杀手…… 他妈的原来是个双人组合?! 这情报部门是干什么吃的!这么重要的信息都搞不到! 怪不得那么强的单兵,都被偷袭成功瞬杀。 原来对方是双人合伙作战!! 但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后半句。 曲令颐……还杀了一个? 赵副官此刻已经忘记自己正在偷听了,他喃喃自语:“司令,我没听错吧……曲令颐,杀了“雨燕”?” 这不对吧! 雨燕是两个人,那可比一个人难对付。 两个训练有素的成年男人,对上严青山和曲令颐……怎么想也不会是这个结果吧! 而且还让曲令颐杀了一个。 “你没听错……我刚刚也怀疑我耳朵坏了。” 祁高伟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痛感才让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捂住话筒,转头问赵副官: “曲令颐,不是之前姑苏曲家的大小姐吗?你是见过她的,她受过军事训练?或者严青山教过她什么?” 不然呢? 那种大小姐,娇滴滴的,穿着洋裙跳舞…… 让她去杀人? 杀的还是“雨燕”?! 而站在一旁的赵副官,内心的震撼丝毫不比祁高伟少。 “司令……我也不清楚,不过看起来……她就是个,知识分子的形象,身材比较瘦弱啊。” 他可是前两天才刚从安钢回来,亲眼见过曲令颐的。 在他印象里,曲工确实是个神人。她能截获敌特电报,这事已经够让他吃惊的了。 可……杀人? 赵副官回想着曲令颐那张白净秀气的脸,怎么也无法把她和“杀手”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她那双手,是用来画图纸,搞研究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握得稳枪的手啊! 还杀了“雨燕”? 听到赵副官的回答,祁高伟眉头一皱。 严青山这小子……该不会是昏了头,为了给自己媳妇脸上贴金,把功劳往她身上推吧?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也是天大的事情,怎么能胡来! 小两口感情好是好事,可也不能在这种原则问题上犯糊涂啊! “严青山!” 祁高伟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用一种极度严肃的语气说道。 “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咱们实事求是,不能有让功劳这种事情啊!” 他必须搞清楚,严青山到底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严青山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祁司令压根没信,甚至觉得是自己在给令颐让功劳…… 严青山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他对着话筒道: “司令,我以我战士的身份保证,我所汇报的都是真的。两名‘雨燕’当中的一人,被她一枪击毙,而另一个,则是我同她一起面对的,她的一枪击中雨燕胸口,我击中了雨燕的头部。” “而且,这次能击毙敌特,多亏了令颐。如果两个人围攻我,我只怕也不一定能占优。” 祁高伟神情狐疑:“真的?” 严青山:“千真万确!” 祁高伟微微皱眉: “你给我听清楚了!这件事非同小可!你必须把整个过程,尤其是曲令颐同志击毙敌特‘雨燕’的详细经过,一五一十,一个字都不许差地,给我写一份详细报告上来!” “是!司令!”严青山在那头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可就在他刚刚答应的下一秒,祁高伟又改主意了。 不对! 不能光看报告! 报告这玩意儿,是人写的,只要想,就能编得天花乱坠! 他要是真想给媳妇揽功,有的是办法把故事写得合情合理! 这件事太重要了,重要到他必须亲眼确认! “等等!”祁高伟对着话筒吼了一声,打断了正要挂电话的严青山。 “报告要写,但你先别送过来!” “你现在,立刻,马上!把现场给我封锁了!任何人都不许动!把那两个‘雨燕’的尸体给我看好了!还有抓到的那几个活口,也都给我关严实了!” 祁高伟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亲自过去看!” 他必须亲自去一趟安钢! 书面报告能作假,严青山出于私心可能会说谎! 但是! 现场留下的弹道痕迹,和那两个“雨燕“的尸体做不了假! 安钢那么多工人,那么多保卫科的同志,他们的口供,也做不了假!! 他倒要亲眼去看看,那个叫曲令颐的女同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仙! 第185章 这就要炼第一炉铁水了?! 吉普车在积着雪的土路上颠簸前行,卷起一阵阵白色的烟尘。 祁高伟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心里却乱成一团。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严青山在电话里说的那番话。 “雨燕”是两个人。 两个“雨燕”都被干掉了。 其中一个,还是曲令颐亲手干掉的。 这事儿,怎么听怎么玄乎。 他倒不是怀疑严青山的人品。 严青山这小子,一身正气,绝对不是那种为了邀功或者讨好媳妇,就敢在这种大事上撒谎的人。 祁高伟相信,严青山说的,肯定是他自己认为的“事实”。 可问题是…… 这“事实”,也太他娘的离谱了点吧?! 曲令颐…… 就这么个娇滴滴的女工程师,你去跟他说,她能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科研成果,能自己造仪器截获敌特的电报,祁高伟信! 因为他已经见识过了,这姑娘的脑子,确实是天才级别的。 可你要跟他说,这姑娘能端着枪,把“雨燕”那种级别的王牌杀手给一枪崩了…… 祁高伟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合理吗? 这根本就不合理啊! 那可是“雨燕”啊!是让他们整个奉天军区都头疼了好几年的心腹大患! 他们牺牲过多少好战士,都没能抓住这个滑得跟泥鳅一样的家伙! 结果,到了安钢这个小地方,就被一个女工程师给解决了? 他必须得去亲自看看,证实一下! 毕竟,这件事,实在是太大了! 这马上就要过新年了,要是这事儿是真的,那绝对是他们奉天军区,不,是整个东北地区,献给新中国的一份天大的贺礼! “雨燕”被歼灭!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得让多少人扬眉吐气,晚上睡觉都能踏实了! 他这个当司令的,脸上也有光啊! 可万一……万一这里面有什么乌龙,那乐子可就大了。 所以,他必须去!必须亲眼确认! 车子一路疾驰,终于在中午之前,赶到了安钢厂区的大门口。 可车子刚一停稳,祁高伟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人呢? 整个安钢的大门口,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往日里应该站得笔直的门卫,这会儿连人带岗亭,都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厂区里面,也是一片死寂。 除了几根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证明这个厂子还没彻底停工之外,根本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半点机器的轰鸣声。 这气氛,诡异得有点吓人。 祁高伟的眉头,一下子就皱成了个疙瘩。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悦。 跟在他身后的赵副官,也是一脸的茫然。 “司令,不对劲啊!”赵副官探着脑袋,四下里张望着,“我前两天来的时候,这厂里还热火朝天的呢,到处都是人,干活的号子声震天响,怎么今天……” 怎么今天一个人都看不见?! 工人呢? 赵副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但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该不会是……又出什么事了吧? 祁高伟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但他毕竟是司令,面上还维持着镇定。 “下车!进去看看!” 一行人下了车,快步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安钢厂区。 祁高伟越走,心里的疑云就越重。 他看着赵副官,问道:“家属楼在哪边?先去案发现场!” 赵副官连忙指了个方向:“司令,往这边走!” 他心里也急,心说这安钢的人该不会是被吓破了胆,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了吧? 可就在他们一行人刚刚拐了个弯,准备往家属楼那边走的时候。 他们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大娘,正提溜着一个小马扎,迈着两条小短腿,一路小跑着,朝着厂区深处的方向赶。 那方向,正好跟家属楼的方向相反。 “哎!大娘!” 赵副官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拦住了那位大娘。 “大娘,跟您打听个事儿!这厂里的人都去哪儿了?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啊?” 那大娘本来正急着赶路,被人拦下来还有点不高兴,但一看来人是穿着军装的,态度立马就变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赵副官和后面的祁高伟一眼,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艾玛!你们这些当兵的是刚从外地过来,处理那个劳什子雨燕的吧!” “怪不得你们不知道呢!出大事啦!” 祁高伟的心猛地一紧,狂跳了几下。 该不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吧! 只听那大娘拍着大腿,满脸兴奋地说道: “咱们曲工设计的新炼钢炉,今天就造好啦!” “这不眼瞅着就要过新年了吗!曲工说了,要在新年之前,给国家炼出第一炉铁水哩!给新年献礼!” “现在啊,全厂的人,不管是不是当班的,都跑去第三车间那边看热闹了!去晚了连个站脚的地儿都没有!你们看,我这不还特意带了个小板凳嘛!” 大娘说完,还献宝似的晃了晃手里的小马扎,一脸“我多机智”的表情。 祁高伟:“???!!!”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等会儿…… 他是不是听漏了什么? 炼钢炉……这就成了?! 对哦! 这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之前安钢的纯氧顶吹转炉,受限于氧煤喷枪的材质和技术水平……所以曲令颐捣鼓出来了耐热合金钢……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 原来军区看重的耐热合金钢,归根结底,是曲令颐生产过程当中的“副产品”啊! 不过,这个耐热合金钢才刚出来没几天,中间还经历了敌特的威胁…… 怎么高炉现在就要造好了? 而且今天就要炼第一炉铁水了? 这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他这边还在为“雨燕”的事情震惊呢,那边,曲令颐已经开始炼钢了? 曲工这个速度,有点太神了! “司令……” 旁边的赵副官,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凑到祁高伟身边,低声问道: “那……那咱们现在,还去家属院那边看现场吗?现场应该还在那儿……” 祁高伟猛地回过神来。 他瞪了赵副官一眼,无语道: “看什么现场!” “现场和那两个雨燕的尸体,能长了腿跑了不成?!!” 祁高伟一摆手,脸上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凝重和忧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 “再晚一会儿,那边第一炉铁水都出来了!那还能看得到吗?!” “走!去第三车间!!” 第186章 这将是华国工业史上崭新的一页 祁高伟跟着人潮,挤到第三车间外围的时候,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老天爷! 车间里,车间外,乌泱泱的全是人! 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那场面,比他过年的时候去赶大集还要热闹! 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穿着干部服的干部,甚至还有不少穿着花棉袄,抱着孩子的家属,远远地在警戒线外瞧着。 祁高伟的心,也跟着这气氛,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手心都在冒汗。 “司令,咱们……”赵副官好不容易挤到他身边,气喘吁吁地问。 “别说话!”祁高伟压低了声音,眼睛死死盯着炉子那边,“找个地方,看着!” 他现在不想暴露身份,也不想去打扰任何人。 他就想当个普普通通的观众,亲眼见证一下,这个即将发生的,足以载入华国工业史的一幕! …… 曲令颐当然不知道,奉天军区的一号人物,这会儿正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就算知道了,她也没那闲工夫去管。 当“元旦献礼,炼出第一炉铁水”这个口号被提出来的时候,整个安钢的热情,就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工人们的热情实在是太高了! 几乎是自发地分成了三班,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吃住都在车间里,硬是把因为抓敌特而耽误的工期,给抢了回来! 幸好,之前最核心的构件都已经按照图纸加工完毕,剩下的,主要是最后的组装和调试工作。 不然,哪怕曲令颐是神仙,能长出来八只手,都不一定能抢回来。 炉体的主要部分,几乎是在昨天一整个晚上,被工人们用汗水和意志力,硬生生给拼接安装起来的。 他们争分夺秒,为得就是下一步—— 烘烤炉衬。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步骤,关系到炉子的使用寿命和安全。 炉衬的含水量越低,安全性越高,这是半点都马虎不了的。 现在,一切都已就绪。 “曲工!”张立军快步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烘烤时间到了!炉温刚刚测过,稳定在八百摄氏度!咱们可以开始了!” 而在不远处的观察平台上,听到这句话,刘平紧张得手心全都是汗。 他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抓住了旁边列夫的胳膊。 “列夫专家……我的老天爷,这……这能行吗?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这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啊!” “一定要成功啊!!千万要成!” 列夫被他晃得头晕。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一点都不平静。 作为苏国支援的专家,列夫一眼就认出来,这个高炉分明是……是纯氧顶吹转炉! 这项技术,在他们苏国,也才刚刚起步没几年啊! 或者说,这项技术相当新,可以大幅度提升钢铁产量,但是能拥有这技术的国家,可没几个! 怪不得之前华国说要自己开展新高炉呢! 原来是这个! 他记得,张立军之前似乎作为代表团成员,去他们苏国的钢厂参观过,难道是那个时候看到的? 不对! 他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这个项目的主导并不是张立军,而是曲令颐。 这个年轻的女工程师,她根本就没去过苏国!听说是从欧洲回来的。 难道……这项技术,她在欧洲就已经接触到了?而且掌握得如此透彻,甚至能直接设计和建造出来? 这太不可思议了! 但他抓心挠肝的,还远不止这个。 他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前些天,无意中从第三车间门口听到的半句话。 当时,他只听见曲令颐清脆的声音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喷什么技术,可以大幅度改变焦钢比……” 就这么半句话,让列夫这几天觉都睡不踏实。 焦钢比! 这可是全世界炼钢行业都在头疼的要命的难题! 炼一吨钢,需要消耗多少焦炭,这是一个核心的成本指标,也是衡量一个国家冶金技术先进与否的关键! 什么技术? 到底是什么技术?! 现在,谜底马上就要揭晓了。 曲令颐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 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一张张充满了期待和渴望的脸。 工人们粗糙的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和信任。 那些被大人抱在怀里,或者骑在脖子上的孩子们,也睁着一双双好奇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这一切。 她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一炉钢,不光是为了国家,为了安钢,也是为了不辜负眼前这成百上千双眼睛里的光。 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她收回目光,心里最后一遍过了一遍所有的流程和预案。 确认无误后,她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张立军,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煤粉已经准备好了?” 就是这个! 人群中的列夫,听到“煤粉”两个字,浑身一个激灵! 果然!是喷吹煤粉技术! 用廉价的煤粉,来替代一部分昂贵的冶金焦炭! 天啊!这个想法,在他们苏国的实验室里,还仅仅停留在理论推演阶段! 主要是因为苏国的基础建设基本上,都已经应用了平炉,纯氧顶吹转炉的铺设还不够广。 而且…… 氧气加上煤粉,如果安全生产流程不到位的话,出的问题可就太大了。 说不准,整个厂子都能被炸上天。 曲令颐……她竟然直接应用在工业生产上了?! 她这也太破釜沉舟一点了吧! 张立军并不知道列夫心里的惊涛骇浪,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地回答: “报告曲工!特制的喷吹煤粉,已经全部就位!” 曲令颐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好!” “开始装料,准备兑铁水!”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周围那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一瞬间,整个第三车间,乃至车间外的广场上,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因为大家都知道。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安钢的,也是华国工业史上崭新的一页。 要开始了! 第187章 她,将是国家基石! 随着曲令颐一声令下,巨大的天车缓缓移动,吊起一个巨大的铁斗,稳稳地停在了新炉子的正上方。 “哗啦——” 铁斗倾斜,里面预先称量好的废钢,像是黑色的瀑布一样,倾泻进了炉膛。 人群里,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工人,踮着脚尖使劲往里瞅,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啊! 他心里嘀咕着。 他在炼钢炉前干了快三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估摸出装多少料。 这废钢的量……怎么看着比平时少了不少? 炼钢这活儿,铁水温度太高,必须加废钢进去当“冷却剂”,中和一下温度,这道理谁都懂。 可今天倒进去的这点废钢,感觉跟闹着玩儿似的,够干啥的啊? 他实在没忍住,捅了捅旁边一个年轻人。 “哎,小李,我问问你,这废钢是不是称错了?怎么就这么点儿?等会儿铁水倒进去,炉子不得烧坏了?” 被他叫做小李的年轻工人,是跟着张立军参与了新炉子建造全程的,听了这话,脸上立马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神色。 “王师傅,这您就不知道了吧!”小李压低了声音,“这可是咱们曲工搞出来的新技术!我听张工他们私下里念叨过,这新技术一用上,不光能省废钢,连最金贵的焦炭都能省下一大截呢!” “啥?!” 老工人王师傅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周围几个听见的工人,也都发出了小声的惊呼。 省废钢?还省焦炭? 我的乖乖!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废钢还好说,全国钢厂都缺,但凑合凑合总还能找到点。 可那冶金焦,那可是炼钢的“精粮”啊!金贵得要命!国家每年都得勒紧裤腰带,从国外进口不少! 要是真能省下来…… 王师傅的心,一下子就火热了起来。 他看着那座黑黝黝的新炉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灼热的期待。 “要是……要是这技术是真的,那可……那可就太好了!” 他喃喃自语,激动得嘴唇都有点哆嗦。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哐当、哐当”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辆轨道平车,载着一个巨大无比,通体烧得橘红的铁水包,正缓缓地驶向转炉。 那铁水包里,装着刚刚从高炉里冶炼出来的,滚烫的铁水! 隔着老远,一股灼人的热浪就扑面而来,让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铁水包在转炉口稳稳停住。 然后,在操作工人的控制下,巨大的包体开始缓缓倾斜。 “轰——” 下一秒,一股火红的、粘稠的铁水,从包口倾泻而出! 巨大的轰鸣声和铁水与炉壁接触时发出的“滋啦啦”的嘶嘶声,响彻了整个车间! 挤在人群里的祁高伟一瞬间睁大了眼睛,感觉自己简直是热血沸腾。 他见过枪林弹雨,见过多少大场面。 可眼前这一幕,带来的震撼,却完全是另一个层面上的!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这就是一个国家强大的基石!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上面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些科学家和工程师保护好。 因为他们,正在铸造这个国家的钢铁脊梁! 他现在很确定。 曲令颐,将成为华国强大的基石! 兑完铁水,巨大的转炉在机械装置的驱动下,缓缓摇动,恢复到了垂直的位置。 现场那股狂暴的声响,渐渐平息下来。 但所有人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最关键的一步,要来了。 曲令颐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张立军,扫过周围每一个屏息凝神的工人。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 “降下氧煤喷枪!开始吹氧吹煤粉!” 此话一出,站在观察平台上的列夫,呼吸当即就是一滞! 煤粉……氧气…… 直接用喷枪插入上千度的铁水里?! 虽然,他已经想到了。 但是…… 没有测试,没有演练,这是一次过啊! 作为一个顶尖的冶金专家,他比现场任何人都清楚,这一个操作,到底有多么的疯狂和危险! 那是铁水!是1500摄氏度以上的熔融金属! 把高纯度的氧气和磨得极细的煤粉,用高压直接喷进去…… 这跟抱着一颗炸弹,去捅一个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有什么区别?! 只要有一个环节出现哪怕一丁点的差错,比如喷枪的冷却系统失灵,比如煤粉的输送速率不稳定,比如氧气的纯度不够…… 后果,就是一场灾难性的爆炸! 这整座车间,连带着里面所有的人,都会在瞬间被汽化! 这一刻,他瞬间就想通了! 之前曲令颐搞出来的那个耐高温合金,根本不是为了别的! 就是为了制造这根氧煤喷枪! 可是…… 列夫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算有了顶级的合金材料,又怎么样? 华国现在的工业加工水平,真的能搞定喷枪内部那么复杂精密的冷却水循环系统吗? 那喷嘴的加工精度,要求可是很高的。 只要有一个焊点不牢固,只要有一个管道的内壁不够光滑,都可能导致致命的后果! 再厉害的合金,如果冷却系统跟不上,在那种地狱般的温度下,也撑不过几秒钟! 一旦喷枪头部熔化,堵塞,那高压的氧气和煤粉就会在枪体内积聚…… 列夫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个中国的女工程师,她真的有信心吗?! 她到底是真的掌握了全套成熟的技术,还是仅仅凭着一个天才的构想,在进行一场豪赌?!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看向了曲令颐的方向。 那个身形纤细,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工程师,正站在炉前。 面对着那座如同活火山一样的随时有可能喷发的转炉,她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和恐惧。 她只是平静地抬起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启动鼓风机!” “开启氧阀!” “喷煤系统启动!”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果决,不带半点犹豫! “呜——” 沉闷的鼓风机启动声响起,紧接着,是高压气体通过管道的尖锐呼啸!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那根悬在炉口上方的,乌黑的喷枪上。 第188章 她能驯服如此狂暴的反应! 那根承载了所有人希望的氧煤喷枪,在万众瞩目之下,浸入到了铁水之中。 曲令颐暗暗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砰砰的声音。 成败,在此一举! 就在枪头完全没入液面的那一瞬间,剧烈的氧化反应让转炉发出巨大的轰鸣!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瞬间席卷了整个车间! 这个温度?! 这他娘的,比之前的炉子烈不知道多少啊! “嘶——” 人群中传来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就连老工人,都没见过这个场面啊! 这女同志,胆子也太大了吧?! “曲令颐同志!!” 列夫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从相对安全的观察平台上冲了下来,跑到曲令颐身边。 “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 他真的要被吓死了! 刚才那一下,他感觉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在震动! 然而,面对他的惊恐,曲令颐却只是平静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 “列夫专家,别紧张。” 她的声音在这巨大的轰鸣声中虽然有些单薄,但是却仿佛天生带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心里有数。”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已经快要疯掉的列夫,猛地转回头,对着操作台大声下令: “所有岗位注意!严密监控氧压和煤粉输入速率!数据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报告!” 曲令颐很清楚,现在的反应,完全是正常和可控的。 高纯度的氧气,与铁水中过量的碳、硅、锰等元素,会发生剧烈的氧化反应。 这个过程,会放出无比巨大的热量,让炉内温度在极短的时间内飙升! 而喷吹进去的煤粉,则替代了昂贵的焦炭,更高效地加速反应! 上辈子,纯氧顶吹转炉是六十年代后期才在华国出现,而喷煤技术,甚至是七八十年代才琢磨出来的…… 这,是跨时代的技术。 她要将这个带给现在的华国! 随着炉内温度的急剧攀升,炉口喷出的火焰,颜色也开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曲工!”站在最近处的张立军,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充满了狂喜,“火亮了!变白了!碳上来了!” 这是脱碳反应进入高峰期的标志! 曲令颐没有说话,她快步走到旁边一张简陋的桌子前,那里放着两个她亲手改造的,看起来有点怪模怪样的仪器。 一个是光谱仪,一个是热电偶。 她一手扶着光谱仪的目镜,另一只手飞快地记录着热电偶上的读数,嘴里快速地报出一连串的数据: “看数据!炉内温度,一千六百五十摄氏度!碳含量正在按照预定曲线,快速下降!” 她抬起头,吩咐周围: “现在,立刻降低百分之五的氧压!喷煤速率降低百分之十!小心喷溅!” “是!” 操作台那边,立刻传来响亮的应答声。 站在一旁的列夫,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其实对于纯氧顶吹转炉并没有那么了解。 在他们苏国,虽然理论上也有纯氧顶吹转炉的技术储备,但因为他们国家的工业体系铺开得早,全国各地早就建满了成熟的平炉生产线。 那些平炉,虽然效率低、能耗高,但胜在技术成熟,运行稳定。 如果要全部推倒,改换成这种全新的转炉,那成本太高! 所以,这项新技术,一直没有得到大规模的推广。 他自己,也是平炉炼钢领域的权威专家,对于转炉,尤其是这种加入了喷煤技术的“魔改”转炉,他真的是平生第一次见到实际操作! 刚刚温度猛然上来的时候,那毁天灭地一样的动静,差点把他的魂都给吓飞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看起来狂暴到无法控制的钢铁巨兽,在这个年轻的中国女工程师几句简单的命令之下。 竟然……竟然就这么迅速地平稳了下来?! 炉口的火焰虽然依旧明亮,但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狂暴地喷射,轰鸣声也小了很多。 这会儿列夫反应过来。 这一切,好像都在她的掌控当中。 列夫呆呆地看着曲令颐那尚显瘦弱,甚至可以说有些单薄的背影。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娃娃…… 竟然能轻松掌控这么狂暴的反应,一点都不怯场,一点都不害怕! 这也太厉害了! 曲令颐这会儿,可没工夫去体会列夫复杂的内心世界。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仪器的读数和炉口火焰的变化上。 当她看到光谱仪上,代表碳元素的谱线下降到预定值时,她立刻下达了新的指令。 “碳含量达标!准备除渣!加入石灰、萤石!” “是!” 早已在旁边待命的工人,立刻操作着加料设备,将一铲铲白色的石灰和萤石粉末,投入到了炉口。 这些东西,是造渣剂,能把钢水里的硫、磷等有害杂质,“抓”出来,形成炉渣,浮在钢水表面。 曲令颐透过特制的观察镜,清楚地看到,炉内原本黑红色的炉渣,在加入了造渣剂后,颜色迅速变浅,最终变成了乳白色,并且稳定地覆盖在了钢水上层。 成了! 她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整个反应过程,被完美地控制住了! 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让最后的脱碳反应完成,让钢水的碳含量,精准地到达预定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整个车间里,除了机器的轰鸣,再没有任何人说话。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座正在吞吐着白色火焰的转炉,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曲令颐的目光,则一直锁定在炉口。 她在等一个信号。 当她清晰地看到,那原本稳定燃烧的白色火焰,猛地向内收缩了一下,紧接着,开始出现轻微的、有节奏的跳动! 就是现在! 这是“倒炉”的迹象,是钢水中碳含量已经降到极低,反应即将结束的最终信号! 曲令颐猛地直起身,喝道: “停氧!提枪!” “我们开始,测温取样!” 第189章 你媳妇,是国家的栋梁! 随着曲令颐的命令,那根氧煤喷枪被迅速地提了上来。 “嗡——” 刚才那股仿佛要掀翻屋顶的动静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炉膛里钢水沸腾时候的嗡嗡声。 曲令颐的下一道指令已经清晰地响了起来。 “快!测温!取样!” 两个早就等在旁边的工人,立刻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 他们穿着厚重的石棉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动作却异常麻利。 一个工人手持一根长长的取样杆,迅速地伸进了炉口,在那滚烫的钢水里飞快地搅了一下,然后猛地抽了出来。 他转身,精准地将那团钢水,倒进了一个小小的样模里。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一个工人手持着一根前端带着感应头的铂铑热电偶,也小心翼翼地探入了钢水之中。 几秒钟后,那名负责测温的工人,猛地抬起头报告道: “报告!温度一千六百八十五摄氏度!符合出钢要求!” 与此同时,那个装着钢水样品的样模,被飞快地投入了旁边的冷却水槽里。 “呲啦——” 一阵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而起。 张立军在旁边等得心焦。 冷却时间一过,他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把那个已经冷却下来的样锭给捞了出来。 他拿起一把大锤,对着样锭的中间,狠狠地砸了下去! “铛!铛!铛!” 接连的几声脆响,样锭被敲断。 张立军抓起其中半截,打开了一旁的砂轮机,按了上去。 “滋滋滋——” 刺耳的摩擦声中,火花从砂轮和样锭的接触点上猛地迸射而出! 曲令颐知道,这是火花鉴别法。 是老工人用来确定钢的化学成分的方法。 不过,她还是头一次见,得好好瞅瞅。 张立军可不知道,曲令颐这会儿正看着他的鉴别法。 他正死死地盯着,辨别着那火花的颜色、形状,还有爆裂时迸出的“花”的形态。 看了足足有十几秒,他才猛地关掉了砂轮机。 他转过身,那张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狂喜,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曲……曲工……” “火花……火花是直的!爆花也少!这碳含量,正好!断口是细密的瓷状断口,这说明磷硫含量极低……我们……我们这是……成功了?” 他问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快破了。 成功了? 他们真的成功了? 曲令颐的心砰砰直跳。 她知道,从理论上,从数据上,这一切都应该是成功的。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那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还是让她心绪起伏。 她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因为紧张和高温而渗出的汗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目前来看,各项指标……还算是符合标准的。” 她这话音刚落,旁边的列夫差点急眼: “什么叫还算是符合标准!这根本就是成功了!!” 说话的,是已经冲到跟前的列夫。 这位苏国专家,此刻一把抢过张立军手里那半截样锭,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在用俄语和中文夹杂着大喊大叫。 “成功了!这个火花,比之前咱们用平炉炼出来的要好!可以出钢了!马上出钢!” 他简直比曲令颐这个项目负责人还要激动。 这一下,周围那些原本还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喘的工人们,彻底炸了! 啥玩意儿?! 这就……就能出钢了?! 所有人都懵了,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也太快了吧! 快得有点不真实啊! 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在炼钢炉前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师傅? 以前用厂里那几台平炉,炼一炉钢,从装料到出钢,前前后后,怎么也得六到八个小时! 而且,就那炉子,一次才能出多少钢? 可现在呢? 所有人下意识地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从第一铲废钢倒进去,到现在……满打满算,好像……好像也就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一炉钢就炼好了?就可以出钢了? 这他娘的是在炼钢,还是在烧开水啊?! 这也太神了吧! 可是…… 工人们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了列夫身上。 列夫和他们相处时间长,又是苏国的大专家。 连他都说可以了,那应该……就是真的成了吧? 人群的外围,祁高伟听着前面传来的欢呼声和那句清晰的“可以出钢了”,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没错啊,从他们挤进来看热闹,到现在,也就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他眼角的余光,恰好瞥到了站在不远处,一脸震撼和骄傲的严青山。 祁高伟想都没想,一把就抓住了严青山的胳膊,急促地问道: “严青山!这是真的吗?真的能出钢了?这……这时间也太短了吧!” 他这个当司令的,虽然不懂具体的技术细节,但也曾经为了了解工业生产,去钢厂参观过。 在他的印象里,炼钢是个苦活,累活,更是个慢活! 那些工人师傅们,一整天都得守在炉子前面,汗流浃背,几个小时才能盼来一次出钢。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严青山看着自家司令那一脸震惊的样子,心里头那股子骄傲,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他强忍着咧嘴笑的冲动,立正回答道: “报告司令,具体的炼钢技术我也不太懂。但是,刚才支援咱们的苏国专家列夫先生都亲口确认了,那应该……是成功了吧!” 他说到最后,那语气里的自豪,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真的……成功了! 令颐她,又一次创造了奇迹! 祁高伟的心,砰砰砰地狂跳了起来。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算清楚了这里面的一笔大账! 半个小时! 这还是第一次试生产,中间肯定有很多测试和调试的环节,耽误了不少时间。 就算把最后浇筑出钢的时间都算上,估计总共也就四五十分钟。 那要是等工人们操作熟练了,把流程都理顺了,岂不是真的能做到半个小时就出一炉钢? 半个小时一炉! 之前是八个小时一炉! 这效率,他妈的直接翻了十六倍啊!! 这还只是一个炉子!要是全国的钢厂都换上这种新炉子,那得是多恐怖的一个数字?! 能多造出多少坦克?多少大炮?多少军舰啊! 祁高伟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那个正沉着冷静地指挥着工人们准备出钢的纤细身影上。 这一刻,他脑子里哪里还有什么“雨燕”,什么尸体,什么现场勘查…… 那些破事,早就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严青山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慨和激动。 “你媳妇,是国家的栋梁之材啊!” 幸好! 幸好他当初没有因为自己那点可笑的偏见,就真的把这么一个人才给拒之门外! 没有拒绝特招入伍的申请! 不然的话,他现在高低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第190章 看来,她的特招入伍应该稳了! “成功了!!” “我的老天爷!真的成功了!” “半个钟头!半个钟头就出钢了!!” 周围的欢呼声,赞叹声,几乎要把第三车间的屋顶都给掀翻了。 曲令颐站在人群的中心,听着耳边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这股热浪,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铁水灼热的气息。 她转过头,看向同样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刘平和张立军,用尽了力气,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现在!出钢!” “好嘞!!” 张立军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他猛地一挥手,早已等候在操作台的工人立刻推动了操作杆。 巨大的转炉,在沉重的机械轰鸣声中,缓缓倾斜。 炉口对准了下方早已准备就绪的、巨大的钢水包。 下一秒,白色钢水注入到钢包当中。 “哗——” 钢花四溅,绚烂夺目。 那迸溅出来的点点火星,在曲令颐眼里,比过年的烟花还要灿烂! “哎!老王!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咱们之前有这么快出钢过吗?” “做什么梦呢!这是真的!哪儿能啊!以前想都不敢想!我他娘的在炉子前干了一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快的!” “可不是嘛!这速度,顶得上咱们以前干一天了!” “还不是咱们曲工带的好!这新炉子,这新技术,简直神了!” “对对对!都亏了曲工!” “咱们……咱们这算是完成了元旦献礼的任务了吧!!”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整个车间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热烈十倍的欢呼! 元旦献礼! 对啊! 他们做到了! 赶在新年之前,他们安钢,炼出了这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第一炉钢! 这不光是安钢的荣耀,更是他们每一个参与者的荣耀!是可以吹一辈子的! 听着周围工人们发自肺腑的欢悦声音,曲令颐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她看着那一张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质朴而又激动的脸,心里也涌起了一股暖流。 “算!”她含笑提高了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咱们这次,总算是完成目标了!” “噢噢噢噢!!” 工人们激动得又是一阵狼嚎。 “不过……” 曲令颐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在,但语气却严肃了起来。 “高兴归高兴,咱们这活儿还没干完呢!越是到最后关头,越得仔细点!这钢水包吊运和浇铸时候的安全问题,还得注意,一个不留神就容易出事!” “而且,这只是第一炉,具体的成品钢材质量到底怎么样,还得等最后的检验结果出来才算数呢。” 她必须得给这帮已经快要乐疯了的工人们紧一紧皮,这会儿要是得意忘形,出了安全事故,那可就乐极生悲了。 果然,她这话一出口,刚才还群情激奋的工人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收敛了不少,一个个都严肃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 “是!曲工说得对!” “都打起精神来!安全第一!” 负责天车操作的工人,立刻小心翼翼地操纵着吊钩,将那装满了滚烫钢水的钢水包,稳稳地吊起,缓缓地朝着远处的浇铸区移动过去。 站在一旁的列夫,瞧着曲令颐这令行禁止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 我的老天! 这个曲工,还真是把这群钢铁工人们,给彻底收服了啊。 刚才还一个个激动得跟什么似的。 她一句话,就全都冷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干活去了。 这威信,可不是光靠技术好就能建立起来的。 曲令颐擦了一把额角的汗水,走到旁边的工作台前,拿起笔,在工作日志上飞快地记录下刚才测得的各项关键数据。 写完之后,她又扭头对跟过来的张立军吩咐道: “张工,浇铸那边你亲自去跟一下,确保安全。等第一块钢锭出来之后,立刻取样,送到实验室去做全面的力学性能和化学成分分析!我要最详细的数据!” “还有,咱们这次的焦比,还有废钢的消耗量,你马上去算一下,给我一个精确的数字!” “是!我马上去!” 张立军现在也是浑身充满了干劲,领了命令,转身就朝着浇铸区跑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拿着纸笔,嘴里念念有词地开始计算数据。 看着重新变得井然有序的车间,曲令颐这才算是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人群的外围,有几个人正朝着她这边走过来。 为首的,正是严青山。 在他旁边,是之前来送过严青山的赵副官。 而走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高大,穿着一身中山装的男人。 那中山装男人虽然脸上带着笑,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气势,一看就是个身居高位的大人物。 曲令颐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谁啊? 严青山已经快步走到了她的身边,眼里是全然藏不住的温柔和骄傲。 “辛苦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才侧过身,郑重地介绍道,“令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奉天军区的总司令,祁高伟祁司令。” 奉天军区总司令?! 曲令颐心里猛地一震。 不等她开口,对面的祁高伟已经主动伸出了手,脸上带着一种让她有些意外的,非常和煦的笑容。 “曲工,久仰大名,幸会。” 曲令颐怔了一下,也连忙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祁司令,您好。”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祁高伟……他怎么会亲自跑到安钢来? 是为了“雨燕”的事情? 久仰大名……幸会…… 这个态度,这个用词…… 哪里像是个司令会说的? 曲令颐目光闪动了片刻。 她心里当即明白,自己之前那个特招入伍的事情,应该稳了。 拖拉机、特种钢,再加上纯氧顶吹转炉的技术。 这……不稳也不行啊! 第191章 焦钢比,怎么可能这么低? 曲令颐心里跟明镜似的,但面上却半点不显。 特招入伍这个事儿,她心里有底。 可祁司令没主动提,她现在要是上赶着去问,那不就显得太沉不住气了嘛。 反正事情都已经到这一步了,早一点晚一点,没什么差别。 想到这儿,曲令颐笑道: “祁司令,您这么忙还亲自过来,是为了‘雨燕’和那些个特务而来的吗?” “之前确实被这些人耽误了一点工期,不过所幸现在结果是好的,总算没辜负大家的期望。” 祁高伟听了这话,才猛地想起来自己最开始过来的正事儿。 他本来是接了严青山的报告,打算先去看看“雨燕”的现场,再去亲自审问一下抓到的那几个特务。 结果,刚刚到安钢,就撞上了那炉火冲天,钢花飞溅的壮观场面。 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干劲儿,让他激动得不行,哪儿还想得起什么特务不特务的。 现在被曲令颐这么一提,祁高伟一张老脸,难得地红了一下。 他心里琢磨着,本来还想就“雨燕”的死因,好好地问问曲令颐呢。 可现在,看着人家姑娘刚为国家炼出了这么一炉争气钢。 己再揪着那些个问题不放,好像有点不合时宜,显得自己格局小了。 于是他干脆顺着曲令颐的话点了点头,掩饰住自己刚才的走神。 “是的,主要是为了这个事。对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好奇。 “我听青山说,这次能这么快锁定并且截获那些特务的情报,是你做的?” 这件事,也是让祁高伟觉得相当神奇的一点。 曲令颐,一个工程师,怎么还会截获特务的电报? 这未免也太神了一点了。 而且……他其实很想要知道,这种截获情报的技术,能不能普及一下。 曲令颐听他问起这个,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很是轻松。 “当时车间里面被特务潜入了,还差点出了安全事故,工作只能暂停,我心里头有点着急,就想着不能干等着。” “正好看见厂里的实验室旧的示波器,就想着能不能利用起来。所以就找了些零件做了点小东西,没想到还真管用了。” 她说的云淡风轻,好像就是随手搭了个积木那么简单。 “回头我可以把当时的设计思路和图纸画一下,提交给组织,看有没有用。” “小东西?!” 曲令颐话音刚落,站在祁高伟身后的赵副官人都傻了,一个没崩住,直接失声叫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他身上,赵副官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了,脸“腾”地一下就涨得通红。 他连忙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这心里头的震惊,一点都压不住了。 小东西? 那玩意儿能叫小东西?! 我的天老爷啊! 那可是能截获敌特加密电台信号,甚至能通过信号的强度和方向,反向追踪到他们具体位置的设备啊! 结果到了曲工这儿,就成了“随便做了点小东西”?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妖孽啊! 这位曲工,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他们不知道的! 祁高伟虽然没有像赵副官那样失态地叫出来,但他心里的激动和震惊,一点儿也不比赵副官少。 他是个带兵打仗的,太清楚情报的重要性了! 这玩意儿要是真的能像曲令颐说的那样,画出图纸来,实现量产。 那他们军区的反特部门,乃至全国的反渗透工作,岂不是等于多了一双天眼? 到时候,那些个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敌特,还想搞什么小动作,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东西的战略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祁高伟越想越激动,看着曲令颐的眼神,就跟看着一个移动的大宝库一样,闪闪发光。 “那太好了!”他用力地一拍手,声音都透着一股兴奋,“曲工,你可是帮了我们一个天大的忙!这个图纸,我们军区非常需要!” 他顿了顿,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们等下,先去看一下‘雨燕’的尸体,还有当时的现场……对了,我听说,其中一个‘雨燕’是你开枪打死的?” 这才是他今天最想弄明白的问题。 曲令颐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的隐瞒。 这会儿她才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 搞了半天,这位祁司令,还是冲着这个来的。 想想也对。 自己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成天跟图纸和数据打交道的女工程师。 居然能一枪打死一个训练有素的王牌特务,这事儿不管搁谁听了,都觉得有点太不可思议了。 军方会产生怀疑,想要亲自过来核实一下,再正常不过。 不过也正好赶巧了。 正好赶在她炼钢的这一天来人。 曲令颐刚准备开口,大概讲一下当时的情况。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直埋头拿着算盘和纸笔飞快计算的张立军,突然发出了一声充满困惑和不敢置信的惊呼。 “哎?怎么会呢?我……我不会是算错了吧?” 他这一嗓子,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张立军拿着那张写满了数字的纸,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低头看了看算出来的数据,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刘平见他这副模样,凑了过去,不解地问: “老张,怎么了这是?一惊一乍的。” 就连列夫,他虽然不想要太过探究新高炉的秘密,但是也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他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热水,问: “张立军,发生什么事情了?” 张立军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指着纸上的一个数字,声音都变了调。 “焦……焦钢比,怎么会只有0.97?!” 一瞬间,列夫瞳孔一缩,手中的搪瓷杯跌落在地,热水洒了一地,他都全然不在乎。 “你!!你说什么?!” 他猛然上前,一把抓住张立军的衣袖: “怎么可能只有0.97,我们苏国最先进的炼钢设备,焦钢比也是1.2-1.3之间!!” “你肯定是算错了!!” 第192章 这是一个足够改变国运的数字! “焦钢比,0.97?” 这个数字一出来,不光是张立军,就连旁边凑热闹的几个懂行的老师傅,脑子都“嗡”地一下,懵了。 啥玩意儿? 0.97? 要知道,之前安钢这边的焦钢比,一直就没下过1.8! 意味着他们炼一吨钢,就得烧掉1.8吨的焦炭! 那焦炭可不是大白菜,都是拿优质的焦煤炼出来的,金贵着呢! 全国都缺! 厂里为了这个焦炭的指标,不知道跟上面打了多少次报告,磨了多少回嘴皮子。 可现在……张立军算出来的这个数字…… 这不就等于说,他们这个新技术,炼一吨钢,只需要消耗0.97吨的焦炭? 跟以前比,直接省了将近0.9吨的焦炭啊! 这……这他娘的,损耗直接缩减了快一半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在场所有懂行的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真的可能吗?不会是算错了吧! 说实话,张立军自己也完全不敢相信这个结果。 他这会儿拿着笔的手都在抖,他已经算了好几遍了,可每一次,得出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行不行,我肯定是算错了……”他嘴里喃喃着,一把拉过旁边同样一脸震惊的列夫,“列夫专家,你来!你来帮我算一遍!肯定是我哪个地方搞错了!” 列夫也是满脸的凝重,他从张立军手里接过纸笔和原始数据,二话不说就开始重新计算。 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列夫身上,还有他正在书写的铅笔尖上。 过了好一会儿,列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算出来的那个数字。 张立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专家,怎么样?是我算错了对吧?到底是多少?” 列夫缓缓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茫然和困惑。 “这不可能啊……我也算错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别人,“怎么可能……怎么会是0.97……” 连列夫专家都算出了这个数?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列夫紧紧地皱着眉头,猛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负责记录原始数据的那几个工人。 “你们!是不是原始数据记录错了?把焦炭的投入量,或者废钢的投入量记错了?!”他觉得问题肯定出在这里。 那几个负责记录的工人被他这么一吼,吓了一跳,连忙跑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小组长,拿着自己的记录本,急急地解释道: “列夫专家,不可能出错的!咱们这个数据,可是三个人同时记录,互相复核了三遍才敢报上来的!绝对不可能出错!” 他说着,把手里的记录本递了过去,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复核的记号。 他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再说……列夫专家您和张工算出来的结果都一样,应该……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这话一说出来,众人的心头忍不住狂跳。 对啊。 两个人,用了同一份经过反复核对的数据,算出了同一个结果。 那……难道说,这个离谱到让人不敢相信的数字,是真的? “我来算!” 一直站在旁边的刘平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抢过纸笔冲了过来,亲自上手。 这一次,周围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刘平的方向。 片刻之后,刘平纸和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样,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曲令颐,嘴唇都在颤抖。 “曲……曲工……我记得您之前说过,这个新技术,可以大幅度降低焦钢比……” “难道……这就是效果?”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曲令颐的身上。 在众人的目光中,曲令颐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她应了一声,语气相当淡定,“效果……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如果后续操作再熟练一些,技术细节再提升一下,这个数字,还有可能做得更好。” 这、这竟然是真的?! 张立军第一个没忍住,他一个箭步冲到曲令颐面前,激动得差点就抓住她的胳膊摇晃了。 “曲工!!我的好同志!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他嗓子都破差点没直接破音,“你知道这个0.97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们消耗的焦炭,几乎减了一半啊!!你知道这能省下来多少钱吗!用这些省下来的焦炭,我们能多生产出多少钢铁啊!!” 张立军是真的要疯了。 看着张立军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曲令颐有点忍俊不禁。 没办法,她实在是激动不起来。 在她的那个时代,别说0.97了,她可是亲眼见过高炉的焦钢比被干到了0.33的! 跟那个数字比起来,眼前这个0.97,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惊世骇俗的成就,但在她看来,也就是个“符合预期”的水平罢了。 当然,她心里还是挺满意的。 能一步到位做到这个程度,也算是给国家开了一个好头。 而站在一旁的祁高伟,虽然不像张立军他们这些搞技术的一样,对这个数字的具体概念那么清晰,但他也不是傻子。 光是听“消耗减半”这四个字,他就瞬间明白了这背后蕴含的巨大战略意义! 钢铁,是工业的脊梁,更是国防的基石! 飞机、大炮、坦克、军舰,哪一样离得开钢铁? 现在,生产钢铁最重要的原材料之一,焦炭的消耗,竟然能减少将近一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焦炭供应量不变的情况下,全国的钢铁产量,几乎可以翻一番!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国运的数字! 祁高伟的心脏,在这一刻,也剧烈地跳动起来。 刚才还在纠结什么开枪不开枪,什么特务不特务,跟眼前这个数字比起来,那些事儿简直就跟芝麻绿豆一样,不值一提!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对现场的所有人说道: “今天,关于焦钢比的这个数据,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这是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绝对不能向外透露一个字!谁要是敢泄露出去,一律按敌特论处!”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现场的气氛瞬间就从狂喜转为了肃穆。 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 祁高伟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对曲令颐说: “曲工,你放心!这件事,我马上就向京城汇报,我亲自为你请功!” 第193章 两个功劳一起算!这得多少啊! 祁高伟这“请功”两个字一说出口,现场的气氛又一次被点燃了。 刚才被他一番严令搞得紧张兮兮的工人们,这会儿又都兴奋了起来。 刘平刚才一直埋头看那几张写满了数据的纸,看得是龇牙咧嘴,乐得跟个四十岁的孩子似的。 他这会儿听到“请功”,立马就来了精神,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对对对!必须请功!还得庆功!祁司令,您是不知道,为了赶这个工期,咱们全厂上下可都快累趴下了!” “咱们厂里后头不是自己养了几头大肥猪吗?我看今天这日子正好!双喜临门!干脆就把猪给杀了,咱们今天晚上吃杀猪菜!猪肉白菜炖粉条子,管够!” “好!!” “刘厂长说得对!吃杀猪菜!” “今天可得好好喝两盅!” 刘平这话,简直说到了所有工人的心坎里。 这段时间,为了这个新炉子,大家伙儿真的是连轴转,吃不好睡不好的,早就馋肉了。 现在大功告成,又得了这么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那必须得好好庆祝庆祝! 一时间,车间里“杀猪”、“吃肉”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跟提前过年一样。 曲令颐看着大家伙儿这高兴劲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转过头,对还有些激动的祁高伟说:“祁司令,请功的事儿不忙,咱们还是先去看看‘雨燕’那边吧,正事要紧。” 她这么一提,祁高伟脸上又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神色。 说实话,他现在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太可能。 曲令颐这么一个文弱的女同志,单枪匹马干掉一个王牌特务?这事儿怎么想怎么玄乎。 但是…… 他转念一想,跟刚才那个能改变国运的焦钢比比起来,“雨燕”那点破事儿算个屁啊! 别说“雨燕”可能是曲令颐杀的,就算这人是严青山偷偷摸摸干掉的,然后为了给曲令颐脸上贴金,把功劳硬塞给她,他祁高伟现在也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 就凭那个0.97的焦钢比,曲令颐就是说她能飞檐走壁,祁高伟都愿意先信上三分! 想到这里,他尴尬地笑了笑,顺着台阶就下来了。 “对对对,正事要紧,咱们这就去!有功劳嘛,一块儿请!不冲突,不冲突!” 跟在旁边的赵副官,瞧着自家司令这前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样子,心里实在是忍不住想笑。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从那个“0.97”的数字出来之后,在自家司令的眼里,这位曲工同志就已经不是凡人了。 现在,别说曲工打死了一个“雨燕”,就算曲工现在说,那个被打死的“雨燕”其实又复活了,还被她追上去补了两枪,估计司令都会一脸严肃地表示赞同。 不过,吐槽归吐槽,当一行人真正来到事发现场,也就是曲令颐之前住的那个临时宿舍时,祁高伟和赵副官还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房间里已经被公安同志勘查过了,虽然尸体运走了,但现场还保留着原样。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但用白色石灰画出的人形印记,依旧触目惊心。 祁高伟道:“我是真没想到,竟然有两个雨燕,关键是……还分头行动,一边对付严青山,一边来对付你……这,要是换了旁人,只怕要出问题!” 赵副官也手心冒汗:“竟然还有内应,借着修电路的机会在外面弄灭了灯……” 曲令颐清了清嗓子:“也没那么玄乎,内应我早就排查了出来,特意让张立军给那两个‘雨燕’制造了动手的空挡……当时103房间的灯光熄灭,刘家兄弟出去,我就知道敌特可能要动手。” “所以我就从藏身的柜子当中出来,躲藏起来,伺机偷袭……还好青山给了我这把枪。” 她说的简单,可听在祁高伟和赵副官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 我的天! 这是何等冷静的头脑和强大的心理素质!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她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工程师,曾经的资本家小姐,竟然如此沉着冷静。 甚至借着停电、敌人入侵的空挡,利用自己原本的藏身处作为诱饵,对敌人发动袭击。 这是…… 真正的猎人以猎物的形态出现? 这一刻,祁高伟和赵副官心里最后的那一丝怀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们信了,彻彻底底地信了! 能设计出那种反追踪设备,能搞出那个颠覆性的炼钢技术,这样的人,本身就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她能在这种凶险的情况下活下来,并且完成反杀,绝对不是什么侥幸,而是实力! 祁高伟看着曲令颐,眼神里除了欣赏,更多了一份深深的庆幸。 幸好! 幸好她活下来了! 这样的国之栋梁,要是真的折损在了这些宵小之辈的手里,那将是整个华国无法估量的损失! 想到这里,祁高伟紧紧地握住了拳头,转头对严青山和曲令颐郑重地说道: “这件事,也要记上大功!炼钢技术是强国之功,反杀特务是护国之功!” “两件功劳,我要一起给曲工请!必须请!” 曲令颐瞧着他的模样,笑眯眯道:“这下,祁司令是信了吧。” 祁高伟:“……咳!!” 他不由得老脸一红。 “那什么……主要是曲工真的不是普通人,有点超乎我们的想象了!” 赵副官猛猛点头,一副佩服到五体投地的样子。 曲令颐忍不住乐了,她也不打算继续“刁难”一下祁高伟,她这会儿笑眯眯道: “祁司令,我有个事儿想要向您这边打听一下。” “就是……我那个特招入伍的申请,您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是这样……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换一个身份报效国家。” 第195章 军籍的事情,这不稳了? 这话一出口,祁高伟立刻就明白了曲令颐的意思。 他心里头忍不住地感慨,这姑娘不光技术顶尖,脑子也转得快。 知道什么时候该提什么事儿。 换在今天之前,他要是听到曲令颐提这个,心里头肯定还是得犯嘀咕。 一个资本家的大小姐,成分这么复杂,想特招入伍,直接进部队的技术部门? 这政治审查的关就不好过。 可现在,祁高伟是一点都不觉得这事儿有啥毛病了。 毛病? 开什么玩笑! 就凭她今天搞出来的这个纯氧顶吹转炉,就凭那个能把全国钢铁产量往上翻一番的“0.97”焦钢比。 她就是想当他们奉天军区的技术总顾问,祁高伟都敢硬着头皮往上报! 这种人才,要是因为家庭成分问题给耽误了,那才是国家的损失,他祁高伟的失职! 不过,心里头虽然是这么想的,但规矩就是规矩。 这件事,还真不是他一个军区司令就能拍板定下来的。 祁高伟脸上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看着曲令颐,非常坦诚地说道: “曲工,不瞒你说,你的这个申请,我之前确实有点顾虑。” “你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这个坎儿,不是那么好过的。特招入伍,尤其是进入核心技术岗位的,政审这一关非常严格。” 曲令颐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她知道,这才是正常的流程。 祁高伟见她没有不高兴,心里也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能做的,是把你这次的全部功劳,包括新型耐热合金钢、纯氧顶吹转炉技术、截获并反杀敌特‘雨燕’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写成最详细的报告,附上你的申请,一起递交到京城去。” 他看着曲令颐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这个事情,虽然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为你向上争取!我祁高伟,愿意用我个人的名誉为你做担保!”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曲令颐吃定心丸。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按照你现在的这个技术水平,为国家做出的这些贡献,我相信,国家是绝对不会埋没你这样的人才的。这事儿,八九不离十。” 有了祁高伟这句话,曲令颐心里那块最后的石头,总算是彻底落了地。 她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只要军区这边全力支持,把她的功劳清清楚楚地摆到京城那些大领导的桌面上,那剩下的事情,就不是问题了。 她要的,就是一个能让她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身份,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地接触到更多核心项目的平台。 至于其他的,她有的是信心。 “那就多谢祁司令了。”曲令颐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她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 等这事儿一办下来,她就是正儿八经的军方技术人员了。 到时候,严青山再见到她,是不是就得敬个礼,喊一声“曲工”或者“曲长官”? 嘿,那场面,光是想想都有点带劲儿啊! 瞧着曲令颐露出了轻松的笑模样,祁高伟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现在是真怕把这位姑奶奶给得罪了。 开玩笑,以后他们奉天军区的武器装备更新换代,说不定还得指望着这位高工给他们开小灶呢。 这可是一尊必须得好好供着的大神!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旁边的赵副官,看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低声提醒道: “司令,时间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去审一审那几个活口了?” “哦,对对对!”祁高伟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还有正事没办。 他转过头,对曲令颐和严青山说道: “那我们就先过去处理一下后续的事情。曲工,你放心,等审完了人,这次关于‘雨燕’的事情,头功和奖金,绝对少不了你的!” 说完,他便带着赵副官,风风火火地朝着关押特务的地方去了。 瞧着祁高伟和赵副官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曲令颐才算是彻底地放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还真有点担心,自己刚才那番半真半假的解释,会被这两个人精看出什么破绽来。 幸好,新炉子出钢和那个“0.97”的焦钢比,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直接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都给吸引走了。 她笑眯眯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严青山带着关切的目光。 “放心吧,”她踮起脚尖,凑到严青山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京城那边,对我的功劳心里有数着呢。” “别忘了,之前那个拖拉机的项目,可还一笔一笔地挂在账上呢。” “这次,咱们又给新年献了这么一份大礼,把特招入伍的申请一起递上去,板上钉钉的事儿。” 严青山静静地听着妻子轻快的语气,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仿佛闪烁着星光的眼睛,心里也是一片笃定和温暖。 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曲令颐会因为出身问题,处处受到掣肘和不公正的待遇。 她的才华,不应该被这些东西所束缚。 现在看来,只要这次军籍的事情能稳妥地办下来,那往后的路,就是一片坦途了。 他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一揉她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看到周围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回来。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无比温柔的笑意。 “走,庆功宴要开始了。” “走!”曲令颐笑眯眯地一挥手,心情大好。 她挽住严青山的胳膊,一边朝厂办食堂的方向走,一边小声地嘀咕着: “刚才那个祁司令,来的时候还一脸怀疑地盯着我,肯定觉得我这个身板不可能干掉雨燕!” “哼,等会儿吃杀猪菜,我非得多吃两碗猪肉白菜炖粉条不可!馋死他!” 第196章 庆功宴,那叫一个香! 还没走进厂办大食堂,一股霸道又浓郁的肉香味就先钻进了鼻子里。 香得人脑子都发懵,口水不自觉地就开始往外冒。 等曲令颐和严青山走到食堂门口,里头的景象更是热闹得像提前过了年。 食堂里头,临时支起了好几口平时大铁锅,这会儿锅盖全都敞着,底下烧得通红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一口锅里杀猪菜,煮得稀烂的酸菜上头,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血肠和五花肉在汤里头翻滚,香气扑鼻。 另一口锅里,是猪肉白菜炖粉条,大块大块的肥瘦相间的猪肉,配上炖得软烂入味的大白菜,还有吸饱了汤汁、变得晶莹剔透的粉条子,光是看着就让人挪不开眼。 工人们和家属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大锅围得是水泄不通。 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手里的搪瓷大碗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开饭那一声令下。 一些半大的孩子更是猴急,根本等不住,端着自己的小搪瓷缸子,在人群里头钻来钻去,踮着脚尖使劲往锅里瞅,小鼻子一个劲儿地吸溜着,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 “我的娘嘞,这也太香了!咱厂里啥时候这么大方过?” “你懂个啥!这叫庆功宴!是给咱们曲工庆功的!也是给咱们所有出了力的工人庆功的!” “就是!这排场,我跟你说,过年都没这么丰盛过!过年那会儿,能分到一小块肉,那就顶天了,哪见过这么拿大锅炖肉的?” “那可不!这都得感谢曲工!要不是曲工有本事,带着咱们把新炉子给弄成了,咱们哪能吃上这么香的肉!” “对!多亏了曲工!以后咱们厂的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激动。 这顿肉,不光是解了馋,更是对他们这段时间辛苦付出的最好回报,也代表着对未来好日子的一种期盼。 曲令颐和严青山一走进来,立刻就有人眼尖地发现了他们。 “哎!曲工来了!曲工来了!” “严团长也来了!” 人群“呼啦”一下就让开了一条道,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眼神里头,有感激,有敬佩。。 “曲工,您可算来了,就等您发话开饭呢!”食堂的王师傅拿着大马勺,满脸通红地喊道。 曲令颐听着周围那些朴实的夸赞,心里头也暖洋洋的。 她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大声说: “大家伙儿可别光谢我一个人。这新炉子能炼出钢来,是咱们所有人一起努力的结果!没有大家伙儿没日没夜地干活,光靠我一个人,那也是白搭!这顿庆功宴,是咱们大家伙儿应得的!” 这话一说,工人们心里头更是熨帖。 “曲工说得对!咱们都有功劳!” “哈哈,那咱也别客气了,开干!” “王师傅,别愣着了,开饭!给我先来一勺肉多的!” 食堂的气氛一下子就推向了高潮。 “好嘞!开饭!” 随着王师傅一声高喊,几个帮厨的食堂师傅立刻挥舞着大勺,开始往早就排好队的工人们的碗里盛菜。 一大勺下去,连汤带肉带菜,直接把搪瓷大碗给装得冒了尖。 而在另一边,几个女工正抬着一个巨大的木桶走出来。 木桶的盖子一掀开,一股浓郁的米饭香气瞬间就飘散开来。 “天呐!是大米饭!” “竟然是纯大米饭!一点高粱米都没掺!” 人群里又是一阵惊呼。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精米白面可是稀罕物,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能吃得上。平时大家吃得最多的,还是高粱米、玉米面窝窝头。 今天这庆功宴,不光有管够的猪肉,还有这雪白雪白的大米饭,这待遇,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曲令颐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心里头琢磨了一下。 她发现,之前一直忙前忙后的刘平厂长,这会儿居然不见人影。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八成是跑到办公室给上头打电话报喜去了。 那可是天大的功劳,他这个厂长肯定得第一时间把消息递上去。 曲令颐心里笑了笑,不管他了,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汇报工作哪有干饭重要? 等他打完电话回来,给他留点汤底就行了! 她拉着严青山,也找了个空位坐下,立刻就有热情的工人帮他们打来了满满两大碗饭菜。 雪白的大米饭上,浇了一大勺猪肉白菜炖粉条的汤汁,油汪汪的汤汁迅速渗进米饭的缝隙里,每一粒米都变得油润光亮。 曲令颐夹起一块炖得颤巍巍的五花肉,那肉是肥瘦相间,香得没话说。 别说,这年代的猪肉,还挺香。 “好吃!”曲令颐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对严青山说,“你也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整个食堂里,除了偶尔响起的赞叹声,就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吃饭声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所有人都埋头苦干,风卷残云一般,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 曲令颐吃得心满意足,脑子却没闲着。 今天这个0.97的焦钢比,意义太重大了。 这不仅仅是炼钢技术的突破,更是整个国家工业体系升级的一个关键节点。 焦炭省下来了,就意味着可以用同样的资源,炼出更多的钢。 钢产量上去了,那能干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她之前一直在搞的拖拉机项目。 之前拖拉机的生产,最大的瓶颈就是优质钢材的供应不足。 现在好了,奉天钢厂这边技术一突破,只要把这个纯氧顶吹转炉的技术推广开来,全国的钢铁产量就能在短时间内翻着番地往上涨。 到时候,拖拉机的产量自然也就能跟上来了。 有了足够多的拖拉机,就可以进行大规模的机械化开垦。 东北有的是肥沃的黑土地,很多北大荒地区都还没来得及开发。只要机械跟得上,在未来的一年之内,至少能多开垦出几百万亩,甚至上千万亩的耕地。 耕地面积增加了,粮食产量自然也就上去了。 想到这里,曲令颐的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这个国家将会面临多么严峻的自然灾害。 粮食,就是命。 现在多生产一斤粮食,未来就可能多救活一个人的命。 所以,钢铁产量的提升,拖拉机产量的增加,扩大耕地面积,增加粮食储备……这是一条环环相扣的救命锁链。 而她,就是推动这一切的第一环。 她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而她之前向祁司令提出的那个特招入伍的申请,也变得更加迫切和必要了。 只有拥有了那个身份,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去接触和推动更多类似的项目,才能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最大。 第197章 京城震动!! 就在安钢厂区里大口吃肉,热闹得跟过年一样的时候。 千里之外的京城,钟老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冯远征,这会儿正背着手在屋里头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钟老,你说这都什么时候了!明天,明天就是新年了!安钢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焦躁。 “前几天不是还传回来消息,说是有敌特在那边搞破坏吗?你说,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令颐那丫头,她……” 冯远征说到这儿,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他心里头急得跟火烧一样。 那可是曲令颐啊! 不光是他看好的后辈,更是他心里头默认的,能改变国家工业面貌的希望! 要是她真出了什么事……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这几天,他办公室里那部电话,他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手心里的汗就没干过。 他想打过去问问情况,可又怕自己这一通电话打过去,反而给那边添乱,给曲令颐增加压力。 万一人家正在最关键的时候,被他这么一打岔,分了心,出了问题怎么办? 这患得患失的滋味,比他当年在前线指挥打仗,还要难熬!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钟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面上看起来倒是比冯远征要镇定得多。 他慢悠悠地吹了吹茶叶沫子,才开口劝道: “远征啊,你先坐下,别转了,转得我头都晕了。” “着急有什么用?咱们现在远在京城,远水救不了近火。安钢那边有严青山在,还有奉天军区的人盯着,安全上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钟老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头其实也是七上八下的。 敌特! 这两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亡我之心不死的家伙,为了破坏华国的建设,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曲令颐这次搞的项目,意义有多重大,他们清楚,敌人那边肯定也清楚。 越是重要,就越是容易成为敌人眼里的钉子,肉里的刺。 他这心里头,也跟揣了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 但是,他不能慌。 冯远征已经急成这样了,他要是再跟着乱了阵脚,那这屋里就没个主心骨了。 “我们要相信曲工,”钟老放下茶杯,语气沉稳,“那丫头的本事,你我都清楚。她不是个鲁莽的人,既然敢立下军令状,说要在元旦献礼,那她心里头,肯定是有数的。” 冯远征听了这话,心里的焦躁不但没减,反而更盛了。 “我就是知道她有本事,才更担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她越是厉害,那些个藏在暗地里的老鼠就越是想咬她一口!”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不说了,等着吧。” 屋子里的气氛,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个老人的心上。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一个年轻的接线员,连门都来不及敲,踉踉跄跄地就冲了进来,一张脸因为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首、首长!电话!是安山……安钢打来的电话!” “什么?!” 话音未落,刚才还瘫在沙发上的冯远征,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噌”地一下就蹦了起来! 钟老也是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都差点被打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紧张。 来了! 终于来了! 下一秒,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人,完全不顾什么仪态和身份了,拔腿就往外面的电话室冲。 冯远征一马当先,跑得虎虎生风,差点把门口的椅子给带倒。 钟老跟在后面,也是一路小跑。 “喂?!我是冯远征!你是哪位?安钢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因为极度激动而显得有些变调的声音,正是安钢的厂长刘平! “冯……冯将军!是我!我是刘平啊!” 刘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一种喜极而泣的腔调。 “报告首长!我们……我们成功了!!” “新炉子,炼出钢了!第一炉钢,刚刚出来的!!” 轰!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冯远征和钟老的耳边炸响! 冯远征抓着话筒的手猛地一紧,青筋都爆了起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刘平在那边扯着嗓子大喊,“从装料到出钢,总共……总共就用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多小时啊!而且,刚才我们看了样锭,那钢的质量,比我们以前用平炉炼出来的,还要好!” 成了! 真的成了! 冯远征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 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猛地转过头,对着旁边的钟老,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钟!你听见没!成了!一个多小时!那丫头,她真的做到了!” 钟老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抢过话筒,手都在哆嗦。 可他毕竟是搞技术的,狂喜过后,脑子里立刻就想到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他想起来了,之前曲令颐交上来的那份图纸上,除了纯氧顶吹转炉的设计之外,还有一个更大胆,更核心的技术改造! 那就是关于改进焦钢比的设计!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话筒问道: “刘平同志!你先别激动!听我说!速度快,质量好,这很好!非常好!” “我现在问你一个最重要的问题!焦钢比!你们这次炼钢的焦钢比,是多少?!” 电话那头的刘平,听到这个问题,好像一下子被提醒了。 他那边传来一阵翻动纸张的“哗啦”声,紧接着,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还要激动,还要颤抖! “钟老!您瞧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正要跟您说这个呢!” “我们算出来了!这次的焦钢比是……” 刘平故意顿了一下,仿佛是在积蓄全身的力气,然后,用尽平生最大的声音,吼出了那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数字! “零点九七!!” “钟老!冯将军!焦钢比是零点九七啊!!” 话音落下。 整个电话室,死一般的寂静。 冯远征和钟老,两个人,就那么僵在了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两个人的脑子里,都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们,都傻了。 第198章 她的成果,足够影响国运 “零点九七……”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冯远征和钟老的心坎上。 两个老人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刚才因为“成功了”而涌起的狂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冯远征的嘴巴微微张着,抓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雕。 钟老也是一样。 他扶着桌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震撼。 他甚至都忘了呼吸。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反反复复就只有那三个数字在疯狂地跳动。 零……点……九……七……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作为国内的泰山北斗,钟老对这个数字的敏感度,比任何人都要高! 国内的现状是什么? 全国的钢厂,技术有好有坏,设备有新有旧。 但焦钢比这个核心数据,基本上都在1.5到2.0之间徘徊。 就算是设备最好,技术最先进的奉天钢厂,用上了苏国专家指导的平炉,最好的数据也才将将做到1.4左右! 而国际上呢? 就算是技术最先进的那些个西方国家,目前公开的数据,能把焦钢比压到1.2以下的,都已经是凤毛麟角。 是值得在国际期刊上大书特书的顶尖技术了! 可现在,刘平在电话里喊出来的这个数字是什么? 零点九七?! 这已经不是技术突破了,这简直就是神话! 是天方夜谭! 这意味着,炼一吨钢,所消耗的焦炭,连一吨都不到! 跟国内普遍的1.8的平均水平比起来,这他娘的,是直接把焦炭的消耗,给砍掉了一半还多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冯远征第一个回过神来。 一股比刚才猛烈十倍的血气,直冲他的天灵盖! 他一把从钟老手里夺回了话筒,因为情绪太过激动,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一路爆到了额角! 冯远征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刘平!!”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话筒咆哮出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因为害怕希望落空而产生的颤抖。 “你……你再说一遍!这个数据,你们确定真的没搞错吗?!!” “零点九七?!这个数据太重要了!” “重要到足以影响国运!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立刻告诉我,这个数字,你们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有没有反复核对过!!” 这不能怪他失态。 实在是这个数字背后的意义,太过于重大了! 国内的焦炭产量,相比于巨大的工业需求来说,一直都是紧缺的! 是短板中的短板! 国家每年都要咬着牙,花费宝贵的外汇,从国外进口焦炭? 就这样,还跟挤牙膏似的,每个钢厂分到的指标都少得可怜。 为了这事儿,他冯远征不知道拍了多少次桌子。 跟计委那帮管钱管物的吵了多少回架! 可现在,如果这个数据是真的…… 如果真的能用不到一半的焦炭,在比以前节省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时间里,造出更高品质的钢! 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在焦炭总供应量不变的前提下,全国的钢铁总产量,可以直接翻一番! 甚至更多! 翻一番啊!! 那是一个什么概念?! 那是多少坦克! 多少大炮! 多少军舰! 多少能开垦北大荒的拖拉机啊!! 这个数字,足以让华国这条刚刚抬起头的东方巨龙,提前十年,拥有真正坚不可摧的钢铁脊梁! 这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元旦献礼了。 这他娘的是一份足以改变国家命运的滔天大功! 电话那头的刘平,被冯远征这几乎要吼破耳膜的咆哮声给吓了一跳。 但他也完完全全理解两位首长此刻的心情。 说实话,他自己刚算出这个数的时候,反应比冯将军还要不堪。 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他拿着话筒,也跟着激动地吼了回去。 声音因为狂喜而完全变了调,带着浓浓的哭腔: “报告首长!!我们确定!!我们反复确认对比过!这个数据,是真的!!” “我算了一遍!我们厂的总工张立军算了一遍!就连支援咱们的苏国专家列夫同志,也亲自上手算了一遍!” “我们三个人,用了同一份原始数据,算了三遍!结果一模一样!!” “原始数据那边,我们也核对过了!” “三个记录员同时记录,交叉复核,绝对没有问题!” “首长!这是真的!我们真的做到了啊!!” 轰!!! 刘平这番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回答,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彻底炸碎了冯远征和钟老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真的! 竟然是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 冯远征猛地仰起头,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狂喜和酣畅淋漓的痛快! 他笑了好一阵,笑得眼泪都从眼角飙了出来。 他猛地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旁边的办公桌上! “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好!好!!好一个曲令颐!!好一个安钢!!” 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语无伦次地在电话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国运!这才是真正足以影响国运的技术啊!!” 而一旁的钟老,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缓缓地坐回到椅子上,整个人都靠在了椅背上。 他摘下自己的老花镜,抬起手,用那粗糙的手背,使劲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镜片下,那双看了一辈子图纸和数据的眼睛,此刻已经是一片通红,水光闪烁。 他想起了曲令颐当初递交上来的那份设计图。 那个时候,他就被图纸上那个关于“喷吹煤粉技术”的大胆构想给震惊了。 用廉价的煤粉替代一部分昂贵的冶金焦,从而大幅度降低焦钢比。 这个思路,在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甚至在国际上,也早就有科学家提出过类似的概念。 可是,从理论到实践,那中间隔着的是一道天堑! 尤其是那个最核心的部件——氧煤喷枪! 要在上千度的高温铁水里,同时喷射高纯度的氧气和磨得极细的煤粉,还要保证喷枪本身不被熔化,不出故障…… 这其中的技术难度,简直是地狱级别的! 对材料,对加工精度,对冷却系统的要求,都高到了一个近乎苛刻的地步! 他当时虽然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但心里也觉得,想要一次性成功,恐怕很难。 甚至他都做好了失败几次,再慢慢改进的心理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 曲令颐那个丫头,竟然……竟然就这么一次性地,把它给搞成了?! 而且,搞出来的效果,还远远超出了他最大胆的想象! 第199章 让安钢当工头 “老钟!老钟!” 冯远征激动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钟老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 “你听我说!这项技术,不能只放在安钢!这他娘的是咱们国家的定海神针!” “必须马上,立刻!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推广!” “咱们要把这个技术,推广到全国所有的钢铁厂!” “让全国的钢铁厂,都用上这个新炉子!!” 冯远征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久的将来,全国各地,一座座崭新的转炉拔地而起,喷吐着火焰,将滚烫的钢水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国家的工业,国防,都将因此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钟老被他晃得回过神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同样变得无比坚定和明亮。 “对!你说得对!必须推广!” 他猛地站起身,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对着那头的刘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命令的语气说道: “刘平同志!你给我听好了!” “从现在开始,你们安钢的任务,变了!” “你们不仅仅是一个钢铁厂了!” “我命令你们,立刻成立一个技术攻关和推广小组!由曲令颐同志亲自挂帅,你和张立军同志全力配合!” “你们安钢,要当这个工头!!” “你们要负责把这套纯氧顶吹转炉的技术,毫无保留地,教会全国的兄弟单位!” “你们要派人去指导!要去监督!” “要保证每一个换装新炉子的钢厂,都能达到和你们一样的生产效率和技术指标!” “这个任务,你们能不能完成?!” 当……当工头?! 电话那头的刘平,听到这三个字,脑子“嗡”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他刚才还在为安钢取得的成就而激动得不能自已。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京城的首长,竟然直接给了他们一个这样石破天惊的任务! 让安钢,当全国所有钢铁厂的“工头”? 去指导全国的兄弟单位进行技术改造? 这……这……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荣誉感和使命感,填满了刘平的胸腔。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他们安钢,将不再是东北地区一个普普通通的地方钢厂了! 他们将成为全国钢铁行业的技术标杆! 是领头羊! 是所有兄弟单位都要仰望和学习的榜样! 而他刘平,也将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厂长! 他将成为这个伟大技术革命的亲历者和领导者之一! 他的名字,他们安钢的名字,将会和这项足以改变国运的技术一起,被牢牢地刻在共和国的工业史上! “能!!保证完成任务!!” 刘平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哗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挺直了腰板,对着话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这辈子最响亮,也最坚定的一声怒吼! 那声音里,是一个老工业人,对国家,对未来,最滚烫的承诺! 电话挂断了。 可电话室里那股子灼人的热浪,却半点没有消散。 冯远征和钟老两个人,像是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里头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硝烟未散的潮红,眼神里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刚才那通电话,实在是太提气了! 冯远征背着手,又开始在屋里头来回踱步。 不过这一次,他脚下的步子,不再是之前的焦躁和烦闷,而是充满了力量和节奏。 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了时代的鼓点上,铿锵有力。 他娘的!痛快! 这辈子就没这么痛快过!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零点九七”! 这个数字,就像是一面胜利的旗帜,在他脑海里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国家那孱弱的工业底子,就算是有了最硬的一块基石! 以后再跟那些个西方国家掰手腕,腰杆子也能挺得直一些了! 看他们还敢不敢动不动就拿钢铁产量来卡咱们的脖子! “老钟,这事儿不能等!”冯远征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在烧。 “报告!马上就得写!我亲自来写!” “不光是这个纯氧顶吹转炉,令颐那丫头之前搞的那个耐热合金钢,还有她这次亲手干掉‘雨燕’的功劳!” “一桩桩,一件件,都得给我写清楚了!写明白了!” “我要让上头那些领导们都看清楚,咱们国家,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宝贝疙瘩!” 钟老这会儿也从那巨大的激动中缓过神来了,他点了点头,眼神同样锐利。 “对!必须写!而且要抓紧时间!” 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思路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 安钢,厂办大食堂。 刘平挂了电话,整个人还有点飘。 他的手还搭在电话机上,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耳朵里,还嗡嗡地回响着钟老最后那几句掷地有声的话。 当工头! 让安钢当全国钢铁厂的工头! 我的老天爷啊! 这个担子,也太重了! 这可不是在厂里头喊两句口号,这是要去指导全国的兄弟单位啊! 那可都是跟他们安钢平起平坐,甚至比他们规模更大,资格更老的钢厂! 让他们安钢去当老师? 刘平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自己的腿肚子有点发软。 可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荣誉感和自豪感,就像是滚烫的铁水一样,瞬间冲刷了他全身! 怕什么?! 他们安钢现在有这个技术!有这个底气! 这一切,都是曲工带着他们,一榔头一榔头地干出来的! 他们凭什么不能当这个工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刘平那刚才还有点发软的腰杆,瞬间就挺得笔直!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的肉香味,顺着窗户缝就钻了进来,直往他鼻子里头扑。 刘平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厂里头这会儿正开庆功宴呢! 对! 这么天大的好消息,他必须得马上告诉大家伙儿去! 这已经不仅仅是炼出第一炉钢的喜事了。 这是他们整个安钢,要扬眉吐气,要在全国人民面前露大脸的喜事啊! 想到这里,刘平再也待不住了,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拔腿就往食堂的方向冲。 他一路小跑,跑得气喘吁吁,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了起来: “同志们!同志们!先停一停!都先停一停!” 第200章 好消息 食堂里头,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所有人都埋头在自己的大碗里,跟碗里的猪肉白菜炖粉条子做着殊死搏斗。 吃得是满头大汗,满嘴流油。 刘平这一嗓子,就像是平地里炸了个雷,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纷纷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他。 只见他们那位平时还算稳重的刘厂长,此刻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额头上还冒着热气。 那模样,激动得就跟刚从锅里捞出来似的。 “刘厂长,你这是咋了?让猪油蒙了心了?我们这刚吃上呢!”一个跟刘平关系好的老师傅,开玩笑地喊了一句。 人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哄笑。 刘平也不生气,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食堂中间,举起手里的搪瓷缸子,用力地在桌子上磕了三下! “铛!铛!铛!” 清脆的声响,让整个食堂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刘平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环视了一圈,看着那一双双带着疑惑和期待的眼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道: “同志们!就在刚才!我接到了京城打来的电话!是咱们工业部的钟老亲自打来的!” 京城?钟老? 工人们的表情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 只听刘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钟老在电话里说了!咱们安钢,这次干得漂亮!给国家,给咱们华国工业,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所以,上级决定!”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后,一字一顿地,把那个足以让他们铭记一辈子的决定,给吼了出来! “从今天起!咱们安钢!要当全国所有钢铁厂的——工头!!” “咱们要负责,把曲工发明的这个新技术,推广到全国!去教全国的兄弟单位!让他们都用上咱们的新炉子!!” 工头?!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在场每一个工人的脑子里。 食堂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手里还举着筷子,筷子上还夹着一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错愕,到茫然,再到一种近乎荒诞的不敢置信。 啥玩意儿? 让他们……去当全国的工头? 去教别人炼钢? 这……这不是在说梦话吧? 他们是谁啊?他们就是安钢的一帮大老粗啊! 平时在东北这一亩三分地上,都排不上号,见了奉天钢厂那些大厂的工友,都得矮着半头说话。 可现在,刘厂长说,要让他们去当全国的老师?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进了碗里。 紧接着,整个食堂,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的一下,彻底炸了! “我的娘啊!!我没听错吧!!” “当工头!咱们安钢要当全国的工头了!!” “哈哈哈哈!以后咱们出去,走到哪个钢厂,都得被人喊一声师傅!!” “这他娘的,也太长脸了!太给咱们安钢长脸了!!” “呜呜呜……我……我咋这么想哭呢……”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说着说着,竟然真的没忍住,一屁股坐到长凳上,抱着自己的搪瓷大碗,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这一哭,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好几个老师傅都跟着红了眼眶,一边笑,一边拿那满是油污的袖子,使劲地抹着眼泪。 这是激动的泪!是自豪的泪! 他们这辈子,就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曲令颐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群情激奋的一幕,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意。 她端起搪瓷碗,喝了一口肉汤,心里头却是跟明镜似的。 让安钢来当这个“工头”,不得不说,京城那几位领导,这步棋走得实在是高明。 如果是由工业部直接下达命令,强制在全国推广,那各个地方的钢厂,肯定会有抵触情绪。 毕竟,同行是冤家,谁也不服谁。 可现在,由安钢这个“试点单位”牵头,就不一样了。 他们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而且成功了。 由他们派出技术人员,手把手地去教,去指导,这就是经验传承,是技术帮扶。 这样一来,推广的阻力会小很多,效率也会高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也给了安钢,给了这些朴实的工人们,一个天大的荣誉和肯定。 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辛苦和付出,是被国家看在眼里的,是有价值的。 这股子心气儿一上来,以后再干活,那干劲儿可就不一样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同样与有荣焉的严青山,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看来,咱们接下来的日子,可就要忙起来了。” 第201章 恳请组织批准! 安钢厂办大食堂里,杀猪菜的香气混合着工人们震天的欢呼,几乎要把屋顶给掀翻。 这是一种纯粹的,发自肺腑的喜悦。 每个人都沉浸在这份足以载入安钢历史的巨大荣誉感之中。 然而,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庆祝海洋之外,安钢厂办公楼一间临时借用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祁高伟没有去食堂。 他甚至连那股能把人馋得流哈喇子的肉香味都仿佛没有闻到。 这位奉天军区的总司令,此刻正襟危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头书桌前,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肃穆。 他面前摊着一张稿纸,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而是能写的东西太多。 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处落笔。 他的脑子里,还嗡嗡地回响着之前在车间里听到的那个数字。 零点九七! 祁高伟这辈子,打过无数的仗,见过无数的生死,经历过无数的大风大浪。 他自认为自己的心志早已锤炼得如钢铁一般坚硬。 可是在听到那个数字的瞬间,他那颗见惯了枪林弹雨的心脏,还是被狠狠地,也是无比惊喜地,重击了一下! 他不是搞技术的,但他掌管着几十万大军的后勤和装备!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钢铁! 那是一个国家,一支军队,真正的脊梁骨! 没有足够的钢铁,他们拿什么去造坦克? 拿什么去造大炮? 拿什么去造军舰? 拿什么去保家卫国,去跟那些亡我之心不死的豺狼虎豹掰手腕?! 他这个当司令的,为了多要一点钢材指标,给部队换装新备,不知道跟京城那边磨了多少次嘴皮子,拍了多少回桌子! 可现在…… 曲令颐,那个看起来纤细文弱的女工程师。 用一项他到现在都没完全搞明白的新技术,直接把炼钢最关键的焦炭消耗,给砍掉了一半还多! 这意味着什么? 祁高伟的手,猛地握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意味着,他们华国的钢铁产量,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翻着番地往上涨!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国运的奇迹! 跟这个奇迹比起来,什么庆功宴,什么杀猪菜,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立刻,马上! 把这件事,用最快的速度,最清晰的文字,报告给京城!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的那股激荡之情终于稍微平复了一些。 手中的钢笔,终于重重地落在了纸上。 他的字,就跟他的人一样,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关于安山钢铁厂新型炼钢技术试制成功暨元旦献礼项目的报告】 他先是提纲挈领地写下了标题,然后,便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激动。 笔走龙蛇,将今天在第三车间亲眼所见的一切,都倾注于笔端。 从那座黑黝黝的新炉子,到那快到让人难以置信的炼钢速度。 当然,最核心的,还是那两个足以让任何一个了解国情的人都为之疯狂的数字。 十六倍的生产效率! 零点九七的焦钢比! 祁高伟在写下“0.97”这个数字的时候,特意用笔在下面重重地划了三道横线! 他仿佛能想象到,京城那些领导们在看到这个数字时,会是何等震惊的表情! 写完炼钢技术,祁高伟没有停顿,紧接着又写了第二件大事。 那个被曲令颐轻描淡写称之为“小东西”的信号接收器。 祁高伟心里头跟明镜似的,那玩意儿哪里是什么小东西! 那简直就是他们反特部门梦寐以求的神器! 能够截获加密电台信号,甚至能反向追踪定位! 这东西的战略价值,丝毫不亚于那个纯氧顶吹转炉! 一个强健了国家的筋骨,另一个,则是给国家装上了一双能洞察黑暗的眼睛! 他用最精炼,也最严肃的语言,阐明了这项技术的巨大军事价值。 并且强烈建议,由军方立刻接手。 组织专家对曲令颐提供的图纸进行研究和量产。 写到这里,祁高伟放下笔,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猛地灌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无法浇灭他胸中的火热。 他的目光,落在了报告的最后一部分。 也是他认为,最重要的一部分。 【关于曲令颐同志特招入伍的申请】 祁高伟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想起了自己最开始接到这份申请时的犹豫和顾虑。 一个资本家的大小姐,成分太敏感了。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可现在,再回头看自己当初的想法,祁高伟只觉得自己的脸颊一阵阵发烫。 格局小了! 是自己的格局太小了! 什么成分?什么出身? 在这样足以改变国运的滔天大功面前,那些东西,算个屁! 他甚至有些后怕。 幸好! 幸好严青山那小子坚持,幸好自己没有一竿子打死! 不然的话,他祁高伟,就将成为国家的罪人! 想到这里,他再也没有丝毫的犹豫,重新拿起了笔。 这一次,他的笔锋不再只是锐利,而是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恳切和郑重。 他写道: “对于曲令颐同志的特招入伍申请,我,奉天军区司令员祁高伟,表示完全赞同,并恳请上级予以批准!” “诚然,曲令颐同志的家庭出身,在某些方面确实存在一定的历史问题。” “但在我看来,一个人的价值,不应仅仅由她的出身来判定。” “更应该看她为这个国家,为人民,做出了什么样的贡献!” “事实已经雄辩地证明,曲令颐同志,是一位心向国家,才华横溢的顶级技术人才!” “她所创造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身份背景所能带来的桎梏!” “我们不能,也绝不应该,因为一些固有的偏见,而将这样一位国之栋梁,拒之门外!” “这不仅是她个人的损失,更是我们国家,我们军队,无法估量的损失!” 写到最后,祁高伟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写下了他最后的承诺。 “我祁高伟,愿意用我几十年的军旅生涯,用我个人的全部名誉,为曲令颐同志做担保!” “恳请组织批准!” 第202章 同意! 写完最后一个字,祁高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 他将报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之后,郑重地将其折好,装进牛皮纸信封,用印泥封好。 “来人!”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赵副官立刻推门而入。 “司令!” “用最高级别的加密渠道,八百里加急!”祁高伟将信封递了过去,眼神锐利如鹰。 “立刻发往京城,钟老亲启!” “是!” 赵副官接过那封信,感觉自己手上沉甸甸的,仿佛托着的是整个国家的未来。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一个立正敬礼,转身便快步离去。 …… 京城。 当这份承载着一个军区司令全部激情的报告,跨越千山万水,被加急送到钟老手上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钟老激动的心情都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看到警卫员送来的这份来自奉天的加急密电,他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变故。 他连忙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只看了第一眼,他那双浑浊但睿智的眼睛,就猛地亮了起来! 报告上的内容,比刘平在电话里说的,要详细得多,也震撼得多! 当看到祁高伟用三道横线特意标出的“0.97”时,即便是已经知道了结果,钟老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纸面上那冰冷的数字,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好! 好啊! 钟老在心里默念着。 可当他继续往下看,看到关于那个“信号接收器”的描述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手里的报告,都差点没拿稳。 什么?! 还有这事儿?! 钟老的脑子“嗡”的一下,又是一片空白。 他一把摘下老花镜,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戴上,凑到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没错! 他没看错! 截获加密电台信号,反向追踪定位! 这个曲令颐……这个丫头…… 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钟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坐上了过山车。 刚从一个高峰冲下来,立刻又被甩上了另一个更高的高峰! 纯氧顶吹转炉,那是国之筋骨! 而这个信号接收器,那就是国之利刃啊! 一文一武,一明一暗! 这个丫头,她到底是哪儿来的这么多奇思妙想? 她那个小脑袋瓜里,到底还藏了多少宝贝?! 钟老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受到的冲击,加起来都没今天一天多。 他现在看曲令颐,已经不觉得她是个“宝贝疙瘩”了。 这他娘的,简直就是个移动的,会走路的,国家宝库啊!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继续往下看。 当他看到报告最后,关于特招入伍申请的那一部分时,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哎哟!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钟老懊恼地叫了一声。 之前,曲令颐通过严青山递交申请的时候,他还和冯远征私下里商量过。 当时他们心里头,确实是有顾虑的。 不是不信任曲令颐,而是她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让她特招入伍,进入核心的军事技术部门。 难保不会有一些思想僵化的人,在背后说三道四,拿她的出身做文章。 到时候,不光对曲令颐本人不好,对他们这些举荐人,也是一种压力。 所以这事儿,就暂时被搁置了下来。 可现在, 钟老看着报告上,祁高伟那一番情真意切,甚至不惜用个人名誉做担保的恳求。 再想想曲令颐这一桩桩,一件件,足以载入史册的滔天大功。 他心里的那点顾虑,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的坚定,和一丝被点燃的怒火! 顾虑? 还顾虑个屁! 功劳! 这泼天的功劳摆在这里,就是最硬的通行证! 钟老心里头憋着一股气。 他现在倒要看看,有了这些功劳加持,谁还敢拿“成分”两个字出来说事?! 谁敢说,他钟某人第一个就跟他急! 这样的人才,因为所谓的出身问题,而被埋没,被阻碍,让她不能最大限度地为国家发光发热。 那不是蠢,那简直就是犯罪! 是对国家,对人民的犯罪! 想到这里,钟老再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从笔筒里,抽出那支跟了他几十年的派克金笔,拧开笔帽。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正是之前被他暂时压下的,曲令颐的特招入伍申请表。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审批意见栏,看也不看,大笔一挥,龙飞凤舞地签下了两个大字。 【同意!】 签完字,他似乎还觉得不解气,又在后面重重地加了一句批注。 “此等国之栋梁,若不破格录用,乃我辈之失职!当特事特办,立刻执行!” 写完,他将笔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做完这一切,钟老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从今天起,曲令颐那丫头,就是咱们自己的人了。 我看以后,谁还敢动她一根汗毛! 第203章 这个政治风险,谁来承担?! 京城,深夜。 钟老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那份被祁高伟用个人名誉做担保,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报告,就静静地躺在办公桌的正中央。 旁边,是钟老亲笔签下“同意”二字,并加上了“特事特办,立刻执行”批注的,曲令颐的特招入伍申请表。 做完这一切的钟老,并没有如释重负地去休息。 他很清楚,他签下的这两个字,仅仅是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老冯,别转了,坐下喝口水。” 钟老端起已经换过一遍热水的茶杯,对着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的冯远征说道。 冯远征哪里坐得住。 他刚从家里被钟老一个电话叫过来。 看了祁高伟的报告,整个人就跟被灌了一壶烈酒一样,从里到外都烧得慌。 “坐?我怎么坐得住!” 冯远征猛地一挥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和复杂的情绪。 “他娘的!零点九七!还有那个什么狗屁的‘小东西’!这丫头……这丫头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啊!” “祁高伟这小子,有种!敢拿自己的名誉出来做担保!这才是我们军队的司令该有的样子!” 他嘴里念叨着,走到办公桌前,又拿起那份报告看了一遍。 越看,心里的火烧得越旺。 “老钟,这事儿,光你我同意,没用!祁高伟一个军区司令,分量也不够!” “明天,不!就现在!咱们就得去找那几位碰一碰!” 冯远征的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 “我倒要看看,这么泼天的功劳摆在面前,谁还敢拿‘成分’那两个破字出来说事!” “谁敢,我冯远征第一个就指着他的鼻子骂!” 钟老看着他这副火爆的脾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同样的坚定。 他知道,冯远征说得对。 这件事,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在最高层面,一锤定音! 否则,夜长梦多。 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为嫉妒,因为派系之见,或者仅仅是因为那可笑的“政治洁癖”,跳出来当这个拦路虎。 他们不能给那些人留下任何可以攻讦和操作的时间与空间。 …… 第二天一早,一份由钟老和冯远征联名,附上了祁高伟亲笔报告的紧急文件,被送到了京城核心区域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 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跺一跺脚,就能让某个领域抖三抖的大人物。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气氛,却比这冬日清晨的寒风还要凝重几分。 报告已经被传阅了一圈。 此刻,正放在会议桌的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那份文件上,但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终于,一个坐在冯远征对面,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轻轻地将手里的茶杯放到了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是负责组织和纪律工作的罗部长。 一个在原则问题上,出了名的“铁面孔”。 罗部长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情绪明显有些激动的冯远征身上。 他的语气很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远征同志,钟老,你们二位的心情,我理解。” “说实话,我看了这份报告,尤其是那个零点九七的焦钢比,我也很震惊,非常震惊。” “如果这个数据属实,并且能够推广,那对于我们国家的钢铁工业,乃至整个国民经济和国防建设,都将是一个历史性的,战略性的突破。” “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先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让冯远征和钟老都微微点了点头。 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来,冯远征的眉头就立刻皱了起来。 他知道,正戏来了。 “但是,我们今天讨论的,是另一件事。” “是关于曲令颐同志,特招入伍,并且,按照你们的建议,将要进入我们最核心的军事技术部门,” “甚至未来可能要由她来挂帅,领导一个全新,绝密级的研究所。” 罗部长的声音依旧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准的计算,敲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这就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了。” “同志们,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政治问题,组织原则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曲令颐同志的家庭成分,我想不用我再赘述了,她是资本家的大小姐这个事实,是客观存在的。” “我们军队,是人民的军队,是党的军队!对干部的政治可靠性,有着最高,也是最严格的要求!” “尤其是在核心涉密岗位上,更是慎之又慎!” “现在,我们要把一个出身如此复杂的人,直接放到我们国防工业的心脏位置。” “这个政治风险,谁来承担?!” “万一……我是说万一,她因为家庭的历史问题,被人抓住了把柄,或者思想上产生了动摇,那造成的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这个责任,谁能负得起?!” 罗部长的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他没有否认曲令颐的功劳,反而先捧了一下。 但他巧妙地将“技术贡献”和“政治风险”两个概念完全剥离开来。 并且,将“政治风险”无限放大。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们心里也觉得,罗部长说得有道理。 功劳是功劳,但原则是原则。 用人之道,德为先。 这个“德”,在他们看来,首先就是政治上的绝对可靠。 一个出身有“原罪”的人,怎么能保证她绝对可靠呢? “我不同意!” 冯远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罗部长,你这是典型的唯成分论!是形而上学的僵化思想!” 冯远征的火爆脾气一上来,说话也变得毫不客气。 “什么叫政治风险?什么叫不可靠?” “一个肯为了国家,冒着生命危险,在敌特环伺的环境下,夜以继日搞技术攻关的人,你跟我说她不可靠?!” “一个在面对王牌特务‘雨燕’时,没有退缩,反而冷静布局,亲手将其击毙,保卫了国家机密的人,你跟我说她有政治风险?!” “一个拿出了足以改变国运的技术,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献给国家,甚至连那个反追踪的‘小东西’,都主动要上交图纸的人,你跟我说她思想会动摇?!” 第204章 谁也说服不了谁 冯远征越说越激动。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罗部长。 “照你这个逻辑,我们当初革命的时候,队伍里那么多出身地主、富农家庭的同志,是不是都该被清洗出去?!” “他们是不是都不可靠,都有政治风险?!” “看一个人,不是看她从哪里来!是看她往哪里去!是看她的实际行动!” 冯远征这番话,如同一连串的炮弹,轰得整个会议室嗡嗡作响。 罗部长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冯远征的反应会这么激烈,直接给他扣上了“唯成分论”的大帽子。 他扶了扶眼镜,冷哼了一声。 “远征同志,不要给我扣帽子。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存在的风险。” “我们可以给她荣誉,给她奖励,甚至可以让她当劳动模范,当政协委员!” “但是,让她穿上军装,进入核心岗位,这是两码事!” “我们可以继续聘请她当技术顾问,让她在安钢,或者其他地方,继续发光发热。” “这样既能发挥她的才能,又能规避掉不必要的政治风险。” “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稳妥?!”冯远征气得笑了起来, “在你眼里,什么都要求稳妥!” “敌人的飞机大炮在天上飞,在海上漂的时候,你怎么不跟他们说要稳妥一点?!” “我们需要的是钢铁!是能保家卫国的利器!” “曲令颐就是那个能为我们铸造利器的顶级工匠!” “你不让她进到最好的兵工厂,不给她最好的材料,不让她接触最核心的图纸,却让她在外面当个什么‘顾问’?” “这才是最大的浪费!是对国家和人民最大的不负责任!”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吵翻天,一直沉默的钟老,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远征,你先坐下。” 他示意冯远征冷静,然后看向了另一位一直没说话,但手里却拿着一支笔,在不停计算着什么的中年人。 那是国家计委的高主任。 一个掌管着国家钱袋子和物资调配的“大管家”。 “高主任,”钟老缓缓开口, “你一直在算,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从你们计委的角度,从国家经济的角度,这个零点九七的焦钢比,意味着什么?” 高主任停下了笔,抬起头。 他的表情,不像冯远征那样激愤,也不像罗部长那样严肃。 他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和一丝肉痛的复杂神情。 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拿起那张写满了数字的草稿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刚才,简单地算了一笔账。” “按照我们去年的钢铁总产量,和全国焦炭的平均消耗水平来计算。” “如果,全国的钢铁厂,都能换上曲工设计的这种新炉子,实现零点九七的焦钢比……”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结论。 “我们每年,至少可以省下来数百万吨,甚至上千万吨的冶金焦炭!” “同志们,这是什么概念?” “我们去年,为了从苏国和东欧进口那点焦炭,花了多少宝贵的外汇?” “那些外汇,如果省下来,我们可以从国外买多少先进的设备?可以多养活多少个重点实验室?” “这还只是算的省钱的账!” “更重要的一笔账是,用这些省下来的焦炭,我们能多生产出多少钢铁?!” “就像远征同志说的,钢铁产量,几乎可以翻一番!这还只是最保守的估计!” “产量翻一番,我们就有足够的钢材,去全面铺开拖拉机的生产线!” “就能去开垦北大荒那几千万亩的黑土地!就能在未来几年,极大地缓解我们国家粮食紧张的局面!” “我们就有足够的钢材,去建设更多的铁路,更多的工厂,更多的桥梁!” “我们就有足够的特种钢,去造我们自己的飞机,自己的坦克,自己的万吨轮船!” 高主任的语速越来越快,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个经济学家看到蓝图时的光芒。 “所以,在我看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问题,也不是一个孤立的政治问题。” “这是一个关系到我们国家未来五年,十年,甚至更长远发展战略的,核心问题!” “曲令颐同志,她不是一个人,她代表的是一种全新的,足以撬动我们整个国家工业体系的,先进生产力!” “对于这样的先进生产力,我们的态度,不应该是‘规避风险’。” “而应该是‘不惜一切代价,为其创造最好的条件’!” 高主任的话,掷地有声。 他从一个全新的,更加宏观的角度,阐述了曲令宜的价值。 如果说冯远征是从“枪杆子”的角度出发,那高主任就是从“钱袋子”和“米袋子”的角度,给了罗部长最有力的一击! 罗部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连计委这边,都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曲令颐。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僵局。 支持和反对的意见,激烈碰撞,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主持会议的一位老领导,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终止了这场争论。 “好了,都不要再吵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沉声说道: “这件事,兹事体大。” “双方的意见,都有各自的道理。这已经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能够决定的了。” “把今天会议的所有记录,连同原始报告,原封不动地,呈上去。” “请他来做最后的决断吧!” 第205章 铸盾计划 钟老听到这里时松了口气。 他会同意的。 这个国家,太穷了,太弱了。 百废待兴,内外交困。 外面,是虎视眈眈的豺狼,恨不得将这头刚刚苏醒的东方雄狮,重新扼杀在摇篮里。 内部,是庞大的人口,落后的工业。 国家需要什么? 需要钢铁!需要粮食!需要能保家卫国的枪炮! 也需要人才! 需要千千万万个,有能力,有担当,敢想敢干的人才! 曲令颐,毫无疑问,就是这样的人才。 甚至,是天才。 是足以凭借一己之力,将国家某一项关键领域,向前推进十年的,国之重器! 至于她的出身…… 钟老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出身? 如果事事都要看出身,那队伍还剩下几个人? 水至清则无鱼。 用人之道,看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过去,而是她的现在,和她愿意为之奋斗的未来! 是看她的心,到底向着谁! 功是功,过是过。 主流,是要看清楚的! 揪着一个人的出身问题不放,因为一些所谓的“政治风险”,就将这样的国之栋梁拒之门外,甚至束缚住她的手脚,让她无法全力施为。 这不是稳妥,这是僵化!是愚蠢! 是自毁长城! ...... 很快,被高层亲笔批示的文件就下来了。 钟老和冯远征看完后,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冯远征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笺,手都在抖。 “好!好!好!我就知道!他高瞻远瞩,绝对不会被那些条条框框给束缚住!” 钟老也是眼眶泛红,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信笺收好,如获至宝。 有了这道“金牌令箭”,所有的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罗部长之流,再也不敢有任何异议! 狂喜过后,两位老人立刻冷静下来,开始商讨后续的安排。 “老钟,光一个特招入伍,不够!”冯远征的脑子转得飞快。 “我们必须得给曲令颐那丫头,搭建一个能让她把才华发挥到极致的平台!” “不能让她再窝在安钢那个小地方了!” “那里的池子,太浅了,养不住她这条真龙!” 钟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没错。她掌握的技术,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的工业生产范畴。” “无论是耐热合金,还是那个信号接收器,都属于尖端国防科技的领域。” “必须成立一个全新的,独立的,级别足够高的研究机构!让她来挂帅!” “这个机构,不能受到任何部门的掣肘,要拥有独立的人事权和资源调配权!” “可以直接向我们,甚至更高层负责!” 两个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一番紧急商议之后,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石破天惊的计划,在他们脑中成型。 他们要成立一个全新的,军方联合相关工业部委共同组建的,专门负责尖端材料与特种工艺研发的绝密研究所! “得给这个研究所,起个响亮的名字。”冯远征摸着下巴。 钟老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 “钢铁,是国家的脊梁。” “而她所研究的,是让这根脊梁,变得坚不可摧的特殊材料。” “是为我们的国家,为我们的人民,铸造一面最坚固的盾牌。” “我看,就叫‘铸盾计划’吧!” “铸盾计划!”冯远征的眼睛猛地一亮。 “好!好名字!为国铸盾!这个名字,有气魄!” 名字定了下来,剩下的就是具体的章程。 研究所的级别,必须是正军级单位! 曲令颐,作为首席技术负责人,她的军衔,也必须与之匹配! “她现在的贡献,授予一个技术校官,都算是低的!” 冯远征大手一挥,“我看,直接给她一个技术上校!正团级待遇!一步到位!” “可以!”钟老点头同意。 “她现在挂帅‘铸盾计划’,担任首席工程师,这个军衔,受得起!” “还有,这个研究所,必须给她配齐最好的人!” “我记得之前报告里提过,哈工大的那个许文东,在耐热合金领域也是个专家,之前跟曲令颐合作得很愉快。” “这样的人才,直接一纸调令,调过来!给曲令颐当副手!” “全国范围内,只要是她看上的人,无论是哪个单位的专家教授,只要‘铸盾计划’需要,一律无条件配合调动!” 一项项破格的,甚至可以说是“不讲道理”的决定,被迅速地敲定下来。 一个权力大到惊人,可以直接调动全国顶尖资源的超级研究所,就这样,在两位老人的拍板下,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从蓝图走向现实。 当所有的计划都尘埃落定之后。 钟老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亲自拨通了奉天军区司令部。 电话那头,是焦急等待了几乎一整天的祁高伟。 “祁高伟同志吗?我是钟……” “钟老!”祁高伟几乎是吼着打断了他的话,“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钟老微微一笑,语气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准备一下,带着军区的任命文件,亲自去一趟安钢吧。” “还有,告诉曲令颐同志,军装已经让人连夜去赶制了。” “欢迎她,正式加入我们。” 安钢,元旦过后,厂区里依旧洋溢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喜气。 新炉子的成功,还有“当全国工头”这个天大的荣誉,让每个工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走路都带着风。 曲令颐这几天,也没闲着。 她带着张立军和一帮技术骨干,对新炉子的各项运行数据进行了全面的复盘和优化。 同时,也开始着手编写那套准备向全国推广的技术手册和操作规程。 所有人都干劲十足,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天下午,曲令颐正在车间的临时办公室里,埋头绘制一张更为精细的氧煤喷枪内部冷却循环系统图纸。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曲令颐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脸兴奋的刘平。 “曲工!曲工!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刘平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激动劲儿,比那天宣布要当工头时还要夸张。 第206章 报告曲上校 曲令颐放下手里的铅笔,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刘厂长,又出什么事了?这么激动?” “祁司令来了!” 刘平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不止祁司令!还……还有从京城来的大领导!坐着吉普车,好几辆!” “那阵仗,我的乖乖!” 京城来的大领导? 曲令颐心里微微一动,她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果然,刘平接着说道: “他们指名道姓,要见您!现在人就在厂办大楼的会议室里等着呢!” 当曲令颐跟着刘平,走进那间被特意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会议室时,还是被眼前的阵仗给惊了一下。 会议室里,坐着一圈穿着崭新军装的军官。 为首的,正是祁高伟。 而在他身边,还坐着一位肩上扛着两颗金星,面容威严的中将! 严青山也赫然在列,他站在中将的身后,身姿笔挺。 看到曲令颐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和温柔。 “报告各位首长,曲令颐同志到了!”刘平一个立正,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小刘同志,辛苦了,你先去忙吧。”祁高伟笑着点了点头。 等刘平退出去后,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曲令颐的身上。 那位威严的中将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他主动向曲令颐伸出了手。 “你就是曲令颐同志吧?果然是年轻有为,百闻不如一见啊!” 祁高伟在一旁连忙介绍道:“令颐同志,这位是军委总装备部的李中将。” “李中将,您好。”曲令颐伸出手,和他握了握,神态不卑不亢。 李中将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细,眉眼清秀,气质沉静的女工程师,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就是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姑娘,搞出了那个让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的“0.97”? 真是人不可貌相! 一番简单的寒暄过后,李中将脸上的笑容收敛,表情变得无比严肃和郑重。 他从身后的警卫员手中,接过一个文件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开始宣读。 “中央军事委员会、总装备部联合命令!” 仅仅是这一个开头,就让曲令颐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为表彰曲令颐同志在新型炼钢技术、特种耐热合金材料,以及国防安全领域所做出的卓越贡献,经批示,特决定……” 李中将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 “一,批准曲令颐同志特招入伍,即日生效,授予军籍!” “二,根据其重大贡献,破格授予曲令颐同志,技术上校军衔,享受正团级干部待遇!” “三,为整合优势资源,攻克尖端国防技术难题,军委联合相关工业部委,决定成立‘尖端材料与工艺研究所’。” “项目代号‘铸盾计划’!任命曲令颐技术上校,为该研究所首席工程师,全面负责技术研发工作!” 技术上校! 首席工程师! 铸盾计划! 这一连串的任命,如同一颗颗的重磅炸弹,在曲令颐的脑海里炸开! 她预想过,自己的申请会被批准。 也预想过,自己会得到重用。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规格会高到这种地步! 技术上校! 那可是和严青山现在的团长职务,平级的军衔!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上校,是代表着顶尖技术权威的“技术上校”! 更让她震惊的,是那个“铸盾计划”! 成立一个全新的,独立的研究所,还让她来当这个首席工程师? 这……这已经不是重用了。 这是把整个国家的宝,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啊! 宣读完毕,李中将合上文件夹,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身后的另一名警卫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上,用红色的丝绒布覆盖着。 李中将亲手掀开丝绒布,露出了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套崭新的军装,以及一副在灯光下闪耀着金色光芒的,上校军衔肩章。 “曲上校,”李中将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换上吧,我们都在等你。” 曲令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 她走进旁边的休息室,指尖抚过那套带着浆洗气息的崭新军装,心中百感交集。 这不仅仅是一套衣服。 这是一个全新的身份。 是一面可以抵挡所有明枪暗箭的坚实盾牌。 更是一把,能够开启无数扇核心机密大门的钥匙。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需要被证明的“资本家小姐”。 她,是共和国的军官,是国之重器的铸造者! 当她换上那一身英姿飒爽的军装,亲手将那副沉甸甸的上校肩章佩戴在自己肩上,再次走出休息室时。 整个会议室,所有的人,包括李中将在内,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眼中,都闪烁着惊艳和敬佩的光芒。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换上军装的曲令颐,仿佛变了一个人。 原本的文弱和沉静,被一身飒爽的英气所取代。 纤细的身姿,因为合体的军装而显得格外挺拔。 那张清秀的脸上,也因为这个全新的身份,而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自信。 她一步步地,走到了众人面前。 严青山站在队伍里,看着她。 看着她肩上那耀眼的上校军衔,看着她那张因为穿上军装而显得愈发白皙动人的脸庞。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和骄傲。 这是他的妻子! 是他爱的人! 她终于,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努力,站到了这个万众瞩目的高度! 就在曲令颐从他面前走过的那一瞬间。 严青山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的本能超越了所有的情感。 他猛地并拢双脚,身体站得如一杆标枪般笔直! 他抬起右手,一个无比标准,无比有力的军礼,敬了出去! 他的目光,灼热而坚定,直视着她。 喉结滚动,一声清晰而洪亮的报告,响彻了整个会议室。 “报告曲上校!” 这一声“曲上校”,让曲令颐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看向了那个正对自己行着标准军礼的男人。 她的丈夫,严青山。 四目相对。 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骄傲,看到了深沉如海的爱意。 还有一丝……藏在最深处的,因为这奇妙场景而产生的,淡淡的无奈和好笑。 曲令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又软又暖。 她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几乎要笑出声来。 但她忍住了。 在所有领导和同僚的注视下,她缓缓地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严团长,请稍息。” 两人眼神交汇的那一秒,仿佛有无数的话语在其中流淌。 周围的众人,看着这一幕,也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李中将和祁高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笑意。 这可真是一段佳话。 夫妻二人,同在军中,一个是战功赫赫的战斗英雄,一个是功勋卓著的技术主官。 这在全军,都是独一份的。 第207章 兵分两路,立刻奔赴武钢和包钢! 当晚,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严青山看着那个正兴致勃勃地在镜子前,来回打量自己新军装的妻子,又是骄傲,又是无奈。 “好看吗?”曲令颐转了个圈,像个献宝的小女孩。 “好看。” 严青山走上前,从身后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我的妻子,穿什么都好看。” “哼,算你识相。” 曲令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转过身,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 “不过,严团长,”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学着白天在会议室里的样子,板起了脸。 “我可得提醒你,以后在公开场合,你见到我,可是要敬礼的。” “我,是上校。你,也是上校。” “但我是技术上校,在‘铸盾计划’里,我的级别,可比你这个野战部队的团长,要高半级哦。” 严青山看着她那副小狐狸般狡黠的模样,忍不住低头,在她的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是,曲长官。”他低沉的嗓音里,满是宠溺的笑意。 “以后,都听你的。” 曲令颐被他亲得脸颊发烫,心里却甜得像是灌了蜜。 ...... 京城,一间挂着“工业部”牌子的会议室里,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年。 烟雾缭绕中,几个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的老人正围着一张巨大的全国地图,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为首的,正是冯远征和钟老。 “不行!试点不能只搞一两个!要搞,就得在咱们国家最重要的几个钢铁基地,同时开花!” 冯远征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眼睛里冒着火: “这里!武钢!咱们国家****的钢铁心脏!必须第一个上!” “还有这里!包钢!背靠大草原,矿产资源丰富,是咱们北方战线最重要的钢铁后盾!也得跟上!” “还有这……” “老冯,你先别激动。”钟老哭笑不得地把他按回椅子上, “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带着钢铁厂去打仗。” “这跟打仗有什么区别?!”冯远征脖子一梗,吹胡子瞪眼, “这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是一场咱们跟贫穷落后,跟那些看不起我们的西方国家掰手腕的工业战争!” “这一仗要是打赢了,咱们国家的腰杆子,就能挺得笔直!” 在座的几位工业部领导,都是从战火里走过来的,一听这话,全都深以为然,一个个眼神都亮了。 对!这就是一场战争! 钟老笑了笑,不再反驳他。 而是把话题拉了回来,看向在座的众人:“各位,精神是好的,但具体怎么落实,还得有个章程。” “咱们时间紧,任务重,必须拿出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 一位工业部的副部长扶了扶眼镜,沉声道:“钟老,冯将军,方案我们连夜商讨过了。” “我们建议,立刻成立一个‘新式炼钢技术全国推广工作组’!” “这个工作组,由咱们工业部牵头,军方派人协同监督。” “至于最重要的技术总负责人,或者说,总顾问” 他顿了顿,看向钟老,眼神里满是理所当然, “我们一致认为,必须是曲令颐同志!” “同意!”冯远征想都没想就拍了板, “这技术就是她搞出来的,除了她,谁有这个资格当总顾问?” 钟老也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但是,光有一个总顾问还不够,她一个人跑断腿也忙不过来。” “我们还需要一支技术过硬,有实际操作经验的‘教导队’!” “这个教导队从哪儿来?” 冯远征明知故问,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在场的所有人,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那还用问吗? 放眼全国,谁有这个资格? 只有那个创造了“0.97”奇迹的地方——安山钢铁厂! “就这么定了!”钟老一锤定音。 “立刻给安钢下发文件!任命曲令颐同志为推广工作组总技术顾问!” “同时,抽调安钢本次项目中的技术骨干,以总工程师张立军为队长,组建第一支技术推广教导队!” “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兵分两路,立刻奔赴武钢和包钢!” “告诉他们,国家要看的是结果!是效率!” “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让那代表着希望的火焰,在祖国的大江南北,熊熊燃烧起来!” …… 安钢,厂长办公室。 刘平捏着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京城文件,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文件上的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看着,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任命曲令颐同志为总技术顾问!” “抽调张立军,让他带着王铁柱、李大根等人组建第一支技术推广教导队。” “首批试点单位:武钢、包钢!” “我……我的老天爷啊!” 刘平猛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前几天,京城说要让安钢当“工头”,他已经激动得好几宿没睡着觉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工头”,居然是这么个当法! 直接成立国家级的推广工作组,让曲工当总顾问。 让张立军他们这帮安钢土生土长的大老粗,去当教导队! 去哪儿? 去武钢!去包钢! 那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跟他们安钢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是国内钢铁工业版图上,真正的庞然大物! 是他们平时提起来,都得仰着脖子看的“老大哥”单位! 现在,让他们安钢这帮“小弟”,去给“老大哥”当老师? 去指导人家搞技术改造? 这……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刘平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荣誉感和自豪感,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抓起电话,手都在抖,拨通了第三车间的内线。 “喂?!让张立军那个兔崽子!立刻!马上!给我滚到办公室来!!” 第208章 0.97的焦钢比?荒诞! 没过多久,张立军就一路小跑地冲了进来。 脸上还带着点油污,一脸的莫名其妙。 “厂长,啥事啊?火急火燎的,我那边正带着人调试喷枪呢!” 刘平没说话,只是把那份文件,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你自己看。” 张立军狐疑地拿起文件,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越张越大,那模样,跟见了鬼似的。 “总顾问?教导队?去……去武钢?!” 张立军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啥玩意儿? 让他,张立军,一个安钢的总工,带着几个车间的老师傅,去武钢当老师? 开什么国际玩笑! 武钢是什么地方? 那里面的总工程师,那都是国内泰山北斗级的人物! 说不定还是他张立军当年在学校里读书时,教科书上提到过的大神! 让他去指导大神搞技术? 这不是耗子给猫当伴娘,找死吗! 一股巨大的惶恐和不自信,瞬间就攫住了他。 “厂……厂长,这……这不行啊!” 张立军的脸都白了,“我……我不行!我哪有那个水平啊!” “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都是跟在曲工屁股后面学的,自己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得很!” “去了武钢,那不是丢人吗?是丢咱们安钢的脸!更是丢曲工的脸啊!” 他急得满头大汗,打起了退堂鼓。 “啪!” 刘平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张立军的鼻子就骂。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什么叫不行?!京城的文件都下来了,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得行!” “你怕什么?!技术是假的吗?那个零点九七的焦钢比,是你眼花看错了?!” “你身后站着谁?站着曲工!站着咱们整个安钢!站着工业部!站着军委!” “你这是去传授经验!是去执行国家任务!你给我把腰杆挺直了!” 刘平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立军脸上了。 “我告诉你,张立军!这次,不光是你个人的事,也不光是咱们安钢的事!” “这是国家交给我们的政治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你要是敢在外面给老子丢了人,看我回来不扒了你的皮!” 被刘平这么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张立军反而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脑子里的那股惶恐劲儿,竟然慢慢退去了。 是啊…… 我怕什么? 技术是真的!数据是真的! 我身后站着曲工! 曲工是谁?那是技术上校! 是“铸盾计划”的首席工程师! 是连京城那些大领导都当成宝贝疙瘩的神仙人物! 有她给我撑腰,我怕个鸟! 一股热血,猛地从张立军的心底涌了上来。 他猛地一挺胸,抬起头,眼睛里瞬间就充满了光。 “是!厂长!我错了!” 他大吼一声,声音洪亮如钟。 “我保证!坚决完成任务!绝对不给咱们安钢丢脸!不给曲工丢脸!” 刘平看着他那副重新燃起斗志的模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张立军的肩膀,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这就对了嘛。” “记住,你们这次出去,代表的,就是咱们国家最先进的炼钢技术!” “你们就是权威!” “不用怕,不用虚!拿出咱们安钢人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出发前,曲工会亲自给你们开个短会,做最后的动员和技术交底。” “去吧,准备一下,带上你最得力的兵!咱们安钢的‘工头’,要出征了!” ...... 几天后,一列绿皮火车呼啸着驶入江城。 张立军带着几个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师傅,下了火车,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看着火车站门口,“武钢欢迎您”几个大字,几个从安钢出来的老师傅,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里头发虚。 “我的娘,这就是武钢的地盘了?气派!真他娘的气派!” 一个叫王铁柱的老师傅,忍不住咂舌。 “可不是咋的,你瞅瞅这路,比咱们安钢厂区的主干道都宽!不愧是老大哥啊!” 张立军听着身后的议论,心里头也一样打鼓。 但他想起刘平厂长和曲工的嘱咐,还是强行把腰杆挺得笔直,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都打起精神来!咱们是来当老师的,不是来旅游的!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给咱们安钢丢人!” 话是这么说,可当他们坐上武钢派来接站的嘎斯吉普车,一路开进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厂区时。 所有人的心里,还是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给震撼了。 高耸入云的烟囱,密如蛛网的管道,一眼望不到头的厂房,还有那在铁轨上穿梭不息,冒着白气的火车头…… 这里的一切,都比安钢大了好几个号! 这里,就是国内的钢铁长子! 武钢,总工程师办公室。 一个年近六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作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老人,正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他就是武钢的总工程师,郑华年。 一个在圈内鼎鼎大名的人物,国内第一批留学苏国的冶金专家,武钢平炉炼钢技术的奠基人之一。 他手里的,正是工业部下发的那份关于推广新式炼金技术的红头文件。 “纯氧顶吹转炉?” “焦钢比0.97?” 郑华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怀疑。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搞了一辈子炼钢,从D国的贝塞麦转炉,到米国的托马斯转炉,再到苏国的平炉,他哪一样没有研究过? 全世界的炼钢技术,他都了如指掌。 焦钢比能做到1.2,那都已经是世界顶尖水平了。 这个0.97,是怎么冒出来的? 安钢? 他印象里,技术落后,设备陈旧,怎么可能突然搞出这么个颠覆性的玩意儿? 还说是什么……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搞出来的? 郑华年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他不是不相信组织,不相信文件。 但是,作为一个严谨的,搞了一辈子技术的人。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件事,处处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甚至可以说是……荒诞。 第209章 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有真本事 “砰砰砰。”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是郑华年的得意门生,技术科的副科长,***。 “老师,安钢的人到了,我已经安排他们先去招待所住下了。” “嗯。”郑华年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这个,你也看了吧?你怎么看?” ***的脸上,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和不解。 “老师,说实话,我……看不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个0.97的数据,实在是……太夸张了。” “我们厂里最好的平炉,苏国专家手把手帮我们建的,最好的时候,焦钢比也才做到1.38。” “这一下干到1以下,这……这不对吧?” ***半开玩笑地说道。 郑华年却没笑。 他严肃地说道:“技术上,利用喷吹煤粉替代部分焦炭,理论上确实可以降低焦钢比。” “这个思路,国际上十几年前就有人提出来了。” “但是,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要在上千度的高炉里玩这个,技术难度太高了,尤其是那个氧煤喷枪,简直就是个魔鬼!” “全世界都没几个实验室敢说自己搞定了。” “他们安钢……就凭一个黄毛丫头,就搞定了?” 郑华年的语气里,充满了技术人员特有的那种,对未知事物的审慎和怀疑。 “那……老师,我们怎么办?” “上面文件都下来了,让我们全力配合,还说要把我们最好的地块腾出来,建这个新炉子。”***问道。 郑华年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 那是他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是他引以为傲的钢铁王国。 现在,一群外来户,拿着一个他闻所未闻的技术,就要在他的地盘上,动土,建炉子。 他的心里,本能地产生了一股抵触情绪。 这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老牌强者的骄傲和对未知的警惕。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文件是文件,我们当然要执行。” “但是,技术是技术,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判断。” “明天,开个技术交流会。让安钢来的那帮‘教导队’,给我们好好讲一讲,他们这个‘纯氧顶吹转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建民,你准备一下,把我们技术科最能提问题的几个刺头都叫上。” “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上面某些人,为了政绩,搞出来的噱头。” 郑华年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不是要故意刁难。 他是要对武钢负责,对国家的钢铁生产负责。 如果这个新技术真的那么神,他郑华年第一个带头学! 就算让他给那个叫曲令颐的小丫头当学生,他都认! 但如果,这里面有什么猫腻,或者技术本身就不成熟,有巨大的安全隐患…… 那对不起。 就算顶着上面的压力,他郑华年,也绝不会让这么一个“定时炸弹”,在武钢安家落户! 第二天,武钢办公大楼最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一边,是郑华年领衔的,武钢技术科、生产科、安全科的所有工程师和领导。 一个个表情严肃,正襟危坐,看起来就像是来参加一场学术答辩的评委。 另一边,是张立军和他的几个老师傅,显得有些单薄和局促。 张立军看着对面那黑压压的一片人,手心里全是汗。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对面坐着的,随便拎出来一个,那都是在行业里响当当的人物。 而他,现在要给这帮大神讲课。 压力山大! “咳咳,”郑华年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目光落在张立军身上,语气虽然客气,但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张总工,远道而来,辛苦了。” “我们武钢,对工业部推广的新技术,是非常欢迎,也是非常支持的。” “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请张总工给我们详细介绍一下,贵厂研发的这个‘纯氧顶吹转炉’。” “也好让我们这些搞了一辈子平炉的老家伙,开开眼界,学习学习。” 他这话说的,表面上客客气气,但那股子“老大哥”的优越感,却怎么也藏不住。 张立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了曲工的嘱咐:“不要跟他们争论,不要跟他们解释。”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把我们的技术,我们的数据,清清楚楚地摆在他们面前。” “事实,胜于一切雄辩。” 想到这里,张立军心里有了底。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鞠了一躬,然后拿出了他们连夜准备好的图纸和技术资料。 “郑总,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叫张立军,是安钢的总工程师。” “今天,我就把我们这个新炉子的一些情况,向各位领导做个汇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张立军拿出了他这辈子最好的状态。 从炉体结构,到顶吹氧枪的设计,再到最核心的喷煤系统,他讲得口干舌燥。 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 然而,他讲得越详细,对面那帮专家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终于,在他讲到喷煤系统时,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中年工程师,忍不住举起了手。 “张总工,我打断一下。” “我有个问题。按照你的说法,你们的氧煤喷枪,是要深入到1600多度的钢水里进行工作的。而且还要同时喷吹高压氧气和煤粉。” “我就想问问,你们的喷枪,是什么材料做的?怎么解决冷却问题的?” “据我所知,目前全世界,都没有任何一种金属材料,能长时间承受这种极端工况而不被烧毁!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接问到了最核心,也是最难的技术点上! 会议室里所有武钢的工程师,都把目光投向了张立军,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第210章 他们把曲钢的脸都丢尽了 张立军的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来了! 他就知道,这帮大神不会那么好糊弄! 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 因为这是曲工带着他们,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攻关下来的! 可问题是,这其中的技术细节,实在是太复杂了! 涉及到的材料学,流体力学,热力学知识,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普通总工的知识范畴! 他能说出个大概,但要让他像曲工那样,从第一性原理开始,把整个理论体系都讲得清清楚楚,他做不到!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能含糊地说道:“我们……我们用的是一种特殊的耐热合金,然后,配合了,呃,一种非常复杂的内部水冷循环系统。” “特殊耐热合金?有多特殊?化学成分是什么?金相组织是什么样的?” “复杂的水冷系统?有多复杂?能把你们的冷却水路图给我们看看吗?” “循环水压和流速是多少?怎么保证在枪头那种狭小的空间里,实现高效的热交换?” 那个工程师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了过来。 张立军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知道答案,但他说不明白! 就像一个知道宝藏在哪儿,却画不出地图的傻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尴尬。 武钢那边的工程师们,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怀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失望,甚至还有一丝轻蔑。 看吧。 果然是这样。 一问到核心技术,就支支吾吾,含糊其辞。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坐在主位上的郑华年,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缓缓地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 “张总工,技术交流,我们希望是坦诚的,开放的。” “如果连最基本的技术原理都说不清楚,那我们怎么相信,你们这个炉子,是安全可靠的?” “我们武钢,每天生产的钢材,都是要运往前线,运往国家最需要的重点工程的!我们不能拿国家的生产开玩笑!” “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吧。” “关于建新炉子的事,我看……还是需要从长计议。”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一屋子武钢的工程师,和呆若木鸡,面如死灰的张立军一行人。 完了。 张立军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第一仗,就被人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他把安钢的脸,把曲工的脸,都丢尽了。 ...... 当天晚上,武钢招待所。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张立军和几个老师傅,谁也没动筷子。 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 “他娘的!这帮老家伙,也太不是东西了!明摆着就是瞧不起咱们!”王铁柱忍不住一拍桌子,气得脸红脖子粗。 “人家问的问题,有错吗?”另一个老师傅叹了口气, “问的都是正经技术问题,是咱们自己……答不上来啊!” 这话一出,屋里更沉默了。 是啊,人家没刁难你,没给你穿小鞋。 就是简简单单地跟你探讨技术,结果你三两下就露了怯。 这能怪谁? 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 张立军埋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心里头又羞又愧,跟刀割一样难受。 他想起了来之前,曲工那双清澈又笃定的眼睛。 她把所有的技术资料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信任他能完成任务。 可他呢? 他就像一个拿着屠龙宝刀,却连怎么拔刀都不知道的蠢货! “不行!我得给曲工打电话!我得跟她说,我干不了!我不是这块料!让她换人来!”张立军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一个清冷,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猛地一回头,全都愣住了。 只见曲令颐穿着一身干练的列宁装,背着一个帆布包,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军装,神情严肃的警卫员。 “曲……曲工?!” “曲上校!!” 张立军和老师傅们全都傻眼了,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她……她怎么来了?! 曲令颐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她径直走到张立军面前,那双漂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这就认输了?” “我……”张立军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羞愧地低下了头,“曲工,我……我给您丢人了。” “丢人?你丢什么人了?”曲令颐的语气依旧平静,“技术讨论,答不上来,很正常。这世界上,没有谁是全知全能的。” 她走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 “郑华年这个人,我来之前查过他的资料。国内第一批的冶金专家,搞了一辈子平炉,是苏国学派的权威。” “他这个人,技术功底扎实,为人严谨,但同时,也极其骄傲。” “他对我们抱有怀疑,这再正常不过了。换做是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突然说搞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技术,我也会怀疑。” “你们今天遇到的,不是刁难,是一个严谨的技术人员,正常的反应。” 听了曲令颐的话,张立军心里好受了一些,但还是满脸的颓丧。 “可是……我们根本说服不了他。他现在已经认定我们是骗子了,根本不让我们动工建炉子。” “他让你们建,你们现在就能建吗?”曲令颐反问了一句。 张立军一愣:“什么意思?” “你们来之前,有没有考察过武钢这边的地质条件?有没有分析过他们本地耐火材料的化学成分?有没有了解过他们工人的技术水平和操作习惯?” 曲令颐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张立军哑口无言。 他……他确实没想这么多。 他以为,只要把安钢那套东西,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就行了。 曲令颐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叹了口气:“你记住,技术,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把一个地方成功的经验,复制到另一个地方,这不叫技术,这叫蛮干。” “不同的地质条件,需要不同的地基处理方案。” “不同的原材料,就需要调整不同的工艺参数。” “不同的工人,就需要不同的培训方法。” “这些,才是真正的技术。也是你们这次来,真正要干的活。” “而不是仅仅开一个技术交流会,背一遍我教给你们的东西。” 第211章 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曲令颐的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张立军和在场的几个老师傅,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曲令颐看着他们恍然大悟的样子,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行了,都别垂头丧气了。吃饭!”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了张立军碗里。 “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干活。” “明天,我去会会这位郑总工。” …… 第二天一早,当郑华年刚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一个年轻的身影,已经站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 他微微一愣。 眼前的姑娘,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是闪耀的上校军衔。 她身形纤细,眉眼清秀,看起来就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的沉静和自信,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和笃定。 “郑总工,您好。我是曲令颐。” 曲令颐主动伸出了手。 郑华年这才反应过来,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曲令颐? 他心里头五味杂陈。 昨天,他刚把她手下的人给怼得体无完肤。 今天,正主就找上门来了。 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他心里有点不悦,但还是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曲上校,久仰大名。”他的语气,不咸不淡。 “郑总工言重了。”曲令颐笑了笑,开门见山,“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争论什么技术原理的。我知道,空口白话,说再多也没用。” “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 “假如,我能用你们武钢本地的材料,在你们的地盘上,给你们建起一座新炉子。并且,第一炉钢,就能把焦钢比做到1以下。” “到那个时候,您,还会有疑虑吗?” 郑华年被她这番直接了当的话给问得一愣。 这丫头,好大的口气! 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心里的那股子傲气也上来了。 “曲上校,你这话说的,未免也太轻松了。” “你知道建一座新炉子,要克服多少困难吗?你知道我们武钢的耐火材料,跟你们安钢的,有多大区别吗?” “你知道……算了,不跟你说这些。” 他摆了摆手,像是不想跟一个外行多费口舌。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要是真有这个本事,在我郑华年的地盘上,用我们武钢的料,建出你说的那个神仙炉子。别说疑虑了,我当场就给你鞠躬敬茶,拜你为师!” “好!”曲令颐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一言为定!” 她清脆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响。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你们技术科,生产科,所有跟这个项目相关的人,从今天起,全程参与!” “从地基勘探,到炉衬砌筑,再到设备安装,每一步,都必须有你们的人在场!”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这座炉子,是怎么一砖一瓦地建起来的!” 郑华年眉头一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有点不明白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让他的人全程跟着?这是想偷师,还是想让他的人当免费劳动力?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让他的人全程盯着,要是这丫头在里面搞什么猫腻,或者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可以。”郑华年点了点头,“我让***带队,全力配合你。” “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出了任何安全事故,或者技术问题,导致项目失败,影响了我们武钢的正常生产。这个责任,你,还有你们安钢,必须负全责!” “没问题。”曲令颐答应得干脆利落。 “责任状,我当场就可以给你签。” 郑华年彻底被她的自信给惊到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胆气冲天的女上校,心里头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难道……她真的有那个本事? 不,不可能。 肯定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吹牛吹上了天。 他倒要看看,她最后怎么收场! …… 项目,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强行启动了。 曲令颐带着张立军等人,还有***带领的武钢技术团队,一起来到了选定的厂址。 她没有急着动工,而是先带着人,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对整个地块进行了详细的地质勘探。 取土,钻探,分析承重。 然后,她又跑到了武钢的原料仓库,亲自抓取了一把他们用来制作耐火砖的矾土,放在手心,仔细地捻了捻。 “你们这里的矾土,二氧化硅的含量,比我们安钢的要高至少五个百分点。” “而且,里面的杂质铁含量也偏高。” 她只是看了一眼,捻了捻,就得出了一个让***和在场所有武钢技术员都目瞪口呆的结论。 ***连忙跑回去,翻出了最新的原料化验单。 一对照,数据跟曲令颐说的,分毫不差! “这……这怎么可能?”***傻眼了,“曲上校,您……您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经验。”曲令颐淡淡地说道, “这种颜色的矾土,烧结出来的耐火砖,热震稳定性会比较差,更容易开裂。”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的武钢工程师,都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守着这座金山,用了这么多年的原料,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她这样,只凭手感和颜色,就能把原料的特性分析得这么透彻。 这已经不是经验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的态度,从最开始的怀疑和敷衍,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佩。 接下来的几天,曲令颐更是让他们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技术权威。 她推翻了安钢原来的地基设计方案,根据武钢的地质情况,重新设计了一套桩基方案。 还调整了耐火砖的配方,在里面加入了一定比例的碳化硅和锆英石,来提高耐火砖的抗热震性能。 她画出来的图纸,每一个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212章 自己……可能真的错了 ***和他的团队,一开始还抱着挑错的心态去审核。 可审到最后,他们一个个都变成了小学生,拿着图纸,围着曲令颐,问这问那。 “曲上校,您这个地方为什么要设计成弧形的?这样不是增加了施工难度吗?” “为了消除应力集中。这个位置是炉壳受热膨胀时,应力最大的地方,设计成弧形,可以把应力均匀地分散开,防止炉壳撕裂。” “曲上校,为什么冷却水的入口要设计在下面,出口在上面?” “利用热虹吸原理。热水密度低,会自然向上走,冷水密度高,会往下沉。” “这样设计,即使在循环泵突然断电的极端情况下,冷却水也能依靠自身的重力势能和密度差,维持一个最低限度的自然循环,为我们抢修赢得宝贵的时间,防止喷枪瞬间烧毁。” …… 一个又一个问题,被曲令颐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语言,解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不仅告诉他们“是什么”,还告诉他们“为什么”。 ***和他的团队,听得如痴如醉,感觉自己这十几年的学,都白上了! 他们看着曲令颐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看神仙的眼神! 消息传到郑华年的耳朵里,他嘴上虽然还哼哼着“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小把戏”。 但心里头的那座怀疑的大山,已经开始剧烈地动摇了。 直到这一天。 炉子建好了,炉衬也砌好了,进入了最重要的烘炉阶段。 按照曲令颐重新计算设计的烘烤曲线,巨大的煤气火焰被点燃,开始对新砌的炉衬,进行长达七十二小时的缓慢升温。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他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守在炉子旁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因为,成败,就在此一举! 如果炉衬在烘烤过程中出现裂纹,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郑华年虽然没来现场,但他也一宿没睡,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他在等。 等那个年轻人,摔一个大跟头。 然而,七十二小时过去了。 当炉温缓慢地降下来,检测人员拿着探伤仪,小心翼翼地伸进炉膛内部,进行一寸一寸的检查时。 对讲机里,传来了一个因为极度激动而颤抖的声音。 “报告!报告!炉衬……炉衬完好!没有任何裂纹!光滑如镜!完美!!” 轰! 守在炉子外面的所有人,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一个没忍住,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一个箭步冲到曲令颐面前,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 “曲……曲上校!成了!我们真的成了!” 曲令颐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才只是第一步。” 她转过头,看向远处那栋亮着灯的办公楼,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 “好戏,还在后头呢。” 而就在那栋办公楼里。 郑华年拿着电话听筒,听着***在电话那头喜极而泣的报告,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完好无损? 没有任何裂纹? 这……怎么可能? 他用了武钢的料,在他郑华年的地盘上,竟然真的把这个最难的坎,给迈过去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像是被人隔空,狠狠地抽了一巴E掌。 接下来的几天,武钢第三炼钢厂的气氛变得异常奇特。 烘炉成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厂区。 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从安钢来的,年轻得过分的女上校,好像还真有两把刷子。 而对于***和他带领的技术团队来说,他们现在看曲令颐,已经不是“有两把刷子”那么简单了。 在他们眼里,这位曲上校简直就是一本活的,会走路的,冶金技术百科全书! 装料,送风,点火,吹炼…… 每一个环节,曲令颐都亲临现场,手把手地指导。 她甚至都不需要看仪表,光是站在炉子旁边,听听炉子里头的声音,看看炉口喷出的火焰颜色,就能准确地判断出炉内的反应情况。 “加料速度慢一点!现在的火焰颜色是橘红色,说明炉内温度还不够,碳硅反应不充分!” “氧枪再往下探十公分!” “听到没有?炉子里有‘咕噜咕噜’的沸腾声,这是脱碳反应开始的标志!加大氧气流量,把反应速度提起来!” “准备测温取样!火焰已经从橘红转为金黄,并且开始变得透明,这是吹炼末期的标志,说明钢水里的碳含量已经很低了!” 她就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仅凭最细微的蛛丝马迹,就能完全掌控炉子里那头狂暴的钢铁巨兽。 ***和一众武钢的工程师们,全都拿着小本本。 跟在曲令颐身后,拼命地记着。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敬佩,已经完全变成了崇拜。 我的天啊! 这还是人吗? 他们以前觉得,郑总工那种看一眼铁水颜色,就能估摸出温度的本事,已经是神技了。 可跟眼前这位曲上校比起来,郑总工那点本事,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她不光能看,还能听!还能闻! 她对整个炼钢过程的理解,已经深入到了骨子里,达到了一种近乎于“道”的境界! 而另一边,郑华年这几天过得极其煎熬。 他嘴上不说,但心里比谁都关注新炉子的情况。 每天,***都会把当天的所有运行数据和情况,整理成报告,送到他的办公桌上。 他看着那一页页写满了数据的报告,看着上面记录的,曲令颐那一条条精准到堪称神奇的现场指令。 他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开始的冷漠,到凝重,再到最后的震撼。 他心里头的那座骄傲的大山,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真的错了。 这个年轻的姑娘,她的技术水平,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甚至可能……已经超越了当今这个时代! 终于,到了第一炉钢出钢的日子。 整个武钢的高层领导,几乎全都来了。 第213章 技术上,你就是我的老师! 郑华年也破天荒地,亲自来到了现场。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表情复杂地看着那个正站在炉前,从容不迫地指挥着一切的纤细身影。 “倾炉!” 随着曲令颐一声令下,巨大的转炉开始缓缓倾斜。 “轰——” 炽热的,如同太阳般耀眼的钢水,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从炉口奔涌而出,汇入下方巨大的钢水包中。 那场面,无比的壮观,无比的震撼!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股钢铁洪流所蕴含的磅礴力量,给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钢水出尽,取样分析的结果,也以最快的速度送了过来。 一个化验员拿着报告,激动地冲了过来,声音都在发抖。 “报告!报告!钢水成分分析结果出来了!P含量0.012!S含量0.008!各项指标……全部优于我们厂特一级优质碳素钢的标准!” “嘶——”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个新炉子,只用了一个多小时,炼出来的钢,质量竟然比他们用平炉,辛辛苦苦炼上十几个小时的特级钢,还要好! 这……这简直是颠覆性的! 然而,这还不是最劲爆的。 另一个负责统计物料消耗的会计,也拿着一张报表,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冲到郑华年面前,把报表递了过去,嘴唇都在哆嗦。 “郑……郑总,您看,焦钢比……算……算出来了!” 郑华年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接过那张报表,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栏,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数字上。 【0.95】 零点九五! 比安钢的那个0.97,还要低! 轰!!! 郑华年的脑子里,像是有十万个惊雷同时炸响!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幸好旁边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老师!您没事吧!” 郑华年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报表上那个数字,仿佛要把它看穿一样。 嘴里,喃喃地重复着。 “零点九五……竟然真的是零点九五!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搞了一辈子技术,建立起来的所有知识体系,所有引以为傲的经验,在这一刻,被这个冰冷的数字,冲击得支离破碎,轰然倒塌!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心服口服。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跨越人群,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正被众人簇拥在中心,脸上带着淡淡微笑的年轻女上校身上。 在这一刻,他眼中所有的怀疑,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抵触,都化作了深深的震撼。 和一种发自肺腑的敬畏! 他推开扶着他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地,朝着曲令颐走了过去。 他走到曲令颐面前,站定。 郑华年挺直了那因为常年伏案而有些微驼的背脊,对着眼前这个年纪可以当他孙女的年轻姑娘,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曲上校,我……郑华年,为我之前的无知和傲慢,向您道歉。”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诚恳。 “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们武钢最尊贵的老师!” “您说的对,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我郑华年,服了!心服口服!” 这一躬,让整个现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武钢的工人、干部、工程师,全都看傻了。 我的天啊! 那可是郑总工啊! 是他们武钢的定海神针! 是他们所有技术人员心里神一般的人物! 现在,他竟然……竟然给一个小姑娘鞠躬道歉,还要拜她为师?! 这个画面,带来的冲击力,比刚才那奔涌的钢水,还要震撼一万倍! 曲令颐也被郑华年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连忙上前扶住他。 “郑总工,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我可受不起您这一拜!” “你受得起!”郑华年却固执地没有起身, “技术上,你就是我的老师!这一拜,你必须受!” 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那张写满了执拗和诚恳的脸,曲令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她知道,她彻底征服了这位骄傲的老人。 也彻底征服了整个武钢。 …… 武钢的成功,像一颗信号弹,瞬间引爆了全国的钢铁行业。 0.95的焦钢比! 一个多小时的出钢时间! 优于特一级的好钢! 这些数据,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到了包钢,传到了京城,传到了每一个钢铁厂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疯了! 之前还有些观望,有些怀疑的钢厂,现在全都坐不住了。 工业部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了。 “喂!是工业部吗?我们是马钢!我们申请加入第二批技术改造试点!” “我们是重钢!我们也要新炉子!我们愿意自筹资金!” “我们……” 而与此同时,曲令颐并没有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 在武钢的这段经历,让她深刻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光靠她一个人,或者一个教导队,跑遍全国去当救火队员,是远远不够的。 效率太低了! 而且,每个地方的情况都不一样,遇到的问题也千奇百怪。 必须建立一套标准化的,可以复制的体系!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她回到招待所,铺开稿纸,开始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她要编写两本书。 一本,是《纯氧顶吹转炉建造与操作手册》。 这本书里,她不光会写操作步骤,更重要的是,她要把每个步骤背后的原理,都写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要这么设计?为什么要这么操作? 遇到不同的情况,该如何灵活调整? 她要把自己脑子里的知识,变成一套可以被所有人学习和理解的理论体系。 另一本,则是《喷煤系统安全规程》。 喷煤系统,是整个技术的核心,但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高温,高压,易燃易爆的煤粉……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后果都不堪设想。 她必须制定一套最严格,最细致的安全规章,从设备维护,到人员操作,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除了写书,她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她要以安钢为蓝本,建立全国第一个“新式炼钢技术培训基地”! 把全国各大钢厂最优秀的技术人员,都集中到安钢来! 进行为期三个月到半年的系统性培训! 理论课,她亲自来上! 实践课,就在安钢那座已经成为“圣地”的一号新炉子上进行! 她要为国家,培养出第一代,真正掌握了核心技术的新型炼钢人才! 第214章 你要什么奖励?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要了一个通往京城的加急专线。 她要把这个想法,立刻告诉钟老和冯远征! 电话接通的时候,京城已是凌晨。 钟老和冯远征两位老人,同样一夜未眠。 他们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武钢那边的最终消息。 当武钢的加急电报传来,看到那份写着“0.95”的报告时,两位老人的反应,比当初听到安钢“0.97”时还要激动。 安钢的成功,证明了技术的可能性。 而武钢的成功,则证明了这项技术,是可复制的,是可推广的! 这意味着,全国钢铁产量翻一番的宏伟蓝图,不再是梦想。 而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好!好一个曲令颐!她又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冯远征激动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老钟!不能等了!立刻发文!让包钢、马钢、重钢!所有的大厂,立刻派人去武钢学习!去取经!” 钟老也是心潮澎湃,但他比冯远征要冷静一些。 “你先别急,让全国的厂子都去武钢,那还不把郑华年那个老家伙给烦死?” “而且,武钢自己也才刚刚成功,很多经验还需要沉淀。”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冯远征一把抢过电话。 “喂?!谁啊?!” “冯将军,是我,曲令颐。” 听到这个名字,冯远征的火爆脾气瞬间就没了,脸上笑开了花。 “令颐丫头啊!哈哈哈!你可是咱们国家的大功臣!” “我跟你说,你那个零点九五,把京城这帮老家伙的下巴都给惊掉了!” “你想要什么奖励?飞机?大炮?还是给你批个实验室?” “你随便开口!只要我老冯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电话那头的曲令颐,被冯远征这热情得近乎咆哮的声音给逗笑了。 “冯将军,奖励的事不急。” “我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想跟您和钟老汇报。” 听到“更重要”三个字,冯远征和钟老的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 他们知道,能被曲令颐称之为“更重要”的事,那绝对小不了。 曲令颐没有绕圈子,直接把自己的想法,清晰而完整地阐述了一遍。 从“授人以渔”的理念,到编写两本核心教材的计划。 再到最后,那个石破天惊的,在安钢建立“全国新式炼钢技术培训基地”的宏伟构想。 电话这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冯远征和钟老,握着话筒,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们刚才还在为技术的推广方式而发愁。 转眼间,曲令颐就给他们递上了一份釜底抽薪,一劳永逸的终极解决方案! 高! 实在是太高了! 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老家伙,想的还是怎么让下面的人去“取经”,去“学习”。 而这个二十出头的丫头,想的,却已经是怎么建立一套标准,培养一个体系。 为这个国家,打造一支真正能打硬仗的技术铁军! 这种格局,这种眼光,这种胸怀! 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单纯的技术专家的范畴! “他娘的!” 冯远征猛地一拍大腿,对着话筒就吼了起来, “丫头!你这个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老冯这辈子就没服过几个人,今天,算你一个!” “这个培训基地!办!必须办!” “我亲自去跟上面要政策!要经费!要编制!” “全国所有的钢铁厂,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我派人去!” “谁要是不派,谁就是跟国家的钢铁事业过不去!就是人民的罪人!” 钟老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从冯远征手里接过电话,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令颐,你的想法,完全切中了问题的要害!这也是我们最担心的问题!” “你放心大胆地去做!组织上,给你最大的支持!” “这个培训基地,就以你们‘铸盾计划’的名义来办!级别要高!权限要大!” “你,就是这个基地的总负责人!是第一任校长!” “你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设备,直接列个单子给我!” “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了!” 有了两位大佬的全力支持,事情的推进速度,快得惊人。 短短几天之内,一份盖着工业部和军委总装备部联合印章的红头文件,就下发到了全国各大钢铁厂的厂长办公桌上。 文件内容很简单,却又极具分量。 【关于选派优秀青年技术骨干,参加第一期“全国新式炼钢技术培训班”的通知】 通知要求,各大钢厂,必须选派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拥有高中以上学历,至少五年一线工作经验的,最顶尖的青年技术人员,前往安钢,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全脱产培训。 文件最后,还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本次培训,由“铸盾计划”首席工程师曲令颐技术上校,亲自授课并担任总负责人。培训结果,将作为未来各单位技术升级和干部提拔的重要参考依据。】 这一下,整个国家的钢铁行业,彻底炸了锅! 曲令颐! 这个名字,如今在行业内,已经是如雷贯耳! 是创造了“0.97”和“0.95”两大奇迹的,神仙一般的人物! 现在,她要亲自开班授课?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这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一步登天的机会! 各大钢厂的厂长们,眼睛都红了。 他们立刻召集人事部门,在全厂范围内,开始了一场堪称“百里挑一”的,最严格的选拔。 一时间,无数青年工程师们,为了争夺一个前往安钢“朝圣”的名额,挤破了脑袋。 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学习的机会。 这很可能,是决定他们未来职业生涯,乃至人生高度的,最重要的一块敲门砖! 只要能从曲上校的培训班里顺利结业,那他们回到自己的厂里,就等于是镀上了一层最耀眼的金光! 他们,将成为新时代的技术权威! 是未来的总工程师,甚至是厂长的热门人选! 第215章 什么玩意儿? 半个月后,安山钢铁厂。 这个地方钢厂,如今已经成了全国瞩目的焦点。 厂门口,挂上了一条崭新的,红底金字的巨大横幅。 【热烈欢迎全国各地的青年才俊,来到新时代钢铁工业的摇篮!】 刘平厂长穿着他最好的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站在厂门口,亲自迎接每一位前来报到的学员。 他脸上的笑容,就没合拢过。 我的老天爷啊! 看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首钢的技术科长! 武钢的炼钢车间副主任! 包钢的总工助理! …… 这些在各自单位都是宝贝疙瘩,是未来接班人的青年才俊们, 如今,一个个都背着行李,像个普通学生一样,恭恭敬敬地来到他们安钢,来当学生! 刘平只觉得自己的腰杆,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 他现在走到哪,都感觉自己浑身下上都散发着光! 而安钢的工人们,更是扬眉吐气。 他们看着那些从大城市来的,穿着干部服,文质彬彬的学员们,在他们安钢的“圣地”一号炉前,探头探脑,满脸崇敬的样子, 心里头别提多美了! “瞅瞅,那帮人就是从首钢来的,听说还是高材生呢!” “高材生咋了?到了咱们安钢,见着咱们曲工,还不是得乖乖喊一声老师!” “那可不!咱们安钢,现在可是全国钢铁厂的‘工头’!是大学!” 巨大的荣誉感,让整个安钢都沉浸在一种亢奋的氛围之中。 而在这群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憧憬的学员中,有一个人,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他叫高驰,来自首钢。 他很年轻,不到三十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俊朗,气质儒雅。 在来安钢之前,他是整个首钢,乃至整个京城冶金圈,公认的,下一代技术领军人物。 他毕业于国内最顶尖的学府,师从泰斗级的冶金专家。 他对传统的平炉炼钢技术,有着近乎完美的,教科书般的理解。 在青年一辈中,论理论功底,无人能出其右。 对于这次来安钢培训,他的心情,是复杂的。 一方面,他对于那个传说中的“曲令颐”,充满了好奇和一丝敬佩。 毕竟,“0.97”和“0.95”这两个数据,是实打实的,做不了假。 能搞出这种颠覆性技术的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他渴望亲眼看一看,这个被神化了的女人,到底有何等通天的本领。 但另一方面,他骨子里,又有一种属于顶尖学霸的,根深蒂固的骄傲和审慎。 他仔细研究过工业部下发的技术简报,也私下里托人,搞到了一部分安钢和武钢的原始数据。 他越研究,心里的困惑就越大。 作为一名严谨的科研工作者,他的理智告诉他,曲令颐的某些操作,在逻辑上,是讲不通的。 甚至,是完全违背了他所学过的,那些被奉为圭臬的经典冶金理论的。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曲令颐的成功,背后一定有什么关键的,未被披露的“黑科技”或者“独门秘方”。 她可能是一个天才的实践家,一个经验丰富的工匠。 但她的理论体系,很可能,并不完善,甚至存在着巨大的漏洞。 他这次来,不是来当一个盲目崇拜的信徒的。 他是来探寻真相的。 他要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去解构,去分析,去揭开曲令颐那层神秘的面纱。 他对自己有这个自信。 他相信,科学,是唯一的真理。 而他,是真理最忠诚的捍卫者。 他并不想挑战谁的权威,他只是单纯地,无法容忍自己的知识体系里,存在一个如此巨大的,不合逻辑的“悖论”。 这种感觉,让一个顶尖的理工科学霸,浑身难受,如坐针毡。 开班第一天,理论大课。 能容纳三百人的安钢大礼堂,座无虚席。 来自全国各地的两百多名青年技术精英,正襟危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和激动。 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讲台的中央。 当曲令颐穿着一身笔挺的上校军装,拿着一本厚厚的讲义,从容地走上讲台时。 整个礼堂,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高驰也跟着众人一起鼓掌。 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仔细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太年轻了。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那张清秀的脸庞,看起来比他还小几岁。 但她的眼神,却又异常的沉稳和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 她的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 既有军人的飒爽英气,又有学者的沉静儒雅。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让人不敢小觑的强大气场。 高驰心里暗暗点头,单是这份气度,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同志们,同学们,欢迎来到安钢。” 曲令颐没有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 她的声音清亮,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你们在来之前,心里一定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疑问。” “比如,零点九七的焦钢比,到底是怎么实现的?” “纯氧顶吹转炉,和你们熟悉的平炉,到底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将和你们一起,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搞清楚,弄明白。”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最后,在高驰的脸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似乎察觉到了,这个年轻人眼中,那与众不同的,审视和探究的光芒。 曲令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刺头,是好事。 真理,越辩越明。 她要的,不是一群只会点头的应声虫。 而是一群真正会思考,敢质疑的未来栋梁。 “我们今天的第一堂课,不讲具体操作,我们来讲一点最基础的,也最核心的东西。” 曲令颐转过身,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非平衡态热力学】 看到这几个字,台下的大部分学员,都有些发懵。 什么玩意儿? 第216章 她的理论高度,远在自己之上! 他们都是学冶金的,经典热力学三大定律,他们倒背如流。 可这个“非平衡态”,是个什么东西? 听着就很高深,很玄乎。 然而,高驰的眼睛,却猛地一亮! 他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黑板。 作为专攻冶金物理化学方向的顶尖人才,他当然知道“非平衡态热力学”是什么! 那是上个世纪初,才由普利高津等人正式提出的一门,极其前沿,也极其艰深的理论! 它研究的是开放系统中,远离平衡态的耗散结构和自组织现象。 这门理论,在当时的学术界,都还处于探索阶段,争议巨大。 别说应用到工业生产了。 就连很多大学教授,都未必能讲得清楚! 可现在,曲令颐,竟然把它,作为了第一堂课的内容?! 高驰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可能……真的小看了眼前这个女人。 她不是一个只懂实践的工匠! 她的理论高度,远在自己之上! “我知道,大家对这个理论可能很陌生。” 曲令颐的声音,将高驰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你们在大学里学的,是经典热力学。它研究的是孤立的,封闭的,最终会走向‘热寂’的平衡系统。” “但是,同志们,请你们抬起头,看看我们的炼钢炉!” “它是一个孤立的,封闭的系统吗?” “不!它不是!” “我们不断地向里面加入铁水,加入矿石,加入氧气,加入煤粉!同时,它又不断地向外排出废气,排出热量!” “它是一个开放的,时刻在与外界进行物质和能量交换的,典型的,远离平衡态的耗散结构!” “用研究平衡态的理论,去生搬硬套一个非平衡态的系统,你们觉得,这科学吗?!” 曲令颐的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所有学员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包括高驰在内,全都愣住了。 是啊…… 他们怎么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们一直以来,都习惯性地,把炼钢炉当成一个理想化的反应器。 用那些经典的化学平衡常数,用那些理想化的热力学公式,去计算,去推导。 可他们都忽略了,那是一个充满了狂暴能量,时刻在变化的,活生生的系统! 曲令颐的这番话,像一把钥匙,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高驰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之前那些关于曲令颐技术的困惑和不解,答案,很可能就藏在这门“非平衡态热力学”之中!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曲令颐用最生动的比喻,和最详实的数据, 深入浅出地,为所有人构建了一个全新的理论框架。 她告诉他们,在远离平衡态的条件下,系统会通过自组织,形成一种全新的,有序的结构。 就像湍急的河流中会形成稳定的漩涡一样。 而在转炉炼钢这个极端的非平衡态系统中,通过精准地控制能量和物质的输入,比如氧气的流量,煤粉的喷射速率, 就可以人为地“诱导”系统,进入一种对我们有利的“有序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很多在平衡态看来,不可能发生的化学反应,都将成为可能! 很多在经典理论中,无法解释的现象,都将得到完美的解答! 一堂课下来,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所有的学员,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坐在原地。 他们的脸上,是那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震撼,和狂喜交织的复杂表情。 他们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知识体系,被曲令颐用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彻底砸碎! 然后,又用一种更加高级,更加宏伟,也更加科学的方式, 重新建立了起来! 高驰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一直以为地球是平的原始人,突然有人告诉他,地球是圆的,而且还在飞速地旋转。 那种冲击,是颠覆性的,是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 他拿起自己记满了笔记的本子,看着上面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公式,和那些匪夷所思的推论,手心都在冒汗。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将不再是那个骄傲的,自以为是的“天才”。 在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上校面前, 他只是一个刚刚踏入新世界门槛的,谦卑的小学生。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曲令颐用一场又一场精彩绝伦的理论课,和一次又一次震撼人心的实践操作,不断地刷新着学员们的认知。 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曲令颐能光凭火焰的颜色和声音,就能判断炉内的情况。 那不是什么神乎其神的“经验”。 那是因为,她对炉内不同阶段,不同化学反应所产生的光谱和声波,有着深刻的物理学理解! 他们也终于明白,那个被誉为“魔鬼”的氧煤喷枪,为什么能在上千度的钢水里来去自如。 那是因为,曲令颐利用了复杂的流体力学模型,设计出了一套完美的“气膜冷却”系统。 高压喷出的气体,会在喷枪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隔热的“气膜”, 将喷枪本身与炽热的钢水,隔绝开来!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被解开。 学员们在知识的海洋里,贪婪地遨游着, 每天都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飞速地进化。 高驰,更是成了课堂上最积极的提问者。 他彻底放下了自己那点可笑的骄傲, 像一块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曲令颐教给他的新知识。 他甚至好几次,在深夜里,抱着自己计算出来的结果,跑到曲令颐的办公室,跟她探讨问题,一聊就是一整夜。 曲令颐对他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也颇为欣赏。 她甚至把自己一部分尚未完成的,关于“钢水凝固过程中的枝晶生长动力学”的研究手稿,都拿出来与他分享。 两人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亦师亦友的,纯粹的学术交流关系。 然而,就在高驰以为,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曲令颐的理论体系时。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曲令颐在课堂上,抛出了一个让他,以及所有学员,都无法接受的“异端邪说”。 第217章 这不是在炼钢,这是在玩火! “……以上,就是我们利用顶吹氧枪,配合侧吹惰性气体,对钢水进行脱P、脱S的基本原理。” 曲令颐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这个过程,我相信大家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已经基本掌握了。” “接下来,我要讲一个在特定情况下,可以用来精准调控钢水中,某些活性微量元素含量的特殊操作。”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一字一顿地写下了四个字。 【反向吹氧】 这四个字一出来,台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 “反向吹氧?这是什么意思?” “吹氧不都是往钢水里吹吗?怎么还有反向的?” “难道是从钢水里往外抽氧气?这怎么可能做到!” 学员们交头接耳,一个个满脸的困惑。 高驰也皱起了眉头,他敏锐地感觉到,这又是一个他知识体系之外的,全新的概念。 “安静。” 曲令颐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课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谓反向吹氧,并不是一个复杂的操作。” 她解释道:“它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在吹炼末期,当钢水温度和成分达到某个特定的临界点时,我们不再向钢水中吹入氧气,而是通过底部的风口,以极高的压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向炉内吹入少量的,温度极低的惰性气体,比如氮气或者氩气。” “等等!” 她的话还没说完,高驰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这段时间,高驰已经成了课堂上公认的“首席提问官”,他每一次的提问,都极其刁钻,直指问题的核心。 但像今天这样,直接打断曲令颐讲课,还是第一次。 他显然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无法接受的东西。 曲令颐并没有生气,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高驰的脸色有些涨红,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冲。 “曲上校,恕我冒昧,您的这个理论,我……我完全无法苟同!”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根据经典热力学第二定律,以及我们所熟知的相图理论。在吹炼末期,钢水的温度高达一千六百多度,已经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过热状态。” “这个时候,向炉内吹入温度极低的惰性气体,哪怕只有一瞬间,都会在钢水内部,造成一个巨大的,局部的温差!” “这种剧烈的温度骤降,会立刻打破钢水的过热平衡,极有可能导致钢水在那个区域,瞬间发生非均质形核,从而引发连锁反应,造成整炉钢水凝固!” 高驰的语速越来越快,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进入了最专注的学术辩论状态。 “这就是我们炼钢过程中,最最忌讳,也是最最可怕的事故,‘炉冷’!” “一旦发生炉冷,整炉钢水就会变成一块巨大的铁疙瘩,凝固在炉膛里,神仙都救不回来!” “整个炉子,就等于直接报废了!” “这……这是毁灭性的事故!” “我们没有任何一本教科书,任何一份实验数据,支持这种堪称自杀式的危险操作!” 高驰的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每一个论点,都有着坚实的理论依据。 他几乎是把自己脑子里所有关于“炉冷”事故的知识,全都搬了出来。 他说完,整个课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学员,都用一种惊恐的,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讲台上的曲令颐。 他们虽然不像高驰那样,能把理论讲得这么透彻。 但是,“炉冷”这两个字的可怕,他们是知道的! 那是每一个炼钢工人,谈之色变的噩梦! 在他们所有人的认知里,吹炼末期,保温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去降温? 而且还是用这种堪称疯狂的,直接吹冷气的方式! 这不是在炼钢,这是在玩火! 是在拿造价昂贵的设备和几百吨的钢水开玩笑! 高驰的这番发言,得到了所有学员的,发自内心的普遍认同。 因为,这完全符合他们过去二十多年,所建立起来的,最基本,最朴素的炼钢常识!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带着困惑,不解,甚至是质疑,投向了曲令颐。 他们等待着,这位无所不能的曲老师,会如何解释这个,完全违背了常理的“异端邪说”。 讲台上,曲令颐静静地听着高驰说完。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或者不悦。 反而,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赞许。 “高驰同学,请坐。” 她示意高驰坐下,然后才缓缓开口。 “你刚才的分析,非常精彩,也非常正确。” 她先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是的,你说的没错。” “从经典热力学的角度来看,在吹炼末期,向过热的钢水中吹入低温气体,确实有极大的,引发炉冷的风险。” “你的担忧,是完全有道理的。这也是为什么,我称之为‘特殊操作’。” “它就像外科医生在心脏上动手术,稍有不慎,病人就会立刻死亡。” 她的话,让台下的气氛,更加紧张了。 “但是,” 曲令颐话锋一转,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自信。 “你们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变量。” “那就是——时间!” 她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时间”两个字。 “你们所学的经典热力学,研究的是一个系统,从一个平衡态,到另一个平衡态的最终结果。” “它不关心过程,也不关心时间。” “但是,我们所处的,是一个瞬息万变的非平衡态系统!” “我刚才说的很清楚,反向吹氧,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 “这个时间,可能只有三秒,甚至两秒!”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尺度上,热量的传导,是来不及扩散到整个炉膛的!” “它只会在吹气口附近的局部区域,形成一个‘瞬时过冷区’!” “而我们的目的,恰恰就是要利用这个‘瞬时过冷区’!” 第218章 意外发生!炉温失控! 曲令颐的语速开始加快。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科学家的,狂热而理性的光芒。 “某些特殊的,熔点极高的稀有合金元素,比如钨、钼。在正常的高温缓冷过程中,它们会因为析出过慢,而无法与铁基质形成最理想的共晶组织。” “但是,如果我们通过‘反向吹氧’,在钢水中,人为地制造出一个‘瞬时过冷’的环境,强行打破它的结晶惯性!” “就像是给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种剧烈的温度激变,会迫使那些‘懒惰’的合金元素,在瞬间,以一种非晶或者微晶的形式,被‘锁’在铁基质的晶格之中!” “从而,形成一种全新的,在正常工艺下,根本无法得到的,超饱和固溶体!” “这种超饱和固溶体,会让钢材的强度、韧性,和耐高温性能,产生一个指数级的跃升!” “这,才是‘反向吹氧’的,真正目的!” “它不是为了降温,而是为了淬火!” “在原子层面上,对钢水,进行一次极限的,精准的微观淬火!” 曲令颐的这番解释,像是一篇来自未来的科幻论文,听得台下所有的学员,目瞪口呆,如闻天书。 微观淬火? 超饱和固溶体? 这些名词,他们不是没听过,但那都是在最尖端的材料学实验室里,才会被提及的概念! 现在,曲令颐竟然说,要在一个直径好几米,装着几百吨钢水的大炉子里,去实现这种原子级别的精准操控? 这…… 这已经不是大胆了,这简直就是疯狂! 高驰呆呆地坐在原地,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试图理解和消化曲令颐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理论。 他承认,从理论上,曲令颐的解释,似乎是自洽的。 但是,这中间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那个“瞬时过冷区”,要如何精准地控制它的范围和时间? 万一那“一记耳光”,打得太重,把人直接打死了怎么办? 万一那个“过冷”的范围,超出了临界点,引发了不可逆的连锁反应,导致了真正的“炉冷”,又该怎么办? 这其中的操作难度,简直是地狱级别的! 他还是无法完全信服。 高驰觉得,这更像是一个停留在纸面上的,美好的理论构想。 在现实的工业生产中,想要实现它,无异于痴人说梦。 课堂上的争论,最终在一种充满了争议和不确定的氛围中结束了。 虽然曲令颐给出了她的解释,但“反向吹氧”这个概念,还是像一根刺一样,深深地扎在了高驰和许多学员的心里。 他们无法反驳,但也无法接受。 他们都默契地,将这个理论,当成了一个过于超前的,不切实际的“学术探讨”。 没有人相信,在真正的生产中,会有人敢这么干。 ...... 三个月的培训,转瞬即逝。 终于,迎来了最后的结业实践考核。 这场考核,将在安钢那座被誉为“圣地”的一号转炉上进行,由曲令颐亲自担任主考官。 考核的内容,是冶炼一炉军用的特种合金钢。 这种钢材对内部的微量元素含量,有着极其苛刻的要求,冶炼难度极高。 对于所有学员来说,这既是一场严峻的考验,也是一次能亲手操作“神之熔炉”的,无上荣光。 考核当天,安钢一号炉的操作平台,气氛紧张得几乎能凝固空气。 两百多名学员,被分成了十几个小组,轮流上阵,负责冶炼过程中的不同环节。 高驰,作为本期培训班最出色的学员,被委以重任,担任本次考核的总调度,负责统筹协调所有小组的工作。 这无疑是曲令颐对他能力的一种巨大肯定。 曲令颐则像一个幽灵般,背着手,在平台后方静静地观察着,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各小组注意!准备装料!” 高驰拿着对讲机,声音沉稳有力,开始下达指令。 经过三个月的魔鬼式训练,他对这套新工艺的流程,已经烂熟于心。 装料,送风,点火,吹炼……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学员们虽然紧张,但在高驰清晰的调度下,配合得天衣无缝。 炉口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各项仪表上的数据,也都在正常的范围内平稳波动。 高驰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看来,今天应该能顺利完成任务。 然而,就在吹炼进入中段,炉内反应最激烈的时候。 异变,陡生! “嗡——” 一声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整个操作间的宁静! 所有人都是心头一紧! 负责监控仪表盘的学员,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报告总调度!炉温……炉温失控!正在急速飙升!” “1650度!1680度!1700度!天啊!已经突破了安全上限!” 高驰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观察窗前,只见炉口那原本平稳的火焰,此刻像是被打了兴奋剂的疯龙,狂暴地向外喷射! 火焰的颜色,从正常的金黄色,变成了一种刺眼的,令人不安的惨白色! 整个炉体,都开始发出“嗡嗡”的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是喷溅!要发生喷溅了!” “快跑啊!” 操作平台上的学员们,瞬间就乱了阵脚! 喷溅! 那是比炉冷更加直接,也更加致命的事故! 一旦发生,上千度的钢水,会像火山爆发一样,从炉口喷涌而出,将整个操作平台,变成一片火海! 平台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活! 一种名为死亡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 “都别慌!!”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高驰发出了一声竭尽全力的怒吼! 他虽然也怕得要死,手心全是冷汗。 但他知道,自己是总调度,是这里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不能乱! 他的大脑,在恐惧的刺激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温度失控! 反应过激! 唯一的可能,就是原料出了问题! 肯定是这批铁水或者废钢里,混入了某种未知的,高活性的易燃元素! 怎么办?! 第219章 奇迹! 教科书!教科书上是怎么说的?! 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划过他的脑海! 紧急降温! 必须立刻,马上,给炉子降温! “快!立刻加入大量废钢!” 高驰对着对讲机,嘶吼着下达了他认为最正确,也是唯一的,教科书式的标准应对方案! 加入冰冷的废钢,吸收掉过剩的热量,强行终止掉这狂暴的链式反应! 虽然,这样做,会让这炉钢的成分彻底报废,变成一堆无用的废铁。 但这是目前,保住炉子,保住所有人性命的,最稳妥,也是唯一的办法! 然而,就在负责加料的学员,颤抖着手,要去按下加料按钮的时候。 一个清冷,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住手!” 所有人回头一看,只见曲令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平台的中央。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表情。 仿佛眼前这个即将爆炸的,不是一个几百吨的炼钢炉,而只是一个烧开了水的水壶。 “来不及了。” 她冷静地否决了高驰的提议。 “现在的炉内反应,已经进入了失控的临界点。” “现在加入废钢,这些冰冷的固态物质,只会成为剧烈反应的‘凝结核’,加剧气体的瞬时释放。” “造成比喷溅更可怕的炉内爆炸!” 炉内爆炸?! 这四个字,让高驰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了。 他引以为傲的教科书知识,在这一刻,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从来不知道,紧急降温法,在某些情况下,非但救不了火,反而会火上浇油! “那……那怎么办?!”高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的颤抖。 曲令颐没有回答他。 她一把夺过高驰手中的对讲机,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观察窗里,那片已经变成惨白色的,狂舞的火焰。 在所有学员惊恐和绝望的目光中,她开始下达了一系列,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匪夷所思的指令! “氧枪角度,立刻上调15度!远离熔池中心!” “煤粉喷射量,减少30%!降低碳源供给!” “开启侧方吹氮!用惰性气体,稀释炉内氧气浓度!” 这一连串的指令,快如闪电,清晰无比! 被点到名的学员,几乎是出于本能,哆哆嗦嗦地按下了相应的按钮。 炉内的震动,似乎有了一丝丝的减缓。 但那刺耳的警报声,依旧在疯狂地尖叫! 炉温,还在攀升! 1720度!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压制,最根本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就在这时,曲令颐下达了那道,让所有人,尤其是高驰,肝胆俱裂的,终极指令!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 “底部风口准备!准备反向吹氧,目标压力2.5兆帕,持续时间——三秒!” 轰!!! 高驰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反向吹氧?! 在……在这种时候?! 炉子马上就要炸了,她不想着怎么降温,竟然……竟然还要用那种堪称自杀的,会引发“炉冷”的疯**作?! 他脸色煞白,几乎是失声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曲上校!万万不可!会炉冷的!炉子会彻底报废的!!” 然而,曲令颐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炉口那片狂暴的火焰上。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头在等待最佳时机的猎豹。 她在等! 等一个只有她才能看得到的,转瞬即逝的,完美的时机! 三秒…… 两秒…… 一秒…… “就是现在!!” 她猛地对着对讲机,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执行!!” 负责底部风口的学员,牙关一咬,闭上眼睛,像是按下了核弹的发射钮,重重地拍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呜——!!!” 一声沉闷得,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猛地从炉体内部传来! 整个操作平台,都随之剧烈地一颤! 所有人都吓得抱住了头,高驰更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爆炸了!还是炉冷了?! 无论是哪一个,都完了! 然而…… 预想中的惊天爆炸,没有传来。 那种金属凝固时,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也没有响起。 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般的几秒钟死寂之后。 一个学员,用带着哭腔的,不敢置信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喊道: “快……快看!火焰!火焰它……” 高驰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他永生难忘! 只见观察窗里,那条之前还张牙舞爪,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惨白色火龙,在刚才那声闷响之后,竟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脖子! 它狂暴的身躯,奇迹般地,瞬间向内收敛! 那刺眼的白光,在短短一两秒内,迅速褪去,重新变回了稳定而温顺的金黄色! 紧接着,那刺破耳膜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操作台上,代表着炉温的红色数字,停止了疯狂的跳动,开始……平稳地,缓慢地,下降! 1710度! 1690度! 1670度! …… 一场足以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的,毁灭性的喷溅事故,竟然……竟然就这么被化解了?! 被那个被他高驰,被所有人,都认为是“异端邪说”的,疯狂的“反向吹氧”,给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扑通!”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学员,都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靠着墙壁,或者直接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和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带给他们的巨大冲击,让他们的脑子,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们看着那个依然站在平台中央,手持对讲机,身姿笔挺,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笑意的身影。 眼神里,只剩下了无尽的,近乎于仰望神明般的,呆滞和震撼。 第220章 曲上校,我错了。请您……教我! 高驰也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他引以为傲的知识,他坚信不疑的逻辑,他奉为圭臬的教科书…… 在曲令颐那神乎其技的,堪称艺术般的操作面前,显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值一提! 他错了。 错得离谱。 错得体无完肤。 他以为那是自杀,却没想到,那是通往胜利的捷径。 他以为那是异端,却没想到,那才是真正凌驾于所有理论之上的,至高真理! “还愣着干什么?” 曲令颐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事故还没完全结束,现在是稳定钢水成分的关键时期。” “高驰,你来继续指挥。” 她把对讲机,重新递回到了高驰的手里。 高驰看着那部对讲机,感觉它有千斤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还有什么资格指挥? 他刚才,差点害死了在场的所有人! 曲令颐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嘲讽,反而多了一丝鼓励。 “一个优秀的指挥官,不是永远不犯错。” “而是在犯错之后,能以最快的速度,站起来,吸取教训,然后,把仗打得更好。”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注入了高驰冰冷的心房。 他抬起头,看着曲令颐那双清澈而信任的眼睛,眼眶,猛地一红。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她手中,接过了那部对讲机。 高驰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 一个小时后,考核结束。 当那炉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钢水,最终平稳地,安全地,从炉口倾泻而出时。 整个操作平台,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所有学员,都冲了上去,把曲令颐高高地举起,抛向了空中! 他们在用这种最直接,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对这位拯救了他们所有人的,神一般的老师,最崇高的敬意!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当这炉“抢救”回来的钢水,被送到化验室,进行成分分析时。 一个更加让人下巴掉下来的,颠覆性的结果,传了回来。 化验室的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拿着那份新鲜出炉的化验单,一路狂奔地冲到了操作平台。 他跑到曲令颐和高驰面前,因为跑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曲……曲上校!高工!” 他把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万斤重的化验单,递了过去,声音都在抖。 “你们……你们快看!这……这简直是奇迹!是神迹啊!!” 高驰疑惑地接过化验单。 他本来以为,这炉钢,虽然被救了回来,但经历了那么剧烈的反应,里面的成分肯定乱七八糟,顶多也就是个合格品的水平。 可当他的目光,落到化验单上的那一排排数据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碳含量:0.45%】 【硅含量:0.28%】 【P、S含量:均低于0.005%】 …… 这些基础数据,已经完美得无可挑剔,完全达到了特级军工钢的标准!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最让他震惊的,是最后一栏,关于核心合金元素“钨”的分析结果! 【钨(W)含量:1.52%】 【金相分析备注:样品呈现出极其罕见的,均匀弥散的微晶/非晶混合结构,形成了超饱和固溶体。其理论硬度、韧性及高温蠕变抗性,预计将比同成分的常规热处理钢材,提升30%以上!】 轰!!! 高驰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一道九天神雷,给狠狠地劈中了! 超饱和固溶体! 性能提升30%以上! 曲令颐在课堂上讲的那个,被他认为是“痴人说梦”的,疯狂的理论构想, 竟然……竟然真的实现了?! 而且,还是在一场即将失控的重大事故中,被她用那种神鬼莫测的手段,给硬生生地,“淬”了出来?! 这哪里是在处理事故?! 这分明就是在利用事故,利用那狂暴的能量,来完成一次常规工艺下,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极限升华! 她把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灾难,变成了一场点石成金的炼金术! 高驰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化验单,又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旁边那个一脸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的曲令颐。 在这一刻,他引以为傲的所有知识,所有逻辑,所有骄傲, 都彻底地,不可逆地,崩塌了。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和她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理论或者经验的差距。 那是维度的差距。 自己还停留在二维的平面上,用尺子和圆规,去计算和描绘这个世界。 而她,早已站在了三维,甚至四维的高度,俯瞰着整个物质世界的,底层运行法则! 突然。 高驰动了。 在周围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高驰,这个来自首钢的天之骄子,这个公认的下一代技术领军人。 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然后,对着曲令颐,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声音更是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因为见证了神迹而产生的,灵魂深处的战栗和……哭腔。 “曲上校……” “我错了。” “请您……教我!” 第221章 领先时代的科技神盾 曲令颐看着眼前这个深深鞠躬,身体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年轻人。 她知道,这一躬,不仅代表着高驰个人那点可怜的骄傲被彻底击碎,更代表着一个旧时代的学术权威,在新生的、无可辩驳的真理面前,低下了它高贵的头颅。 她没有立刻去扶他。 因为她知道,高驰需要的不是宽慰,而是一次彻底的,触及灵魂的洗礼。 她要让他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这种因为认知被颠覆而产生的,混杂着羞愧、震撼、狂喜与敬畏的复杂情感。 这将成为他未来学术道路上,最宝贵的一笔财富。 周围的学员们,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如果说,刚才曲令颐在事故中那神乎其技的操作,让他们感觉像是在看一部惊心动魄的科幻电影。 那么现在,高驰的这一躬,以及那份堪称“神迹”的化验单,则像一把重锤,将这部科幻电影,活生生地砸进了他们的现实世界! 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被他们认为是天方夜谭的“反向吹氧”! 那个只存在于理论猜想中的“微观淬火”! 那个能让钢材性能产生指数级跃升的“超饱和固溶体”! 全都是真的! 而且,就发生在他们的眼前! 由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女上校,亲手创造! 这一刻,他们脑海中最后一丝的怀疑和不解,都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宗教狂热般的,极致的崇拜! 他们看的,已经不是一个老师,一个专家。 而是一个开创了新时代的,活着的,行走的,神祇! 终于,曲令颐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了高驰的肩膀上。 “起来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的问题,不是‘错了’。” “而是你的工具箱里,只有一把锤子,所以你看什么都像钉子。” “经典热力学,就是你手里的那把锤子。它很有用,但在某些时候,你需要的,可能是***术刀。” 高驰缓缓地直起身,眼眶通红。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第一次看到了星辰大海。 “手术刀……”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渴望, “曲上校,我……我不明白,您当时是怎么判断出,可以进行‘反向吹氧’的?您又是怎么计算出,那精确到秒的持续时间的?”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疑问。 那已经不是科学了,那是魔法! 曲令颐笑了笑,指了指那个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转炉。 “你们以为,我是在处理事故吗?”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难道不是吗? “从警报响起到我下达第一个指令,中间隔了大概十五秒。” 曲令颐的声音,清晰地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这十五秒里,你们看到的是失控的火焰,听到的是刺耳的警报,感觉到的是死亡的恐惧。” “而我看到的,是炉口火焰光谱中,出现了一条波长在588.9纳米附近的,异常明亮的钠元素特征谱线。” “我听到的,是炉内翻滚的声音频率,从正常的80赫兹,跃升到了150赫兹以上,这代表着局部区域产生了剧烈的气化反应。” “这说明,我们这炉铁水里,混入了一种我们意料之外的,极其活跃的碱金属元素。” “它的燃点极低,反应活性极强,像一颗微型炸弹,在炉内引爆,瞬间释放了巨大的能量,造成了炉温失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 “高驰的方案,加入废钢,是想用水去浇灭油锅里的火,只会让火势更猛。” “而我的方案,上调氧枪,减少煤粉,侧吹氮气,是在做什么?” “是在釜底抽薪!” “我在瞬间切断了这场异常反应所需要的三要素,高温、燃料和助燃剂!强行给它降压!” “但是,光降压还不够。” “那颗‘炸弹’释放的能量,还残留在钢水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怎么办?” 曲令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到近乎于狂傲的弧度。 “那就不要堵,要疏导!” “我需要一个契机,把这股狂暴的能量,从破坏性的热能,转化成建设性的机械能和化学能!” “而‘反向吹氧’,就是那个契机!” “那三秒钟的低温惰性气体,就像一根探入超饱和溶液的搅棒,瞬间打破了钢水的能量平衡,为那股无处发泄的能量,提供了一个完美的释放出口!” “它驱动着钢水,完成了那次极限的‘微观淬火’,把一场灭顶之灾,变成了一场点石成金的机遇!” “所以,我不是在处理事故。” 曲令颐看着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是在……驾驭事故!” …… 当晚,一封加急的,最高等级的加密电报,从安山发出,直抵京城。 工业部,钟老和冯远征的办公室。 两位老人看着电报译文上,那一段段堪称惊心动魄的描述,和最后那份足以载入史册的化验单,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之后,冯远征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老钟……我有点看不懂了。” 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将军,此刻的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迷茫。 “我本来以为,我们是找到了一个天才的工程师,一个能为我们打造坚船利炮的大国工匠。” “可现在看来,我们找到的,好像……不是一个人。” 钟老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同样是深不见底的震撼。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份化验单的译文,指着上面那个“性能提升30%以上”的结论,声音都在发飘。 “驾驭事故……驾驭事故……” “老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在她的手里,炼钢,已经不再是一门单纯的工程技术了。” “它变成了一种……艺术!” “一种可以在原子层面上,随心所欲地,创造新物质的,上帝般的艺术!” “‘铸盾计划’……我今天才终于明白,我们这个计划的名字,起得有多么贴切。” “她要铸造的,根本不是一面普通的盾牌。” “她这是要凭一己之力,为我们这个国家,铸造出一面坚不可摧的,领先整个时代的,科技神盾!!” 第222章 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三天后,安山钢铁厂大礼堂。 第一期“全国新式炼钢技术培训班”的结业典礼,正在隆重举行。 礼堂里,红旗招展,气氛热烈。 两百多名学员,穿着崭新的工作服,胸前佩戴着大红花,一个个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与激动。 如果说,三个月前,他们来到这里时,心里还带着几分好奇、审视,甚至是一丝不以为然。 那么现在,他们的心里,只剩下一种情绪——那就是朝圣者般的虔诚。 尤其是三天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结业考核,更是让他们所有人的灵魂,都接受了一次彻底的洗礼。 现在,他们看讲台上那个穿着上校军装的年轻身影,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任何杂质,只剩下纯粹的,发自肺腑的敬仰和崇拜。 刘平厂长作为东道主,站在台上,念着早就准备好的发言稿。 可念着念着,这位在厂里说一不二的汉子,声音就哽咽了,眼眶也红了。 他看着台下这些来自全国各大钢厂的青年才俊,看着他们那一张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头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们安钢,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钢铁厂。 他这个厂长,去京城开会,都只能坐在后面听着。 可现在呢? 他们安钢,成了全国钢铁行业的“军校”! 他刘平,成了“军校”的后勤大总管! 台下坐着的,首钢的,武钢的,包钢的……这些过去他提起来都得仰着脖子看的“老大哥”单位的未来接班人们,现在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刘厂长好”! 这一切,都是因为谁? 刘平的目光,投向了坐在**台正中央的曲令颐。 就是这个年轻人!就是这个被他从农机站“骗”来的神仙人物! 她不仅改变了安钢的命运,更是在改变整个国家的命运! 想到这里,刘平再也念不下去了,他索性把稿子一放,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同志们!同学们!我刘平没文化,不会说漂亮话!我只说一句!” “咱们安钢,永远是你们的家!以后在外面要是受了欺负,或者技术上遇到了难题,随时回来!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们撑腰!”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接下来,是学员代表,高驰发言。 他走上讲台,看着台下熟悉的同学们,又看了看**台上的曲令颐,深吸了一口气。 “尊敬的曲上校,各位领导,各位同学。” “三个月前,我怀着一颗探寻真理的心,来到了安钢。那时候,我认为自己掌握了科学,掌握了逻辑。” “但今天,站在这里,我才明白,我掌握的,不过是真理海洋中的一瓢水。而曲上校,为我们展现的,是整片星辰大海!” 他的声音,充满了诚恳。 “在这里,我们学到的,不仅仅是‘纯氧顶吹转炉’这项技术。我们学到的,是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一种敢于质疑权威,勇于探索未知的科学精神!” “曲上校教给我们的,不是一把钥匙,而是如何去锻造钥匙的方法!” “今天,我们即将离开这里,回到各自的岗位。我代表全体学员保证!” 高驰猛地挺直了胸膛,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我们必将不负所学!不负所托!把这代表着希望的火焰,带回祖国的大江南北!让它在每一个需要钢铁的地方,熊熊燃烧!” “我们,将成为新时代钢铁长城上,最坚固的一块砖!” 掌声,再次响彻礼堂。 最后,是曲令颐做总结发言。 她走上讲台,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追光灯一样,聚焦在她的身上。 “同志们,同学们。” “三个月的时间,很短。我能教给你们的,也很有限。” “真正的考验,在你们离开这里之后,才刚刚开始。”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你们回去之后,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有技术的,有设备的,也可能会有……人的。” “会有人质疑你们,会有人不理解你们,甚至会有人阻挠你们。” “当你们遇到这些困难的时候,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 “你们手中掌握的,不是一项普通的技术。它是我们这个国家,在这个时代,追赶世界,乃至超越世界的,最锋利的一把武器!” “我们为什么要炼钢?我们为什么要炼出这么多,这么好的钢?” “是为了造出更坚固的桥梁,让天堑变通途!” “是为了铺设更绵长的铁轨,让祖国的心脏,与最偏远的角落,紧紧相连!” “是为了打造更强大的国防,让我们的人民,永远不再遭受战火的蹂躏!” “更是为了……” 曲令颐顿了顿,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段尘封的历史,那场席卷了整个大地的,令人心悸的饥荒。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的深邃和坚定。 “更是为了,能造出千千万万台拖拉机!去开垦那些沉睡的土地!去种出更多的粮食!” “是为了让我们这个国家,我们的人民,在未来任何可能的风浪面前,都能把饭碗,牢牢地端在自己的手里!” “这,才是我们‘铸盾计划’,最终极的意义!” “我们铸造的,不仅是保家卫国的铁盾,更是守护亿万人民温饱的粮盾!” 她的话,像一道道惊雷,在所有学员的心中炸响! 他们第一次,从这位老师的口中,听到了如此宏大,又如此朴素的终极目标。 炼钢,原来不只是为了工业,为了国防。 炼钢,最终是为了土地,为了粮食,为了每一个人的饭碗! 这一刻,他们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千斤! 但他们的胸膛,却挺得更高了! 他们的眼中,燃烧起了前所未有的,名为“使命”的火焰! 曲令颐看着他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些被她亲手点燃的火种,即将燎原。 “结业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去吧,去你们应该去的地方,做你们应该做的事。” “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第223章 我看,是天大的乱子才对! 就像曲令颐所预料的那样,火种,开始燎原了。 第一批毕业的学员,如同被投放到全国各地的一颗颗高能炸弹,迅速在各自的单位,引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技术革命。 首钢,高驰回到厂里的第一件事,就是立下军令状,要在三个月内,建成首钢第一座纯氧顶吹转炉。 厂里的老专家们一开始还嗤之以鼻,觉得这个年轻人去了一趟安钢,怎么变得这么好高骛远,口出狂言。 可当高驰将他在安钢学到的理论,画出的图纸,摆在他们面前时。 当他将那份足以让任何一个冶金工程师顶礼膜拜的“神迹”化验单复印件,拍在桌子上时。 所有的质疑,都变成了目瞪口呆。 仅仅两个半月,在几乎不眠不休的奋战下,首钢一号转炉,点火成功! 第一炉钢,焦钢比0.96! 整个首钢,彻底沸腾! 同样的故事,在武钢、在包钢、在重钢……在全国最重要的几个钢铁基地,同时上演。 从安钢走出的学员们,就像一群技术传教士,将新时代的福音,传遍了祖国的钢铁版图。 捷报,雪片般地飞向京城,飞向工业部,飞向钟老和冯远征的案头。 “老钟!你看看!你看看!马钢也成了!焦钢比0.98!这帮兔崽子,真没给他们的曲老师丢脸!” 冯远征拿着电报,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钟老也是满脸的笑意,他扶了扶眼镜,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全国地图。 地图上,代表着新式转炉的红星,已经从安山一个点,蔓延到了好几个重要的工业城市。 他知道,这星星之火,终将燎原。 “是时候了。”钟老沉声说道,“是时候,把令颐那个‘三年全面换装’的计划,正式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 冯远征一拍桌子:“没错!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这就去找计委那帮‘算盘珠子’!让他们批钱!批资源!这一次,我看谁还敢拦着!” …… 京城,一栋庄严肃穆的办公大楼。 这里,是国家计划委员会的所在地。 这个机构,掌握着整个国家所有资源的调配大权,被誉为“国民经济的总参谋部”。 能在这里工作的,无一不是国内最顶尖的经济和计划专家。 此刻,在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计委副主任孙正平,正紧锁着眉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报告。 这些报告,全都与一项技术有关——纯氧顶吹转炉。 孙正平年近五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他是一位从战火年代走过来的老干部,后来转入经济领域,以其严谨的作风、周密的计划和对国家大局的精准把握,而深受高层的信任。 他是一个纯粹的,坚定的计划经济拥护者。 在他看来,国家就像一盘大棋,每一个子,落在哪里,什么时候落,都必须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和统筹。 任何一步冒进,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他并不怀疑转炉技术的先进性。 那些0.9几的焦钢比,那些翻了好几倍的效率,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他甚至对那个叫曲令颐的年轻女上校,充满了欣赏。小小年纪,就能搞出这样惊天动地的技术,确实是国之栋梁。 但是,当他看到工业部和军方联合提交上来的那份,名为“三年全面换装”的激进方案时。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职业本能,让他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味道。 疯狂! 这是他看到这份方案后的第一个念头。 三年内,淘汰全国现有的上千座平炉,全部改建成新式转炉? 简直是疯了! 他拿起算盘,手指在上面“噼里啪啦”地飞速拨动着,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一座转炉,从设计、基建、设备采购到安装调试,需要多少优质钢材?多少水泥?多少耐火材料? 上千座呢? 那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个足以瞬间抽干国家战略储备的恐怖黑洞! 他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第二个五年计划的总规划图。 农业水利项目,需要钢材。 铁路公路建设,需要钢材。 轻工业设备更新,需要钢材。 国防重点工程,更是一个吃钢材的大户! 国家的盘子就这么大,资源就这么多。 你钢铁行业一口把最大的一块蛋糕吃了,那别人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这不叫发展,这叫拆东墙补西墙!是典型的本位主义!是无组织无纪律的冒进行为! 还有人! 孙正平的思绪又转到了人的问题上。 全国的平炉,牵动着几十万产业工人的饭碗。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工人,但他们只会开平炉! 三年之内,把他们的饭碗全砸了? 让他们全部重新学习新技术? 这会造成多大的社会动荡?会带来多大的不稳定因素? 孙正平越想,后背就越是发凉。 他觉得,提出这个方案的人,一定是个技术天才,但绝对是一个政治上的白痴! 她只看到了技术的先进性,却完全没有考虑到,一项技术的推行,背后牵扯到的,是整个国民经济体系的稳定和平衡! “不行!绝对不行!” 孙正平猛地一拍桌子,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工业部钟老的办公室。 “喂,钟老吗?我是孙正平。关于那个转炉推广方案,我代表计委,表示坚决反对!我需要立刻跟你们开个协调会,我有几个问题,必须要当面问清楚!” ...... 工业部,会议室。 气氛,有些凝重。 一边,是兴冲冲,志在必得的冯远征和钟老。 另一边,则是带着计委一众专家,表情严肃,来者不善的孙正平。 曲令颐作为“铸盾计划”的总负责人,也被邀请列席。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在国家经济领域,手握重权的大人物。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着。 “孙主任,你今天火急火燎地把我们叫来,到底有什么事?我可告诉你,我们工业部最近忙得很,全国的钢厂都等着米下锅呢!” 冯远征性子急,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快。 在他看来,现在形势一片大好,计委这帮人就应该赶紧批钱批物,而不是在这里吹毛求疵,拖后腿。 孙正平推了推眼镜,没有理会冯远征的急脾气,而是将目光,直接投向了钟老。 “钟老,那份‘三年计划’,是你们工业部和军方联合制定的吧?” 钟老点了点头:“没错。我们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这项革命性的技术,在全国推广开来。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大好事?”孙正平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我看,是天大的乱子才对!” 第224章 计划被人当众批得一文不值 他“啪”的一声,将一本厚厚的账本,摔在了会议桌上。 “钟老,冯将军,还有这位……”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曲令颐的身上,“曲上校,是吧?” “我承认,你们的技术,很了不起。” “但是,搞技术和管家,是两码事!” 孙正平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我理解你们的技术热情。但你们算过账没有?” 他指着那本账本,声音铿锵有力。 “全国上千座平炉,牵扯到几十万工人的就业。” “全部淘汰,改建新炉,需要投入的钢材、水泥、设备,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初步估算了一下,这笔投入,足以吃掉我们第二个五年计划,所有工业投资总额的三分之一!” “我请问,这个窟窿,谁来补?!” 他的质问,让冯远征和钟老都是一窒。 他们确实没算过这么细的账,他们只想着技术推广得越快越好,产能越高越好。 孙正平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拿出了计委的年度国家总账本,翻开其中一页。 “我们的外汇储备就这么多,战略资源就这么多。这是国家的老底子,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你们钢铁行业,把资源都吃了,那农业怎么办?” “黄河大坝的修建计划,还搞不搞?几千万农民还等着水利灌溉呢!” “轻工业怎么办?我们的人民还等着要缝纫机,要自行车,要手表呢!” “交通怎么办?铁路还等着钢轨,大桥还等着钢梁,这些项目,是不是都得给你们让路?” 他每问一句,都在会议室里引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他带来的那些计委专家们,纷纷点头附和,显然对这些数据了然于胸。 而工业部这边的人,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因为孙正平说的,全都是事实。 国家就这么大个盘子,资源就这么多,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 “我们不能为了一个项目,就打乱整个国家的战略布局!”孙正平做出了最后的总结,语气斩钉截铁。 他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钟老和冯远征,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当然,技术还是要推广的。但我建议,稳妥一点。” “我的方案是,用十五年,甚至是二十年的时间,分批次,分阶段地,逐步替换。” “每年替换一小部分,既能让新技术得到应用,又不会对现有的国家计划,造成剧烈的冲击。” “这,才是最稳妥,对国家,对人民,最负责的方案!” 孙正平说完,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冯远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孙正平的逻辑,太强大了,太严密了。 他站在国家战略的制高点上,拿着一本谁也无法否认的国家账本,将他们的三年计划,批驳得体无完肤,像是一个小孩子不切实际的幻想。 钟老也叹了口气,他知道,孙正平说得有道理。 作为一位稳健派的领导,他也不得不承认,“三年计划”确实太过激进了,风险太大了。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曲令颐。 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和歉意。 他知道,这次,恐怕真的要让这个丫头失望了。 最终,这场协调会,在一种近乎于“一边倒”的氛围中结束了。 孙正平的“十五年规划”,得到了与会大多数人的认可。 因为它“稳”。 在这个经不起任何大风大浪的年代,“稳”,压倒了一切。 而曲令颐的铸盾计划,以及那份雄心勃勃的三年计划,则被贴上了“冒进”、“不顾大局”、“缺乏宏观视野”的标签。 等待它的,将是资源的被大幅削减,和推广计划的被无限期拖延。 ...... 从计委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冯远征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娘的!一群算盘珠子!一群胆小鬼!” 他一拳砸在吉普车的车门上,震得车身嗡嗡作响。 “十五年?二十年?黄花菜都凉了!” “等他们慢悠悠地换完,人家米国的技术都更新换代三回了!我们还追个屁!” 老将军气得吹胡子瞪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打了一辈子仗,最懂什么叫“兵贵神速”,什么叫“战机稍纵即逝”。 在他看来,现在就是国家钢铁工业弯道超车的最好时机,结果却被孙正平这个账房先生给活生生按住了。 这种憋屈,比打了一场败仗还难受。 钟老坐在旁边,也是一脸的愁容,不住地叹气。 “老冯,你别气了。正平同志说的,也有他的道理。” “国家的家底确实薄,经不起折腾啊。” “道理?狗屁道理!”冯远征还在气头上, “他那是算死账!只看到眼前要花多少钱,就没看到以后能挣多少钱!典型的因小失大,鼠目寸光!” 车厢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只有曲令颐,从始至终,都异常的安静。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漂亮的眉毛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令颐丫头,”钟老看着她,有些心疼地说道, “你别往心里去。这件事,不怪你。是我们……是我们没能给你争取到足够的支持。” 他以为,这个年轻人心里肯定也憋着一股火,只是没表现出来。 毕竟,自己呕心沥血搞出来的计划,被人当众批得一文不值,换了谁都受不了。 没想到,曲令颐却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愤怒或者沮丧。 “钟老,您别这么说。孙副主任的担忧,是合理的。” 她的话,让冯远征和钟老都是一愣。 “丫头,你怎么还帮着他说话?”冯远征不解地问道。 曲令颐摇了摇头:“我不是帮他说话。” “而是我发现,我和他之间,存在一个根本性的认知偏差。” “什么偏差?” “他用的,是一套静态的,线性的计算模型。”曲令颐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理性的光芒。 “在他的模型里,投入1,产出就是1。投入100,产出就是100。所以,他会觉得,一次性投入一个天文数字,会压垮整个系统。” “他只看到了投入,却没有看到,由技术革命带来的产能跃升,成本降低,以及对上下游关联产业的巨大带动效应。” “这些,都不是线性的,而是指数级的倍增效应。” “他的计算模型,错了。” 第225章 能不能给我十五分钟的发言时间? 曲令颐的话,让两位老人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静态,什么线性,什么倍增效应…… 这些词,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曲令颐,似乎并没有被孙正平给说服。 她好像,有自己的一套,更高级的算法。 “丫头,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说服他?”钟老急切地问道。 “说服?”曲令颐笑了, “钟老,您觉得,跟一个坚信‘1+1=2’的人,去争论‘e^iπ+ 1 = 0’,能争论出结果吗?” “对于认知维度不同的人,争论,是最低效的沟通方式。” “唯一有效的方式,就是……”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把他拉到我的维度里来,用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反驳的事实,进行降维打击。”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曲令颐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 她的办公室,成了整个“铸盾计划”指挥部的禁区。 没有人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 严青山每天来给她送饭,看到的,都是同一个场景。 他的妻子,那个在炼钢炉前挥斥方遒的女上校,此刻正被埋在一堆山一样高的文件和图纸里。 她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稿纸。 上面画满了各种各样他看不懂的,复杂的箭头、方框和曲线。 旁边,散落着无数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公式和数字的草稿纸。 那些文件,严青山认得,有的是工业部的钢铁产量年报,有的是农业部的粮食和耕地数据,有的是商业部的进出口贸易清单。 甚至还有人口普查的统计资料…… 她似乎是把整个国家,过去几年的所有家底,都搬到了这张小小的办公桌上。 她不分昼夜地在计算着什么,推演着什么。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辰。 严青山心疼得不行,却又不敢打扰她。 他知道,他的妻子,正在酝酿一个足以撼动整个国家的大计划。 他能做的,就是默默地守在她身边,为她泡好一杯热茶,为她披上一件御寒的大衣。 与此同时,孙正平的“十五年规划”,在计委内部得到了全票通过。 并且,很快就得到了其他几个相关部委的附议。 农业部的人想,太好了,十五年规划,那我们今年的水利项目就不会受影响了。 轻工业部的人想,太好了,那我们厂里的设备更新换代,就有指望了。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个方案,是皆大欢喜的,是平衡了各方利益的,最完美的方案。 一场由钟老和冯远征亲自提议的,旨在最终敲定国家钢铁产业未来发展路线的最高级别协调会,即将召开。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会议,不过是走个过场。 是为孙正平的“十五年规划”,盖上最后一个官方印章的仪式。 没有人认为,那个被驳得体无完肤的“三年计划”,还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在会议召开的前一天晚上,曲令颐终于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她的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超过一指高的图表。 她找到钟老和冯远征,只说了一句话。 “钟老,冯将军,明天开会,能不能给我十五分钟的发言时间?” “还有,我需要会议室里,有一面足够大的,空白的墙壁。” ...... 最高协调会,在计委最大的会议室里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了来自国家各个核心部委的头头脑脑。 气氛庄重,甚至可以说,有些沉闷。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议的结果,早已注定。 孙正平坐在主发言席上,表情从容,胸有成竹。 他清了清嗓子,将他那套逻辑严密,数据详实的“十五年规划”,再次有条不紊地阐述了一遍。 他强调稳定,强调风险控制,强调要平衡好各行各业的发展需求。 张正平的发言,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频频引来在座各位领导的点头认可。 尤其是农业部和轻工业部的几位负责人,看向孙正平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在他们看来,孙副主任这是保住了他们的钱袋子,是真正顾全大局的,有责任心的好领导。 冯远征和钟老坐在对面,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来陪太子读书的,是来见证孙正平的个人胜利演讲的。 冯远征几次都想拍案而起,但都被钟老用眼神给按了下去。 他们答应了曲令颐,要给她一个机会。 一个,在所有人面前,创造奇迹的机会。 终于,孙正平长达一个小时的发言结束了。 他自信地坐下,喝了一口茶,等待着主持会议的最高领导,做出最后的裁决。 会议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些总结性的话语。 钟老突然举起了手。 “报告首长,在做最后决定之前,我们工业部这边,还有一点补充意见。我们的‘铸盾计划’总负责人,曲令颐同志,想就孙副主任的方案,提出一些不同角度的看法,只需要十五分钟。”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会议室的角落。 那个从开会起,就一直安安静静,仿佛不存在的年轻女上校身上。 孙正平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心里有些不悦。 搞什么?还不死心? 上次在工业部,已经被我批驳得哑口无言了,今天还想来翻案? 一个搞技术的年轻人,在这样的场合,能说出什么有深度的东西来? 不过,出于对钟老和冯远征的面子,他没有反对。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小丫头,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第226章 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 会议主持人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曲令颐同志,你来讲讲吧。” “是。” 曲令颐站起身,对着**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她没有走向发言席。 而是走到了会议室侧面那面巨大的,雪白的墙壁前。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她没有进行任何辩解,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反驳的话。 她只是平静地,对身后的工作人员说道: “麻烦,把一号图表,挂上来。” 两个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将一张足有两米宽,三米高的巨大图表,挂在了墙上。 图表一展开,整个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画满了各种流向箭头和数据模块的流程图。 标题是【基于十五年规划的国民经济静态资源分配模型】。 曲令颐拿起一根长长的讲解杆,平静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脆而沉稳,回荡在偌大的会议室里。 “孙副主任刚才的发言,非常精彩,数据也很详实。他的核心逻辑,可以用这张图来概括。” 她用讲解杆,指着图表上的一个个模块。 “国家的总资源是一个固定的池子。” “每年,我们从这个池子里,舀出一小部分水,投入到钢铁产业的技术改造中。” “这个过程,会持续十五年。” “在这十五年里,分配给农业、轻工业、交通等其他领域的水,都会相应地减少。” “这是一个典型的,零和博弈。” 她的讲解,言简意赅,直指核心。 孙正平点了点头,心里暗道,这个小丫头,概括能力倒是不错。 这张图,把他方案的核心思想,画得很清晰。 曲令颐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孙副主任的担忧是合理的,他的计算,也是准确的。” “但是,他的计算模型,是静态的。” “他只看到了投入,看到了我们要从池子里舀走多少水。” “却没有看到,产出带来的倍增效应!” “没有看到,我们投入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能让整个池子,自己生出水来的酵母!” 她的话,让孙正平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酵母?倍增效应? 这些新鲜词,他听都没听过。 什么意思?故弄玄虚! “麻烦,挂上二号图表。” 曲令颐的声音再次响起。 另一张同样巨大的图表,覆盖了第一张。 这张图,比第一张要复杂十倍不止!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网般的曲线和公式,看得人眼花缭乱。 标题更加骇人。 【基于三年换装方案的国民经济投入产出动态反馈模型】 会议室里,已经有专家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了困惑和不解。 这画的是什么?天书吗? 只有孙正平,和他身后的几个计委核心专家,在看到这张图的瞬间,脸色,猛地变了! 作为国内最顶尖的计划专家,他们虽然看不懂全部,但他们能看懂那一个个模块代表的意义! 【焦炭消耗变量】、【钢材产能增量】、【出口创汇函数】、【就业人口再分配曲线】、【关联产业带动系数】、【财政税收回收周期】…… 上百个,不,是上千个过去只存在于各个独立领域的数据。 此刻,竟然被用一套他们看不懂的,复杂的数学逻辑,串联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个……一个活的,会自己呼吸,自己演化的,经济生态系统! 孙正平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还在用算盘的账房先生,突然看到了世界上第一台电子计算机!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曲令颐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已经响彻全场。 “根据我的模型,采用‘三年全面换装’方案,虽然前期投入巨大,在第一年,确实会挤占其他产业大概20%的资源。” 她的话,让农业部和轻工业部的领导,心头一紧。 “但是!” 曲令颐的语调,陡然拔高! 她用讲解杆,重重地敲在了图表中央,一个名为“投资回收拐点”的节点上! “因为焦炭消耗的大幅降低,和产能的几何级数增长!我们只需要两年半的时间,就可以通过增产的钢铁出口和节省下来的煤炭外汇,完全收回所有前期投资!” “从第三年开始,我们将进入纯利期!” “每年,仅仅是钢铁行业本身,为国家额外创造的净价值,将是孙副主任您方案的二十倍以上!” 二十倍!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孙正平更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的数据是哪里来的?这是在吹牛!”他几乎是失态地喊道。 曲令颐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用那冰冷的数据,进行着最无情的碾压。 “这,还只是开始。” “这部分超额利润,我们可以拿出来,十倍、百倍地,反哺给农业和轻工业,形成一个巨大的,良性的正向循环!” “我的方案,不是要拖累五年计划。” 她转过身,目光直视着目瞪口呆的孙正平,以及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载入史册的,石破天惊的话。 “我的方案,是要让我们的五年计划,三年就完成!” 死寂。 偌大的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呆呆地看着墙上那张如同天书般的图表,和讲台前那个身形纤细,却仿佛散发着万丈光芒的年轻女上校。 三年,完成五年计划? 这句话,像一道九天神雷,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把他们所有人的认知,常识,逻辑,全都劈得粉碎! 疯了! 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 这是在座几乎所有人,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五年计划是什么?那是集中了全国最顶尖的头脑,经过无数次论证和计算,制定出来的,国家最高级别的战略发展纲领! 每一个指标,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千锤百炼! 能在五年内顺利完成,就已经阿弥陀佛,是天大的功绩了! 可现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说,要把它,缩短到三年?! 这不是在做报告,这是在讲神话! 第227章 他们之间,是时代的差距! 孙正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惊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怒,而在微微地颤抖。 作为国家计划的最高制定者之一,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和他带领的整个计委团队,几十位国内最顶尖的专家,耗费了无数个日夜心血,计算出来的国家蓝图。 在这个小丫头嘴里,竟然成了一个可以随意压缩的,小孩子的游戏? “荒谬!一派胡言!” 他身后的一个计委专家,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曲令颐,厉声呵斥。 “你这是典型的唯心主义!是数字游戏!” “你以为国民经济是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吗?你把经济规律当成了什么?!” “没错!你这个模型,看起来复杂,谁知道里面的数据是不是你胡编乱造的?” “那个二十倍的利润,你是怎么算出来的?简直是信口开河!” “还有那个就业转移,你说得轻巧!几十万工人,你说转移就转移?” “他们背后的几十万个家庭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一时间,计委的专家们群情激奋,纷纷开口,对着曲令颐发起了围攻。 他们引以为傲的专业领域,被人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了降维打击,这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了恐惧和愤怒。 他们试图用自己熟悉的,传统的经济学理论,去寻找曲令颐的漏洞。 然而,面对着暴风骤雨般的诘难,曲令颐的表情,依旧是那么的平静。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伸出手,对工作人员说道: “麻烦,把三号到十五号图表,全部挂上来。” 什么?! 还有?!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将十几张同样巨大的图表,一张接一张地,挂满了会议室整整一面墙! 【钢材-煤炭-电力跨行业能源消耗动态平衡模型】 【产业工人再就业培训周期与成本效益分析模型】 【国际钢材及大宗商品价格波动预测与外汇对冲模型】 【铁路运力提升对农产品及工业品流通效率的倍增效应模型】 …… 每一张图表,都针对刚才专家们提出的一个质疑,给出了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并且充满了海量数据和精密推演的,数学模型! 那一瞬间,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死寂。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计委专家们,一个个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的脸色,从愤怒的潮红,变成了震惊的煞白。 他们看着那一面墙的“天书”,感觉自己就像一群拿着木棍和石头的原始人,在面对着一整个航母战斗群! 这不是辩论。 这是屠杀! 是知识层面上,惨无人道的,单方面的屠杀! 他们引以为傲的“宏观调控”,他们赖以生存的“计划经济学”,在曲令颐这种跨越了时代的“系统工程学+计量经济学”的降维打击面前。 显得就像小学生的算术题一样。 幼稚,可笑! 孙正平呆呆地站着,目光扫过那一面墙的图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业几十年,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无知”,什么叫“渺小”。 他感觉自己穷尽一生建立起来的知识大厦,在这一刻,被对方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巨力,轰然推倒,夷为平地! 他输了。 甚至连对方是怎么出手的,都还没看清,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死寂的氛围中,一个狂放的,充满了无尽快意的笑声,猛地打破了宁静! 是冯远征! 老将军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指着对面那群失魂落魄的计委专家,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一个‘三年完成五年计划’!” “好一个降维打击!”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呆若木鸡的孙正平身上,声音洪亮如钟。 “孙主任!你不是最会算账吗?!” “现在,我们令颐丫头,帮你把未来二十年的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正平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还有什么话说?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墙上那些他看不懂,但却知道每一个数据背后都代表着如山铁证的模型,又看了看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年轻姑娘。 他的心里,那股被冒犯的愤怒,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震撼, 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和她的差距,不是观念的差距,不是方法的差距。 而是时代的差距。 自己还停留在用经验和算盘来规划国家的农业时代。 而她,已经站在了用数据和模型来驱动未来的,信息时代! 他缓缓地,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许久,许久。 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孙正平,这位掌管着国家经济命脉,一向以严谨和稳健著称的计委副主任。 竟然,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丝不苟的中山装,推开椅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曲令颐的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 他对着眼前这个年纪可以当他女儿的年轻姑娘,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曲上校……”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坦然。 “我……收回我所有的话。” “是我,鼠目寸光,固步自封了。” 他抬起头,看着曲令颐那双清澈如星辰的眼睛,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羞愧,有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对未来的无限希望。 “国家有你,何愁不兴!” 第228章 胜利的曙光,初现! 这场载入史册的会议,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戏剧性地落下了帷幕。 孙正平的那一躬,如同一柄重锤,彻底敲碎了所有固有的,僵化的条条框框。 “三年计划”,以一种无可辩驳的,碾压式的姿态,全票通过。 会议结束时,主持会议的最高领导,亲自走下台,紧紧地握住了曲令颐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国家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我们,给你当后盾!” 这句话的分量,重逾千钧。 它意味着,从这一刻起,铸盾计划,以及曲令颐本人,拥有了调动这个国家几乎所有资源的,最高级别的授权。 一场席卷全国,以钢铁工业为龙头,旨在全面提升国家基础实力的,史无前例的工业大革命, 就此拉开了序幕! …… 会议的第二天,一则由高层亲自签发的命令,就如同平地惊雷,震动了整个京城。 计委副主任孙正平,主动申请,调任铸盾计划办公室,担任副总指挥,兼任后勤保障部部长。 这个任命,让无数人大跌眼镜。 所有人都知道,孙正平是计委的实权人物,是国家经济规划的核心大脑之一。 现在,他竟然自降身份, 跑去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项目当后勤部长?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只有参加了那场会议的人,才明白孙正平此举的深意。 那不是自降身份,那是一种彻底的,心悦诚服的追随。 他,这个国家最会算账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他看懂未来二十年大账本的“神”。 他要亲手,将那个神话般的蓝图,变成现实! 有了孙正平这位内行的加盟,三年计划的推进,简直是如虎添翼。 过去需要层层审批,来回扯皮的资源调配问题,现在只需要孙正平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喂?交通部吗?我是孙正平。” “我需要你们立刻协调三条铁路专线,二十四小时待命,专门用来运输铸盾计划的设备和材料!” “对,最高优先级!这是死命令!” “商业部吗?我是孙正平。立刻动用我们的外汇储备,从西德给我进口五十台最高精度的数控机床!” “什么?禁运?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哪怕是拆成零件,从第三国转运,半个月内,我必须在安钢的仓库里看到它们!” “人事部吗?……” 这位曾经最稳健的计划专家,此刻却表现出了比冯远征还要激进,还要雷厉风行的作风。 他就像一台被激活了超级程序的精密机器,以一种恐怖的效率,为铸盾计划这台即将全速启动的战争机器,扫清了一切障碍。 与此同时,安钢。 第二期,第三期……第十期的技术培训班,无缝衔接地开了起来。 这一次,规模扩大了十倍不止! 整个安钢,几乎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现代化的工业大学。 曲令颐亲自编写的那两本教材, 《纯氧顶吹转炉建造与操作手册》和《喷煤系统安全规程》,被连夜印刷了数万册,下发到了全国每一个钢铁厂。 一时间,这两本书,成了整个行业内,人人争相传阅的“圣经”。 无数工程师,挑灯夜读,如痴如醉。 他们这才发现,原来炼钢,还可以是这样一门充满了数学之美和物理之韵的,精确的科学! 而从安钢走出的,一批又一批的学员,则像蒲公英的种子,带着新的知识,新的理念,新的使命,撒向了祖国最需要他们的地方。 一座座崭新的,代表着这个国家工业希望的转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华夏大地上,拔地而起。 钢! 滚滚的钢水,以前所未有的产量和质量,从这些新生的熔炉中,奔涌而出! 仅仅半年之后。 当年度的钢铁产量统计报告,摆在京城所有高层领导的案头时。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上面,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经历过那个贫瘠年代的人,都热泪盈眶的数字。 比去年,翻了一番! 整整翻了一番! 曲令颐当初在会议室里,那个被认为是“天方夜谭”的,疯狂的预测, 正在以一种无可辩驳的,甚至犹有过之的姿态,变成现实! 钢铁,这个曾经死死扼住国家发展咽喉的瓶颈,终于,被彻底打破了! 胜利的曙光,初现。 ...... 铸盾计划指挥部,现在已经从安钢搬到了京城郊外一个戒备森严的秘密基地。 这天下午,曲令颐的办公室,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为首的,正是神采奕奕,走路都带着风的冯远征。 而在他身边,还跟着两位肩上同样扛着将星,但面孔却有些陌生的军方将领。 一个面容黝黑,身材魁梧,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一看就是常年待在野战部队的悍将。 另一个则气质儒雅,戴着一副眼镜,更像是一位技术型的领导。 除了军方,还有两位穿着干部服的中年人。 一位来自工业部,主管重型机械制造,另一位则来自农业部,主管农垦和农机推广。 这几位,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跺一跺脚,就能让某个领域抖三抖的大人物。 此刻,他们却都像小学生一样,略带拘谨地坐在曲令颐办公室的沙发上。 “令颐丫头,我给你介绍一下。” 冯远征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指着那位黑脸将军说道: “这位,是装甲兵司令部的陈司令,咱们陆军的铁拳头!” 他又指了指那位儒雅的将军:“这位,是航空兵装备部的刘部长,管着咱们天上飞的那些宝贝疙瘩。” “陈司令,刘部长。”曲令颐站起身,和他们一一握手,不卑不亢。 两位军方大佬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已经声名赫赫的女上校,眼神里都充满了好奇和敬佩。 他们早就听说了,就是这个小姑娘,凭一己之力,让国家的钢铁产量翻了番! 这在他们听来,简直比神话还神话! 第229章 这个国家最锋利的刀刃,就是军队 寒暄过后,冯远征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 “丫头,今天我们来,是来给你下订单的!” 老将军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狐狸般的笑容。 “现在钢多了,尤其是你搞出来的那些,质量好得没话说!我们可都眼巴巴地瞅着呢!” 装甲兵的陈司令是个直性子,他猛地一拍大腿,接过了话头,声音洪亮如钟。 “曲上校!不瞒你说,我们陆军现在最头疼的,就是那玩意的‘心脏病’!” “我们的‘五三式’,那是仿制苏国老大哥的‘T-54’,皮糙肉厚,火力也还行。” “可就是那个发动机,娘的,太娇贵了!” 陈司令一说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一到夏天,跑个二十公里,就得停下来歇半天,不然就得开锅!” “一到冬天,在北方那嘎达,想点着火,得先在下面烤半天!” “这要是真打起仗来,不等敌人开炮,我们自己就得先趴窝一半!” “我们研究了半天,发现问题就出在几个关键的耐高温部件上,比如那个活塞,还有涡轮增压器的叶片!” “我们的材料不行,热强度不够,一到极限工况就软了,变形了!” “现在,听说你搞出了那种能在上千度高温下都不变形的超级耐热合金钢,我就想问问,能不能……能不能先给我们装甲兵匀一点?” “我们拿回去,自己试着做几个零件,看看能不能把这个‘心脏病’给治好!” 陈司令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那是一种战士对手中武器最纯粹的,渴望它变得更强的期盼。 他话音刚落,航空兵的刘部长也扶了扶眼镜,苦笑着说道: “曲上校,我们空军的情况,也差不多。” “我们的歼-5,发动机也是仿制的。最大的问题,就是寿命太短,可靠性太差。” “飞个几十个小时,就得大修。” “核心的涡轮盘和叶片,更是用不了多久就得换。” “为什么?就是因为材料不过关!” “人家苏国原版的发动机,用的是含镍、含钴的高温合金。我们国家缺镍少钴,只能用别的材料替代,性能自然就大打折扣。” “我们现在,就盼着您的新型耐热钢,能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啊!” 两位军方大佬,一个管地上跑的,一个管天上飞的,此刻却因为同一个“心脏病”问题,同病相怜,一起向曲令颐求医问药。 而工业部和农业部那两位,也没闲着。 工业部的张主任说道:“曲上校,我们这边,重型卡车和大型船舶的动力系统,也遇到了瓶颈。” “我们需要更大马力,更可靠的柴油发动机,去跑我们的高原公路,去闯我们的远洋航线!这也需要更好的钢材!” 农业部的李主任更是急切:“曲上校!我们垦荒需要的是什么?是‘铁牛’!是大马力的拖拉机!我们现在那个‘东方红’,好是好,但在北大荒那样的冻土上,干活还是吃力!” “我们急需一种能拉动更重型犁具的,皮实耐用的超级拖拉机!” 一时间,办公室里,全是求助的声音。 陆海空,工农兵,全都眼巴巴地看着曲令颐。 等着她这个“神医”,开出药方。 他们所有人都认为,现在钢铁产量已经上来了,曲令颐也该把精力,投入到这些更高精尖的领域了。 毕竟,造坦克,造飞机,这才是铸盾计划听起来该干的正事。 然而,听完所有人的订单后,曲令颐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随着她的沉默,而变得有些凝重和不解。 怎么了? 难道是技术上有困难? 还是说,我们的要求太高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开始打起了鼓。 许久,曲令颐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了农业部的李主任身上。 “各位首长,各位主任。” 她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们的需求,都很重要,也都很迫切,我理解。” “但是,在‘铸盾计划’的下一阶段,我们的工作重心,只有一个。” 她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就是,全力配合一拖厂,以最快的速度,生产出更多的东方红,设计并生产出我们国家第一代,100马力以上的,重型履带式拖拉机!” “所有的新型耐热合金钢,所有最顶尖的技术资源,都将优先,并且是无条件地,向这个项目倾斜!” “至于军方和工业部的订单……”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陈司令和刘部长都愣在当场的话。 “……请你们,先往后放一放。” 曲令颐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办公室里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陈司令和刘部长,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往后放一放? 开什么玩笑?! 我们这是什么?这是国防!是保家卫国的刀把子! 你让我们往后放,去优先搞那个在地里刨食的拖拉机? 这是什么逻辑?! 脾气最火爆的陈司令,第一个就没忍住,“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张黑脸涨得通红。 “曲上校!我……我没听错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你让我们陆军的‘铁拳头’,给农田里的‘铁牛’让路?!” “我承认,农业很重要!粮食很重要!” “可要是没有我们这些当兵的,在边境线上把敌人挡住,你就算种出金坷垃来,那也是给别人种的!”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航空兵的刘部长虽然没有像陈司令那么激动,但他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曲上校,您的决定,恕我无法理解。” “制空权的重要性,我想不用我再赘述了。敌人的飞机,可不会等你把地种完了再来。我们多耽误一天,天上就多一分危险!” 连一直笑呵呵的冯远征,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他虽然无条件地信任曲令颐,但这次的决定,也确实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在他看来,好钢,就应该用在刀刃上! 而这个国家最锋利的刀刃,毫无疑问,就是军队! 第230章 以农养工,以工促军! “令颐丫头,”冯远征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这件事,不是小事。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考虑?能不能跟我们说清楚?”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曲令颐的身上,等待着她的解释。 他们想不通,这位一向高瞻远瞩,算无遗策的女军师,为什么会在这个关键的战略抉择上,犯下如此本末倒置的错误。 曲令颐的内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他们无法理解。 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最大的威胁,是来自外部的,是那些看得见的,开着飞机坦克的敌人。 而在她的世界里,她知道,在不远的未来,一场看不见的,却远比任何战争都要恐怖的灾难,正在悄然酝酿。 那场灾难,会让千里沃野,赤地千里。 会让无数人,面临最原始,也最残酷的生存考验。 到那个时候,再强大的坦克,再先进的飞机,都换不来一粒粮食。 唯一能拯救这个国家的,只有两样东西。 一是充足的粮食储备,二是强大的粮食生产能力! 而这两样,都指向了同一个东西——拖拉机! 只有足够多,足够强大的拖拉机,才能在灾难来临之前,与天争时,与地争粮! 去开垦那些沉睡了千年的北大荒,去把那些边陲的冻土,变成国家最坚实的粮仓! 这是在为整个民族的生存,抢时间! 但是,这些话,她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他们,几年后会发生什么。 那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甚至会被当成妖言惑众的疯子。 她必须找到一个,他们能够理解,也能够接受的理由。 曲令颐站起身,走到了墙上挂着的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图的北方,那片广袤的,被苏国占据的土地上。 “陈司令,刘部长,冯将军。” 她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敌人。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最大的敌人,到底是谁?” 她伸出手,在地图上,从东到西,划过了一条长长的,几乎横跨了整个亚洲大陆的边境线。 “是我们北方的这个邻居。” “我知道,现在,他是我们的‘老大哥’,是我们的盟友。” “但是,同志们,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你们觉得,我们和他们之间的蜜月期,还能持续多久?” 她的话,让在场的所有军方将领,都是心头一震!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甚至可以说是禁忌的话题。 但在座的都是高层,他们心里都清楚,曲令颐说的,是事实。 两国之间的关系,远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牢不可破。 双方在意识形态和利益上的分歧,已经开始显现。 “你们的坦克,是仿制他的。你们的飞机,也是仿制他的。” 曲令颐转过身,目光如炬。 “一旦我们和他们翻脸,会发生什么?” “他会立刻切断我们所有的技术支持和零件供应!我们的坦克和飞机,会瞬间变成一堆飞不起来,跑不动的废铁!” “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去保家卫国?!” 她的质问,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所以,自主研发,摆脱对苏国的依赖,是我们的必由之路!”陈司令立刻说道,他以为自己理解了曲令颐的意思。 “没错,自主研发是必须的。但是,你们想过没有,我们拿什么来支撑庞大的自主研发体系?”曲令颐反问道。 “是钱!是资源!是技术!”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从天上掉下来吗?” “不!都得靠我们自己,一点一点地积累!” 她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了农业部李主任刚才递交上来的,关于北大荒垦荒计划的报告。 “各位请看,这里,是北大荒。” “几千万亩沉睡的黑土地,是全世界最肥沃的土壤之一!” “一旦我们用重型拖拉机,把它完全开垦出来,它每年能为我们国家,提供多少额外的粮食?” “这些粮食,我们除了自己吃,还可以拿去出口!去换取宝贵的外汇!” “有了外汇,我们就可以去国际市场上,去买我们需要的先进设备,去请我们需要的外国专家!” “有了钱,我们就可以建立自己的风洞,建立自己的发动机实验室,去搞我们自己的,完全不受制于人的坦克和飞机!” “这,叫‘以农养工,以工促军’!” “拖拉机,看起来是在刨地。” “但它刨出来的,是粮食,是外汇,是我们整个国防工业自主研发的,最坚实的物质基础!” “它刨出来的,是我们未来能够挺直腰杆,跟任何人说‘不’的底气!” 曲令颐的一番话,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她巧妙地,将一个单纯的农业问题,上升到了国家战略安全,和摆脱苏国控制的政治高度。 她为在场的所有人,描绘出了一幅“广积粮,缓称王”的宏伟蓝图。 陈司令和刘部长,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辆小小的拖拉机,竟然被她讲出了这么多道道来。 而且,他们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得太有道理了! 冯远征和钟老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哭笑不得。 他们就知道! 这个丫头的脑回路,永远和正常人不一样! 她总能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度,切入问题,然后用一套让你无法反驳的逻辑,把所有人,都带到她的节奏里去。 明明是一个关于资源分配的内部协调会,硬生生被她讲成了一场关于国家未来命运的战略研讨会! 而且,你还不得不承认,她讲的,是对的! 第231章 道理他都懂,可心里就是不得劲啊 “我……我明白了。” 陈司令缓缓地坐回了沙发上,脸上的激动和不解,已经变成了深深的思索和一种恍然大悟。 他感觉自己的格局,被这个年轻人,给硬生生地拔高了好几个层次。 他以前想的,只是怎么把手里的坦克修好,让它跑得更快,打得更准。 可这个年轻人想的,却是怎么从根子上,建立一套不依赖任何人的,属于我们自己的,完整的国防工业体系! 先种地,再换钱,再用钱去搞研发…… 这个逻辑链,听起来虽然有点绕,有点慢,但却是最稳妥,最扎实的! 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大战略! “曲上校,我服了。” 陈司令看着曲令颐,眼神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是我们……是我们看得太浅了。” 刘部长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啊,只想着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却没有想过,要先把身体的底子给打好。曲上校,您给我们上了一课。” 一场潜在的内部矛盾,就这样被曲令颐用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化解于无形。 她不但说服了所有人,还成功地把他们,都变成了自己“拖拉机优先”战略的,坚定拥护者。 农业部的李主任,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本来以为,自己今天就是来凑个数,打个酱油,在军方和工业部这些大佬面前,他们农业部门的需求,肯定是要靠边站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曲上校,竟然力排众议,把他们农业的“铁牛”,放在了所有工作的最顶端! 这简直是天大的恩情! “曲上校!我代表我们农业部,代表全国几亿的农民兄弟!谢谢您!”李主任站起身,对着曲令颐,深深地鞠了一躬。 曲令颐连忙扶住他:“李主任,您言重了。我不是在帮农业部,我是在帮我们这个国家。” 她转过头,看向陈司令和刘部长,脸上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当然,我让军方的订单往后放,也不是说就完全不管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等到全国的钢铁厂,都换上新炉子,我们的总产量,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到那个时候,钢材就不是问题了,完全可以同时满足军方和农业的需求。” “而且,在拖拉机发动机的研发过程中,积累的技术和经验,将来也完全可以应用到坦克和飞机的发动机上。” “这叫技术储备,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在这期间,我也会抽空,先去你们那边看一看,了解一下你们现有装备的具体情况,看看有哪些可以先进行局部替换和升级的部件,拿出一个初步的改进方案来。” 她这番话,有理有据,有安抚,有承诺,给足了军方面子。 陈司令和刘部长听完,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彻底解开了。 人家不是不管你,只是有个先来后到。 而且还答应了,先帮你“号号脉”,出个“预诊方案”。 这已经仁至义尽了! “好!就这么定了!”冯远征一拍大腿,一锤定音。 “‘铸盾计划’下一阶段,所有资源,全力倾斜拖拉机项目!” “陈司令,刘部长,你们也都听到了。都给我有点大局观!谁要是再有意见,就是跟我冯远征过不去!” 冯远征目光如电,扫过陈司令和刘部长那两张虽然已经表示理解,但显然还带着几分不甘和郁闷的脸。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令颐丫头的话,都给我刻在脑子里!” “没有饭吃,你那铁疙瘩就是一堆废铁!没有饭吃,你那飞机就是个铁棺材!” 老将军的话说得糙,但理不糙。 陈司令和刘部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服了。 他们是真的服了。 倒不是服冯远征这通半是命令半是训斥的粗话,而是服那个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却用几句话就把整个国家战略方向都给定了调的年轻姑娘。 陈司令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一桌子好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结果那个叫曲令颐的大人,一筷子把最大那块红烧肉夹走了,放到了旁边那个叫“农业”的弟弟碗里, 还语重心长地告诉他: 你得先看着弟弟吃饱,等他长大了,才能帮你打架。 道理他都懂。 可心里就是不得劲啊!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是把耐热合金钢用在他的宝贝坦克上,那个该死的“心脏病”是不是就能彻底根治了? 他的装甲部队,是不是就能像真正的钢铁洪流一样,在战场上纵横驰骋,所向披靡了? 一想到那样的场景,他就心头火热。 可现在,这块肉,他吃不着。 还得眼睁睁看着它被拿去造拖拉机,在地里刨土。 这感觉,比让他带兵去啃最硬的骨头还难受。 刘部长的心情也差不多。 他是个技术型干部,想得更深一些。 曲令颐那套“以农养工,以工促军”的理论,他越想越觉得高明,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的,能够摆脱老大哥控制的阳谋。 但是,理智上认同,情感上却难以接受。 他闭上眼睛,仿佛都能听到飞行员们在抱怨发动机不给力,仿佛都能看到一架架宝贵的战机因为发动机故障而趴在跑道上。 那都是飞行员的命啊! 现在,救命的良药就在眼前,却要先给一个看起来还没生病的人吃。 这种感觉,让他心里堵得慌。 曲令颐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太理解这种心情了。 战士,永远希望自己手里的武器是最锋利的。 这是他们的天性,也是他们的职责。 她知道,光讲大道理是不够的,必须给他们一些实实在在的甜头,才能真正安抚住这两头焦躁的猛兽。 “陈司令,刘部长。” 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 “虽然大方向是优先农业,但这不代表我们军工就要停滞不前。” “铸盾计划办公室下面,我会立刻成立两个专项课题组。” “‘陆军动力系统预研组’和‘航空发动机材料攻关组’。” “我会亲自担任这两个组的总顾问。” 第232章 精兵们都去北大荒!拜师学艺! “你们各自从部队里,抽调最顶尖的发动机专家和材料工程师过来,和我们的人一起办公。” “我们不求一步登天,但我们可以先从最基础的做起。” “比如,陈司令这边,我们可以先对你们现有的发动机进行全面的解构和分析,用我们的新材料,替换掉其中一两个最关键,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零件,比如活塞环或者气门。” “我们先造出一批加强版的发动机来,看看效果。” “刘部长这边也是一样。” “我们可以先不追求造出全新的涡轮盘,但我们能不能用新工艺,来优化现有涡轮叶片的强度和耐疲劳性?” “哪怕只是把发动机的大修周期,延长二十个小时,那也是巨大的胜利!” 曲令颐的话,就像一阵及时的春雨,瞬间浇在了两个将军快要冒烟的心头。 陈司令和刘部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对啊!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吃不到整块的红烧肉,先喝口肉汤,啃块骨头总行吧?! 一步到位造出全新的发动机,那不现实。 但用新材料,新工艺,去优化一下现有的发动机,修修补补,让它的性能提升一点,可靠性增强一点,这完全是可行的! 这个思路,太对了! “曲上校!你……你此话当真?!”陈司令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感觉自己那颗拔凉拔凉的心,又活过来了。 “当然。”曲令颐淡淡地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别说一个,一百个我们都答应!”陈司令拍着胸脯保证道。 曲令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条件很简单。” “从今天起,你们装甲兵,还有航空兵,都要派出自己最精锐的维修保障部队,跟一拖厂的售后服务队,进行换岗交流。” “什么意思?”陈司令一愣。 “意思就是,你们修坦克的,去北大荒学修拖拉机。他们修拖拉机的,来你们军营学修坦克。” “啊?!” 这下,不光是陈司令,所有人都懵了。 这又是什么神仙操作? 让堂堂的装甲兵王牌技师,去跟一群农机站的修理工换岗? 这传出去,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胡闹!这简直是胡闹!”陈司令的牛脾气又上来了,“我们的人,是保障国之重器的!怎么能去干那种……那种粗活!” “粗活?”曲令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陈司令,我问你,你们的坦克,最恶劣的使用环境是什么?” “那自然是战场!泥泞,颠簸,弹片横飞……” “那我再问你,你们一年,有多少天是在那样的环境里?” “这……和平年代,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训练场……”陈司令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我告诉你,北大荒的拖拉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下大雪封山的时候,天天都在战场上!” “它们的战场,是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是能把履带陷进去的沼泽,是坚硬如铁的冻土!” “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预热,每天都要在极限工况下,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 “我敢说,全世界,都找不出比北大荒更严苛的发动机试炼场!” “你们的技师,习惯了在窗明几净的维修车间里,用着全套的工具,去伺候那些娇贵的发动机。” “而一拖厂的售后队,他们能在一片漆黑的荒野上,就着一个手电筒的光,用一把扳手和一个锤子,把一台彻底趴窝的拖拉机,给重新发动起来!” “你管这叫粗活?” “我告诉你,这叫真正的战斗力!” 曲令颐的一番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陈司令的脸上。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羞愧! 前所未有的羞愧!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王牌部队,在真正的实战考验面前,可能真的只是一群养尊处优的少爷兵。 “我让你们去换岗,不是为了羞辱你们。” 曲令颐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而是为了让你们,去学习一种在最恶劣环境下,解决问题的能力!” “去收集第一手的,关于发动机在极限工况下的故障数据!” “这些数据,比你们在实验室里跑一百次模拟,都要宝贵!” “这,才是我们未来能够独立研发出,我们自己那款皮糙肉厚发动机的,最宝贵的财富!” “我明白了……” 陈司令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诚恳。 “曲上校,我……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我检讨!是我的思想,出了问题!” “我回去,立刻就挑最好的人,去北大荒!去拜师学艺!” ...... 忙碌的日子,就像高速运转的机器齿轮,一刻不停地向前滚动。 “铸盾计划”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在曲令颐这位总设计师,和孙正平这位超级大管家的双重驱动下,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整个国家,仿佛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在北方的钢铁重镇,一座座冒着白烟的新式转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拔地而起,滚滚的钢水映红了半边天。 在南方的港口城市,一艘艘万吨巨轮排着队,将一船船优质的钢材,和从世界各地“淘”来的先进设备,运往内陆。 在中原的腹地,一拖厂的生产线,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一辆辆崭新的“东方红”拖拉机,像下饺子一样,源源不断地驶下生产线,然后汇入钢铁洪流,奔赴祖国最需要它们的地方。 曲令颐也进入了一种陀螺般的状态。 她的办公室,成了整个计划的中枢神经。 每天,雪片般的报告和电话,从全国各地涌来。 “报告曲上校!沪市钢铁厂在改造过程中遇到了困难!他们的旧厂房是三十年代建的,地基承重不够,无法安装新式转炉的底座!” “报告曲上校!重钢那边打来电话,说他们当地的铁矿石含钒钛元素过高,用我们的标准工艺冶炼出来的钢水,性质很不稳定,请求技术支援!” “报告曲上校!第一批派往北大荒的坦克维修技师发来电报,说那边太他娘的冷了,他们带过去的精密仪器全冻坏了,问怎么办!” 各种各样的问题,千奇百怪,层出不穷。 第233章 北大荒,要秋收了! 如果换了另一个人,面对如此庞杂而棘手的信息洪流,恐怕早就焦头烂额,精神崩溃了。 但曲令颐,却像一台拥有无穷算力的超级计算机, 她将所有的问题,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沪钢的问题,让他们联系基建工程兵。” “我记得我们有一个‘浮筏式地基加固’的预案,正好可以用上。让他们不要怕花钱,安全第一。” “重钢的问题,有意思。”曲令颐的眼睛一亮。 她对这种技术难题,有着一种猎人般的兴奋。 她立刻让高驰带队,成立了一个“钒钛磁铁矿综合利用”课题组,亲自飞了过去。 她知道,那不是杂质,那是宝藏! 一旦攻克了提炼技术,那就意味着国家凭空多出了一条极其宝贵的,战略级的稀有金属供应链! 至于北大荒那边的问题…… 曲令颐的回复,简单而粗暴。 “告诉那帮少爷兵,仪器坏了,就用手!用眼睛!用耳朵!用脑子!” “告诉他们,一拖厂的老师傅们,冬天是怎么用开水烫手来保持触觉的!他们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就让他们滚回来!” 电报发过去,那边再也没有了抱怨声。 就这样,在她的运筹帷幄之下,一个又一个的难题被攻克,一个又一个的瓶颈被打破。 三年计划在磕磕绊绊中,却又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着。 而曲令颐,也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中,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 严青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天深夜,严青山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鸡汤,走进办公室。 曲令颐还趴在桌子上,对着一张画满了复杂电路图的图纸,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她的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桌角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映照着她那张日渐清减的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了一片疲惫的阴影。 严青山的心,猛地一揪。 他感觉自己的妻子,就像一根蜡烛,在用一种奋不顾身的方式,燃烧着自己,照亮着这个国家前进的道路。 他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他知道,他无法阻止她。 因为,这是她的理想,是她的战场。 他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放在了她的手边。 曲令颐似乎没有察觉,依旧沉浸在她的世界里。 “令颐,”严青山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喝口汤吧,你都快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曲令颐像是才从另一个时空回过神来,她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严青山,又看了看那碗鸡汤,眼神里闪过一丝歉意。 “……我忘了。”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再忙,也要吃饭啊。”严青山把勺子递到她手里,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宠溺,“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再这么下去,计划还没完成,你先倒下了。” 曲令颐听话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驱散了些许的疲惫。 她看着丈夫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夹杂着一丝愧疚。 她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是太忽略他了。 “对不起啊,青山。”她轻声说道,“让你担心了。”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严青山坐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地帮她理了理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 他的动作很轻柔,眼神里满是疼惜。 “我知道你忙的是国家大事。我帮不上什么大忙,能做的,也就是让你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不过,我今天来,可不光是给你送鸡汤的。”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哦?”曲令颐有些好奇地抬起头。 能被他称之为“天大的好消息”的,会是什么? 严青山故意卖了个关子,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电报纸,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猜猜,这是从哪儿发来的?” 曲令颐的目光,落在了电报纸的抬头处。 【发报单位:北大荒农垦总局】 她的心,猛地一跳!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严青山笑着说道。 “算算日子,从第一批‘东方红’,源源不断地开进北大荒,到现在,也快一年了吧?” “那些被铁牛们开垦出来的荒地,种下的第一季庄稼,现在,也该……” 他的话还没说完,曲令颐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激动和狂喜的光芒! 秋收! 她想起来了! 北大荒,要秋收了! 她忙了这么久,在图纸和数据里埋了这么久,竟然……竟然差点忘了这件事! 忘了她所有努力的,最终极的,那个金灿灿的目标! “电报上说什么?!”她一把抢过那张电报纸,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你自己看吧。”严青山笑着指了指。 电报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几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了曲令颐的心上。 【麦已熟,穗如头,遍地金,盼君来。】 “走!” 曲令颐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就开始飞快地收拾桌上的东西。 “我们去北大荒!” 严青山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两人的大衣。 “我已经跟钟老和冯将军请好假了。他们说,这是你最该得的假期。” “我们一起去,去看看你亲手种下的,那片金色的海洋。” ...... 北上的列车,在广袤的华夏大地上,不知疲倦地奔驰。 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咣当、咣当”的单调声响。 曲令颐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从京城出来,一开始还是熟悉的平原,阡陌纵横,村庄点点。 越往北走,地势便渐渐变得开阔,平原变成了丘陵,农田也开始变得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尚未开垦的荒地和林场。 空气,也随着纬度的升高,而变得愈发清冽。 第234章 我们干成了一件大事 已经是初秋时节,关内的暑气尚未完全消退,但在这里,已经能感觉到一丝丝凉意了。 这是曲令颐近一年来,第一次如此纯粹的放松。 不用去思考那些复杂的公式,不用去处理那些棘手的报告,不用去跟各路神仙斗智斗勇。 她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去看看那片金色的海洋。 她的身边,严青山正拿着一个水壶,在小心地拧着盖子。 “喝点热水吧,车上凉。”他把搪瓷缸递了过来,里面泡着几颗红枣,散发着丝丝的甜气。 曲令颐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暖到心里。 她看着丈夫那张被窗外阳光映照得轮廓分明的脸,心里充满了宁静和安稳。 有他在身边,真好。 “在想什么呢?”严青山看着她,柔声问道。 “在想……我们这一年,都干了些什么。”曲令颐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是啊,这一年。 感觉像是过了十年那么久。 从安钢开始,到后来力排众议的“三年计划”,再到如今遍地开花的钢铁革命…… 一幕幕的场景,在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想起了高驰,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天才,如今已经成了她在攀枝花最得力的干将。 听说最近在钒钛提炼技术上取得了重大突破,整个人都快魔怔了。 她想起了陈司令,那个脾气火爆的黑脸将军,前几天还给她写信。 说他派去北大荒的那些“少爷兵”,现在一个个都成了修拖拉机的好手,晒得跟黑炭一样。 但眼神里的那股子娇气,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从泥土里磨练出来的悍气。 她还想起了孙正平,那位曾经最坚定的“反对派”,如今却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听冯远征说,孙正平为了帮她从国外搞那批禁运的数控机床,差点把人家大使馆的门槛都踏破了。 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什么招都用上了,最后硬是把东西给弄了回来。 所有的人,都在变。 整个国家,也都在变。 而这一切的改变,似乎都源于她这个小小的,来自后世的“蝴蝶”。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责任感,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 “我们干成了一件大事。”严青山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握住了她的手,轻声说道。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充满了力量。 “是啊。”曲令颐回过神,看着他,笑了。 是“我们”。 他总是很自然地,把自己和她,绑在一起。 仿佛她做的所有事,都有他的一半。 “等到了北大荒,看到那些粮食,你就知道,我们干成的是一件多大的事了。”严青山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粮食,对这个国家,对她,意味着什么。 列车又行驶了一天一夜。 当车窗外的景物,彻底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黑色的平原时,他们知道,目的地,快到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北大荒。 哪怕是在秋日暖阳的照耀下,这片土地,依旧透着一股原始的,荒凉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土壤一直延伸到天边,与灰蓝色的天空,交汇成一条笔直的线。 偶尔能看到的,也只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和白桦林,在秋风中萧瑟地摇曳着。 很难想象,就在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下,埋藏着全世界最肥沃的宝藏。 列车缓缓地驶入了一个小小的,简陋的车站。 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旧军装,身材高大,面容被风霜刻满了痕迹的中年男人。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同样穿着朴素的干部。 在他们身后,是一群穿着五花八门,但脸上都洋溢着同样质朴而热切笑容的男男女女。 他们有的是退伍的军人,有的是响应号召的知识青年,有的是从内地迁来的农民。 但现在,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那就是北大荒的垦荒人。 车门一打开,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曲令颐和严青山。 尽管,他只在照片上见过他们。 “是曲上校和严同志吧?” 男人伸出了一双粗糙得像是树皮一样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曲令颐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是北大荒农垦总局的负责人,王振国!我代表我们北大荒十万垦荒人,欢迎你们!欢迎我们的大恩人!” 他的声音,洪亮而嘶哑,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激动。 “大恩人”这三个字,让曲令颐有些不好意思。 “王局长,您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不!您不知道!您不知道您做的,是多大的事!”王振国的情绪依旧激动,他指着身后那片广袤的黑土地,声音都在颤抖。 “走!我带你们去看看!去看看你们的‘铁牛’,在这片土地上,创造出的奇迹!” 一辆半旧的嘎斯吉普车,载着他们,驶离了车站,向着荒原的深处开去。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阵阵的黑土。 王振国坐在副驾驶,像一个骄傲的将军,在向最高统帅,展示着他的战果。 “曲上校,您看!那边!那片白桦林!” 他指着远处的一片树林。 “一年多以前,我们刚来的时候,这里,方圆百里,全都是那样的林子和沼泽!” “我们管那地方叫‘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听着是富饶,可实际上呢?那都是要人命的地方!” 王振国的声音,沉了下去,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痛苦的回忆。 “冬天,零下四十多度,哈口气都能结成冰。我们住的是什么?是自己挖的‘地窨子’,跟耗子洞一样!” “开荒靠什么?靠斧子,靠锯,靠我们这双肉手!” “一棵大树,两个人,得砍一天!” “那树根,盘根错节,比铁还硬!我们用镐头刨,用铁钎撬,手上磨出的血泡,一层摞一层!” “一个冬天下来,我们一个团上千号人,累死累活,才开出不到一千亩地!还累倒了一大片,冻伤的,饿倒的,甚至……还有没挺过去的兄弟……” 王振国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他抬起手,用粗糙的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第235章 这个民族最坚实的,未来的希望! 车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曲令颐和严青山,静静地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们知道垦荒苦,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么苦。 那不是生产,那是在用命,去跟这片蛮荒的土地搏斗。 “我们当时,很多人都绝望了。”王振国缓了缓情绪,继续说道。 “我们觉得,靠我们这几万人,想把这北大荒变成北大仓,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也许需要一百年,甚至更久!” “我们甚至都做好了准备,第一年,就当是交学费了,能收回点土豆,让大家不饿死,就算胜利了。” “直到……” 王振国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光彩! “直到,那天,我们听到了火车的声音!” “一列,又一列!长长的军列,拉来了上百台崭新的,火红色的‘东方红’!” “我们当时都看傻了!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铁家伙!” “它们从火车上开下来,排成一排,那家伙,发动机一响,整个荒原都在抖!” “我们那些从农村来的老兵,一个个都看哭了,跪在地上,摸着那铁履带,喊着‘铁牛爷爷’来了!我们有救了!” 王振国说得手舞足蹈,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场景。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过去我们十几个人刨一天的树根,那‘铁牛’屁股后面挂上一个大铁犁,一开过去,连根带土,全都给你翻出来!” “我们上千人一个冬天开不出一千亩地,一百台‘铁牛’,一个春天,就给我们开出了十万亩!整整十万亩啊!!” 吉普车,就在这时,翻过了一个小小的坡岗。 下一秒,车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景象,让曲令颐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只见那荒凉的地平线上,突然,像是被谁泼了一桶金色的颜料。 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色的麦浪,毫无征兆地,铺满了整个视野! 那金色,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耀眼! 在湛蓝的天空下,在清冽的秋风中,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波涛起伏,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 “到了。” 王振国的声音,带着一丝神圣的颤抖。 “曲上校,欢迎来到……我们的奇迹。” 吉普车停在了地头。 曲令颐推开车门,脚下踩着的,是松软而厚实的黑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泥土芬芳和麦子成熟气息的,醉人的香味。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金色的海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划过沉甸甸的麦穗。 那麦穗,长得是如此的饱满,如此的壮实,压得麦秆都弯下了腰。 每一粒麦子,都像是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芒。 这就是粮食。 这就是她耗费了无数心血,调动了整个国家的力量,最终想要得到的东西。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争议,都烟消云散了。 她的心里,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满足和感动。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触摸麦穗。 而是在触摸这个民族,最坚实的,未来的希望。 严青山和王振国,就站在她的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们知道,这一刻,只属于她一个人。 “轰隆隆……轰隆隆……”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雄浑的引擎轰鸣声。 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个移动的红色身影。 是“东方红”! 不是一台,也不是十台。 而是整整一个编队!几十台!上百台! 它们排着整齐的队形,像一支红色的铁甲军团,在金色的海洋里,乘风破浪! 它们的屁股后面,不再是开荒用的重犁。 而是换上了一种崭新的,带着巨大滚筒和切割刀具的,联合收割机! 那是曲令颐根据后世的记忆,亲自画出草图,让一拖厂和农机研究所,连夜赶制出来的最新装备! 只见那些红色的巨兽,所过之处,金色的麦浪被齐刷刷地吞入“口中”。 伴随着机器的轰鸣,金黄的麦粒,像瀑布一样,从收割机侧面的管道里,倾泻而出,精准地落入旁边并行跟着的大卡车车厢里。 而脱粒后的麦秆,则被整齐地,打成一个个草捆,从机器的尾部,吐了出来。 收割、脱粒、装车、打捆…… 一气呵成! 这哪里是秋收? 这分明是一场高效率的,现代化的,工业化的,农业大会战! 曲令颐看着眼前这幅壮观得,如同史诗般的画卷,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虽然设计了这一切,但当这一切,活生生地,以如此宏大的规模,展现在她面前时。 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和心灵上的震撼,依旧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晕眩。 “哈哈哈!怎么样?曲上校!我们这‘秋收大会战’,场面还行吧!”王振国看到她脸上的震惊,得意地大笑起来。 “过去,我们收麦子,靠的是镰刀。一个人,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收个一亩地。” “现在!您看!一台‘东方红’,带着它那个叫‘联合收割机’的宝贝疙瘩,一天,就能收几百亩!” “我们这十万亩地,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个星期,就能全部颗粒归仓!” 王振国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农民对丰收最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狂喜。 就在这时,地头上,一个正在指挥车辆调度的,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看到了王振国和曲令颐他们。 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连手里的指挥旗都不要了,迈开两条腿,就朝着这边飞奔了过来。 “王局长!王局长!” 汉子跑到跟前,一个立正,对着王振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局长!一分场场长张铁牛,向您报到!我们分场今天的收割任务,保证超额完成!” “好小子!”王振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来检查你工作的!我是带贵客来的!” 他侧过身,露出了身后的曲令颐。 “铁牛,快,过来见见!这位,就是我天天跟你们念叨的,给我们送来‘铁牛爷爷’的,曲上校!” 第236章 你们,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英雄! 张铁牛的目光,落在了曲令颐的身上。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涌上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于见到神明般的,激动和崇敬。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位传说中,能点石成金,撒豆成兵的“曲神仙”,竟然是这么一个年轻,甚至有些单薄的女同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秒,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在荒原上啃冻土豆都不皱一下眉头的钢铁汉子。 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曲令颐,磕了一个头。 一个沉甸甸的,脑门砸在黑土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的,响头。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曲令颐更是反应不及,连忙上前去扶他。 “张场长!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可张铁牛却跪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他的眼眶,红了。 两行滚烫的泪水,从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滑落下来,砸进了脚下的黑土里。 “曲上校……”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 “俺……俺叫张铁牛,俺爹给俺起这个名,就是盼着俺能像头牛一样,有使不完的力气,能在地里刨出食来。” “俺当了十年兵,转业来了北大荒,俺以为,凭着俺这身力气,肯定能给国家多开几亩地,多打几斤粮。” “可来了才知道,在咱们这北大荒,人,还不如一头牛!” “那地,冻得跟铁一样!那树根,比钢筋还硬!俺们那点力气,算个屁啊!” “俺们一个连的兄弟,一百多号人,去年冬天,就睡在地窨子里,啃着黑面窝头,没日没夜地干啊!” “可结果呢?一个冬天,就开出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地!” “俺最好的一个兄弟,叫李二娃,跟俺一个村出来的。就是因为太累了,晚上睡着了,就再也没醒过来……” 张铁牛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他用拳头,狠狠地捶着自己的胸口,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俺当时就想啊,这北大荒,就是个无底洞!是个吃人的地方!俺们这帮人,就算把命都填进去,也填不满它啊!” “直到……直到您的‘铁牛爷爷’来了!” 张铁牛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绝处逢生般的,炽热的光芒! “您不知道,当俺第一次,开上那‘东方红’,看着它把那些我们用命都啃不动的地,像切豆腐一样切开的时候,俺……俺当时就尿了!” “俺一个大老爷们,坐在驾驶室里,哭得像个娃娃!” “俺觉得,那不是机器,那是神仙!是您派来救我们命的神仙啊!” “现在,俺们分场,光是今年一年,就开出了三万亩地!打了五百万斤粮食!” “五百万斤啊!!” “曲上校,您救的,不是俺们这几万垦荒人的命!” “您救的,是千千万万,等着吃饭的,城里人的命啊!”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曲令颐,声音里,带着一种最质朴,也最沉重的,感恩。 “俺没文化,不会说别的。” “俺今天,就代表俺那个没活到今天的兄弟,李二娃,给您磕个头!” “谢谢您!!” 说完,他低下头,又要对着黑土地,磕下第二个响头。 曲令颐的眼眶,也红了。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一把抓住了张铁牛的胳膊,把他从地上,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张场长!” 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要说谢,该说谢的人,是我。” “谢谢你们!是你们,用命,用汗水,把图纸上的奇迹,变成了眼前的现实!” “你们,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英雄!” 张铁牛这一跪,像是一个信号。 地头上,那些正在忙碌的垦荒队员们,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当他们听清了张铁牛那一番发自肺腑的哭喊,当他们看清了那个被王局长和张场长围在中间的,年轻的女上校时。 所有人都明白了。 她来了! 那个传说中的,给他们送来“铁牛爷爷”的活菩萨,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轰隆隆”的引擎声,渐渐停歇。 几十台,上百台巨大的红色机器,在金色的麦浪中,缓缓地停了下来。 驾驶室的门,一个个被推开。 一个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汉子,和一个个扎着头巾,面庞被秋风吹得通红的姑娘,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自发地,从四面八方,朝着地头的方向,围了过来。 他们中,有的是和张铁牛一样的退伍老兵,身上还带着战场的风霜。 有的是满怀理想,从大城市来到这里,奉献青春的知识青年。 还有的是拖家带口,从贫瘠的内地迁徙而来,只为能在这片黑土地上,找到一口饱饭吃的农民。 他们的身份不同,来历各异。 但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激动,好奇,以及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深深的感激。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将曲令颐和严青山,围在了中间。 成百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曲令颐的身上。 那目光,是如此的炽热,如此的纯粹。 不带一丝一毫的杂质。 就像是在仰望着一座丰碑,仰望着一位拯救了他们的神祇。 曲令颐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这无声的注视下,开始剧烈地跳动。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大场面。 在安钢,她面对过几百名学员的质疑。 在京城,她面对过国家最高领导的审视。 但那些场面,和眼前这一幕比起来,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因为,眼前的这些人,是这个国家最底层,最朴素,也最坚实的基石。 他们的认可,比任何领导的嘉奖,任何专家的赞美,都来得更沉重,也更珍贵。 第237章 北大荒的精神图腾! 严青山感受到了妻子的紧张,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曲令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同志们,乡亲们,你们……辛苦了!”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回荡在寂静的田野上。 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们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竟然会反过来,给他们这些泥腿子鞠躬。 一个站在人群最前面的,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姑娘,鼓足了勇气,大声喊道: “为人民服务!我们不辛苦!”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为人民服务!不辛苦!” “不辛苦!!”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四面八方响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这些饱经风霜的垦荒人,用这种最质朴,也最有力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心中的激动和豪迈。 王振国看着眼前这群士气高昂的兵,再看看那个被众人环绕,身姿笔挺的年轻上校,心里也是一阵热血沸腾。 他知道,从今天起,北大荒的这支垦荒大军,就有了自己的“魂”! 有了自己的精神图腾! 他走上前,对着人群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同志们!今天,是咱们北大荒大喜的日子!不光是咱们的粮食大丰收,更是因为,咱们把缔造了这一切的大功臣,曲上校,给盼来了!”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好多话,想跟曲上校说!都想表达表达咱们的感激之情!” “但是!光说不练假把式!” 王振国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今天晚上!咱们就在地头,点起篝火,宰猪杀羊!用咱们自己种出的新麦子,蒸上白面大馒头!用咱们自己养的肥猪,炖上一锅香喷喷的猪肉炖粉条!” “咱们开一个全垦区最盛大的,丰收联欢会!” “让曲上校,好好尝一尝,咱们北大荒的粮食,是个什么滋味!” “好!!!” 人群中,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热烈百倍的欢呼声! 对于这些平日里连吃顿饱饭都奢侈的垦荒人来说,白面馒头和猪肉炖粉条这八个字,简直就是人世间最美妙的音符! …… 夜幕,缓缓降临。 一轮巨大的,如同银盘般的明月,从地平线上升起,将清冷的月光,洒满了这片金色的土地。 地头上,燃起了十几堆巨大的篝火。 熊熊的火焰,烧得“噼啪”作响,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每一张喜悦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新麦蒸熟后,那股子特有的,甜丝丝的味道。 垦荒队员们,围着篝火,席地而坐。 他们手里,都捧着一个比自己脸还大的,雪白雪白的,还冒着热气的大馒头。 每个人的搪瓷缸里,都盛满了热气腾腾的,大块吃肉,大口喝汤的猪肉炖粉条。 这种奢侈的美味,是他们过去一年里,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可现在,他们吃上了。 用他们自己亲手种出来的粮食,用他们自己亲手养大的猪。 吃得那么的理直气壮,那么的酣畅淋漓!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口咬下半个馒头,又呼噜呼噜地扒拉了一大口肉,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对旁边的人说道: “娘的!真香!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你小子悠着点,别噎着!以后,这样的好日子,多着呢!” “就是!有了铁牛爷爷,明年,咱们把这片地,再往北推一百里!种更多的粮食!” “对!到时候,顿顿白面馒头,天天猪肉炖粉条!” 欢声笑语,在篝火旁回荡。 那是丰收的喜悦,是对未来最美好的憧憬。 曲令颐和严青山,被王振国和张铁牛等一众干部,簇拥着,坐在最中央的一堆篝火旁。 她的手里,也被塞了一个热乎乎的大馒头。 一个穿着花布袄,看起来像是炊事班班长的大娘,端着一个大海碗,不由分说地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全是瘦肉的猪肉炖粉条。 “闺女!多吃点!看你瘦的!这都是咱们自家养的猪,没喂一点饲料,香着呢!” 大娘那热情朴实的劲头,让曲令颐有些招架不住。 她拿起馒头,轻轻地咬了一口。 一股纯粹的,浓郁的麦香,瞬间在她的口腔里爆开。 那味道,是如此的甘甜,如此的纯粹。 比她前世吃过的任何一种,用最顶级的面粉,最精湛的工艺,烤制出的面包,都要美味一万倍。 因为,这里面,有阳光的味道,有黑土地的味道,更有无数人汗水和希望的味道。 她吃着吃着,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国家,终于有了可以把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里的底气。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知青小伙子,跳到了篝火旁的空地上。 脸上洋溢着笑容,开口道: “来!同志们!光吃不唱没意思!今天高兴!咱们拉歌!” “好!” 人群立刻响应。 “咱们先来一个!我们是光荣的垦荒队员!嘿!” “一呀嘛一二一,我们来到了北大荒哎,嘿呦嘿呦,来到了北大荒!” “地窨子当营房,黑土地是战场哎,嘿呦嘿呦,黑土地是战场!” 歌声,是他们自己编的,调子简单,歌词质朴,却充满了乐观和豪迈。 唱着唱着,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把歌词给改了。 “东方红,开过来,北大荒变了样哎,嘿呦嘿呦,北大荒变了样!” “曲上校,送温暖,我们心里亮堂堂哎,嘿呦嘿呦,我们心里亮堂堂!” 歌声一起,所有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曲上校,送温暖,我们心里亮堂堂!” 歌声越来越响,汇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曲令颐的身上。 那目光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爱戴和感激。 曲令颐拿着手里的馒头,听着那朴实而真挚的歌声,看着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再也忍不住。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那雪白的馒头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湿润的印记。 这是满足的泪水,也是希望的火苗。 第238章 曲令颐的解语花~ 看到曲令颐落泪,篝火旁的歌声和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惹得这位“活菩萨”伤心。 那个知青小伙子,更是脸都白了。 以为是自己刚才改的歌词,太轻佻,冒犯了首长。 “曲……曲上校,俺……俺不是那个意思……”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 严青山见状,连忙站起身,对着众人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大家别紧张,她不是伤心。” 他走到曲令颐身边,伸出手,轻轻地帮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自然而温柔。 “她这是高兴的。” 他转过头,看着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知道吗?为了让这些‘铁牛’能按时送到你们手里,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三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为了说服京城里的领导,让他们把最好的钢材,都用来给你们造拖拉机,而不是去造坦克飞机,她一个人,把计委的专家都给说哭了。” “她画的图纸,堆起来比她人都高。她算的草稿,能铺满好几个篮球场。” “她这一年流的汗,比你们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只多不少。” “她做的这一切,为了什么?” 严青山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篝火映照得通红的脸庞,声音变得深沉而有力。 “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能看到你们,能吃上自己种的白面馒头,能喝上这碗热乎乎的肉汤。” “为了能听到你们,唱着歌,笑着说,未来的日子,有盼头了。” “所以,她这眼泪,不是伤心的泪,是开心的泪,是欣慰的泪。” “是看到自己的孩子,终于长大了,有出息了,那种……当娘的,才会流的泪。” 严青山的一番话,说得平实,却又充满了感情。 他像一个最质朴的丈夫,在向所有人,炫耀着自己妻子的伟大,又心疼着她的不易。 篝火旁,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一种别样的情绪。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曲令颐的感情,是感激,是崇拜,是一种对“神”的敬畏。 那么现在,这种感情,变得更加的复杂,也更加的……亲近。 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活菩萨”背后,那个为了他们,熬红了双眼,耗尽了心血的,有血有肉的,人。 那个像“娘”一样,盼着他们能吃饱穿暖的,亲人。 人群中,一个上了年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大娘,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也是第一批来北大荒的垦荒队员,她的两个儿子,都牺牲在了过去的战争中。 她颤抖着,端着自己碗里,那几块最大,最肥的肉,走到了曲令颐的面前。 “闺女……” 老大娘的声音,沙哑得像秋日的落叶。 她看着曲令颐,浑浊的老眼里,噙满了泪水。 “大娘……大娘没啥能报答你的。” “大娘就把这碗肉,给你吃。” “你太瘦了,要多吃点,补补身子……” 她说着,就要把碗里的肉,往曲令颐的碗里倒。 曲令颐连忙站起来,按住了她的手。 “大娘,使不得!这使不得!” “使得!怎么使不得!”老大娘的犟脾气上来了,她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曲令颐的手,说什么也不放。 “俺那两个娃,要是还活着,也跟你差不多大。” “他们走了,你就是俺的亲闺女!” “哪有当娘的,看着自己闺女受苦,自己吃肉的道理?!” “你今天,要是不把这碗肉吃了,就是看不起俺这个老婆子!” 老大娘的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曲令颐看着她那双布满了皱纹,却又无比真挚的眼睛,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她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她知道,她推掉的,不是一碗肉。 而是一颗,最纯粹,最滚烫的,母亲的心。 “好……大娘,我吃。” 曲令颐哽咽着,接过了那碗沉甸甸的,凝聚了无数情感的肉。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她含着泪,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肉,吃得干干净净。 …… 丰收的联欢会,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人们唱啊,跳啊,仿佛要把过去一年里,所有的辛劳和压抑,都尽情地释放出来。 曲令颐和严青山,被安排在了分场场部,一间收拾得最干净的房间里休息。 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陋,只有一张土炕,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但土炕,被烧得热乎乎的。 炕上,铺着崭新的,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被褥。 曲令颐知道,这一定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她躺在温暖的土炕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的欢笑声,却久久无法入睡。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那种被无数人,用最真挚的情感包裹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幸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 她觉得自己,承受不起这么沉重的爱。 她只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小小的“作弊者”。 她只是把一些后世的,早已成熟的技术,提前带到了这个时代。 可他们,却把她当成了神。 “睡不着?” 黑暗中,严青山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臂弯。 “嗯。”曲令颐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找到了港湾的小猫。 “还在想今天的事?” “嗯。” “青山,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不安,说了出来,“我觉得,我配不上他们对我的好。” 严青山在黑暗中,笑了。 他收紧了手臂,让她更紧地贴着自己。 “令颐。” “你知道吗?在佛家里,有一种说法,叫‘布施’。” “布施,分为三种。财布施,法布施,和无畏布施。” “给钱给物,让人免于贫困,这是财布施。” “传授知识,教人安身立命的本事,这是法布施。” “而给人希望,让人在绝望中,看到光明,免于恐惧,这是最高等的,无畏布施。”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的温柔和自豪。 “你给他们带来的,不只是拖拉机,不只是粮食。” “你给他们的,是在那片看不到尽头的荒原上,能够活下去,并且能活得更好的,希望。” “这是无畏布施,是最大的功德。” “所以,你不是配不上。” “而是,他们给你的这点回报,跟你给他们的相比,还远远不够。” 严青山的话,像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曲令颐心中所有的迷雾。 希望。 是啊,是希望。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人眼中,那炽热的光芒,到底是什么。 那是被点燃的,对未来的希望之火。 而她,就是那个点火的人。 心结,豁然开朗。 曲令颐抬起头,在黑暗中,找到了丈夫的嘴唇,轻轻地吻了上去。 “谢谢你,青山。” “我的……解语花。” 第239章 技术,正在改变着这片土地! 在北大荒的这几天,是曲令颐穿越以来,过得最纯粹,也最放松的日子。 她没有再去想那些国家大事,也没有再去碰那些复杂的图纸。 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城里姑娘,对这片广袤土地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王振国和张铁牛,成了她最好的向导。 他们带着她和严青山,开着吉普车,几乎跑遍了整个垦区。 他们去看望了那些从装甲兵部队过来取经的维修技师。 那些曾经在京城里,一个个眼高于顶的少爷兵,现在全都变了样。 他们穿着油腻腻的工装,脸上、手上,全是洗不掉的油污和泥土,皮肤被寒风吹得又黑又糙。 但他们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看到曲令颐,他们不再有丝毫的抵触和抱怨,反而像见到了最崇拜的偶像,一个个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向她汇报着自己的学习心得。 “报告曲上校!我发现‘东方红’的柴油滤清器,在低温环境下,特别容易被劣质柴油里的蜡质堵塞!” “我们想了个土办法,用棉大衣把它包起来,效果好多了!” “曲上校!我们拆解了变速箱,发现有几个齿轮的磨损特别严重!我们分析,这跟拖拉机在冻土上,长期超负荷工作有关!” “我们建议,下一批的齿轮,可以用您之前说的那种……叫什么……‘渗碳淬火’工艺,来增加它的表面硬度!” “曲上校!我们还发现……” 他们一个个,都成了真正的问题专家,从最一线,最严酷的实践中,发现了无数在实验室里永远也发现不了的问题。 曲令颐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头,把他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仔细地记在了本子上。 她知道,这些,都是用汗水和智慧换来的,最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是未来改进拖拉机,乃至坦克发动机,最重要的数据支撑。 她看着这些年轻人,那一张张被冻得通红,却又洋溢着激情和专注的脸,心里感到由衷的欣慰。 她知道,陈司令的这支“王牌部队”,正在经历一次真正的,脱胎换骨的蜕变。 他们还去了垦区的养殖场。 那里,成群的肥猪,在圈里“哼哼唧唧”地抢着食。 不远处的草场上,牛羊成群,像是一朵朵移动的白云。 王振国指着那些膘肥体壮的牲畜,得意地告诉曲令颐: “这都是托了‘铁牛爷爷’的福啊!” “过去,我们人吃的粮食都不够,哪有余粮来养这些金贵的家伙?” “现在好了!地里打的粮食,除了交公粮,留口粮,剩下的,还有富余!咱们就能搞点副业了!” “有了这些肉蛋奶,咱们垦荒队员的伙食,也能大大改善!身子骨壮了,才能更有劲头开荒啊!” “等明年,咱们的养殖规模再扩大一点,还能给城里供应肉食呢!让城里的工人同志们,也能沾沾咱们北大荒的光!” 王振国的脸上,洋溢着一个精明“农场主”的,对未来产业布局的勃勃雄心。 曲令颐看着他,不禁莞尔。 她发现,这些看似粗犷的垦荒人,其实一点都不傻。 他们有着最朴素,也最实用的经济头脑。 他们知道,光有粮食是不够的,还要发展多种经营,形成一个良性的,可以自我造血的经济生态。 这种源自于土地的,最原始的生命力,让她感到无比的敬佩。 他们还参观了垦区的学校,医院,和工人的宿舍。 虽然条件依旧简陋,但一切都井井有条。 孩子们在明亮的教室里,大声地朗读着课文。 医生们在小小的卫生所里,为队员们看病发药。 一排排新盖起来的,整齐的红砖瓦房,正在逐步取代过去那种阴暗潮湿的地窨子。 整个北大荒,不再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绝望的荒原。 它正在变成一个充满生机和希望的,欣欣向荣的,社会主义新城镇的雏形。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一声声“轰隆隆”的引擎轰鸣。 技术,正在以一种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改变着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的命运。 …… 一周的假期,很快就结束了。 离别的那天,又是整个垦区的人,都来送行。 他们没有再搞什么盛大的仪式,只是默默地,站在车站的站台上,看着那列即将远去的火车。 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拼了命地想往车厢里塞。 有刚打下来的新米,有自家腌的酸菜,有晒干的蘑菇和木耳,甚至还有两只捆着腿,还在“咯咯”叫唤的老母鸡。 “曲上校!闺女!把这些带上!都是自家产的,不值钱,就是一份心意!” “是啊!回去给京城的首长们也尝尝!让他们知道,咱们北大荒的粮食,有多香!” 面对着这股朴实得近乎于野蛮的热情,曲令颐和严青山,根本无法拒绝。 最后,他们乘坐的那个小小的包厢,几乎被塞成了一个农贸市场的仓库。 火车缓缓开动了。 曲令颐站在车窗边,看着站台上,那些熟悉而又可爱的面孔,用力地挥着手。 王振国,张铁牛,那个害羞的知青小伙,那个慈祥的白发大娘…… 所有的人,都在对她挥手,都在对她笑。 他们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那么的真挚。 像这片黑土地上,最温暖的阳光。 火车越开越远,站台上的人影,渐渐变成了小小的黑点。 但曲令颐知道,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已经永远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第240章 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化学工业体系 “回去以后,有的忙了。” 严青山从身后,轻轻地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轻声说道。 “嗯。”曲令颐点了点头。 这次北大荒之行,让她看到了成绩,更让她看到了问题。 拖拉机的性能,还需要进一步提升。 联合收割机,还不够完善,需要更先进的传动和切割技术。 而最关键的…… 她想起那些地里,麦子的长势,虽然喜人,但比起她后世记忆中的景象,还是显得有些“瘦弱”。 “青山,你知道吗?”她喃喃地说道,“我们这次的丰收,其实是在透支。” “透支?”严青山有些不解。 “嗯。北大荒的黑土地,是全世界最肥沃的土壤之一,它沉睡了几千年,积累了大量的有机质和养分。” “我们现在,只是把它唤醒了,把这些积累了千年的养分,给一次性地释放了出来。” “但是,土地,就像一个人的身体。你光让它干活,不给它补充营养,它迟早有一天,会被掏空的。” “哪怕是黑土地,也一样。” “照我们现在这种只种不养的垦殖方式,不出十年,这片黑土地的肥力,就会急剧下降。” “到时候,粮食的产量,也会断崖式地减少。” 严青山听得心头一惊。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 “那……那怎么办?” 曲令颐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已经开始被白雪零星覆盖的荒原。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的深邃和坚定。 “我们需要,给这片土地,补充‘营养’。” “我们需要……化肥。” “大量的,优质的,氮、磷、钾复合肥!” “而要生产这些,我们就需要一个全新的,庞大的,现代化的……” “……化学工业体系。” 严青山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自己妻子那张平静的,却仿佛已经将未来十年,二十年的国家蓝图,都尽收眼底的侧脸。 ...... 几天后,一架军用运输机,降落在了奉天市的机场。 曲令颐和严青山,以及一个由铸盾计划抽调的顶尖技术专家组成的小组,走下了飞机。 奉天,是北方最大的重工业基地,也是奉天军区的总部所在地。 陈司令的装甲兵司令部,以及国内最重要的坦克制造和维修基地,都设在这里。 曲令颐此行的目的,就是来兑现她的承诺,亲自“号脉”。 陈司令亲自带队,在机场迎接,那阵仗,比迎接上级首长还要隆重。 “曲上校!欢迎!欢迎啊!” 陈司令一把握住曲令颐的手,黝黑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我把我们军区最好的技术专家,还有617厂的总工程师,全都叫来了!今天,他们都是你的兵!你想看什么,想拆什么,一句话的事!” 曲令颐看着这位性格豪爽的将军,也笑了笑:“陈司令太客气了。我就是来学习学习。” 一行人坐上吉普车,没有去招待所, 而是直奔郊外一个巨大的,戒备森严的坦克基地。 当车队驶入基地,来到一个巨大的露天停机坪时,饶是曲令颐,也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了一下。 只见停机坪上,密密麻麻地,停放着上百辆坦克! 清一色的,绿色的涂装,圆形的炮塔,长长的炮管斜指着天空。 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一排排钢铁巨兽,散发着冰冷而肃杀的气息。 这就是这个国家陆军的脊梁——五九式中型坦克! “曲上校,怎么样?我们这点家当,还算过得去吧?”陈司令站在一辆坦克旁边,拍了拍它厚实的装甲,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又带着几分无奈。 “很壮观。”曲令颐由衷地赞叹道。 她上辈子,只在博物馆和电影里见过这种老式坦克。 如今,如此近距离地,亲身感受着这上百辆钢铁巨兽组成的方阵,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工业时代战争机器的暴力美学,还是让她心头微微一震。 她走到一辆坦克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的,带着粗糙焊接痕迹的装甲。 这就是T-54的仿制版。 五对负重轮,经典的半球形铸造炮塔,100毫米线膛炮…… 在五十年代,它确实是一款性能均衡,皮实可靠的优秀坦克。 但曲令颐知道,它的缺点,也和它的优点一样突出。 火控简陋,防护羸弱,机动性差…… 以及,那个最要命的“心脏病”。 “我想看看它的发动机。”曲令颐开门见山地说道。 “好嘞!来人!把那台刚大修过的发动机,给我吊出来!让曲上校好好瞧瞧!” 陈司令一声令下,旁边的维修车间里,很快就开出了一辆巨大的起重车。 伴随着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一颗巨大的,结构复杂的,沾满了油污的发动机,被从一辆坦克的后部动力舱里,完整地吊装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了一个专用的支架上。 这就是五九式坦克的动力来源——12150L型V型12缸水冷柴油发动机。 曲令颐戴上一副白手套,带着她的技术团队,围了上去。 在场的,无论是军方的技术专家,还是617厂的总工程师,全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她。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技术之神,会如何评价他们这颗让他们又爱又恨的心脏。 曲令颐围着那台巨大的发动机,仔仔细细地走了一圈。 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X光机,扫过每一个零件,每一根管线,每一个焊点。 她看得极其认真,时而俯身查看,时而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触摸某些部件的表面。 周围,一片寂静。 只有寒风吹过停机坪时,发出的“呜呜”声。 陈司令、617厂的总工,还有那些军方的技术专家们,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等待着主考官评判的学生,心情忐忑不安。 这台发动机,是他们目前能拿得出手的,最顶尖的工业产品。 但他们心里也清楚,跟苏国原版的B-2系列柴油机比起来,他们这个“仿制品”,在很多细节上,都差得远。 工艺粗糙,材料不过关,导致了各种各样的小毛病。 他们很想知道,在曲令颐这位真正的大神眼里,他们这颗心脏,到底病得有多重。 第241章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终于,曲令颐停下了脚步。 她摘下手套,目光落在了发动机顶部,一个不起眼的,黑乎乎的部件上。 那是一个高压油泵。 “你们这个油泵的柱塞偶件,加工精度有多少?”曲令颐突然开口问道。 她的问题,让617厂那位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总工程师,张总工,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曲令颐看的第一个地方,竟然不是他们最头疼的活塞或者气缸套,而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油泵。 他连忙回答道:“报告曲上校,我们目前最好的加工水平,可以做到3微米。” “但由于设备和刀具的限制,良品率不高,大部分产品的精度,都只能维持在5到8微米之间。” 曲令颐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而是又指向了旁边连接着油泵的一排细长的金属管。 “这些高压油管,内壁的光洁度能做到多少?” 张总工的额头上,渗出了一丝细密的汗珠。 “这个……我们没有专门的检测设备。只能靠老师傅们的经验,用肉眼和手感来判断,大概……大概能做到Ra1.6左右。” “嗯。” 曲令颐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但她越是平静,在场的这些技术专家们,心里就越是发毛。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病人,身上所有的瑕疵和暗病,都被这位神医看得一清二楚。 接下来,曲令颐又问了十几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极其刁钻,直指这台发动机最核心,也最薄弱的工艺环节。 从曲轴的动平衡精度,到活塞环的弹力系数,再到气门弹簧的抗疲劳寿命…… 她问得越细,张总工和他的团队,脸色就越是苍白。 到最后,他们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曲令颐的眼睛了。 太丢人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产品,在人家眼里,简直是漏洞百出,浑身上下都是毛病! 曲令颐问完了所有问题。 她转过身,看着一脸紧张和期待的陈司令,给出了她的“诊断结果”。 “陈司令,这台发动机,不是‘心脏病’。”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它是先天性的营养不良,加上后天性的气血不通。” 营养不良? 气血不通? 这是什么诊断?中医吗? 所有人都听得一头雾水。 曲令颐没有卖关子,她指着那台发动机,开始逐一解释。 “所谓营养不良,指的就是它的材料问题。这也是你们之前一直关注的重点。” “你们的活塞,用的是普通的铝硅合金,热强度确实不够,在高温高压下,很容易产生蠕变和永久变形。” “气缸套,用的是含磷的灰口铸铁,耐磨性差,容易拉缸。” “这些,都是硬伤,是底子差。这个问题,等我们的新型耐热合金钢量产后,可以得到根本性的解决。” 她的话,让在场的众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们早就知道了。 这也是他们今天请曲令颐来的主要目的。 然而,曲令颐话锋一转。 “但是,同志们,你们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于材料,这是片面的!是懒惰的!”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一个人的身体底子再差,只要他经络通畅,气血调和,他也能活蹦乱跳!” “反之,一个身体底子再好的人,如果他天天堵着血管,喘不上气,那他离猝死也就不远了!” “这台发动机,最大的问题,不是营养不良,而是气血不通!” “什么是‘气’?就是它吸入的空气!” “什么是‘血’?就是它喷射的燃油!” 她指着那台高压油泵,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的油泵,精度只有5微米!苏国原版的要求是多少?是1微米!” “精度不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喷射出去的燃油,压力不稳定,雾化效果极差!喷出去的不是油雾,是油滴!” “大量的燃油,根本来不及和空气充分混合燃烧,就被排出去了!造成了巨大的浪费!还会在气缸和活塞顶部,形成大量的积碳!” “这些积碳,就是堵塞你们发动机血管的‘血栓’!” “它们会磨损你们的气缸,会卡死你们的活塞环,会让你们的发动机散热不良,最终导致开锅!” 她的一番话,如同当头棒喝,让张总工和他的团队,瞬间面如死灰! 是啊!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他们一直以为,发动机过热,是材料不耐高温,是冷却系统不行。 却从来没有想过,根子,竟然出在了燃烧本身! 出在了那个他们一直认为“差不多就行了”的油泵上! 曲令颐没有停下。 她又指向了发动机的进气歧管。 “还有‘气’!你们的进气歧管,内壁粗糙,弯角设计不合理,导致了巨大的进气阻力!” “发动机就像一个哮喘病人,拼了命地吸气,却只能吸进去一半!进气量严重不足!” “油和气,都出了问题!这台发动机,能跑得起来,就已经是奇迹了!” “你们还指望它能有多大的马力?能有多好的可靠性?” “这就是典型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只看到了表面的症状,却没有找到真正的病根!” 曲令颐的这番剖析,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这颗“钢铁心脏”所有的病灶,都血淋淋地,毫不留情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张总工站在原地,身体摇摇欲坠。 他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几十个耳光。 羞愧,无地自容! 他搞了一辈子发动机,自以为是国内这个领域的权威。 可今天,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几句话,就点破了他所有知识的盲区! 他这才明白,自己和人家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材料,不是设备。 而是认知!是对整个系统工程,最底层的,最本质的理解! 陈司令在一旁,也是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陆军的宝贝疙瘩,病得这么重! 而且病的根子,还这么的……匪夷所思! 他看着曲令颐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看救世主般的眼神!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了曲令颐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曲上校!不!曲神医!” “您……您既然把病根都找出来了,那您一定能解决,对不对?!” “您说!要我们干什么!我们全都听您的!哪怕是把这个617厂给拆了,我们也听您的!” 第242章 工业领域化腐朽为神奇的艺术! 看着陈司令那张写满了急切和期盼的脸,曲令颐笑了笑。 “陈司令,厂子不用拆。” “药方,确实有。而且,还不需要等到我们的新型耐热钢出来。” “就用你们现有的材料,现有的设备,我就可以让这台发动机的性能,至少提升30%!” 什么?! 她的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用现有的东西,性能提升30%?! 这……这怎么可能?! 如果能做到,那他们这些专家,过去几十年,都在干什么?吃干饭吗? 张总工更是第一个就不信,他下意识地就想反驳。 在他看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材料和设备的上限就在那里,你技术再牛,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性能来! 这不符合能量守恒! 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不久前,在安钢的那场结业考核。 眼前这个女人,就是用了一套他当时也认为绝对不可能的“反向吹氧”,硬生生地,在一场事故中,淬出了一炉性能提升30%的神仙钢材!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女人,又要开始施展她的“魔法”了。 “曲……曲上校,您……您的意思是?”张总工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不敢置信,而微微有些发颤。 曲令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对她带来的技术团队,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 “小王,你带人去一趟他们的工具车间,把他们所有型号的镗刀、铰刀和磨头,都给我拿过来。” “小李,你去材料仓库,把他们所有牌号的钢材,都取样,立刻送到实验室,做力学性能和化学成分分析。” “还有,把你们厂里,手艺最好的那几个钳工老师傅,都给我叫过来。” 她的指令,清晰,干脆,不容置疑。 虽然在场的617厂的人,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立刻行动了起来。 很快,各种工具,材料样品,还有几个一脸茫然的老师傅,都被带到了现场。 曲令颐拿起一把游标卡尺,又拿起一个刚刚从高压油泵上拆下来的柱塞偶件,开始进行测量。 然后,她又拿起一块砂纸,在那个柱塞的表面,轻轻地打磨了几下,对着阳光,仔细地观察着。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仿佛她手里拿着的,不是冰冷的工业零件,而是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问题,就出在这里。” 曲令颐放下零件,拿起一张图纸和一支笔,开始在上面飞快地勾画起来。 “你们的柱塞,采用的是传统的车削加磨削工艺。这种工艺,很难保证最终的圆柱度和直线度。” “而且,你们的磨削砂轮,粒度太粗,导致零件表面,存在大量肉眼看不见的微观划痕。” “这些,都是导致你们精度上不去,密封性差的根本原因。” 她一边说,一边在图纸上画出了一个全新的,看起来有些古怪的夹具。 “我们现在,没有高精度的磨床。但是,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我们可以利用‘研磨’的原理!” “这是我设计的一个简易的研磨夹具。你们用车床,把它做出来。” “然后,用我们自己调配的研磨膏,配合这个夹具,对柱塞进行手动的,低速的往复式研磨!” “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消除掉形状误差和表面缺陷,把精度,从现在的5微米,硬生生地,给我‘磨’到1微米!” 研磨?! 手动研磨?! 张总工和在场的所有工程师,全都听傻了! 研磨这个工艺,他们当然知道! 那是比精磨还要高级的,一种用来加工高精度量具,比如千分尺的,终极精密加工手段! 可那个东西,对环境,对工人的技术要求,实在是太高了! 他们厂里,只有极少数国宝级的老师傅,才掌握这门手艺! 而且,那都是用来做小零件,做样品的! 现在,曲令颐竟然说,要用这种近乎于手工艺品的方式,来批量生产坦克发动机的核心零件? 这……这现实吗?! “曲上校,这个……这个效率是不是太低了?”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忍不住提出了质疑,“一台发动机,需要十二套柱塞偶件。我们全厂的老师傅加起来,一天也磨不出一套啊!这得做到猴年马月去?” “谁说要让你们一直手动了?” 曲令颐白了他一眼,像看一个白痴。 她又在图纸的另一边,画出了一个更加复杂的,带着齿轮和连杆的机械结构。 “这个,是我设计的,半自动研磨机。” “你们把它造出来,装在普通的车床上,就可以利用车床的动力,实现自动化的,高效率的研磨!” “我计算过了,用这台机器,一个熟练的工人,一天至少可以研磨出五套合格的柱塞偶件!” “只要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就能把你们仓库里所有不合格的油泵,全部返修一遍!” 轰! 看着图纸上那个设计精巧,结构虽然简单,但却蕴含着天才般构思的半自动研磨机。 张总工感觉自己的脑子,再次被狠狠地冲击了!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曲令颐的魔法,根本不是什么凭空变物! 她的魔法,是在现有的,极其有限的条件下,通过对工艺流程颠覆性的创新,去实现越级的加工精度! 她不是在创造米,她是在用一把普通的铁锅,做出了一顿堪比国宴的满汉全席! 这已经不是技术了! 这是艺术! 是工业领域的,最顶级的,化腐朽为神奇的艺术! “神……神人啊!” 张总工看着曲令颐,嘴里喃喃地说道,眼神里,已经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第243章 陆地之王?好大的口气! 而曲令颐的表演,还远远没有结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就像一个全知全能的工业之神,降临到了这个凡人的工厂。 她指点钳工,用一种特殊的“刮研”手法,手动修正了气缸盖的平面度。 她指导车工,改变了刀具的角度和切削液的配方,让进气歧管的内壁光洁度,提升了一个数量级。 她甚至还亲自上手,拿起焊枪,用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鱼鳞焊”法,将一根开裂的排气管,焊接得天衣无缝。 那焊缝,漂亮得像一件艺术品! 到最后,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白发苍苍的总工程师,还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全都像小学生一样,围在她的身边,一个个拿着小本本,拼命地记着。 他们感觉,自己这几十年在工厂里学到的东西,跟人家比起来,简直就是幼儿园水平! 陈司令在一旁,已经看得彻底傻眼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参观一个工厂,而是在见证一个神迹。 他看着那个在油污和机器之间,从容不迫,挥洒自如的纤细身影,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年轻人,她不是来“号脉”的。 她是来“渡劫”的! 是来帮助他们617厂,帮助他们整个装甲兵,渡过那道名为“技术落后”的天劫! 一个星期后。 617厂的试车场上,人山人海。 一辆经过曲令颐团队改造的五九式坦克,静静地停在跑道的起点。 它已经全新的发动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司令亲自爬上了这辆坦克,他要亲身体验一下,这颗被神医救活了的心脏,到底有多么强劲! “点火!” 随着他一声令下,驾驶员按下了启动按钮。 没有了以往那种费力的,如同老牛拉破车般的“咳咳”声。 只听见“轰——”的一声! 一声无比浑厚,无比流畅,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咆哮,猛地从坦克后部传来! 那声音,和过去那种有气无力的嘶吼,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充满了健康和活力的,猛兽般的低吼! 仅仅是这一声点火,就让在场的所有老坦克兵,都激动得眼眶发红! “挂挡!前进!” 驾驶员猛地一推档杆,踩下油门! “嗡——!!!” 重达三十多吨的钢铁巨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脚,狠狠地踹了一脚! 整个车身猛地一震,随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堪称弹射起步的姿态,狂飙了出去! 快! 太快了!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眼睛跟不上了! 那辆五九式,像一头发疯的野牛,在试车场上,掀起了漫天的烟尘! 加速,过弯,爬坡! 它的每一个动作,都比过去,流畅了数倍不止! 尤其是在爬一个三十度的陡坡时,过去需要驾驶员拼命轰油门,才能勉强爬上去的坡度。 现在,它竟然只用中等油门,就轻轻松松,如履平地般,冲了上去! “我的老天爷啊!这……这还是我们的五九吗?!” “它吃了兴奋剂吗?!” 试车场边,所有的官兵和工人们,都看傻了,一个个跟见了鬼一样! 而坦克里,陈司令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死死地抓着扶手,感受着那从身下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澎湃的动力,一张黝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哈哈哈!好!好!好!!” 他忍不住,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了震天的狂笑! 半个小时后,测试结束。 当那辆跑完了全程,车身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坦克,稳稳地停在众人面前时。 陈司令“砰”的一声推开炮塔顶盖,从里面跳了出来。 他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湿透,脸上,却是一种极度亢奋的潮红! 他看都没看别人,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曲令颐的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这位堂堂的装甲兵司令。 猛地并拢双脚,对着曲令颐,行了一个无比标准,无比有力的军礼! “报告曲上校!” 他的声音,洪亮,激昂,甚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哭腔! “我代表我们装甲兵全体官兵!感谢您!给了我们五九式……第二次生命!” 陈司令的这一礼,比之前任何的赞美和数据,都更具有冲击力。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曲令颐,这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已经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彻底征服了这支国家最强悍的地面部队。 她不是在改良一款装备。 她是在重塑这支军队的灵魂! 曲令颐回了一个军礼,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陈司令,这只是一个开始。” “等到我们的新型耐热合金钢和高强度装甲钢研制成功,我们不仅要给它换上更强劲的‘心脏’,还要给它披上更坚固的‘铠甲’,换上更锐利的‘獠牙’!” “我的目标,不是让它起死回生。”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让在场所有军人都为之热血沸腾的光芒。 “我的目标,是让我们的‘五九式’,脱胎换骨,浴火重生!” “让它,成为一款足以让西方那些所谓的王牌坦克,都闻风丧胆的,陆地之王!” …… “陆地之王?好大的口气!” 617厂,总工程师办公室里,张总工看着手下人刚刚整理出来的,关于曲令颐在试车场那番豪言壮语的会议纪要,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头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对曲令颐那神乎其技的工业魔法,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一个星期,他跟在曲令颐屁股后面,学到的东西,比他过去三十年加起来的都多。 他现在看自己厂里那些设备和图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改造的冲动。 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搞了一辈子坦克的老专家,他骨子里,还是有一种属于技术人员的,根深蒂固的严谨和审慎。 性能提升30%,这个他认! 因为他亲眼见证了。 但你说,要把五九式这个仿制T-54的底子,改成能跟西方王牌坦克抗衡的“陆地之王”? 这就有点吹牛不上税了。 那是什么概念? 人家米国的M48“巴顿”,鹰国的“百夫长”,那都是经历了战火洗礼,不断改进升级的成熟型号! 无论是火炮威力,还是装甲防护,都比五九式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你再怎么改,还能给它变出三个炮塔来不成? “年轻人,还是有点太气盛了。”张总工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地评价道,“技术是好技术,就是有点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正这么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正是曲令颐。 第244章 我,要当这个项目的,总工程师! 张总工连忙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曲上校!您怎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现在对曲令颐,是又敬又怕。 敬她的技术,怕她的那双眼睛,总能一眼看穿你所有的技术短板,让你无所遁形。 “张总工,不用客气。” 曲令颐没有坐,而是直接将一份厚厚的,刚刚绘制完成的图纸,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和厂里的技术专家们,帮我评审一下,我为五九式设计的,第一阶段的升级改造方案。” 第一阶段升级改造方案? 这么快?! 张总工心里一惊,连忙戴上老花镜,俯身看向了那份图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图纸上画的,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圆不溜秋的半球形炮塔。 而是一个全新的,外形更加低矮,线条更加流畅的焊接炮塔! 而且,炮塔的正面,还用虚线,额外标注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呈现出奇特倾斜角度的附加装甲! “这……这是什么?!”张总工的手,都有些发抖了。 “这是我设计的,复合间隙装甲。” 曲令颐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在原有的均质钢装甲外面,增加一层高硬度的特种钢板,中间留有一定的间隙,用来提前引爆和干扰破甲弹的金属射流。” “根据我的计算,采用这种结构的装甲,在同等重量下,它的抗破甲能力,将是原有铸造炮塔的三倍以上!” 三倍以上?! 张总工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攥住了! 他搞了一辈子装甲,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五九式那脆弱的“脑门”,将可以硬扛住目前西方主流坦克破甲弹的正面攻击! 这……这简直是革命性的突破! 他颤抖着手,翻开了下一页图纸。 这一页,画的是火炮系统。 他熟悉的100毫米线膛炮,还在。 但是,在它的炮管上方,多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闪烁着红光的,小小的装置。 “这个……又是什么?” “激光测距仪。” “激光……测距仪?”张总工彻底懵了,这个词,他听都没听过。 “一种利用激光,来精确测量目标距离的装置。”曲令颐解释道,“有了它,我们的炮手,就不再需要依靠经验和复杂的瞄准镜标尺,去估算距离。” “只需要按下一个按钮,目标的精确距离,就会瞬间显示在瞄准镜里。” “我们的首发命中率,尤其是在一千五百米以上的远距离交战中,将得到指数级的提升!” “还有这个,”曲令颐又指向了图纸上的另一个部分,“我为这门炮,重新设计了脱壳***。” “弹芯,将采用我们最新研制的高密度钨合金。它的穿甲威力,足以在两千米的距离上,击穿目前已知的所有主战坦克的正面装甲!” …… 一张又一张的图纸,被翻开。 一个又一个超乎想象的技术被曲令颐用最平静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讲述了出来。 从复合装甲,到激光测距仪。 从脱壳***,到自动装表火控系统。 从炮管热护套,到主动式红外夜视仪…… 张总工感觉自己,已经不是在看一份坦克的改造图纸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部科幻的设定集! 他整个人,都因为极致的震撼,而陷入了一种呆滞的状态。 他的大脑,已经完全无法处理这扑面而来的,海量的信息!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感觉她就像一个随手就能从口袋里掏出歼星舰图纸的,来自高维文明的外星人! 他终于明白了。 她之前说的,要把五九式改成“陆地之王”, 那根本不是气盛,不是吹牛! 那他妈的,是谦虚了!!! 按照这份图纸改出来的东西,那还能叫五九式吗?! 那根本就是一头披着五九式外皮的,来自未来的,钢铁怪兽! “曲……曲上校……” 张总工的嘴唇哆嗦着,他指着那份图纸,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声音问道: “这……这些东西,我们……我们真的能造得出来吗?” 曲令颐笑了。 她的笑容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 “张总工,相信我。” “只要我们有足够的钢,只要我们的工业体系能跟上。”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们造不出来的东西。” “所以,”她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我需要617厂的全力配合。我需要成立一个最高级别的,由我亲自挂帅的,五九式坦克深度改进项目组!” “我,要当这个项目的,总工程师!” 总工程师!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张总工的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曲令颐那张年轻,却又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的脸,心里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617厂的总工程师,一直以来,都是他。 这是他奋斗了一辈子,才得到的位置和荣誉。 现在,这个年轻人,一开口,就要当这个项目的总工程师? 那他呢? 他这个干了一辈子的“正主”,又该摆在什么位置?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有被冒犯的本能抵触,有对权位旁落的失落,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莫名的狂喜! 他看着桌上那份堪称“神迹”的改造图纸,再看看眼前这个仿佛无所不能的年轻人。 他心里头的那点可怜的骄傲和不甘,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让她当总工程师? 那简直是太应该了! 别说让她当总工程师了,就算让她来当这个厂长,他张某人都举双手双脚赞成! 能跟着这样的人物,去亲手创造一头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钢铁巨兽,那将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曲……总工!” 张总工几乎是下意识地,改了口。 他挺直了腰板,对着曲令颐,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代表617厂技术科全体同仁,坚决拥护您的领导!” “从现在起,您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总工程师!” “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您指哪,我们就打哪!” “我……我给您当副手!给您打下手!” 第245章 长城计划 张总工的这一声“曲总工”,喊得是发自肺腑,石破天惊。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就从一场技术汇报,变成了一场庄严的权力交接仪式。 曲令颐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眼眶里却闪烁着求知欲和狂热的老工程师,心里也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她赌对了。 对于这些真正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国家工业的匠人来说,个人的名利和地位,在能够亲手创造出划时代作品的巨大诱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张总工,您言重了。” 曲令颐扶住了他,“您依然是617厂的总工程师,是我最需要倚重的左膀右臂。” “这个项目太庞大了,光靠我一个人,是绝对完不成的。” 她这番话,给足了老专家面子,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她要的是绝对的领导权,但她也尊重和需要这里的每一个人。 张总工心里那叫一个熨帖,那点残存的,关于职位的小小芥蒂,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图纸上那些闪闪发光的新技术。 他感觉自己像是干涸了半辈子的海绵,突然被扔进了一片知识的汪洋大海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吸收着水分! “好!好!”张总工激动得连连点头, “曲总工,您下命令吧!我们现在就干!” “不急。”曲令颐摆了摆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深邃。 “饭要一口一口吃。这个项目,代号‘长城’。” “‘长城计划’,要分为三个并行推进的小组。” “第一,装甲防护组。由张总工您亲自负责,主攻方向就是复合间隙装甲的研制和量产。” “第二,火力系统组。由我亲自负责,主攻激光测距仪和自动装表火控系统。” “第三,特种材料组。由我从铸盾计划办公室调来的高驰同志负责,他们将为我们提供项目所需的所有新型合金材料。” 她的分工,清晰明确,直指核心。 “现在,我要求你们,立刻从全厂,乃至整个奉天军区的相关单位,抽调最顶尖的人才,组成这三个攻关小组!” “人,我要最好的!设备,我要最精的!资源,我要最足的!” “告诉陈司令,这次,我们不是小打小闹的修修补补,我们是在缔造一头足以颠覆陆战格局的怪兽!任何资源上的短缺,都可能导致整个计划的失败!” “我给他三天时间,人、财、物,必须全部到位!” 曲令颐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股久居上位,运筹帷幄的气势,让张总工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老专家,都感到一阵心神震颤。 他知道,617厂,这个沉寂了多年的老牌军工厂,要变天了。 ...... 曲令颐的雷厉风行,加上陈司令毫无保留的全力支持,‘长城计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整个617厂,乃至整个奉天的工业体系,都像一台被注入了强心针的巨大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最好的车间,被腾了出来,挂上了“‘浴火计划’核心攻关区”的牌子。 门口二十四小时有真枪实弹的士兵站岗。 最优秀的工程师,最顶级的八级钳工、车工、焊工,从各个单位被抽调而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被选中参与“天字第一号”工程的,无比的自豪和激动。 从全国各地调拨来的精密仪器和珍稀材料,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运进厂区。 一时间,整个617厂,都沉浸在一种极度亢奋的,打了鸡血一般的氛围之中。 所有人都坚信,在曲总工这位“工业之神”的带领下,就没有他们攻克不了的技术难关! 图纸上的那些科幻般的装备,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他们将亲手缔造出这个国家,乃至全世界最强大的陆地之王! 这种乐观的情绪,在计划开始的第一个月,达到了顶峰。 捷报,频频传来。 特种材料组那边,高驰不负众望,在实验室里,利用从铸盾计划带来的小型真空感应炉,成功冶炼出了第一块样品——高硬度特种装甲钢。 经过测试,这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钢板,其布氏硬度,竟然达到了惊人的600HBW! 这个数值,是现有坦克装甲的两倍还多! 当测试用的***,打在这块钢板上,被撞得粉碎, 而钢板本身,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时,整个实验室都沸腾了! 火力系统组那边,也取得了重大突破。 在曲令颐的亲自指导下,他们用最原始的“提拉法”,在简陋的设备里,硬生生地“长”出了第一根手指般粗细,色泽殷红,通体剔透的“红宝石晶体”! 那是制造红宝石激光器的,最核心的材料! 虽然废品率高得吓人,几乎拉了一百锅,才成功了这么一根。 但从无到有的突破,足以让所有人欣喜若狂! “神迹”! 所有人都觉得,这就是神迹! 曲总工的图纸,就像一本无所不能的魔法书,只要照着上面的咒语去念,就一定能召唤出奇迹!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在理论的天堂和现实的地狱之间,横亘着一道名为“工业基础”的,巨大而冰冷的鸿沟。 而他们,才刚刚走到这条鸿沟的边缘。 ...... “神迹”,开始褪色了。 第一个撞上南墙的,是张总工负责的装甲防护组。 实验室的成功,让所有人都信心爆棚。 高驰团队立刻将那份经过反复验证的,如同天书般复杂的特种钢冶炼工艺流程,交给了奉天钢铁厂。 要求他们,在一个星期内,生产出第一批,足以制造一个完整炮塔的,大尺寸高硬度钢板。 奉钢那边,也是拍着胸脯,立下了军令状。 他们腾出了厂里最好的一座5吨电弧炉,派出了技术最顶尖的炼钢团队,由厂长亲自挂帅,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严阵以待。 然而,当实验室里那些精确到毫克的配比,精确到秒的控温曲线,被原封不动地搬到那台“傻大黑粗”的工业母机上时。 噩梦,开始了。 “报告张总工!第一炉钢水出问题了!” “炉温……炉温控制不住!刚刚一瞬间,直接飙升了五十度!现在怎么降都降不下来!” “我们老师傅是看着火光颜色判断温度的,跟您给的那个热电偶温度计上的数字,根本对不上啊!” 电话那头,奉钢厂长的声音,充满了惊慌和不解。 张总工的心,咯噔一下。 他知道,麻烦来了。 第246章 项目开始以来最沉重的一次停滞 实验室里用的是几百公斤的小型感应炉,温度控制可以精确到正负五度。 而工厂里这台老旧的电弧炉,炉况极其不稳定,温度波动大得吓人,能控制在正负三十度以内,都算是老师傅手艺好了! 对于普通钢材来说,这点温差,影响不大。 但对于这种含有十几种微量元素的,极其敏感的特种合金钢来说,十度的温差,就足以让它的内部金相组织,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没办法了!”张总工咬了咬牙,“让老师傅凭经验来!告诉他,忘了温度计!就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然而,一个麻烦解决了,另一个更大的麻烦,又接踵而至。 “报告张总工!合金……合金加不进去!” “您给的那些粉末状的稀有金属,太轻了!一加进去,直接就被电弧的高温气流给吹跑了!根本熔不进钢水里!” 张总工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实验室里,他们是把那些珍贵的合金粉末,用高压设备,压制成块状,再投入炉内的! 可奉钢,根本没有那种设备! 他们平时加合金,靠的是最原始的办法——用铁锹,直接往钢水里扬! 这……这简直是胡闹!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如同雨后春笋般,不断地冒了出来。 从冶炼,到浇铸,再到轧制,热处理……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的,匪夷所思的困难。 图纸上那看似完美的,环环相扣的工艺流程,在现实中那参差不齐的设备水平,和工人师傅们那套根深蒂固的操作习惯面前,被撞得支离破碎。 一个星期后,第一批钢板,总算是磕磕绊绊地,生产了出来。 从表面上看,它们和普通的钢板,没什么区别。 但当它们被运回617厂,进行性能测试时。 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第一块钢板,硬度测试。 “砰!” 测试用的压头,刚一接触钢板表面,整块钢板,就像一块玻璃一样,瞬间碎裂成了几十块! “太……太脆了!里面的碳含量严重超标!这根本不是钢,是生铁!” 负责测试的工程师,看着手里的报告,脸色惨白。 第二块钢板,韧性冲击测试。 摆锤落下,钢板应声而断。 断口处,布满了砂眼和气孔。 “钢水脱氧不完全!里面全是杂质!”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整整一个批次的钢板,几十吨,近乎天文数字般价值的特种钢材。 测试结果,惨不忍睹。 性能极不稳定,有的脆如玻璃,有的软如面团。 别说拿去做坦克的复合装甲了,就算是拿去做个农具,都嫌它质量差! 整批报废! 当这个结论,被摆在张总工的办公桌上时。 这位在工厂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失败了。 败得如此的彻底,如此的……莫名其妙。 他想不通,明明是同样的配方,同样的流程,为什么实验室里出来的,是“神兵利器”。 而到了工厂里,就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这不科学! 这根本不符合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对工业生产的所有认知! 他感觉自己的信仰,崩塌了。 装甲防护组,陷入了项目开始以来的第一次,也是最沉重的一次停滞。 整个小组,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屋漏偏逢连夜雨。 装甲组的阴霾还未散去,曲令颐亲自负责的火力系统组,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麻烦。 红宝石晶体的成功,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接下来,他们需要对这根来之不易的晶体,进行极其精密的,光学级的研磨和抛光。 要将它的两个端面,打磨成严格平行的,光洁度达到纳米级的反射镜面。 这是激光器能够产生激光的,最基本的前提。 这个任务,交给了奉天光学仪器厂,一个专门为军方生产望远镜和炮兵瞄准镜的,国内顶尖的光学加工单位。 然而,当光学厂的老师傅们,拿到那根比黄金还珍贵的红宝石晶体,和曲令颐给出的,那份堪称变态的加工精度要求时。 所有人都傻眼了。 “曲……曲总工,您……您没开玩笑吧?” 光学厂的总工程师,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老教授,拿着图纸,手都在抖。 “两个端面的平行度,要求在0.1角秒以内?” “表面的光洁度,要求……要求在一个波长之内?” “我的天!这……这不是加工零件!这是在制造上帝的眼角膜啊!” 他感觉曲令颐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他们厂里,最牛的老师傅,用最好的进口研磨机,磨出来的最高精度的棱镜,平行度也只能做到5角秒! 这已经是他们能达到的极限了! 0.1角秒? 那是什么概念? 那意味着,如果把这个晶体放大到一公里长,它两个端面的高度误差,也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完成的! “办不到。”老教授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沮丧,“曲总工,恕我直言,以我们现有的设备和检测手段,这个精度,我们绝对做不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 曲令颐的回答,依旧平静。 她亲自设计了全新的研磨盘和夹具,甚至自己动手,调配出了几种不同粒度的,由钻石粉末制成的研磨膏。 她告诉那些老师傅,放弃对机器的迷信,用最古老,也最考验人耐心的,纯手工“八轴法”研磨! 光学厂的老师傅们,将信将疑地,开始了尝试。 他们把那根珍贵的红宝石晶体,像伺候祖宗一样,小心翼翼地固定在夹具上。 然后,用沾着研磨膏的特制磨盘,一点一点地,以一种近乎于禅修般的专注,进行着微米级的打磨。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星期过去了。 当第一根成品,被送到检测室,放到那台国内唯一一台,从国外进口的干涉仪上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结果,出来了。 平行度,3角秒。 光洁度,勉强达到了三个波长。 虽然这个成绩,已经打破了他们厂里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足以让任何一个光学专家感到骄傲。 但在曲令颐那变态的要求面前,依旧是……不合格! “再来!” 第247章 我们连检测它的设备都没有 曲令颐没有气馁,她找出了问题所在,改进了工艺。 第二根,第三根…… 他们把实验室里,好不容易才攒出来的那几根珍贵的晶体,一根又一根地,送上了研磨台。 每一次,都有进步。 但每一次,都距离那个看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目标,差了那么一口气。 直到最后一根样品,也宣告失败。 整个火力系统组,也陷入了沉默。 他们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真的不是光靠意志和方法就能解决的。 那是基础科学的差距,是整个工业体系的代差。 那道鸿沟,如同一道天堑,死死地横在他们面前。 如果说,装甲和激光器的问题,还只是让人感到沮丧和棘手。 那么,自动装表火控系统的研发,则彻底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 那套系统的核心,是一个小小的,如同拳头般大小的机械式陀螺仪。 它是整个火控系统的大脑,用来感知炮塔的角速度,为火控计算机提供最关键的动态数据。 而这个小小的陀螺仪,对内部零件的加工精度,要求高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里面的微型滚珠轴承,每一个滚珠的尺寸误差,都不能超过0.1微米! 平衡环的动平衡精度,更是要达到毫克级别! 当这份图纸,被送到奉天精密仪表厂时。 厂里的总工程师,一个从苏国留学回来的专家,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曲总工,您这份图纸,以我们现在工厂的技术,做不出来。” “恕我直言,这种精度的零件,我们别说造了,我们连检测它的设备都没有。” “这……这是神才能完成的工作。” 这一次,曲令颐也沉默了。 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她可以靠着超时代的知识,去指导他们改进工艺,去“磨”出合格的零件。 但是,她变不出高精度的数控机床,变不出恒温恒湿的超净车间,更变不出那些最基础的,用来测量和标定的,计量基准! 这就好像,她可以教会一个小学生,微积分的公式。 但她无法凭空让这个小学生,拥有一个成年人的大脑,去理解这个公式背后的,复杂的逻辑和原理。 ‘长城计划’,这台曾经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高速运转的机器。 在开始的狂飙突进之后,终于,一头撞上了那堵名为现实的,冰冷而坚硬的南墙。 装甲钢,造不出来。 激光器,磨不出来。 陀螺仪,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整个项目,陷入了一种“样样都行,样样都造不出来”的,无比尴尬的境地。 曾经充斥在617厂上空的那股狂热和自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令人窒息的,挫败和怀疑。 ......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617厂的一间办公室里,几个工程师正凑在一起,唉声叹气,低声议论着。 说话的,是一个叫李伟的年轻工程师,也是当初第一个质疑曲令颐“手动研磨”方案的人。 他最近心里头,那叫一个憋屈。 自从曲令颐来了之后,他们这些厂里原本的技术骨干,就彻底成了跟班打杂的。 每天的工作,就是执行那位年轻得过分的“曲总工”,下达的一个又一个,在他们看来,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指令。 一开始,看到曲令颐真的“点石成金”,把那台老掉牙的发动机给救活了。 他确实是服气的,甚至也跟着一起热血沸腾。 可现在,当一个个项目,接二连三地碰壁,整个‘长城计划’都快停摆的时候。 他心里头那点不服气,又开始冒头了。 他觉得,这个曲总工,实在是太想当然了! 她画的那些图纸,确实是天才的构想,漂亮得跟艺术品一样。 可问题是,那东西根本就不切实际! 她完全没有考虑过,我们国家,我们厂里,这个薄弱的工业基础! 这不是在搞技术,这是在搞空想! “小李,少说两句!”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工程师,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小声点。 “王工,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李伟把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里的不满,却丝毫未减。 “你看现在,都快一个月了,搞出什么名堂来了?” “装甲组那边,炼出了一堆废铁。火力组那边,磨了一堆废水晶。至于那个什么火控组,连个零件的毛都看不到!” “再这么搞下去,别说造什么‘陆地之王’了,我们厂今年的正常生产任务,都得被耽误了!” 他的话,引起了旁边几个年轻工程师的共鸣。 “是啊,我觉得曲总工的步子,迈得太大了。有点……有点好高骛远。” “咱们就不能一步一步来吗?先把发动机的问题彻底解决了,再慢慢搞别的。非要一下子,把所有东西都换成我们听都没听过的,这不是***是什么?” “我听说,奉钢那边,为了炼那几炉废钢,把厂里最宝贵的那几吨铬和镍,都给用光了!这损失谁来承担?” 各种各样的议论,像病毒一样,开始在617厂的内部,悄悄地蔓延开来。 人们看曲令颐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于崇拜的狂热。 而是多了一丝怀疑,一丝不解,甚至是一丝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他们想看看,这个曾经被捧上神坛的年轻人,在神话破灭之后,该如何收场。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张总工和陈司令的耳朵里。 陈司令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砰!” 陈司令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这帮兔崽子!懂个屁!” 他气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打了几天顺风仗,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遇到一点困难,就开始在背后说风凉话!这还是不是我们的队伍了?!” 他心里比谁都急。 ‘长城计划’陷入停滞,最难受的人,就是他。 他已经把全军区的宝,都压在了这个项目上。 要是这个项目黄了,他这个装甲兵司令,都没脸再干下去了。 但是,急归急,他对曲令颐的信任,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亲身体验过那台脱胎换骨的发动机带来的澎湃动力,他亲眼见过曲令颐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 他坚信,这个年轻人,一定有办法! 她只是需要时间! 第248章 她是不是,真的太心急了? “老张,你也是!”陈司令把火气,撒向了坐在对面的张总工。 “你这个总工程师是怎么当的?现在厂里人心惶惶,你就不管管?就任由他们在那胡说八道?” 张总工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最近的日子最不好过。 作为装甲组的负责人,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就是在他手里倒的。 他承受的压力比谁都大。 “司令,我……”张总工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我管了。开会批评了,也找人谈话了。可是……没用啊。” 他苦笑了一下。 “技术上的问题,不是靠开会,靠思想教育就能解决的。”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所有人都看得到山顶的风景,但我们脚下没有路。我们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最折磨人,也最容易让人丧失信心。”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是啊,没有路。 这个比喻太贴切了。 曲令颐给他们描绘的蓝图,就像一座矗立在云端的天空之城,美得令人神往。 可他们却连建造这座城堡的地基都打不起来。 “那……曲总工呢?”陈司令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她……她最近在干什么?她有没有说,下一步该怎么办?” 提到曲令颐,张总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更加困惑和担忧的神情。 “她……” 张总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自从项目全面停滞以后,曲总工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办公室里。” “谁也不见,会也不开。” “每天就是对着那一堆失败的数据和报废的样品,发呆。” “已经……快一个星期了。” 陈司令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个年轻人虽然技术上是神,但她毕竟还年轻。 如此沉重的,接二连三的打击,是不是……已经把她的信心,给彻底击垮了? 她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找不到那条通往山顶的路了? ...... 曲令颐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 只有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曲令颐就坐在这片昏暗之中。 她的面前摊着一大堆文件和图纸。 有奉钢那份惨不忍睹的钢板性能测试报告,有光学厂那份写满了无法达到的研磨记录,还有精密仪表厂那份措辞委婉,但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无能为力的评估报告。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掉了灵魂的雕塑。 曲令颐眼神空洞地望着桌上那些代表着失败的“遗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严青山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 他认识曲令颐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在他印象里,她永远是那么的自信,从容,仿佛天底下就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难得住她。 可现在,那个无所不能的,光芒万丈的曲令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巨大的挫败感包裹着的,疲惫而脆弱的小女人。 严青山走上前,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从身后轻轻地将曲令颐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宽厚而温暖,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曲令颐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像是才从那个封闭的世界里,回过神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自己的后背,更深地靠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青山,”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夜没睡,“我是不是……错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道路产生了动摇。 她以为,她带着后世几十年的技术积累回到这个百废待兴的年代,就可以像开了上帝视角的玩家一样,随心所欲地攀登科技树。 她以为,只要她能画出图纸,指出方向,这个国家就能在她的带领下一路开挂,所向披靡。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她就像一个想在石器时代造出宇宙飞船的疯子。 她拥有最完美的图纸,却找不到一颗合格的螺丝钉。 她是不是,真的太心急了? 是不是,真的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这个时代工业体系的脆弱和落后? “你没错。” 严青山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沉而坚定地响起。 他收紧了手臂,仿佛想把自己的力量都传递给她。 “令颐,你只是……太想一步登天了。” 他轻轻地帮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你给他们的,是大学的微积分考卷。” “可他们,只是一群刚刚学会了九九乘法表的小学生。” “他们解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们笨,也不是因为你这个老师教得不好。” “而是因为他们中间,还缺少了代数,缺少了函数,缺少了整个中学阶段的数学基础。” 严青山的这个比喻,让曲令颐的身体,再次微微一震。 是啊。 基础。 她忽略了最关键的,基础。 她想用最先进的特种冶炼技术,去改造一座连炉温都控制不好的电弧炉。 她想用最精密的光学加工工艺,去要求一群连检测设备都没有的老师傅。 她想用最顶尖的微电子技术,去挑战一个连合格的滚珠轴承都造不出来的仪表厂。 她跳过了那些最枯燥,最繁琐,却又最不可或缺的,基础工业能力的建设。 她犯了和后世那些“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信徒们,同样的错误。 那就是妄图绕过过程,直接去摘取那个最顶端的,看似光鲜亮丽的果实。 “我明白了……” 曲令颐喃喃地说道。 她缓缓地转过身,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双写满了担忧和鼓励的眼睛。 她眼中的迷茫,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的光芒。 “青山,谢谢你。” 她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 “你说的对,我太急了。” “微积分的考卷,我们暂时解不出来。” “但是,”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熟悉的,自信的弧度, “这不代表,我们不能从初中的代数题,开始做起。” 第249章 ‘陆地之王\’改造计划,正式废除 严青山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知道那个无所不能的曲令颐,回来了。 他笑了。 “你想怎么做?” 曲令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哗”的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午后灿烂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了满室的阴霾和颓唐! 她迎着阳光,眯起了眼睛,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既然路不通,那我们,就自己重新修一条路!” “既然没有合格的工业母机,那我们就,自己先造出合格的工业母机!” “既然他们不会解大学的题,那我就亲自下场,手把手地,从小学一年级的加减法,开始教起!” 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量! “明天,召开‘浴火计划’全体人员大会!” “我要,推翻之前所有的方案!” “我要告诉他们,‘陆地之王’,我们不造了!” 严青山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不造了? 这是……要放弃了? 曲令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她转过头,对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我们不造‘陆地之王’。” “我们,先来造一个,能把西方所有王牌坦克,都按在地上摩擦的……” “‘五九式’!” ...... 第二天,617厂的大礼堂,座无虚席。 ‘长城计划’全体成员,从陈司令、张总工,到最基层的技术员和工人代表,几百号人全都聚集在这里。 整个礼堂都笼罩在一片压抑而沉闷的气氛之中。 所有人都耷拉着脑袋,像是等待着最终审判的犯人。 他们都听说了,今天的这个会,就是要宣布‘长城计划’的最终命运。 很多人心里都在猜测,这个曾经被吹得天花乱坠的,雄心勃勃的计划,恐怕就要以一种极其难堪的方式,草草收场了。 那个年轻的“工业之神”,她的神话,终究还是破灭了。 李伟坐在人群中,心情极其复杂。 按理说,他之前的预言成真了,他应该感到得意。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反而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想起了这一个多月来,虽然天天碰壁,但整个团队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不眠不休,奋力拼搏的那股劲头。 那种感觉,其实……挺好的。 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就在这时,礼堂的侧门被推开。 曲令颐在一众领导的簇拥下,走上了**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他们惊讶地发现,今天的曲总工,和他们想象中那个消沉、颓废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熬夜的疲惫,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自信而锐利的光芒! 她走到**台的正中央,没有坐下,而是直接站到了麦克风前。 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沮丧,或怀疑,或麻木的脸。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同志们,” 曲令颐开口了。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回荡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大家今天来这里,心里都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浴火计划’,是不是要失败了?” “我,曲令颐,是不是要承认失败,夹着尾巴,滚回家了?” 她的话,说得极其直接,极其不客气! 台下的众人都是一愣,随即很多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因为她说的,就是他们心里想的。 “是的,没错。” 曲令颐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猛地抬起了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计划,确实是失败了。” “我们想一口吃成个胖子,我们想一步登天。” “但现实,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它告诉我们,我们的基础,太薄弱了。我们的家底,太穷了。” “穷到我们甚至连一块合格的钢板,一面合格的镜子,都造不出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直面问题的坦诚! 这种坦诚,让台下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都感到一阵脸热。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要宣布一件事。” 曲令颐顿了顿,目光如炬。 “从今天起,之前那个好高骛远的,不切实际的,所谓的‘陆地之王’改造计划,正式废除!”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响!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亲耳听到这个宣判时,所有人的心里还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完了! 真的完了! 张总工和陈司令,坐在**台上,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曲令颐。 他们也不知道,曲令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在礼堂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 曲令颐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比之前,高了八度!也充满了无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是!” “废除旧的计划,是为了启动一个新的计划!” “一个更加务实,更加脚踏实地,也更加……凶狠的计划!” “我称之为,‘五九式·魔改计划’!” 这是什么词? 所有人都听得一愣。 曲令颐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她猛地一挥手,指向了身后那块巨大的幕布! “哗啦”一声! 幕布,被扯了下来! 露出的,是一副全新的,巨大的,坦克结构设计图! 那辆坦克从外形上看,依然是他们熟悉的五九式。 五对负重轮,低矮的车身…… 但是,它的身上,却多了无数他们从未见过的奇怪“补丁”! “同志们!你们看!” 曲令颐拿起一根长长的教鞭,指向了图纸! “既然,我们造不出先进的复合装甲,那我们就用最笨,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 她指着那个炮塔正面,一层又一层,像铁饼一样叠加起来的附加装甲模块。 “我们就用我们现有的,质量最好的均质钢板,给它一层一层地贴上去!” “用绝对的厚度,去弥补质量的不足!” “我不管什么重量,不管什么外形!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它的正面,必须能硬扛住一百毫米***,在五百米距离上的连续三次直击!” “我们给它起个外号,就叫——‘板砖装甲’!” 第250章 这他妈的,是巫术吧?! 板砖装甲?! 台下的工程师们,嘴角都开始抽搐了。 这也太……太简单粗暴了吧?! 这哪里是设计?这分明就是耍流氓啊! “还有!” 曲令颐的教鞭,又指向了火炮系统! “既然我们造不出精密的激光测距仪,那我们就回到我们最擅长的领域!” 她指着主炮旁边,一门并列安装,看起来口径不小的机枪。 “这是一挺12.7毫米的高射机枪!我把它和主炮的弹道,进行了精确的校准!” “炮手在远距离瞄准时,先用这挺机枪打出一个点射!观察曳光弹的落点!” “只要机枪子弹打中了目标,就证明我们的主炮,也已经处在了正确的射击诸元上!” “然后,再开炮!” “这种方法,叫‘并列机枪测距’!简单!可靠!有效!” “至于火控系统……”曲令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让所有人都感到背后发凉的,疯狂的笑容。 “我们不要了!” “我们把那些没用的瓶瓶罐罐都拆了!把省出来的空间,全都用来……堆炮弹!” “别人一分钟打八发,我们争取一分钟打十五发!” “精度不够,数量来凑!” “用绝对的火力密度,去覆盖我们所有可能的敌人!” “这,就叫,‘饱和式攻击’!” 板砖装甲!机枪测距!饱和式攻击! 一个又一个充满了“土法炼钢”气息,简单粗暴到近乎于无赖,却又闪烁着天才般想象力的方案,从曲令颐的口中被抛了出来! 整个礼堂所有的人全都听傻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这还是科学吗?! 这他妈的,是巫术吧?! 李伟坐在台下张大了嘴巴,已经彻底陷入了呆滞。 他感觉曲令颐不是在开一个技术研讨会。 她是在给一群山顶洞人,讲解如何用手里的石块和木棒,去围殴一头剑齿虎! 而且,听起来……还他妈的特别有道理! “同志们!” 曲令颐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无穷的煽动力! “我知道,你们会觉得这个方案,很丑陋!很笨重!很……不讲道理!” “但是,我告诉你们!” “在战场上,活下来,才是唯一的道理!” “能打穿敌人,才是唯一的道理!” “我不要一辆停在博物馆里供人欣赏的完美艺术品!” “我要的,是一头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简单可靠,能够用我们现有的设备,最大规模生产出来的,钢铁怪兽!” “我要让我们的敌人在面对它的时候,忘记所有的战术和技巧!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那两个字,就是——” “——恐惧!!!” 她的话音刚落。 整个礼堂在经历了长达一分钟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轰”的一声! 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雷鸣般的掌声!!! 最后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地砸在礼堂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雷鸣般的掌声,不是礼节,不是附和,而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是一种从骨子里被点燃的战斗血性! 是的! 丑陋又如何?笨重又如何? 他们是战士!是工人! 他们造的不是摆在橱窗里的艺术品,是用来在战场上和敌人你死我活的杀人兵器! 能活下来,能打死敌人,这才是唯一的真理! 之前那些关于“科学”、“理论”、“体系”的迷茫和困惑,在这一刻,被曲令颐用最简单,最粗暴,也最直击灵魂的方式,彻底轰得粉碎! 什么狗屁理论!什么狗屁数据! 老子就是要用最厚的甲,去扛最毒的打! 用最多的炮弹,去淹没所有的敌人! 这才是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战士和工人,最能理解,也最能接受的逻辑! **台上,陈司令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听着那仿佛要掀翻屋顶的掌声和叫好声,再看看那个站在台中央,身躯单薄,却仿佛有万丈光芒的年轻总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眶,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带了一辈子兵,打了一辈子仗。 他太清楚台下这些兵,这些工人在想什么了! 他太清楚在战场上,当你的技术不如人的时候,唯一能依靠的是什么! 是勇气!是血性! 是那种哪怕只剩下一口气,也要从敌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的狠劲! 而曲令颐刚刚的那番话,那套堪称“流氓战法”的方案,恰恰就是把这种精神,这种狠劲,物化成了一件钢铁兵器! 她要造的,不是一辆坦克。 她要造的,是一头和他们这些士兵一样,充满了“光脚不怕穿鞋的”狠劲的,钢铁王八! 一头看似笨拙,却能把所有花里胡哨的对手都活活耗死、砸死的陆地凶兽! 她懂! 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女同志,她竟然比他这个老兵,更懂战争!更懂士兵! 陈司令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鼓着掌! 那“啪啪”的掌声响亮而坚定,像是在为他未来的钢铁雄师,擂响第一声战鼓! 张总工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图纸上那个被贴满了“板砖”的,丑陋无比的炮塔,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气的,是激动的! 作为一个技术人员,他骨子里是排斥这种不讲道理的设计的。 这简直是对他毕生所学的美学和力学理论的一种无情践踏! 可是…… 他妈的,太过瘾了!!!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那点属于技术人员所谓的严谨和矜持,正在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狂野的情感所取代! 去他妈的空气动力学!去他妈的流线型设计! 老子就是要简单!要粗暴!要有效!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参与一个科研项目,而是要跟着一个女魔头去创造一个科学史上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怪物!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燃烧! 第251章 就一个字——干! 李伟呆呆地坐在人群中,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呐喊,仿佛离他很远。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也行? 技术,还能这么搞? 他本能地想去反驳。 这不科学!这完全违背了坦克设计的基本原则!重量、机动性、火控精度,这才是衡量一辆坦克性能的核心指标! 她倒好,全不要了! 这简直是胡闹!是外行领导内行! 可是,当他看到周围那些经验比他丰富得多的老师傅,那些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的老专家,一个个都激动得满脸通红,像是信徒见到了神明一样高呼呐喊时。 他想说的话,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难道……错的是我? 难道我过去在书本上学到的那些奉为圭臬的,来自苏国专家的金科玉律,都是错的? 不!不可能! 李伟死死地咬着嘴唇。 他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定是所有人都被这个女人的花言巧语,被她那极具煽动性的演讲给集体催眠了! 对!一定是这样! 这套方案,听起来很过瘾,很解气。 可真正到了工程实践的环节,一定会暴露出无数致命的问题! 他就不信,把那么多钢板胡乱堆在炮塔上,它的重心能不失衡?它的转向机构能不超载? 他就不信,用一挺机枪就能完美替代精密的火控系统? 战场上风速、气压、药温,这些变量她都考虑了吗? 她这根本不是在解决问题! 她是在用一种看似聪明的,投机取巧的方式,在回避真正的问题! 李伟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决定,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亲自验证这一切! 他要用最严谨的科学态度,去记录下这个“魔改计划”每一步的失败!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科学,是不能投机取巧的! 工业,是不能靠喊口号的! …… 大会结束的当天下午,“五九式·魔改计划”,正式启动! 新的项目组,以一种近乎于野蛮的效率,被迅速重组。 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投入了工作。 装甲组的任务最重,也最直接。 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被命名为“板砖装甲”的玩意儿,给真的“糊”到炮塔上去! 张总工亲自挂帅,他现在看那个丑陋的炮塔,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把全厂最好的焊工,全都召集到了车间里。 “同志们!”张总工指着那张巨大的图纸,唾沫横飞,意气风发,“曲总工说了!咱们这个甲,就一个要求——结实!” “怎么结实怎么来!焊缝不够粗,就给我再焊一遍!一遍不够,就焊三遍!” “我不要好看!我只要它能像王八壳一样硬!硬到能让所有敌人的炮弹都崩掉牙!” “干!” “保证完成任务!” 焊工师傅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得满脸放光。 他们最喜欢干这种活了! 不用考虑什么精度,不用考虑什么美观,就一个字——干! 然而,当第一块厚达50毫米的特种钢板,被吊车摇摇晃晃地吊到那个圆不溜秋的铸造炮塔前时。 所有人都傻眼了。 问题,来了。 那个半球形的铸造炮塔,表面是弧形的。 而他们要焊上去的钢板,是平的。 一个平的东西,要怎么严丝合缝地焊到一个弧形的表面上? 这中间巨大的缝隙怎么办? “这……”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挠了挠头,“总工,这没法焊啊!这中间空着这么大一块,一炮打过来,这块钢板不就直接被打飞了?” 张总工也愣住了。 他光顾着兴奋了,怎么把这么一个基础的问题给忘了! 是啊,这怎么焊? 总不能硬掰吧?50毫米厚的钢板,神仙也掰不动啊! 难道……要先把钢板也加工成弧形的? 那完了!那又回到了之前那个“造不出来”的死循环里! 整个车间,瞬间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一下子就冷却了下来。 李伟站在不远处,拿着个小本本,将这一幕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下来。 他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看吧! 我就说! 问题来了吧! 连第一步都进行不下去!这就是脱离实际,异想天开的下场! 他倒要看看,那位无所不能的曲总工,这次要怎么收场! 就在张总工急得抓耳挠腮,一筹莫展的时候。 曲令颐来了。 她仿佛早就料到了会遇到这个问题,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她走到那个巨大的炮塔前,围着它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 然后拿起一支粉笔,在炮塔和钢板之间那巨大的缝隙处,画了几个标记。 “谁说,缝隙,就一定要填满了?” 她转过身,看着一脸茫然的众人,淡淡地说道。 “有时候,空的,比实的,更好用。” 这话说的,跟打禅机一样。 所有人都听得云里雾里。 只有张总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了一道精光! “曲总工!您的意思是……‘间隙装甲’?!” 他想起来了! 在之前那个被废除的“浴火计划”里,曲令颐就提出过一个“复合间隙装甲”的概念! 利用装甲之间的空隙,来提前引爆和干扰破甲弹的金属射流! “没错。”曲令颐点了点头。 “只不过,我们之前,是想用一层昂贵的特种钢,去实现这个效果。” “现在,我们换个思路。” 她拿起粉笔,在图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我们不需要完全贴合!我们就在这几个关键的支撑点上,用角钢,把这块附加钢板,给牢牢地,‘架’起来!” “让它和主装甲之间,形成一个20到30厘米的中空层!” “当敌人的破甲弹打过来,它会先引爆在这块附加钢板上。形成的金属射流,在飞过这段中空距离后,会因为自身的不稳定而提前发散,能量大大衰减!” “等它再打到我们的主装甲上时,威力已经十不存一了!” 她一边说,一边画。 一个利用最基础的材料,实现最先进防御理念的方案,跃然纸上! “至于你们担心的,会被***直接打飞的问题……” 曲令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那就用最粗的螺栓,从内侧,把它给我死死地拧在炮塔上!” “我们甚至可以在这个中空层里,塞满沙子!石英砂!” “别小看这些沙子!它们对付碎甲弹,有奇效!” 第252章 谁说,一定要让它们完美重合了?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个在图纸前侃侃而谈的年轻总工。 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还能这样?! 还能这么简单粗暴,这么不讲道理地实现那个听起来神乎其神的间隙装甲?! 张总工看着图纸上那个被角钢和螺栓固定住,丑陋无比,却又透露出一种坚固感的结构。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就给曲令颐跪下! 神人! 真正的神人啊! 她的大脑,到底是什么构造? 怎么总能想出这种匪夷所思,却又直击问题核心的点子?! “还愣着干什么?!” 张总工回过神来,对着手下那帮还在发呆的焊工,发出了震天的咆哮,“没听见曲总工的指示吗?!找角钢!找螺栓!给我焊!给我拧!!” “是!!!” 整个车间,再次爆发出冲天的干劲! 李伟站在远处,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自作聪明的小丑。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问题的第五层,可人家,早就在大气层里等着他了。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从书本上学来的知识。 在人家那种天马行空,羚羊挂角般的创造性思维面前,简直是不堪一击! ...... 板砖装甲的问题,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近乎于耍流氓的方式被轻松化解了。 617厂的工人们,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们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了这场轰轰烈烈的“糊墙”运动中。 一块又一块厚重的钢板,被粗大的角钢和螺栓毫无美感地固定在了五九式坦克的炮塔和车体正面。 很快,第一辆实验车的改装就初见雏形。 那辆原本还算匀称的五九式,彻底变成了一个浑身长满了钢铁疙瘩,丑陋无比的四不像怪物。 它的炮塔因为正面挂载了太多“板砖”,导致重心严重前移。 以至于在不行驶的时候,炮管都得用一个专门的支架给撑起来,否则整个炮塔都会因为重力,自动转向正前方。 整个车身也因为超重被压得向下矮了一截。 行走起来更是发出了“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负的**。 这副尊容,别说是李伟这种有知识的工程师了。 就连厂里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都看得直摇头。 太丑了! 实在是太丑了! 丑到他们自己都不忍直视! “这玩意儿……真的能上战场吗?” “开起来别自己先散架了吧?” 各种各样的议论,再次悄悄地蔓延开来。 只不过这一次,人们的议论中少了一丝怀疑和幸灾乐祸,多了一丝好奇和期待。 他们实在是太想知道,这个凝聚了曲总工无数“鬼才”点子的钢铁怪物,到底能爆发出多大的威力! 就在装甲组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改装时。 火力组那边,也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挑战——校准那挺用来测距的12.7毫米高射机枪。 这个任务,交给了厂里最有经验的几个老炮工和神枪手。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个小菜一碟。 不就是把机枪和主炮的弹道调成一致吗? 他们在靶场上干了一辈子这个了! 然而,当他们真正开始校准时,才发现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主炮的炮管又粗又长,自身的重力会使它产生极其微小,肉眼无法察觉的下垂。 而机枪的枪管又细又短,几乎没有下垂。 这就导致了在近距离两条弹道或许还能重合。 可一旦距离拉远到一千米,一千五百米,那微小的角度差,就会被放大成好几米的巨大误差! 更要命的是,100毫米炮弹和12.7毫米子弹,两者的飞行速度,弹道系数,都完全不同! 受风速和空气阻力的影响,也截然不同! “不行啊!这根本对不上!” 靶场上,一个老炮工趴在观测镜前,急得满头大汗。 “一千米的靶子,机枪打中了,炮弹就飞到天上去了!” “反过来,把炮弹的弹道调准了,机枪子弹又全打到地里去了!” “这俩玩意儿,根本就不是一家的!怎么凑都凑不到一块去!” 负责这个项目的几个老师傅,在靶场上整整折腾了三天。 打了上百发昂贵的炮弹,几千发子弹。 把所有能想到的土办法,都试了一遍。 可结果始终无法做到在所有距离上都完美重合! 眼看着项目又一次陷入了僵局,所有人都愁眉苦脸。 李伟这几天,一直泡在靶场。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而是真的把自己代入到了问题之中。 他查阅了大量的资料,用自己所学的数学知识,建立了一个复杂的弹道模型。 经过几天的计算,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无解! 在不改变两种弹药本身性能的前提下,想让它们的弹道在所有距离上都完美重合,这在物理上就是不可能的! 他又一次找到了曲令颐方案里的致命缺陷! 这一次,他没有幸灾乐祸。 他的心里,反而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焦躁和不甘。 他多希望自己的计算是错的! 他多希望,那个女人能再一次像神一样降临,用一个匪夷所思的方法,来推翻他的结论! ...... 曲令颐,又来了。 她似乎总是能在项目组最迷茫,最绝望的时候,准时出现。 她来到靶场,听完了老师傅们充满沮丧的汇报,又看了一眼李伟递上来的那份写满了复杂公式,关于“弹道无法重合”的论证报告。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谁说,一定要让它们,完美重合了?” 她又一次,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在当场的问题。 李伟的脑子“嗡”的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弹道无法重合,这是物理规律,我们当然改变不了。” 曲令颐拿起一支笔,在那份复杂的弹道报告上,画了两条相交的曲线。 “但是,我们可以让这两条曲线,在我们最需要的那个距离上,实现……相交!” “什么意思?”李伟下意识地问道。 “意思就是,我们根本不需要它们在所有距离上都重合!” 曲令颐眼中,闪烁着一种看穿了问题本质的光芒! “我们只需要在某一个特定的距离上,让它们精准地,打在同一个点上!” “这个距离,我称之为——归零点!” “比如说,我们把这个归零点,设定在一千米!” “我们就调整机枪的俯仰角,让它的弹道,和主炮的弹道,在一千米这个距离上,精确地相交!” “那么,当炮手瞄准一个一千米的目标时,他只需要用机枪打中目标,然后直接开炮,就一定能命中!” “那……那如果目标不是一千米呢?”李伟追问道,“比如说,是一千二百米,或者八百米呢?那不就又不准了吗?” “问得好。” 曲令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 第253章 你们可以叫它的外号——铁王八 曲令颐又在图纸上,画了起来。 “我们可以在炮手的瞄准镜里,刻上一个全新的,专门为这套系统设计的标尺!” “这个标尺,不再是传统的距离格。而是一个,‘弹着点散布修正’标尺!” “我们会通过大量的实弹射击,计算出当归零点在一千米时,机枪和主炮的弹着点,在其他各个距离上的误差是多少!” “比如说,在八百米,机枪弹着点可能会比炮弹高二十厘米。在一千二百米,可能会低三十厘米。” “我们就把这些误差,全都提前刻在标尺上!” “炮手在瞄准一个八百米的目标时,他只需要用机枪瞄准目标下方二十厘米的位置开火。只要机枪打中了那个修正点,就代表他的主炮,已经精准地指向了目标本身!” …… 曲令颐的一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原来……还能这样?! 不追求完美的重合,而是利用可以计算的“误差”,来进行反向修正! 这种思路,实在是太……太骚了! 靶场上所有的老师傅,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曲令颐。 他们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被这个年轻人的思维方式给格式化了。 李伟站在原地,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份他引以为傲,论证了“物理上不可能”的报告。 可现在,这份报告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论证了A和B不能相等。 可人家,根本就没想让它们相等! 人家直接在C点,让它们相遇了! “服……我服了……” 李伟喃喃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失魂落魄。 他看着那个正在和老师傅们讨论标尺细节,自信而从容的身影,心里头最后的那点骄傲和不甘,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会去质疑这个女人的任何一个,哪怕听起来再疯狂,再离谱的决定了。 ...... 火力系统组的难题,又一次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被曲令颐轻松破解。 整个“魔改计划”的团队,士气空前高涨! 所有人都对曲令颐产生了一种近乎于盲目的狂热崇拜。 他们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曲总工解决不了的问题! 就算明天曲总工说,她要造一艘能飞出地球的火箭,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并且立刻开始动手和泥! 在这种狂热氛围的推动下,第一辆“五九式·魔改”实验车的改装进度,一日千里。 ...... 一个月后。 一个浑身挂满了“板砖”,炮塔上顶着一挺粗大的高射机枪,丑陋得惊天动地的钢铁怪物,终于缓缓地,从617厂的改装车间里,开了出来。 当它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即便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陈司令和张总工,眼角都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玩意儿…… 实在是太他妈挑战人类的审美极限了! 它就像一个从废品回收站里用各种废铜烂铁胡乱拼凑起来的移动堡垒。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老子就是流氓,你能奈我何”的蛮横气息。 “曲……曲总工,”陈司令看着这个自己的“新兵”,表情极其复杂。 像是在看一个长得奇丑无比,但又知道他天赋异禀的亲儿子,“它……它叫什么名字?” 曲令颐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了如同母亲看孩子般的慈祥微笑。 “就叫,‘五九·改’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或者,你们可以叫它的外号——‘铁王八’。” 铁王八…… 这个外号,简直是太形神兼备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个名字点了个赞。 “好!好一个‘铁王八’!” 陈司令一拍大腿,脸上的嫌弃瞬间变成了欣赏,“名字贱,命就硬!我喜欢!” “光说不练假把式!拉出去!咱们到靶场,遛遛它!” …… 奉天军区的坦克试验场上。 “铁王八”静静地停在起跑线上,像一头蛰伏的史前巨兽。 在它的旁边,停着一辆未经任何改装的原版五九式坦克。 今天的测试,就是要让这两个“亲兄弟”,进行一场全方位的同台竞技! 试验场周围,人山人海。 617厂的全体员工,奉天军区装甲兵的领导,甚至还有几个从京城闻讯赶来,一脸严肃,表情里带着明显怀疑的上级技术部门专家。 这些人,就是李伟之前遇到的那种理论至上,数据为王的学院派。 他们一到现场,就围着那个丑陋的“铁王八”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简直是胡闹!这是对科学的亵渎!”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专家,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看看这个重量!至少超重了五吨!它的悬挂和发动机,能承受得住吗?” “这是在用士兵的生命开玩笑!” “还有这个所谓的板砖装甲!毫无科学依据!你们考虑过跳弹外形吗?考虑过应力集中吗?这不就是把一堆废铁焊在上面吗?” “最可笑的是这个机枪测距!这是上一次大战时期,早就被淘汰的落后技术!现在竟然又被当成宝贝捡回来了!简直是历史的倒退!”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617厂的工人们,一个个都气得攥紧了拳头。 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因为人家说的听起来句句在理,全是他们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专业术语。 陈司令在一旁,脸都黑了。 但他强忍着没有发作。 他知道,跟这些秀才,是讲不清道理的。 战场,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个依旧一脸平静,仿佛没听见任何非议的曲令颐,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测试,开始!” 第254章 别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随着指挥员一声令下。 两辆坦克的发动机,同时发出了咆哮! 第一个测试项目,是机动性! “前进!” 两名驾驶员同时挂挡,踩下油门! “嗡——” 原版的五九式车身一震,率先冲了出去! 而那个笨重的“铁王八”,则明显慢了半拍。 它在原地挣扎了一下,履带在地面上刨出了两个深坑,然后才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怒吼,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速度明显比原版五九慢了一大截!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那个金丝眼镜的老专家,激动地指着赛道。 “这就是你们胡乱增加重量的后果!机动性至少下降了20%!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就是活靶子!” 他周围的几个专家也都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617厂的工人们,心都沉了下去。 陈司令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然而曲令颐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智珠在握的微笑。 机动性测试的结果,毫无悬念。 在越野、爬坡、过障等所有项目中,“铁王八”都被原版五九式,甩开了老大一截。 它就像一个穿着笨重盔甲的骑士,空有一身蛮力,却跑不快,也跳不高。 京城来的专家们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得意。 他们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各种“铁王八”的负面数据。 在他们看来,这场闹剧已经可以提前结束了。 这个所谓的“魔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品! 然而,接下来的第二个测试项目,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实弹射击! 靶场上,一千五百米外竖起了一个模拟敌方坦克的全身靶。 按照规则,两辆坦克将依次对这个目标进行三轮射击。 比的是命中率和反应速度! “原版五九,准备射击!” 原版五九的炮塔缓缓转动,指向了远处的靶标。 炮塔里,经验最丰富的炮手正眯着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瞄准镜。 一千五百米! 这是一个极远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炮弹的下坠已经非常明显。 他必须根据自己的经验,极其精确地估算出目标的距离,然后调整瞄准镜里的标尺。 这是一个纯粹考验炮手个人技术和经验的活。 整整三十秒过去了。 炮手还在进行着细微的调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开炮!” “轰!” 一声巨响! 炮弹拖着一道火光,呼啸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跟随着那颗炮弹。 几秒钟后。 “砰!” 炮弹,落在了靶标前方,大概五十米的位置,激起了一片尘土。 脱靶了! “距离估算错误!修正标尺!准备第二次射击!” 炮手的心,也紧张了起来。 他又花了二十秒,重新进行调整。 “开炮!” “轰!” 这一次,炮弹终于“当”的一声,命中了靶标! 但整个过程,从瞄准到命中,已经花了将近一分钟! 这在真实的战场上是极其致命的! 轮到“铁王八”了。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京城来的专家们嘴角都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微笑。 他们觉得,连最先进的光学瞄准镜都打不准,你那个原始的机枪测距还能玩出花来? “铁王八”的炮塔也缓缓地指向了目标。 炮塔里,炮手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前是那个被曲总工重新设计过,刻着奇怪标尺的瞄准镜。 他没有去估算距离。 而是按照曲总工教的,直接把瞄准镜的中心十字,对准了靶标。 然后,他的手指按下了并列机枪的发射按钮! “哒哒哒哒哒!” 一串清脆的点射声响起! 一道道红色的曳光像激光笔一样,直直地射向了远方! 所有人都看到,那串子弹落在了靶标的上方,大概半米的位置。 炮手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立刻转动高低机,将机枪的瞄准点缓缓下移。 他要做的,就是让曳光弹的落点和靶标的中心,重合! “哒哒哒!” 又一个点射! 这一次,曳光弹精准地打在了靶标的中心! 就是现在! 炮手的脚,猛地踩下了主炮的击发踏板! “轰!!!” 一声比之前更加沉闷,更加狂暴的怒吼! 炮弹以雷霆万钧之势,爆射而出! 下一秒! “轰!!!” 那个远在一千五百米外的坦克靶,瞬间被炸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首发命中! 而且,从瞄准到命中,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五秒!!! 整个靶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集体施了石化法术,呆呆地看着远处那团熊熊燃烧的坦克残骸。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怎么可能?! 十五秒! 首发命中! 京城来的专家们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手里的笔不知不觉地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被狠狠地践踏了! 这不科学! 这根本不科学! 一种落后的,被淘汰的技术,怎么可能比最先进的光学瞄准还要快,还要准?! “狗屎运!一定是狗屎运!” 他喃喃地说道,像是在自我催眠。 然而,接下来的两轮射击,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铁王八”的炮手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射击机器。 每一次都是用机枪点射,校准弹道。 然后,开炮! “轰!” “轰!” 又是两发! 发发命中! 而且每一次的反应时间,都没有超过二十秒! 反观另一边的原版五九,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三发炮弹只命中了一发。 高下立判! 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在远程精确打击这个环节,“铁王八”以一种碾压性的方式,完胜! “好!!!” 沉寂了许久的617厂的工人们,终于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他们激动得又蹦又跳,互相拥抱! 那感觉,比他们自己娶媳妇还要高兴! 他们看着那个丑陋的“铁王八”,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自豪! 那是他们的孩子! 是他们亲手缔造的,怪物! 陈司令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抓住曲令颐的手,用力地摇晃着,嘴里只会说两个字:“厉害!厉害!” 他知道,他赌对了! 这个“铁王八”,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决胜兵器! 它或许跑得不快,但它打得准!打得狠! 在战场上,这就足够了! 然而,曲令颐却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陈司令,别急。”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255章 我想申请调到您的项目组!跟着您 接下来的测试项目更加的简单,也更加的粗暴。 ——生存能力测试! 一辆被淘汰无法再开动,但装甲完好的五九式坦克被拖到了靶场中央。 它将作为靶子,分别承受原版五九和“铁王八”的正面攻击! 首先是“铁王八”挨打。 它缓缓地开到了距离靶车五百米的位置,将自己挂满了“板砖”的正面,对准了那辆作为射击车的原版五九。 五百米! 这是一个坦克交战中,几乎是脸贴脸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100毫米***的威力,足以击穿地球上绝大多数坦克的正面装甲!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想知道,那个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板砖装甲,到底能不能扛得住这致命的一击! 京城来的专家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理智告诉他们,这绝对不可能! 那种胡乱堆砌,毫无技术含量的装甲,在现代***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但是作为祖国的一员,他们又希望这个不可能的奇迹会出现。 “开炮!” 随着指挥员一声令下! 原版五九的炮口喷出了一团愤怒的火焰! ***带着死神的呼啸,狠狠地撞向了“铁王八”布满了螺栓和焊缝的炮塔正面!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的巨响! 所有人都看到“铁王八”的炮塔上,爆出了一大团刺眼的火花! 那辆重达四十多吨的钢铁巨兽,被这股巨大的动能撞得整个车身都向后猛地一挫! 扛……扛住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圆! 他们死死地盯着远处的“铁王八”,大气都不敢喘! 烟尘散去。 “铁王八”的炮塔正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最外层的那块附加钢板被硬生生地打出了一个碗口大的凹陷,周围的焊缝都出现了龟裂! 但是! 它没有被击穿! 那颗致命的***在耗尽了所有的动能之后,无力地掉落在了地上! 扛住了! 真的扛住了!!! “我的老天爷啊!!!” 靶场边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还要热烈百倍,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这……这简直是神迹! 那种看起来跟闹着玩一样的“板砖”,竟然真的,创造了奇迹! 那个金丝眼镜专家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他无法理解! 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再来!我不信!给我接着打!”他失态地对着对讲机咆哮道。 “轰!” “轰!” 又是两发***,接二连三地砸在了“铁王八”的炮塔上! “铛!” “铛!” 又是两声巨响! “铁王八”的炮塔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 外挂的“板砖”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破损和脱落! 但是,它的主装甲,依旧完好无损! 它就像一个打不死的,真正的“铁王八”! 用自己最坚硬的龟壳,硬生生地扛住了所有致命的攻击! 测试结束。 当那辆满身伤痕,却依旧昂首挺立的“铁王八”缓缓地开回出发点时。 全场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那是对这个丑陋的怪物最崇高的敬意! ...... 轮到原版五九挨打了。 它停在了同样的位置。 射击车,换成了那辆伤痕累累的“铁王八”。 “开炮!” “轰!” “铁王八”的炮口,发出了复仇的怒吼! 炮弹精准地命中了原版五九的炮塔正面! 没有了“板砖”的保护,那层原本看起来还算厚实的均质钢装甲,在***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噗嗤”一声! ***毫无悬念地钻了进去! 从炮塔的另一侧,带出了一大团混合着火焰和金属碎片的致命风暴! 贯穿! 一击毙命! 看着那辆瞬间变成了一具冒着黑烟的钢铁棺材的原版五九。 再看看旁边那辆虽然满身伤痕,但核心部位安然无恙的“铁王八”。 胜负,已经无需多言。 …… 测试结束了。 “五九·改”,这个丑陋的“铁王八”用无可辩驳的实战数据,证明了它的价值! 它或许跑得慢,或许长得丑。 但它扛得住!打得准! 对于这个国家的士兵来说,这就够了! 当天晚上,陈司令在军区的招待所里大排筵宴。 所有参与了“魔改计划”的功臣,都被请到了现场。 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陈司令喝得满脸通红,他端着酒杯,走到了曲令颐的面前。 他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 这个钢铁般的汉子,只是对着曲令颐深深地鞠了一躬。 “曲总工!我替我们装甲兵几十万的弟兄,谢谢你!” “你给他们的,不是一辆坦克!” “是能让他们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命!” 说完,他把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曲令颐坦然地接受了他的这一礼。 她知道,她受得起。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个身影端着酒杯,有些局促地走到了曲令颐的面前。 是李伟。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因为紧张。 他看着曲令颐,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羞愧,有懊悔,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被折服的崇拜。 “曲……曲总工……”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我……我以前,不懂事……我……” 他想道歉,却又觉得“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 曲令颐看着他,笑了笑,主动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丝毫的芥蒂。 “我从来不怕有人质疑我。” “我只怕,我们的队伍里,没有了敢于质疑的声音。” 她的话让李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度! 他为自己之前的鼠目寸光,感到无地自容! “曲总工!”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的坚定! “我……我想申请,调到您的项目组!我想跟着您干!” “我不要什么工程师的身份了!我就从一个最普通的学徒工干起!” “求您!收下我吧!” 说完,他把杯里的酒,一仰而尽。 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期盼和恳求的目光,死死地看着曲令颐。 第256章 怎么能去当靠龟壳保命的懦夫?! 曲令颐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眼神里充满了恳切与狂热的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从李伟的身上看到一种熟悉的影子。 那是属于技术人员独有的,在见识了更高维度的真理之后,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和彻底臣服。 这种人一旦被点燃,将会成为最忠诚也最执着的火焰。 “学徒工就不用了。” 曲令颐淡淡一笑,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我的团队里需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工程师,而不是一个只会端茶倒水的学徒。” “明天到我办公室报到。我有一个新的课题,需要一个像你这样基础扎实又敢于较真的人来负责。” 李伟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当场。 他……他这是被接受了? 不但被接受了,还要委以重任?! 巨大的狂喜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是!曲总工!” 李伟猛地挺直了腰板,对着曲令颐行了一个他这辈子最标准的鞠躬! “保证完成任务!!” 声音之洪亮,把旁边几桌的人都吓了一跳。 …… “铁王八”的测试结果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在军中高层,尤其是陆军的圈子里引发了剧烈的震动。 一份份写满了惊人数据的测试报告雪片般地飞向了京城,飞向了各大军区的司令部。 一时间,617厂这个老牌军工厂和曲令颐这个年仅二十出头的总工程师,成了整个军队系统里最炙手可热的名字。 陈司令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各个兄弟部队的头头脑脑一个个都腆着脸,揣着好烟好酒想方设法地过来套近乎。 目的只有一个——搞几辆“铁王八”回去,哪怕是看看也行! “老陈啊!你看咱们也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你们吃肉总得给兄弟留口汤喝吧?” “陈司令!你们那个‘铁王八’能不能匀给我们师两辆?我们拿十辆原版五九跟你换!” 陈司令这几天嘴都快笑歪了。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他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来者不拒,唾沫横飞地吹嘘着“铁王八”那神乎其神的性能,享受着众人那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铁王八”的量产和推广已经是板上钉钉、势不可挡的时候。 一股充满了质疑和反对的暗流却悄然涌来。 北方军区,第七王牌装甲师。 师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肩上扛着将星的中年男人正一言不发地看着桌上那份关于“铁王八”的测试报告。 他的手指极有节奏地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办公室里还站着几个他的心腹部下,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知道这是师长在进行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而通常当他思考结束的时候,往往就会有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这个男人就是龙骧。 北方军区第七王牌装甲师师长,一个从血与火的战场上一步一个脚印打出来的传奇将领。 他的建军思想深受苏国大纵深突击理论的影响,是“速度就是生命,火力就是真理”最坚定的信徒。 他麾下的第七师也是全军公认的机动力最强、突击能力最悍的铁拳部队。 终于龙骧停止了敲击。 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都看过了吧?”他的声音低沉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都说说你们对这个‘铁王八’有什么看法?” 几个部下面面相觑。 一个作战科长犹豫了一下,率先开口道:“师长,从数据上看,这个‘五九·改’的防护和远程火力确实……很惊人。尤其是那个硬扛三发***的测试,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说的是实话,当他第一次看到这份报告时下巴都快惊掉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龙骧的脸色,“它的机动性实在是太差了。越野速度比原版慢了将近百分之二十,这在战场上是致命的。” “没错!”另一个参谋长立刻附和道, “我们师的战术讲究的是高速穿插,迂回包抄。这东西跑得比乌龟还慢,怎么跟上我们的进攻节奏?难道让我们整个师都停下来等它一辆车吗?”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龙骧缓缓开口了,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我担心的,是这东西背后所代表的一种思想!” “一种极其危险的、腐朽的、懦夫的思想!” 他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里一凛。 他们知道师长要说到问题的核心了。 “你们看看,这个东西的设计思路是什么?是挨打!是硬扛!” 龙骧拿起那份报告,手指重重地点在“生存能力测试”那一页上,语气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一种深深的失望。 “它把所有的技术都点在了如何当一个缩头乌龟上!” “它告诉我们的士兵,你们不用想着怎么去摧毁敌人,你们只要躲在这个铁壳子里就能活下来!” “这是什么?这是投降主义!这是在腐蚀我们军队的血性!” “我们一直教育士兵,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是要‘一往无前,有我无敌’!是要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捅进敌人的心脏!” “可现在有人却想把我们百炼成钢的尖刀打造成一个只能挨打的铁坨子!” “我绝不同意!” 龙骧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把我们宝贵的资源浪费在这种歪门邪道上,这是对国家的不负责!对士兵生命的不负责!” “我们应该做的,是想办法让我们的坦克跑得更快!炮打得更远!而不是研究怎么让它变成一个更硬的棺材!” 他的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办公室里的几个部下听得是热血沸腾,感同身受! 是啊! 他们是尖刀!是铁拳! 是祖国的骄傲! 怎么能去当那种靠龟壳保命的懦夫?! 第257章 ‘铁王八\’就是一个固定靶子! “师长说得对!我们不能走这条邪路!” “这个‘铁王八’根本不符合我们装甲兵的作战思想!” “必须抵制它!” 群情激奋。 龙骧看着这一切,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然。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军区司令部的号码。 “给我接总装备部,我要找王副部长。” 他要亲自向上面陈述自己的观点! 他要阻止这个“铁王八”,这个“移动棺材”,腐蚀他引以为傲的钢铁雄师! 龙骧的这一通电话激起了千层巨浪。 总装备部乃至更高层,都对这股来自一线王牌部队如此激烈、如此旗帜鲜明的反对声音,感到了始料未及的震惊和重视。 龙骧是谁?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师长。 他是军中公认的最懂坦克作战、实战经验最丰富的将领之一。 他的意见分量极重! 一时间,原本已经快要敲定的“铁王八”小批量生产并优先装备重点部队的计划,被紧急叫停了。 军中迅速分化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大派系。 一派是以陈司令为首的“铁王八”拥护派。 他们亲眼见证了“铁王八”那变态的生存能力和精准的远程火力,认为这才是未来陆战的王道。 他们觉得龙骧那些所谓的“亮剑精神”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在战场上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你跑得再快,精神再好,人家一炮过来连人带车都给你扬了,那还有什么用? 另一派则是以龙骧为首的“机动突击”实战派。 他们坚信坦克就是陆地上的战斗机,机动性就是它的灵魂。 放弃了机动性去换取所谓的防护,那就是本末倒置,自断手脚! 他们认为陈司令这些人是被那个女娃娃设计师给忽悠瘸了,是被几项看似亮眼的数据蒙蔽了双眼,完全不懂现代化的合成作战! 两派人马在各种会议上吵得是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谁也说服不了谁。 …… 奉天军区一场高级别的战术研讨会正在召开。 会议室里烟雾弥漫,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着的就是这两派的核心人物。 陈司令坐在左手边,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眼看着就要到嘴的鸭子,竟然被这个姓龙的半路给截胡了! 他心里那个气啊,感觉肺都要炸了! 龙骧则坐在他的对面,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峻,眼神里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倨傲。 他刚刚看完617厂提交的关于“铁王八”的详细设计报告,以及那份让他嗤之以鼻的测试录像。 “我看完了。” 龙骧将报告往桌子中间一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的结论跟上次一样。这东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战术上的移动棺材!” 他的话没有丝毫的客气,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陈司令的脸上。 陈司令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刚想发作。 坐在主位上的军区司令,一个白发苍苍,不怒自威的老将军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老陈,稍安勿躁。” “龙师长,也请你注意言辞。这毕竟是我们的同志耗费了无数心血搞出来的成果。” 老将军发话了,陈司令只能强行把火气压下去,但胸膛依旧在剧烈地起伏着。 龙骧微微颔首,算是给了老将军一个面子。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比刚才更加的犀利,也更加的一针见血! “司令,各位同仁。我不是在危言耸听,也不是在对人不对事。”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了一根指挥棒。 “我们就用事实说话!” 他指着沙盘上一个代表着坦克集群的蓝色箭头。 “现代战争打的是什么?打的是时间差!打的是空间优势!我们的装甲兵是方面军手里的铁拳,是撕开敌人防线的尖刀!” “我们的任务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突破敌人的防线,向其纵深腹地进行大范围的穿插、分割、包围!彻底打乱敌人的作战部署,摧毁他们的指挥体系和后勤补给!” “要完成这个任务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速度!无与伦比的速度!” 他的指挥棒在沙盘上划出了一道道迅猛凌厉的进攻弧线。 “可你们这个‘铁王八’呢?” 他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司令。 “它跑得比步兵冲锋都慢!等它慢吞吞地开到战场,黄花菜都凉了!我们是开着坦克去打仗,不是开着压路机去郊游!”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它这种速度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战术机动!” “它就是一个固定靶子!等着敌人的火炮和飞机来点名!” 陈司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 因为龙骧说的确实是目前主流军事思想的核心。 龙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再说说协同作战!” 他把指挥棒指向了沙盘上那些代表着步兵战车和自行火炮的模型。 “我们现在的整个合成化作战体系,都是围绕着现有坦克的机动水平来构建的!我们的步兵战车要跟得上坦克,我们的自行火炮要能跟得上坦克,提供及时的火力支援!” “你现在搞出这么个慢家伙,整个集团军的作战节奏全都被它打乱了!” “请问陈司令,到时候上了战场,是让我们的步兵战车和自行火炮都停下来等你的‘铁王八’?” “还是让你那金贵的‘铁王八’自己脱离大部队去单独执行任务?” “一个脱离了体系支援的重型坦克,在战场上能活多久?” 龙骧的每一个问题,都将“铁王八”在战术应用上的短板和矛盾毫不留情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就连之前那些支持陈司令的将领们此刻也都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 是啊…… 龙师长说的这些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 他们之前光顾着为“铁王八”那惊人的单车性能而兴奋了,却忽略了它在整个作战体系中的兼容性问题。 一个再厉害的兵,如果不能融入集体,那他也只是一个兵,而不是一支军队。 第258章 组织一场史无前例的实兵对抗演习 看着众人动摇的表情,龙骧知道他的话起作用了。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放下了指挥棒,走回座位,语气沉痛地说道: “最后,也是我最不能容忍的一点!” “那就是这东西对我们士兵血性的腐蚀!” “我们军队的军魂是什么?是亮剑精神!是明知不敌也要敢于赴死一战的勇气!” “这是我们用无数先辈的鲜血换来的最宝贵的财富!” “可你们这个‘铁王八’在宣扬什么?它在告诉我们的士兵,你可以不用那么勇敢,你可以不用那么有血性,你可以躲在一个硬壳子里苟且偷生!” “这会滋长他们的畏战情绪!会滋长他们的侥幸心理!会让他们丧失掉那股有我无敌的精气神!” “一旦我们的军队从上到下都开始信奉这种乌龟哲学,那我们离亡国灭种也就不远了!” “我的话说完了。” 龙骧坐了下来,端起茶杯,不再看任何人。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这番话已经完全超出了技术和战术的范畴。 他将一场装备路线的争论上升到了建军思想乃至军魂的高度! 陈司令坐在那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师长辩论。 他是在和一种强大到让他无法抗拒的,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在作对! 他被彻底将军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固得如同水泥。 所有人都被龙骧那番堪称诛心的言论给震慑住了。 他把一辆坦克上升到了腐蚀军魂的高度,这顶帽子扣得实在是太大了,大到陈司令根本无力反驳。 他总不能站起来说我们的军魂就是当缩头乌龟吧? 那他这个装甲兵司令明天就得被撸掉! 看着陈司令那张憋屈到发紫的脸,龙骧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平静。 他不是在针对谁。 他只是在捍卫自己用半生戎马生涯换来的战争信仰。 在他看来曲令颐和陈司令搞出来的这个东西就是歪路,是投降主义的铁壳子。 是对进攻精神最无情的背叛。 他绝不允许这种思想在军队里蔓延。 眼看着争论已经完全变成了一边倒的批判大会,坐在主位上的军区司令,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都说完了?” 老将军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龙骧的身上。 “龙师长,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 “我们军队的亮剑精神任何时候都不能丢。进攻永远是最好的防御。这一点毋庸置疑。” 龙骧闻言微微挺直了腰板。 他知道最高领导这是在肯定他的观点。 然而老将军话锋一转。 “但是,老陈同志和617厂搞出来的这个新装备,它的实测数据也是实实在在的。” “能扛住三发***,能在千米之外精准命中。这也是我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技术上的进步我们也不能视而不见,不能因为思想上的争论就一棍子把它打死。” 老将军的话说得四平八稳,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既肯定了龙骧的“军魂论”,也保护了陈司令的“技术论”。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我看咱们今天在这里吵是吵不出个结果了。” 老将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军队里的事情终究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纸上谈兵永远也谈不出真理。”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鹰隼一样分别盯住了龙骧和陈司令。 “这样吧!” “我提议,组织一场史无前例的实兵对抗演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用战场上的胜负来决定我们未来的道路!” 实兵对抗演习?! 这句话像一颗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为了一个装备的路线之争,竟然要组织一场师级的实兵对抗? 这手笔也太大了! 陈司令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刚刚已经被龙骧逼到了悬崖边上,正愁找不到翻盘的机会。 司令的这个提议简直是瞌睡了送枕头! 吵架他吵不过龙骧这个理论家。 可要是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他对自己那个“铁王八”有绝对的信心! “我同意!”陈司令第一个就站了起来,声音洪亮,“我代表奉天装甲兵部队,接受挑战!” 他现在心里就一个念头:姓龙的,你等着!老子非得用“铁王八”的履带,把你那套狗屁理论碾得粉碎! 龙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实兵演习? 拿他引以为傲的王牌快反部队去跟那个铁乌龟打,他心里其实是有一丝不屑的。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一场实力不对等的较量。 他的王牌师打陈司令手下那些普通部队那不跟砍瓜切菜一样? 就算加上一个跑不动的“铁王八”实验营又能改变什么? 不过既然是司令亲自拍板,而且陈司令已经应战了。 他要是再推三阻四倒显得他怕了。 “好。” 龙骧也站了起来,脸上恢复了那份属于王牌师师长的自信和骄傲。 “我,也同意。” “我希望这场演习能让某些同志清醒地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现代战争。” 他的话依旧是那么的锋芒毕露,充满了挑衅。 “哼!”陈司令冷哼一声,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我也希望某些抱着老黄历不放的同志能睁开眼睛看看,时代已经变了!” 会议室里火药味再次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关乎帝国陆军未来命运的世纪豪赌即将拉开序幕! …… 三天后,演习方案正式下达。 蓝军由龙骧担任总指挥。 兵力就是他引以为傲的整建制的第七王牌装甲师! 装备清一色的原版五九式坦克,兵强马壮,士气高昂!他们是祖国的利刃,是所有陆军部队争相模仿的标杆! 红军则由陈司令挂帅。 兵力构成却显得有些……寒酸。 核心是那个刚刚组建起来,满打满算只有三十辆“铁王八”的实验营。 其他的配属部队都是从军区里临时抽调的普通摩托化步兵和炮兵。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双方的实力都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第259章 实力差距太大了,根本没得打! 当这份演习方案传到617厂时。 曲令颐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张总工和李伟等人看着那份堪称“一边倒”的兵力对比表,一个个都愁眉苦脸。 “这……这怎么打?”张总工的声音里充满了忧虑,“兵力差得也太悬殊了!而且我们的实验营都是刚摸车没几天的新兵,哪是人家王牌师那些老兵油子的对手?” “是啊,”李伟也紧锁着眉头, “龙师长的部队最擅长的就是大范围机动作战。我们的‘铁王八’速度是硬伤,一旦被他们抓住侧翼,分割包围,那就全完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没底。 他们对“铁王八”的单车性能有信心,但把它放到一个师级规模的战场上去对抗一支以机动见长的铁甲洪流。 这感觉就像让一个身穿重甲的欧洲重装骑士,去和成吉思汗的蒙古骑兵军团在开阔的草原上对决。 结果似乎已经注定了。 然而作为整个事件的中心,曲令颐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紧张和担忧。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巨大的演习区域地图,手指在几个标着等高线的山地隘口上轻轻地点了点。 她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玩味的笑容。 “谁说大象就一定能踩死刺猬呢?” 她喃喃地说道。 “有时候选对了战场,刺猬也能把大象活活扎死。” ...... 演习在北方军区最大的合同战术训练基地正式拉开帷幕。 这片广袤的训练场地形复杂,包含了山地、丘陵、平原和河流,几乎模拟了所有可能遇到的真实战场环境。 演习开始的信号弹在清晨的薄雾中拖着一道红色的尾迹,升上天空。 “全体注意!进攻开始!” 蓝军指挥部里,龙骧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眼神冷静而锐利,下达了简洁明了的作战指令。 “命令!第一、第二坦克团组成左右两翼突击集群,以最高速度向红军防线两翼进行教科书式的大纵深穿插!” “装甲步兵团、炮兵团居中稳步推进,对红军正面防线持续施加压力!”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字——快!” “我要在三个小时内彻底撕裂他们的防线!把他们那个宝贝‘铁王八’实验营给我死死地包围在预定区域!” “是!” 通讯兵们立刻将指令传达了下去。 一瞬间整个蓝军的作战机器如同一头苏醒的猛虎,开始高速运转! “轰隆隆——” 数百辆五九式坦克卷起漫天的烟尘,如同两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从左右两个方向向着红军那看似单薄的防线猛扑而去! 他们的速度极快,队形展开得如行云流水。 在观摩台的巨大屏幕上,代表着蓝军的蓝色箭头像两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地插向了红军防线的软肋! 所有前来观摩的将领和专家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漂亮!太漂亮了!” “不愧是王牌师!这进攻的节奏和气势简直是无懈可击!” “这就是教科书级别的闪电战!红军的侧翼根本顶不住!” 那个从京城来的金丝眼镜专家更是看得眉飞色舞,他扶了扶眼镜,得意地对身边的人说道: “看到了吗?这才是现代战争!在这样绝对的速度和机动优势面前,任何单纯的防御都是笑话!” 事实似乎也正在印证着他的判断。 红军的防线在蓝军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几乎是一触即溃。 两个侧翼的摩托化步兵营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就被蓝军的坦克洪流毫不留情地碾了过去,很快就被导演部判定为“战损”。 红军的防线被迅速地撕开了两个巨大的口子。 蓝军的两个坦克团长驱直入,开始对红军的纵深进行大胆的迂回包抄。 整个战场态势在演习开始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呈现出了一边倒的局面。 红军节节败退,防线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而他们那个被寄予厚望的“铁王八”实验营却始终不见踪影。 仿佛根本跟不上战场的节奏,被远远地甩在了后方。 观摩台上的众人开始摇头了。 “唉,结束了。” “实力差距太大了,根本没得打。” “那个‘铁王八’看来真的就像龙师长说的那样,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铁疙瘩,连战场都上不了。” 陈司令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他虽然对曲令颐的战术有信心,但看到自己的部队被打得这么惨,心里还是像被猫抓一样七上八下的。 他忍不住凑到曲令颐身边,低声问道:“曲总工,我们……我们真的没问题吗?再这么下去我们的指挥部都要被人家端掉了!” 曲令颐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甚至还有心情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陈司令,别急。” “鱼儿,还没进网呢。” …… 蓝军指挥部里一片欢腾。 “报告师长!我左翼突击集群已成功突破红军第二道防线,预计四十分钟后即可抵达预定包围圈!” “报告师长!我右翼突击集群已将红军一个炮兵营全歼!正向其后方指挥部高速穿插!” 捷报频频传来。 沙盘上代表着红军的红色旗帜被一面又一面地拔掉。 龙骧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微笑。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太顺利了。 顺利到让他觉得有些……无聊。 他本以为那个被吹得神乎其神的“铁王八”至少能给他制造一点麻烦。 可现在看来那东西根本就是个笑话。 连正面战场都不敢上,估计现在还躲在哪个山沟里等着被他的部队瓮中捉鳖呢。 “命令各单位,不要恋战,加快穿插速度!” 龙骧下达了新的指令,“务必在中午十二点前完成对红军残余部队的合围!” 他已经准备提前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演习了。 然而就在蓝军的两个突击集群长驱直入,以为胜利在望,即将完成那记漂亮的左右勾拳时。 他们一头撞进了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狭长的丘陵地带。 这里是通往红军后方腹地的必经之路。 也是一个,天然的口袋阵! 第260章 屠杀,全军覆没! “嗯?” 龙骧看着沙盘,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一种宿将特有的对危险的直觉,让他心里莫名地感到了一丝不安。 这个地形……太适合打伏击了。 红军会不会在这里设置了什么陷阱? 可是他们还有什么牌可打呢? 他们那些脆弱的反坦克火力在自己的钢铁洪流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至于那个“铁王八”…… 想到这里,龙骧自己都笑了。 它们那慢吞吞的速度怎么可能提前埋伏到这里? 除非它们会飞。 “命令前锋部队,加强侦察,保持警惕,全速通过!” 龙骧挥了挥手,将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疑虑压了下去。 他相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的。 ...... 蓝军左翼突击集群的先头营正以战斗队形高速驶入那片狭长的山谷。 营长王海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坦克兵,也是龙骧的得意门生。 他此刻的心情是轻松而愉悦的。 这场仗打得太顺了,简直像是一场武装游行。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演习结束后该怎么跟师长申请那二等功的勋章了。 “注意两边山坡!侦察连,给我看仔细了!” 虽然心情放松,但基本的战斗素养还在。 他通过喉头送话器提醒着自己的部下。 山谷里静悄悄的。 除了他们自己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动静。 山坡上覆盖着茂密的灌木和伪装网,看不出任何异常。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王海的坦克已经驶入了山谷的最深处。 然而就在此时! 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右前方的一个山坡上,一处伪装得像土堆一样的掩体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什么? 是阳光反射在石头上的光吗? 不对! 王海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石头!那是一根黑洞洞的,无比粗大的……炮管!!! “敌袭!!!”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打脸的时刻,降临了。 曲令颐根本就没想过要让“铁王八”去和蓝军那些飙车党拼机动。 她从一开始给陈司令设计的战术就是——移动堡垒伏击战! 在演习开始前的那个夜晚,当蓝军还在进行着战前动员、研究着如何快速穿插的时候。 红军的三十辆“铁王八”就已经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如同幽灵一般,提前开进了这片预设的战场。 它们利用自身跑得慢,但经过了特殊消音改造,发动机噪音也相对更小的特点,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种”在了这片山谷两侧几个最关键,也最刁钻的防御节点上。 每一个伏击阵地都是曲令颐亲自勘察,利用地图和等高线反复计算过的。 每一个阵地都拥有着绝佳的射界,并且能够得到至少两个其他阵地的火力支援。 他们挖好了半地下的掩体,用泥土和伪装网将自己和周围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他们就像一群蛰伏在草丛里最有耐心的史前鳄鱼。 静静地等待着那些得意忘形一头冲进来的野马。 …… “开火!!!” 随着红军实验营营长的一声令下! 山谷两侧几十处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土堆和岩石瞬间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獠牙! “轰!轰!轰!轰!轰!” 沉闷而狂暴的炮声如同夏日的惊雷,在狭长的山谷里骤然炸响! 一瞬间,几十发致命的***从四面八方各个刁钻无比的角度编织成了一张死亡的交叉火力网,劈头盖脸地朝着山谷中那些还在高速行进的蓝军坦克笼罩而去! “铁王八”的炮手们甚至都没有进行复杂的瞄准。 他们只是冷静地用并列机枪打出一个个点射,看着曳光弹精准地落在那些移动靶上。 然后毫不犹豫地踩下击发踏板! 机枪测距的巨大优势在这一刻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们几乎都在蓝军坦克的有效射程之外就展开了这场单方面的“阎王点名”! “轰隆!!!” 蓝军先头营营长王海的座车是第一个被照顾的。 至少三发***同时命中了它脆弱的侧面装甲! 那辆还在高速飞驰的五九式坦克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整个车身猛地一震,随即在一团巨大的爆炸火光中,炮塔被巨大的能量整个掀飞了起来,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地砸在地上! 导演部的判定烟雾瞬间从那堆燃烧的废铁中升腾而起。 “头车被击毁!头车被击毁!” “二号车中弹!右侧履带断裂!” “三号车炮塔被击穿!请求支援!请求……” 蓝军的通讯频道里瞬间被各种惊慌失措的惨叫和爆炸的杂音所淹没! 整个先头营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在这狭窄的山谷里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前面的车被堵死,后面的车冲不上来。 整个坦克营几十辆坦克像一串被串在绳子上的蚂蚱,挤成一团动弹不得! 他们成了山坡上那些“铁王八”最完美的固定靶! “还击!给我还击!” 幸存的蓝军坦克手们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他们疯狂地转动着炮塔,试图找到那些该死的、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可是他们根本就找不到! 那些“铁王八”的阵地实在是太隐蔽了! 而且它们打一炮就立刻缩回掩体后面,只留下炮口喷出的一缕青烟。 蓝军的炮手们只能凭着感觉朝着大概的方向胡乱地开着炮。 可他们的炮弹要么打在坚硬的山体上,要么就无力地飞过了山头,根本无法对那些缩在龟壳里的“铁王八”造成任何有效的威胁! 冲不上去!打不着!跑又跑不掉! 蓝军的士兵们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作绝望!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参加一场被精心设计好的血腥的屠杀! 整个王牌师的先头营就像一群冲进了仙人掌地里的野马,被扎得遍体鳞伤,哀嚎遍野! 不到十分钟! 一个整建制的坦克营就被导演部判定全军覆没! 第261章 谁才是抱着老黄历不放的顽固派? 观摩台上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大屏幕上那堪称惨烈的一幕。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刚还在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京城专家此刻脸色煞白,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像是被人用鞋底左右开弓狠狠地抽了几十个耳光! 笑话? 固定靶? 他之前说的每一个字现在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反抽在了自己的脸上! 陈司令的嘴已经咧到了耳根。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想笑,想大声地狂笑!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用一种充满了挑衅和得意的眼神,斜睨着不远处那个同样陷入了石化状态的蓝军总指挥龙骧! 龙骧站在指挥台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雕像。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的血色。 那份属于王牌师师长的自信和倨傲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个代表着他先头营的被成片红色旗帜淹没的区域。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试图理解刚才那短短十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伏击? 他想到了。 但他想不通! 那该死的“铁王八”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那个地方的?! 这完全违背了他对坦克作战的所有认知! “报告师长!” 一个通讯兵惊慌失措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了现实。 “我们……我们右翼的突击集群,在B-7区域也遭到了红军重型坦克的伏击!伤亡……伤亡惨重!请求指示!” 又一个噩耗传来! 龙骧猛地转头看向沙盘的另一侧。 果然他那把引以为傲的从右翼穿插的利刃也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红军那看似不堪一击的正面防线和节节败退的狼狈姿态全都是伪装! 都是为了引诱他这两支最精锐的突击部队钻进这两个精心设计的死亡口袋! 那个叫曲令颐的女人…… 她不是在跟他打一场坦克战。 她是在用整个战场下一盘棋! 而他和他引以为傲的王牌师都只是她棋盘上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撤退!命令部队,立刻后撤!退出山谷!” 龙骧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他这辈子最不愿意下达的命令。 他知道再不走,他的整个王牌师就要被这个该死的口袋活活吞噬了! 然而他想走,曲令颐会让他走吗? 就在他下达撤退命令的同时。 红军那些之前被蓝军冲得七零八落的摩托化步兵和一直隐忍不发的炮兵部队突然从四面八方反扑了过来!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和铺天盖地的炮火死死地堵住了那两个山谷的出口! 口袋扎紧了。 …… 演习结束了。 没有悬念。 当蓝军两支最精锐的突击集群被分割包围,判定战败后。 剩下的战斗已经变成了一场追亡逐北的歼灭战。 导演部在下午三点提前宣布红军胜利。 龙骧站在指挥部里,看着沙盘上代表着自己部队的一片片被替换下来的红色旗帜,沉默了良久。 他的部下们一个个都低着头站在他的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指挥部都笼罩在一片死寂和屈辱的气氛之中。 败了。 败得如此的彻底,如此的……匪夷所思。 龙骧没有发火,也没有像个输不起的赌徒一样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沙盘,仿佛想把这场耻辱的失败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良久他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垂头丧气的部下,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地说道: “去,把今天这场演习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都给我复盘一遍。” “我不仅要知道我们是怎么输的。” “我更要知道那个‘铁王八’到底是怎么赢的。” “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我。” 他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于冷酷的对失败本身的探究。 他知道他和他信奉了一辈子的战争哲学,今天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击败了。 但他不服。 不是不服输。 而是不服自己为什么会输得这么不明不白。 他必须要搞清楚那个“铁王八”,那个被他斥为“移动棺材”的东西,到底蕴含着一种什么样的,他从未见过的战争逻辑。 他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他的面前缓缓打开。 而门后站着的,就是那个让他品尝了此生最大耻辱的年轻女人。演习结束的哨声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训练场的每一个角落。 那声音对于红军来说是胜利的凯歌。 而对于蓝军,则像是敲响了耻辱的丧钟。 观摩台上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终于被一阵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议论声所打破。 “赢……赢了?” “就这么赢了?把第七师给……全歼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那可是龙师长的王牌师啊!” 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屏幕上那副代表着战场态势的地图已经变得一片鲜红。 零星的几个蓝色标记也被巨大的红色箭头团团包围,显得那么的孤立无援,可怜又可悲。 一些来观战的专家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他们的大脑仿佛被这场颠覆了他所有战争认知的演习给冲击成了一团浆糊。 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不可能……机动性才是王道……怎么会这样……” 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亲眼目睹了自己信奉了一辈子的神明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神一拳打得粉碎。 那种信仰崩塌带来的冲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惊天动地的,充满了无尽得意与扬眉吐气的狂笑声猛地从陈司令的胸膛里爆发出来!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来受的所有窝囊气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个专家的面前,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把老专家的骨头给拍散架。 “专家同志!” 陈司令的嗓门洪亮得像打雷,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光辉。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说的‘移动棺材’!这就是你说的‘战术笑话’!” “它现在把你们按在地上打得连他妈都不认识了!” “现在你告诉我!到底谁才是那个抱着老黄历不放的顽固派?!” 陈司令的这番话说得是酣畅淋漓,字字诛心! 第262章 他必须要见到她,当面问清楚! 老专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可那血淋淋的战果就摆在眼前! 他能怎么反驳? 说这是运气?说这是红军不讲武德搞偷袭? 这种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够了,老陈。” 一直沉默不语的军区司令缓缓开口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窘迫到几乎要钻进地缝里的专家,又看了一眼得意忘形的陈司令,眉头微皱。 “胜不骄,败不馁。演习的目的是为了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羞辱同志。” 陈司令闻言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狂态,对着老将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但他眼里的那份得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老将军没有再理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指挥台的另一侧,那个从演习结束后就一直一动不动,如同雕塑般的身影。 龙骧。 老将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惋惜,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期待。 他想看看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全军最桀骜不驯的将星,在经历了这样一场堪称毁灭性的惨败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是会一蹶不振?还是会……浴火重生? “明天上午九点,军区大礼堂。” 老将军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传遍了整个观摩台。 “召开演习复盘总结大会。红蓝双方指挥员必须全员到场!” “我要听的不是借口,不是抱怨。”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龙骧的背影上。 “我要听的是你们从这场失败里学到了什么!” …… 夜深了。 蓝军的临时营地里一片死寂。 没有了往日演习结束后的喧嚣和庆祝,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和屈辱的气氛笼罩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头。 他们是王牌师。 是战无不胜的铁拳。 可今天他们却败了。 而且是败给了一支由普通部队和一群新兵蛋子组成的“杂牌军”。 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感觉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龙骧的指挥帐篷里灯火通明。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前已经整整五个小时了。 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由参谋部连夜赶出来的关于今天这场演习的最详尽的战报。 上面记录了从演习开始到结束,双方部队的每一次调动、每一次交火,精确到了分钟。 他看得极其仔细,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不放过。 龙骧的表情冷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懊悔,只有一种近乎于自虐的疯狂的理性。 他在复盘。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轻敌了。 是他低估了红军的狡猾,一头钻进了对方的口袋。 但随着复盘的深入,他的后背开始一点一点地渗出冷汗。 他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红军的战术看似简单,就是诱敌深入,然后伏击。 可这背后的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让他感到心悸的精准! 为什么红军的正面防线崩溃得那么“恰到好处”?既能让他毫不怀疑地深入,又不会让他觉得赢得太轻松而产生警惕? 为什么那两个伏击的口袋阵位置选得那么刁钻?刚好卡在他两个突击集群机动能力的极限,让他们进退两难? 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些“铁王八”的部署。 他调来了演习前的卫星侦察照片。 照片上那片伏击的山谷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大规模部队运动的痕迹。 那三十辆重达四十多吨的钢铁怪物到底是怎么一夜之间人间蒸发,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那个地方的?! 龙骧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解释。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铁王八”的那份性能参数报告。 上面有一行不起眼的备注: 【该型坦克,由于采用了全新的发动机悬挂和履带降噪技术,其行驶时产生的噪音和震动仅为原版五九式的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龙骧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对方根本不是在利用“铁王八”的优点。 对方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以及所有人都认为是“铁王八”最致命的那个缺点! ——慢! 正因为它跑得慢,所以它的发动机可以不用追求极限的功率,可以把更多的技术用在降低噪音和震动上! 正因为它跑得慢,所以它在进行长距离潜伏机动时,才不会轻易地被敌人的侦察哨和声呐探测系统发现! 正因为它跑得慢,所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它不可能提前出现在那个致命的伏击圈里!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逆向思维! 是一种将装备的劣势通过战术设计转化成优势的降维打击! 他不是输给了一辆坦克。 他不是输给了一支部队。 他是智力上被完全碾压、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终于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一个能将人性、战场乃至物理规律都算计到极致的妖孽! “曲令颐……” 龙骧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和不屑。 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恐惧,敬畏,以及一丝疯狂战意的复杂光芒。 他必须要见到她。 他必须要当面问清楚! 这个女人的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他闻所未闻的战争秘籍! ...... 第二天的复盘总结大会气氛庄严肃穆。 军区大礼堂里将星云集。 红蓝双方所有营级以上的指挥员都正襟危坐,表情各异。 红军这边个个昂首挺胸,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像一群斗胜了的公鸡。 而蓝军那边则是一片愁云惨雾,所有人都低着头,脸色灰败,像是等待着公开处刑的战俘。 大会的第一项议程是由演习导演部对昨天的战况进行客观公正的复盘。 巨大的幕布上开始播放演习的全程录像。 当看到蓝军那两股钢铁洪流一开始是如何势如破竹,将红军的防线撕得支离破碎时,蓝军席位上的一些年轻军官还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那毕竟是他们曾经的荣耀。 可当画面切换到那片死亡山谷时。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大屏幕上那一场堪称“一边倒”的屠杀被用各种机位、各种角度冷静而残酷地又一次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看着自己昔日引以为傲的战车在那铺天盖地的交叉火力网中,像玩具一样被一辆接一辆地被宣布淘汰。 蓝军的每一个官兵都感觉自己的心在被凌迟。 他们的拳头死死地攥着,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第263章 英雄惜英雄的平等和尊重 录像播放完毕,全场一片死寂。 军区司令走上**台,他的脸色严峻如铁。 “都看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这就是你们的王牌师!这就是你们的铁拳!在敌人的陷阱面前脆弱得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龙骧!”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点出了那个名字! “你作为蓝军总指挥!你来说说!你为什么会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龙骧的身上。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昔日里高傲无比的王牌师长会如何为自己的惨败进行辩解。 然而龙骧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缓缓地站起身,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司令,这场演习,我败了。” “败了就是败了。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借口。” “我作为蓝军总指挥,负有不可推卸的全部责任!” “我请求组织给我处分!”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没有一丝一毫的推诿和辩解! 坦然得让所有准备看他笑话的人都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惊! 这……这是何等的气度! 就连陈司令都收起了脸上的得意,看着自己这个老对手,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敬佩。 他知道如果换成是他,在经历了这样一场奇耻大辱之后是绝对做不到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的失败的。 这个姓龙的是条汉子! 军区司令看着龙骧,眼神里的严厉也渐渐化为了一丝欣赏。 “处分会有的。” “但是在处分下来之前,我更想知道你从这场失败里总结出了什么?” 龙骧点了点头。 他没有回到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台旁边的,那副巨大的战场态势图前。 他拿起了那根昨天还象征着他无上权力的指挥棒。 而今天这根指挥棒将成为他亲手解剖自己失败的手术刀。 “我的失败可以总结为三点。” 龙骧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像一个最客观的战局分析员在分析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战役。 “第一,思想上的僵化。” 他的指挥棒点在了自己那两个势如破竹的蓝色进攻箭头上。 “我以及我所代表的一大批信奉大纵深突击理论的指挥员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我们将‘机动性’这个战术要素神化了、教条化了。” “我们想当然地认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主宰战场。我们所有的战术都是围绕着如何发挥机动优势来设计的。” “而红军的总设计师恰恰是利用了我们这种思想上的惯性,为我们量身定做了一个将我们的优势转化为劣势的陷阱。” “在这片狭长的山谷里,我们的速度非但没有成为优势,反而成了让我们无法及时刹车,一头撞进死亡陷阱的催命符!” 他的一番话让台下所有蓝军的指挥员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啊,他们当时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怎么冲得更快、怎么抢功劳。 根本没有人去思考一下这种看似势如破竹的进攻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风险。 “第二,情报上的傲慢。” 龙骧的指挥棒指向了那片死亡山谷。 “在战前我拿到过关于‘铁王八’的所有性能数据。我知道它跑得慢,我也知道它噪音小。” “但是我傲慢地将‘跑得慢’这个特点简单地等同于了‘威胁小’。” “我根本没有去深思,一种跑得慢又安静的重型装备在战术上到底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它可以成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刺客!” “它可以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时间,出现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地点,给我们布下一个我们用常规侦察手段根本无法发现的死亡陷阱!” “我的情报部门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了代价。而我为我的傲慢付出了整个王牌师!” 龙骧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不寒而栗。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那个看起来笨拙无比的“铁王八”竟然还有这样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术内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龙骧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指挥棒。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了所有人,最终落在了坐在红军席位后排,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安静得像个局外人的年轻身影上。 曲令颐。 “我们输给了对战争的理解。” 龙骧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但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们还停留在用装备的性能去定义战术的阶段。我们认为跑得快的坦克就应该打穿插。火力强的火炮就应该打覆盖。” “而我们的对手已经上升到了用战术思想去重新定义装备的阶段。” “在她眼里装备的性能不再是固定的死板参数。而是一种可以根据战场需要被灵活赋予不同意义的变量。” “慢可以不是缺点,而是隐蔽。” “重可以不是累赘,而是坚不可摧。” “她不是在用坦克打仗。” 龙骧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曲令颐,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输得心服口服。” 说完,他对着曲令颐的方向微微地低下了他那颗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头颅。 龙骧这番话和他最后那个动作所带来的震撼,比昨天那场演习的惨败还要强烈百倍! 整个大礼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针落可闻的寂静。 如果说昨天的演习只是在战术上击败了龙骧。 那么今天他这番堪称“罪己诏”的深刻剖析则是在思想上彻底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一个将军最难做到的不是打胜仗。 而是能如此坦然、如此深刻地去面对和剖析自己的失败。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足以让任何对手都心生敬意! 军区司令坐在**台上,看着那个微微低头的龙骧,苍老的眼眸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他知道他的这员虎将没有被失败击垮。 他破而后立了! 而全场的焦点,那个年轻总工程师曲令颐也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迎着龙骧那复杂的目光,平静地回了一个军礼。 没有胜利者的骄傲,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 只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平等和尊重。 第264章 我们要造的,是一支无敌的军队! 夜色深沉,奉天军区的走廊里,昏黄的灯泡偶尔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白天的喧嚣已经散去,但那场复盘大会带来的余震,还在每一个亲历者的心头回荡。 龙骧站在一个房间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瓶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好酒,胳膊底下夹着那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位统领万军的师长此刻却像个迟到了怕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抬起的手在空中停了好几秒,愣是没敲下去。 他在犹豫。 这辈子的脸,都在这一天里丢干净了。 白天在大会上那是公事公办,那是为了给全军做个表率,那是硬着头皮也得上的担当。 可现在是私下里。 私下里去求教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去承认自己引以为傲半辈子的战术是个笑话? 这道坎对于心高气傲的龙骧来说,比那道布满了“铁王八”的死亡山谷还要难跨过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将星。 这颗星星是拿命换来的。 如果这颗星星下面带着的是一支会被时代淘汰的旧军队,那它就一文不值。 为了那几千号弟兄的命,这张老脸,不要也罢。 “叩、叩、叩。” 敲门声很轻,却很沉稳。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严青山。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龙骧,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就被一种了然的平静所取代。 他太了解这种军人了。 真正的军人只会向强者低头,只会向真理低头。 “龙师长?”严青山侧身让开,“请进。” 房间里曲令颐正趴在书桌前,还在对着那张演习地图写写画画。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 看到龙骧的那一刻她放下了笔站了起来。 没有丝毫的惊讶,也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倨傲,她就像是在等待一位预约已久的老朋友。 “这么晚了,打扰二位休息。” 龙骧走进屋,把那瓶酒轻轻放在桌角,动作竟然有些局促。 “这是我存了五年的酒,一直没舍得喝。今天……”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今天输得太通透,觉得这酒该拿出来,敬明白人。” 严青山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拿了三个杯子。 曲令颐看着龙骧,目光落在他腋下那个文件夹上。 “龙师长不是来喝酒的吧。” 龙骧被戳破了心思,也不再遮掩。 他把那个文件夹“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声音沉闷。 “喝酒是借口。我是来……拜师的。”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血腥气和狠劲。 “我想了一晚上。我的战术机动突击,大纵深穿插,这也是当年苏国老大哥教的,也是二战打出来的经验,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送死?” 龙骧直视着曲令颐的眼睛,眼神灼热得吓人。 “我想不通。如果不搞机动,难道以后大家都缩在壳子里当王八?那仗还怎么打?我不信这就是未来的方向。” 他虽然输了,服了,但他骨子里的进攻血液还在沸腾。 他承认“铁王八”厉害,但他不甘心承认“进攻”本身是错的。 曲令颐笑了。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文件夹,随意地翻了两页。 里面密密麻麻的红蓝铅笔标注,看得出这位师长做复盘时有多么呕心沥血。 “龙师长,你没且错。” 曲令颐把文件夹合上,看着他。 “机动突击没错,进攻也没错。” 龙骧愣住了。 他以为曲令颐会继续宣扬她的防御制胜论,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肯定了他。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只有一只手。” 曲令颐打断了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握成拳头。 “你的部队全都是轻骑兵。全都是快刀。快刀确实锋利,但在碰到重甲,碰到坚固阵地的时候,它容易卷刃,容易折断。” “而我的‘五九·改’,是一面厚重的盾,是一把沉重的锤子。” “它笨,它慢,如果真的要在平原上跟你赛跑,它连你的车尾气都吃不到。” 曲令颐走到房间中央严青山临时用几个茶杯和书本摆出来的简易的沙盘前。 她拿起一个厚重的搪瓷茶缸放在中间。 “这是‘五九·改’。” 然后她又拿起一支钢笔放在侧面。 “这是你的原版五九。” “龙师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两样东西不是敌人,而是……战友呢?” 这一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龙骧脑子里的混沌!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战友? “你是说……” “高低搭配,重盾利剑。” 曲令颐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描绘出了一幅宏大的战争图景。 “未来的战场,不是单一兵种的天下。” “我们要把‘五九·改’顶在最前面!利用它的装甲,它的远程火力去吸引敌人的火力,去硬扛敌人的防线,去充当那块最硬的砧板!” 她把搪瓷茶缸狠狠地往前一推! “当敌人的注意力全都被这个打不动、啃不下的‘铁王八’吸引住,当他们的阵型被这块砧板死死顶住的时候……” 她拿起了那支钢笔,在茶缸的侧翼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这时候,你的轻型五九集群,你引以为傲的机动部队就像一把尖刀,从侧翼,从后方,狠狠地捅进去!” “这就是——砸碎他,然后切碎他!” 龙骧死死地盯着沙盘。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脑海里那幅画面活了。 不再是单一的冲锋,不再是单一的挨打。 而是一种完美的的配合! 重型坦克在正面推进,碾碎一切阻碍,像一堵移动的钢铁长城,而他的快速纵队在两翼游走,寻找破绽,一击必杀! 这才是……这才是真正的机械化战争! “这就是……合成营?” 龙骧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想起了之前在一些苏国军事期刊上看到的只言片语。 “对。”曲令颐点了点头,“重型坦克连,配合中型坦克连,再加上装甲步兵,自行火炮。” “我们要造的不是一种无敌的坦克。” “我们要造的,是一支无敌的军队!” 第265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龙骧猛地抬起头。 这一刻他看着曲令颐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那种看待技术人员的隔阂。 那是一种看到了知己,看到了引路人的狂热! “啪!” 严青山把倒满酒的杯子放在了两人面前。 “聊透了?”他笑着问。 龙骧端起酒杯,手竟然有些微微发抖,那是激动的。“透了!太透了!” 他举起杯,对着曲令颐,又对着严青山,郑重地说道:“曲总工,严团长。这杯酒,我敬你们。” “我替我们第七师,替未来的陆军,谢谢你们!” 那一夜,房间里的灯亮到了天明。 龙骧就像一块干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曲令颐抛出的每一个新概念。 从步坦协同,到空地一体的设想。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这位师长才走出房间,虽然满眼红血丝,但整个人却精神得像是一头刚刚磨利了爪牙的猛虎。 他找到了新的方向。 而对于曲令颐来说,这仅仅是个开始,因为真正的麻烦,才刚刚找上门来。 ...... 就在演习结束后的第三天。 一份盖着军区最高等级红色印章的加急文件,直接拍在了617厂厂长的办公桌上。 随后,张总工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曲令颐的办公室。“曲总工!完了!这下全完了!” 老头子帽子都跑歪了,手里挥舞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曲令颐正喝着严青山给她泡的红枣茶,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 “怎么了张总?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 张总工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摊,指着上面的数字,手指头都在哆嗦。 “军区下了死命令!鉴于目前国际形势紧张,再加上‘五九·改’在演习中的优异表现……” “要求我们在半年内!半年!必须改装交付三百辆‘五九·改’!” “而且还要优先装备给龙骧的第七师和陈司令的警卫团!” 曲令颐眉毛一挑:“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上面认可咱们的产品了。” “好事?!” 张总工急得直拍大腿,“曲总工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咱们那个实验营的三十辆车是怎么搞出来的?” “那是咱们全厂最好的八级工没日没夜,像是绣花一样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一根焊条一根焊条堆出来的!” “那个红宝石晶体让光学厂的老师傅手指头都快磨断了!” “还有那个油泵柱塞,钳工师傅用研磨膏蹭了半个月蹭出来!” “半年三百辆?平均一天就要出将近两辆!” “就算是把咱们厂的人都累死,把奉天所有老师傅的手都磨断了,也造不出来啊!” 张总工绝望地瘫坐在椅子上。 这就是“手搓”工艺的死穴。 你可以靠工匠精神造出一件神器,惊艳世界,但你没法靠工匠精神去武装一支百万大军。 工业化讲究的是可复制,是效率,是规模。 而现在的617厂,依然是一个大号的手工作坊。 李伟也跟着进来了,他也是一脸的焦急。 “曲总工,车间已经乱套了。工人们一听这个任务量全傻眼了。有的老师傅直接说要杀要剐随便,这活儿神仙也干不完。” “尤其是那个板砖装甲的焊接,太费工时了。那个角钢支架的定位稍微歪一点就不行,全靠人工拿尺子量,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 这本来是个天大的喜讯,瞬间变成了压在所有人头顶的一座大山。 严青山站在一旁看着曲令颐,发现妻子的脸上并没有张总工那种绝望。 相反,她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光芒。 “张总工,喝口茶,顺顺气。” 曲令颐倒了一杯茶茶推了过去。 “这三百辆的订单我早就猜到了。” “你……你猜到了?”张总工捧着茶杯,愣愣地看着她,“那你还不着急?” “急有什么用?急能把产量急出来吗?” 曲令颐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热火朝天却又秩序混乱的车间。 “之前我们是在做实验,是在验证可行性,所以可以用土办法,可以用人海战术。” “但现在我们要搞量产,量产的逻辑和实验完全不同。” 她转过身,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要想在半年内造出三百辆坦克,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去逼工人加班。” “而是要先造出……能造这三百辆坦克的机器!” “机器?”张总工和李伟面面相觑。 这又是哪一出? 难道曲总工又要变魔术了? 曲令颐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刷刷刷写下了几个大字。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我们现在的瓶颈在哪里?焊接效率低,加工精度靠手感。” “那我们就解决这两个问题。”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看起来有点像钥匙复制机的结构图。 “这是我设计的‘仿形自动焊机’。” “那个板砖装甲的支架,形状是不是固定的?排列是不是规律的?” “我们做一个标准的模具,也就是‘靠模’。” “让焊枪的运动轨迹,通过机械连杆,死死地咬在这个靠模上!” “工人只需要把角钢放进去,按下开关。焊枪就会自动沿着预设的轨迹走,速度恒定,角度恒定!” “不需要老师傅!只要是个培训三天的学徒工,看着机器别出故障就行!” “一台机器,顶十个八级焊工!” 张总工盯着那个图,眼珠子越瞪越大。 这就是车床上“仿形车削”的原理啊!怎么就没想到能用到焊接上呢?! 这思路一打开,简直是豁然开朗! “还有这个!” 曲令颐又画了一个图,这次是一个专门用来磨削的小型设备。 “这是‘简易专用高精度磨床’。” “我们没有万能的高精度磨床,那是因为万能磨床要适应各种形状的零件,结构太复杂。” “但我们现在只需要磨一样东西——油泵柱塞!” “我们就专门为这个柱塞设计一个死结构!把所有的自由度都锁死!只保留旋转和进给!” “结构越简单,刚性越好,精度越容易控制!” “用这种‘笨’机器配合我们的研磨膏,不需要什么手感,只要设定好时间,磨出来的东西个个都是精品!” “这就是专用机床!” 张总工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搞了一辈子机械,一直都在想着怎么买更贵的设备,怎么培养更牛的工人,却忘了工业化最本质的东西,那就是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把人工的经验机械化! 专用设备! 这才是破局的关键! “我的天……”张总工喃喃自语,“曲总工,如果这两个东西能搞出来……别说三百辆,就是五百辆,我们也敢接啊!” “那就别愣着了。” 曲令颐扔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立刻成立设备攻关组。这三百辆坦克的任务先停一停。” “磨刀不误砍柴工。给我一个月时间,先把这批‘母机’给生出来!” 第266章 我们要搞一场……工业大串联! 617厂再次进入了疯狂的运转模式。 只是这一次,大家不再是趴在坦克上敲敲打打,而是围在车间里,叮叮当当地造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土设备”。 曲令颐的设计图纸就像是点石成金的符咒。 那些原本只能靠老师傅凭感觉才能干的活,逐渐被一台台看起来傻大黑粗,但干起活来却精准无比的专用机器所取代。 然而,就在厂里的效率一天天提升的时候。 新的问题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供应链,崩了。 那天,李伟满头大汗地跑进车间,手里拿着一个刚拆封的轴承盒子,气得直哆嗦。 “曲总工!没法干了!这活儿没法干了!” “怎么了?”正在调试焊机的曲令颐直起腰。 “轴承厂送来的这批货全是次品!” 李伟把轴承往地上一扔,那轴承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哗啦啦的杂音。 “我们要的是P5级的精密轴承,用来做那台专用磨床的主轴的。结果他们送来的连普通级都勉强!” “装上去主轴就晃,磨出来的东西全是椭圆的!” “我打电话去骂,那边厂长比我还凶,说他们全厂最好的设备也就这个水平,爱要不要!” 曲令颐捡起那个轴承,转动了一下。 确实手感生涩,间隙大得吓人。 这是整个奉天,乃至整个国家工业基础的一个缩影。 617厂虽然有了她的技术加持在单点上突破了,但它身后的整个产业链依然是一片荒漠。 如果你想要造出一台高精度的机器,你就需要高精度的轴承,高精度的丝杠,高精度的齿轮。 而这些,617厂自己造不了。 “这不是个例吧?”曲令颐问。 “当然不是!”张总工也凑了过来,一脸苦涩,“机床厂那边送来的铸件沙眼多得像蜂窝;电机厂送来的电机震动也非常大。” “我们就像是在一片烂泥塘里盖高楼,地基都是软的,怎么盖?” 所有人都看着曲令颐,等着她拿主意。 是降低标准?还是…… 曲令颐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手里那个劣质轴承,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她知道,这是她必须要面对的一关。 也是这个国家工业化必须要迈过的一道坎。 独木不成林。 光有一个先进的617厂是没有用的。 必须要带着整个奉天的工业体系,一起往前跑! “备车。” 曲令颐突然开口。 “去哪?”李伟愣了一下。 “去轴承厂。还有机床厂,电机厂。” 曲令颐把那个轴承揣进兜里,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既然他们造不出来,那我就去教教他们,怎么造!” “从今天起,我们不光是造坦克。” “我们要搞一场……工业大串联!” ...... 奉天红星轴承厂。 这名字听着响亮,其实就是个刚刚从修械所底子扩建起来的半吊子工厂。 厂房是接收的旧仓库改造的,红砖墙上还留着没刷干净的烟熏火燎的印子,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厂长刘大有正蹲在车间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抽旱烟。 他愁啊。 那一锅烟丝都快抽到底了,火星子烫到了手指头,他才猛地一哆嗦,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这几天617厂那个李伟一天三个电话地催,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这批P5级的轴承,你们到底能不能交? 能不能交? 刘大有心里苦笑。 他也想交啊!那是军工订单,那是光荣的任务! 可问题是,拿什么交? 厂里最好的那台磨床,还是当年从老毛子那边淘换来的二手货,出厂的时候精度也就是个P0级,这几年连轴转早就磨损得不成样子了。 让他拿这玩意儿磨出P5级的精密轴承? 这就好比让一个帕金森的老头去穿针引线,这不是难为人吗? “厂长!来了来了!” 保卫科的小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617厂的车来了!” 刘大有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来就来吧。 大不了把这顶乌纱帽摘了,他也变不出那神仙一样的精度来! 一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停在了厂门口。 车门一开,先跳下来的是那个急得满嘴燎泡的李伟,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女同志走了下来。 刘大有愣了一下。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把坦克当积木拼的曲总工? 这也太年轻了吧?看着跟自家闺女差不多大。 “刘厂长是吧?”曲令颐走上前,没等刘大有开口诉苦,直接伸出了手,“我是曲令颐。客套话咱们就不说了,带我去车间。”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无法拒绝的劲儿。 刘大有到嘴边的那些话全被堵了回去,只能讪讪地搓了搓手:“曲总工,这车间里乱,油味儿大……” “搞工业的,还怕油味儿?” 曲令颐笑了笑,抬脚就往里走。 一进车间,一股混合着切削液、机油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几百个工人正光着膀子在机床前忙活,铁屑乱飞,火星四溅。 这场面看着确实热火朝天,但曲令颐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她没有去看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床,也没有去看成品架上堆着的轴承。 她径直走向了车间最里面,那台被刘大有当成宝贝供着的进口磨床。 操作这台磨床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师傅,正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盯着千分表,手里的进给手轮像是捏着个易碎的鸡蛋,一点一点地微调。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敢擦,生怕手一抖,这就废了。 “刘厂长,”曲令颐突然开口了,“这台磨床的地基,多深?” 刘大有一愣,没想到她问这个。 “呃……大概一米五吧?当年老毛子专家指导打的,绝对结实!” 曲令颐没说话。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台磨床旁边的窗台上轻轻抹了一下。 然后把指尖举到了刘大有的面前。 那根原本白皙的手指上,沾满了一层黑乎乎的细腻粉尘。 “这就是你们造不出P5级轴承的原因。” 刘大有看着那根手指,有点懵。 灰? 车间里哪能没灰啊?这又不是医院的手术室! 第267章 几块布几盆水,就成精密车间了? “曲总工,您这是开玩笑吧?”刘大有勉强挤出一丝笑,“这点灰能有多大影响?我们那轴承可是钢做的,又不是面团捏的。” “玩笑?” 曲令颐收回手指,目光扫过头顶那几扇为了通风而大开着的窗户,还有窗外那条只要一过车就尘土飞扬的土路。 “刘厂长,你知道一颗直径五微米的灰尘,夹在砂轮和工件之间,会造成多大的划痕吗?” “你知道车间温度每变化一度,这根主轴的热变形量是多少吗?” “你们的老师傅手艺确实好,能靠手感补偿机床的误差。但他能补偿灰尘吗?能补偿这忽冷忽热的穿堂风吗?” 她指着那个正在擦汗的老师傅。 “他在这里拼命,是在跟机器较劲。可实际上,他是在跟这满屋子的灰尘,跟这不稳定的温度较劲!” “这仗,还没打,你们就已经输了。” 刘大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话。 他在这个行当干了半辈子,一直觉得精度是靠机器磨出来的,是靠人手练出来的。 从来没想过精度这玩意儿还跟窗户开不开,地扫没扫干净有关系? “那……那咋办?”刘大有有点虚了,“咱们这条件就这样,总不能把车间推了重盖吧?再说了,搞那个什么恒温恒湿车间,那都是洋人干的事儿,咱们哪有那个钱啊?” “谁让你花大钱了?” 曲令颐转过身,看着李伟。 “去,买塑料布。越厚越好,买它个几百米。” “再找几个大水桶装满水。” “刘厂长,叫人把这台磨床周围五米,给我清空!” “咱们今天就来个‘土法上马’,给你造个穷人版的恒温无尘室!” 一个小时后。 红星轴承厂的车间一角出现了一个极其怪异的景象。 四根粗木头柱子支起来,上面罩着几层厚厚的透明塑料布,严严实实地把那台进口磨床给围在了中间。 这玩意儿看着就像个农村大棚,透着一股子土气。 刘大有站在外面,看着里头,还是觉得心里没底。 这就行了? 这就成精密车间了? “进人之前,先在那边的水盆里把鞋底刷干净,换上干净的白大褂。”曲令颐指了指门口放着的几个洗脸盆,“还有,进去了不许大声说话,不许跑动。” 刘大有照做了。 当他掀开塑料布帘子钻进去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这里面,静。 虽然只有一层塑料布之隔,但外面那种嘈杂的噪音仿佛被过滤掉了一大半。 最关键的是,空气不一样了。 塑料布的内侧挂满了水珠。那是曲令颐让人在里面喷的水雾。 地面上也洒了水,一直保持着湿润。 那些平日里在阳光下乱舞的灰尘全都被湿气给压在了地上,空气干净得让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现在,开机。” 曲令颐站在磨床边,对着那位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老师傅说道。 老师傅也有点紧张。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开磨床,像是在做什么神圣的仪式。 他按下了启动键。 “嗡——” 砂轮转动起来。 “把进给速度降到平时的一半。”曲令颐盯着砂轮,“切削液流量开到最大。” 老师傅依言照做。 砂轮接触到了工件,发出了细微的“滋滋”声。 没有了外界的干扰,这声音听起来格外的纯粹,没有一丝杂音。 刘大有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旋转的轴承内圈。 五分钟后,停机。 老师傅颤抖着手拿起那个刚刚磨好的零件,用千分表一卡。 指针稳稳地停在了那个红色的刻度区间内。 不动,不晃。 圆度误差,2微米! “成……成了?!” 老师傅的声音都变调了,他猛地抬起头,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刘大有,“厂长!成了!这……这真成了!比我以前最好的时候磨出来的还要好!” 刘大有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他一把抢过那个零件翻来覆去地看,那光洁度简直能当镜子照! 几张塑料布,几盆水,就能让这台老掉牙的机器焕发第二春? 这简直是……神术啊! “这只是第一步。” 曲令颐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刘大有的震惊。 “环境控制住了,解决了随机误差的问题。但这台机床本身的刚性不足、导轨磨损的问题还在。” 她走到机床后面,指着那个正在微微震动的液压油箱。 “这台机床是液压传动的。液压油温度一高,压力就不稳,进给就会忽快忽慢。” “李伟!” “到!” “去搞个旧的大铁桶,装满水,把液压油管给我盘在水里!”曲令颐比划了一下,“这就是‘水冷散热器’!哪怕外面是大热天,我也要让这油温不超过四十度!” “另外,刘厂长,你去把机床底座下面的那几个地脚螺丝,全部给我挖出来!” 刘大有一听急了:“挖出来?那机床不就倒了吗?” “不是让你拆机床!”曲令颐白了他一眼,“是让你在下面灌水泥!灌那种标号最高的水泥!把整个底座给我死死地浇筑成一个整体!” “老毛子的地基虽然厚,但是它是分体的。时间长了地基会沉降,机床床身就扭曲了。” “我要你把它变成一块石头!一块哪怕地震了都不会变形的石头!” “只要地基够硬,只要温度够稳,只要环境够干净。” “哪怕是拿根铁棒在石头上磨,我也能给你磨出个针来!” 这一刻,刘大有看着曲令颐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那是惊讶,现在就是五体投地的佩服。 这个年轻的女总工是在用最土的办法,去解决最本质的物理问题! 她看透了这铁疙瘩的脾气! “干!” 刘大有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眼珠子都红了,那是激动的。 “全厂停工!所有人都给我来这儿!搭棚子!灌水泥!” “谁要是敢再让一粒灰飞进来,老子扣他半年奖金!” 第268章 奉天工业大协作 红星轴承厂的改变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在整个奉天工业圈传开了。 一开始不少厂长还当笑话听。 “听说刘大有疯了,在车间里搭灵棚呢!” “可不是嘛,说是那个617厂的女娃娃教的,这不是胡闹吗?搞精密加工又不是种黄瓜!” 可是,当第一批完全合格、精度甚至超过了进口货的P5级轴承被送到了617厂,并且完美地装到了那台专用磨床上之后。 所有的笑话都戛然而止。 紧接着,就是恐慌。 一种“别人都进步了,我还在原地踏步”的恐慌。 曲令颐没有停下脚步。 搞定了轴承,她马不停蹄地去了前进电机厂。 电机厂的厂长是个倔老头,姓赵。 他遇到的问题是转子动平衡做不好,电机一转起来就哆嗦,装在坦克上不仅噪音大,还容易把别的零件震松。 曲令颐到了电机厂,看了一眼那台老掉牙的动平衡机,摇了摇头。 “扔了吧。”她淡淡地说。 赵厂长胡子都气歪了:“扔了?这可是我用两车皮煤换回来的!” “精度不够的测量仪器就是骗子。” 曲令颐没跟他废话,直接让人找来了几块橡皮泥,还有一个最普通的听诊器。 没错,就是医生用的那种听诊器。 她让工人把电机通电空转。 然后戴上听诊器,把探头贴在电机外壳上,闭上眼睛听。 “嗒……嗒……嗒……” 微弱的震动声在听诊器里被放大。 “停!” 曲令颐睁开眼,拿起一小块橡皮泥粘在了转子的一侧。 “再开!” 声音变小了。 “再停!往左移两度,加重两克!” 赵厂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路数? 盲人摸象?听声辩位? 这简直比江湖郎中还玄乎! 可是经过曲令颐几次调整之后,那台原本震得像得了疟疾一样的电机,竟然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 哪怕在上面立一枚硬币,都纹丝不动! “这……”赵厂长摸着那台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的电机,手都在抖。 “这就是‘现场动平衡’。” 曲令颐摘下听诊器,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高精度的平衡机,我们就用耳朵听,用手摸!” “只要找到了那个不平衡的点,这就是一层窗户纸的事。” “赵厂长,回去组织几个听力好的年轻工人,专门练这个!” “我就不信咱们中国人的耳朵比不过洋人的机器!” ...... 半个月。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 整个奉天的工业体系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搅动了一番。 那些原本死气沉沉,只会按部就班生产大路货的配套厂一个个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轴承厂里全是塑料大棚。 电机厂里全是戴着听诊器听电机的“医生”。 铸造厂里工人们正按照曲令颐给的配方像做化学实验一样,小心翼翼地往铁水里加着稀土元素,只为了消除那个该死的沙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氛围在这些粗糙的汉子中间蔓延开来。 他们以前觉得,能不能造出好东西,那是上面给不给好设备的事。 现在他们明白了,那是自己脑子转不转弯、手懒不懒的事! 617厂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这一次,坐在下面的不再是617厂自己的干部,而是奉天周边十几家配套厂的厂长。 刘大有、赵厂长……这帮以前为了几分钱利润能吵翻天的老油条此刻一个个坐得笔直,像是一群等待老师上课的小学生。 坐在主位上的,自然是曲令颐。 她身后的黑板上写着四个大字: 【奉天工业大协作】 “各位。” 曲令颐手里拿着一根教鞭,轻轻敲了敲黑板。 “这半个月,大家辛苦了。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骂我,说我这个女娃娃事儿多,把你们折腾得够呛。” 台下响起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刘大有嘿嘿一笑:“曲总工,您这说哪的话。您这是给我们换脑子呢!现在谁要是敢说您坏话,我刘大有第一个不答应!” “对!要是没曲总工那招听诊器绝活,我那批电机还在仓库里吃灰呢!”赵厂长也跟着附和。 曲令颐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技术问题我们暂时解决了。但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更严峻的挑战——产能!” “半年三百辆‘五九·改’。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要把现在的生产节奏提高整整五倍!” “光靠我617厂一家累死也干不完。光靠你们一家一家地单打独斗,也干不完!” “所以,我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要干一件大事!” 曲令颐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灼热。 “我们要打破厂与厂之间的围墙!” “从今天起,不再有什么轴承厂、电机厂、坦克厂之分!” “我们要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巨大的、统一的工厂的若个干车间!” “我要统一标准!统一图纸!甚至……统一调度!” “刘厂长,你们厂的精加工能力既然上来了,那617厂的一部分精密销轴,也交给你们做!能不能接?” 刘大有猛地站起来:“能接!只要图纸给到位,保证不掉链子!” “赵厂长,你们厂的铸造车间闲置了一半,能不能把我们的负重轮毛坯任务分担过去?” “没问题!那就不是个事儿!” “好!” 曲令颐猛地一拍桌子。 “这就是我要的‘大协作’!” “我们要把整个奉天的工业潜力像拧麻绳一样,拧成一股劲!” “这不仅是为了造坦克。” “这是为了证明我们华夏人哪怕是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只要团结起来,只要肯动脑子,就没有我们造不出来的东西!没有我们完不成的任务!” 掌声,雷鸣般的掌声,差点把会议室的屋顶掀翻。 这些平日里各自为战的厂长们此刻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热血沸腾。 他们感觉到自己正在参与创造一个历史。 一个属于华国工业崛起的历史! 第269章 寓军于民,平战结合! “轰——!!!” 奉天城郊的靶场上,一声巨响再次震彻云霄。 这已经是这周打出去的第五百发炮弹了。 随着第一批大协作生产出来的“五九·改”缓缓驶下生产线,验收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 张总工站在观察壕里,手里捏着那个几乎被汗水浸透的秒表,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的靶标。 “好!中了!” 看到那个钢筋混凝土被一炮轰得粉碎,老张激动地挥了一下拳头。 “这一批次的火控精度完全达标!咱们自己造的专用磨床磨出来的零件比原厂的还好使!” 周围的工人们也是一片欢腾。 这段时间大伙儿没日没夜地干,头发都熬白了不少,为的就是这一刻。看着自己亲手造出来的铁家伙这么争气,那种自豪感简直没法用语言形容。 李伟也在笑,但他笑得有些勉强。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曲令颐。 果然,曲令颐并没有笑。 她正拿着一个测速雷达的数据记录本,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看着一份不及格的考卷。 “曲总工,怎么了?”李伟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数据……有问题?” “不是坦克的问题。” 曲令颐把记录本合上,叹了口气。 “初速,还是只有895米每秒。” 李伟愣了一下:“这……这不是标准初速吗?五九式的炮一直都是这个数啊。” “那是以前。” 曲令颐转过身,指着那根长长的、还在冒着青烟的炮管。 “这门100毫米线膛炮,身管长度是口径的56倍。按理说,这么长的加速距离,它的初速完全可以突破1000米每秒,甚至更高。” “那样的话,它的穿甲能力至少能再提升百分之二十!哪怕是面对大洋彼岸那些正在研制的更厚的铁乌龟,也能一炮给他捅个对穿!” “可是现在……” 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它就像是一个有着短跑冠军潜质的运动员,却没吃饱饭,腿软。” 李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您是说……***?” “对,就是那该死的***。” 曲令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奈。 “我们现在用的还是苏国老大哥以前给的配方,老式的单基硝化棉火药。燃烧速度慢,能量密度低,还有严重的烧蚀炮管问题。” “要想把这门炮的潜力彻底榨干,就得换药!” “我们需要双基火药!甚至三基火药!我们需要在***里掺入***,甚至是……奥克托今!” 听到那两个略显生僻的化学名词,李伟只觉得头皮发麻。 ***。 那可是高能炸药啊! 比常见的梯恩梯(***)还要猛烈得多! “可是曲总工,”李伟咽了口唾沫,“那种级别的化工产品,咱们国内现在的产能……几乎是零啊。” “就算是能造,那点产量也都紧着给导弹和核工业用了,哪轮得到咱们坦克炮弹来‘喝汤’?” 这确实是目前最大的软肋。 华国的机械工业在曲令颐的带领下,靠着土法上马和大协作,算是勉强把骨架搭起来了。 可化学工业是更讲究底蕴和资金投入的无底洞。 没有那个底子,你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变不出高能炸药来。 “是啊。”曲令颐看着远处的夕阳,眼神深邃,“枪有了,炮有了,若是没有好子弹,这把利剑终究还是钝的。”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 这是一个国家工业体系缺失的一块巨大拼图。 …… 晚上回到家,曲令颐难得地没有再去画图纸。 严青山已经做好了饭。 一盘炒土豆丝,一碗红烧肉,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看着这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曲令颐心里的那些焦虑稍微平复了一些。 “吃饭吧,想什么呢?” 严青山给她的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肉,看着妻子那张略显疲惫的脸,眼里满是心疼。 “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的工业基础还是太薄了。” 曲令颐咬了一口馒头,有些食不知味。 严青山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正好,这儿还有个让你更头疼的事儿。” “什么?” 曲令颐拿起信封,那是从遥远的北大荒寄来的。 寄信人是严青山当年的老战友,现在在那边带着转业官兵开荒种地的农场场长。 曲令颐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歪歪扭扭,但透着一股子焦急。 【老严啊: 见字如面。 本来不想给你添麻烦,但这事儿实在是愁死个人。 咱们在那边开了几百万亩的荒地,去年收成确实好,黑土地一攥都能出油。 可是现在不行了。 地力明显的跟不上了。 庄稼苗子发黄,长不高,结出来的穗子也瘪。 咱们那些老兵想尽了办法,沤农家肥,烧草木灰,可那是几百万亩地啊,杯水车薪! 要是再没有化肥,明年的产量怕是要腰斩! 咱们这可是国家的粮仓啊,要是粮食出了问题,我有啥脸面去见首长,去见全国的老百姓?! 听说你在奉天那边路子广,能不能想想办法,给咱们弄点化肥?哪怕是氨水也行啊! ……】 信很长,字字句句都是一个老农垦人的焦虑。 曲令颐看着看着,原本紧锁的眉头竟然慢慢地舒展开了,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让严青山看不懂的笑容。 “你笑什么?”严青山有点懵,“老赵都快急上吊了,你还笑?” “我笑,是因为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曲令颐把信纸拍在桌子上,那双眸子里,再次燃起了那种严青山无比熟悉的光芒。 那是解决问题的光芒! “青山,你知道化肥的主要成分是什么吗?” “不知道啊,我就知道那是庄稼的饭。”严青山老实回答。 “是氮。” 曲令颐伸出一根手指。 “无论是硝酸铵,还是尿素,核心都是那个‘氮’字。” “那你知道,炸药的主要成分是什么吗?” 严青山愣了一下,作为老兵,这个他熟:“硝酸甘油?梯恩梯?” “没错!它们的核心,依然是那个‘氮’字!” 曲令颐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 “合成氨!” “我们要造化肥,就需要合成氨。我们要造高能炸药,也需要合成氨!” “这是一条藤上的两个瓜!” “我正愁没理由跟上面申请搞大化工项目,这封信,来得太是时候了!” 单纯为了提升坦克炮威力去建个大化工厂,审批可能会很难,毕竟现在国家穷,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但是! 如果是为了解决几百万亩粮仓的吃饭问题,为了国家的粮食安全呢? 这个分量,足够压倒一切! “青山!” 曲令颐转过身,眼神灼灼地看着丈夫。 “我要建厂!我要建一座咱们奉天最大的化工厂!” “平时,它生产化肥,支援北大荒,把咱们的饭碗端稳了!” “战时,只要把后面的工序稍微改一改,它就能源源不断地生产出***,生产出奥克托今!” “这就叫——寓军于民,平战结合!” 第270章 厂里流出来的是咱不受欺负的底气 奉天市政厅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得像是在修仙。 坐在主位上的市长眉头紧锁,看着手里那份由曲令颐连夜赶出来的《关于建设奉天第一合成氨厂的可行性报告》。 旁边坐着几位从省里请来的化工专家,一个个也是面色凝重,甚至有些人在不停地摇头。 “曲总工啊,”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专家率先开口了,他是省化工设计院的院长,姓孙,“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无论是为了北大荒的粮食,还是为了咱们的国防,这合成氨厂,确实该建。” “但是!” 孙院长推了推眼镜,话锋一转。 “这合成氨,它不是咱们在车间里磨几个轴承,焊几块钢板那么简单。” “它是典型的高温、高压、易燃、易爆的危险工艺!” “按照国际上通用的哈伯博施法,合成氨需要在200到300个大气压,500度的高温下进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需要能够承受这种极端工况的高压反应釜!” “这种反应釜,需要特种不锈钢,需要无缝锻造技术,需要顶级的焊接工艺!” 孙院长敲了敲桌子,声音沉痛。 “咱们现在的工业底子,造不出来啊!” “而且,西方对咱们搞技术封锁那是把脖子卡得死死的。这种成套的大型化工设备,那是禁运名单上的头号目标!根本买不到!” “没有设备,这厂子怎么建?拿高压锅去煮空气吗?” 孙院长的话虽然难听,但却是实情。 在场的其他领导也都沉默了。 大家都知道化工是硬骨头,不是靠“土法”就能随便啃下来的。 搞不好是要炸上天的! 市长叹了口气,看向曲令颐。 “小曲啊,你也听到了。孙院长是行家。咱们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 曲令颐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所有的质疑。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辩解。 直到大家都说完了,她才缓缓地站了起来。 “孙院长说得对。” “按照西方的标准路线,我们要搞合成氨,确实是死路一条。” 孙院长松了口气,心想这年轻人还算听劝。 “但是,”曲令颐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起来,“谁说合成氨,就只能走西方那条高温高压的路子了?” “谁说一定要去烧煤、去裂解石油来获取氢气和氮气了?” 她走到窗前,指着城市另一边,那几根正在日夜喷吐着滚滚黄烟的巨大烟囱。 那是奉天钢铁厂。 “市长,孙院长。你们知道钢厂炼焦的时候,那些焦炉里冒出来的黄烟是什么吗?” 孙院长愣了一下:“焦炉煤气啊。主要是氢气、甲烷,还有一氧化碳。” “没错!” 曲令颐转过身,眼神灼灼。 “那些焦炉煤气现在大部分都被当成废气,直接点火烧掉了!那是多大的浪费啊!” “我们要氢气,那里有现成的,甚至不用我们自己去造!” “我们要氮气,空气里多得是,只要一套空分设备就能搞定!” “至于你们说的高压反应釜……” 曲令颐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独特的流程图。 “如果我们放弃追求那种极致的单次转化率呢?” “如果我们不走300个大气压的路线,而是改走中压,甚至是低压路线呢?” “把压力降到30个大气压!虽然这样效率会低很多,需要把气体循环很多次才能完全反应。” “但是!” 她重重地在“30大气压”这几个字上画了个圈。 “30个大气压的设备,咱们奉天的锅炉厂,能不能造?!” 孙院长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黑板上的那个图。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利用钢厂的废气做原料,省去了最复杂、最昂贵的造气环节。 降低反应压力虽然牺牲了效率,增加了循环次数,加大了能耗…… 但是,它绕开了材料学的死结! 30个大气压…… 这对于现有的锅炉制造技术来说虽然有难度,但绝对不是造不出来的天顶星科技! “这……这……” 孙院长的手都在抖,“这简直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啊!” 这确实不符合化工追求高效、集约的原则。 这很“土”,很笨,很费电。 但在当下这个一穷二白还被全面封锁的环境里,它是唯一可行的路! 是一条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这叫‘焦炉气制氨’。” 曲令颐放下粉笔,看着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用钢铁厂的废料去喂饱北大荒的土地,去喂饱我们坦克的火炮。” “变废为宝,一举三得。” “市长,这买卖,咱们干不干?” 市长早已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茶杯盖都震得跳了起来。 “干!必须干!” “要是这能成,曲令颐,你是咱们奉天的功臣!是咱们国家的功臣!” …… 项目很快就批下来了。 代号“701工程”。 这一次,动静比之前的还要大。 不光是617厂,连奉天钢铁厂、锅炉厂、压缩机厂,全都被动员了起来。 钢铁厂那边最高兴。 以前那些焦炉气烧得他们心疼,现在居然能卖钱了,还能支援国家建设,厂长乐得大牙都快晒黑了,亲自带着人铺设管道,把那滚滚的“毒气”引向新厂区。 锅炉厂那边压力最大。 虽然降到了30个大气压,但要在那种压力下长期工作,还要耐腐蚀,对焊接的要求依然是变态级的。 曲令颐几乎把铺盖卷都搬到了锅炉厂的车间里。 她把自己之前设计的仿形自动焊机进行了魔改,变成了专门用来焊接大型压力容器的环缝自动埋弧焊机。 焊缝探伤,没有X光机? 那就用超声波! 没有现成的仪器? 那就去大学里借,去无线电厂找人攒! 整个奉天工业界再次上演了一场让人热泪盈眶的大会战。 这一次,大家的心气儿更高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厂子里流出来的那是白花花的化肥,是咱们华夏人的饭碗! 也是黑漆漆的炸药,是咱们不受欺负的底气! 第271章 浓度合格!我们成功了!!! 三个月后。 第一座巨大的合成塔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在奉天城的东边竖了起来。 试车的那天严青山特意请了假,陪着曲令颐站在控制室里。 孙院长这个老专家此刻紧张得像个第一次上考场的小学生,手一直按在紧急停车按钮旁边,汗水把衣服都打湿了。 “通气!” 随着一声令下,阀门开启。 经过净化、压缩的混合气体,带着巨大的啸叫声,冲进了合成塔。 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跳动。 压力上升……温度上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种“土法”搞出来的低压合成工艺,到底行不行? 会不会因为反应不完全而熄火? 会不会因为设备密封不好而泄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就在大家紧张得快要窒息的时候。 取样口的阀门被打开了。 一股极其刺鼻,让人想要流泪却又无比亲切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氨气的味道! 虽然很臭,但在这一刻,它是世界上最香的味道! “出氨了!!!” 化验员拿着试纸,激动得破了音。 “浓度合格!我们成功了!!!” 欢呼声差点把控制室的屋顶掀翻。 孙院长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一边擦眼泪一边笑:“成了……真成了……咱们华夏真就把这洋玩意儿给搞成了!” 曲令颐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仪表盘上稳定的数据,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 严青山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辛苦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曲令颐转头看着他,眼神明亮得像星辰。 “给老赵发电报吧。” “告诉他,明年的春耕,化肥管够!” “还有……” 她看向窗外,那是617厂的方向。 “告诉李伟,咱们的炮弹,该换‘馅儿’了!” 第一批奉天造的高纯度硝酸铵和尿素,很快就装上了开往北大荒的列车。 而从化工厂另一条隐蔽的生产线上流出来的,则是珍贵的***,这种白色结晶体被小心翼翼地运到了兵工厂的弹药装填车间。 李伟早就等得望眼欲穿了。 他带着人按照曲令颐给出的新配方——钝化***+双基***,开始试制新型***的***柱。 这可不是简单的混合。 ***能量太高,太敏感,直接用那是找死,还没出炮口就得炸膛。 必须加入钝化剂,还要控制它的燃烧速度,让它在炮膛内产生一个持续、平稳却又极高的压力峰值。 这是一门在刀尖上跳舞的艺术。 经过半个月的小心摸索,几次惊心动魄的试爆,新的药柱终于成型了。 它看起来呈深褐色,表面光滑如蜡,散发着一股危险而迷人的气息。 …… 又是那个靶场。 又是那辆铁王八。 但这一次,它的肚子里装填的是全新的高能***。 龙骧也来了。 自从上次演习惨败后,这位王牌师长就成了617厂的常客。他现在是铁王八最坚定的支持者,也是最挑剔的测试官。 “曲总工,你这次又给我带什么惊喜来了?” 龙骧看着那枚被涂成黑色的新炮弹,眼神里透着好奇。“上次你说这炮没吃饱,这次能喂饱了?” “不仅能喂饱,还能让它撑得把腰带都崩断。” 曲令颐半开玩笑地说道。 “龙师长,让你的人做好心理准备。这玩意的后坐力比以前大了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龙骧倒吸了一口凉气。 坦克的后坐力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要通过反后坐装置传导到车体上的。 增加了百分之三十,这对悬挂系统和炮塔座圈都是巨大的考验。 “放心,我都算过了。咱们那厚实的‘板砖’装甲带来的额外重量,这时候反而成了好事。” 曲令颐拍了拍那个沉重的炮塔。 “车重了,底盘就稳。这要是换成你们原来的轻型五九,这一炮下去估计得翻个跟头。” 龙骧听得直咋舌。 合着这铁王八的每一斤赘肉都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 这女人的算计,真是深到了骨头里。 “准备射击!” 随着口令下达,所有人都戴上了厚厚的隔音耳罩,炮手深吸了一口气,瞄准了远处那个加厚的特种钢靶板。 那是一块厚达200毫米的均质装甲钢,倾斜60度放置。 这是目前世界上主流重型坦克的正面防护水平。 以前的五九式打这种靶子也就是听个响,能啃掉一块皮就不错了。 “开炮!!!” “轰————!!!” 这一次的炮声,和以前完全不同! 它更加短促,更加爆裂! 就像是一声撕裂天空的惊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炮口喷出的火焰不是之前的暗红色,而是一种极其耀眼,甚至有些刺目的蓝白色! 那是高能***猛烈燃烧的标志! 巨大的冲击波卷起地面的尘土,形成了一个向外扩散的圆环,那辆重达四十几吨的铁王八猛地向后一顿! 履带竟然在这一瞬间,离开了地面几厘米! 真的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怪兽跳了起来! 下一秒。 “当!!!” 远处的靶板上,爆出了一团极其绚烂的火花! 紧接着,是金属撕裂的声音。 那块厚重的、曾让无数炮手望而生畏的200毫米钢板,就像是一块被热刀切过的黄油。 被那枚带着恐怖动能的***,毫无阻滞地——贯穿了! 炮弹穿过钢板后余势未减,又飞出了几百米,深深地钻进了后面的土坡里,炸起了一道冲天的泥柱! “穿透了!穿透了!!!” 负责报靶的观察员,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颤抖。 “入口直径105毫米!出口直径120毫米!干净利落!这是……这是过穿啊!” 测速雷达的数据也出来了。 李伟看着那个数字,激动得差点把本子吃了。 “初速……1015米每秒!!!” “突破一千了!真的突破一千了!” 第272章 化肥的成败,比这儿还关键! 靶场的风有些大,卷着那一炮轰出来的热浪和土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龙骧走过去,手套都没摘,直接伸手摸了上去。 烫。 这股烫劲儿顺着指尖一直钻到了心窝子里。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掌在那粗糙的断口上反复摩挲,如果是以前的***也就是硬碰硬,能不能啃下来全看运气. 但这枚新弹是直接把这钢板给烧穿了。 周围那些原本抱着膀子,等着看铁王八笑话的干部们这会儿一个个都像是嗓子里卡了鱼刺。 特别是那个之前在会议上嗓门最大的作战处副处长,这时候脸红得跟那刚出炉的钢锭似的。 他是个老资格,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脑子里装的还是以前那一套。 他原本觉得,把这么多钱砸在这么个跑不快的玩意儿上,还给它配这么贵的炮弹,那是败家。 可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 要是战场上碰见敌人的重型坦克,你是愿意开着五九式绕着圈子跑,赌那几分之一的概率绕到人家屁股后面去?还是愿意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公里,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炮就给它开个天窗? 是个当兵的都知道怎么选。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学术之争,这就是保命的账。 副处长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可张了张嘴,发现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承认自己眼光不行?那太丢份儿。 继续硬撑?那靶板上的窟窿眼儿正瞪着他呢。 最后他只能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低声嘟囔了一句:“这火药……劲儿是大。” 这是服软了。 龙骧转过身,看着这群脸色各异的部下,并没有那种“早知如此”的得意。 他心里反倒是沉甸甸的。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每一米初速的提升,背后是整个奉天工业体系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死磕。 “曲总工。”龙骧的声音不大,但在旷野里传得很远。 曲令颐正拿着本子记录炮管的热膨胀数据,听到喊声抬起头。 “以前我们都叫它‘铁王八’,觉得它缩头缩脑,不够威风。”龙骧拍了拍那个被熏黑的炮口,“现在看来,是我们浅薄了。” “有了这炮弹,这就不是王八。” 龙骧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玄武!是坐镇北方的神兽!壳硬,牙利,谁敢动它,就得崩掉谁的大牙!” “传我的命令!第七师所有列装的‘五九·改’,即日起全员换装新型高能***!另外,今天的测试数据列为绝密,谁要是敢漏出去半个字,军法处置!” 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叫好声。 曲令颐合上本子,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她看着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军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实战,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话听着朴实,可落在在场众人的耳朵里,却比什么豪言壮语都来得有分量。 硝烟渐渐散去,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家正准备收队,龙骧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正要把那辆“玄武”开回库房的后勤处长。 “老李,等等。” 后勤处长一愣,赶紧跑过来:“师长,还有啥指示?是不是要给这新炮弹再批个库房?” “那个不急。”龙骧摆了摆手,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他指了指远处那个还在冒着白烟的化工厂方向,“刚才咱们试炮的时候,你说咱们那个701工程除了造这些炸药,剩下的那些副产物……那批尿素,装了多少车皮了?” 后勤处长没想到师长这会儿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立正汇报道:“报告师长!第一批高纯度尿素二百吨,昨天半夜已经装车发走了!现在估计已经在去北大荒的路上了!” 龙骧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曲令颐,又看了看那辆威风凛凛的坦克。 “炮打得准,那是为了保命,那是为了咱们不挨打。”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北方。 “可地里能长出粮食,那才是活命,那是为了咱们不挨饿。” “这‘铁王八’算是成了,威风八面。但这仅仅是一半。”龙骧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凝重, “那一列装满化肥的火车,它的成败,比这儿还关键!那关系到几亿人的饭碗能不能端稳!” …… 千里之外,北大荒。 这里的天是真的冷,风像是带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农垦兵团的驻地里一片繁忙。 赵场长——也就是严青山的老战友,此刻正围着那几卡车的白色袋子转圈。 他是个老庄稼把式了,一辈子都在跟黑土地打交道。 这黑土地肥是肥,可也经不住这一年年的种啊,今年的苞米杆子明显细了,这就是地力跟不上的信号。 “场长,这就是奉天那边寄来的宝贝?” 几个老农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从袋子里漏出来的白色颗粒,凑在鼻子底下闻。 “一股子骚味儿!跟尿似的!”一个老农皱着眉,把手里的颗粒撒回袋子里,“这玩意儿就是那啥‘化肥’?看着跟白糖似的,能比咱们那沤熟了的大粪好使?” “就是啊,这洋玩意儿咱们也没使过啊,别把庄稼给烧死了。” 大家伙儿心里都在打鼓。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庄稼就得吃农家肥,那才叫实在。 这白花花的颗粒,看着轻飘飘的,撒地里能顶啥用? 赵场长心里也没底。 但他信严青山,更信奉天那个搞出大动静的女总工。 “都别磨叽了!”赵场长一咬牙,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人家那是大工厂里造出来的高科技!是科学!” “严团长在信里说了,这一袋子顶咱们几十车大粪!都给我听好了,按说明书撒!谁要是敢偷懒,老子踹他!” 这第一批尿素,就这么带着全场人的怀疑和希望,撒进了那片广袤的黑土地里。 第273章 钢铁也可以是这世上最热的东西 那个春天,北大荒的苗子窜得格外的高。 那是肉眼可见的变化。 叶子黑绿黑绿的,杆子粗壮得像筷子,等到秋天的时候,那沉甸甸的穗子把杆都压弯了。 丰收了。 而且是大丰收。 看着那堆成山的粮食,赵场长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那些之前还嘀咕的老农们,现在一个个把那些空了的化肥袋子当成了宝贝。 这哪是化肥袋子啊,这是聚宝盆啊! 而且,这袋子……还有大用处。 这个年代,穷啊。 虽说咱们国家在搞建设,可老百姓的日子还是紧巴。 最缺的除了粮食,就是布。 布票那是按人头算的,一家子一年也就够扯身衣裳。大人们还好说,缝缝补补也就过去了,可半大孩子那是见风长,衣裳还没穿旧呢,袖子就短了半截,裤腿就吊到了脚踝。 这化肥袋子一空出来,就被眼尖的妇女们给盯上了。 这袋子结实啊! 那是尼龙混纺的编织袋,防水、耐磨,撕都撕不烂。 把里面的残渣抖落干净,拿到河边把那股子氨水味儿洗一洗,那就是一块上好的“布料”。 于是,北大荒的屯子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一群半大的孩子们,满街乱跑。 他们身上穿的裤子颜色有点怪,不是那种正经的棉布蓝,而是一种发白的,带着编织纹理的颜色。 最显眼的是,这些裤子的屁股后面,往往都印着几个显眼的大字。 那是洗不掉的油墨。 有的孩子左边屁股上印着“奉天”,右边印着“化肥”。 有的更绝,屁股正当中印着一行黑色的宋体字:“含氮量46%”。 这要是放在几十年后,那叫潮流,叫波普艺术。 可在这个年代,这就是生活。 是不得不为之的心酸,也是劳动人民变废为宝的智慧。 …… 半年后,奉天。 曲令颐正在办公室里画图,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原来是龙骧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几个从北大荒回来探亲的家属。 其中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躲在他娘身后,有点怕生。 “曲总工,来看看咱们的小客人。”龙骧笑着把那孩子拉了出来。 曲令颐刚想拿几块糖给孩子,目光却突然定格在了那孩子的裤子上。 那是一条用化肥袋子改出来的裤子。 虽然那是经过精心裁剪的,针脚也很细密,看得出当娘的手艺很好。 但那个屁股上的几个大字依然那么刺眼。 龙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是个硬汉,流血不流泪的主。可这一刻看着那孩子屁股上的字,他觉得眼睛有点酸。 这孩子穿的,就是他们那一炮轰出“玄武”威名的副产品。 这是咱们工业的骄傲。 可这也是咱们老百姓还不够富裕的证明。 这种自豪和心酸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太复杂了,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这……”孩子的母亲有些局促,赶紧伸手去挡那几个字,脸涨得通红,“家里布票不够……这袋子结实,孩子皮,穿这个耐磨……” 她越解释,声音越小。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严青山站在一边,拳头攥得紧紧的。 曲令颐没有笑,也没有露出那种城里人看乡下人的怜悯。 她慢慢地蹲下身子,视线和那个孩子平齐。 她伸手摸了摸那条裤子的面料。 很硬,有点扎手。 这东西本来是用来装化工颗粒的,透气性差,磨皮肤。 “扎不扎?”曲令颐轻声问。 孩子眨巴着眼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点。但娘给里面衬了旧布,就不扎了。” 曲令颐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龙骧,又看向那个满脸通红的母亲。 “大姐,这不丢人。” 曲令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这袋子是我们造的,这上面的字是我们印的。要说丢人,那也是我们这些搞工业的没本事,没能让咱们的孩子都穿上棉布裤子。”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化工厂厂长的号码。 “喂,老刘吗?我是曲令颐。” “对,有个事儿,必须马上改。” “以后咱们出厂的尿素袋子,配方要调一下。把外层的编织密度加大,手感要做软一点,别那么硬,别那么扎人。” “还有,那个印刷的油墨……” 曲令颐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孩子屁股上漆黑的“净重”二字。 “换一种配方。要换那种……拿肥皂水一泡,就能洗掉的油墨。” “对,我知道那样成本会高一点,也麻烦一点。但这事儿必须办。” “另外袋子正面的图案别光印那些冷冰冰的数据了。给我设计个图案,印个‘丰收’,或者是大红鲤鱼,胖娃娃之类的。” 既然老百姓要穿,就得让他们穿得稍微体面点,喜庆点。 挂了电话,曲令颐转过身。 她发现龙骧正看着她,眼神里那种敬佩,比上次看到***穿透钢板时还要浓烈。 “曲总工,”龙骧声音有些沙哑,“我替孩子们谢谢你。” 曲令颐摇了摇头。 她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冒着烟的工业区,看着那些高耸的烟囱和巨大的冷却塔。 “龙师长,咱们搞工业造坦克是为了不让人欺负。” “但归根结底,咱们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仅能吃饱饭,将来还能穿得暖,穿得好吗?” “现在穿化肥袋子,是暂时的。” “只要咱们的机器不停,只要咱们的炉火不灭。” “总有一天,我会让咱们的孩子穿上全世界最好的布料,最漂亮的衣裳。” 那天下午,那个孩子走的时候兜里塞满了曲令颐给的大白兔奶糖。 而那个屁股上印着“丰收”和红鲤鱼的新式化肥袋子,也在不久之后成为了那个物资匮乏年代里,一抹最温暖、最有人情味的亮色。 谁说钢铁是冰冷的? 当它化作守护的盾,化作地里的粮,化作孩子身上的衣时。 它就是这世上最热的东西。 第274章 这饭碗,算是彻底端稳了 此时已是金秋十月,北大荒的风里带着凛冽的寒意,但在那片施用了“奉天造”尿素的田边,几个老农正攥着镰刀,手足无措地站着,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惊恐。 是真的惊恐。 种了一辈子地,跟黑土打了半辈子交道,谁见过这样的苞米? 那杆子粗得像孩童的胳膊,颜色不是那种常见的枯黄,而是透着一股子精壮的青紫,哪怕到了收割的时候叶片子还跟刀片似的立着,割手生疼。 特别是那苞米棒子,以前要是能长出一尺长,那都得说是老天爷赏饭吃,得拿红绳拴起来挂梁上当种粮。 可现在,这一眼望过去全是那样的大棒子!沉甸甸地坠着,硬是把那粗壮的杆子都拽成了弯弓。 密。 太密了。 人钻进去,瞬间就没了影,连风都透不进来。 “这……这玩意儿咋割啊?” 一个老农试探着挥了一镰刀下去,“咔嚓”一声,清脆倒是清脆,可手腕子被震得发麻,虎口生疼。 “这杆子硬得跟铁条似的!”老农回头看着赵场长,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场长,咱们以前那镰刀是不是得淘汰了?这割一亩地,镰刀得磨三回,人得累趴下两个!” 赵场长站在田埂上,手里那个标志性的烟袋锅子早就灭了,他也忘了点。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堵“粮食墙”。 他又扭头看了看只隔了一条土沟的另一块地。 那块地没用那个又骚又臭的白色颗粒,长出来的庄稼稀稀拉拉,杆子细得像筷子,风一吹就倒,苞米棒子也就是巴掌大,看着那叫一个寒碜。 一边是天上,一边是地下。 仅仅隔了一条沟,就像是隔了两个时代。 “累趴下?” 赵场长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累趴下也得给我割!别说累趴下,就是把牙崩了,爬着也得把这粮食给我收回去!” 他猛地跳下田埂,甚至没走正路,直接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地里,像是个发了疯的守财奴,两只手死死地抱住一棵巨大的玉米杆。 他把脸贴在那冰凉粗糙的叶片上,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就往下淌。 不种地的人,永远不懂这种恐惧。 那是怕这是个梦,怕醒来之后还是那个亩产只有二三百斤,一家老小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穷年头。 “称重……快!去把地中衡给我抬来!” 赵场长在苞米地里嘶吼着。 “我要知道这一亩地到底能出多少斤!我要实数!少一两老子都不依!” 那一天,北大荒的打谷场上,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响了一整夜。 会计的手都在抖,算错了好几回,不是他不专业,是那数字实在太吓人,他不敢信。 一千斤! 苞米亩产一千斤! 在这个普遍亩产只有三四百斤的年代,这就是神话。 可那堆积如山的金色粮垛子就耸立在那儿,实实在在,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也压在了所有人的胃里。 稳了。 这饭碗,算是彻底端稳了。 ……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带着呼啸的风声瞬间传遍了全国。 奉天,这座北方的重工业心脏,还没从打穿钢板的喜悦中缓过神来,就立刻陷入了另一场更为疯狂的围攻。 化肥厂的厂长刘大有现在连办公室都不敢回了。 他躲在车间的更衣室里,听着外面走廊里那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操着各种方言的吵嚷声,脑仁都要炸了。 “刘厂长呢?我知道他在里面!我也不是来闹事的,我就要二百吨!只要给我二百吨,我把带来的这一车皮腊肉都留下!” 这是西南那边供销社的,急得嗓子都冒烟了。 “二百吨?你做梦呢!我们省那是产粮大省,几千万张嘴等着吃饭,我们省长说了,拿不到化肥我就别回去了!刘厂长!老刘!咱们可是老乡啊!” 这是中原腹地的,更是急红了眼。 刘大有缩在更衣柜旁边,手里攥着那顶沾满油污的工帽,心里那叫一个苦。 这哪是来买东西的啊,这简直就是来抢亲的! 要是以前,谁看得上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化工小厂?现在倒好,那那个又臭又骚的氨水味儿,在这些人鼻子里简直比百货大楼里的雪花膏还香。 可是…… 没货啊。 真的没货啊! 他们那个厂本来就是为了配合“701工程”搞炸药原料顺手弄的副业,利用的是钢厂的焦炉废气,走的是低压法。 这工艺确实巧妙,确实省钱,可它有个致命的缺点——规模太小。 那一套合成塔日夜不停地转,加上检修,一年撑死了也就几千吨的产量。 几千吨,听着不少。 可你往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一撒,那就跟往大海里撒一把盐似的,连个味儿都尝不出来。 刘大有甚至听说有些地方为了这点化肥,两个公社的社员差点没打起来。 这“神肥”的名头越响,他这个厂长的日子就越难过。 “唉……” 刘大有长叹一声,正准备把帽子扣脸上眯一会儿,门突然被推开了。 他吓得一激灵,刚想喊“没货”,却看清了来人。 是曲令颐。 她穿着那身永远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依然拿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曲……曲总工?您怎么走这儿来了?前门没被堵死?”刘大有赶紧站起来。 “翻墙进来的。” 曲令颐指了指窗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外面的情况我看见了。比我想象的还要疯。” “可不是嘛!”刘大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大腿拍得啪啪响,“曲总工,您是明白人,您得给我想想办法啊!再这么下去我也得跟那些机器一样,炸了!” “办法是有。” 曲令颐走到更衣室那张破桌子前,把笔记本摊开。 “但是刘厂长,咱们得把眼光放长远点。” “现在咱们这个厂也就是个小打小闹的作坊。靠钢厂那点废气,喂不饱全国六亿人的肚子。” 她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要想解决问题,光靠凑合是不行了。” “我们要搞大的。” 刘大有凑过去一看,那个圈里写着一个数字。 他数了数后面的零,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十……十万吨?!” 他的声音都在哆嗦。 现在的年产量才几千吨,这一下子翻了几十倍? “不止。” 曲令颐摇了摇头,手中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这只是第一期。我的目标是——三十万吨级的大型合成氨成套设备。” “我们要把化学工业从作坊,变成真正的重工业!” 第275章 我们要打破那道军和民的界限! (有些章节上传错误了,修改不了,前面的几章剧情内容大概是化工厂除了炮弹,还造出来了化肥运往北大荒,半年多时间过去,北大荒增产,大丰收,这个消息传遍了全国,知道消息的人都跑来了化工厂求购,但是现在的化工厂只是军工附庸,造不出那么大的用量,曲令颐决定造专门生产化肥的大型合成氨成套设备,要把化学工业从作坊,变成真正的重工业。) 奉天市政厅的会议室这回比上次还要压抑。 上次是为了立项,这次是为了“救命”。 市长看着窗外大门口那些举着各省介绍信,甚至带着铺盖卷准备打持久战的采购员,感觉自己的血压蹭蹭往上涨。 “曲总工,你的那个三十万吨计划我看过了。” 市长揉着太阳穴,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谁不想搞大的?谁不知道一旦搞成了,咱们奉天就是全国的粮仓守护神?” “可是……这也太难了啊!” 旁边坐着的依然是那位孙院长,他这次没戴眼镜,因为刚才擦汗的时候掉地上摔裂了,正拿着胶布在缠。 “曲总工啊,”孙院长举着那个缠满胶布的眼镜,苦笑着说,“您这是要咱们老命啊。” “三十万吨合成氨,这跟咱们现在那个几千吨的小厂子,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那是量变引起质变!” “首先,那么大的产量,钢厂那点焦炉废气根本不够塞牙缝的。咱们得自己造气,得烧煤,得搞巨大的煤气发生炉。” “其次,也就是最要命的——高压容器。” 孙院长把眼镜戴上,尽管视线有点模糊,但他心里的账算得门儿清。 “三十万吨级的合成塔那得有几十米高,几百吨重!内部压力要达到300个大气压!” “这回可不能用低压法凑合了,因为低压法效率太低,要是用低压法搞三十万吨,那设备得铺满整个奉天城!” “300个大气压啊!直径两三米的大家伙!咱们现在的卷板机卷得动那么厚的钢板吗?咱们的焊机焊得透那么深的缝吗?” “只要有一丁点沙眼,那炸起来就是一颗超级炸弹,半个厂区都能给平了!” “还有压缩机!”孙院长越说越激动,手指头都在颤抖,“要把气体压缩到那种程度,需要那种巨型的往复式压缩机,或者是更先进的离心式压缩机。” “那种精度的叶轮,那种强度的曲轴,咱们连见都没见过!” “这都是西方国家严密封锁的核心技术,咱们想买连门都没有,想自己造……那是拿手抠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孙院长描述的困难给吓住了。 这不是不想干,这是真干不了。 这就好比刚学会骑自行车,突然让你去造波音747,跨度大得让人绝望。 曲令颐一直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这些被技术瓶颈压弯了腰的专家和领导,心里并没有失望。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 这是这个时代工业基础薄弱带来的必然的阵痛。 但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听大家诉苦的。 她是来破局的。 “孙院长说得没错。” 曲令颐站了起来,声音清亮,瞬间穿透了那层厚厚的烟雾。 “按照常规的化工设备制造思路,我们确实造不出来。” “我们没有万吨水压机去锻造那个整体式的合成塔筒体。我们也没有超大型的卷板机去卷那个几百毫米厚的钢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是,我们有别的。” “有什么?”市长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咱们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宝贝?” “我们有造坦克的底子。” 曲令颐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造坦克跟造化肥设备,这哪跟哪啊?风马牛不相及啊! “各位请想一想。” 曲令颐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粗壮的长管子。“那个高压合成塔虽然巨大,虽然要求耐高压。” “但在结构上,它本质上是什么?” “它不就是一个放大了几十倍的……炮管吗?” 孙院长猛地摘下眼镜,眯着眼睛盯着黑板。 炮管? 耐高压,耐高温,长管状…… 这……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我们造不出一整块几百吨的大筒体。但我们能造炮管,我们有深孔加工技术!” 曲令颐的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画着。 “我们能不能把这个巨大的合成塔,拆解成一节一节的?” “用我们造重型火炮的身管技术,去锻造、去车削这一节节的筒体!” “然后!” 她重重地画了几个连接点。 “用我们在坦克装甲焊接上积累下来的‘窄间隙埋弧焊’技术,把它们死死地焊在一起!” “如果担心单层钢板太厚,卷不动、焊不透。” “那我们就用多层包扎技术!” 曲令颐在那个圆筒的横截面上画了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圆,像是一个巨大的洋葱。 “就像我们给坦克挂反应装甲一样!” “我们用一层层只有几十毫米厚的薄钢板,像裹绷带一样,一层层地把它裹起来!” “每一层都拉紧!每一层都错开焊缝!” “这样哪怕里面那一层裂了,外面还有十几层裹着!根本炸不了!” “这叫多层热套,也叫千层饼工艺!” “这种工艺不需要万吨水压机,不需要巨型卷板机!只需要我们现有的中型设备,加上哪怕是最普通的行车就能干!” 孙院长的嘴张成了O型,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这思路……太野了! 简直是野路子里的祖师爷! 把造炮管和造装甲的技术,平移到化工设备上? 化整为零,积少成多? 虽然听起来很土,很费工,但这在理论上……完全站得住脚啊! “至于那个巨型压缩机……” 曲令颐没有停下,她又画了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 “孙院长刚才说我们没有造过那种精度的曲轴和机壳。” “没错,化工机械厂是没造过。” “但是,咱们617厂造过啊!” “那坦克发动机的曲轴转速几千转,受力大不大?发动机的缸体精度高不高?” “我们只需要把坦克的V12发动机放大!再放大!” “把烧油爆炸推动活塞,变成电机带动活塞去压缩气体!” “原理是一样的!工艺是一样的!甚至连铸造模具的思路都是一样的!” “我们不是没有技术,我们只是把技术锁在了军工的围墙里,没让它流出来!” 曲令颐扔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的领导。 她的身后,黑板上的那两个草图就像是两尊威严的工业图腾。 “我们要打破的不仅仅是国外的封锁。” “更是我们要打破自己脑子里那道‘军’和‘民’的界限!” “这一仗,不是化工系统的仗,也不是军工系统的仗。” “这是咱们奉天整个工业体系,为了全国人民的饭碗,必须打赢的一场——大兵团作战!” 第276章 理论很完美,但现实很骨感 “大兵团作战……” 市长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猛地一拍大腿,这次没拍桌子,因为怕把那玻璃台面给拍碎了。 “好!说得好!” “咱们奉天别的不多,就是这铁疙瘩多!就是这懂机械的老师傅多!” “曲总工,我相信你能把大炮变成化肥塔!” “这项目,批了!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钢铁,我让钢厂停了其他单子也给你供上!” …… 奉天市政厅会议室的门被重重推开,一股混合着旱烟味和激动汗水味的热浪涌了出来。 “批了!市长拍板了!” 随着这一声喊在走廊里炸响,原本蹲在地上抽烟的各厂代表和技术员们“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曲令颐走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刚刚签署的“701工程二期”任务书。 “曲总工,这回咱们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李伟一边大步流星地跟着,一边压低声音说,“刚才市长那是给我们撑腰,可你也听见了,孙院长那话虽然难听,但理是那个理。三十万吨,这跨度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曲令颐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身后那群跟着出来的技术骨干。 此时已是深秋,奉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 “同志们,”她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刚才市长说了,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但这不仅仅是钱的事。咱们接下来要干的,是把原本造大炮、造坦克的本事,拿来造吃饭的家伙。” “这是一场仗,一场为了全中国人饭碗的仗。” 她举起手中的图纸,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知道有人心里打鼓,觉得咱们是土法上马,是不自量力。” “但我想问问,咱们造出第一辆坦克的时候,有多少家底?咱们造出***的时候,又有多少洋设备?” “路是人走出来的,这大化肥的项目就算是座火焰山,咱们也得给它踩平了!” 人群中原本有些躁动的低语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冲锋前的静默。 “行了!都别愣着了!”李伟把军帽往正了一戴,吼了一嗓子,“617厂的,回去通知各车间,今晚连夜把那三台深孔镗床给我拆了!明天一早,运到重机厂去!” “拆……拆镗床?”一个年轻技术员结巴了一下,“那可是咱们的宝贝疙瘩,那是造炮管的命根子啊,而且地基都打死了,怎么拆?” “连地基一起刨!用吊车硬拽!”李伟眼珠子一瞪,“炮管子以后还能造,但这化肥厂等不起!春耕不等人!执行命令!” 那一天,整个铁西区彻底沸腾了。 如果你站在高处俯瞰,会看到一幅令人震撼的景象:几条主要干道上车水马龙,尘土飞扬。 只不过这次运的不是枪炮弹药,而是各种各样的机床部件、巨大的钢板卷、还有成吨的焊条。 617厂的围墙被推倒了一段,为了让那几台超长的深孔镗床能运出来。 几十号工人喊着号子,用滚木垫在下面,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这些十几米长的钢铁巨兽一点点挪出车间。 而此时的曲令颐已经一头扎进了重型机械厂的那个巨大车间里。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重机厂的一号车间高大空旷,冷风从破碎的窗棂里灌进来,但车间中央却是热火朝天。 这里正在进行第一节合成塔筒体的试制。 按照曲令颐提出的多层包扎理论,内筒只有几十毫米厚,外层则是由一层层薄钢板像裹绷带一样缠绕上去。 理论很完美,但现实很骨感。 “崩——!” 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钢板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和工人们惊恐的叫喊。 “停机!快停机!” 曲令颐扔下手中的饭盒,疯了一样冲向卷板机。 只见那台刚刚改装过的多层包扎机旁边,一根手腕粗的钢缆崩断了,像一条死蛇一样甩在地上,把水泥地砸出了一个深坑。 而那块正在包扎的钢板因为回弹力太大,像弹簧一样猛地崩开,差点把操作工老张给削了脑袋。 老张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浑身哆嗦。 “怎么回事?”曲令颐冲过去扶起老张,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曲……曲总工,这玩意儿根本包不住啊!” 老张指着那块翘起来的钢板,带着哭腔喊道,“这钢板太硬了!它是合金钢啊!咱们这卷板机劲儿倒是够,可是这一松劲儿,它‘咣’一下就弹回来了!根本贴不紧!贴不紧就有间隙,有间隙那将来就是炸弹啊!” 孙院长这时候也闻讯赶来了,他看着那狼藉的现场,无奈地叹了口气,扶了扶鼻梁上那个缠满胶布的眼镜。 “曲总工,我说什么来着?”孙院长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 “这种特种钢材屈服强度太高了。你用这种冷卷法,回弹是必然的。” “除非你有那种几千吨的液压抱箍机,把这一层层死死勒住再焊。咱们这就是拿小绳子捆老虎,捆不住的。” 现场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几十双眼睛看着曲令颐。 如果第一步就把不住,那后面的三十万吨就是个笑话。 曲令颐走到那块倔强的钢板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表面。由于回弹,钢板和内筒之间大概有两指宽的缝隙。 “不能冷卷。”她喃喃自语。 “什么?”孙院长没听清。 “我说,不能冷卷!”曲令颐猛地回过头,眼神亮得吓人,“既然它硬,那咱们就给它‘吃软饭’!” “加热?”孙院长皱眉,“可是这么大的钢板,怎么加热?全炉加热的话这钢板拿出来就氧化了,而且工人没法靠近操作啊!” “不,不需要全炉加热。”曲令颐随手捡起一块石笔,在地上画了起来,“我们要利用热胀冷缩,而且是局部的热胀冷缩。” 她指着图示,语速极快:“我们在钢板进入卷板辊之前,加一道火焰喷枪,把钢板烧到三四百段,让它变软一点。” “然后,在卷上去的一瞬间,用高压水雾在背面喷射冷却!” 第277章 这只“老虎”,终于被捆住了 “一边烧一边淋水?”老张瞪大了眼睛,“这……这不是淬火吗?” “不是淬火,是控制应力!”曲令颐解释道,“前面的加热让它服帖地卷上去,后面的激冷让它瞬间收缩!” “这一缩,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它死死地勒在内筒上!只要我们把温度和速度配合好,这钢板不仅不会回弹,反而会越勒越紧!” 孙院长听愣了。 他推算了一下,从物理学角度这确实可行,但这简直是在钢丝绳上跳舞,对工艺控制的要求太高了。 “这能行吗?”有人小声嘀咕。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曲令颐把袖子一挽,“老张,别坐着了,去把气焊班的都叫来!把咱们所有的氧气瓶、乙炔瓶都搬来!咱们自己动手改设备!”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重机厂的车间里火光冲天。 曲令颐亲自拿着测温枪,趴在卷板机旁边。 “温度320度!正好!进!” “水!开水雾!滋——!” 随着一阵刺耳的蒸汽嘶鸣声,白雾腾空而起,瞬间笼罩了整个工作台。 “焊!快点焊!” 早已在一旁待命的焊工们忍着高温和水蒸气,像猛虎扑食一样冲上去,手中的焊枪喷吐出蓝色的电弧,将那一层层钢板死死地缝合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的轰鸣声、气流的嘶吼声和曲令颐那沙哑的指令声。 当第一节筒体终于包扎完成,冷却下来后,孙院长拿着塞尺,颤颤巍巍地去测层间间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0.5毫米的塞尺插不进去。 0.1毫米的也插不进去。 “贴……贴严实了!”孙院长猛地直起腰,声音都在抖,“这贴合度,比书上写的还要好!这就是个实心的铁疙瘩啊!” “成了!” 车间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老张激动得一把抱住满脸黑灰的曲令颐,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沟。 曲令颐累得几乎站不住,她靠在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巨大筒体上,露出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笑容。 这只“老虎”,终于被捆住了。 筒体的问题解决了,但拦路虎并不止这一只。 就在重机厂欢庆胜利的时候,隔壁的车间里却传来了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声。 “滋——昂——滋——昂——”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放大了几千倍,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是从617厂搬来的那几台深孔镗床发出的声音。 “停!快停!刀要崩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技师——617厂的“刀王”王师傅,心疼地拍下了急停按钮。 机器缓缓停下,王师傅从那巨大的钢管里抽出几米长的镗刀杆。 只见那合金刀头已经崩了好几个口子,而刚刚加工出来的内壁上,布满了像波浪一样的震纹。 “不行啊,曲总工。”王师傅把那把废了的刀头往地上一扔,蹲在地上直抽闷烟,“这活儿没法干。” 曲令颐迅速赶过来,看着那些震纹,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咱们以前造坦克炮管比这细多了,也没出过这种事啊?” “不一样。”王师傅摇摇头,用烟袋锅指了指那巨大的工件,“以前那是炮管,壁厚,管子细,刚性好。” “这玩意儿?直径快一米了,虽然也是管子,但太空了。刀杆伸进去五六米长,那刀杆子就在里面晃悠,这叫‘让刀’,而且还带着共振。” “这一震起来就像鬼哭狼嚎似的,刀头根本吃不住劲,切出来的面跟搓衣板似的。” 这是深孔加工中最头疼的“颤振”问题。 对于高压容器来说内壁必须像镜子一样光滑,哪怕有一点点划痕,在高压下都可能成为裂纹的源头。 “咱们能不能加粗刀杆?”年轻的技术员小李提议。 “加粗了也没用,这是悬臂结构,越长越颤。”王师傅否决道,“除非……除非有人能在里面扶着刀头。” 但这显然不可能。 加工的时候里面全是高压切削油和飞溅的铁屑,人进去就是送死。 曲令颐围着机床转了好几圈。 她听着工人们的议论,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她在测试玄武坦克悬挂系统时的场景,坦克在越野时为了减少颠簸,需要液压减震器来吸收履带传来的震动。 “王师傅,”曲令颐突然停下脚步,“你说得对,得有人扶着。既然人进不去,那咱们就让刀杆自己长出几只手来扶着!” “啥意思?”王师傅愣住了。 “咱们给刀杆装上减震器!”曲令颐兴奋地比划着,“咱们以前造坦克炮的时候,为了防止炮管发射时震动太大,不是用过木质的支撑套吗?但这回咱们不用木头,咱们用胶木!而且是带弹簧的!” 她迅速找来纸笔,画出了一个草图。 “在刀头后面加上一圈胶木导向条。但是这导向条不是死的,后面顶着强力弹簧,或者是液压囊!” “当刀杆开始震动的时候,这导向条就会死死地顶在管壁上,把震动的能量给吸收掉!就像坦克的履带压过石头一样!” 王师傅盯着那个草图看了半天,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他猛地一拍大腿:“这招绝啊!这样一来它想晃都晃不起来!” “不仅如此!”曲令颐补充道,“咱们还可以把切削油的压力加大,利用油压把这些导向条撑开,形成一层油膜轴承!这样既能减震,又不会划伤内壁!” “小李!快!去库房找胶木!找弹簧!咱们现场做!”王师傅来了劲头,那个刀王的霸气又回来了。 三个小时后,一个样子怪异、带着一圈触角的新式镗刀头诞生了。 “开机!” 随着电机的轰鸣,巨大的刀杆缓缓探入深邃的钢管内部。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听着。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那刺耳的尖叫声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均匀、令人极其舒适的“沙沙”声。 那是最完美的切削声。 第278章 成了……满箱!竟然真的满箱了! 蓝紫色的铁屑像绸带一样顺畅地排了出来,落在铁皮槽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当刀杆退出来的时候,王师傅拿着手电筒往里一照。 光束打在内壁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光洁如镜。 “神了!真是神了!”王师傅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曲总工,你这一招真是把咱们这老机床给救活了啊!” 曲令颐长舒了一口气,靠在立柱上,感觉后背全是汗。 又过了一关。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最大的打击降临了。 铸造车间里一片死寂。 地上摆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巨大铁疙瘩——那是昨天刚刚浇筑出来的机壳。 但它已经废了。 因为结构太复杂,铁水流到一半就凝固了,造成了严重的“冷隔”和“浇不足”。 而在厚壁的地方全是蜂窝一样的气孔。 十几吨的铁水,几十个工人的心血,一夜之间变成了废铁。 车间主任老赵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没法干了……真的没法干了……”老赵哽咽着,“这玩意儿像个迷宫似的,壁厚不一样,拐弯又多。咱们这就是个土翻砂的厂子,哪干得了这精细活啊!这得要洋人的精密铸造设备啊!” 曲令颐站在那堆废铁前,脸色铁青。 她知道老赵说的是实话,按照常规工艺,这就是个死局。 可是,没有这台压缩机,那几座高耸入云的合成塔就是几根空管子。 整个701工程都会瘫痪。 时间已经是二月了,离春耕只剩下不到两个月。 “不能放弃。” 曲令颐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老赵,哭有什么用?哭能把铁水哭满吗?” “那你说咋办?”老赵红着眼睛吼道,“你说咋办?再去烧一炉铁水,再废一次吗?” “如果常规办法不行,那我们就用非常的办法。” 曲令颐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巨大的砂箱。 她的脑海里那个曾经为了给坦克发动机减重而设想过,却因为太过激进而被搁置的方案,再次浮现出来。 “负压……消失模……”她低声念叨着。 虽然没有泡沫模具,但负压原理是通的。 “老赵,把坦克厂所有的真空泵都调过来。” “啥?”老赵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把砂箱里的空气抽干!”曲令颐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之所以流不到位,是因为里面有气阻!之所以有气孔,是因为气排不出去!” “如果我们给砂箱制造一个负压环境,那铁水就不是‘流’进去的,而是被‘吸’进去的!这就像……”她做了一个猛吸一口气的动作,“就像人喝水一样!” “这……这太悬了吧?”旁边的一个技术员吓得脸都白了,“几千度的铁水,要是碰到真空泵,那还不得炸了?” “只要控制好,就不会炸!”曲令颐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在砂箱周围埋管子,加上过滤网,只抽气,不抽铁!这是一场赌博,但我算过,胜算有七成!” 这确实是一个疯子般的计划。 接下来的三天,铸造车间变成了这世界上最奇怪的战场。 巨大的砂箱周围密密麻麻地接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从各个分厂调来的几十台大功率真空泵。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插满了管子的重症病人。 浇筑的那一刻终于到了。 “全员撤离!只留浇注手!”曲令颐戴上了防护面罩,站在指挥台上。 “真空泵组,启动!” “嗡——!!!” 几十台真空泵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在颤抖。 压力表上的指针疯狂地向负压区偏转。 “铁水……倒!” 随着一声令下,巨大的铁水包倾斜,金红色的洪流奔涌而出,直冲浇口。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以往倒进去会咕嘟咕嘟冒泡甚至反喷的铁水,这次却像是一条温顺的金蛇,极其顺滑地钻进了砂箱的每一个孔洞。 负压在疯狂地牵引着它们,让它们以惊人的速度填满每一个角落。 没有反喷,没有气阻。 只有铁水吞噬空间的“嘶嘶”声。 一分钟。 两分钟。 “冒口见红了!”观察员歇斯底里地喊破了音。 只见砂箱顶部的几个排气冒口几乎同时涌出了金红色的铁水,这说明铁水已经充满了整个模具,连最细微的末梢都填满了! “停泵!保压!” 曲令颐死死抓着栏杆的手终于松开了,瞬间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成了……满箱!竟然真的满箱了!” 老赵看着那完美的浇筑口,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确信不是在做梦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大笑,笑得眼泪横流。 这台中国人自己造的“工业心脏”,终于有了跳动的可能。 第279章 这魂,叫不服输 机壳铸造成功的那一刻,就像是一针强心剂打在了整个奉天工业区的血管里。 但这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更现实的难题就摆在了桌面上。 那是曲轴。 如果说机壳是压缩机的胸腔,那曲轴就是它的脊梁骨。 这根长达六米,重达十几吨的大家伙,要承载着几千千瓦电机带来的恐怖扭矩,还要把这股劲儿均匀地分配给六个巨大的活塞,把气体死死地压进那个三百大气压的合成塔里。 重机厂的车间里,那根刚刚经过粗加工的曲轴毛坯横亘在两顶尖之间。 它太大了。 看着就像是一条还没苏醒的钢铁巨龙。 曲令颐围着它转了三圈,手里的粉笔在上面画了好几个圈。 李伟站在旁边,眼里的红血丝比昨天更多了,他手里拿着一张探伤报告,语气有点沉重。 曲总工,这是咱们用最大的水压机锻出来的。可是这大家伙太长,锻造的时候火候稍微把控不好,里面的晶格排列就不均匀。现在的探伤结果显示,第三和第四曲拐的连接处,也就是受力最大的那个R角,应力集中很严重。 李伟指着那个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这要是转起来,一旦到了共振点,这这就不是断轴的问题,这根断了的轴能把整个厂房给掀了。 这就是基础材料学的短板。 没有万吨级的大压机,就没有那种能把钢铁像揉面团一样揉得致密无比的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曲令颐身上。 大家都在等,等着这位总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女总工,再变出一个魔术来。 可这次,曲令颐没有画图,也没有改设备。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根曲轴,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死物,倒像是在看一个生了病的孩子。 既然硬度不够,那就给它穿层铠甲。 曲令颐突然开口了。 穿铠甲?李伟愣了一下,轴怎么穿铠甲?这又不是坦克。 滚压。 曲令颐吐出两个字。 滚压强化。 她在那个脆弱的R角上比划了一下。 就像咱们给坦克负重轮做表面硬化一样。既然里面的晶格我们改变不了,那我们就把表面的那一层金属,给它硬生生压进去! 用高硬度的滚轮,施加巨大的压力,把表面的金属晶格给它挤碎、压平、压实!让表面形成一层致密的压应力层! 这就像是…… 曲令颐顿了顿,想到了一个通俗的比喻。 这就像是咱们纳鞋底。那一层层布本来是松的,但只要咱们把线纳得够密,勒得够紧,那鞋底就能硬得跟铁板一样! 只要表面的皮够硬,里面的肉软一点,反倒韧性更好,更不容易断! 李伟的眼睛亮了。 这是坦克扭杆悬挂系统的处理工艺啊! 把原本用在几公斤重零件上的技术,用到这个十几吨的大家伙上? 疯。 太疯了。 但这确实是唯一的路。 当天下午,一台也是临时改装出来的“巨型滚压机”就架在了那根曲轴上。 与其说是机器,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液压钳子,钳口上装着两个硬度极高的钨钢滚轮。 开始! 随着曲令颐一声令下,车床带动着巨大的曲轴缓慢旋转。 液压泵发出嘶吼,钨钢滚轮死死地咬在了那个脆弱的R角上。 滋——滋——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 没有切削,没有火花。 只有纯粹的力量在对抗。 工人们都能看到,随着滚轮的推进,原本粗糙暗淡的金属表面,竟然像是被抛光了一样,泛出了一层镜子般的冷光。 那是金属密度被压缩到极致的证明。 每滚压一圈,这根“脊梁”就硬实一分。 整整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车间时,那根曲轴静静地躺在那里。 几个关键的受力点,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李伟拿着硬度计去测,数值刚一跳出来,他就差点把手里的表给扔了。 这硬度……比进口的还要高百分之二十?! 曲令颐靠在柱子上,手里捧着那个早就凉透了的搪瓷缸子,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回,它的腰杆子算是硬起来了。 接下来的组装,更像是一场精密的手术。 几百个零件,从奉天各个角落汇聚到这个车间。 每一个零件背后,都有一群熬红了眼的工人和一段“土法上马”的故事。 轴承厂的精密瓦片,电机厂的特制转子,锅炉厂的高压管件…… 当最后一个巨大的螺栓被液压扳手死死锁紧的时候,这台凝聚了整个奉天心血的三十万吨级压缩机,终于成型了。 它就像一头蹲伏在水泥基座上的钢铁巨兽,虽然身上还带着那种粗犷的焊缝和打磨痕迹,虽然油漆还没干透,显得有些斑驳。 但那种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工业美感,足以让任何一个懂行的人窒息。 曲令颐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那冰冷的机身。 它是杂牌军拼出来的。 但它有着正规军都没有的魂。 这魂,叫不服输。 第280章这种东西,不符合力学! 就在701工程进入最后调试阶段的时候,一支特殊的考察团抵达了奉天。 领头的是从京城来的部委领导,而在这个团队里,还夹杂着几个金发碧眼的面孔。 那是苏国派来的援建专家顾问组。 虽然在这个时间点上,两国关系已经开始有些微妙,但在某些技术领域,还是有着藕断丝连的联系。这次听说奉天要自己搞三十万吨合成氨,那边的老大哥也是吓了一跳,特意派了几个化工机械的权威过来“指导”。 说是指导,其实更多的是来看笑话,或者说是来论证“此路不通”的。 其中带头的是个叫伊万诺夫的老专家。 这老头在化工领域干了一辈子,头发都掉光了,脑门儿亮得跟个灯泡似的。他信奉的是标准,是严谨,是那种用巨大投入堆出来的工业奇迹。 一下车,伊万诺夫就皱起了眉头。 这厂区……太乱了。 地上到处都是管子,还有那种看着像是从废品站捡回来的边角料。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他没看到那种熟悉的、傻大黑粗的整体锻造设备,反而看到了很多看着像是“拼凑”起来的怪胎。 曲总工,曲总工在哪里? 第280章 这……这不可能…… 几十米高的塔顶上,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正像个蜘蛛侠一样挂在安全绳上,手里拿着探伤仪在做最后的检查。 这简直是胡闹! 伊万诺夫用生硬的中文嘟囔了一句,总工程师怎么能干这种力气活?这是对科学的不尊重! 等曲令颐满身油污地顺着梯子爬下来时,伊万诺夫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没有寒暄,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那是他们之前得到的701工程的设计草图。 这位女同志。 伊万诺夫指着那个多层包扎的合成塔结构图,手指头戳得那叫一个用力。 我听说,这就是你们设计的合成塔? 用一层层薄板裹起来?就像裹……裹你们的粽子一样? 曲令颐擦了擦手上的油,点了点头。 没错,多层热套工艺。 荒谬!简直是荒谬! 伊万诺夫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高压容器讲究的是整体性!是均质!你搞这么多层,层与层之间必然有间隙!哪怕是微米的间隙,在三百个大气压下,那就是一个个定时炸弹! 一旦内层破裂,高压气体窜入夹层,你这个塔就会像剥皮一样炸开! 这是对力学的亵渎!这是在拿工人的生命开玩笑! 伊万诺夫越说越激动,转头看向那个部委领导。 我建议立刻叫停!必须叫停!这种土办法如果能造出三十万吨的设备,那我们苏国的那些重型机械厂都可以关门了! 部委领导的汗都下来了。 他虽然想支持自主研发,但这位毕竟是权威,这话说得太重了,要是真炸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曲令颐,你……你怎么解释?领导擦着汗问。 曲令颐没急着反驳。 她走到旁边的一个工作台上,那里放着一段刚切下来的测试样品——正是那个多层包扎筒体的横截面。 她把那块沉重的铁疙瘩拿起来,递到伊万诺夫面前。 伊万诺夫先生,请您看看这个。 伊万诺夫哼了一声,有些不情愿地接过来,又从兜里掏出放大镜。 他原本是想找出层与层之间的缝隙来狠狠地打这群年轻人的脸。 可是,当他在放大镜下看到那个截面时,他的手僵住了。 没有缝隙。 那一层层钢板像是长在了一起。 那是怎么回事? 由于采用了“热套+激冷”的工艺,每一层钢板在收缩力的作用下,都产生了巨大的预紧力。这种力量让金属表面发生了微观的塑性变形,真正实现了“死死咬合”。 而且,因为每一层的焊缝都错开了,即便有一层出了问题,裂纹也不会扩展到下一层。 这……这不可能…… 伊万诺夫喃喃自语,他试图用手指甲去抠那个分界线,但那是一块整体,坚硬,冰冷,完美。 我们没有万吨水压机。 曲令颐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也没有那边的技术援助。 所以我们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你说这是对力学的亵渎? 不,伊万诺夫先生。 曲令颐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合成塔。 这是力学的另一种极致应用。我们利用了热应力,利用了预紧力,把一堆弱不禁风的薄板,变成了一块砸不碎的铁骨头。 如果您不信,可以去算算。这种结构的抗爆能力,其实比整体锻造的还要高百分之十五。 伊万诺夫沉默了。 他是个骄傲的人,但他也是个懂技术的人。 手里的这块铁疙瘩,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中国女人。 那……压缩机呢? 他还不死心,指着那台也是“拼凑”出来的压缩机。 那种精度的曲轴和机体,你们也是用土办法搞出来的? 那是用造坦克的办法搞出来的。 曲令颐笑了笑。 如果您感兴趣,一会开机的时候,您可以把硬币立在上面试试。 伊万诺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块样品放了回去。 但他心里那个巨大的问号,已经变成了一个惊叹号的雏形。 只是他还在等,等着看这台怪兽真正吼叫起来的那一刻。 第281章龙吟 试车的时间定在正午。 但从早上开始,整个奉天城似乎都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701工厂的外围已经戒严了。龙骧甚至调了一个营的兵力过来维持秩序,防止有人搞破坏,也防止万一出事伤到围观的老百姓。 毕竟,这玩意儿要是炸了,那威力不亚于一个小型的战术核武器。 控制室里,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曲令颐坐在主操作台前,她的面前是一排排甚至还没来得及装上漂亮外壳的仪表盘。 所有的指示灯都亮着,红红绿绿,像是一双双盯着她的眼睛。 部委领导手心全是汗,不停地喝水。 伊万诺夫和几个苏国专家站在角落里,虽然他们不再大声嚷嚷了,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写满了“准备看好戏”和“随时准备撤离”。 各单位注意。 曲令颐拿起话筒,声音沉稳,听不出一丝颤抖。 冷却水系统,启动。 润滑油系统,启动。 …… 随着一道道指令的下达,外面的厂区里开始响起了各种泵浦运转的嗡嗡声。 这是前奏。 就像交响乐开始前那轻微的调音。 一切正常。 曲令颐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锁定了中间那个最大的红色按钮。 那是主压缩机的启动键。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只要这颗心脏跳动起来,而且不把自己震散架,那这事儿就成了九分。 启动主电机。 她的手指按下去了。 那一瞬间,似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 昂——————!!! 一声低沉、浑厚、带着穿透灵魂力量的啸叫声,从厚重的混凝土墙壁外传了进来。 那是几千千瓦电机通电时产生的强大磁场扭矩瞬间撕裂静止惯性的声音。 紧接着,是那种有节奏的、如同巨人心跳般的轰鸣。 咚!咚!咚!咚! 大地在颤抖。 桌子上的茶杯里的水面泛起了涟漪。 那是六个巨大的活塞在那个拼凑起来的机体里,疯狂地往复运动。 第281章 哪怕是天塌了,这机器也不能停! 三月,乍暖还寒。 奉天化肥厂的巨型车间里,那台刚刚组装完成的“三十万吨级”大家伙,正像一头沉睡醒来的巨兽,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这声音在刘大有听来,比这世上最美妙的交响乐还要动听。 每一声震动,都意味着白花花的尿素正在生产线上生成,意味着几千公里外那些嗷嗷待哺的黑土地有了指望。 控制室里,所有的技术员都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但精神头却亢奋得吓人。 墙上的日历被撕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那个用红笔重重圈出来的“春耕死线”,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还有三天。 只要这台机器再平稳运行三天,第一批足够覆盖三个产粮大省的化肥就能装车发出。 曲令颐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 她没有看仪表盘,而是闭着眼睛,在听。 搞机械久了,耳朵比眼睛好使。 机器运转的频率、管道内气流的啸叫、阀门开合的撞击声,在她脑子里构建出一幅动态的透视图。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直到—— “滋——” 极其细微,甚至可以说是稍纵即逝的一声异响,夹杂在巨大的轰鸣声中。 曲令颐猛地睁开眼,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凉茶洒在了手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刚才谁动了三号回路的阀门?”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正在记录数据的李伟愣了一下,抬头茫然地看着她:“没……没人动啊,曲总工,各项指标都稳定在红线以内,压力280,温度480,稳得很。” “不对。” 曲令颐站起身,快步走到那个用土法包扎起来的巨大合成塔监控位前。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连接合成塔和热交换器的那段高压管道的压力读数。 指针在轻微地颤动。 幅度极小,如果是外行,甚至会以为那是机器震动带来的自然抖动。 但在曲令颐眼里,那就是心电图上的病变信号。 “把三号监测点的氢气探测器灵敏度调到最高!” “曲总工,调到最高会误报的,哪怕有点油烟……” “调!!!” 这一声厉喝,把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吓得一激灵。 操作员手忙脚乱地旋动旋钮。 下一秒。 “滴——滴——滴——!!!” 刺耳的红色警报声,瞬间撕裂了控制室里原本祥和的气氛。 孙院长手里刚拿起来的馒头“啪”地掉在了地上,他脸色煞白地冲到仪表盘前:“氢气泄漏?!这怎么可能?昨天刚做的气密性检查,那是拿肥皂水一点一点试过去的!” “不是接口泄漏。” 曲令颐看着那个数值在疯狂攀升的仪表,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最担心,也最不愿面对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是管体本身。” “管体?”孙院长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那是无缝钢管!壁厚三十毫米!就算是拿炮轰也轰不开,怎么可能漏气?” “是氢脆。” 曲令颐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嘴里充满了苦涩。 “氢脆?!” 孙院长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为了赶工期,为了突破封锁,那段连接管道用的不是进口的抗氢特种合金钢,而是用国产的优质碳素钢代替的。 理论上,那种钢材的强度足够承受300个大气压。 但是,那是氢气啊。 那是宇宙中最小的分子。 在高温高压下,氢原子会像幽灵一样渗入钢材的晶格内部,和钢材里的碳化合,生成甲烷气泡。 这些气泡在钢材内部膨胀,把原本坚韧的钢铁,变得像饼干一样脆! “快!切断气源!紧急停车!”刘大有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就要去拍那个红色的大按钮。 “住手!” 曲令颐一把抓住了刘大有的手腕。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掐进了刘大有的肉里。 “不能停。” “曲总工!你疯了?!”刘大有急得眼珠子都红了,“那是高压氢气!那是三十个大气压!一旦管道彻底崩裂,遇到一点火星,咱们整个厂子,连带这半个铁西区都得上天!” “我知道!”曲令颐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但是刘厂长,你想过没有?这套设备一旦停车,光是泄压、置换气体、冷却,就要三天!再查漏、补焊、升温、升压,又是三天!” “一停一开,至少十天!” “十天后是什么日子?” 刘大有愣住了。 十天后,那个红圈圈住的日子早就过了。 春耕不等人,节气不等人。 如果这批化肥不能按时发出去,错过了播种的最佳时机,那不仅仅是少收几斤粮食的事,那是千百万人要饿肚子的大事! “那……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炸啊!”孙院长急得直拍大腿,“这氢脆一旦开始,那就是连锁反应,现在的微量泄漏就是前兆,那管子现在脆得跟玻璃似的,随时可能崩!”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一边是随时可能爆炸的巨大危险,一边是几亿人的饭碗。 这是个死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曲令颐身上。 她松开了抓着刘大有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的图纸、公式、材料学知识像幻灯片一样闪过。 换管道?来不及了。 降压?降压就没法合成。 除非…… 除非能给这个正在渗血的伤口,打上一剂强力止血针。 “李伟,带人去现场,我要知道具体的泄漏点在哪,范围有多大!注意,所有人穿防静电服,不许带任何金属工具,不许有一点火花!” “是!”李伟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跑。 “孙院长,你来计算一下,按照目前的泄漏速度,我们还有多少时间管道会发生结构性断裂?” “最……最多四个小时!”孙院长颤抖着说。 “四个小时……” 曲令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四个小时,她要在这四个小时里,创造一个奇迹。 “我要去实验室。” 曲令颐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你们看着机器,只要泄漏量没有指数级上升,就给我死死地顶住!哪怕是天塌了,这机器也不能停!” 第282章 严青山:这一趟,我必须去! 617厂的化学实验室里,此时像是一个正在熬制巫婆汤的黑作坊。 各种烧杯、试管摆了一桌子,甚至连平时食堂用来煮粥的大铝锅都被搬了过来,架在电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黑烟。 味道极其刺鼻,混合着橡胶烧焦的臭味和某种酸涩的化学药剂味。 曲令颐戴着厚厚的防毒面具,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正在那口大锅里疯狂地搅拌。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护目镜里雾气蒙蒙。 “曲总工,这……这能行吗?” 旁边的实验员小张一边往锅里倒着一种黑乎乎的粉末,一边心惊胆战地问。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配方:酚醛树脂、石墨粉、还有从坦克履带厂搞来的硫化橡胶颗粒,甚至还有……几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强力胶水。 “常规的密封胶不行。” 曲令颐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显得有些发闷。 “氢气分子太小,普通的橡胶垫片在它面前就像是渔网,根本拦不住。” “而且那里是400度的高温!普通的胶上去就化了,或者直接烧成灰。” 她的手并没有停,搅拌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一锅黑色的粘稠液体开始变得像沥青一样。 “我想到了咱们坦克的‘三防’系统。” “什么?”小张一愣。 “为了防核、防生化,坦克必须是个绝对密封的铁盒子。我们在设计五九改的潜渡系统时,用过一种特殊的密封腻子。” “那种腻子有个特性,遇热会迅速膨胀、固化,变成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把缝隙死死堵住。” 曲令颐看着锅里那团渐渐成型的胶状物,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但是那种军用腻子耐不了400度的高温。” “所以,我要给它加点料!” “石墨粉就是为了耐高温!酚醛树脂,是为了让它在高压下瞬间碳化,形成一个坚硬的‘碳壳’!” “我们要做的,不是把漏气的地方‘堵’住,而是利用泄漏出来的高温氢气,让这团胶水在接触的一瞬间,就在管道外面‘长’出一个新的、坚硬的金属壳!”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违背常理的想法。 通常的带压堵漏都是用特制的卡具,加上耐温的密封垫。 但那根管道已经发生了氢脆,任何外力夹持,都可能让它像酥皮点心一样碎掉。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这种“软”的胶,像贴膏药一样贴上去,然后让它自己变成“硬”的甲。 “时间……时间不够了!” 小张看了一眼手表,急得直跺脚。 “还差最后一步,固化剂!” 曲令颐抓起旁边的一个棕色瓶子,那是浓硫酸。 “这玩意儿要是加进去,这锅胶十分钟内就会变硬!我们必须在这十分钟内,把它贴到那个该死的漏点上去!” “但是……谁去贴?” 小张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那个漏点周围,现在充斥着高压氢气。 那是看不见的火焰。 那是随时可能爆发的雷区。 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可能引发爆炸。 而且,管道表面温度高达四百度,人要是靠近,哪怕穿着防护服,也跟进烤箱差不多。 更别提还要在那上面进行精细的操作,把这团胶均匀地抹在那个看不见的裂缝上。 这是送死。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严青山站在门口。 他没穿军装,而是换上了一身看起来有些臃肿的防护服。 那是曲令颐之前为了测试化工厂环境专门设计的,里面衬了石棉,外面涂了反光层,看着有点像是个宇航员,又像是个笨拙的企鹅。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特制的铜锤。 “我来。” 只有两个字。 平静,沉稳,就像他平时说“吃饭了”一样。 曲令颐的手抖了一下,那一滴浓硫酸差点滴在外面。 她猛地回头,摘下防毒面具,死死地盯着严青山,“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严青山走过来,笨拙地抬起手,想要帮她擦去脸上的黑灰,却被厚厚的手套挡住了触感。 “那是战场。” “我是军人,打仗是我的事。” “你负责造出这个胶,我负责把它送上去。” “可是……”曲令颐的眼圈瞬间红了,“那管子已经脆了,如果你手稍微重一点,或者运气不好……” “我相信你。” 严青山打断了她,目光透过防护服的面罩,温柔而坚定地看着妻子的眼睛。 “我相信你算得准。你说它还能撑四个小时,它就不敢在三个小时五十九分炸。” “你也得相信我。” “我的手,端过枪,拆过雷,稳得很。” “为了那些还没吃上饭的老乡,为了你这几个月没日没夜熬的心血。” “这一趟,我必须去。” 曲令颐看着这个男人。 在这个充满了钢铁轰鸣和化学臭味的实验室里,她突然觉得他是那么的高大。 他不懂什么是氢脆,不懂什么是酚醛树脂。 但他懂责任。 “好。” 曲令颐重新戴上防毒面具,掩盖住了那一瞬间涌出的泪水。 她把那瓶浓硫酸狠狠地倒进了锅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搅拌起来。 “小张!备车!去现场!” “严青山!听好了!这胶只有十分钟的活性!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 …… 化肥厂的高压合成区,此刻已经被拉上了三道警戒线。 周围几百米内的人员都已撤离,只剩下那台孤独的机器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而在那纵横交错的管廊深处,有一团白色的雾气正在不断地喷涌,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那是高压氢气泄漏的声音。 那团白雾,其实是周围空气被瞬间冷却又被高温加热形成的复杂湍流。 严青山穿着那身重达三十斤的石棉防护服,像个笨拙的巨熊,一步步顺着检修梯往上爬。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这是高温引起的空气扭曲造成的视觉误差。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特制的保温桶,里面装着那团刚刚出锅,还在散发着恶臭的救命胶。 耳机里,传来曲令颐有些失真的声音。 “青山,听得见吗?” “听得见,清楚。”严青山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吸都在面罩上留下一层白雾。 “漏点在三号法兰盘后方二十厘米处,弯头内侧。那是应力最集中的地方。” “记住,不要正对着喷气口!那个压力的氢气流能像刀一样切开你的防护服!” “你要从侧面,先把胶的一头按住,然后顺势滑过去!” “明白。” 第283章 任务完成,这管子,咱们保住了! 严青山爬到了管廊平台上。 这里的温度高得吓人,即使隔着厚厚的防护服,他依然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在烘烤着他的皮肤。 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流,瞬间就湿透了里面的衬衣。 他看到了那个漏点。 在那个弯头处,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裂纹,正向外喷射着无形的气流。 周围的保温棉已经被吹烂了,露出了里面呈现出暗红色的钢管。 那是被高温烧红的颜色。 恐惧吗? 当然恐惧。 那是人类面对毁灭性力量的本能。 但严青山深吸了一口气,把这种恐惧强行压了下去,转化成了一种极度的专注。 在他眼里,这不再是一根随时会爆炸的管子。 而是一个他在战场上需要潜行接近的敌方哨兵。 只能一击必杀。 如果失手,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慢慢地靠近,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一个壮汉。 五米。 三米。 一米。 那种尖锐的啸叫声已经大得快要刺破耳膜,防护服的表面开始微微发烫。 他打开保温桶,那团黑色的胶状物还冒着热气,看起来像是一团有生命的怪物。 “准备好了。” 严青山低声说道。 他在心里默念着曲令颐教他的步骤。 一定要快。 一定要准。 一定要柔。 严青山伸出带着特制加厚手套的右手,挖出一大团胶。 那胶很烫,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 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侧倾,避开那道看不见的“气刀”。 就是现在! 他的手如同闪电般探出,却又在接触管壁的一瞬间变得像羽毛一样轻。 “啪。” 那团胶准确无误地糊在了裂缝的侧面。 “滋——噗!” 高压气流瞬间想要把这团异物吹飞。 严青山没有退缩,他用整个手掌包裹住那团胶,死死地按了下去! “呃——!” 一股剧痛从手掌传来。 那是高温通过被压缩的胶体,直接传递到了手套上。 仿佛是把手伸进了炭火里。 但他纹丝不动。 “抹匀!快抹匀!”耳机里曲令颐的声音带着哭腔,“坚持住!十秒!只要十秒它就会固化!” 严青山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在心里数着数。 一。 二。 手掌下的那团软泥开始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原本粘稠的液体在高温和高压氢气的催化下,迅速碳化、膨胀。 它正在变成石头。 五。 六。 那股要把手推开的巨大气压正在减弱。 啸叫声变小了。 八。 九。 十! 严青山感觉手掌下的东西彻底硬了,像是一块焊死在管子上的铁疤。 那种刺耳的“滋滋”声,消失了。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机器的低沉轰鸣,依然在持续。 “堵……堵住了吗?” 耳机里,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一阵即使隔着无线电都能感受到的狂喜。 “压力回升了!泄漏值为零!”孙院长的声音在颤抖,“神迹……这是神迹啊!” 严青山慢慢地把手松开。 他的手套已经焦黑一片,冒着青烟。 严青山看着那块丑陋的、黑乎乎的、像个烂泥巴一样的“补丁”,此刻正牢牢地长在红色的钢管上,任凭里面的高压气体如何冲撞,也纹丝不动。 他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已经僵硬了。 他一屁股坐在滚烫的钢格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雨一样滴落。 “令颐。” 他对着麦克风,轻声说道。 “任务完成。” “这管子,咱们保住了。” …… 三天后。 一列长长的货运火车,喷吐着白烟,缓缓驶出了奉天化肥厂的专用线。 这一节节车皮里,装满了带着希望的尿素,车站旁无数工人挥舞着帽子欢呼雀跃。 刘大有哭得像个孩子,抱着孙院长不撒手。 曲令颐站在站台上看着远去的列车,她的身边,严青山的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严重的烫伤,至少要养一个月。 “疼吗?”曲令颐看着那只手,心疼地问。 “不疼。”严青山温柔地笑了笑,“比起看着那些老乡饿肚子,这点疼算什么。” 曲令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了丈夫宽厚的肩膀上。 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早晨,阳光穿透薄雾,照在这一对并不高大,却撑起了这片工业天空的夫妻身上。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巨大的化肥厂,那座用无数人的智慧、汗水甚至鲜血浇筑起来的钢铁丛林,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那是这个时代最强劲的心跳。 那是血肉之躯与钢铁意志的完美融合。 从这一天起,“奉天造”,不再仅仅意味着坚不可摧的装甲。 它也意味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拥有了向贫瘠宣战,向饥饿宣战的——绝对重器。 …… 那一年的春耕,是一个丰收的预言。 当第一批“奉天造”尿素撒进黄淮海平原,撒进江南水乡,撒进那几千年来一直靠天吃饭的土地时,大地的颜色变了。 不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焦黄,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心醉的墨绿。 那是生命力过剩的颜色。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一个奇怪的传说在各个兵工厂和化工厂之间流传开来。 据说,当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无论是坦克跑不动,还是管道堵不住,只要你去奉天,找那个造拖拉机的,开坦克的,也是搞化工的人。 找那个看起来文文弱弱,却能把钢铁驯服得像面团一样的女总工。 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284章 演习取消,全员……低速返厂 奉天的夜,黑得像是一口扣死的大铁锅。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工厂区那几点昏黄的作业灯,像是鬼火一样在风里摇曳。 突然,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撕裂了寂静。 “咣当——!!!”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叫喊声,还有履带空转打滑的嘶鸣声。 “停!快停车!掉沟里了!” “别倒车!后面也是树!这路太窄了!” 龙骧站在那辆侧倾在深沟里的玄武旁边,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照出的全是扬起的尘土和战士们焦急的脸。 他狠狠地把军帽摔在地上,帽子在泥地里滚了两圈。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三起了。 这本来是一次夜间紧急机动演练,按照预案,这批刚刚换装了新式***的重型坦克,要在夜色的掩护下快速穿插到指定位置。 可是,这演练还没开始半小时,就变成了一场灾难。 “师长,这真不怪战士们。” 坦克连长满脸油泥,甚至还有点血印子——那是刚才急刹车时磕在观察镜上弄的,“玄武加上反应装甲,比原来的五九式宽了快半米!” “咱们这乡下的土路本来就窄,白天开着都得小心翼翼,这一到晚上,那观察孔里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啊!” “驾驶员那是把脸贴在潜望镜上瞅,可也就是个睁眼瞎!稍微偏一点,履带就压到路基下面去了!” 龙骧没骂人。 他看着那辆威风凛凛的坦克此刻像个翻了身的乌龟一样趴在沟里,心里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车,护甲厚,炮狠,动力足。 可它是个瞎子。 只要太阳一下山,这钢铁巨兽就成了一堆废铁,甚至成了累赘。 如果不打手电,不开发动机大灯,这几十吨的铁疙瘩寸步难行。可要是开了灯……那在战场上就是给敌人的反坦克炮指路,那是找死! “把车拖出来。” 龙骧捡起帽子,拍了拍上面的泥,语气低沉得可怕。 “演习取消。全员……低速返厂。” …… 第二天一早,曲令颐刚到办公室,就看见龙骧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脚底下一地的烟头。 看到曲令颐,龙骧站了起来,眼里的红血丝吓人。 “曲总工,我得求你个事儿。” 这不是龙骧平时的语气。 他是个傲气的人,哪怕是当初为了***,也是带着一种“合作”的态度。 可今天,他像是霜打的茄子。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曲令颐打开门,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两辆掉沟里,一辆撞树上,还有一辆把老乡的猪圈给推了。” “丢人啊。” 龙骧捧着热水杯,手有点抖。 “咱们费了这么大劲,搞出了这么好的坦克。白天它是老虎,威风八面,谁见了都得绕道走,可一到了晚上……” 他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它就是只瞎猫。别说抓耗子了,它连路都走不直。” “曲总工,如果不能解决夜战的问题,玄武在战场上的生存能力至少打个对折。敌人只要哪怕有一点夜视手段,或者哪怕是趁着夜色摸上来,咱们就是活靶子。” 曲令颐沉默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停机坪上那些正在被抢修的坦克。 她当然知道夜视仪的重要性。 在这个年代,大洋彼岸的对手已经开始在坦克上装备第一代红外夜视仪了。 虽然那东西笨重且显眼,但有和没有,那是质的区别。 那是单向透明的屠杀。 “我想搞。”曲令颐转过身,看着龙骧,“但我得跟你交个底。” “这比造大炮,比造化肥,都要难。” “难在哪?”龙骧急切地问,“是钱?还是钢材?” “都不是。” 曲令颐指了指窗户上的玻璃。 “是眼睛。” “咱们现在的光学工业,只能磨点望远镜的镜片,还是可见光的。” “要想在晚上看东西,咱们得把那种人眼看不见的红外线给‘抓’住,再把它变成人眼能看见的图像。” “这需要一种特殊的转化管,叫做变像管。核心是一种极高纯度的光电阴极材料。” “还得有一套能够过滤掉所有可见光,只让红外线通过的特种滤光玻璃。” “这东西,咱们国内……一片都没有。” 这不是夸张。 此时的国内,光学玻璃厂那是凤毛麟角,能造出来的也就是最普通的BK7玻璃,用来做窗户或者简单的放大镜还行。 要想搞红外滤光玻璃?那得是顶级的精密光学厂才能干的活。 “那咋办?”龙骧的心凉了半截,“难道就只能等着?” “等是等不来的。” 曲令颐的目光落在了桌角的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那是之前轴承厂为了找矿时带回来的稀土矿石标本。 “既然没有精密的被动微光夜视仪,那我们就搞主动的。” “既然没有顶级的光学厂,那我们就去找个烧玻璃的炉子,自己炼!” “主动?自己炼?”龙骧听得云里雾里。 “对。” 曲令颐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探照灯,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类似望远镜的东西。 “咱们给坦克装个大灯笼!但是这个灯笼发出来的光,人眼看不见,只有戴着特殊眼镜的人才能看见!” “这就叫——主动红外探照灯!” “至于去哪炼玻璃……” 曲令颐笑了笑,那个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无奈,却又带着几分狡黠。 “李伟!备车!” “去哪?” “前进啤酒厂!” 前进啤酒厂,其实以前叫玻璃器皿二厂。 这地方跟高科技一点边都沾不上。 一进厂区,那股子混合着麦芽发酵味和硫磺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这里的炉子倒是够大,日夜不停地吐着火舌,生产线上那是成千上万个绿油油的啤酒瓶子在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中流淌。 厂长老孙是个红脸汉子,这会儿正懵着呢。 “曲总工?您是大忙人,怎么跑我们这做瓶子的地方来了?是要定做庆功酒?” “不,我要借你的炉子。” 曲令颐没废话,直接带着李伟走到了那口巨大的坩埚窑旁边。 “我要烧一种玻璃。这种玻璃看着是黑的,不透光。但是如果你拿红外线去照它,它得是透明的。” 老孙听得直挠头,把工帽都挠歪了。 “曲总工,您这说的有点玄乎啊。看着是黑的,实际是透的?这不就是墨镜吗?墨镜我也能烧,加点氧化钴、氧化铁就行。” “不是墨镜。” 曲令颐从包里掏出一张配方单,那是她昨晚熬夜根据记忆里的资料推算出来的。 “普通的墨镜只是把光减弱了。我要的是‘截止’。” “我要这块玻璃把波长在780纳米以下的所有可见光——红橙黄绿青蓝紫,统统给我挡在外面!一丝一毫都不许透!” “但是,800纳米以上的近红外光,必须得给我放过去!透过率至少要达到80%!” 老孙拿着那张单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化学符号:氧化锰、氧化铬,甚至还有……氧化镧? “这……这氧化镧是个啥玩意儿?”老孙指着那个生僻字,“这好像不是咱们烧瓶子的料啊。” “那是稀土。” 李伟在一旁把一袋沉甸甸的粉末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咱们之前从矿上弄来的,提纯了好几次。这玩意儿就是这玻璃的魂。” 曲令颐看着那口熊熊燃烧的窑炉,眼神灼热。 “老孙,这是造千里眼用的。咱们的坦克到了晚上是瞎子,能不能睁开眼,就看这锅玻璃汤能不能熬好了。” 一听这话,老孙的腰杆子立马挺直了。 造啤酒瓶子那是为了生活,造千里眼那是为了打仗! 这觉悟他还是有的。 “干了!曲总工你说咋弄就咋弄!只要别把我这炉子炸了就行!” 第285章 这……这不就是废了吗? (发现最近章节经常会衔接不上,后面会注意发稿时间,不会乱了,感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 老孙拿着那张单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化学符号:氧化锰、氧化铬,甚至还有……氧化镧? “这……这氧化镧是个啥玩意儿?”老孙指着那个生僻字,“这好像不是咱们烧瓶子的料啊。” “那是稀土。” 李伟在一旁把一袋沉甸甸的粉末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咱们之前从矿上弄来的,提纯了好几次。这玩意儿就是这玻璃的魂。” 曲令颐看着那口熊熊燃烧的窑炉,眼神灼热。 “老孙,这是造千里眼用的。咱们的坦克到了晚上是瞎子,能不能睁开眼,就看这锅玻璃汤能不能熬好了。” 一听这话,老孙的腰杆子立马挺直了。 造啤酒瓶子那是为了生活,造千里眼那是为了打仗! 这觉悟他还是有的。 “干了!曲总工你说咋弄就咋弄!只要别把我这炉子炸了就行!” …… 接下来的三天,啤酒厂的一个小坩埚炉被征用了。 这里没有精密的温控设备,只有老孙那双看了三十年火候的眼睛。 “温度还要高!得把稀土元素完全融进去,不能有结晶!”曲令颐戴着防护镜,拿着光度计守在炉口。 “加料!慢点加!” 那袋珍贵的稀土粉末被一点点撒进了滚烫的玻璃液里。 玻璃液的颜色开始变化。 从最初的透明,变成了深褐色,最后变成了浓重得化不开的墨色。 第一锅倒出来了。 冷却后,那是一块黑得发亮的厚玻璃板,看着跟煤块似的。 曲令颐拿起这块玻璃,对着大太阳看了一眼。 一点光都不透。 就像是手里拿了一块铁板。 “这……这不就是废了吗?”老孙有点忐忑,“这也太黑了,啥也看不见啊。” “别急。” 曲令颐把这块玻璃拿到暗室里,那里已经架好了一个简易的测试台。 一边是一个普通的灯泡,一边是一个红外感应电阻。 她把这块“黑炭”挡在灯泡前面。 原本明亮的灯光瞬间消失了,肉眼看过去一片漆黑。 但是! 连接着感应电阻的万用表指针,却猛地向右偏转了一大截! “过了!过去了!” 李伟激动地喊了起来,“红外线穿过去了!而且穿透率很高!” 曲令颐看着那跳动的指针,长舒了一口气。 这块看着像煤块,实际上却能把光过滤得只剩下红外线的特种玻璃,成了! 有了这块玻璃,就等于有了隐形衣。 接下来,就是做灯。 617厂的车间里,工人们正在改装坦克原本的探照灯。 原来的灯泡也就是几百瓦,照个几十米还行,这次,曲令颐直接让电机厂搞了个两千瓦的氙气大灯泡! 这玩意儿一通电,那是亮如白昼,直视一眼都能把人晃瞎。 但是,当那块特制的“黑玻璃”罩上去之后—— 世界安静了。 刺眼的光芒瞬间消失,只留下灯罩表面微微发出的暗红色微光,如果不凑近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灯是开着的。 可在几百米外的红外接收器里,这盏灯就像是夜空中的太阳一样耀眼! “这就是——红外大灯。” 曲令颐拍了拍那个黑乎乎的灯罩。 “它发出的光,敌人看不见,但只要我们戴上特制的眼镜,整个战场就会被它照亮!” 灯有了,还得有眼镜,也就是变像管。 这是最核心,也是最难搞的部件。 要把不可见的红外光像,转换成电子流,再轰击荧光屏发光,变成人眼能看见的绿油油的图像。 国内没有现成的生产线。 曲令颐只能带着几个手巧的技工,在实验室里像做钟表一样手工组装。 光电阴极的材料是银氧铯,这东西娇气得很,稍微有点湿气就失效。 他们只能在一个充满惰性气体的手套箱里操作。 失败了无数次。 要么是阴极灵敏度不够,图像也是黑乎乎的一团。 要么是真空度不够,一通高压电,里面直接打火放电,把昂贵的材料烧成了灰。 曲令颐的眼睛都熬红了,看起来比那红外大灯还要红。 终于,在报废了十几根管子后,第一根合格的红外变像管诞生了,把它装进一个特制的潜望镜里,连接上高压电源。 “滋——” 微弱的电流声响起。 曲令颐把眼睛凑到目镜前。 视野里是一片诡异的绿色。 充满了噪点,有些模糊,边缘甚至有些扭曲。 但是,她看清了。 她看清了黑暗中李伟举起的那只手,甚至看清了他手里拿着的那根烟。 “看见了。” 只有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意味着从今天起,咱们的坦克,睁开了夜眼。 …… 半个月后的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奉天郊外的野地里,寒风呼啸。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是真正的漆黑一片。 严青山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有点哆嗦。 但他不敢乱动。 因为他现在是个“靶子”。 在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用手电筒改装的弱光标靶,而在他几百米外,玄武坦克正静静地趴在黑暗中,像是一头潜伏的怪兽。 坦克的发动机只是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没有开灯。 如果用肉眼看去,那里就是一团虚无的黑暗。 “青山,往左跑三十米!” 步话机里传来曲令颐的声音。 严青山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他在满是荒草和乱石的野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心里忍不住吐槽:这要是以前,这种命令简直就是让他在黑暗里瞎撞。 但他相信曲令颐。 “停!” 严青山猛地刹住脚步。 “蹲下!隐蔽!” 他迅速趴在一个土包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坦克的炮塔上,曲令颐正把眼睛贴在那个看起来笨重无比的“红外大灯笼”配套的瞄准镜上。 在充满颗粒感的绿色视野里。 原本应该被黑暗吞噬的人影,此刻却像是身上涂了荧光粉一样,在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红外探照灯照射下的反射光。 虽然那盏灯在肉眼看来是熄灭的,但在红外镜里,它把那片野地照得如同白昼! 甚至连那土包上的枯草都能数得清! “这就是……夜视。” 曲令颐的手指轻轻转动着炮塔的操纵杆,粗长的炮管随着她的视线,稳稳地指向了严青山藏身的那堆土包。 如果这是实战,如果里面装的是高爆弹…… 严青山已经是一堆灰了。 “好用是好用。” 测试结束后,严青山裹着军大衣,一边喝着热水一边看着那辆坦克头顶上那个巨大的“黑盒子”。 “但是令颐,这玩意儿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龙骧也在旁边,他刚才亲自上去试了试,还在兴奋劲头上,听到这话有些不乐意。 “这叫‘主动’红外。”严青山是个老兵,直觉敏锐得吓人,“这灯一开,虽然肉眼看不见,但要是敌人也有红外眼镜呢?” “那这坦克在人家眼里,不就是个举着火把喊‘我在这’的傻子吗?” 第286章 有铁家伙,就没人敢再让咱们跪着 这句话,一针见血。 这也是第一代主动红外夜视仪最大的死穴。 它虽然让你看见了黑暗,但也让你在具备同等技术的敌人面前暴露无遗。 龙骧愣住了。 他光顾着高兴能看见路了,却忘了这茬。 大洋彼岸那帮人,手里肯定也有这玩意儿啊! “说得对。”曲令颐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被反驳的不悦,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赏,“这是个双刃剑。” “那咋办?难道不用了?”龙骧急了。 “用,当然要用。但要讲究个用法。” 曲令颐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继电器开关。 “我给这灯设计了一个‘间歇模式’。平时不开灯,靠车长用微光观察镜模糊观察。” “一旦发现可疑目标,或者准备射击的一瞬间!” 她按下了那个开关。 远处坦克的红外大灯猛地闪烁了一下,持续时间只有两秒。 “这灯只亮两秒!这两秒足够炮手完成最后的瞄准和击发!” “等敌人反应过来,看到光亮准备还击的时候,灯已经灭了!坦克已经转移了!” “而且,咱们可以多车配合。这一辆车闪灯吸引注意,另一辆车在黑暗中开炮!” “这叫——” 严青山看着那一闪即逝的诡异红光,突然咧嘴笑了。 “这叫‘鬼火战术’。像坟地里的鬼火一样,忽明忽暗,吓死那帮孙子,还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鬼火战术……这名字虽然难听点,但确实贴切。” 龙骧琢磨着这个词,越想越觉得有味道。 “只要咱们比敌人快,只要咱们比敌人准。这一瞬间的光明,就是死神的眨眼。” 龙骧围着那辆加装了夜眼的玄武转了好几圈,越看越喜欢,虽然那巨大的红外大灯看起来有点像个瘤子,破坏了坦克原本流畅的线条。 但这在军人眼里,那是实力的象征。 “不过曲总工,”龙骧突然想到了什么,“这玻璃……咱们那啤酒厂能供得上吗?我要给我这一个师的坦克全换上!” “供得上。” 曲令颐把图纸卷起来,自信地笑了。 “老孙那边已经把那口坩埚炉专门腾出来了。虽然工艺土了点,良品率低了点,但架不住咱们那是日夜不停地烧啊。” “而且,这只是第一步。” 曲令颐看着深邃的夜空。 “这种主动红外只是权宜之计。” “我已经让李伟去联系省里的大学和研究所了。我们要开始搞真正的高科技——微光像增强器。” “可以利用夜空里微弱的星光和月光放大几万倍,变成清晰的图像。那时候,咱们就不需要开灯了。” “等研发出来,咱们就是真正的暗夜猎手。” 当然,那是后话了。 眼下,这套用啤酒厂炉子烧出来的玻璃,用坦克发电机硬推出来的主动红外系统,成了玄武坦克最犀利的獠牙。 一周后,一场新的演习开始了。 这一次,没有坦克掉进沟里。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旷野上,几十辆玄武如同幽灵一般高速行进,在红外潜望镜绿幽幽的视野里,道路、树木、甚至是远处的目标,都清晰可见。 当作为蓝军的几辆老式坦克还在黑暗中摸索,甚至还打着手电筒看路的时候。 “咚——!!!” 一声炮响。 蓝军的指挥车身上冒起了代表被击毁的红烟。 直到“死”,他们都不知道炮弹是从哪飞来的。 只看见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像鬼火一样闪了一下,然后一切又归于死寂。 演习结束后,蓝军的指挥官气得把手套都摔了。 “这仗没法打!你们这是作弊!你们那是长了狗眼了,能在黑地里看见人?!” 龙骧从那辆浑身涂满伪装泥的指挥车里跳下来,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 他拍了拍那个此时已经冷却下来的红外大灯。 “老张啊,这不叫作弊。” “这叫科学。” “还有,这可不是狗眼。” 龙骧指了指那块在月光下呈现出深邃黑色的特种玻璃。 “这是咱们奉天啤酒厂烧出来的——神眼!”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曲令颐站在远处,看着这群欢呼的汉子,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严青山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烤得热乎乎的地瓜。 “吃口热的吧。这几天累坏了。” 曲令颐接过地瓜,暖意顺着手心传遍全身。 “你说,咱们这么折腾,又是化肥,又是夜视仪,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严青山看着那热闹的场面,轻声问道。 “没有头。” 曲令颐咬了一口地瓜,甜丝丝的。 “工业这条路,就是得一步一步往上爬。爬过了一个山头,还有更高的山头。” “但是青山,你看。” 她指着那辆在夜色中依然威慑力十足的坦克。 “咱们爬得越高,咱们的国家,咱们的老百姓,腰杆子就挺得越直。” “只要咱们手里有这铁家伙,只要咱们的眼睛在晚上也能亮着。” “那就没人敢再让咱们跪着。”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 这片曾经饱受战火蹂躏的黑土地,正在这些工业人的手里一点点地长出钢铁的骨骼,长出锐利的爪牙,也长出丰收的希望。 而这一切,都藏在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装着啤酒瓶子玻璃配方的笔记本里。 藏在那一句句看似玩笑的“鬼火战术”里。 藏在每一个为了这片土地而燃烧的不眠之夜里。 第287章 历史上,这种钢被称为“争气钢” 靶场的风有些大,卷着那一炮轰出来的热浪和土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然而,这股热浪还未完全散去,一辆满身尘土的吉普车便如疯了一般冲破了靶场的警戒线,轮胎在砂石地上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最终停在了几人面前。 “龙司令!曲总工!” 跳下来的是京城来的机要通讯员,脸色煞白,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印着三道红杠的绝密公文包。 他甚至顾不上敬礼,声音都在发颤:“特急!首长直接下达的命令!” 龙骧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那种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陡然升起,直接撕开了封条。 只看了三行,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将军,拿着纸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狠狠地骂了一句娘:“欺人太甚!这帮老毛子,是要断我们的脊梁骨!” “怎么了?”曲令颐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龙骧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薄薄的电文递给了她,声音沉得像铁:“刚收到的消息,苏国单方面撕毁了长江大桥的钢材供应合同。原本定好下个月到岸的一万吨特种桥梁钢,不给了。” 曲令颐接过电文,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 那是长江大桥。 是贯通南北的大动脉,是举国上下看着的“争气桥”。 电文里说得明白:苏国专家撤走时留了话,说华国的钢厂只能炼出打锄头的铁,根本造不出这种高强度、高韧性、耐低温的低合金桥梁钢。没有他们的钢,那几个矗立在江心的桥墩,就只能烂在水里,变成华国工业的耻辱柱。 “现在大桥工程指挥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机要员急得眼圈发红,“桥墩子都立起来了,若是没有钢梁架上去,那就是在那大江上晾着给全世界看笑话!” “上面问遍了全国的钢厂,没一个敢接这个活儿的。” 风似乎更大了,吹得手中的纸张哗哗作响。 龙骧看着曲令颐,眼神里既有期许,又有担忧。 他知道曲令颐现在手里捏着“铸盾计划”,那是给国防造甲胄的,这时候分心去搞民用桥梁钢,是大忌。 但他更知道,如果这口气咽不下去,那造出再好的炮,腰杆子也是弯的。 “上面点名了。”龙骧指了指文件末尾那行红字,“首长说,既然安钢能搞出让坦克跑得飞快的钢,能搞出不怕炸膛的炮管钢,那就问问‘铸盾’的总师,能不能给咱们的大桥,造一副铁骨头!” 曲令颐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越过靶场连绵的黄土,仿佛看到了那条奔涌不息的大江。 历史上,这种钢被称为“争气钢”。 那是逼出来的,也是拼出来的。 她转过身,迎着龙骧凝重的目光,声音不大,却被风送得很远,透着一股金石相击的冷硬与决绝: “苏国人不给,我们就自己造。” “龙司令,替我回电京城。”曲令颐将文件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住的是国家的命脉,“告诉首长,铸盾计划临时调整优先级。这批钢,安钢接了!他们说我们要三年才能研制出来?我只要三个月!” “这不仅仅是几万吨钢材的事。”她顿了顿,眼神亮得吓人,“这是要给咱们华夏人,争一口气!” “三个月?” 龙骧的声音被大风扯得有些破碎,他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那张看惯了硝烟生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仅是震惊,甚至是觉得荒谬的表情。 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身形像座铁塔一样挡住了风口,仿佛这样就能把曲令颐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给堵回去。 这可不是造枪造炮,也不是在实验室里烧那几个玻璃瓶子。 龙骧心里急得像是火烧。 他是带兵的人,但他懂工业的艰难。 苏国专家临走前那副嘴脸他虽然没亲眼见,但电报里的每一个字都在往外渗着寒气。 人家断言华国的矿石含磷含硫太高,那是胎里带的毛病,没有他们的独家脱磷工艺,炼出来的钢也就是个脆麻花,根本扛不住大江上的狂风和列车的万吨重压。 三个月?苏国人干了三年才把配方搞定,还得藏着掖着。 “曲总工,这是军国大事,不是赌气的时候。”龙骧压低了嗓子,盯着曲令颐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严厉,也是一种回护, “你知道要是三个月拿不出来,或者拿出来的钢架上去断了,那是什么后果吗?那时候不用上面枪毙你,光是老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这黑锅,你背不动!” 机要员也吓傻了,捧着文件的手直哆嗦,想劝又不敢开口。 曲令颐迎着龙骧的视线,并没有被这位少将的气势压倒。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里的深浅。 脑海里那些后世的数据像流水一样滑过:16Mnq桥梁钢,低合金高强度……在这个年代的人看来是天堑,但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材料学上的一层窗户纸。 她并不觉得龙骧是在泼冷水,相反,这个铁血汉子是在怕她折了。 曲令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伸手从龙骧手里把那份被捏皱的文件抽了回来,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子定力。 “龙司令,你看我像是在赌气吗?” 她指了指远处还冒着青烟的靶场,那是刚刚试射成功的坦克炮位,“既然咱们能把炮管子的钢搞出来,大桥的钢,原理上无非就是韧性和强度的平衡。苏国人不给,是因为他们那是老工艺,这时候要是咱们还顺着他们的路子走,那确实三年也搞不出来。但若是换条路呢?” 龙骧愣了一下:“换条路?” “铸盾计划的核心是什么?是材料的革新。”曲令颐转身走向那辆还在怠速的吉普车,脚步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这批钢,我不单单是为了大桥造的。龙司令,你信不信,这一炉钢炼出来,稍微调一调配方,回头就能给你造出最好的坦克装甲?” 龙骧眼皮猛地一跳。 一钢多用? 他看着那个纤瘦却挺拔的背影,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突然就散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亢奋。 这女人身上有种魔力,她说行,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你都觉得她能趟过去。 “上车!”龙骧大手一挥,直接跳进副驾驶,“去哪里?回厂部?” “不。” 曲令颐坐进后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指挥官,“直接去部里在京郊设立的临时指挥所。既然苏国专家撤了,那个烂摊子现在肯定有一帮人在哭丧,咱们得去把这丧事,办成喜事。” 第288章 手里没有金刚钻,怎么揽这瓷器活 吉普车一路狂飙,到了京郊那处隐秘的红砖小楼时,天色已经擦黑。 这里原本是工业部的一个招待所,现在被临时征用成了“大桥工程紧急攻关组”的驻地。 还没进门,就能感觉到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楼道里全是烟味,浓得化不开,偶尔传来几声摔杯子的脆响和压抑的争吵声。 会议室的大门虚掩着。 曲令颐并没有急着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 里面说话的是个嗓音沙哑的中年人,听声音应该是铁道部的总工程师,姓周,也是国内桥梁界的泰斗人物。 但这会儿,这位泰斗的声音里全是疲惫和绝望。 “……没法干了!真没法干了!刚才鞍钢那边回了电话,说试炼了一炉,按照苏国留下的残缺参数走的,结果一冷弯就裂!含磷量根本降不下来!” “这就是矿的问题,咱们华国的铁矿石,天生就比人家苏国的差一截,这是娘胎里带的弱症!” “那能不能用进口矿?”另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进口?现在外汇紧缺成什么样了?再说了,远水解不了近渴!江里的桥墩子天天被水冲刷,再拖三个月,那围堰就得垮!到时候几千万的投资就全打水漂了!” “那苏国专家撤走的时候,就没留下一星半点的技术资料?” “留个屁!”周总工显然是急火攻心,脏话都出来了, “人家走的时候,把图纸烧了,把试验数据带走了,就留下一句话:‘别白费力气了,你们华国的科学水平,再过二十年也造不出这种钢’。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和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这种绝望不是因为怕死,而是作为技术人员,面对巨大的技术鸿沟时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想争气,可是手里没有金刚钻,怎么揽这瓷器活? 这时候,哪怕是最乐观的人,心里也觉得这座桥怕是要黄了。 或者只能厚着脸皮,去求苏国人回来,任由人家漫天要价。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会议室的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屋里的十几号人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去。只见龙骧一身戎装,带着满身的尘土味大步走了进来,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年轻女子。 “龙司令?”坐在主位上的刘部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怎么来了?咱们这儿正愁云惨雾呢,你那坦克炮搞成了?” 龙骧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把位置留给了曲令颐。 曲令颐环视了一圈。 屋里这些人,头发花白的有一半,剩下的也都是顶着黑眼圈,满脸的油光和憔悴。 桌上堆满了废弃的图纸和烟屁股。那个周总工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正对着黑板上的一串化学方程式发呆。 没人说话,大家的目光都落在曲令颐身上,带着几分疑惑,几分审视。 虽然“铸盾计划”在内部保密级别很高,但在座的多少听说过安钢出了个厉害的女娃娃,可毕竟隔行如隔山,造坦克的来管造桥的事? “刘部长,周总工。” 曲令颐的声音很稳,清清冷冷的,像是一股凉风吹散了屋里的烟味,“我听了两句,大家是在为了矿石含磷量高,钢材冷脆的问题发愁?” 周总工皱着眉头,把手里的粉笔一扔,语气不太好:“曲总工是吧?我知道你在特种钢上有两下子。” “但隔行如隔山,桥梁钢要求的不是硬,是韧!还得耐低温、可焊接!” “咱们国家的矿石你也知道,磷硫难除,这是地质条件决定的,不是靠什么巧劲儿能解决的。苏国专家那个‘2号钢’的配方我们试了无数次,就是不行。” 他心里有气。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派个年轻女娃娃来添乱?这是要演什么人定胜天的戏码吗?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啊! 曲令颐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冲撞而生气。 她走到了黑板前,看着上面那串被周总工写写画画、改了无数遍的苏式炼钢流程。 果然。 还是老一套的平炉炼钢法,加上苏国特有的高锰配方。 这种路子对矿石纯度要求极高,简直就是给富矿量身定做的。用来炼华国的矿,那确实是强人所难。 “周总工说得对,按照这个法子,确实造不出来。”曲令颐拿起黑板擦,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把那半黑板的公式擦了个干干净净。 “你干什么!”周总工急得差点跳起来,“那是我们好不容易复原出来的残缺数据!” “既然是死胡同,留着它干什么?看着给自己添堵吗?” 曲令颐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背靠着那块光秃秃的黑板,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既然苏国的路走不通,那咱们就不走了。为什么非要死磕他们的配方?就因为他们是老大哥?” 她拿起一根新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字: 氧气顶吹转炉+微合金化 这几个字一出来,在座的几个搞冶金的专家眼皮子都是一跳。 第289章 这片土地上的人,有着不服输的劲 化验室里,拉力试验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那根刚刚冷却切削好的哑铃型钢样被死死地夹在两头,正在承受着巨大的拉力。 指针在表盘上缓缓移动。 300兆帕……那是普通建筑钢的标准。 400兆帕……那是优质碳钢的标准。 指针还在走,没有任何停滞的迹象。 孟刚屏住了呼吸,刘工程师推了推眼镜,鼻子都要贴到玻璃上了。 450……480…… “过了!” 指针稳稳地冲过了500的大关,最后定格在了530兆帕的位置,然后钢样才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崩”。 但这只是强度,还要看韧性。 冲击试验机旁,那个巨大的摆锤被高高举起,下面放着的,是带有V型缺口的钢样,而且是经过零下四十度冷冻处理的。 因为大桥要经历北方的严寒,如果冷脆性不合格,冬天一来,桥就会像玻璃一样碎掉。 “放!” 摆锤呼啸而下,重重地砸在钢样上。 如果是之前的废钢,这一下会直接断成两截,摆锤会高高扬起。 但这一下—— “咚!” 一声闷响。 钢样没有断!它只是弯曲了!它硬生生吃掉了摆锤巨大的冲击能量!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它的韧性好得惊人! “成了……” 刘工程师拿着千分尺去量那个弯曲的角度,声音都在哆嗦,“这低温冲击韧性……比苏国专家给的标准!还要高百分之二十!这不可能……咱们用的是那些垃圾矿石啊……” “怎么不可能?” 曲令颐靠在门框上,脸上全是烟熏火燎的黑灰,只有牙齿是白的。 她累得快虚脱了,但笑得很灿烂。 “因为我们给它换了骨血。低碳,高锰,这就是属于咱们华夏的16锰桥梁钢!以后,这座大桥,流的是咱们自己的血!” 孟刚看着那个弯曲而不断的钢样,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一个五十岁的大老爷们,哭得像个孩子。 这几天受的憋屈,被洋人指着鼻子骂的屈辱,在这一刻,全随着那眼泪流了出来。 咱们有钢了!大桥有救了! 消息连夜传回了京城,传到了长江边。 听说那个要把图纸带走的洋专家,在听到华夏自己炼出了合格的桥梁钢时,耸着肩膀说了句“上帝疯了”。 不,上帝没疯。 只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有一股子不想被人掐着脖子的狠劲儿。 这股劲儿,叫争气。 一个月后,第一批标着“鞍钢制造”的16锰钢板,装上了南下的列车。 它们将变成大桥的筋骨,挺立在滚滚长江之中,任凭风吹浪打,一百年不动摇。 而曲令颐在目送列车远去后,只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严青山。 “回家?” “嗯,回家。”曲令颐笑了笑,“青山,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好,管够。” 两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但在他们身后,那座钢城的烟囱里,正冒着从未有过的白烟。 ……红烧肉刚端上桌,热气还没散尽,红亮的糖色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严青山刚把筷子递到曲令颐手里,招待所走廊里的电话就像催命鬼一样响了起来。 严青山眉头一皱,看了一眼刚拿起筷子、满脸疲惫的妻子,想起身去接,却被曲令颐按住了手背。 “我去吧。”曲令颐的声音有点哑,这几天在炼钢炉旁烟熏火燎的,嗓子早就伤了,“这个点打到这儿来的,除了鞍钢那边出事,没别的。” 她接起电话,听筒那边传来的却不是孟刚的大嗓门,而是雷部长那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声音。 “令颐,你恐怕没法休息了。” 只这一句,曲令颐的心就沉到了底。 “钢出问题了?” “钢没问题,是你那16锰钢太硬气了。”雷部长的声音里夹杂着那边呼啸的风声和江水的拍击声,“第一批钢板运到江边,工人们连夜开工。” “结果……焊一道,裂一道。到了晚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一样响,全是焊缝崩裂的声音。” “有个老焊工,干了三十年,看着那一地的裂纹,刚才差点就要往江里跳,被人死命抱住了。” “他说他对不起国家,把这么好的钢给糟践了。” 曲令颐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发白。 原来如此! 这16锰钢虽然性能优越,但因为加了锰,碳当量变了,对氢气特别敏感,普通的酸性焊条里含有大量的结晶水和有机物,一遇高温就分解出氢气。 这些氢气钻进又硬又韧的焊缝里,等冷却收缩的时候,就会像无数把小刀子,从里面把焊缝切开。 这就是冷裂纹,行话叫“延迟裂纹”。 “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曲令颐回到桌边。 那一盘红烧肉还在冒着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严青山没问,只是默默地拿起饭盒,把那盘肉连汤带水地倒了进去,又塞了两个馒头,盖好盖子。 “走吧。”他提起行囊,把军大衣重新披在曲令颐身上,“车在下面,路上吃。” 第290章 他的妻子正在把国家的骨头接起来 从北方的钢城到南方的江边,这一路并不好走。 等到滚滚大江边上时,曲令颐才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天堑”。 江面宽阔得让人眼晕,浑黄的江水卷着漩涡向东奔流,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几座巨大的混凝土桥墩孤零零地立在江心,像是几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在急流中瑟瑟发抖。 如果不能在汛期来临前把钢梁架上去,把这些孤岛连成一体,一旦洪水下来,这些桥墩真的可能会被冲垮。 工地上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上千号工人,原本应该是热火朝天的,现在却大半都蹲在地上,那沉默比江水的咆哮还让人难受。 带头的是个叫张大河的施工队长,五十多岁,一脸的络腮胡子,这会儿胡子乱得像杂草。 他看着雷部长领来的这个年轻女人,眼神只有一种心如死灰的麻木。 “没用的,领导。”张大河指着地上那一排排刚焊好又裂开的钢板,“这钢是个好东西,硬,韧,锤子砸上去当当响。可它性子太烈,咱们手里的焊条降不住它。” “洋专家走的时候说了,这种高强度钢的焊接工艺是核心机密,咱们没那金刚钻。” 曲令颐没说话,她走到一块裂开的钢板前。 裂纹很细,像是一根头发丝趴在焊缝上,但这确实是致命伤。 她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钢板上划过。 天公不作美,原本就阴沉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南方的雨不像北方那么干脆,它是带着黏性的,湿冷湿冷的,混着江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青山,把那盒焊条拿来。” 严青山从车里抱出一个还没有拆封的纸箱子,那是工地上用的最好的焊条。 曲令颐拆开盒子,拿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在指甲上掐了一下。 “受潮了。”她皱着眉,“而且这是J422酸性焊条,药皮里全是淀粉和纤维素。” “一直都用这个啊!”张大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咱们以前修铁路桥,修厂房,都用这个,好使着呢!” “以前那是普通碳钢,这回是16锰。”曲令颐蹙着眉头,“这钢就像是一匹汗血宝马,你非得喂它发霉的草料,它能不踢你吗?” “那咋整?”张大河急了,“咱们库房里只有这个!难道又要去求那些洋人?” “不求人。” 曲令颐站直了身子,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 “咱们既然能造出这钢,就能把它连起来。” “青山,你记不记得咱们给坦克焊炮塔的时候,用的是什么焊条?” 严青山想都没想:“低氢型,J507。那是为了防止***打过来的时候焊缝崩裂。” “对,就是那个。”曲令颐转头看向张大河,“张队长,去把你们库房里所有的J507焊条都找出来!哪怕只有几箱也要!” “还有,给我找个烘箱。要是没有烘箱,就找个大铁锅,下面架上火!” “烘……烘焊条?”张大河听得一愣一愣的。 “对!要把焊条里的水分全部烤干!要把那种害人的氢气全逼出去!温度要四百度,烤两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少!” 曲令颐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亮。 “咱们这钢不是性子烈,是咱们之前太糙了!对付这种宝贝疙瘩,得像绣花一样细!” 一个小时后,江边的简易工棚里,生起了一堆堆的火。 没有专业的烘干箱,工人们就找来几个巨大的汽油桶,从中间劈开,把焊条架在上面,下面烧着木炭。 曲令颐蹲在火边,手里拿着温度计,时不时翻动着那些灰白色的焊条。 “曲总工,这能行吗?”张大河看着那些被烤得冒着热气的铁棍子,心里还是打鼓,“就多烤一会儿,这铁就能听话了?” “不光是烤。”曲令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还得讲究手法。这16锰钢怕冷,焊接之前得预热,焊完了还得保温,不能让它凉得太快。”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雨。 雨越下越大,江风呼啸,这种天气简直是焊接的大忌。 “等雨停?”雷部长看出了她的顾虑。 “等不起了。”曲令颐看着江心那水位线,眼看着比昨天又涨了一截,“这汛期就像阎王爷的请帖,不会等咱们准备好。” “搭棚子!就在这现场焊!我亲自给大伙儿打个样!” 这简直是在玩命。 狂风暴雨中,几个工人费劲地撑起了一块巨大的油布。风太大了,油布被吹得呼啦啦作响,几个人差点被带飞起来。 严青山二话没说,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住油布的一角,将缆绳在自己手臂上绕了两圈,然后像个桩子一样扎在泥地里。 “拉紧了!”他吼了一声,那声音盖过了风声,“别让雨飘进去一点!” 有了严青山这根定海神针,棚子算是稳住了。 曲令颐戴上厚重的焊工手套,拿起焊钳,夹住一根刚刚烤得滚烫的J507焊条。 她的面前,是两块等待拼接的厚钢板。 “都看好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却传进了围在四周的每一个老焊工耳朵里,“这种焊条药皮厚,熔渣重,不能像以前那样大开大合地运条。要短弧!要压低了焊!像写毛笔字一样,要稳!” “滋——!!!” 蓝色的电弧瞬间亮起,在这昏暗的风雨天里刺眼得如同闪电。 曲令颐的手稳得可怕。 如果不看那身被雨水打湿的工装,只看那双稳如磐石的手,谁也想不到这是一个设计坦克、搞化工的总工程师。 她就像是一个干了一辈子的老铆焊工。 J507焊条很难用,起弧难,容易粘,还容易产生气孔。 但在曲令颐的手里,那根焊条就像是融化了的蜡,乖乖地填进钢板的缝隙里。 没有那种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只有一种均匀、低沉的“沙沙”声。 那是金属完美融合的声音。 严青山站在风口,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但他纹丝不动。 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飞溅的火花映照在她专注的脸上。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金相结构,不懂什么氢致裂纹。 但他知道,此刻他的妻子正在把国家的骨头接起来。 而他能做的,就是替她挡住这漫天的风雨。 一道焊缝焊完,曲令颐并没有停。 “锤子!” 张大河赶紧递过一把小锤。 曲令颐趁热敲击焊缝,这不是为了敲渣,而是为了消除应力。 “当!当!当!” 清脆的敲击声在雨中有节奏地响着。 随后,她迅速拿来石棉被,把那道滚烫的伤疤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保温缓冷。”她摘下面罩,脸上全是汗水和烟尘混合的黑印,“让它慢慢凉,别激着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围在那块石棉被周围。 等待是最煎熬的。 十分钟。二十分钟。 没有听到那令人心碎的“啪啪”裂开声。 半个小时过去了。 张大河颤抖着手,掀开了石棉被的一角。 他拿来放大镜,甚至恨不得把眼睛贴上去。 焊缝呈现出一种漂亮的鱼鳞状,平滑,致密,没有一丝裂纹。 他拿起小锤,试探性地敲了一下。 “叮——” 声音清脆悦耳,那是整体金属的共鸣声,没有那种空洞的破裂音。 “没……没裂!”张大河猛地抬起头,那张粗糙的大脸上,眼泪混合着雨水哗啦啦地往下流,“真的没裂!咱们的钢接上了!” 第291章 严青山:你造什么,我就守什么 人群瞬间沸腾了。 几个老工人激动得把帽子扔向空中,甚至有人想要冲过来抱住曲令颐,却被严青山那冷飕飕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只能尴尬地在原地搓手大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咱们中华夏人自己能行!”雷部长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垮下来,他靠在立柱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曲令颐累得有些脱力,她靠在严青山身上,看着那道完美的焊缝,嘴角微微上扬。 “张队长,”她轻声说道,“以后记住,这16锰钢是有脾气的。咱们既然用了它,就得顺着它的脾气来。” “烘干、预热、保温,这三道工序,一道都不能省。” “谁敢省一道,老子把他扔江里喂鱼!”张大河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曲总工您放心,有了这法子,这大桥要是再合不上龙,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有了正确的工艺,大桥的建设速度快得惊人。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江面上号子声震天响。 “嘿唑!嘿唑!” 巨大的浮吊轰鸣着,吊起一根根几十吨重的钢梁。 那些曾经让工人们头疼的钢板,此刻在弧光的闪烁下,被牢牢地焊接在一起,变成了一根根坚不可摧的脊梁。 什么洋专家的预言,什么上帝的废料。 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半个月后。 也是一个风大的日子。 最后一根合龙的钢梁,被缓缓吊起。 这根钢梁上,系着一朵巨大的大红花。 曲令颐和严青山站在观礼台上。 江风很大,吹乱了曲令颐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上,有些痒。 严青山伸出手,自然地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你看。”曲令颐指着那根正在缓缓下降的钢梁,巨大的钢铁构件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 “那时候在靶场,咱们的一炮是为了把那个铁王八的壳子轰开,是为了破坏。”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又闻到了那天的硝烟味。 “而今天,这同样的一炉钢,同样的焊接技术,却是为了把这两岸连起来,是为了建设。” “一破,一立。” “这就是咱们搞工业的意义吧。” 严青山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深邃。 “破坏是为了不让人欺负,建设是为了让日子过好。” 他握住了曲令颐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拿图纸和工具,并不算柔软,甚至带着薄薄的茧子。 但在严青山手里,却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令颐,这桥架好了,以后咱们回老家,是不是就快了?” “嗯,快了。火车直接开过去,不用再轮渡了。” 随着“哐当”一声巨响,最后一根钢梁稳稳地落在了桥墩上。 严丝合缝。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欢呼声瞬间响彻江面,甚至盖过了滚滚长江的涛声。 雷部长在人群中激动得挥舞着拳头,像个年轻的小伙子。 无数顶安全帽被抛向空中,像是一片彩色的云。 而在这一片欢腾中,曲令颐却转过身,看向了北方。 那里有她的坦克,有她的化肥厂,还有那个还在等着她去完善的夜视仪。 “青山,咱们该回去了。” “这么急?” “嗯。”曲令颐笑了笑,眼里闪着光,“大桥合龙了,但这只是个开始。咱们的玄武还没装上真正的千里眼,咱们地里的庄稼还需要更好的农药。” “还有……” 她顿了顿,想起了那个苏国专家临走时轻蔑的眼神。 “还有很多账,咱们得慢慢跟他们算。咱们要造的东西,还多着呢。” 严青山把大衣给她裹紧了一些,遮住了江边的寒风。 “好,回去。” “你造什么,我就守什么。” 吉普车再次发动,载着这两个并不高大,却在用自己的方式挺起这个国家脊梁的人,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充满了烟火气和钢铁轰鸣的土地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雄伟的大桥横跨天堑,如同一道钢铁长虹,静静地注视着这片正在苏醒的大地。 它不需要说话。 它矗立在那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292章 她不能强迫任何人去冒这个险 吉普车颠簸在回奉天的土路上,车轮卷起的黄尘被甩在身后,像是要把那江边的潮湿和喧嚣彻底甩脱。 回到奉天还没得消停两天,屁股还没把办公室的椅子坐热,一通来自京城的加急电话就到了重机厂的会议桌上。 刘大有看着桌上那份电报,脑门上的汗比炼钢时候出得还凶。 黄淮海那边出事了。 今年是个好年景,化肥厂的尿素供得足,加上雨水调和,眼瞅着就是个大丰收。 麦浪滚滚,那金黄的颜色能把人的眼都晃花了。 老百姓都在算计着,今年交了公粮,家里还能剩多少,能不能给娃扯身新衣裳,能不能把漏风的房顶修修。 可谁也没想到,这好年景把地底下的虫卵也给催肥了。 蝗灾。 铺天盖地的飞蝗,像是一片片移动的黑云,所过之处,连草根都能给啃干净了。 电报上的字触目惊心:虫口密度极大,部分地区每平方米能有几千只,要是再不治,这一季的粮食就算喂了虫子了。 要是粮食没了,之前的化肥、大桥、还有这些工人的血汗,不都成了笑话?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农业口的领导急得直拍桌子,手掌心都拍红了。 他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喷药,而且是大面积喷洒,可是地面人工喷洒太慢了,人跑断了腿也跑不过带翅膀的虫子。 得用飞机。 可这年头,飞机金贵啊。 空军那边的运输机那是为了战备的,数量有限,还得拉物资,哪能腾出那么多架次去撒农药? 而且那些大家伙起降要求高,一般的农村土路根本落不下去。 至于专门的农用飞机?全国加起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造? 刘大有嘬着牙花子,这造飞机可不像造拖拉机,哪怕是那种老式的双翼机,光是木头蒙皮、发动机调试、风洞吹风,这一套下来,怎么也得大半年。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蝗虫早就吃饱喝足下崽了。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还是不得不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曲令颐身上。 她正在转着手里的钢笔,眉头锁得死紧。 她在想,这事儿是个悖论。 要快,要量大,要能在田间地头起降,还得结构简单到咱们这帮造坦克的粗人能马上上手造出来。 飞机这东西,一定要有两个翅膀吗? 一定要跑道吗? 她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在仓库里吃灰的库存物资。 重机厂的仓库里,有一批原本是为了给摩托化步兵团生产的三轮摩托车发动机,是仿苏的M72发动机,水平对置双缸,风冷,劲儿大,皮实。 最大的优点是——现成的,有好几百台。 还有铝厂那边送来的做散热器用的高强度铝合金管。 要是把这两个东西凑一块…… 曲令颐手里的笔突然停了。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没有长长的机翼,只有头顶上一副巨大的螺旋桨,屁股后面推着一个小螺旋桨,下面是三个轮子,看着就像是个会飞的三轮车。 这就是旋翼机。 这玩意儿在航空界是个另类,说它是直升机吧,它的头顶旋翼没有动力,纯靠迎面气流吹动旋转产生升力;说它是飞机吧,它又没翅膀。 但它有个绝活:永不失速,而且起飞距离极短,哪怕是乡下的打谷场,有一百米就能窜上天。 最关键的是,结构简单到令人发指。 “我想到了。” 曲令颐把那张草图推到桌子中间。 刘大有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啥玩意儿? 这就是个把三轮摩托车加上了电风扇? “曲总工,这是……飞机?”农业口的领导声音有点抖,他觉得这也太儿戏了,“这没遮没拦的,人坐在上面不跟骑自行车似的?能飞?” “能飞。” 曲令颐站起来,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 “原理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点土。” “它不需要复杂的传动机构,不需要昂贵的航空仪表。只要发动机推着它往前跑,风把上面的大桨叶吹转了,它就能提着这一坨铁疙瘩离地。” “这东西,咱们重机厂能造。” “不用大压机,不用精密铸造,只要会焊管子,会做木工,就能搞。” “三天,给我三天出样机。” …… 重机厂的车间再次变得像个疯人院。 以前这里造的是十几吨重的铁疙瘩,工人们抡大锤都习惯了用猛劲。 可这回,他们得像绣花一样,对待那些轻飘飘的铝管。 那些焊惯了装甲板的老焊工,捏着薄薄的铝管直哆嗦,生怕一枪下去给烧穿了。 曲令颐没工夫去管他们的心理活动,她正带着木工班的老刘头在做旋翼。 这旋翼不能用金属,金属太重,而且加工周期长。 得用木头。 但这木头不是随便砍来的,得是层压木。 要把桦木切成薄片,涂上胶水,一层横一层竖地压在一起,这样的木头比铁还韧,而且不会像金属那样突然疲劳断裂。 老刘头刨了一辈子家具,这回刨的是飞机的翅膀,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每刨一下都得拿卡尺量三遍。 三天后。 第一架样机被推到了厂房外的水泥地上。 这东西……怎么说呢。 看着实在是太简陋了。 三根铝管焊成的主梁,下面挂着三个摩托车轮子,后面背着个突突冒烟的摩托车发动机,上面顶着两片像大刀一样的木头叶子。 驾驶座就是一个简易的藤椅——没错,就是那种夏天乘凉用的藤椅,因为轻,还透气。 连个挡风玻璃都没有,仪表盘上只有三个表:转速、高度、油量。 这就是曲令颐口中的“空中拖拉机”。 围观的工人们指指点点,大伙儿心里都犯嘀咕。 这玩意儿能上天? 这不就是个带螺旋桨的晾衣架吗? 就连龙骧来了,围着这东西转了三圈,也是直嘬牙花子。 他是个带兵打仗的,见过的飞机那是喷气式的米格,是轰隆隆的图-4,哪见过这种……这种看着像是小孩子拼出来的玩具? “曲总工,这要是飞起来,风一吹不就散架了?”龙骧有点担心,“而且这也没个装甲防护,要是掉下来……” “掉下来也不怕。” 曲令颐拍了拍那个简陋的机身。 “这东西有自旋降落的特性,只要还有前行的速度,哪怕发动机停了,上面的旋翼也会像降落伞一样转着,让人慢慢飘下来。” “比飞机安全多了。” 问题是,谁敢开? 这毕竟不是地上跑的坦克,坦克坏了那是趴窝,这玩意儿要是坏了,那是从天上往下摔。 而且这是个“敞篷”的,人在上面那是肉包铁,看着就心虚。 空军那边原本答应派个试飞员过来,可那个飞惯了战斗机的王牌飞行员,看到这东西后脸都绿了。 他是个讲科学的人,也是个讲规矩的人。 在他的认知里,飞机得有蒙皮,得有气动布局,得有像样的操纵杆。 这根从驾驶座前面伸出来的、看着像自行车把手一样的操纵杆,算怎么回事? “这不符合飞行安全条例。”飞行员连连摇头,那是对生命的负责,“没有经过风洞测试,没有静力破坏试验,我不飞。我也不能让我的战友去飞这种……这种三蹦子。” 场面僵住了。 时间不等人,蝗虫也不等人。每一分钟过去,就有成吨的庄稼被吃掉。 曲令颐站在那架孤零零的旋翼机旁,手紧紧地攥着那根冰凉的铝管。她计算过,理论上绝对没问题。 但理论是冰冷的,人命是热的。 她不能强迫任何人去冒这个险。 “我来。” 人群被拨开,严青山走了出来。 他没穿那身厚重的防护服,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作训服,甚至连降落伞包都没背。 因为这小飞机的载重有限,背个几十斤的伞包,不如多装两桶油。 “胡闹!” 龙骧吼了一声,“你在地上试开坦克就算了,飞机可是在天上的!你会开吗就你来!” “坦克是铁,这玩意儿也是铁,都是机器,有啥不一样的?” 严青山大步走到飞机旁,伸手拽了拽那根木头旋翼,听着那结实的声响,回头冲曲令颐咧嘴一笑。 “我相信这木头片子,就像我相信你焊的每一道缝。” “以前咱们试坦克,我不也是第一个上吗?这回不过是把履带换成了风扇,把地上的坑换成了天上的云。” 他的眼神里不是盲目的狂热,只有一种让曲令颐心安的沉稳。 那是两口子之间才有的默契。 不用多说,说了反而显得矫情。 第293章 世界上最快的飞机生产线 “我也去。”曲令颐突然要去解那个藤椅上的安全带,“这飞机是双座设计的,我也上去,要是有问题,我还能……” “你就别凑热闹了。” 严青山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动弹不得,“你在下面看着,给我指挥。我是当兵的,冲锋陷阵是我的活儿。你是总工,你得留着脑子造更好的东西。” 说完,他长腿一迈,跨进了那个简陋的藤椅,系上了那根看着像裤腰带一样的安全带。 “点火!” 随着严青山的吼声,地勤人员用力转动了后面的螺旋桨。 “突突突——昂——!!!” 摩托车发动机特有的那种爆裂声响了起来,黑烟从排气管喷出,整个机身都在剧烈颤抖。 严青山感觉屁股底下的藤椅在震,手里的操纵杆也在震。 但他没慌。 他按照曲令颐教的,先松开旋翼的刹车,让迎面风把头顶的大桨叶吹动起来。 呼呼呼—— 巨大的木质旋翼开始缓缓转动,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风压压得严青山的头发乱飞,他在噪音中眯起了眼睛,猛地把油门推到了底。 “走你!” 这架简陋的空中三蹦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向前冲去,三个小轮子颠簸着,像是随时都要散架。 五十米。 八十米。 就在众人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严青山轻轻一拉操纵杆。 就像是一只轻盈的大蜻蜓,这架由铝管和木头拼凑起来的怪家伙,竟然真的离开了地面! 它晃晃悠悠,却又无比顽强地向着蓝天爬升。 “成了!” 刘大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天上的严青山,此刻的感觉却有点奇妙。 风呼呼地往嘴里灌,脚底下就是空的,能看见重机厂的烟囱,能看见那些变得像火柴盒一样的厂房。 这比开坦克刺激多了。 他在空中盘旋了两圈,适应了一下这根操纵杆的脾气。 这东西虽然看着土,但这就跟骑自行车一样,身子往哪歪,它就往哪飞,灵活得很。 他压低机头,做了一个俯冲的动作,然后贴着树梢掠过,高度低得能看清树叶的脉络。 这就是超低空作业的能力! 当地面上的人看到严青山驾驶着这架三蹦子稳稳落地时,原本的质疑和嘲笑统统变成了狂热。 那个空军飞行员看着这架简陋的机器,神色复杂,最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这不是对技术的敬礼,是对胆量的敬礼。 既然这玩意儿能飞,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重机厂再次开足马力。 这次不是一架,而是几十架。 流水线作业,冲压、焊接、木工,各个车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快的飞机生产线。 没有复杂的质检流程,没有漫长的等待,只要发动机能转,只要管子没裂,装上就能飞。 …… 黄淮海平原上的风,这几天全是苦味儿。 太阳刚想露个头,就被一层涌动的“黑云”给硬生生摁了回去。 那不是云,是活物。 密密麻麻的飞蝗扇动着翅膀,发出的声响汇聚成一种低沉的轰鸣,比打雷还要让人心慌。 但比这轰鸣更瘆人的,是落在地里的动静。 “沙沙沙……” “沙沙沙……” 就像是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小锯子,在锯着这片土地的命根子。 眼瞅着就要灌浆的麦子前一秒还挺着腰杆,后一秒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在风里哆嗦。 地头上,几十个庄稼汉跪在裂了口的黄土地上。 有的拿破锣使劲敲,有的举着绑了红布的竹竿子发疯一样挥舞,还有的,干脆就把脑门往那硬土块上磕,磕出了血也不觉得疼。 突然,平原的上空,出现了一支奇怪的机队。 它们飞得极低,飞得极慢,那突突突的发动机声音,跟地里的拖拉机一个动静。 这就是咱们工业口支援农业的“空中拖拉机”。 没有那种看着就提气的机翼,也没有流线型的机身,就像是把三轮摩托车给吊到了天上,屁股后面冒着黑烟,脑袋顶上顶着两片像大刀一样的木头片子,在风里呼呼地转。 飞得极低,甚至能看清上面坐着的人穿的啥颜色的衣裳。 飞得也慢,慢得就像是老牛拉破车。 这就是奉天重机厂连夜赶制出来的“空中拖拉机”大队。 严青山打头阵。 他没戴啥像样的飞行头盔,就把平时开坦克用的风镜往脑袋上一扣,嘴里居然还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卷,这不是为了抽,是为了咬住牙关,别让那颠簸把舌头给咬了。 风呼呼地往嘴里灌,这敞篷的滋味,确实比那闷罐子似的五九式坦克要通透。 他低头瞅了一眼。 一瞬间,即便是在战场上见过死人堆的严青山,头皮也麻了一下。 底下全是黑的。 原本应该是金绿色的麦田,现在就像是被泼了一层会动的黑墨水。 “真他娘的多。” 严青山吐掉嘴里的烟卷,按下了喉部的送话器,简陋的无线电里全是杂音,电流声刺啦刺啦的。 “各机注意,各机注意。” “这帮畜牲就在眼皮底下了。” “都给我把高度压下去!压到五米!别怕撞树!咱们是来杀虫的,不是来观光的!” “跟住我,一字长蛇,准备——开闸!” 第294章 我们不是天兵,我们是咱华夏的兵 命令一下,几十架原本还晃晃悠悠的旋翼机突然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猛地压低了机头。 发动机的轰鸣声瞬间拔高,变成了愤怒的咆哮。 五米高度是个什么概念? 那就是贴着地皮飞。 稍微有个电线杆子或者是高点的草垛,那就是机毁人亡。 但严青山的手稳得像铁钳子一样,死死攥着那根铝管做的操纵杆。 他的后座早就拆空了,绑着一个看着像是从食堂顺来的大铁皮桶,里面装的是兑了水的“六六六”粉剂,这年头没啥环保讲究,但劲儿大,管用。 一根粗管子连着发动机的排气口,利用废气的高压,直接把药液给顶出来。 “滋——!!!” 随着严青山按下那个用红胶布缠着的简易开关,机身下面瞬间喷出了两条白色的长龙。 这还不算完。 旋翼机最霸道的地方在于,头顶那巨大的旋翼并不是为了好看,它在产生升力的同时,会向下卷起一股巨大的气流,行话叫“下洗气流”。 这股气流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裹挟着那白色的药雾,死死地往地面上拍! 原本那些躲在麦子叶片底下、或者是钻在土缝里的蝗虫,根本没处躲。 药雾无孔不入,像是水银泻地一样,强行灌进了庄稼的每一条缝隙。 严青山能感觉到机身在震动,那是蝗虫撞击在机身上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有的直接撞在他的风镜上,爆出一团恶心的浆液。 还有的被吸进了后面的螺旋桨,被打成了碎屑,但这根本挡不住这群钢铁蜻蜓的冲锋。 “杀!” 严青山心里就这一个字。 他开过坦克冲锋陷阵,那时候对面是敌人的碉堡。 现在他开着这三蹦子冲锋,对面是抢老百姓口粮的虫子。 在他看来,这性质一样,都是保家卫国。 严青山推着油门,也不管那发动机是不是已经热得发烫,就在那漫天的黑云里横冲直撞。 一趟过去,身后留下一条宽阔的白色雾带。 几十架飞机并排推进,就像是用一把巨大的白色梳子,把这片遭了灾的土地狠狠地梳了一遍。 地上的老乡们都看傻了。 他们忘了敲锣,忘了挥杆子,一个个张大嘴巴,看着这群在头顶上盘旋呼啸的铁家伙。 那白色的雾气落下来,呛得人直咳嗽,但在他们鼻子里,这味道比过年的肉香还让人安心。 “没药了!” 耳机里传来二号机焦急的声音。 “落!就地落!”严青山眼皮都没眨,“看见那个打谷场没?老乡们已经等着了!” 旋翼机一个潇洒的侧滑,不需要长长的跑道,只要有一块平地,哪怕是土路,它也能像片落叶一样飘下去。 刚一落地,还没等轮子停稳,严青山就冲着早就围上来的老乡们大吼: “水!药!快!” 发动机根本没熄火,突突突地响着,闷热难熬。 老支书带着几个壮劳力,提着大木桶就冲了上来,他们也不懂啥叫航空规程,不懂啥叫地勤操作。 他们只知道,这铁家伙肚子里的水,能救命。 七手八脚,甚至有点笨手笨脚。 药粉撒了,水泼了,没人顾得上可惜。 “满了!满了!”老支书拍着滚烫的机身大喊。 “起开!离远点!” 严青山一抹脸上的泥点子和虫子尸体,再次把油门推到了底。 刚刚喝饱了的小飞机咆哮着在满是尘土的打谷场上滑跑了几十米,然后再次昂起头,冲向了那片还没清理干净的黑云。 从正午到黄昏。 这支奇怪的机队就像是不知疲倦的骡马,起起落落了几十次。 没人喊累,没人说饿。 飞行员们的胳膊都震麻了,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头都僵了,得靠另一只手去掰才能松开。 直到夕阳把这片平原染成了血红色。 那令人心悸的“沙沙”声,终于停了。 世界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叫,和微风吹过麦浪的声响。 严青山最后一次降落。 他关掉发动机的那一刻,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费劲地解开安全带,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比开一天五九式坦克还要累。 坦克好歹有个铁壳子护着,这玩意儿纯粹是拿肉身在抗风、抗震、抗虫子。 他扶着依然滚烫的铝管机架,摘下了全是污渍的风镜。 只见原本黑压压的田垄沟里,现在铺满了一层厚厚的死蝗虫,而那些麦子虽然叶子被啃得七零八落,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但沉甸甸的穗子,保住了。 老支书领着一群老少爷们走了过来。 他们也没说话,一个个眼神里透着股子想哭又不敢哭的劲儿,这年月的人实诚,不知道该咋表达这种大恩大德。 老支书的手在衣裳襟上蹭了又蹭,最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 一层一层地揭开,里面是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 在这时候,这俩鸡蛋,那就是这村里最拿得出手的重礼了。 老支书颤巍巍地走上前,想伸手去摸摸那个救了命的铁家伙,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生怕自己这一手老茧把那精贵的机器给摸坏了。 “娃啊……” 老支书的声音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花。 “你们……你们是天兵天将吗?” 除了神仙,谁还能骑着风火轮,在天上撒药救苦救难啊? 严青山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一身满是油污和泥点子的作训服,还有那双磨得发白的胶鞋。 天兵? 哪有这么狼狈的天兵。 他咧嘴笑了,那张被风吹得通红、只有眼圈那一圈是白的脸上露出一口大白牙,显得有些滑稽,却又无比真诚。 他接过那两个温热的鸡蛋,感觉比军功章还烫手。 “大爷,我们不是天兵。” 严青山转过身,指了指机身上那个用红油漆刷出来,如今已经被泥巴糊得快看不清的四个字——奉天重机。 “我们是咱华夏的兵,是造拖拉机的。” 他拍了拍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发动机,就像是在拍自己的战马。 “只不过这拖拉机,性子野了点,能上天。” 老支书听不懂啥叫奉天重机,但他听懂了拖拉机。 那是咱工人老大哥造的。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带头,突然鼓起了掌。 那掌声不整齐,也不响亮,甚至夹杂着几声抽泣,但在严青山听来,这比阅兵式上的礼炮还好听。 第295章 这场跟虫子抢粮食的仗,打赢了 这场跟虫子抢粮食的仗,打赢了。 消息顺着电话线,顺着电波,传回了奉天。 此时的奉天重机厂,夕阳正好。 曲令颐正在办公室里,桌上铺开的不再是那些简单的铝管结构图,而是一张更加复杂的图纸。 那是真正的农用飞机——未来运-5的前身。 但她现在的思绪没在图纸上。 听到蝗灾被压下去的消息,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雀跃,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她只是放下手里的铅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走到窗前。 楼下的空地上,龙骧正带着几个参谋,围着几架刚运回来,满身伤痕的旋翼机转悠。 这几架机器算是立了大功,虽然看着惨了点,叶片上全是豁口,机身上全是撞瘪的坑。 “这玩意儿,有点意思啊。” 龙骧摸着那个用层压木做成的旋翼,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光芒。 “曲总工那天说得对,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这东西看着是土,还没装甲,但在特定时候,这灵活性比咱们的玄武还好使。” 旁边的一个年轻连长脑洞大开,比划着说:“师长,你说要是给这上面挂上机枪,甚至是挂上火箭筒……” “挂什么机枪!那是以后武装直升机的事儿!这小身板挂上去不得散架了?” 龙骧虽然嘴上骂着,但眼神却明显亮了一下。 他似乎看到了一种新的战术可能,一种能像老鹰抓兔子一样,从天而降的打击方式。 这时候,他看到了站在窗口的曲令颐,便大步走了过来,声音洪亮: “曲总工!这回你们两口子,算是给咱们工业口,给咱们奉天,长了大脸了!” “我听说农业部那边都要给咱们送锦旗了!说是咱们这群打铁的,救了半个中国的粮仓!” 曲令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通透。 “不是长脸,龙师长。”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架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滑稽,却又无比亲切的小飞机上。“咱们现在的底子太薄了。没法像阔少爷那样,讲究什么正规流程,什么完美设计,什么空气动力学。” “咱们得像当年的游击队一样。” 曲令颐转过身,看着龙骧,眼神坚定。 “有什么用什么,缺什么造什么。没有航空发动机,就用摩托车的;没有铝蒙皮,就用藤椅。” “只要能解决问题,只要能把粮食抢回来,哪怕是用木头片子拼出来的,那也是咱们的高科技。” 这就叫——工业游击战。 正说着,严青山走了过来。 他刚下车,还没来得及换衣裳,身上那股子混合着药粉、汽油和汗水的味道,离着老远都能闻见。 但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拎着那两个老乡给的鸡蛋。 这一路颠簸,他一直攥在手里,没舍得吃,也没磕破。 “给。” 他走到曲令颐面前,把鸡蛋递了过去,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只有在看媳妇时才有的情谊。 “还是热的。” 曲令颐愣了一下,接过那两个其实已经凉透了,但在心里却是滚烫的鸡蛋。 “你也没吃?” “我不饿。” 严青山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那是被风吹了一天的结果,“这鸡蛋金贵,是老乡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吃两个黑面馒头就顶饱了,这细粮,得给你补补脑子。” 曲令颐没说话。 她在桌角轻轻磕破了鸡蛋皮,一点一点地剥开。 蛋白晶莹剔透。 她掰了一半,递到严青山嘴边。 “一人一个。” “行。” 严青山也不矫情,张嘴就把那一半鸡蛋吞了下去,连嚼都没怎么嚼,就觉得真香。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几架静静停放的旋翼机上,也投在那张满是油污的图纸上。 这一刻,没有宏大的口号,没有震天的锣鼓。 只有剥鸡蛋壳那细碎的声音,和那种踏实得能踩出脚印的安心感。 所谓的工业奇迹,有时候不仅仅是冰冷的钢铁巨兽和枯燥的数据。 有时候,它就是这飞在天上的三蹦子,是这能不能保住的一季口粮,是这手里一人一半的鸡蛋。 这种土得掉渣的浪漫,属于这个年代,属于这群敢想敢干,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搞建设的人。 而曲令颐知道,这只是个插曲。 这架旋翼机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但工业的攀登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296章 油荒锁喉,向“贫油论”宣战! 风里带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原本这个季节,重机厂的试车场应该是一片欢腾。 新下线的拖拉机要在这里撒欢,测试极寒条件下的冷启动性能。 可今天,偌大的试车场静得像个坟场。 整整齐齐停在场上的四十多台“东方红”改型拖拉机,身上盖着帆布,像是一群还没来得及出征就死去的战士。 龙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在这排沉默的铁疙瘩前走了三个来回。 “刘厂长,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答复?”龙骧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盯着跟在身后的刘大有。 刘大有手里的搪瓷茶缸子早就凉透了。他苦着一张脸,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不是我不给你车。车就在这儿,不仅是拖拉机,你要的那批改进型工程抢修车的底盘我也造好了。可是……没油啊。” “油呢?”龙骧的声音不高,但透着股压不住的火气,“上个月不是说有一批苏国进口的柴油要到吗?” “断了。” 刘大有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包压扁了的香烟,递给龙骧一根,自己却没点,只是在那干嚼烟屁股,“北边借口管道检修,把阀门拧紧了。海运那边,西方那帮孙子把保险给停了。” “咱们的油轮在公海上飘着,进不来。” 龙骧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说话。 他想起了昨天在团部看到的一幕。 为了保持战士们的体能和战术意识,坦克连的连长带着战士们,喊着号子,用肩膀顶着重达三十多吨的玄武在操场上推。 五大三粗的连长一边推一边哭,见到龙骧就抹眼泪:“团长,咱们的坦克是虎,不是猪!这趴在窝里算个什么事儿啊!” “那可是咱们好不容易造出来的先进坦克,如今却像一堆废铁。” “不仅仅是你们。”刘大有指了指远处的烟囱,“化肥厂那边也快停了。严团长,这不仅仅是打仗的事儿,这是要命的事儿。” “没有化肥,今年秋天粮食减产;没有柴油,收割机动不了,麦子得烂在地里。这要把咱们活活困死啊。” 正说着,一辆吉普车卷着尘土疾驰而来,那是省里的急件专车。 通讯员跳下车,手里挥舞着一份文件:“刘厂长!龙师长!省里紧急会议,让二位马上过去!地质部的专家到了!” 龙骧眉毛一挑:“地质部?找油的?” “走!” …… 省委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烟雾浓得几乎要把房顶掀开。 坐在主位的是省里的高官,旁边坐着几个穿着中山装的老者,他们是从北京紧急调来的地质专家。 桌子中间放着一份文件,封皮上是一行俄文,下面翻译着几个刺眼的汉字:《关于华夏地质构造与含油远景的评估报告》。 “我不懂那些洋码子。”主管农业的副省长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我就问一句,咱们这么大个国家,地底下除了煤,到底有没有油?!”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颤巍巍地站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是前些年苏国几位权威地质学家的结论。” “他们认为,石油生成必须具备‘海相沉积’条件。而华夏的地质结构……主要是陆相沉积。” “说白了,咱们脚底下以前是陆地、是沼泽,不是海。所以……” 老专家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叹息:“按照这个‘贫油论’,咱们是……贫油国。” “放屁!”刘大有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洋专家说没有就没有?他们还没去过大庆,没去过松江呢,怎么就知道底下是空的?” “这是讲证据的,刘厂长。”老专家无奈地摇头,“我们之前在几个地方打过浅井,也是干井。事实胜于雄辩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种绝望是从根子上来的。 如果理论上就被判了死刑,那所有的努力都像是笑话。 坐在角落里的严青山一直没说话,他不懂地质,但他懂打仗。 打仗最怕的不是敌人强,而是自己先认输。 他下意识地看向会议桌的另一端。 那里坐着他的妻子,曲令颐。 曲令颐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一直没说话,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面前摊开着一堆图纸和几块黑乎乎的石头切片。 “曲总工,你也是搞技术的,你说两句?”省里的领导点了名。 曲令颐手中的钢笔“啪”地一声按在了桌子上。 她没看那个所谓的权威报告,而是站起身,把那几张手绘的地质剖面图贴在了黑板上。 “我不同意‘海相生油’是唯一标准的说法。”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虽然在搞机械,但也翻阅了大量的地质资料。咱们的地质队在松江盆地边缘发现过油苗,还有沥青丘。如果地底下没东西,这些东西是从哪冒出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老专家皱眉,摇头道:“那是零星的油迹,不成规模,没有开采价值。” “有没有价值,不是靠理论推出来的,是靠钻头钻出来的。”曲令颐指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区域——松江平原。 “洋专家的理论是死的。他们说陆相不能生油,是因为他们没见过这么大的陆相沉积盆地。” “如果我们把松江盆地看作一个巨大的、封闭的远古湖泊,那些腐烂的水草、浮游生物沉淀下去,经过亿万年的高压,为什么不能变成油?” “这是赌博!”有人反驳。 “这是战争。”严青山突然开口了。 他这一开口,那股子沙场上的血腥气就弥漫开来。 “我们的坦克动不了,那就是一堆废铁。如果这地底下真有油,别说是个理论,就是刀山火海也得去闯。” “咱们现在是被掐住了脖子,不想窒息而死,就得自己挖条活路。” 他看向曲令颐,眼神里有一丝温柔,但更多的是信任:“令颐,你需要什么?” 曲令颐迎着丈夫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我要钻机。能打穿两千米岩层的深井钻机。还要最好的地质队,去松江。” 省地质局的老总工赵学义一直沉默着,此刻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曲丫头,松江那边我们去过。岩层太硬,普通的钢牙轮钻头下去三百米就磨秃了。” “那是块硬骨头啊。” “那就换副好牙口。”曲令颐合上笔记本,“钻头的事,我来解决。” 第297章 他是团长,也是这项目的后勤部长 奉天特种合金车间。 这里是整个工厂保密级别最高的地方,平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此时,车间里的高温让人仿佛置身炼狱。 严青山是以家属送饭的名义进来的,但他这个家属身上还带着全团的希望。 他们团里现在的设备也都动不了了,好不容易装备上的坦克,没有油,全都成了铁疙瘩。 他手里提着个保温桶,里面是食堂大师傅特意开小灶炖的红烧肉。 “怎么又不戴面罩?”严青山一进门,就看见曲令颐正凑在一台高温烧结炉的观察孔前,脸被炉火映得通红,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几步跨过去,把带着活性炭过滤嘴的面罩给妻子扣上。 “这一炉很关键。”曲令颐的声音闷在面罩里,听起来有些疲惫,“还是那个问题,硬度够了,韧性不够。一碰就碎。” 严青山不懂粉末冶金,但他看着角落里堆着的那一堆全是断裂崩碎的黑色小块,就知道这事儿有多难。 他们在试制一种新型钻头齿——碳化钨硬质合金。 现在的钻头都是钢制的,打打浅层的泥沙还行,一遇到松江盆地深处那种致密的砂岩和玄武岩层,就像是用木头刀去砍铁,根本砍不动。 要想啃动那块硬骨头,必须用比它更硬的东西。 “这是第几炉了?”严青山把饭盒打开,香味飘出来,但这会儿曲令颐根本没胃口。 “第四十六炉。”曲令颐摘下手套,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接触化学试剂,指尖有些发白脱皮,“钨粉和碳粉的比例我都调遍了,钴作为粘结剂,加多了软,加少了脆。这中间的平衡点,太难找了。” 严青山看着妻子消瘦的脸庞,心里不是滋味。 但他没劝她休息。他知道,这钻头就是打开国门的钥匙。 “还需要啥?”严青山问,“我听刘大有说,你们缺高纯度的钨砂?” “嗯,普通的钨砂杂质太多,烧出来的晶体结构不均匀。” “等着。” 严青山站起身,把大衣一裹,“我去给你弄。” 当天晚上,两辆军用卡车轰鸣着开进了厂区。 严青山从车上跳下来,指挥着战士们往下搬东西。 “轻点!都轻点!” 几个箱子被撬开,里面露出了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曲令颐跑出来一看,愣住了:“这是……” “这是咱们团报废的一批***弹芯。”严青山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想着***能打穿坦克的钢板,用的材料肯定不含糊。我跟军区首长打了报告,把库存里那些过期报废的大家伙都拉来了。” 曲令颐拿起一根沉甸甸的弹芯,眼睛亮了。 “这就是最好的钨合金原料!”她激动地抓住严青山的手,“青山,你帮大忙了!这里的钨纯度极高,只要重新熔炼配比……” ……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车间里的炉火就没熄过。 严青山也没走。 他把团里的事务交给了政委,自己就在车间门口搭了个行军床。 他是团长,也是这个项目的“后勤部长”。 他在旁边看着工人们粉碎弹芯,看着曲令颐一遍遍调整配方,看着那些黑色的粉末在高温高压下发生奇妙的变化。 “出炉!” 随着一声令下,高温炉缓缓打开。 一盘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柱状体被推了出来。那是镶嵌在钻头上的“牙齿”。 等冷却之后,曲令颐拿起一颗,放在显微镜下看了许久,然后深吸一口气,递给旁边的老钳工:“刘师傅,上锉刀。” 老刘师傅拿出一把平时用来锉钢板的特种钢锉,硬度极高。 “滋——”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所有人屏住呼吸。 老刘师傅拿开锉刀,看了看那黑色的牙齿,又看了看自己的锉刀。 只见那把钢锉的齿已经被磨平了一块,而那颗黑色的牙齿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依然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神了!”老刘师傅惊呼,“这玩意儿比金刚钻还硬!” 曲令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她身子一晃,差点摔倒。严青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成了?”他轻声问。 “成了。”曲令颐闭着眼睛,声音虚弱却坚定,“有了它,不管多硬的地层,咱们都能把它嚼碎了。” 牙齿有了,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就像是一个武林高手有了一把绝世好剑,却发现自己内力不够,挥不动这把剑。 奉天重机厂的总装车间里,一台老式的苏制乌拉尔钻机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赵学义老总工围着那台钻机转了三圈,最后把帽子一摔,蹲在地上抽闷烟。 “不行,根本带不动。” 赵学义指着钻机旁边的泥浆泵,“曲总工,这钻头的切削力是够了,但是产生的岩屑也多啊。咱们得靠高压泥浆把这些碎石头从一千多米的井底冲上来。” “就这台老泵,才三百马力,打个五百米还行,要是打两千米,泥浆还没下去就没劲儿了,石头渣子堵在井底,直接卡钻。” “那就换大功率的泵。”严青山站在一旁,看着那台笨重的机器。 “哪有啊?”赵学义苦笑,“国内最大的泥浆泵就是这个了。西方封锁,咱们买不到大功率的压裂车。” “没有泵,就造泵。”曲令颐看着那台机器的传动轴,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泵体咱们能铸造,关键是动力源。我们需要一台至少五百马力,扭矩足够大的发动机来带动它。” 第298章 移花接木,给钻井机装上坦克芯 五百马力。 在这个年代的华夏工业体系里,这是个天文数字。 普通的柴油机根本达不到这个标准。 严青山听着听着,眉头突然皱了起来,他走到那台泥浆泵前,比划了一下大小,又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动力舱位置。 “五百马力……”严青山喃喃自语,“扭矩大,耐造……”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曲令颐,眼神古怪:“令颐,你说的那种发动机,我好像有。” “你有?”曲令颐愣了一下。 “不但有,还很多。”严青山指了指窗外,“就在我的坦克团里。” 十分钟后,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车间里炸开了。 “什么?!把坦克发动机拆下来装在钻机上?!”刘大有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严团长,你这是要在钻井平台上开坦克啊?” “有何不可?”曲令颐的眼睛却越来越亮,“V-2-54柴油机,额定功率520马力,扭矩巨大,而且环境适应性极强,哪怕在零下四十度也能启动。” “这简直就是为了松江平原那个鬼地方量身定做的!” “可是……”赵学义结结巴巴地说,“坦克发动机转速高,泥浆泵转速低,这怎么连?连轴器稍微有点偏差,巨大的扭矩能把整个平台给甩飞了!” “我来设计减速箱。”曲令颐已经进入了状态,她拿起粉笔,直接在车间的水泥地上开始画图, “用二级行星齿轮减速,把两千转降到六十转。动力输出端用万向节连接……” 严青山二话不说,抓起电话直接打到了军区。 “首长,我是严青山。我请求批准报废一辆试验型坦克的底盘……对,我要它的发动机。为了啥?为了给咱们国家换血!” …… 两天后。 一台从玄武原型车上拆下来的庞大引擎,被吊装进了车间。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组装,这是一次工业史上的心脏移植手术。 一边是精密复杂的军用引擎,代表着毁灭的力量;一边是粗笨厚重的工业泥浆泵,代表着建设的希望。 要把这两个不仅风格迥异,连螺丝口径都不一样的家伙连在一起,难度不亚于登天。 没有现成的联轴器,严青山带着团里的修理连那帮老兵,配合厂里的八级钳工,硬是用车床一点点车出来一个巨大的法兰盘。 “严团长,这螺丝孔对不上啊,差了两毫米。”修理连长老张急得满头汗。 “扩孔!”严青山拿着游标卡尺,满手油污,“用铰刀一点点铰,一定要同心,差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曲令颐则带着技术员在解决最棘手的冷却问题。 坦克跑起来有风冷,但这发动机固定在井架上不动,散热就是个大问题。 “加装强制水冷循环。”曲令颐指挥着,“把坦克的散热器拆掉,直接引泥浆池的水进行热交换。” 这是一场混战。 军人和工人混在一起,迷彩服和工装混在一起。 严青山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团长,他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肌肉和几道狰狞的伤疤,喊着号子和工人们一起抬着几百斤重的传动轴。 “一二!起!” “咣当!” 一声巨响,传动轴严丝合缝地卡进了槽位。 “焊死!”曲令颐一声令下。 焊枪的弧光闪烁,将这两个大家伙彻底融为一体。 三天后的深夜。 这台外形怪异、甚至有些恐怖的混血怪兽组装完毕。 它像是一只匍匐在地上的钢铁巨兽,坦克引擎那巨大的气缸盖散发着冷光,连接着后面笨重的泥浆泵。 “试车。” 严青山亲自坐上了那个简易的控制台。 控制台是用几个弹药箱垫起来的,上面的仪表盘还是坦克里的原装货。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启动按钮。 “滋滋——轰!!” 一声爆响,坦克引擎特有的咆哮声瞬间在这个民用工厂的车间里炸响。 那声音沉闷、有力,带着战场上的杀伐之气。 地面开始颤抖。 “压力上来了吗?”严青山大声吼道,因为噪音太大,必须吼。 “上来了!上来了!”赵学义指着压力表,脸上的表情惊恐又狂喜。 只见那根指针像是疯了一样往上窜,瞬间突破了以前那台老泵的极限。 “六兆帕……八兆帕……十兆帕!” “出水!” 随着阀门打开,一股高压水柱从测试管口喷涌而出。 那不仅仅是水,那简直就是一颗出膛的炮弹! 巨大的后坐力让整台机器都在震颤,但那根严青山亲自监工,用最好的合金钢车出来的传动轴,稳如泰山。 水柱打在五十米外的废钢堆上,直接将一块厚钢板冲得变形、飞出! “好家伙!” 严青山关掉引擎,巨大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飞轮还在惯性旋转的呼呼声。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工人们把帽子扔向空中,互相拥抱。 严青山跳下控制台,走到曲令颐面前。 他看着妻子满脸的油污和疲惫,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帮她擦去脸颊上的一块黑斑。 “令颐,这心脏,够劲儿吧?” 曲令颐看着那台还在散发着热量的机器,眼中含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够劲儿。有了这颗心,这天底下就没有咱们钻不透的石头。” 严青山转过身,看着这台怪兽,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 “那就收拾东西。”他大手一挥,恢复了指挥官的果决,“咱们带着这家伙,去松江,给国家打个翻身仗!” 第299章 进军荒原,血肉之躯死战蚊虫 车队出发那天,奉天的天色阴沉得像一口扣下来的黑锅。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红花彩带,这支奇怪的队伍就像是一群趁着夜色急行军的哑巴,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厂区。 打头的是两辆还能动的玄武坦克,并不是去打仗,而是充当开路先锋和牵引车。 后面跟着几十辆因为缺油而不得不混掺着煤油,冒着黑烟的解放卡车,车斗里装满了钢管、水泥和几百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队伍中间,是被帆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改装后的钻机,它正躺在一辆特制的平板拖车上,沉重得把轮胎压得变了形。 严青山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地图。 这地图太简陋了。 除了几条干道,松江平原腹地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标注了几个大概的水泡子和荒村。 “团长,前面没路了。”驾驶员小张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发白,这路况实在太烂,车轮底下全是硬土坷垃,颠得人肠胃都要翻出来。 严青山抬眼看了看前方。 那是真正的北大荒。 一眼望去,只有枯黄的野草在寒风里发抖,连棵树都没有。 “没路就压过去。”严青山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咱们是去打井,不是去走亲戚。” 车队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 队伍在一处叫大安洼的地方停了下来。 麻烦来了。 六月的松辽平原,天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前两个月还是能把人冻成冰棍的白毛风,这一转眼,日头毒得就像是要把地皮烤出油来。 这热,不是那种干爽的燥热,而是那种湿漉漉、粘糊糊,像是把人捂在发酵的酱缸里的闷热。 但比起热,更要命的是这儿的土特产——“小咬”。 严青山此时正站在刚刚搭建起来的指挥棚里,手里拿着一份地质勘探的进度表。 但他根本没法专心看,因为只要他一停下来,耳边就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这里的蚊虫不讲道理。 南方的蚊子那是游击队,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北大荒的蚊子那是正规军,一上来就是集团冲锋。 还有那种比芝麻粒还小的“小咬”,无孔不入,顺着袖口、裤管甚至扣眼往里钻,咬一口就是一个大包,奇痒钻心。 “啪!” 严青山狠狠地在脖子上拍了一巴掌,摊开手心一看,一手的血,混着三四只被拍扁的黑色小虫尸体。 “团长,这仗没法打啊。” 警卫员虎子苦着脸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这小伙子原本白净的脸,现在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全是虫子叮出来的包, “昨晚上三连那个哨兵,站了两个小时岗,下来的时候是被抬回来的,说是被咬得休克了,腿肿得裤子都脱不下来,最后拿剪刀剪开的。” 严青山接过水缸子,灌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凉白开,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看了看外面。 井场上,那些正在干活的战士和工人们,一个个打扮得像是去抢银行的土匪。 哪怕是三十多度的高温,也没人敢露出一寸肉。 大家都穿着厚厚的帆布工装,袖口和裤腿用麻绳扎得死死的。 头上戴着柳条编的大斗笠,斗笠外面罩着一层纱布,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 可即便这样,只要身上出了汗,衣服贴在肉上,那蚊子就能隔着单衣把长嘴扎进去。 “咱们带来的防蚊油呢?”严青山问。 “早用完了。”虎子叹气,“后来老乡教了个土法子,用艾草熏,或者抹泥巴。” “可这也顶不住啊。特别是钻台上的弟兄们,两只手得操作机器,没法腾出手来赶蚊子,那就只能硬挺着挨咬。有的战士被咬急眼了,一边哭一边干。” 一边哭一边干。 这话听得严青山心里一抽。 他的兵,流血不流泪,都是铁打的汉子。 能被逼得掉眼泪,那是遭了多大的罪,“走,去井台看看。” 严青山把帽子一扣,大步走了出去。 刚一出帐篷,一股热浪夹杂着柴油味和沼泽的腥臭味就扑面而来,空气里密密麻麻全是黑点在飞舞,一说话都容易吞进肚子里两只。 来到钻台下,那台巨大的钻机正在轰鸣。 严青山抬头看去,只见负责操作刹车把手的是个叫赵铁柱的老兵。 他浑身裹着被油污浸透的破棉袄,是实在没招了,为了防蚊子才在夏天这么穿,汗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把黑纱都浸透了。 几只绿头大苍蝇在他脸上那层黑纱上爬来爬去,赵铁柱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指重表。 “铁柱!”严青山喊了一声。 赵铁柱没回头,只是大声吼道:“团长别上来!这上面全是油,滑!” 严青山哪管这个,抓着栏杆三两步跨了上去。 凑近了才看见,赵铁柱那只握着刹车杆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疙瘩,有的已经被挠破了,流着黄水,和油污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换人!你也干了四个小时了,下去歇会儿!”严青山喊道。 “不行啊团长!”赵铁柱声音沙哑,“这层岩石硬,容易跳钻,新来的几个生瓜蛋子手感不行,掌握不好这就容易顿钻。我得盯着这一段过去!” 正说着,曲令颐拿着个记录本从后面绕了过来。 她也没好到哪去。 原本那个爱干净、讲究的曲总工,现在头发剪短了,乱蓬蓬地塞在帽子里,脸上脖子上涂满了紫药水,看着像个花脸猫。 “青山,你来得正好。”曲令颐说话有些急,“有个麻烦事。” “咋了?”严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在这地方,除了吃饭睡觉,其他全是麻烦事。 “泥浆池那边。”曲令颐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像大坑一样的循环池, “天太热,水蒸发得太快。再加上这边水质偏碱性,搅拌出来的泥浆性能不稳定,粘度一直在掉。如果粘度不够,带不出来井底的岩屑,钻头就会被埋在下面。” “加清水稀释调配啊。”严青山虽然不懂技术,但也听久了,“水罐车呢?” “这就是问题。”曲令颐叹了口气,“附近的水泡子都干了,最近的一处水源在十里外的碱锅洼。咱们那几辆老解放,昨天又有两辆趴窝了,水运不上来。” 缺水。 在这片那是沼泽的地方,居然会缺水。 严青山看着那根还在缓缓旋转的方钻杆,咬了咬牙:“没有车,就用人!” “让后勤处把所有能装水的东西都找出来,水桶、脸盆、甚至饭盒!咱们这几百号人,就是几百辆小水车!一定要保住这口井!” 第300章 柳絮封喉,百人赤膊造风墙 然而,还没等严青山的人肉运水队出发,更大的危机爆发了。 下午两点,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地表温度能达到五十度,鸡蛋扔在铁板上都能烫熟。 那台作为动力的V-2-54坦克柴油机,已经连续满负荷咆哮了四十八个小时。 突然,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划破了井场的喧嚣。 “水温爆表了!水温爆表了!” 负责看守发动机的小战士惊恐地尖叫起来,“开锅了!” 只见发动机的水箱盖处“滋滋”地往外喷着白色的蒸汽,就像是一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滚烫的水汽喷出两米多高,整个动力舱附近瞬间被白雾笼罩。 “停机!快停机!”机械师老张手里抓着扳手冲过来,想要去拉熄火拉杆。 “不能停!” 严青山从指挥棚里冲出来,像头愤怒的狮子,“谁敢停机老子毙了他!” 老张的手僵在半空,回头急得直跺脚:“团长!不停不行啊!这水温已经一百一了!再转下去,那个铝合金的缸盖就要烧化了!” “一旦拉缸抱瓦,这台发动机就彻底报废了!咱们没有备件啊!” “报废了发动机还能修,但这口井要是停了,钻具卡在下面,咱们这几个月的心血就报废了!” 严青山冲到机器旁,那股热浪烤得他眉毛都要焦了。 此刻,钻杆还在转动,但明显感觉动力在衰减。 曲令颐也跑了过来,她不顾高温,趴在散热器旁边听了听,脸色煞白。 “青山,不是机械故障,是没风了!”曲令颐指着散热器的进风口,“你看!” 严青山眯起眼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巨大的蜂窝状散热器上,竟然糊着厚厚的一层灰白色的东西。 是杨柳絮! 东北的六月,漫天飞舞的杨柳絮就像是一场下不完的雪。 这些轻飘飘的东西平时看着浪漫,可对于大功率内燃机来说,就是致命的杀手。 强劲的冷却风扇把空中的柳絮全都吸了过来,死死地糊在散热片上,形成了一层像棉被一样密不透风的毡子。 风进不去,热量散不出来,这台钢铁猛兽是被活活“捂”热的。 “拿水冲!”严青山大喊,“把它冲掉!” “不行!”老张拦住他,“这玩意儿遇水就变成了纸浆,干了之后更硬,会把缝隙堵得更死!只能干清理!” “那就把护网拆了,用手抠!”严青山二话不说,就要去拆那滚烫的防护网。 “团长,这上面的温度能把手烫熟了!” “烫熟了也得抠!” 严青山一把推开老张,带着满是油污的手套,抓住那滚烫的铁丝网,用力一扯。 “滋——” 手套瞬间冒起白烟,一股皮肉焦糊味传来。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硬生生把那个变形的防护网给拽了下来,下面的散热片上,那层柳絮毡子足有一厘米厚。 “哪怕是用牙啃,也要把它给我弄干净!”严青山找来一根细铁丝,开始一点一点地挑那些缠绕在散热片深处的柳絮。 这一幕看得周围的战士们眼睛都红了。 “团长,我来!” “团长,让我上!” 七八个战士围了上来,有的拿树枝,有的拿铁丝,甚至有的直接上手指头去抠。 但这还不够。散热效率太低了。 曲令颐看着那个还在红线边缘挣扎的温度表,脑子飞快地转动。 “风!我们需要更大的风!” 她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围观的、满身大汗的战士们,突然大喊一声:“把衣服都脱了!” 大家一愣,这时候曲总工在说什么? “愣着干什么!”曲令颐急得直跺脚,“既然机器的风扇被堵了,咱们就给它造人工风!所有人,围成一圈,用衣服扇!把热气给我扇走!” 这是一个近乎荒诞,却又无比悲壮的场面。 在现代化的工业设备面前,一群光着膀子的汉子,手里挥舞着沾满泥浆的工装上衣、破草帽、甚至是拆下来的包装纸板。 “一!二!扇!” “一!二!扇!” 严青山带头喊着号子。 几十个膀爷围着那台冒着白烟的柴油机,拼了命地挥动着手里的东西。 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脊梁流下来,汇成小溪,滴在滚烫的土地上。 那些该死的蚊子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扑在那几十具赤裸的躯体上。 没人去拍蚊子。 没人去挠痒。 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制造那一丝丝微弱的气流上。 严青山就在最里面,他一边用铁丝清理着顽固的柳絮,一边感受着身后兄弟们扇来的风。 那风里带着汗臭味,带着泥土味,但在他感觉里,这比全世界最先进的空调都管用。 十分钟……二十分钟…… 这是一场人肉与钢铁意志的较量。 随着散热片逐渐露出金属的光泽,随着几十个人持续不断的人工鼓风,倔强的温度表指针终于极其缓慢地,往回跳了一格。 接着是第二格。 发动机那原本沉闷、像是要断气一样的轰鸣声,渐渐变得清脆有力起来。 “降了!降了!” 机械师老张盯着仪表盘,激动得嗓子都破音了,“回到九十五度了!安全了!” 一瞬间,几十个汉子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稀里哗啦地瘫倒了一地。 严青山直起腰,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着滚烫的机盖子缓了好几秒,才看向自己的双手,手套早就磨烂了,十个指头全是燎泡,有的地方甚至烫掉了皮,露出红色的肉。 曲令颐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简陋的急救箱。 她看着严青山的手,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别哭。”严青山咧嘴一笑,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我是个粗人,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什么。” 曲令颐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水,一把抓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涂上烫伤膏。 “严青山,你就是个疯子。”她低声骂道,“你要是手废了,以后怎么带兵?” “只要这油能出来,”严青山看着那根继续平稳下钻的方钻杆,眼神里闪着光,“我这双手就是废了,也值。” 第301章 暴雨断粮,跳进泥浆铸人墙 还没等解决现有的问题,老天爷似乎铁了心要试探这群华夏人的底线。 就在他们刚刚战胜了高温和柳絮后的第三天,天变了。 原本毒辣的日头突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像铅块一样低沉的乌云。 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闷得让人心慌。 “要下大雨了。” 向导老莫蹲在地上,看着一群搬家的蚂蚁,脸色凝重,“而且不是一般的雨,是透地雨。这一片盐碱地,最怕这个。” “一旦下透了,这里就成了烂泥塘,谁也别想进来,谁也别想出去。” 老莫的话很快就应验了。 傍晚时分,第一滴雨点砸了下来,有铜钱那么大,砸在干燥的浮土上就是一个坑。 紧接着,暴雨倾盆。 这雨一下就是三天三夜。 整个井场变成了一座孤岛。 原本那条好不容易压出来的土路,现在彻底变成了两条烂泥沟,别说卡车,就是履带拖拉机进去也得打滑。 补给线断了。 “团长,食堂那边没粮了。” 司务长提着一个空面袋子跑来找严青山,满脸的愁容,“原本今天该送给养的车队,被堵在四十里外的干道上过不来。咱们库存的大米和白面,只够全团吃一顿的了。” 几百号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正是干重体力活的时候,一顿不吃都饿得慌,更别说断粮。 严青山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还有啥?” “还有点黄豆,原本是准备发豆芽的。” “那就煮黄豆。加点盐,那就是一道菜。” “可是黄豆也不多啊……而且,也没煤了。食堂的大灶烧不起来。” 严青山终于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狠劲。 “把井场周围那些枯树、灌木丛,都给我砍了!哪怕是把咱们住的帐篷里的木板床拆了,也要把火生起来!战士们得吃饭,机器得转!” “那吃完了这顿呢?”司务长小声问。 严青山沉默了两秒,把皮带往里紧了一个扣眼。 “那就把皮带勒紧点。告诉大家,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要是饿得受不了,就去抓青蛙,挖野菜!这大荒原上,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话是这么说,但现实是残酷的。 到了第四天,雨还在下。 食堂里真的只能喝得见底的稀粥了,每个人分到的只有小半碗漂着几粒黄豆的浑汤。 严青山端着那一碗汤,看着坐在对面的曲令颐。 曲令颐正把她碗里那几粒可怜的黄豆,一个个挑出来,悄悄往严青山的碗里拨。 “干什么?”严青山把碗一捂。 “我不饿。”曲令颐脸色苍白,明显是低血糖的症状,“你是团长,你得指挥,你得多吃点。” “放屁。”严青山把那些豆子又拨了回去,语气严厉,“你是总工,这钻机要是出问题还得靠你脑子。我就是个粗人,饿两顿没事。” 就在两人推让的时候,帐篷帘子一掀,赵学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严团长!曲总工!出大事了!” 老专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又怎么了?!”严青山现在听到这几个字就神经紧绷。 “泥浆池……泥浆池要塌了!” 两人一听,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泥浆池是钻井的命脉,它储存着几十吨精心调配好密度的重泥浆。 这些泥浆是用来压制地下高压油气的。 一旦泥浆池垮塌,泥浆流失,井底压力失去平衡,那就是毁灭性的井喷! “走!” 严青山扔下碗,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来到泥浆池边,眼前的景象让人绝望。 因为连日的暴雨冲刷,加上这片地质本身就是松软的盐碱土,泥浆池的一侧土坝已经被泡酥了。 浑浊的雨水正在不断侵蚀着坝基,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缝正在迅速扩大。 一旦这道坝溃口,池子里的泥浆就会倾泻而出,流进旁边的烂泥地里。 “快!加固!拿沙袋!”严青山吼道。 “没沙袋了!”工人们绝望地喊,“早就用完了!” “用土填!” “土太湿了,根本筑不起来!” 眼看着那道裂缝越来越大,一股股珍贵的泥浆已经开始往外渗漏。 严青山环顾四周,这片泥泞的荒原上,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人。 “把被子拿来!”严青山突然大喊。 “啥?” “我说把咱们睡觉的棉被都拿来!那是棉花,吸了水沉!能堵住!” 几分钟后,几十条棉被被抱了过来。 那是战士们在这苦寒之地唯一的温暖来源。 “扔进去!” 一条条棉被被扔进了即将溃决的缺口。 但这还不够。水流太急,棉被刚扔下去就被冲得晃动。 严青山看着那个缺口,突然解开了自己的上衣扣子。 “团长,你要干啥?” “这点东西堵不住。得有人压着。” 说完,严青山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纵身一跃,“噗通”一声跳进了那个齐腰深的泥浆缺口里。 他背靠着那些棉被,用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一个桩子,死死顶住了溃口。 “团长!” “都愣着干啥!跳!” 虎子第二个跳了下去,紧紧挽住严青山的胳膊。 “我也来!” “算我一个!” 一个,两个,十个…… 在这暴雨如注的黑夜里,二十几个汉子,跳进了冰冷粘稠的泥浆里。 他们手挽手,肩并肩,筑起了一道真正的人肉大坝。 泥浆灌进他们的衣领,沙砾磨破了他们的皮肤,冰冷的雨水带走了体温,所有人都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战。 “唱个歌吧!”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唱啥?” “就唱《咱们工人有力量》!” “起头!”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歌声在这茫茫雨夜中响起,一开始还有些颤抖,有些跑调,但很快,这就汇聚成了一股洪流,压过了风声,压过了雨声,甚至压过了那台钻机的轰鸣声。 第302章 赌上军装,最后的深层射孔 曲令颐站在岸上,手里紧紧抓着一把铁锹,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泥浆里那个有点霸道的男人。 此刻,他就像是一座山。 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她的嘴里,咸咸的。 她知道,只要这座山不倒,这口井,就一定能成。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稍微小了一点。 等到后续的抢险队挖来干土,把大坝彻底加固好的时候,严青山已经在泥浆里泡了四个小时。 当他被七手八脚地拉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僵硬了,腿保持着弯曲的姿势根本伸不直,那是严重的肌肉痉挛。 但他嘴里还在念叨着:“泥浆……比重……没变吧?” 赵学义跪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泣不成声:“没变!严团长,一点没变,稳住了!” 严青山脸上那层厚厚的泥痂裂开了一个缝,似乎是笑了笑。 “那就好……别耽误……明天还得接着钻……” 说完,这个铁打的汉子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严青山并没有躺太久。 他的身体素质强悍得像头野牛,第二天中午,喝了两碗姜汤,他就又站在了井台上。 只是这一次,井台上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钻井深度已经达到了一千四百米。 按照苏联专家的理论,这个深度如果还没有发现良好的油气显示,基本上就可以判死刑了。 此时,从取芯筒里倒出来的岩芯,正摆在长条桌上。 几个从上级部门派来的专家围着那几块石头,正在激烈地争论。 “这不行啊。” 一个专家名叫钱立仁,拿着那块灰白色的砂岩,一脸的失望,“你们看,这含油级别太低了,只能算是‘油迹’或者‘油斑’,连‘油浸’都算不上。” “这种岩性,说明底下是个贫矿,甚至是个干层。” “是啊,严团长,曲总工。”另一个专家附和道, “咱们的物资已经耗尽了,人也到了极限。是不是……该考虑停钻了?再往下打,就是浪费国家资源。”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昨晚还在泥浆里拼命的战士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眼里满是不甘和迷茫。 难道这么多天的罪,真的白受了? 严青山没说话,他只是看向曲令颐。 曲令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放大镜,几乎把那块石头看穿了,她这几天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不这么看。” 曲令颐站了起来,虽然身体虚弱,但声音却异常坚定。 “钱工,你只看了岩芯表面的含油性,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曲令颐拿起那块岩芯,走到电测图纸前, “这是一块高压层取出的岩芯。在从一千四百米深的高压环境提升到地面的过程中,原本饱含在岩石孔隙里的轻质油气组分,因为压力骤降而大量挥发了!” “挥发?”钱立仁皱眉,“这只是推测。” “不,这是科学推断!”曲令颐指着电测曲线图,“你们看这条自然电位曲线,出现了明显的负异常,幅度很大。再看这条电阻率曲线,数值极高!这说明什么?说明地层孔隙里充满了不导电的液体!如果不是水,那就只能是油!” “可是岩芯……” “岩芯只是表象,数据才是核心!”曲令颐打断了他,转头看向严青山,“青山,我相信这下面有油,而且是大油田。我们必须打穿它,然后试油!” 现场陷入了僵局。 一边是权威专家的贫油论,一边是自己妻子近乎执拗的坚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严青山身上,他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最后拍板的人是他。 严青山沉默了片刻,最后看向了钱立仁。 “老钱。”严青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金属味,“你说这下面没油,敢不敢打个赌?” “赌……赌什么?”钱立仁一愣。 “就赌我这身军装。” 严青山指了指自己领章上的军衔,“如果没油,我严青山脱了这身皮,去军事法庭领罪,说我浪费国家资财,毙了我都行。但如果有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如果有油,我要你们承认,咱们华夏的地质,不比外国人的差!咱们脚底下,不是贫油国!” 钱立仁被这股气势震住了,半天没敢接话。 “接着钻!” 严青山猛地找了起来,语气铿锵,一锤定音,“一直打到一千四百六十米!谁要是敢喊停,就把他扔进泥浆池里去清醒清醒!” 机器再次轰鸣起来。 这一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一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钻头在地下艰难地推进,每一米的进尺,都伴随着无数人的心跳。 六月二十五日深夜。 钻井深度终于达到了一千四百六十一点二米。 “到了。”曲令颐看着深度表,深吸了一口气,“穿过油层底界了。” “起钻!准备射孔!”严青山下令。 射孔,就是用专用的射孔枪,在井底的钢套管和岩层上打出一排排孔洞,让封存在岩石里的石油流进井筒。 这是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揭开谜底的时刻。 就像是把那个藏着宝藏的盒子,终于要撬开锁了。 井场上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人说话。几百号人围在四周,屏住呼吸。 一串黑色的射孔枪被缓缓放入井口。 “下放深度……五百米……一千米……” 操作员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严青山站在操作台前,手心里全是汗。他看似镇定,但那只放在栏杆上的手,把操作台上的铁管捏得都要变形了。 这不仅是一口井的成败,这是几万人的希望,是一个国家的工业命脉。 “深度一千四百六十米,到位!” “接通电源!” 严青山转过头,看向曲令颐。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目光交汇。 在这个瞬间,不需要任何语言。他们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信念。 “起爆——!” 随着一声令下,严青山猛地按下了起爆按钮。 “咚!”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是人类向这沉睡了亿万年的地层,发出的最强有力的叩门声。 第303章 沉寂后的咆哮,黑色巨龙冲天起 那一声闷响过后,世界仿佛死了一样寂静。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脚底下那层厚实的黄土只是微微颤了一下,就像是有人隔着棉被在脚底板挠了一把。 如果不仔细体会,甚至感觉那是错觉。 严青山的手还按在起爆钮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井口。 一秒。两秒。十秒。 风呼呼地吹过钻台,把沾满泥浆的帆布吹得啪啪作响。 除了这个声音,什么都没有。 “没……没动静?”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根针扎破了那个名为希望的气球。 钱立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全是雾气。 他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说不上是解脱还是惋惜,更多的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疲惫。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记录本,准备写下最后的结论。 地质科学是严谨的,石头不会撒谎。 那一千四百米的岩芯是干的,电测数据虽然有异常,但在地质学上,异常并不总是代表石油,更多时候是含盐的水层,或者是别的什么没用的东西。 “严团长,看来……”钱立仁合上本子,语气尽量放缓,不想在这个时候刺激这个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军人, “可能是射孔弹没打穿,或者是底层压力不够……更有可能,我的推断是对的。” 严青山没理他。 他慢慢松开按钮,走到井口的大转盘边上,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钢铁井架上,闭上眼睛。 “别说话。”严青山低声吼道。 他像是一尊雕塑,把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和脚底。 他在听。 听大地深处的心跳。 曲令颐也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压力表。 表针还是指在零的位置,一动不动。 难道真的输了? 这么多日日夜夜,这几百号兄弟在泥汤子里打滚,这几千吨钢铁运进来,甚至是他严青山这条命……就换来这死一样的寂静?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严青山是个唯物主义者,但这一刻,他在心里把满天神佛都骂了个遍,又求了个遍。 给他一点动静。哪怕是喷点水出来也好。 就在钱立仁摇摇头,转身准备招呼人收拾东西的时候,严青山的眉毛突然跳了一下。 “来了。” 声音很轻,却像是炸雷。 “什么?”钱立仁停下脚步。 “我说来了!”严青山猛地睁开眼,眼睛里爆射出饿狼一样的光,“都退后!全部退后!” 话音未落,一种奇怪的声音从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传了出来。 一开始是像开水壶烧开时的嘶嘶声,紧接着变成了沉闷的轰隆声,就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正顺着那一千多米的管道,从地心深处咆哮着冲上来。 脚下的钻台开始剧烈抖动,那根几十吨重的方钻杆竟然像是筷子一样在井口里晃荡起来。 “压力表!压力表疯了!” 一直盯着仪表盘的赵学义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众人惊恐地看过去,只见原本死气沉沉的指针,此刻正以一种要把表盘撑爆的速度疯狂顺时针旋转! 十兆帕……十五兆帕……二十兆帕! “井涌!是大井涌!”曲令颐脸色骤变,大喊道,“快关防喷器!快!” 但这玩意儿来得太快太猛了! 根本没等工人冲过去操作闸门,那股在地底下憋了亿万年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轰——!!!”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只见井口先是喷出一股浑浊的泥浆,直冲上十几米高空。 紧接着,泥浆变成了黑色。 不是灰色,不是褐色,是纯粹的、发亮的、粘稠的黑! 那条黑色的巨龙咆哮着冲破了井口的束缚,带着刺鼻的瓦斯味和硫磺味,直直地撞向了天空。 它冲过了二十多米的井架天车,冲过了还在晃动的滑轮,在那灰蒙蒙的天幕下炸开,变成了一场黑色的暴雨。 “油!是油!” “出油了!出油了啊!” 一瞬间,井场上的人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彻底疯了。 没人躲避。 哪怕那黑色的雨点带着难闻的气味,哪怕它把衣服弄得脏不可闻。 战士们扔掉了手里的管钳,扔掉了帽子,就在这漫天的油雨里又蹦又跳。 有的张着大嘴,任由那苦涩的液体流进嘴里,一边呸呸地吐着,一边哈哈大笑,笑得眼泪把脸上的油污冲出两道白印子。 严青山站在最前面。 黑色的原油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瞬间把他变成了一个黑人。 他抹了一把脸,舔了舔嘴唇。 涩的,苦的,辣嗓子。 但这他娘的是这辈子喝过最甜的东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底下有货!”严青山仰天大吼,声音有些哽咽,“我就知道这片地不会亏待咱!” 黑色的液体还在源源不断地喷涌,压力之大,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震动。 钱立仁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眼镜早就被油糊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摘下眼镜,颤抖着伸出手,接住了一把从天上掉下来的“雨水”,用手指搓了搓,那种特有的滑腻感,那种带着地层温度的触感。 真的有油。 而且是高压自喷井! 这意味着地下的储量大得惊人,这根本不是什么贫油矿,这是一座金山! 是一座能让那些趴窝的坦克重新跑起来,让工厂的烟囱重新冒烟的金山! “我错了……我错了……” 钱立仁喃喃自语,两行热泪混着脸上的黑油流下来,“我读了一辈子的书,学了一辈子的地质……竟然是个瞎子!” 他突然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因为丢人,也不是因为输了赌局,而是因为激动,因为愧疚,因为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撼。 这时候,没人在意他的失态。 第304章 驯服油龙,从此挺直民族脊梁 严青山已经从最初的狂喜中冷静了下来。 作为指挥官,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这油龙太凶了。 这么高的压力,如果不赶紧控制住,一旦遇到一点火星,整个井场就会瞬间变成一片火海,所有人都得死,这口井也就废了! “别嚎了!都动起来!” 严青山一把抹掉眼睛上的油,大吼一声,“这东西是宝贝,但也是炸弹!马上压井!控制喷势!不能让它白白流掉!” “虎子!带人去把所有明火都灭了!哪怕是烟头也不许有!” “赵学义!带着钻井队上防喷器!必须把龙给我锁住!” “是!” 一群刚刚还在狂欢的泥猴子,听到命令瞬间变成了训练有素的兵。 大家顶着巨大的喷射压力,冲向了井口。 那里的噪音大得像是在飞机引擎旁边,油气流冲得人站都站不稳。 严青山冲在最前面,他和几个壮汉抓着巨大的阀门手轮,喊着号子:“一!二!关!” 每个人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脚下的靴子在满是油污的钻台上打滑。 “给我顶住!”严青山咬着牙,脸上的黑油被汗水冲刷着,“这要是让它跑了,老子拿你是问!” 这其实是一场跟地心压力的拔河。 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劲。 终于,那条狂暴的黑龙似乎被掐住了脖子,咆哮声渐渐变小,喷涌的高度慢慢降低,最后被死死地锁在了管线里,顺着旁通阀流向了早就准备好的储油罐。 “当——” 最后一圈闸门关死。 严青山一屁股坐在满是油污的铁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整个世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有旁边的放喷管线里传来液体流动的哗哗声,那是世界上最悦耳的音乐。 此时的井场,已经变成了一个黑色的世界。 地上积了半尺深的油,帐篷、卡车、钻机,全都披上了一层黑得发亮的铠甲。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那一双双亮得吓人的眼白和牙齿,谁也认不出谁是谁。 曲令颐走了过来。 她也没能幸免,原本就不合身的工装此刻吸饱了原油,沉甸甸地挂在身上。 曾经爱干净的女知识分子,现在看着比捡煤渣的还狼狈。 但她走得很稳。 她走到钱立仁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还没扔掉的岩芯——现在它也被染黑了。 “钱工。”曲令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重新化验一下吧。这次,不用看数据了,可以直接测比重和粘度。” 钱立仁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像黑塔一样的严青山。 他突然站起来,有些踉跄地走到严青山面前。 “严团长。” 钱立仁的声音沙哑,“我输了。心服口服。按照赌约……我这就给上面写报告,承认我的错误,申请处分。” 严青山正忙着倒靴子里的油,闻言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处分什么处分。” 他站起来,拍了拍钱立仁的肩膀,一巴掌下去,钱立仁那件本来就脏了的西装更是没法看了。 “老钱,你是专家,理论上你是对的。但这地底下的事儿,有时候它不讲理。松江平原憋屈了几万年,它就等着咱们这帮不要命的人来给它开个口子呢。” 严青山指了指那根正在往油罐里输油的管子。 “再说了,你要是受处分走了,这后续的开发方案谁做?这地下的油层分布图谁画?靠我这个军人?还是靠这帮只会开坦克的生瓜蛋子?” 钱立仁一愣,眼神里的死灰慢慢复燃。 “这……这么大的油田,后面确实需要详细的勘探规划……光这一个点不够,还得打围边井……” “那不就结了!”严青山哈哈大笑,“赶紧去干活!把这个好消息发报回去!” “告诉厂里,把那台大家伙的锅炉给我烧热了!那帮趴窝的坦克,哪怕是爬,也要给我爬过来喝这一口热乎的!” “哎!哎!我这就去!”钱立仁像是突然年轻了十岁,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发报室跑去,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注意。 看着钱立仁的背影,曲令颐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严青山。 “青山,咱们……真的做到了。” 直到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她才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严青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那一身黏糊糊的油,让两人的拥抱显得格外滑稽,却又无比厚重。 “是啊,做到了。” 严青山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边。 初升的太阳照在那片黑色的油沼上,反射出一种五彩斑斓的光芒。 那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光芒。 “令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咱们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曲令颐轻声说,“意味着咱们的车能跑,飞机能上天,工厂能开工。” “对。” 严青山深吸一口气,那股刺鼻的油味此刻闻起来是那么令人安心。 “意味着这腰杆子,终于能挺直了。” 就在这时,那两辆一直充当牵引车的玄武坦克,突然发动了引擎。 驾驶员大概是太激动了,把油门踩到了底,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两股黑烟冲天而起。 以前听这声音,严青山总是心疼油耗,恨不得掐死驾驶员。 但今天,他听着这动静,只觉得豪气顿生。 “虎子!” “到!” “把那两辆坦克给我开过来!就在这井边上转两圈!让这老伙计也闻闻这味儿!告诉它,以后管够!想怎么喝怎么喝!这辈子都不用再饿肚子了!” “是!” 虎子敬了个满手是油的军礼,兴奋地冲向了坦克。 看着那两台钢铁怪兽在泥泞的荒原上撒欢,卷起漫天的泥点子,严青山从怀里摸出一张报告,这是上面发来施压的电报,让他赶紧带队回去,苏国专家已经说过了,这里不可能出油。 严青山把报告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向了远处的荒草地。 去他娘的贫油国。 去他娘的被封锁。 日子,从今天开始,变了。 发报室里,电报员的手指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滴滴答答的电波声,穿过了松江平原的风,穿过了长白山的雪,穿过了那些还在沉睡的城市和乡村,直飞奉天,直飞那个正处于焦虑中心的地方。 电文很短,只有一行字: “松三井,见油。日喷量惊人。这不是贫矿,是海。” 第305章 青山,咱们遇到大麻烦了 狂欢持续到了后半夜。 因为没有酒,战士们就拿着装着凉白开的搪瓷缸子碰杯,那股子兴奋劲儿,把这北大荒的夜风都给熏热了。 严青山也是难得的放松,靠在沾满油污的履带板上,听着远处几只野鸭子的叫声,觉得这大概是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小曲儿。 那两台立了大功的玄武坦克这会儿也熄了火,静悄悄地趴在泥地里,引擎盖上的余温还没散尽,像是两头吃饱了正在打盹的老虎。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先是声音不对。 原本那输油管线里,原油流动的声音是沉闷连贯的。 可慢慢地,那声音变得滞涩起来,像是嗓子里卡了痰,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紧接着,那台负责往外输油的临时泵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嗡嗡”的声音变成了刺耳的尖叫,皮带轮开始打滑,冒出一股股焦糊味。 “咋回事?” 严青山猛地睁开眼,军人的警觉让他瞬间从微醺的状态里醒了过来。 他一翻身跳起来,几步冲到管线旁边。 负责看管管线的战士小王正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扳手不知所措:“团长,泵不动了!压力表都要爆了,可油就是出不去!” “堵了?” 严青山眉头一皱。这油才刚喷出来,管线也是新铺的,哪来的杂质能把这么粗的管子给堵死? 他伸出手,在输油铁管上摸了一把。 这一摸,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太凉了。 这北大荒的夜,昼夜温差大得吓人。白天还能把人晒脱皮,到了晚上,气温直接就在零度线上晃荡。 铁管子本身就散热快,这会儿摸上去跟冰棍似的。 “把法兰盘打开!我看看到底是啥玩意儿在作怪!” 严青山当机立断。 几个战士七手八脚地卸螺丝。随着最后一颗螺丝松动,按照常理,这里面应该有高压原油喷出来才对。大家伙都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生怕被滋一身。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喷出来。 严青山凑过去,打开手电筒往里一照。 这一眼,让他感觉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盖骨凉到了脚后跟。 原本应该是流动的液体,此刻竟然变成了一坨坨黏糊糊的半固体。就像是冬天里被冻硬了的鞋油,又像是放久了凝固的猪大油,死死地塞在管子里,把个管道堵得严丝合缝。 严青山不信邪,从旁边捡了根树枝捅了捅。 那东西软中带硬,捅进去一个坑,拔出来带出长长的黑丝,又迅速在冷风中变硬。 “这……这是啥?”虎子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咱们打出来的不是油吗?咋变成沥青了?” 严青山没说话,他把那根沾着黑膏状物的树枝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味道没变,还是那股子带着土腥味和汽油味的混合味道。 是油没错。 但这油,它不动了。 “快!去叫曲总工!”严青山的嗓门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要是这油只能看不能用,一旦离了地层的高温就变成这副死样,那这哪里是金山?这就是一堆没用的废泥巴! …… 临时搭建的化验室里,煤油灯把曲令颐的脸照得惨白。 她手里拿着刚刚从管线里抠出来的那团“黑鞋油”,正在烧杯里慢慢加热。 随着温度升高,那团死硬的东西慢慢融化,重新变成了流动的液体。 可只要火一撤,稍一冷却,它立刻又变回了原形。 “怎么样?” 严青山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外面的寒风,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曲令颐放下镊子,转过身,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青山,咱们遇到大麻烦了。” 她指着那个烧杯,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咱们这松江的油,和苏国那边的油,不一样。” “苏国的巴库油田,那是典型的低蜡油,哪怕是在零下十几度,也能像水一样流。可是咱们这个……” 曲令颐深吸了一口气,“含蜡量太高了。” “蜡?”严青山一愣,“你是说做蜡烛的那个蜡?” “对,石蜡。这油里的石蜡成分高得吓人,凝固点在三十度左右。也就是说,只要温度低于三十度,这油就开始结晶,石蜡析出,互相在那拉帮结派,最后就把整个油流给锁住了。” 三十度! 严青山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北大荒,一年到头能有几天气温在三十度以上? 也就是说,这油只要一出井口,只要没太阳晒着,哪怕是夏天稍微凉快点的晚上,它都能给你冻成坨! “这也叫油?”严青山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上面的灰土扑簌簌往下掉,“这他娘的是浆糊!” “这是好油。”曲令颐纠正道,她重新拿起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在看什么珍宝,“含硫量低,提炼出来的汽油柴油品质极高。可是……它太娇贵了。” 娇贵。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严青山心上。 现在的局面是,井喷还在继续,虽然被防喷器压住了,但地底下的压力一直在涨。 必须得把油输送出去,输到储油罐,输到列车上,运走。 如果不运走,这井场就要爆炸;可要运,这管道里全是半固体,怎么运? “烧!” 严青山猛地转过身,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既然它怕冷,那老子就给它热乎的!传我命令,把所有的棉被都给我拆了!把管线裹起来!再去拾柴火,每隔十米生一堆火,给管子加温!” “团长,这没用……”旁边刚赶过来的钱立仁小声嘀咕,“这管线好几公里长,咱们哪来那么多柴火……” “那你说咋办?看着它憋死?”严青山眼珠子一瞪,吓得钱立仁一哆嗦,“哪怕是把老子的衣服脱了裹上去,也得让这血脉通了!” 第306章 既然这油是娇小姐,咱就当次保镖 这一夜,大安洼的荒原上出现了奇景。 几公里长的输油管线上,每隔几步就燃起一堆篝火。 战士们把自己睡觉的被褥全都贡献了出来,把冰冷的铁管裹成了粽子。 严青山甚至亲自扛着喷灯,顺着管线一点点地烤。 喷灯的火焰舔舐着管壁,发出“呼呼”的声响。在局部的高温下,管子里的油确实化了,流动了。 可是,这一头化了,那一头又冻上了。 这就好比是在冬天里用体温去暖一条冰河,这边刚暖热乎,那边已经结了冰。 人力有时而穷。 看着压力表上的指针因为回压过高而不断跳动,看着那些忙活了一宿,冻得嘴唇发紫却依然无法阻止管道堵塞的战士们,严青山手里的喷灯“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蹲在路边,双手插进头发里,死死地揪着。 那种刚刚看到希望又被生生掐灭的绝望,比从来没有希望更让人想死。 “不行。” 曲令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给她披上了一件满是油污的大衣。 “青山,这么干不行。这是物理特性,靠蛮力是改不了的。” “那咋整?”严青山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咱们好不容易把这黑龙给钓上来了,难道就看着它在这荒原上冻死?这油运不出去,咱们拿啥给坦克喝?拿啥给国家争气?” “改工艺。” 曲令颐的目光越过那黑漆漆的荒原,看向了远处那几台趴窝的坦克。 “既然它要热,咱们就得想办法给它搞一套‘保暖内衣’。而且,咱们现有的炼油厂也不行。”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炸裂的消息。 “咱们国内的炼油厂,全都是照着苏国的图纸建的,那是给低蜡油设计的。要是把这这种高含蜡的油送进去,不出三天,那些精密的炼油塔就会被蜡堵死,整个厂子都得报废。” 严青山张大了嘴。 合着咱们千辛万苦挖出来的宝贝,现在的工业体系还消化不了? 这就像是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喂硬骨头,不仅吃不下去,还得把牙崩了。 “那……那咱们这是白忙活了?” “不。” 曲令颐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咱们得自己搞。第一,解决输送问题。光靠外面烤不行,得让管子自己热起来,或者让油一直保持热度。这叫‘伴热输送’。” “第二,炼油那边,得换催化剂,得改裂化工艺。苏国人没教过咱们怎么炼这种油,咱们就自己摸索!” 严青山听不懂什么催化剂,但他听懂了“伴热”。 “怎么伴热?给管子通电?” “没那么多电。”曲令颐摇摇头,“咱们有现成的热源,只是没利用起来。” 她指了指远处那几台为了防止冻缸而不得不每隔几个小时就怠速运转一会儿的坦克。 “坦克的发动机,那是热量的宝库。排出来的废气,温度高达几百度。咱们把这些废气收集起来,做一个夹层套管,让热气裹着油管走。” 这想法太大胆了。 把坦克的屁股跟输油管连起来? 也就是曲令颐这种长期在兵工厂里泡着、又懂化工的人敢这么想。 “还有运输车。”曲令颐接着说,“咱们没有专业的保温油罐车。等油上了火车,几千里的路,到了京城肯定冻成铁疙瘩。卸都卸不下来。” “所以,咱们得造个移动的大暖壶。” 接下来的几天,井场变成了改装车间。 那些本来是要去打仗的坦克,现在成了“锅炉”。 严青山带着修理连的战士们,按照曲令颐的图纸,开始干一件前无古人的事儿。 他们把坦克的排气管锯断,焊接上粗大的波纹管。 然后把输油管线外面再套上一层更大的铁管,中间的空隙就用来通废气和热水。 这活儿不好干。 这时候没有氩弧焊,全靠手工电焊。要保证两层管子都不漏气、不漏油,还得承受热胀冷缩的应力,极其考验手艺。 “手要稳!心要细!” 严青山手里拿着焊枪,正在给一个三通管做最后的封口。 弧光闪烁,映照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他的眼睛被弧光刺得生疼,眼泪哗哗流,但他不敢眨眼。 “这焊缝就是咱们的血管壁,有一点沙眼,热气跑了事小,要是废气窜进油里,到了炼油厂就是大事故!” 三天后,第一条试验性的伴热管线铺好了。 随着坦克引擎的轰鸣,滚滚热浪顺着夹层涌了过去。 原本冰凉的管壁,慢慢有了温度。 严青山把耳朵贴在管子上听了听。 “通了!” 那种久违的、顺畅的“咕噜”声再次响了起来。 黑色的原油在热气的包裹下,乖顺地奔向了储油罐。 “成是成了。” 赵学义老专家看着那几台冒着黑烟的坦克,有些心疼,“可这也就是在井场能这么干。等上了火车咋办?火车皮那是铁皮做的,四面透风,几千公里路,要是遇上暴风雪……” 严青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就陪着它走。” “啥?” “我说,咱们派人,押车。”严青山的目光坚定得像块石头,“既然这油是娇小姐,咱们就当一回保镖。一路护送它进京。” …… 第一列运油专列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下午出发的。 这列火车看着就怪。 油罐车皮并不是那种锃光瓦亮的,而是被草帘子、棉被给裹了一层又一层,看着像是逃难的队伍。 每节车皮上,都趴着两个战士。 他们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把自己绑在车顶的栏杆上,怀里抱着的不是枪,而是喷灯和一大桶煤油。 严青山就在第一节车皮上。 出发前,曲令颐来送行。 她把一条红围脖给严青山围上。那是把以前的旧毛衣拆了重新织的,针脚并不细密,但很厚实。 “这油到了炼油厂,他们肯定会因为含蜡高拒收。”曲令颐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塞进严青山怀里, “这是我这几天整理出来的工艺改进方案,还有那瓶改进后的催化剂样品。你一定要亲手交给石油部的领导。” “这东西,比油还金贵。” 严青山拍了拍胸口那个鼓囊囊的位置,“放心,人在,东西在。” “还有。”曲令颐看着他,眼圈有点红,“如果路上实在太冷……别硬撑。” “我有数。” 严青山勾唇浅笑,把风镜拉下来扣在眼睛上,“走了!等我回来吃杀猪菜!” 火车发出一声长鸣,咣当咣当地动了起来。 第307章 这哪里是炼油,这是在灌蜡烛! 列车就像一条冻僵的长蛇,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终于爬进了京城西郊的炼油厂专用线。 这车看着实在太惨了。 并没有什么想象中的红绸带和锣鼓喧天,车皮上裹着的棉被和草帘子已经被一路的风雪打成了硬壳,看着跟逃难似的。 每节车厢顶上趴着的战士们,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哪怕到了地头,也没人敢松劲,怀里还死死抱着喷灯。 严青山跳下车的时候,双腿像是两根灌了铅的木头桩子,直挺挺地砸在站台上。 京城的风没有北大荒硬,但透着股阴冷。 炼油厂的吴厂长带着人早在站台上候着了,看着这列怪模怪样的火车,又看看眼前这个一身黑油、眼珠子通红的大个子军人,一时半会儿没敢认。 这哪里是送宝的队伍,简直就是一群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兵马俑。 严青山没工夫寒暄,他把满是燎泡的大手在脏兮兮的大衣上蹭了蹭,从怀里掏出那份被体温焐热的文件。 “油到了。两千吨。” 嗓音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按照曲总工的交代,全程伴热,没让它凉着。” 吴厂长赶紧让人接手,看着工人们费劲巴力地接管线,他心里其实直犯嘀咕。 早就听说松江那边的油怪,含蜡高,但这大老远运过来,还得当祖宗供着,这心里怎么都不踏实。 麻烦果然来了。 卸油的时候还算顺利,靠着车皮自带的余温和炼油厂蒸汽管线的加持,那黑色的液体好歹是流进了储油罐。 可等到真正进塔炼制的时候,出事了。 炼油厂的一号常减压蒸馏装置,那是苏国老大哥手把手教着建起来的宝贝疙瘩,平时炼的都是玉门那边运来的低蜡油,或者是进口的“好油”。 这松江的油一进去,就像是给一个吃惯了细粮的胃里硬塞了一坨生铁。 控制室里,警报声响得让人头皮发麻。 “压力太高了!塔盘堵塞!”操作员吓得脸都白了,“吴厂长,这油不行啊!流动性太差了,一进换热器就结垢,那蜡糊得满管子都是!” 吴厂长急得满头大汗,看着压力表上的指针疯了一样往红线区窜。 “停!快停!” 随着紧急停车的命令,巨大的机器发出不甘的轰鸣,慢慢停了下来。 拆开检修口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应该光洁的管道内壁和塔盘上,结着厚厚的一层淡黄色的蜡质,硬得跟石头似的,拿锤子敲都费劲。 这哪里是炼油,这是在灌蜡烛!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吴厂长把那份事故报告往桌子上一拍,愁得头发都要揪光了。 “严团长,不是我不配合。”吴厂长指着窗外那个如果不清理可能半个月都开不了工的塔,“这油,我们炼不了。这要是再硬来,那是毁设备!这套装置可是国家的命根子,炸了谁负责?” “而且……” 旁边坐着的总工程师龚工,是个戴着厚眼镜的老学究,手里拿着苏国专家的操作手册,摇了摇头。 “按照苏联专家的标准,这种高含蜡、高凝点的原油,根本就不属于优质炼油原料。要炼也行,得掺。掺70%的进口轻质油,把蜡冲稀了。” 严青山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像是一尊沉默的铁塔。 又是这也不能行,那也不能行。 在那片烂泥地里,地质专家说没油,他们打出来了;在那冰天雪地里,管道专家说运不出来,他们运到了。 现在到了最后一步,要把这生米做成熟饭了,这锅却说它煮不了? “掺进口油?”严青山冷不丁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震得会议室一静。 “咱们要是买得起那么多进口油,还要咱们这帮人在北大荒拿命去拼什么?” 龚工扶了扶眼镜,有些无奈:“严团长,这是科学。工艺流程定死了就是定死了,这就是消化不良。这就好比人,你非让他吃石头,他能不坏肚子吗?” “那就给它换个铁胃。” 严青山站起身,从怀里摸出曲令颐让他带的那瓶样品和工艺单,那是他睡觉都不敢离身的东西。 “曲总工说了,这油是好油,是你们的锅不行。既然这苏式的锅煮不了,咱们就换个煮法。” 他把那瓶灰白色的粉末往桌子中间一放。 “这是啥?”吴厂长愣了一下。 “药。”严青山盯着那瓶子,“专治消化不良。” …… 曲令颐是两天后到的。 她是坐着军用运输机来的,下了飞机连口水都没喝,直接就被吉普车拉到了炼油厂。 此时的炼油厂,气氛僵得快要结冰了。 吴厂长不敢开机,怕炸膛;严青山不让退油,说退了就是逃兵。 两边大眼瞪小眼,就差没在车间里打地铺对峙了。 曲令颐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她太瘦了,脸色苍白得像张纸,身上那件工装还带着洗不掉的油渍印,看着根本不像个总工,倒像个刚下夜班的女工。 但她往那一站,那种气场让严青山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 主心骨来了。 “我都听说了。” 曲令颐没废话,直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龚工说得对,用现在的常减压蒸馏工艺,这油确实炼不了。蜡太多,低温流动性差,这是物理特性。” 龚工松了口气,心想这还是个懂行的。 “所以,咱们不蒸馒头了,咱们改烤烧饼。” 曲令颐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流程图。 “咱们不上蒸馏塔,直接上催化裂化。而且不是那种老式的固定床,我们要搞流化催化裂化。” 这几个字一出来,龚工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流化床?那是西方刚搞出来的新技术,苏国专家都还没完全掌握,咱们怎么搞?设备呢?催化剂呢?那东西要求技术极高,咱们这就是个大铁桶,怎么流化?” “设备咱们改。把现在的分馏塔拆了,中间加一根提升管。” 曲令颐指了指桌上那瓶严青山带回来的粉末。 “至于催化剂,我带来了。这是我在奉天实验室里,用天然沸石改性做出来的分子筛催化剂雏形。” “分子筛?”龚工觉得自己在听天书。 这时候,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一个高鼻梁蓝眼睛的外国人站了起来。 他是苏国派驻炼油厂的总顾问,彼得洛夫。 彼得洛夫是个严谨的人,他看着黑板上的图,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曲同志,你的想法很大胆。” 彼得洛夫操着生硬的汉语,“但是,这不符合规范。在我们的操作手册里,从来没有这样处理高含蜡原油的先例。这是一种冒险。如果失败,这些昂贵的设备都会报废。” “我不能同意。” 第308章 没有退路,所以只能杀出一条路 彼得洛夫的语气很坚决,带着一种作为老师的傲慢和权威。 在那个年代,苏国专家的话,那就是圣旨。 吴厂长看看彼得洛夫,又看看曲令颐,冷汗直流。这要是得罪了专家,以后的援助还要不要了? 曲令颐放下粉笔,转身看着彼得洛夫。 她不仅没有发火,甚至连眼神都很平静。 “彼得洛夫同志,由于地质条件不同,我们的原油和巴库的原油不一样。既然原料变了,工艺为什么不能变?” “科学不是死守着一本手册,科学是解决问题。” 她拿起那瓶催化剂,轻轻晃了晃。 “这东西,能把那讨厌的长链石蜡分子,像切香肠一样切断,变成短链的汽油和柴油分子。这就是把废料变成宝贝的关键。” “这只是理论。”彼得洛夫摇摇头,“我需要看到数据,看到证明。否则我绝不签字。” “那就不用你签字。” 严青山突然往前跨了一步,那庞大的身躯挡在了曲令颐和彼得洛夫之间。 “这厂子虽然是你们援建的,但地是我们的,油是我们的,人也是我们的。” 严青山转头看向吴厂长,眼神咄咄逼人。 “吴厂长,咱们自己的油,要是连自己都炼不出来,那还叫什么华国工业?” 吴厂长咬了咬牙,看着严青山那要吃人的眼神,又看了看曲令颐那笃定的目光。 他猛地把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摔。 “改!娘的,你们把脑袋都别裤腰带上了,才把这油找到运过来,我老吴要是再前怕狼后怕虎,那还算个爷们吗?龚工,组织人手,听曲总工指挥,拆!” …… 改造开始了。 这哪里是改造,简直就是一场突击战。 要把一个原本用来蒸馏的塔,改造成反应更加剧烈的裂化塔,要在里面加上复杂的旋风分离器和提升管,这工程量大得惊人。 而且没有图纸,全靠曲令颐现场画,现场算。 严青山带来的那几百个战士又派上了用场。 他们虽然不懂技术,但他们有力气,听指挥。 “一二!起!” 巨大的钢管被吊装起来,战士们喊着号子,赤着胳膊在火花四溅的焊接口忙碌。 严青山亲自上阵,他扛着几十斤重的氧气瓶,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 曲令颐就在塔底下,手里拿着手电筒和卡尺,盯着每一个焊缝,每一个接口。 “这个弯头的角度不对!气流通过的时候会产生涡流,磨损管壁!切了重焊!” “这里的喷嘴孔径大了0.5毫米,催化剂喷射速度不够!换!” 她简直比最苛刻的考官还要严格。 龚工一开始还是满腹牢骚,觉得这是在胡闹。 可是看着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他是行家,看得出门道。 曲令颐设计的这个“提升管反应器”,虽然看着简陋,是用各种边角料拼凑起来的,但原理极其精妙。 油气和催化剂在管子里瞬间接触,并在高速流动中完成反应,这比那种把油泡在催化剂里的老办法,效率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这……这是天才的设计啊……”龚工拿着图纸的手有点抖,他偷偷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脚手架上给严青山递水的瘦弱身影,心里那点傲气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三天三夜。 没有人合眼。 彼得洛夫每天都会来车间转一圈,他背着手,看着这群疯狂的中国人把那座好好的塔切得面目全非,又像拼积木一样拼回去。 他摇摇头,嘴里念叨着“疯狂”、“不可理喻”,但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勤,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到了第四天凌晨。 改造完成。 那座原本银白色的炼油塔,现在多了一圈像大肚子一样的反应器,外面还裹着保温层,看着有点丑,有点臃肿。 “试车。” 曲令颐站在控制台前,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仪表盘。 严青山站在她身后,手放在腰间的皮带上,像是在守卫阵地。 “启动主风机!” “进油!” “喷入催化剂!” 随着一道道指令下达,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巨大的风机轰鸣声中,两千吨让所有人头疼的“黑鞋油”,经过加热,被高压泵推进了提升管。 与此同时,那瓶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灰白色催化剂粉末,像是一阵沙尘暴,在管子里和油雾迎头相撞。 此时此刻,在看不见的钢铁肚子里,正在发生着一场微观世界的剧烈爆炸。 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长链蜡分子,被凶猛的催化剂狠狠撞击、切断、重组。 控制室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电流的嗡嗡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反应温度……500度,正常!” “再生器压力……正常!” “塔顶压力……正常!” 数据很稳。 稳得不像是一台刚刚拼凑起来的机器。 “出料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冲出了控制室,冲向了取样口。 按照之前的经验,出来的应该是黑乎乎的渣油,或者是半生不熟的蜡膏。 操作工颤抖着手,拧开了取样阀门。 “滋——” 一股清澈透亮、带着淡淡蓝光的液体喷涌而出,流进了玻璃杯里。 那液体流动性极好,在杯子里欢快地打着旋儿,散发出一股纯正的、令人陶醉的烃类香气。 不是黑的。 不是凝固的。 是透明的! “是汽油!高标号汽油!”龚工凑过去一闻,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还是航空级别的!” 紧接着,另一个口流出了淡黄色的柴油,同样清澈,没有一丝杂质。 原本那些要把机器堵死的石蜡,此刻全都变成了这些金贵的燃料! “成……成了?” 吴厂长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玻璃杯。 “成了!” 欢呼声瞬间掀翻了车间的屋顶。 严青山看着那个玻璃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觉得这两条腿终于有了知觉。 他转过头,想找曲令颐。 却看见曲令颐正靠在控制台的栏杆上,身体有些摇晃,脸上带着一丝虚弱的笑意。 他刚想过去,却见彼得洛夫先一步走了过去。 这个一直高傲的苏国专家,此刻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疑惑、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敬佩。 他走到曲令颐面前,摘下了自己的呢子礼帽,放在胸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曲同志。”彼得洛夫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我必须收回我之前的话。” “你们不仅仅是改了一台设备,你们是创造了一种新的工艺。这种流化技术,就算在苏国,也还在实验室里摸索。” 他看着那杯清澈的燃油,感叹道: “把最糟糕的原料,变成最好的燃料。这是东方的魔术。” 曲令颐站直了身子,虽然疲惫,但她的眼神依然清亮。 “这不是魔术,彼得洛夫先生。” 她指了指那些还在欢呼的工人,指了指满身油污的严青山。 “这是因为我们被逼到了墙角。我们没有退路,所以我们只能自己杀出一条路。” “这叫——自力更生。” 彼得洛夫愣了一下,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祝贺你们。我会向国内报告这一切,这种催化剂的配方……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们需要向你们学习。” 向我们学习。 这几个字从苏国专家的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严青山走过来,一把搂住曲令颐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他感觉到了她在发抖,那是透支后的虚脱。 “累坏了吧?”他在她耳边轻声问。 “还行。”曲令颐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和油污味,“就是有点饿了。” 严青山咧嘴一笑,从兜里掏出一个已经压扁了的白面馒头,那是他在食堂特意留下的。 “吃吧,等回家了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第309章 带着你的垃圾合同,滚 刚下来的喜悦还没在脸上挂热乎,京城炼油厂的气氛就在一夜之间从夏天掉进了冰窟窿。 原本应该是一片繁忙景象的二期工程扩建现场,此刻静悄悄的,那几座刚立起来的巨大反应塔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孤零零地杵在寒风里。 因为少了一样东西。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吴厂长手里的烟头都要烧到手指头了,他也没察觉,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张刚刚翻译过来的电报,像是要在上面烧出个洞来。 电报是外贸部转来的,内容很短,也很绝情: “因国际形势变化,原定于本月交付的K-7型精密液压控制阀组及配套自动化仪表,已被某国海关扣押。交付时间:无限期推迟。” 这就好比你把锅架好了,米下锅了,火也生起来了,结果人家把你勺子给没收了,还顺带把你的手给捆上了。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叫怀特。 他是西方精密仪器公司的驻华代表。 这人穿得讲究,呢子大衣一尘不染,在这个满是油污味和旱烟味的会议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怀特并没有像那种电影里的坏蛋一样趾高气昂地拍桌子。相反,他表现得很绅士,甚至还带着一点点那种职业性的、令人作呕的遗憾。 他慢条斯理地合上自己的公文包,用带着蹩脚口音的中文说道:“吴厂长,我很遗憾。这是上面的决定,属于不可抗力。我也想赚钱,但……政治就是这样。” 吴厂长嗓子干得冒烟:“怀特先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哪怕是走第三国中转?或者……我们可以加钱。这套系统是我们二期工程的核心,没有它,我们的催化裂化装置根本没法稳定运行!这压力一旦失控,那就是炸弹啊!” 怀特耸了耸肩,那动作轻慢得让人牙根痒痒。 “吴,你要明白。这套K-7系统,包含了最先进的电子管反馈电路和精密伺服阀。这是目前世界上唯一的、能控制住你们那种……狂暴的新工艺的设备。”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曲令颐,嘴角勾起一抹看似礼貌实则轻蔑的弧度。 “你们那位天才的女工程师,搞出来的流化催化工艺确实惊人。” “但是,越是高效的反应,就越危险。毫秒级的压力波动,如果没有我们的电子大脑去压制,你们只能靠工人用手去拧阀门。” 怀特站起身,理了理衣领:“恕我直言,人的反应速度是0.3秒,而爆炸只需要0.01秒。没有我们的设备,你们这炼油厂,最好还是当个博物馆供着。强行开工,炸了我们可不管。” 说完,他礼貌地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 一直沉默的曲令颐突然开口了。 她今天没穿工装,而是披着那件严青山的大衣,显得有些宽大,衬得她那张脸越发的小,越发的冷。 曲令颐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连头都没抬。 “怀特先生,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你们那个装满了脆弱电子管的箱子,我们华夏人就只能守着石油要饭吃?” 怀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看起来瘦弱不堪的女人。 他心里其实是有点发怵的,毕竟就是这个女人,改写了炼油工艺。 但在自动化控制领域,那是精密工业的皇冠,他不信这个东方女人还能懂这个。 “曲女士,这不是要饭。这是科学的差距。”怀特摊开手,“精密制造,不是靠热情和人海战术就能弥补的。那是几百年的工业积淀。你们……还太年轻。” 曲令颐终于抬起头。 一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行。” 曲令颐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既然怀特先生这么说,那就请回吧。合同既然无法履行,那就按违约处理。至于我们的厂子会不会炸……” 她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 “就不劳你费心了。你可以带着你的垃圾合同,滚了。” 怀特愣住了。 他是来施压的,是想看到这群华夏人惊慌失措,然后低声下气地求他,最后不得不签下更多不平等的附加条款。 可他万万没想到,得到的竟然是一个“滚”字。 而且这个字,说得那么优雅,那么掷地有声。 “你会后悔的,曲女士。”怀特脸上的绅士面具终于挂不住了,变得有些僵硬,“当你们的工厂因为压力失控而变成废墟的时候,希望你的嘴还能这么硬。” 怀特走了,带着一肚子的火气和不解走了。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比刚才更压抑了。 吴厂长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痛苦地抓着头发:“曲总工啊!你怎么就把话给说绝了呢?哪怕是拖一拖也好啊!现在彻底撕破脸,这……这二期工程不就真的烂尾了吗?” 旁边的几个副厂长也是唉声叹气。 “是啊,咱们确实造不出来那种精密阀门啊。” “电子管咱们有,可那种集成控制电路,咱们连见都没见过。” “要不……还是停工吧?等几年,等咱们自己研制出来?” 人心散了。 在这巨大的技术鸿沟面前,那刚刚燃起的一点自信心,似乎又要被冷风吹灭。 严青山一直站在曲令颐身后,像尊门神。这时候他往前跨了一步,军靴砸在木地板上,“咚”的一声,震得人心头一颤。 他看着自己媳妇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心里清楚,她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都别嚎了!”严青山嗓门不大,但带着一股子杀气,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曲总工既然敢让他滚,那就是有招。你们一个个大老爷们,还没个女人沉得住气?” 吴厂长抬起头,看着曲令颐:“曲总工,你……你真有办法?还是说刚才就是为了争口气?” 曲令颐走到黑板前,拿起板擦,把上面原本画着的那个复杂的进口系统结构图,毫不犹豫地擦了个干干净净。 白色的粉笔灰簌簌落下,像是某种旧时代的尘埃。 “我没那闲工夫跟他争口舌之快。” 曲令颐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吴厂长,其实我早就想说了。那套K-7系统,看着先进,其实根本不适合咱们。” “咱们的电网不稳定,电压波动大。那些精贵的电子管在咱们这儿就是个娇小姐,三天两头得烧。要是真用上了才是天天提心吊胆。” “那……那咱们用啥?”龚工忍不住问,“除了电子控制,这世界上哪还有能跟得上毫秒级反应的系统?” 曲令颐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谁说控制一定要用电?”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奇怪的图形。 不是电路图,而是一个个复杂的管道回路,中间有着形状怪异的腔室。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流体本身,就是最好的计算机。” “我们要造一套——液压逻辑控制系统。” 第310章 谁敢去打扰令颐,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个词一出来,连龚工这种老专家都听蒙了。 不用电?用油和水来做计算?来控制那么复杂的化工厂? 这听着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但曲令颐没有给他们质疑的时间。 “严青山。” “到!” “带人,把仓库里所有的紫铜管、液压油、还有那些报废的飞机液压件,全都给我拉到三号车间。我要闭关。” “是!” 接下来的半个月,三号车间成了禁地。 谁也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只能听见日夜不停的敲打声,那是铜锤敲击铜管的声音,还有高压气体喷射的嘶嘶声。 严青山这次没有进去当苦力,曲令颐不让。 她说这是精细活,他在外面守着门就行,别让任何人打扰,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严青山就真的搬了把椅子坐在车间门口,怀里抱着个搪瓷缸子,跟个门神似的。 吴厂长来了好几次,都在门口转圈圈,急得嘴角起泡。 “严团长,这……这都十天了,里面到底弄出个啥来啊?那个怀特还没走呢,天天在外面散布消息,说咱们在搞什么‘巫术’,等着看咱们笑话呢。” 严青山眼皮都没抬:“等着。” “这……这要是到时候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我严青山把这身军装脱了给那个洋鬼子擦鞋!”严青山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但在那之前,谁敢去打扰令颐,别怪我不讲情面!” 车间里。 曲令颐正趴在巨大的工作台上。 她已经三天没洗脸了,头发乱糟糟地盘在头顶,脸上沾着机油。 在她面前,摆放着一个如同迷宫一般的怪东西。 那不是人们印象中整洁的电子机柜,而是一堆密密麻麻的铜管,它们盘根错节,连接着一个个精密加工出来的金属小块。 这些金属块,就是“射流元件”。 这是曲令颐结合了航空液压原理和还处于理论阶段的射流逻辑技术,硬生生搞出来的土计算机。 不需要半导体,不需要电子管。 利用流体在特定形状管道内的附壁效应,就能实现“与、或、非”的逻辑运算。 压力来了,它自动切换流向;压力大了,它自动触发反馈。 这东西虽然体积大,看着笨重,但它有一个电子管绝对比不了的优势——抗造。 哪怕是高温、震动、甚至是辐射,它都能照常工作。 它就像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一样,皮实,耐用,给点劲儿就能一直干下去。 “还差最后一步……” 曲令颐的手指在颤抖。那是长时间高强度精密作业后的肌肉痉挛。 她手里拿着一把只有手术刀那么细的锉刀,正在修正一个核心射流喷嘴的角度。 这个角度,决定了流体能不能准确地产生“附壁效应”。 差一微米,这套系统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眼前的视线甚至开始有些模糊。 这种时候,依靠的已经不是视力,而是手感。 是那种作为一个顶级工程师,常年和金属打交道,已经融入灵魂的直觉。 “滋——” 最后一下锉动。 曲令颐放下锉刀,屏住呼吸,打开了测试台的高压气阀。 “嘶——” 气流涌入迷宫般的铜管。 紧接着,那个作为输出端的指示杆,极其灵敏地跳动了一下。 “啪嗒。” 逻辑门翻转,清脆,利落。 没有任何延迟。 曲令颐看着那个跳动的杆子,突然身子一软,瘫坐在满是铜屑的地上。 她笑了。 笑得无声,却笑出了眼泪。 她摸了摸那个还带着金属温度的铜管,像是摸着自己的孩子。 “洋鬼子不是说咱们只能用手拧吗?”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咱们华夏人的手艺。” …… 验收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雨。 但炼油厂的二号工地却围满了人。 怀特也来了。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人群外围,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嘲讽笑容。 他听说这帮中国人真的搞出了一套系统,是用铜管子拼出来的。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就是退回到了蒸汽朋克时代吗? “吴厂长,”怀特隔着雨幕喊道,“你们确定要用这堆……呃,水管工的杰作,来控制那么危险的化学反应吗?我出于人道主义,建议你们把救护车准备好。” 吴厂长没搭理他,虽然他自己腿肚子也在转筋。 他看向站在控制台前的曲令颐。 曲令颐今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站在那台造型奇特,全是管子和仪表盘的液压计算机前,像是一个即将演奏的钢琴家。 没有电子屏的闪烁,没有指示灯的明灭。 只有压力表的指针在微微颤动。 “严青山。”曲令颐轻声喊道。 “在!” “准备进料。启动主风机。全系统接入自动控制。” “是!” 严青山大手一挥,几个战士立刻跑去拧开了巨大的进料阀门。 “轰隆隆——” 沉睡的钢铁巨兽苏醒了。 原料油在高压泵的推动下,咆哮着冲进了反应塔。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进料初期,压力会剧烈波动。以往,这需要最有经验的老工人,死死盯着压力表,手动去调节泄压阀,慢一秒都不行。 而现在,那个阀门旁边空无一人。 所有的控制权,都交给了曲令颐面前那堆铜管子。 “压力上升!1.5兆帕……2.0兆帕!” 观察员的声音在颤抖。 这个上升速度太快了!眼看就要突破警戒线! 怀特在远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吧,我就说。反应滞后了。完了。” 就在这一瞬间。 只听见控制台那边传来一阵密集的、如同暴雨打芭蕉般的“嘶嘶”声和“啪嗒”声。 那是高压流体在射流元件中飞速切换逻辑的声音。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巨大的泄压调节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鬼手操纵着,猛地开启了一个精确的角度,然后又迅速回关一点,再微调……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刚才还在疯涨的压力指针,就像是被一只铁钳子死死按住了一样,瞬间定格在了2.2兆帕的标准线上。 纹丝不动。 “稳……稳住了?!” 龚工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差点把镜片给揉碎了。 “这反应速度……比电子管的还要快?!” 第311章 一碗不用看别人的脸色的面 (作话:本书在四月天网连载,上两章男主人设写得出了一点问题,多开脑子乱掉了,现四月天平台上已经修改,番茄和其他平台暂时无法同步,想看修改后的可前往四月天,不想麻烦也没关系,不太影响剧情,继续往下就好啦~) (小声哔哔:请忘掉上几章男主的人设!忘忘忘!) 但这还不是结束。 曲令颐并没有停手。 她看着仪表盘,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动作。 她伸手关掉了一个旁路阀门,人为制造了一次“脉冲干扰”。 这就像是在高速行驶的汽车上猛打一把方向盘。 “曲总工!你干什么?!”吴厂长吓得尖叫起来。 怀特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准备转身逃跑。 “我要让你们看看,它有多聪明。” 曲令颐的声音穿透雨幕。 随着那个干扰信号的输入,系统内部的压力瞬间紊乱。 如果是人工操作,这时候肯定已经手忙脚乱,顾头不顾腚了,但那台“液压大脑”再次发出了那种令人着迷的嘶嘶声。 几百个射流元件同时工作,就像是一个庞大的乐团在进行着复杂的变奏。 不到两秒钟。 真的只有不到两秒钟。 所有的参数,温度、压力、流量、液位,全部自动回归到了平衡点。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调节阀杆,证明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自我修正。 静。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雨点砸在雨衣上的声音。 怀特手里的伞歪了,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去,把他那昂贵的衬衫浇了个透心凉。 他呆呆地看着那堆铜管,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这不科学。 这违背了他所认知的所有自动化常识。 没有电,没有芯片,甚至没有一个晶体管。 就靠一堆管子和油,竟然实现了比他们K-7系统还要完美的PID控制? 这怎么可能? “这……这是什么原理?”怀特喃喃自语,像是丢了魂一样,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这是巫术吗?” 严青山大步走过去,挡在了怀特面前。 他那个头,那身板,像是一座山,直接把怀特的视线给切断了。 “这不是巫术。”严青山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的外国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宽容。 “这是咱们华夏人的脑子。” 严青山指了指那台机器,又指了指曲令颐。 “你们以为把那点洋玩意儿扣住了,就能掐住我们的脖子?” “错了。” “我们这儿的人,骨头是硬的。你们越是封锁,我们就越是能造出更好的东西。” 这时候,曲令颐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块擦手的棉纱,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机油。 她走到怀特面前,并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那种平静,比任何怒骂都让怀特感到无地自容。 “怀特先生。” 曲令颐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你可以回去告诉你们的总部,还有那个什么海关。” “那套K-7系统,你们留着自己用吧。或者是当废铁卖了也行。” “因为——” 她指了指身后那台正在平稳运行,发出悦耳轰鸣声的庞大工厂。 “我们已经不需要了。” 怀特脸色苍白,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反驳的话,或者是找回一点场子。 但他看着那稳定的压力表,看着周围那些虽然穿着破旧工装、但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中国工人。 他知道,任何语言在事实面前都是苍白的。 他输了。 输给了一群他看不起的人,输给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精神。 他默默地收起伞,在雨中显得格外萧瑟,转身离去。 身后,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工人们把帽子抛向空中,吴厂长激动得抱住龚工痛哭流涕,严青山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妻子。 他没有挤进去。 他只是站在外围,看着曲令颐那张有些疲惫但光芒万丈的脸。 这时候,他不想去打扰她。 这是属于她的时刻。 也是属于这个国家的时刻。 雨停了。 乌云散去,一道彩虹跨过了炼油厂高耸的塔尖。 那一根根闪着金属光泽的铜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就像是一条金色的血脉,流淌在这座钢铁巨人的身体里。 这一战。 曲令颐的名字,不仅仅留在了这张设计图上。 更是随着那滚滚流淌的燃油,随着那机器的轰鸣,刻进了这个国家工业起步的丰碑里。 后来的内参里,有这样一句话评价这场战役: “当大门被关闭的时候,他们没有敲门乞求,而是直接把墙拆了,建了一座新的城。” 而那个被称为“液压逻辑控制之母”的女人,在那天晚上,只是回到家,吃了一碗严青山亲手做的、卧了两个荷包蛋的面条。 她吃得很香。 因为这碗面,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第312章 曲令颐遭到质疑,被骂妇人之见 庆祝大会是在厂里的大礼堂开的。 说是大礼堂,其实就是个把几间废弃仓库打通了的大棚子,四处漏风,但今天的热乎气儿把顶棚上的积雪都给熏化了。 搪瓷缸子里倒满了散装白酒,桌上摆着几盆硬菜,那是吴厂长咬牙跺脚,把厂里的几头用来拉车的驴给宰了换来的。 肉香混着烟草味、汗味,还有那一股子洗不掉的油腥味,在空气里发酵,这味道闻着踏实,是胜利的味道。 曲令颐今天没穿工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领口别着一朵大红花。 那红花衬得她脸色稍微有了点血色,不再像前几天在车间里那样惨白得吓人。 她手里端着杯子,并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些兴奋得脸红脖子粗的工人们。 台上正在颁奖。 吴厂长红光满面,嗓门大得不用麦克风都能震得房梁上的灰往下掉。 “下面,有请咱们二车间的操作能手,刘秀芝同志上台领奖!这次催化裂化装置的调试,她在仪表盘前整整守了七十二个小时没合眼!” 台下掌声雷动,巴掌拍得像是放鞭炮。 可是,并没有人走上来。 曲令颐愣了一下,往台侧看了看。只见那个叫刘秀芝的女工,正缩在幕布后面,死活不肯挪步子。 几个工友在后面推她,她却像是脚底下生了根,两只手死死地捂着衣角,脸涨成了紫茄子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咋了?立功受奖都不敢上? 吴厂长在台上也有点挂不住脸,以为是小姑娘害羞,刚想再喊一嗓子,曲令颐突然站了起来。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了幕布后面。并没有硬拽她,而是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曲令颐的心里也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刘秀芝穿的那件棉袄,说是棉袄,其实就是一层层破布拼凑起来的“百衲衣”。 那是真的补丁摞补丁,黑的、蓝的、灰的布头乱七八糟地缝在一起。 关键是,因为这几天在车间里爬上爬下,棉袄的咯吱窝和袖口都已经磨烂了,露出了里面发黑发硬的旧棉絮。 甚至还有半截手肘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上面全是皴裂的口子。 在这大喜的日子,当着全厂几千号老爷们的面,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穿着这身破烂上台,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不仅仅是穷,这是尊严被扒光了晾在太阳底下。 曲令颐什么也没说,把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旧但还算整洁的列宁装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了刘秀芝身上,又细心地帮她把扣子扣好,挡住了那些露在外面的棉絮和冻伤。 刘秀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在曲令颐怀里。 曲令颐拍了拍她的后背,那是种很轻柔的动作,但在刘秀芝眼里,却比她在车间里挥斥方遒还要有力量。 最后,刘秀芝是哭着上台领奖的。 曲令颐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虽然旧,但好歹是的确良混纺的,结实,耐磨。 可再看看周围那些欢呼的工人,特别是那些家属,一个个缩着脖子,身上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的甚至大冬天还穿着单裤,里面塞满了干草保暖。 国家是出油了,机器是转了。 可老百姓身上这层皮,还是没遮没拦的。 晚宴结束后,严青山陪着曲令颐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风挺大,把路边的树梢吹得呜呜响。 曲令颐因为把外套给了人,这会儿只穿着件薄毛衣,冻得嘴唇有点发紫。 严青山二话不说,要把自己的军大衣脱给她,却被她按住了。 “我不冷。”曲令颐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琢磨事儿的劲头。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不远处炼油厂那高耸的火炬塔。 那是处理废气的地方。 炼油过程中产生的干气,因为没法回收,只能点火烧掉。那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在夜空中跳动,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怪兽,吞噬着黑夜。 “青山,你看那个火。”曲令颐指了指,“亮吗?” “亮是亮,就是可惜了。”严青山皱了下眉,“这是烧钱呢。可没办法,那些气不烧掉,憋在罐子里就要炸。” “是啊,都在烧钱。”曲令颐的眼神有些发直,“里面有乙烯,有丙烯,还有好多好东西。就这么白白烧了,变成了二氧化碳和水。” 她突然转过头,看着严青山,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比那火炬还要灼热的光。 “如果我说,我能把那团火,变成刘秀芝身上穿的衣服,你信吗?” 严青山愣住了。 把火变成衣服?这听着比之前那个把石头变成油还要玄乎。 但他只是稍微愣了一秒。 “信。” 严青山回答得斩钉截铁,“只要是你说的,哪怕你说你能把天上的云彩扯下来织布,我也信。” “但这事儿,恐怕比打井还要难。” 曲令颐的预感没有错。 这事儿一提出来,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深水炸弹。 三天后的部委扩大会议上,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 长条桌的一头,坐着几位从上面下来的领导,还有几位头发花白的化工专家。 另一头,曲令颐孤零零地坐着,面前摊开着一份手写的《关于利用炼厂气发展化学纤维工业的建议书》。 “简直是胡闹!” 说话的是主管物资调配的张司长。他是个急脾气,手里拿着那份建议书,抖得哗哗响。 “曲令颐同志,我承认你在炼油工艺上立了大功,你是功臣。但你不能因为立了功,就脑子发热,想一出是一出!” 张司长指着窗外,“现在的形势你不是不知道。” “前线需要柴油,拖拉机需要柴油,运输车队需要汽油!每一滴油都是国家的血液!你现在要搞什么?要从这血液里分出一部分去搞什么……人造棉花?” “这不是人造棉花,这是聚酯纤维。” 曲令颐纠正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而且,我用的不是成品油,是炼油厂排空的废气,是渣油裂解后的副产品。” “那也需要设备!需要资金!需要大量的电力!” 旁边一位姓李的老专家眼神里满是不赞同,“曲总工,咱们国家的化工底子薄。你说的那个什么‘聚酯’,那是西方国家才搞出来的高精尖玩意儿。” “咱们连最基本的酸碱工业都没整明白,就要去搞高分子合成?这不是还没学会走就要跑吗?” “再说了,”老专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不屑,“穿衣服这事儿,虽然紧迫,但那是轻工业局的事,是农业部种棉花的事。咱们石油系统,那是搞重工业的,是搞钢铁脊梁的!” “你怎么能盯着这点穿衣打扮的事儿不放呢?” “这就是……这就是妇人之见!” “妇人之见”这四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里不少人都低头喝茶,掩饰嘴角的笑意。 在他们看来,女人嘛,哪怕是成了总工,骨子里还是惦记着漂亮衣服,格局不够大。 曲令颐笑了。 那是一种极淡的笑,却像是刀锋划过冰面。 曲令颐慢慢地站了起来,没看那个老专家,而是转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 “妇人之见?”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转过身,声音提高了几分。 “既然各位觉得这是妇人之见,那我们就来算算这笔‘妇人账’!” “咱们国家现在六亿人口。按照去年的统计,人均棉布只有不到两丈。两丈布能干什么?做一身像样的衣服都不够!老百姓为了省布,那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你们说种棉花是农业部的事。好,那咱们就说地。” 曲令颐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那片绿色的区域。 “为了保证这六亿人有衣穿,我们不得不拿出几千万亩最好的良田去种棉花!那是能种粮食的地!那是能让老百姓吃饱肚子的地!” “如果我们能用石油,用那些白白烧掉的废气,造出比棉花结实十倍、耐磨二十倍的化学纤维,那这几千万亩地就能腾出来种粮食!这不仅是穿衣的问题,这是吃饭的问题!是国家战略安全的问题!” “这怎么就是妇人之见?这怎么就是格局不大?!” 第313章 曲总工,这活儿……我们干不了 曲令颐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响。 张司长不说话了。 老专家也不擦眼镜了,张着嘴看着这个瘦弱的女人。 他们只算计了油罐里的油,却没算计过这笔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账。 “可是……”张司长还是有些犹豫,“技术呢?设备呢?西方封锁得那么死,连个螺丝钉都不卖给咱们,这高分子合成技术,那是绝密中的绝密。你怎么搞?” “自己搞。” 曲令颐把那份建议书重新推到桌子中间。 “就像我们搞液压控制系统一样,就像我们搞流化催化一样。原理我都推导出来了,就在我脑子里。只要给我三个月时间。” “我要是搞不出来……” 曲令颐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停在张司长脸上。 “我引咎辞职。这辈子不再碰化工,回家带孩子去。” 这可是军令状! 严青山在后面听得心脏狂跳。这媳妇,是真敢赌啊!而且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和职业生涯在赌!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张司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好!既然你有这股子狠劲儿,组织上就陪你疯一把!但我也把丑话说在头里,资源有限,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全靠你自己想办法。能不能成,看你的造化!” …… 这军令状是立下了,可真干起来,这难度就像是光着脚板往刀山上踩。 大话说出去了,三个月,搞出咱们自己的化学纤维。 原料的问题,靠着那套土洋结合的炼油设备算是有了眉目,那些原本要烧掉的废气变成了乳白色的聚酯切片,看着跟那上好的羊脂玉似的,就在仓库里堆着。 可这“玉”它变不成丝。 问题卡在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看着跟蒸馒头的笼屉差不多的圆铁片上。 这玩意儿叫喷丝板。 原理听着简单,把化好的聚酯浆液,加上高压,从这板子上的小孔里挤出来,遇冷风一吹,就成了丝。 跟压面条机压面条是一个道理。 可坏就坏在,这“面条”太细了。 要想做成能织布的丝,这孔得细到什么程度?几十微米。也就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粗。 而且这还不算完,这孔壁还得比镜子还光溜,不能有一丁点的毛刺。 要是有一点不平,那高压出来的丝流一刮,立马断头,或者是出来全是毛球,根本纺不成线。 现在西方国家用的都是铂铑合金。 那是啥?那是金子里的贵族,软硬适中,耐腐蚀,还能打磨得贼光亮。 可咱们没有。 别说铂铑合金了,就是黄金,那也是国家的硬通货,哪能拿来做这工业消耗品? 只能用钢。不锈钢。 用最硬的骨头,去啃最细的活。 车间里,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曲令颐手里拿着一块废了的不锈钢圆板,那上面密密麻麻钻了几百个眼,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可她拿着放大镜一照,眉头就锁成了个死疙瘩。 放大镜底下,那些肉眼看着挺圆的孔,简直就是狗啃的一样。边缘全是锯齿状的毛刺,孔道里更是粗糙得像砂纸。 试着喷了一下,那出来的哪里是丝,简直就是这一坨那一坨的烂棉絮,刚出喷嘴就断,满地都是白花花的废料。 旁边几个老钳工也是一脸的丧气。 这已经是换了第三批钻头了。 普通的麻花钻头,哪怕是磨得再细,到了这微米级别的硬度对抗上,那是脆得跟挂面一样。 钻一个孔,断一根针。 这哪是钻孔,这是在烧钱。 严青山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一屋子大老爷们,围着个铁疙瘩长吁短叹,地上的烟头扔了一地。 曲令颐坐在工作台前,头发揪得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里那块钢板都快被她攥出水来了。 严青山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不懂这微米是啥概念,但他知道媳妇儿这是遇上坎了。 既然咱们这种打坦克的粗手笨脚干不了这细活,那就找能干细活的人! 严青山把帽子一扣,转身就出去了。 没过两天,这严团长还真领回来几个人。 三个老头,穿着长衫,鼻梁上架着那种只有老学究才戴的圆眼镜,手里拎着那种精致的小皮箱子。 这几位可不简单,那是严青山托了战友的关系,连夜从上海请来的修表师傅。 据说以前是专门给洋行修那种百达翡丽、江诗丹顿这类顶级名表的,那是手上长了眼睛的主儿。 “令颐,你别急。”严青山把人领到跟前,安慰道,“这几位师傅,能在米粒上刻花,修的那游丝比头发还细。让他们试试!” 曲令颐看着这几位老先生,心里其实没底。 修表是精细,可这不锈钢板是硬家伙,跟修表的黄铜件不是一个路子。 但也没别的招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领头的一位姓陆的老师傅,慢条斯理地打开箱子,拿出那一套看着就金贵的工具,再看看那块钢板,也没说大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试试看吧。不过这钢火太硬,能不能成,不好说。” 这一试,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车间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陆师傅带着两个徒弟,那是真的拿出了看家本事。 特制的钨钢微钻,加上老师傅那几十年的手感,手稳得跟焊在桌子上似的。 一开始还真钻进去了几个。 严青山在旁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全是汗,比他自己拆炸弹还紧张。 只要这孔能钻出来,咱们的的确良就有戏了! 可好景不长。 大概钻到第五十个孔的时候,只听“嘣”的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陆师傅的手一抖,脸色瞬间变了。 钻头断在孔里了。 这对于机械加工来说,就是判了死刑。断钻头卡在里面,抠都抠不出来,这块板子算是废了。 陆师傅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摇了摇头:“曲总工,严团长。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这钢太硬,太粘。钻头吃进去,排不出屑,一发热就抱死。” “哪怕手再稳,这物理的劲儿它过不去。就算是把全上海的修表匠都叫来,也就是废几箱钻头的事儿。” 第314章 曲令颐:就算漏电也是漏在我身上 严山看着那一桌子断掉的微型钻头,和陆师傅那双满是老茧却依然在微微颤抖的手,他知道人家尽力了。 是咱们这材料不行,是咱们这设备不行。 送走了陆师傅,车间里更冷清了。 外面的风呼呼地刮,那未完成的二期工程就像个张着大嘴的怪兽,等着吃这喷丝板,要是供不上,那之前所有的心血,炼油厂的改造,那都成了笑话。 曲令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苏国技术杂志。 这杂志是几年前的了,纸都发黄了。她就那么翻着,眼神直勾勾的,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 严青山端着饭盒进来,里面是两个热乎的馒头和一勺咸菜。 “吃点吧。”严青山把饭盒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人是铁饭是钢。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再想别的辙。” 曲令颐没接饭盒。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杂志的一页上。 那上面是一篇关于“电蚀现象”的短文,讲的是开关触点为什么会因为电火花而烧蚀出坑洞。 在那时候,这被视为一种有害的现象,是需要极力避免的电气故障。 “烧蚀……坑洞……” 曲令颐嘴里念念有词,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发直,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咋了?魔怔了?”严青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曲令颐突然猛地抓住了严青山的手腕,劲儿大得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青山,咱们方向错了!”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人在绝境里看到生路时的光。 “咱们一直想着用硬的东西去钻它,是用硬碰硬。可这不锈钢它不吃这一套!” “咱们得换个法子。不用钻头!” “不用钻头用啥?”严青山懵了,“用手指头戳啊?” “用电!用雷劈它!” 曲令颐把杂志往桌上一拍,“苏国的拉扎连科夫妇十几年前就发现,电火花瞬间的高温能达到上万度,能把金属直接气化!” “既然开关触点能被烧出坑来,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控制这个‘烧’的过程,让它在钢板上烧出一个个我们想要的孔?!” 这就是电火花加工,这就是后来精密制造的鼻祖——EDM。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简陋的车间里,这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 严青山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重点:“你是说,拿电火花去烧那个眼儿?可那电火花啪的一下就没了,咋控制?” “这就需要个机器。” 曲令颐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转得飞快。 “得有个东西,能让电极——也就是咱们的‘钻头’,不断地接近钢板,产生火花,蚀除金属,然后迅速抬起来排渣,再下去,再烧……就像……就像……” 她的目光在车间里扫视,最后停在了角落里一台用来缝补帆布手套的老式脚踏缝纫机上。 那缝纫机的针头,正在那一上一下地跳动。 哒、哒、哒、哒。 非常有节奏,非常稳定。 “就像缝纫机!” 曲令颐冲过去,抚摸着那台冰冷的缝纫机,大笑起来,“咱们有救了!这就是咱们的脉冲电源!这就是咱们的伺服系统!” 疯了。 这回曲总工是真的疯了。 这是第二天全厂工人的第一反应。 要把一台缝纫机改成什么“电火花打孔机”? 这哪跟哪啊?一个是做衣服的,一个是搞金属加工的,这跨界跨得是不是有点扯? 但严青山不觉得扯。 只要曲令颐说行,那就一定行。 哪怕她说要把坦克改成拖拉机,他也得递扳手。 按照曲令颐画的草图,那台可怜的缝纫机被大卸八块。机头被拆下来,倒装在一个特制的铁架子上。 原本装针头的地方,换上了一个精密的夹具,夹着一根细得看不清的黄铜丝——这就是“刀”。 缝纫机的脚踏板连上了一个小电机,让它能保持每秒几十次的上下震动。 这还不够。 电火花加工需要绝缘液,用来冷却和排渣,还得维持放电间隙。 没有专业的电介质液? “煤油!”曲令颐大手一挥,“把库房里的煤油都搬来!这东西绝缘,粘度低,正好!” 于是,一个装满煤油的大铁槽子被架在了那台“缝纫机”底下。 没有精密的脉冲电源? 那就用最原始的电阻电容回路(RC回路)。 曲令颐把厂里所有坏掉的收音机、电台都给拆了,凑出了一堆大电容和电阻,硬是焊出了一个能产生瞬间高压的电路板。 这台机器造出来的时候,是真丑。 看着就像是个收废品的把他收来的破烂胡乱堆在了一起。到处是裸露的电线,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煤油味和机油味。 “这……这能行吗?” 龚工看着这台“怪物”,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还难看,“曲总工,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要是漏电……” “漏电也是漏在我身上。” 曲令颐戴上一副厚厚的橡胶手套,穿上了防静电的围裙,站在了那台机器前。 “准备通电。” 她的声音很稳,但严青山能看见,她的鬓角全是汗。 “通电!” 随着闸刀合上,电流涌入了那堆简陋的电路。 那台改装后的缝纫机头开始工作了。 哒哒哒哒哒。 熟悉的机械震动声响了起来。 夹具上的那根细铜丝随着震动,一点一点地探入了装满煤油的铁槽里,逼近了那块固定在底下的不锈钢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当铜丝距离钢板只有几十微米的那一瞬间。 “滋——” 一声轻微的、像是撕裂绸缎的声音响起。 在浑浊的煤油里,突然爆出了一团幽蓝色的火花! 那火花虽小,却亮得刺眼。 伴随着火花,一股淡淡的青烟从煤油表面升腾起来,带着一股特有的、金属被烧焦的焦糊味。 “打火了!打火了!” 有个年轻的小工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别吵!”严青山瞪了他一眼。 曲令颐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放电点。 哒哒哒哒。滋滋滋滋。 这种声音持续着。 铜丝就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每一次下去,都带着一道闪电,把钢板上那坚硬的金属一点点地啃下来,化成黑色的微尘,飘散在煤油里。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这比用钻头慢多了。 但曲令颐的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了笑容。 因为这火花一直很稳定。没有断,没有短路。 终于,随着一声稍微不一样的“滋啦”声,铜丝穿透了钢板。 “停机!” 曲令颐迅速切断电源,把机头升起来。 她不顾煤油脏,直接伸手把那块钢板捞了出来,拿布随便擦了一把,就放到了显微镜底下。 那一刻,严青山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这要是再是个狗啃的洞,这戏可就真唱不下去了。 曲令颐在显微镜前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这一分钟,对于屋里的人来说,比一个世纪还长。 终于,她抬起头。 那张几天没洗、沾着油污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比那电火花还要灿烂的笑容。 “圆的。” 她轻声说,“而且,光溜得很。” “真的?!” 龚工一把抢过位置,凑到显微镜前一看。 只见那个微孔,边缘整整齐齐,内壁虽然有一层黑色的氧化层,但只要稍微抛光就能去掉,关键是没有那致命的毛刺!没有硬力撕裂的痕迹! 这是火雕出来的杰作! “神了!真是神了!” 龚工拍着大腿,激动得语无伦次,“这土法子,还真把洋设备干不了的活给干了!这原理……这原理咱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虽然这铜丝电极损耗大,打几个孔就得换;虽然这加工速度慢,但这路通了! 只要路通了,剩下的就是人海战术的事儿了。 一台机器慢?那就造十台!一百台! 反正这缝纫机咱们有的是,煤油咱们有的是,人,咱们更有的是! 第315章 不像是在搞建设,倒像是集体发丧 第一批国产聚酯纤维终于像从压面条机里吐出来的细丝一样,源源不断地从那台改装的喷丝设备里流淌出来了。 那白花花的丝线绕在筒管上,在车间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冷冰冰的光泽,看着确实有些像玉,但更像玻璃。 这东西结实。 真结实。 二车间的几个年轻小伙子不信邪,拿了一把刚纺出来的白坯布,两头拴在两辆解放卡车的后挂钩上,那是真敢干,两边一踩油门,发动机轰轰响。 中间那块看着薄薄的白布愣是崩得像钢板一样直,发出要把空气切开的嗡嗡声,就是不断。 这下子全厂都轰动了。 大家伙摸着这布,手感滑溜溜的,跟棉布那种软乎劲儿不一样,透着股倔强。 严青山看着那块布,眼里也满是惊喜,说这玩意儿好,要是做成军装,战士们以后钻灌木丛、爬战壕,再也不用担心屁股上挂个口子了,省了多少补丁钱。 可这高兴劲儿还没过三天,问题就来了。 这布,它有点“邪性”。 这时候正好是初秋,天气干燥。 纺织车间的女工们下班换衣服,那更衣室里就跟闹鬼似的,“噼里啪啦”全是蓝色的火花带闪电。 有时候手刚一碰那布料,指尖就被打得生疼,头发都被吸得竖起来,跟个刺猬一样。 有人开玩笑说,穿这身衣服以后晚上不用打手电筒了,甚至还能给自己发电报。 但这都是小事,甚至还能当个乐子讲。 真正让吴厂长愁得睡不着觉的,是这布的颜色。 它是白的。 惨白惨白的那种白。 染厂的老郝师傅,那是跟染缸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什么丝绸、棉麻、毛呢,哪怕是那最难伺候的柞蚕丝到了他手里,也能染出五彩斑斓的花样来。 可这次,老郝师傅栽跟头了。 染整车间里,巨大的染缸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里面翻滚着深蓝色的染液,那是给工装染色的靛蓝。 老郝师傅把那匹的确良白布扔进去,拿着祖传的搅棍使劲怼,又加温,又加盐,折腾了整整三个小时。 按理说,这时候就算是块石头也该被染黑了。 可等把布捞出来,拿水一冲。 全场傻眼。 深蓝色的水顺着布哗哗往下流,就像是水泼在荷叶上一样,半点不沾身。 布还是那个布,白还是那个白,也就是缝线的地方稍微挂了点色,看着跟刚才泥地里滚了一圈没洗干净似的,花里胡哨,脏兮兮的。 老郝师傅当时就把搅棍给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块布骂,说这不是布,这是玻璃!这是塑料!这是油布! 哪有布不吃水的?这玩意儿没心没肺,油盐不进啊! 这事儿很快就传开了。 正好赶上上面有位管轻工的领导下来视察,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白布,又听了吴厂长的汇报,领导伸手摸了摸那料子。 确实好,挺括,不皱,耐磨。 领导叹了口气,把布放下,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吴厂长啊,东西是好东西,这是咱们工业的争气布。” “但是咱们得实事求是,咱们国家六亿老百姓,总不能以后出门全是白衣飘飘吧?那看着……不像是在搞建设,倒像是在集体发丧。” 这话没带半个脏字,也没发火,但听在吴厂长和曲令颐耳朵里,比扇大耳刮子还疼。 老百姓不能光穿孝服啊。 这话太重了。 回到技术科,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口盖严实了的闷罐。 龚工戴着老花镜,正在翻看一本刚从香港那边辗转弄来的西方化工期刊。 上面有一篇关于聚酯纤维的报道,是一个叫杜邦的公司发的。 文章里没提华夏,但字里行间那种傲慢,隔着纸都能闻出来。 那上面写着:聚酯纤维是一种高度结晶的疏水性纤维,分子结构紧密,缺乏亲水基团。 普通的染料分子根本无法进入纤维内部。 想要染色,必须使用特殊的“分散染料”,并且要在高温高压的特定环境下,强行打开分子链的间隙。 文章最后还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这种高温高压染色设备,涉及到极其复杂的压力容器制造技术和流体控制技术,目前只有少数几个西方工业强国掌握。 对于那些缺乏精密制造能力的国家来说,他们生产出来的聚酯纤维,充其量只能作为工业用的过滤布,或者……白色的裹尸布。 龚工把杂志合上,手有点抖。 他没把后面那句话翻译出来给大家听,太伤人了。 但他心里明白,人家那是看准了你的死穴。 这就是欺负你没锅,光有米也做不出饭来。 曲令颐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那是染花了的废布,手指无意识地搓着。 她在脑子里构建那个微观世界。 聚酯纤维的分子就像是一群手挽手、站得密不透风的士兵,排成了一个铁桶阵。 普通的染料分子个头大,想挤进去,门都没有。 要么,把染料分子变小。 要么,把那些士兵的胳膊给掰开一条缝。 西方人的路子是后者,高温,高压。 高温能让分子运动加剧,产生空隙;高压能把染料硬生生压进去。 道理都懂。 可是要多高的温?多大的压? 一百三十度,三个大气压。 看着不多,但这对于一台要容纳几千米布匹运转的大机器来说,这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巨型炸弹。 而且这布还得在里面不停地转动,要染得均匀,不能有色差,不能有折痕。 这需要在在那高温高压的密封罐子里,还要有一套精密的传动系统。 这就是咱们现在的短板。 密封,传动,承压。 哪一样不是拦路虎? 中午吃饭的时候,曲令颐还在琢磨这事儿,魂不守舍的。 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因为刚发了奖金,今天食堂大师傅老刘特意开了荤,炖了几大锅红烧猪蹄。 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可曲令颐看着饭盒里的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满脑子都是那个“铁桶阵”。 正发呆呢,突然听见后厨那边传来“哧——”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股白气冲上了房顶,把几个排队打饭的小年轻吓了一跳。 只见老刘师傅戴着厚手套,正在摆弄一个像炮弹一样的大铁家伙。 那是食堂新配的高压锅。 这时候高压锅还是个稀罕物,看着笨重,跟个地雷似的。 “大家伙别怕!这是放气呢!” 老刘师傅大嗓门喊着,“这玩意儿劲儿大!老母猪的蹄子要是放普通锅里,炖一天也是皮硬肉紧,那是真的要命。放这铁疙瘩里只要半个钟头,骨头都给你炖酥了!味儿都进骨髓里去了!” 旁边有个小工就问:“师傅,这咋这么神呢?” “压得呗!”老刘师傅得意洋洋地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炸开, “盖子一扣,气出不来,里面压力大,温度就能上去,一百多度呢!这时候的肉啊,就像是把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那些酱油、大料的味道就被压进去了!” 曲令颐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她猛地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高压锅,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世珍宝。 肉是硬的,纤维是硬的。 酱油是染料,大料是助剂。 普通锅不行,那就上高压锅! 只要压力够大,温度够高,就没有撬不开的嘴,没有染不透的布! 我们要造一口锅。 一口能装下几千米布的超级高压锅! 曲令颐甚至顾不上捡筷子,转身就往外跑,速度快得让刚进门准备跟她打招呼的严青山只感觉一阵风刮过去。 严青山无奈的摇摇头,明白媳妇估计是突然来了灵感,火急火燎的去实验了。 第316章 正因为我是总工,我才必须在里面 回到设计室,曲令颐铺开一张大白纸,拿起铅笔就开始画。 龚工和几个技术员围了过来,看着她在纸上画出一个巨大的横卧的圆筒。 “我们要造这种染色机。” 曲令颐手里的笔没停,“高温高压经轴染色机。” “原理和食堂的高压锅一样,把布卷在带孔的轴上,放进这个密封的罐子里。然后把染液加压加热,强行穿透布层,在里面循环。” 龚工看着那个图,眉头皱了起来。 “曲总工,这原理是不难。” “可是这罐子……这得用多厚的钢板?而且这还得有个盖子,这盖子怎么封?那么大的压力,要是漏气,高温蒸汽喷出来能把人烫熟了。” “还有这里面的循环泵,在一百三十度的水里转,啥轴承受得了?密封圈怎么办?橡胶早就化了。” 这都是实话。 这就是西方那个报告里说的“精密制造能力”。 “没有那种耐高温的特种橡胶,咱们就用机械密封。” 曲令颐在图纸的盖子边缘画了一个复杂的结构,“利用压力本身来密封。压力越大,这个金属环扣得越紧。就像……就像咱们以前用的那种老式暖水瓶塞子,往下压得越紧,口封得越严。” “至于轴承,那是硬骨头。咱们可以把电机放在外面,用磁力传动,或者……加长轴,用水冷套给轴承降温。”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接下来的一个月,机械厂那边又忙疯了。 因为没有现成的厚钢板卷板机,那么厚的钢板,冷卷根本卷不动。 怎么办? 火烤。 曲令颐带着一群工人在钢板底下架起火堆,把钢板烧红了,然后用大锤或者千斤顶一点点地把那块几吨重的钢板给“揉”成了一个圆筒。 那场面,看着根本不像是在造精密设备,倒像是在打铁铺里炼兵器。 但这粗犷的外表下,是对尺寸近乎变态的苛求。 因为哪怕是一毫米的不圆,在高压下都会导致应力集中,最后炸膛。 曲令颐每天就守在现场,手里拿着卡尺和水平仪。 终于,那台看起来像是一门巨型大炮的染色机——代号“争气一号”,趴在了车间里。 它浑身漆黑,泛着金属的冷光,肚子大得能装进一辆小吉普,头上顶着密密麻麻的压力表和阀门,看着就有一种狰狞的美感。 这时候,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试压。 这是所有压力容器出厂前的鬼门关。 要往里面注水,加压到工作压力的1.5倍,也就是接近5个大气压,看看它会不会炸,会不会漏。 这不仅仅是验货,这是玩命。 那天,车间里清场了。 除了几个核心的技术人员,其他人都被赶到了五十米开外的掩体后面。 龚工看着那台大家伙,腿肚子有点转筋:“曲总工,要不……咱们还是用远程控制吧?接根管子到外面去打压。” “不行。” 曲令颐摇摇头,一边检查着法兰盘上的螺丝,一边说,“管子太长,压力传递有延迟,看不准。必须有人在跟前看着那块表,听着那动静。” “要是里面有异响,得马上泄压,晚一秒都不行。” “那我来。”龚工咬咬牙。 曲令颐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你眼神不行,耳朵也不好使了。” 此时,车间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龚工腿肚子有点转筋,被几个战士搀扶着往掩体后面走。 严青山自己则一边往身上套那件特制的笨重“防爆服”,一边要去抓控制台的阀门。 “严团长,你出去。”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严青山动作一僵,回头一看,曲令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压力表前,手里拿着记录板,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张普通的报纸。 “胡闹!” 严青山急了,把头盔往咯吱窝一夹,“这是玩命的活!我是军人,皮糙肉厚,真炸了也能挡个亮儿。你是总工,国家没了我可以,没了你,不行。赶紧撤!” “正因为我是总工。” 曲令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进严青山的眼里,“这台机器的每一个焊缝、每一颗螺丝、每一个受力点的极限,都在我的脑子里。” “如果出了问题,只有我能听出是哪里不对,只有我能判断是该停还是该冲。” 她伸出手,指了指那巨大的罐体:“它是有脾气的。你只懂炸药的脾气,不懂它的。你在里面,这就是一场赌博;我在里面,这是一次科学验证。” “你……”严青山被噎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身形单薄却站得像把标枪一样的女人,又一次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让他都觉得心惊的压迫感。 那是属于创造者的绝对权威。 “这是命令吗?”严青山咬着牙问。 “这是技术负责人的现场调度。”曲令颐没有退让半步,“严厂长,请你带人退到安全线以外。别让我分心。” 严青山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最后把那件防爆服脱了下来,眼圈泛红,冲着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随着沉重的铁门轰然关闭,车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曲令颐一个人,面对着这台几吨重的钢铁巨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冷铁的味道。 怕吗? 当然怕。那是几百度的蒸汽和足以撕裂钢板的高压。 曲令颐的手心全是冷汗,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但下一秒,她松开了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机器外壳,就像抚摸自己的孩子。 “别让我失望。”她轻声低语。 她纤细的手指搭上了启动旋钮,果断地拧了下去。 “嗡嗡嗡——” 加压泵开始轰鸣,仿佛是心脏起搏的声音。水流被强行压入密闭的铁腹之中。 曲令颐的眼睛死死盯着压力表跳动的指针。 0.5兆帕……1.0兆帕…… 随着压力上升,庞大的机器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是金属分子在巨大张力下被迫拉伸的**,“嘎吱、嘎吱”,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曲令颐的心尖上。 她没有躲闪,反而贴得更近了一些,侧耳倾听。 她在听那声音的频率。 如果是沉闷的,那就是钢板在受力;如果是尖锐的撕裂声,那就是焊缝要崩。 现在,声音还算沉稳。 3.0兆帕。 这是设计的工作极限。 突然—— “嘶——!!!” 一声尖利刺耳的啸叫瞬间刺破了空气,一股白色的高压水雾从大盖子的边缘猛地喷出来,狠狠打在旁边的铁栏杆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恐怖声响。 外面观察窗后的龚工吓得捂住了眼睛,严青山的拳头狠狠砸在玻璃上。 密封失效了! 第317章 准备投料吧,别让老百姓等太久 在那一瞬间,曲令颐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 那种死亡逼近的恐惧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泄压!必须马上泄压! 她的手已经碰到了红色的紧急制动阀。 但就在那一刻,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大脑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瞬间闪过无数张图纸。自紧式密封结构……压力越大,压紧力越大…… 现在的泄漏,是因为压力还不够大,金属环还没被彻底压进槽里! 如果现在泄压,前功尽弃,而且不稳定的回弹反而可能崩断螺栓。 这是一场博弈。 不是和运气博弈,是和物理规律博弈。 我相信我的计算。 曲令颐咬破了嘴唇,腥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那双平日里沉着冷静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着。 她没有关阀门,甚至把手放到了加压旋钮上,在一片刺耳的喷气声中,竟然又往右拧了一圈! 还要加压! 3.5兆帕……4.0兆帕…… 啸叫声越来越尖利,仿佛要把耳膜撕碎,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曲令颐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独自支撑。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种毁灭性的力量就在咫尺之间。 “给我……封住!”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却连擦都不敢擦。 就在指针触碰到4.2兆帕的那一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机器内部传来。 紧接着,那尖锐的喷气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有电机还在发出平稳的嗡嗡声。 原本喷气的地方此刻连一丝烟都冒不出来。 金属密封环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严丝合缝地咬死了,如同浑然一体。 指针稳稳地停在4.5兆帕。 成了。 曲令颐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足足过了一分钟。 直到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遍全身,她才缓缓地松开一直紧握着机器扶手的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突然笑了一下。 笑容里带着泪光,带着骄傲,更带着一种只有征服者才懂的快意。 她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掏出手绢,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油污,然后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转身,走向大门。 当那扇厚重的铁门被推开时,所有的光线都汇聚在她身上。 门外的严青山和龚工他们冲了上来,看到的是一个虽然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的曲令颐。 “令颐,没……没事吧?”严青山声音都在抖。 曲令颐摘下眼镜,轻轻哈了一口气,擦了擦,重新戴好。 “这机器,驯服了。” 她淡淡地说道,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准备投料吧,别让老百姓等太久。” …… 机器停止轰鸣后的两个小时,车间里静得有些吓人。 那台刚刚还在发脾气、差点把车间顶棚掀翻的黑色巨兽,现在老实了,静静地卧在那里往外散着热气。 表盘上的温度指针一点点地往回缩,每缩一格,围在旁边的几十号人的心就跟着紧一下。 能不能成? 这就跟开盲盒似的。理论是一回事,能不能真把那顽固的聚酯分子给撬开,又是另一回事。 龚工在旁边转悠了第八圈,手里的眼镜布都被他搓烂了。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曲令颐,想问又不敢问。 曲令颐坐在旁边的工具箱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眼睛虽然闭着,但耳朵一直是竖着的。 她在听,听机器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声音,听里面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动静。 “温度降到八十了,可以排液。” 曲令颐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但稳得很。 “开阀门!” 随着一声令下,几个工人冲上去拧开了底部的排水阀。 “哗——” 一股滚烫的深蓝色液体喷涌而出,顺着地沟流走。这颜色看着深沉、浓郁,跟之前那种浮在表面的浅淡颜色完全不同。 龚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残液颜色变淡了!说明染料被布吃进去了!” 染料被吃进去了,那布呢? 大盖子上的螺栓被一个个卸下来,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起吊!” 行车的大钩子挂住了里面的经轴,随着链条绷直发出“咔咔”的声响,那个巨大的、缠满了布匹的轴芯,慢慢从黑漆漆的罐体里升了起来。 一瞬间,车间里的灯光仿佛都黯淡了下去。 被那刚出炉的颜色给压下去了。 布料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浅蓝,也不是那种洗两水就发白的土蓝。 而是一种深邃的、饱满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工业蓝”。 布面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烁着,但这水珠完全掩盖不住那种从纤维骨子里透出来的色泽。 均匀,太均匀了,几千米长的布,从头到尾,没有一点色差,没有一块花斑。 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完整的蓝宝石切片。 “我的个乖乖……” 染整车间的老郝师傅,那个跟染缸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把式颤巍巍地走过去,也不怕烫,伸手就在那布上摸了一把。 这一摸,老头的眼泪就下来了。 “透了……真的染透了……” 他转过身,举着那只染成了蓝色的手,声音都在抖:“这就是骨子里长出来的颜色啊!哪怕是用刀刮,这也是蓝的!” 紧接着出来的是第二轴。 国防绿。 那种沉稳如同松柏一样的绿色,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严青山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抹绿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太知道这颜色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战士们趴在草丛里,再也不用担心因为衣服褪色发白而暴露目标。 “取样!快取样!” 龚工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像个抢糖吃的孩子,拿剪刀咔嚓剪下来一块,转身就往实验室跑。 这一跑,后面跟了一串人。 大家都想看看,这经过了高温高压伺候出来的布,到底还是不是那个铁板一块。 第318章 老大爷要穿着争气布去见老祖宗 实验室里。 暴力测试开始了。 龚工把那块布扔进沸水里煮了半个小时,捞出来,水是清的。 他又拿出一块白棉布,跟这块蓝布死命地搓,搓得手都红了,白布上连一点蓝星子都没沾上。 这色牢度,绝了! “不但不掉色……”旁边一个女技术员拿着熨斗在上面试了试,惊喜地喊道, “这布还不缩水!我刚才量了尺寸,高温煮过之后,尺寸几乎没变!而且干得特别快,这才几分钟,表面就已经干爽了!” 不用熨烫,不缩水,不掉色,结实耐磨。 这哪里是布? 这简直就是给咱们这种还在泥地里搞建设的国家,量身定做的战袍! 曲令颐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那一屋子欣喜若狂的人,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没进去凑热闹,而是转身去了裁剪车间。 她记得,她还欠那个叫刘秀芝的姑娘一份体面。 …… 刘秀芝这几天一直躲着人走。 那天领奖没领成,反而当众哭了一场,虽然曲总工给她披了衣服,保住了面子,但那股自卑感就像是刻在骨头里的烙印,怎么也洗不掉。 她是家里的老大,底下还有四个弟弟妹妹,爹妈身体不好,全家的布票都紧着小的用,她身上这件棉袄,那真是补丁摞补丁,传了三代人。 这天下午,车间主任突然把她叫到了技术科。 刘秀芝心里直打鼓,缩着肩膀,低着头走进办公室,生怕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办公室里没别人,就曲令颐一个人。 桌子上铺着一张大图纸,上面不是机器零件,而是一张裙子的裁剪图。 旁边,叠着整整齐齐的一摞布。 那是刚染出来的“国防绿”和“工业蓝”,还有一种是专门调配的碎花纹样,那是曲令颐特意试制的民用版。 “来了?” 曲令颐放下手里的划粉,冲她招招手,“过来,试试。” “试……试啥?”刘秀芝有点懵。 “试衣服。”曲令颐拿起桌上那件已经做好的裙子。 这是一条典型的布拉吉连衣裙,翻领,泡泡袖,收腰,大摆。 这种裙子在画报上见过,那是苏国女专家和文工团的演员们穿的,是这个年代最时髦、最让人眼馋的东西。 但这条裙子不一样。 它的垂坠感和挺括的线条,就算不穿在身上,挂在那儿也是有棱有角的,不像棉布裙子那样软塌塌。 “这是……给我的?”刘秀芝不敢伸手,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生怕手上的茧子把那绸缎一样的布料给刮花了。 “不是给你的,是给咱们厂的功臣的。” 曲令颐走过来,把裙子塞进她怀里,“去后面换上。记住,腰挺直了。这布料哪怕你坐一天,站起来也是平平整整的,要是人反而弯着腰,那可就对不起这布了。” 几分钟后。 当刘秀芝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曲令颐的眼睛亮了一下。 俗话说人靠衣装。 但这不仅仅是衣装的问题。 这的确良面料特有的挺括感,把刘秀芝原本有些干瘦的身材修饰得恰到好处。 裙摆随着走动微微摆动,却又不会乱飘,透着一股子精神劲儿。 鲜亮的翠绿色,衬得她那张长期营养不良有些蜡黄的脸,竟然多了几分生气和红润。 刘秀芝站在镜子前,呆住了。 她伸手摸着那平整得像纸一样的裙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但这次,她是笑着的。 “别哭。”曲令颐递给她一块手绢,“这料子虽然防水,但也别拿眼泪去试。” “曲总工……”刘秀芝转过身,想跪下,被曲令颐一把拉住了。 “别搞那套旧社会的。你是工人,靠劳动吃饭,这身衣服是你应得的。”曲令颐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去吧,回车间去。让大家都看看,咱们自己造出来的布,做成衣服是什么样。” 刘秀芝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正好是下班时间。 原本嘈杂的人群,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所有的目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聚焦在那一抹鲜亮的绿色上。 在这灰扑扑的厂区里,在这满眼都是黑蓝灰的世界里,她就像是一株突然在水泥地上开出来的兰花。 太展样了! 太精神了! “那是秀芝?我的天,这是那丫头?” “这衣服是啥料子啊?咋这么顺滑?看着跟绸子似的,可比绸子硬挺啊!” “你看那裙摆,一点褶子都没有!” 几个女工忍不住围了上去,想摸又不敢摸。 刘秀芝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曲总工的话,把腰杆挺得笔直。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胳膊:“摸摸看,这就是咱们新染出来的的确良!曲总工说了,结实着呢,撕不坏!” 大家伙一拥而上。 滑腻、凉爽、紧实的手感,顺着指尖传到了每个人的心里。 “哎呀妈呀,这料子真神了!” “这要是给我家那口子做身中山装,那出门得多有面子啊!” “这就是咱们自己造的?没求人?” 人群里,吴厂长看着这一幕,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这是一个活广告,更是一颗定心丸。 这“争气布”,成了! ……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出了炼油厂,飞进了千家万户。 第一批“争气牌”的确良布料,除了留下一部分做军装和工装,剩下的全都投放到了京城的几大供销社。 这是上面的意思。 要让老百姓先尝到甜头,要让大家知道,咱们勒紧裤腰带搞工业,到底是为了啥。 供销社开门的那天,天还没亮,门口的队伍就已经排出了二里地。 手里攥着布票的大妈、大婶、小媳妇,甚至是下了夜班的工人,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那还没拉开的卷帘门。 大家伙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那布不用熨!洗完甩一甩,干了就是平的!” “真的假的?哪有布不皱的?” “真的!我看炼油厂那个刘家闺女穿了,那叫一个精神!而且听说这布结实,穿个五六年都不带破的!” 这就说到大家心坎里了。 这时候谁家不缺布?谁家孩子不是穿大人的旧衣服改的? 要是真有这种穿不烂、不用补的布,那就是省了大钱了! “开门了!开门了!” 随着一阵喧哗,供销社的大门终于开了。 柜台后面,营业员把色彩鲜艳的的确良一匹匹地搬上来。 鲜亮的粉红、翠绿、天蓝,还有那稳重的藏青、卡其色,瞬间把整个供销社都照亮了。 人群沸腾了。 “我要五尺!我要那个草绿色的!” “别挤!我也要!我要做裤子,来个深蓝的!” “同志,这就是那个的确良?真的不用熨?” 营业员嗓子都喊哑了:“别急!都有!这次咱们虽然没有进口货,但这国产的‘争气牌’,那是咱们京城炼油厂曲总工带着人搞出来的!质量比洋货还硬!” 一个老大爷挤在前面,手里捏着皱巴巴的钱和票,颤抖着手摸着那块布。 “这……这就是咱们自己造的?”老大爷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好啊,好啊。这辈子还能穿上这么好的布,值了。” 他买了一块藏青色的,说是要给自己做件寿衣。 旁边的人都劝他,说这么好的布做寿衣可惜了,平时穿多好。 大爷乐了:“就是要穿着去见老祖宗,告诉他们,咱们现在的日子,硬气了!” 第319章 不是东西不好,是人家不想让咱活 虽然“争气牌”的确良在国内卖疯了,供销社的门槛都被踩平了三寸,但上面的领导眉头并没有舒展开。 部里的会议室里,烟雾比哪次都浓。 主管外贸的陈司长把那份红头文件往桌上一磕,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顶。 “咱们缺钱。” “缺的不是人民币,是外汇,是硬通货。” 陈司长环视了一圈,接着说道:“现在的局面是,咱们能造布了,可造布的机器要维护,更高精尖的化工设备要进口,还有那能救命的粮食,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的美元英镑去换?” “光靠在国内卖布,那是左手倒右手,国家的腰包还是瘪的。” “这次南边的羊城交易会,是咱们国家对外的一扇窗户。” “上面下了死命令,这次不仅要带传统的茶叶瓷器,更要把咱们的工业品带出去,去跟洋人碰碰硬,从他们牙缝里把外汇抠出来。” 曲令颐看着那份文件,心里明白,这是把战场从炼油厂的车间,搬到了那个看不见硝烟的生意场上。 这活儿,比修机器还难。 …… 羊城的天气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跟北方的干冷完全是两个世界。 曲令颐这次没带严青山,军区那边给了他新的任务安排。 她带的是技术科的龚工,还有那个刚被提拔起来,穿着新裙子精神抖擞的刘秀芝,外加几个年轻的技术员。 一行人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下了车腿都肿了,还得扛着大包小包的样品往展馆赶。 这届交易会的展馆不大,人却不少。 到处都是操着各种鸟语的外国人,有的西装革履,有的包着头巾。 咱们的摊位位置并不好,在角落里,旁边就是卖藤编暖壶和猪鬃刷子的。 几匹颜色鲜亮的“争气牌”的确良往那一挂,虽然显眼,但在那些见多识广的洋商眼里,似乎也没引起多大的轰动。 刘秀芝倒是挺卖力,穿着那身翠绿的布拉吉,站在摊位前当活模特。 可惜洋人们大多只是扫一眼,那是看人,不是看布。 真正让曲令颐感到压力的,是对面那个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大展位。 那是西方纺织联合会的展台。 在那巨大的玻璃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怀特。 这家伙居然没走,不仅没走,还换了一身更考究的白色亚麻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跟几个同样金发碧眼的商人谈笑风生。 怀特显然也看见了曲令颐。 他并没有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那样冲过来骂街,相反,他端着一杯红酒,隔着过道,冲曲令颐极其绅士地举了举杯子。 龚工在旁边擦着汗,低声嘀咕:“这怀特怎么阴魂不散的,上次在京城丢了那么大的人,还敢露面?” 曲令颐没说话,只是盯着怀特身后的展板。 那上面挂着的不是普通的布。 是尼龙和醋酸纤维,还有各种高支高密的混纺面料。 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光泽如丝,有的甚至标榜着“防雨透气”。 那是西方工业几十年积淀下来的家底。 跟人家那些花里胡哨、功能各异的面料比起来,咱们这边挂着的几块的确良,就像是刚进城的村姑,虽然结实健康,但透着股子土气。 怀特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洋人,一个个鼻孔朝天。 “曲女士,好久不见。”怀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调,带着一股子优越感,“听说你们在国内搞得不错?把那种硬邦邦的塑料布卖给了你们的老百姓?” 刘秀芝气得想说话,被曲令颐一个眼神制止了。 怀特伸手摸了摸咱们挂着的样品,手指嫌弃地搓了搓。 “还是那么硬,不透气,死板。” 怀特摇摇头,“这种东西,在我们那儿,顶多用来做工人的工装,或者……给死人做寿衣。哦,抱歉,我忘了你们华夏人讲究这个。” 他突然话锋一转,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在手里拍了拍。 “不过,我是个讲生意的人。虽然你们这布质量低劣,但毕竟便宜。” “如果你们愿意把价格降到每码五美分,我们倒是可以考虑收购一批,运到非洲去卖给那些还没穿上裤子的土著。” “五美分?”龚工的眼镜差点掉下来,“这连原料成本都不够!这简直是抢劫!” “更何况,”怀特接着说,无视了龚工的愤怒, “你们用的聚酯切片技术,虽然是你们自己改的土法子,但最终的分子结构跟我们杜邦公司的专利非常相似。” “如果你们想在国际上卖,专利费是个大问题。五美分,已经是我看在咱们‘老交情’的份上,帮你们承担法律风险了。” 这是连消带打,既压价,又拿专利的大棒子吓唬人。 曲令颐看着怀特那张自信的脸,心里清楚,这家伙是有备而来的。 他是想把华夏的化纤工业,直接扼杀在摇篮里,变成他们廉价原料的供应地。 如果答应了,咱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工业体系,就成了给西方人打工的苦力。 曲令颐笑了笑,把怀特的手从咱们的布料上拿开,还特意拿手绢擦了擦那个被他摸过的地方。 “怀特先生,做买卖讲究个你情我愿。五美分?你留着买口香糖吧。” “至于专利……”曲令颐抬起头,目光如炬,“化学分子的排列组合是上帝定的,不是你们杜邦公司定的。只要工艺路线不同,这官司打到联合国我也不怕。” 怀特耸耸肩,似乎早就料到这块硬骨头不好啃。 “那就祝你们好运。希望那些亚非拉的兄弟们,能忍受这种穿着像盔甲一样的衣服。” 怀特回到了自己的展位。 接下来的两天,局势果然像怀特预料的那样,一边倒。 西方的展位前门庭若市。 他们打出了“舒适、轻薄、时尚”的旗号,而且价格压得极低,这明显的倾销显然就是为了挤垮新入场的竞争对手。 那些原本对华夏布料感兴趣的中东和东南亚客商,被怀特拉过去看了一圈尼龙丝袜和防雨绸之后,再看咱们的的确良,眼神就变了。 嫌硬。 嫌厚。 嫌不够软乎。 龚工急得满嘴起泡,嗓子都哑了。 他和几个年轻技术员拿着计算器算了一遍又一遍,哪怕把利润压到零,也干不过对方的倾销价。 工业品的竞争,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 不是你东西不好,而是人家不想让你活。 第320章 就得要这种刀枪不入的倔脾气! 晚上回到招待所,气氛沉闷得像要下暴雨。 刘秀芝在那抹眼泪,觉得是自己没展示好。龚工抽着烟,一根接一根,把屋里熏得跟炼油厂似的。 “咱们是不是……真的搞错了方向?”有个年轻技术员小声嘀咕,“人家都追求软和轻,咱们这布,确实太结实了点,结实得有点过分了。” 曲令颐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块被怀特嘲笑过的的确良废料。 那是之前在厂里做拉力测试时留下来的,两辆卡车都没拉断。 硬,结实,不透气,不亲水。 这些在服装领域被视为缺点的特性,在曲令颐的脑子里却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谁规定聚酯纤维只能做衣服?谁规定布料就一定要软? 这世界上,有的地方要软,有的地方,就得硬! 就得要这种刀枪不入的倔脾气! 曲令颐猛地站起来,把那块布往桌子上一拍。 “龚工,别抽了!” 她眼神里那种久违的疯劲儿又上来了,那是她在炼油厂改设备时的眼神。 “咱们不卖衣服料子了!跟他们比时尚,咱们现在确实比不过。咱们换个赛道!” 龚工愣了:“不卖布卖啥?卖棉花?” “卖筋骨!卖能在这个工业世界上立得住脚的骨头!” 曲令颐抓起电话,直接拨通了羊城当地的一家国营渔网厂和一家造纸厂的电话。 “我要借你们的车间用用!今晚就用!” …… 第二天,交易会的最后一天。 这也是决定成败的一天。 怀特的展位前依然热闹,他正准备跟几个南洋的大采购商签合同。 他眼角的余光瞟向角落里的华夏展位,嘴角挂着冷笑,那群华夏人,估计今天就要卷铺盖卷走人了吧。 可当他转过头去的时候,愣住了。 那个原本挂满花花绿绿裙子布料的摊位,变了。 那些漂亮的的确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灰扑扑、白惨惨,看起来极其粗糙的东西。 有的像是一捆捆粗大的鱼线,有的像是一张张厚实的筛网,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卷卷看起来像帆布一样厚重的东西。 这帮人在搞什么?破罐子破摔卖废品了? 怀特好奇心起,带着那一帮准备签约的客商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最新的乞丐装?”怀特指着那堆东西嘲讽道。 曲令颐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工装,头发盘得紧紧的。她站在摊位前,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剪刀。 “怀特先生,这是给咱们的工业巨人们穿的衣服。”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满脸疑惑的亚非拉客商。 “各位,我知道你们想要轻薄软和的料子做衣服,那些西方朋友那里有的是。” “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的国家在建设,你们的渔民要出海,你们的矿山要过滤矿渣,你们的工厂要传动带。那种软绵绵的尼龙和丝绸,能干这个吗?” 一个皮肤黝黑的东南亚客商皱了皱眉:“可是,这种东西,棉麻也能做。” “棉麻?”曲令颐冷笑一声,“那是咱们用来吃饭穿衣的,不是用来在海里泡烂的!” 她突然从身后拿出一个巨大的玻璃水缸,里面装满了模拟海水的盐水。 “这里面泡着两根绳子。一根是普通的麻绳,一根是咱们的聚酯缆绳。” “龚工,上重物!” 龚工带着两个小伙子,呼哧呼哧地搬来了一堆铁砝码。 现场演示简单粗暴。 那根泡了水的麻绳挂上五十公斤的砝码,稍微一晃荡,“啪”的一声,断了。 而看着并不粗的白色聚酯缆绳,也就是“的确良”的加粗版,挂上了一百公斤,纹丝不动。 这还不算完。 曲令颐拿起剪刀,在那根紧绷的缆绳上狠狠刮了几下,要是尼龙,这会儿早就起毛甚至断裂了。 但这根绳子依然光洁如新,那是硬度带来的抗磨损性! “这是高强度的工业用缆绳!不吸水,不腐烂,强度是钢丝的一半,重量却只有钢丝的五分之一!” 那个东南亚客商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们那是岛国,渔业是命脉,每年光是因为缆绳腐烂、渔网破损造成的损失就是天文数字。 “这……这多少钱一吨?”客商急切地问。 “别急。”曲令颐摆摆手,“好戏还在后头。” 她又指了指旁边那块厚得像纸板一样的白布。 “这是工业滤布。” 她拿出一桶混着黑泥和矿渣的脏水,直接倒在了那块布上,底下放个盆。 几乎是一瞬间,清澈的水透了下去,而所有的泥沙、矿渣,全都被死死地拦在了布的表面。 更重要的是,两个小伙子扯起那块布,用力一抖,上面的泥渣哗啦一下全掉了,布面干干净净,一点不沾。 “这就是疏水性的好处!这就是‘不亲水’这个缺点在工业上变成的巨大优点!” 对于那些搞矿业、搞化工的国家来说,这简直就是神器。 怀特的脸色变了。 他懂行。 他当然知道聚酯纤维在工业领域的潜力,但他没想到,这帮华夏人反应这么快,居然一夜之间就把产品从民用转到了工业用。 而且,他们用的居然是那些原本被视为“废料”的切片! “这……这是作弊!”怀特忍不住喊道,“这根本不是纺织品!” 曲令颐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怎么?只许你们卖丝袜,不许我们卖渔网?” 围观的客商越来越多。 那些来自发展中国家的买家,比起漂亮的裙子,其实更需要这些能帮他们搞生产、搞建设的硬通货。 “我要订五百吨!”东南亚客商第一个喊出来,“用来做围网!” “我也要!”来自中东的矿主指着滤布,“这东西能耐酸碱吗?” “耐!比石头还耐!”龚工在一旁激动地喊破了音。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虽然单价没有那些高档面料贵,但这可是大宗工业品啊!一订就是几百吨、上千吨! 这总量加起来,比卖几万条裙子都要多! 而且,这是长久的生意,只要他们的工厂在转,渔船在跑,就离不开这“华夏筋骨”。 第321章 那布料太软了 工业缆绳和滤布的单子签得手软,龚工手里的算盘珠子都要拨飞了,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花。 那一摞摞意向书都是真金白银的外汇,是能换回来精密机床和救命粮食的硬通货。 但曲令颐并没有像大家以为的那样松口气。 她坐在展位的一角,手里捧着那种老式的搪瓷缸子,眼睛却越过那一堆堆正在签单的工业客户,像雷达一样在人群里扫视。 这一上午,她发现了一个怪现象。 对面怀特的展位虽然热闹,大多是些看着时髦的西方买办,或者是东南亚那些喜欢花花绿绿裙子布的小商贩。 可有一拨人,每次路过怀特的展位都只是礼貌性地停一下,摸一摸那些轻薄如蝉翼的尼龙和丝绸,然后就摇摇头走了。 这拨人很有特点。 他们留着大胡子,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身上穿着那种长得拖地的白袍子。 哪怕是在羊城这闷热得像蒸笼一样的天气里,这身行头也是一丝不苟,看着就透着股子庄重和……有钱。 这是来自中东沙漠地区的豪客。 按理说,那边的天儿比这儿还热,怀特那种主打“轻薄、透气、柔软”的高科技面料,应该是他们的心头好才对。 可为什么他们看不上? 曲令颐眯着眼睛,看着那几个大胡子客商正站在通风口底下擦汗。 其中一个领头的,身上的白袍子因为出汗,后背那块已经湿透了,软塌塌地贴在背上,甚至透出了里面的肉色。 那人显然很不舒服,不停地用手去扯后背的衣服,想让布料离身子远点,脸上的表情既烦躁又尴尬。 太软了。 那布料太软了。 曲令颐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三个字。 一旦出汗,那种强调“垂坠感”和“亲肤感”的高级面料,就会变成黏在身上的湿抹布。这对于讲究体面、甚至把这种长袍视为身份象征的沙漠贵族来说,简直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一场灾难。 而且…… 曲令颐又仔细看了看。 那白袍子的下摆因为走路带起的灰尘加上汗水的浸渍,看着有点发黄,皱巴巴的,像是一团没揉开的面团。 体面。 这两个字在曲令颐的心头重重敲了一下。 对于这些人来说,穿衣服不是为了舒服,或者是为了别的,首先是为了体面。 无论风沙多大,无论流多少汗,都要像一座移动的白色金字塔一样棱角分明,一尘不染的体面。 她想起了前世看到过的资料。 在中东,最好的长袍叫Thawb,为了追求硬挺的效果,甚至要专门上浆,每次洗完都要费大劲儿熨烫。 还有什么比“的确良”更硬挺?还有什么比聚酯纤维更不吃水、不沾身? 哪怕是泡在水里拎出来,它也是个硬骨头! “龚工。”曲令颐放下搪瓷缸子,“别光顾着算工业帐了。咱们还得再干一票大的。” 龚工刚把一笔五百吨缆绳的单子锁进柜子里,闻言吓了一跳,眼镜差点滑下来。 还要干?咱们这都没货了啊! “不是卖绳子。”曲令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咱们那几匹压箱底的纯白的确良拿出来。秀芝,别在那当模特了,去给我打一盆水来。要脏水。越脏越好,最好是从外面泥地里舀出来的。” 刘秀芝虽然一头雾水,但现在对曲令颐那是言听计从,二话不说提着桶就跑出去了。 没一会儿,怀特那边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怀特在几个大胡子客商那儿碰了壁,心里正窝火呢。那帮人太难伺候了,最好的真丝嫌软,最薄的尼龙嫌贴身,简直不可理喻。 这会儿看见曲令颐这边的阵仗,他嘴角那抹嘲讽又挂上来了。 这是要干什么?工业秀演完了,又要开始耍猴戏了? 怀特显然已经忘了刚刚被打脸的经过。 “走,去看看。”怀特整了整衣领,带着几个洋买办重新晃悠了过来,“我倒要看看,这位神奇的东方魔术师,还能把那块硬得像铁皮一样的布变成什么花儿来。” 这时候,那几个中东客商也正准备离开展馆。 路过华夏展位的时候,被曲令颐给拦住了。 “各位先生,请留步。” 曲令颐没用翻译,直接用标准的英语开了口。 领头的哈桑先生停下脚步,礼貌但疏离地看着这个瘦小的东方女人,又看了看她身后挂着的那几匹看着就很厚重的白布。 “女士,如果是推销那种工业滤布,我们已经买过了。”哈桑有些不耐烦地想走,“至于衣服料子……恕我直言,你们的布太硬了,像是盔甲。” 怀特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见了吗?曲女士。”怀特摊开手,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这是多么精准的评价。只有穷人才需要穿盔甲去干活,体面人需要的是云朵一样的触感。” 曲令颐连看都没看怀特一眼。 她直视着哈桑的眼睛,目光落在他那块湿哒哒贴在后背的袍子上。 “哈桑先生,您觉得现在的衣服,让您感到体面了吗?”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哈桑的心窝子。 哈桑的脸色变了一下,下意识地又扯了扯后背的衣服。 “硬,不是缺点。”曲令颐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在沙漠里,在烈日下,软弱的东西立不起来。只有硬,才能撑起风骨,才能撑起凉风。” 她转身,哗啦一下扯下一匹纯白的的确良。 那布料展开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就像是在甩一张薄铁皮。 “秀芝,上水!” 刘秀芝提着那桶刚从展馆外花坛里舀来的泥水,黑乎乎的,上面还漂着枯树叶子。 周围的人都惊呼了一声。 这是要干嘛?自毁招牌? “这可是上好的白布啊……”龚工心疼得直哆嗦,想拦又不敢拦。 曲令颐没有丝毫犹豫,指着那块雪白的布:“泼上去。” “啊?”刘秀芝傻了。 “泼!” 刘秀芝一咬牙,心一横,一桶脏水照着那块白布就泼了过去。 “哗啦——” 黑色的泥水瞬间把那块洁白无瑕的布给吞没了。 怀特摇摇头,啧啧两声:“疯了,这是彻底的疯了。这么硬的布,一旦渗进去泥沙,根本洗不干净。这块布废了。” 哈桑也皱起了眉头,觉得这简直是在糟蹋东西。 然而,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曲令颐手里还拎着布的一角,她只是轻轻抖了抖手腕。 真的只是轻轻一抖。 那些原本看起来像是要渗透进纤维里的黑色泥浆,竟然像是荷叶上的露珠一样,在布面上滚来滚去,根本挂不住! 因为这布是拒水的!它的分子结构致密得连水分子都钻不进去,更别提这些粗大的泥沙颗粒了! “清水冲一下。”曲令颐淡淡地吩咐。 龚工赶紧端来一盆清水,往布上一浇。 所有的污渍,顺着水流,瞬间滑落。 整块布,依然白得耀眼,白得发光,甚至连一点水印子都没留下! 这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刚才还是脏得没法看的一坨泥,转眼间又变成了圣洁的白雪。 第322章 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这……”哈桑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往前迈了一大步,伸手就要去摸。 但曲令颐还没结束。 她让人把旁边那台为了降温而开得呼呼作响的大工业风扇搬了过来,对着那块湿漉漉的布直吹。 如果是棉布或者丝绸,这时候肯定被风吹得乱舞,而且贴在身上。 但这块的确良,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它依然保持着刚才展开时的形状,平整,挺括,就像是一面旗帜,或者说,像是一座在风沙中屹立不倒的帐篷。 “这就是我们的布。” 曲令颐看着哈桑,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傲气。 “它不吃水,所以汗水沾不上身;它不吃土,所以风沙留不下痕迹;它硬,所以不管您怎么坐,怎么动,它永远不会皱,永远像刚熨过一样笔挺。” “这就叫——免浆洗,免熨烫。” “这才是沙漠里的体面。”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台风扇还在呼呼地吹着,吹得怀特的亚麻西装衣角乱飞,显露出几分狼狈。 哈桑颤抖着手,摸上了那块布。 凉,滑,硬。 那种硬度,在他手里不再是粗糙的象征,而变成了一种支撑感。 他能想象如果把这布做成长袍,穿在身上,那就是在衣服和皮肤之间,撑起了一个天然的通风层! 就像随身带着个空调房! 而且这洁白度……这种略带青光的冷白,在阳光下绝对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贵气! “这种布……”哈桑的声音有点干涩,“需要上浆吗?” “不需要。”曲令颐回答得干脆利落,“它天生就是这副硬骨头。洗一百次,也是这个样。” “好!好!好!” 哈桑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神里的狂热根本掩饰不住。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怀特,指了指怀特身后那些软趴趴的布料。 “怀特先生,您的云朵很美,但太脆弱了。我们不需要这种会让男人看起来像个落汤鸡一样的东西。” 说完,他紧紧抓住了曲令颐的手,那力道大得像是怕这块布长翅膀飞了。 “曲女士,这种布,你有多少?我全要了!” “价格不是问题!这种不需要仆人天天熨烫、不需要上浆就能保持尊严的布料,才是**赐予的礼物!” 怀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那块的确良还要白。 他引以为傲的舒适和贵气,在特定的文化需求和环境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他刚才还嘲笑这是穷人的盔甲。 现在,这就成了富人的战袍。 龚工在一旁激动得手都在哆嗦,刚想报个实在价,比如两块钱一尺之类的。 曲令颐却抢先开口了。 她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美元。” “一码。” 龚工差点没背过气去。 五美元?刚才怀特要收咱们才给五美分! 这一张嘴就翻了一百倍?!这比抢银行还狠啊!这能行吗? 怀特也在旁边冷笑:“你想钱想疯了?五美元?那是顶级羊绒的价格!” 可哈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对于他们这些靠石油发家的豪客来说,只要东西对路,只要能买来那份独一无二的洁白与挺括,钱算什么? “成交。” 哈桑大手一挥,“先给我来十万码。我要把这种布带回去,让所有的家族成员都换上这种‘东方白’!” 十万码。 五十万美元。 仅仅这一单,就顶得上整个展馆其他摊位加起来的交易额。 龚工的算盘不用打了,直接掉地上了。 刘秀芝看着那一群围着曲总工疯狂下单的大胡子,又看看对面那个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的怀特,心里那个痛快啊,比三伏天喝了冰镇汽水还爽。 曲令颐脸上并没有太多狂喜,她只是平静地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转过身,走到那个依然呆立在原地的怀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刚才剪下来的小布头,轻轻放在怀特那个精致的西装口袋里,像是在给一位老朋友送别。 “怀特先生,生意场上,没有绝对的高级和低级。” “只有合适和不合适。” “您眼里的穷人盔甲,换个地方,就是贵族的权杖。这就是——实事求是。” 怀特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被一群热情的客商簇拥着远去,他低下头,看着口袋里露出的那一角硬挺的白布。 那抹白色,在灯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知道,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技术荒漠的东方,那个只能靠卖原材料过日子的国家,变了。 他们不仅学会了造东西,还学会了怎么把东西卖出天价。 他们不仅有了硬骨头,还有了这种足以撬动世界的精明脑瓜。 …… 这次羊城交易会,成了京城炼油厂乃至整个化工部的神话。 曲令颐带着五十万美元的订单和几百万美元的工业品意向书回到京城的时候,部里的领导亲自到火车站迎接。 那是真真正正的锣鼓喧天,红旗招展。 严青山没在迎接的队伍里。 他被临时抽调去执行一项保密任务了。 但在家里的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字迹潦草: “媳妇儿,听说你把洋鬼子的脸都打肿了?干得漂亮!不过我得去趟大西北,不能给你庆功了,归期不定。勿念。青山。” 曲令颐看着那张纸条,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那刚劲有力的字迹。 大西北。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军工口的人突然去大西北,而且是保密任务,那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那是比炼油、比造布更惊天动地的大事。 曲令颐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那是她记录灵感的本子,现在多了一份牵挂。 第323章 缺什么,就造什么! 日子还得过,而且是紧锣密鼓地过。 因为那五十万美元的订单,是有交货期的。 京城炼油厂的化纤车间,机器连轴转,三班倒,那是真的人歇机器不歇。 但问题又来了。 现在的产能,撑死了也就够国内供销社卖的,要想吃下中东那边的十万码,还得保质保量,光靠现在这点土设备,那是杯水车薪。 特别是那个喷丝板。 虽然用电火花打孔解决了有无的问题,但这缝纫机改装的玩意儿毕竟效率低,打一个孔得半天,而且精度全靠老师傅的手感和那不稳定的电压。 要大规模量产,用缝纫机就显得有点捉襟见肘了。 扩产。 必须扩产。 可扩产就需要更多的喷丝板,需要更稳定的脉冲电源,需要更好的伺服控制。 这一环扣一环,又回到了那个老问题上——精密制造。 曲令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台还在“哒哒哒”冒火花的缝纫机,眉头锁得死死的。 这就像是骑着自行车送快递,以前送几个包裹还行,现在要送几万个,这自行车蹬出火星子来也不赶趟啊。 “曲总工。” 龚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不太好看,“刚才机械车间老赵来说,那几台缝纫机的电机烧了。连续干了三天,受不了了。” “而且……废品率上来了。” 龚工叹了口气,“这手工操作毕竟不稳定,稍微一分神,那个孔就打偏了,或者是蚀除量过大,孔径超标。这批给中东的货要求极高,要是有点瑕疵,人家可是要退货索赔的。” 曲令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是必然的。 土法上马,能解决从0到1,但解决不了从1到10000的规模化和标准化。 要想真的站稳脚跟,就得把“土炮”升级成“洋枪”。 但是,那需要晶体管。需要那种能精确控制毫秒级放电的晶体管脉冲电路。 这东西,在国内比大熊猫还稀缺。 西方封锁,苏国那边给的也是老掉牙的电子管,体积大不说,寿命还短,根本受不了高频脉冲的折腾。 “咱们得搞晶体管。” 曲令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龚工吓了一跳:“我的曲大总工哎!咱们是炼油厂,是化工厂!怎么又要去搞半导体了?那可是电子工业部的事儿,那是隔行如隔山啊!”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曲令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新扩建的厂房正在打地基,工地上热火朝天。 “咱们现在的炼油技术,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化工厂。那些石油裂解出来的副产品里,除了乙烯丙烯,还有什么?” 龚工愣了一下,顺着思路想:“还有……还有苯、甲苯……这些芳烃。” “对。” 曲令颐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的光芒。 “但你忘了一样东西。咱们现在的原料油里,含锗量很高。” “锗?”龚工也是老专家了,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遍元素周期表,“你是说……半导体材料,锗?” “没错。” 曲令颐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黑乎乎的煤块一样的矿石样本。 “咱们松江油田的油,不仅含蜡多,它伴生的煤层里,锗的含量在世界上都是排得上号的。以前咱们只盯着油,把这些伴生矿当废渣扔了。” “这就是捧着金饭碗要饭!” “我们要从这煤烟灰里,把锗提炼出来!有了高纯度的锗,咱们就能自己造晶体管!有了晶体管,我就能造出真正的、自动化的电火花数控机床!” 这就是曲令颐的逻辑。 在这个资源匮乏、技术封锁的年代,没有什么专业分工的条条框框。 缺什么,就造什么。 只要根源在原料上,她就能顺藤摸瓜,把这一整条产业链给它生吞活剥了! “这……这跨度也太大了吧?” 龚工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从炼油到织布,现在又要去搞提炼稀有金属造芯片?咱们这厂子以后叫啥?炼油纺织电子综合体?” “管它叫啥。” 曲令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那是被这个时代逼出来的,也是被这片土地滋养出来的。 “只要能让咱们不求人,就是开个养猪场我也干!” “传我的话,把三车间空出来。我要在那儿,搭个炼丹炉!” “咱们要在这黑灰里,淘出咱们工业的‘金丹’来!” 第324章 跟老天爷抢造化 三号车间被清空了,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煤烟味和酸臭味的“垃圾场”。 如果这时候有个外人进来,哪怕是那些对炼油厂再熟悉不过的老工人,估计也得把大牙笑掉。 堂堂京城炼油厂的技术核心区,在这搞什么? 掏锅炉灰。 而且是曲令颐亲自带队。 她没穿那个让她在交易会上大杀四方的工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最厚的劳动布连体服,头上戴着防尘帽,脸上蒙着个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手里拿着把铁锹,正跟几个年轻技术员一起,在那堆从炼油厂热电站运来的废弃烟道灰里翻腾。 这灰是真脏。 那是烧煤剩下的最细的粉尘,黑得油亮,轻得一踩就飞。 哪怕戴着口罩,鼻孔里全是黑的,唾沫吐出来都带着煤渣子味。 “曲总工,这……这也太埋汰了。” 说话的是技术科新来的大学生小周,细皮嫩肉的,虽然干劲足,但这心理落差实在有点大。 他原本以为搞“半导体”,那是穿着白大褂,在无尘室里拿着镊子的高端活。 谁能想到是跟掏大粪似的在这铲煤灰? “埋汰?” 曲令颐直起腰,把铁锹往灰堆里一插,声音闷在口罩里,听着有些发沉,“小周,你知道这灰里有啥吗?” 小周摇摇头,想去擦汗,结果把脸抹成了个大花猫。 “咱们这用的煤,是松江那边伴生的褐煤。那边的地质特殊,这煤烧完了,剩下的这堆黑灰在洋人眼里是废渣,得花钱找地儿埋。” 曲令颐抓起一把黑灰,那灰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流,像是黑色的流沙。 “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金山。” “这里面的含锗量,高达百分之一。这比例看着小,可在稀有金属里,这就是富矿中的富矿!” “西方人为了这就这点东西,满世界找矿,咱们这儿呢?天天烧,天天扔。” 龚工这时候推着个小推车进来了,也是一脸的黑灰,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他虽然嘴上总说这事儿跨界太大,但这老头一旦干起来,比谁都认真。 “别废话了,赶紧铲!实验室那边的酸池子都配好了,盐酸、单宁酸,都等着下锅呢!咱们这就是在跟时间抢金子!” 接下来的几天,三车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那是盐酸挥发出来的酸雾,混着煤灰特有的焦糊味。 曲令颐他们就像是一群疯狂的炼金术士。 先把那些黑灰倒进巨大的陶瓷缸里,倒上浓盐酸,里面瞬间咕嘟咕嘟冒起泡来,黄绿色的烟雾升腾,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这就是化学置换。 要把藏在煤灰结构里的锗给“逼”出来,变成四氯化锗气体,再冷凝,再水解。 这过程,既危险又枯燥。 一旦温控不好,或者密封不严,那有毒的气体跑出来,一屋子人都得躺下。 曲令颐几天几夜没回家。 她就在那个充满酸雾的车间里打地铺。累了就在帆布折叠床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盯着那些玻璃管道里流淌的液体。 她甚至不敢怎么吃饭,因为满手都是化学试剂的味道,怎么洗都觉得洗不干净。 有人路过三车间门口,看着里面那个蓬头垢面、眼窝深陷的女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曲总工魔怔了,放着好好的布不卖,非要在煤灰里找宝贝。” “说是要找什么锗,我看是找罪受。那洋玩意儿是咱们能从煤灰里扒拉出来的?” “唉,可惜了,好好的总工,怕是压力太大,精神出问题了。” 这些话,龚工听见了,气得想出去骂娘,却被曲令颐拦住了。 “嘴长在人家身上,让他们说去。” 曲令颐正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烧杯水解出来的白色沉淀物倒进烘干盘里。 那东西白得像雪,软得像面粉。 这就是二氧化锗。 “只要咱们把东西拿出来,所有的闲话,自然就变成了屁话。” …… 如果说从煤灰里提炼出二氧化锗是体力活,那接下来的步骤,就是要在刀尖上跳舞。 锗粉有了,但这还不行。 半导体需要的,是单晶锗。 那是纯度要达到99.999999%的完美晶体。 这需要一种特殊的设备——区域熔炼炉。 原理是利用杂质在熔融状态下和固体状态下溶解度的不同,通过加热线圈,让一段熔融区从头走到尾,像赶鸭子一样,把杂质赶到金属棒的一头,剩下的就是纯净的锗。 这设备,国内没有。 国外封锁得死死的,连张图纸都见不着。 “咱们没有炉子。”龚工看着手里那袋辛苦提炼出来的白色粉末,愁得把头发都要薅秃了,“这要是用普通的火去烧,温度一不均匀,晶格就乱了,烧出来的就是一坨废铁。” “谁说没有炉子?” 曲令颐指了指车间角落里那堆从炼油厂大修时拆下来的备件。 “咱们炼油厂为了处理高压管道的焊缝,不是有一套高频感应加热机吗?把那个线圈拆下来!” “还要那个控制进料速度的伺服电机,从那台报废的苏国机床上拆!” “再找根耐高温的石英管,把咱们的锗粉装进去。” 这一套设备搭起来的时候,真的有点吓人。 粗大的铜管绕成了螺旋状的感应线圈,通上电后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石英管横穿其中,被一个简易的传动装置推着,慢吞吞地往前挪。 没有任何自动化的温度探头。 全靠眼。 曲令颐就坐在那个刺眼的线圈前,戴着墨镜,手里握着调节电流的旋钮。 她必须死死盯着那个红热的熔融区。 那里面,银亮色的锗液正在流动。 只要那液体稍微有一点发暗,说明温度低了,得加电;要是液体开始沸腾冒泡,那就是温度高了,得减流。 这不仅是考验技术,更是考验人的意志力。 这跟在炼油厂看仪表盘不一样。 那次可以靠计算,这次全靠直觉和反应。 这一坐,就是四十个小时。 龚工想替她,曲令颐不让。 “火候是有手感的。换了人,节奏一断,这根棒子就废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嘴唇干裂起皮,渗出了血丝。 在她的视野里,除了那团刺眼的红光和那段缓慢移动的银色液体,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 极度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波袭来,脑子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出现了重影。 但她的手,那只握着旋钮的手,依然稳得像块石头。 每当困意袭来,她就狠狠地咬一下自己的舌尖,用那股钻心的疼让自己清醒。 这是在跟老天爷抢造化啊。 是在这粗糙简陋的凡间,硬生生要炼出那只属于天上才有的纯净之物。 第325章 手艺人找回尊严的笑容 终于。 当那最后一截带着杂质的“脏尾巴”被切掉的时候。 曲令颐关掉了电源。 石英管冷却下来。 敲碎管壁。 一根手指粗细、散发着幽幽银色光泽的金属棒,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 它不像钢铁那样冷硬,也不像银子那样亮得刺眼。 它有一种内敛而深邃的光泽,就像是某种来自未来的造物,在这个满是油污的车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神圣无比。 单晶锗。 成了。 龚工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竟然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曲令颐没哭。 她只是觉得身子一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直接顺着椅子滑到了地上。 她看着那根棒子,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看,这就是……咱们从煤灰里刨出来的‘垃圾’。” 有了锗,就像是有了面粉。 但要做出那个能控制电流开关的晶体管,还得有一双巧手。 这时候,之前被请来钻孔却铩羽而归的陆师傅和那几个修表匠,又被曲令颐给接了回来。 陆师傅这次来,心里也是犯嘀咕的。 上次钻孔没成,虽然人家曲总工没怪罪,还给足了辛苦费,但对于手艺人来说,这面子上挂不住。 这次一进门,看见桌子上摆着的不是钢板,而是一排排显微镜,还有那种细得跟蜘蛛丝一样的钨丝。 “陆师傅,这次不钻孔了。” 曲令颐已经恢复了精神,虽然看着还是瘦,但眼睛里那是光芒万丈,“这次咱们干细活。点焊。” 早期的晶体管,用的是点接触技术。 就是要把两根极细的金属丝,在显微镜下,以极近的距离压在那块小小的锗晶片上。 这两根丝,一根叫发射极,一根叫集电极。 它们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几十微米。 压得轻了,接触不良;压得重了,晶片碎裂。 而且位置还得绝对精确。 这活儿一般的钳工干不了,手抖一下就是报废。 但对于修了一辈子游丝、能在米粒上刻字的陆师傅来说,这正好撞到了枪口上。 “这活儿……倒是有意思。” 陆师傅戴上那种特制的放大镜,手里捏着镊子,屏气凝神。 在他的视野里,那两根细丝就像是两根巨大的柱子,而那块晶片就是广阔的大地。 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两根柱子,精准地落在指定的位置上。 这不仅仅是手稳,还得心静。 呼吸都得控制节奏,得在呼气和吸气的一瞬间,手腕发力。 “啪。” 第一下,压上去了。 曲令颐赶紧接通测试电路。 示波器上,一条绿色的线跳动了一下,然后……平了。 “没通。”曲令颐摇摇头,“还得再近一点。现在的间距大概有五十微米,太远了。” 陆师傅没说话,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下针。 这次,他的动作更轻,更柔,就像是蜻蜓点水。 “再试。” 曲令颐盯着示波器。 突然,那条绿线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样,猛地向上窜起,画出了一条漂亮的曲线! 那是电流放大的特性曲线! “通了!有放大倍数了!” 旁边的小周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虽然倍数不高,只有十倍,但它是个管子!是个活的管子!” 陆师傅长出了一口气,摘下放大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是手艺人找回尊严的笑容。 “曲总工,这玩意儿……就像是给跳蚤做心脏手术啊。”陆师傅感叹道,“不过,只要这路子是对的,咱们这几把老骨头,还能给你捏出几百个来!” 就这样,在这个简陋的车间里,没有光刻机,没有扩散炉。 靠着一群修表师傅的手,靠着显微镜和镊子。 第一批国产的晶体管诞生了。 它们长得很难看。 一个个只有花生米大小,外面包着难看的黑胶,引脚也是歪歪扭扭的。 有的甚至还得用火柴盒装着。 性能也不稳定,有的放大倍数是十,有的是五,有的干脆就是个二极管。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们能开关电流。 它们能以每秒钟几万次的速度,控制着电流的通断。 这就是曲令颐要的“脉冲心脏”。 …… 三车间的灯光再次彻夜通明。 那台曾经用缝纫机改的电火花一代,现在已经被拆得面目全非。 原本靠机械震动的机头被扔在了一边。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控制箱。 箱子里,密密麻麻地焊接着几百个“花生米”一样的土制晶体管。 这就是曲令颐设计的晶体管脉冲电源。 既然这些管子性能差,那就用数量凑。 用并联增加电流,用多级放大提高响应速度。 这就像是把几百个身体弱但听话的士兵组织起来,依然能组成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 “接通电源。” 曲令颐站在新机器前。 这次没有那种“哒哒哒”的缝纫机声了。 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滋滋”声。 听着就像是无数只蜜蜂在振翅。 那是每秒钟数万次的放电脉冲在击穿空气的声音。 电极不再是那种粗糙的铜丝,而是换成了专门加工过的紫铜电极。 它在伺服电机的控制下,极其平滑地向着工件进给。 没有机械的迟滞,没有人工的不稳定。 一旦火花间隙过小,晶体管电路瞬间切断电流,电极毫秒级回退;一旦间隙合适,脉冲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就是自动化。 这就是数控的雏形。 “开始打孔。” 曲令颐按下按钮。 蓝色的火花在煤油里绽放,不再是断断续续的闪烁,而是连成了一片幽蓝的光幕。 那是高频放电形成的等离子通道。 仅仅过了几十秒。 以前要半天才能打穿的喷丝板,现在就像是热刀切黄油一样,瞬间穿透。 而且,这一次。 曲令颐拿出来的电极,不是圆的。 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三角形! 这是她在显微镜下,让陆师傅他们一点点磨出来的异形电极。 如果是机械钻孔,根本不可能钻出三角形的孔。 但电火花可以。 它是“印”出来的。电极是什么形状,烧出来的孔就是什么形状。 当那块布满了几千个微米级三角形孔洞的喷丝板被放到显微镜下时,连龚工都看呆了。 那些孔,整齐划一,边缘锐利。 这就意味着,从这里喷出来的丝,不再是圆柱形的。 而是三角形的。 这种形状的纤维,表面会有无数个微小的反射面,光泽会像丝绸一样绚丽。 而且,三角形之间的缝隙,能形成毛细管效应,让汗水迅速排出。 解决了! 那个让怀特引以为傲的“透气性”和“舒适性”,被这几百个土晶体管和一堆黑煤灰,彻底解决了! 第326章 曲总工,这是……真丝? 三角形的孔打出来了,可这才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实验室里那台用缝纫机改出来的电火花机床,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那个小小的紫铜电极就像是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在那块硬得要命的不锈钢板上“滋滋”地啃。 可太慢了。 是真的慢。 三角形的微孔因为形状特殊,排渣比圆孔难得多。 哪怕有了晶体管脉冲电源,打一个孔也得好几分钟。一块喷丝板上那是几千个孔啊,这要打到猴年马月去? 龚工拿着那个刚打好几十个孔的半成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曲总工,这不成啊。咱们算算账,五十万美元的单子,那是十万码布。光这一块喷丝板,就算咱们这台‘土炮’不炸膛,不换电极,打完也得半个月。” “等咱们把这一批板子凑齐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这话说得实在。 这是工业生产,不是绣花。 实验室里那一套精雕细琢,放到大生产线上就是灾难。 曲令颐没说话,她正拿着那块半成品在灯光底下照。 透过那几个微小的三角形孔洞,光线发生了很奇妙的折射。 “龚工,别光盯着时间看。”曲令颐把板子放下,眼圈虽然黑,但神色稳得很,“咱们现在这台机器是单头干活,那就多搞几个头。” “缝纫机咱们缺吗?不缺,晶体管咱们缺吗?也不缺,陆师傅他们现在熟练了,一天能捏几百个出来。” “你的意思是……”龚工愣了一下,“搞人海战术?” “对,就是人海战术。” 曲令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咱们没有洋人的数控机床,没有那种几十个头同时干活的大家伙。但咱们有人。” “去,把机修车间、仪表车间手最稳的师傅都给我调过来。咱们造他十台、二十台这样的土机器!” “可是……这精度怎么保证?” “用模具定位,用流水线作业。”曲令颐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把工序拆开。第一台机器只负责打定位孔,第二台负责粗加工,第三台负责精修。每个人只盯着自己那一步,就像以前造枪一样。” 这法子土,笨,但管用。 接下来的半个月,三号车间彻底疯了。 二十台改装的“缝纫机”一字排开,高频放电的“滋滋”声连成了一片,听着就像是进了盘丝洞。 每个操作台前都坐着一个老师傅,旁边放着闹钟,那是用来掐时间的。 曲令颐就在这二十台机器中间来回转悠,手里拿着卡尺和显微镜,就像是流动的质检站。 只要有一点偏差,立马停机修正。 这种近乎变态的高强度作业,硬是把原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给啃下来了。 当第一批二十块满是三角形微孔的喷丝板被装进纺丝机的时候,所有人都累得直不起腰。 大家都等着看笑话,或者说,等着看结果。 费这么大劲,把圆孔改成三角形,到底图个啥?不就是个出丝的眼儿吗?出来的还能是金条不成? 机器轰鸣,高压泵启动。 熔融的聚酯浆液被狠狠地挤进了那些微小的三角形通道。 “出丝了!” 守在卷绕头旁边的挡车工喊了一嗓子。 龚工赶紧凑过去看。 这一看,他把眼镜都摘下来了,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以前那圆孔出来的丝,白倒是白,但那是那种死白,像粉笔灰压实了的感觉,看着就干涩。 可现在卷绕筒上绕着的这东西,在车间的日光灯底下,竟然泛着光。 不是那种塑料的贼光,而是一种柔和得像水波纹一样的晕光。 随着卷绕速度越来越快,那丝束简直就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 “这……这是咱们那破煤灰炼出来的?”龚工伸手摸了一下,触感也变了。 不再是那种滑溜溜像泥鳅一样的感觉,而是带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涩感,摸着有点像……蚕丝。 “这就是光学折射。” 曲令颐走了过来,看着那流淌的丝线,终于松了一口气,“三角形的截面就像是无数个小棱镜。光照上去,不是直接反射,而是在纤维内部折射、漫反射。” “这就是真丝为什么看着柔和、看着贵气的原因。” “咱们用这堆土设备,硬是给这帮聚酯分子穿上了一件‘绫罗绸缎’的马甲。”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验证,在织布车间。 第一匹用这种异形纤维织出来的布,刚下线就被曲令颐抱走了。 她没去实验室,而是直接找到了刘秀芝。 刘秀芝这姑娘最近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自从当了那回模特,她现在成了厂里的形象大使,哪怕干活也尽量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秀芝,来,试试这个。” 曲令颐把那块新布递给她。 这是一块淡藕荷色的料子。 以前这种颜色在的确良上很难染好看,因为底子太白,显得轻浮。 但这块布不一样。 那颜色像是晕染在云彩里,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竟然还有深浅的流动感。 刘秀芝一上手,眼睛就直了。 “曲总工,这是……真丝?”她小心翼翼地摸着,“这得多贵啊?咱们能造这个?” “不是真丝,还是咱们的聚酯,还是那个石油变的。”曲令颐笑了笑,“去,做了穿上。今天咱们要做个大实验。” 这所谓的大实验,地点选在了厂里的锅炉房。 这天热,锅炉房里更是像蒸笼一样,温度哪怕是把窗户全打开也有四十度。 工人们在里面干活,那汗是顺着裤管往下流的。 刘秀芝穿着那身新做的藕荷色连衣裙,站在锅炉房门口,有点犯怵。 “进去。”曲令颐指了指里面,“在里面待二十分钟。别怕,就在门口这就行。” 刘秀芝咬咬牙,进去了。 要是以前的老确良,这种环境下早就贴在身上了。 那种又热又闷、汗水排不出去的感觉,就像是身上裹了一层保鲜膜,能把人闷出痱子来。 所以那时候大伙儿管的确良叫“的确凉”,那是反话,意思是穿着真特么“凉快”,其实热死人。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刘秀芝的额头上全是汗,脸也红扑扑的。 可是,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她身上的裙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出汗而变成深色的一块块地图,更没有死死地黏在后背和腋下。 布料依然蓬松,依然挺括。 最绝的是,刘秀芝感觉身上虽然热,但并没有那种黏腻感。 汗水仿佛刚出来,就被那衣服给吸走,然后迅速散到了空气里。 二十分钟后,刘秀芝走出来,像只刚出笼的小鸟,大口喘着气。 “咋样?”龚工和几个技术员围上来问,“闷不闷?” “神了!” 刘秀芝拽着裙摆,一脸的不可思议,“虽然热,但身上是干的!这衣服像是会喝水!汗刚出来就没了!” “这就是毛细效应。” 曲令颐指着显微镜下的照片解释道,“那些三角形纤维堆在一起,中间留下的缝隙,就是天然的导水管。汗水顺着这些管子被抽到布料表面,加上这纤维比表面积大,蒸发得快。” “以前咱们卖的是硬骨头,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现在,咱们卖的是会呼吸的骨头。” “这回,我看那帮洋人还怎么说咱们是穿着塑料袋!” 第327章 用无数个日夜砸出来的技术壁垒 消息传到外面,最先坐不住的,是怀特。 这家伙自从在羊城吃了瘪,回去那是越想越窝囊。 但他毕竟是个精明的商人。 他琢磨了半个月,觉得自己想通了。 那个哈桑为什么买单?是因为体面!是因为人家不需要那种软趴趴的舒适感! 怀特觉得自己悟了。 他立马给总部的研发中心发电报,要求停止生产那些高端的超细旦纤维,全力以赴,专门生产那种最粗、最硬、加了大量增强剂的低端聚酯布。 他还起了个名,叫“沙漠之盾”。 这一次,他觉得自己赢定了。 既然你们华夏人能卖盔甲,我们西方工业的底子在那摆着,造出来的盔甲肯定比你们更硬、更厚、更像铁皮! 三个月后,在一场大型纺织品博览会上。 怀特信心满满地租下了最大的展位。 他把那些“沙漠之盾”挂满了墙壁,甚至还请了几个模特,穿着那种真的跟纸板一样硬的长袍在台上走秀。 走起来咔嚓咔嚓响,看着是真挺括,那是真的一点褶子都没有。 怀特手里端着香槟,等着那些中东土豪来下单。 哈桑果然来了。 不仅哈桑来了,他还带了一群家族里的兄弟。 怀特赶紧迎上去,一脸的谄媚:“哈桑先生!您看,这就是我们为您量身定做的‘沙漠之盾’!” “比华夏人的那种还要硬!还要白!而且价格我也打下来了,只要四美元!” 他这是赤裸裸地打价格战,还要在性能上碾压。 哈桑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那所谓的“沙漠之盾”。 确实硬。 硬得跟砂纸一样,摸着都拉手。 “怀特先生,”哈桑的表情有点古怪,“您……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解?” “误解?”怀特愣了,“您不是喜欢硬的吗?不是要那种不沾身的体面吗?” “我们要的是体面,不是受刑。” 哈桑摇了摇头,侧过身子,露出他身后站着的一位随从。 随从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您知道我现在穿的是什么吗?”哈桑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在此刻的灯光下流光溢彩、仿佛笼罩着一层圣光的白袍。 那袍子依然挺括,依然不沾身,但质感却细腻得如同婴儿的皮肤,光泽如同东方的珍珠。 它随着哈桑的动作轻轻摆动,既有骨架,又有灵魂。 “这……”怀特傻眼了,“这是真丝?不对,真丝没这么挺……” “这是华夏人的新产品。” 哈桑的语气里充满了敬畏,“他们叫它东方丝绸。不仅保持了那种不用熨烫的方便,而且透气,凉爽,就像是把风穿在了身上。” “最重要的是……” 哈桑凑近怀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别人听见这个秘密。 “这种布料在阳光下,会有那种只有最顶级的宝石才有的火彩。我的夫人们现在都疯了,她们不要钻石了,只要这种布做纱丽。” “怀特先生,您还在研究怎么把布做成铁皮的时候,人家已经把铁皮炼成了金子。” 怀特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碎了一地。 他看着自己展位上那些硬邦邦的“沙漠之盾”,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以为是在跟人家比谁更粗糙,结果人家早就换了赛道,玩起了高科技艺术。 这一仗,怀特输得底裤都没了。 而此时在展馆的另一头,曲令颐的展位虽然不大,但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一次,围在前面的不光是大胡子,还有那些金发碧眼的欧洲贵妇,甚至还有几个来自巴黎的高定设计师。 刘秀芝穿着仿真丝的旗袍站在那里。 那旗袍把她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特有的三角形纤维光泽把她的东方韵味衬托到了极致。 那些设计师们像是在看什么外星科技一样,拿着放大镜在那看布料的纹理。 “不可思议……这真的是聚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法国设计师惊叹道,“这种光泽,这种手感,比我们的醋酸纤维还要高级!它可以做最挺括的晚礼服!” “多少钱?”有人问。 龚工这次学乖了,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美元?”那人试探着问。 龚工刚想点头说“两美元”,结果曲令颐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不。” 曲令颐微笑着,用标准的英语说道:“这是原料价。如果要成品布,五十美元一码。而且,限量。” “成交!” 根本没有还价。 对于奢侈品来说,贵,本身就是一种卖点。 尤其是这种带着神秘东方科技,还不用打理的丝绸光环的新材料,那是时尚圈的新宠。 龚工的手都在抖,他把脸埋在账本里,生怕自己笑出声来被洋人看见。 五十美元啊! 这哪是卖布,这是在卖这帮洋人的智商税啊! 不,这不是智商税。 这是技术溢价。 是我们用无数个日夜,用那堆煤灰和废铁,硬生生砸出来的技术壁垒。 …… 这笔钱,数额大得惊人。 加上之前的工业订单,这次曲令颐带回来的,是一张足以让国内任何一个厅局级单位都眼红的支票。 这笔钱怎么花? 有人建议盖楼,有人建议发奖金,甚至部里的领导也暗示,是不是可以上交一部分支援其他项目。 但曲令颐在这个问题上,展现出了她作为总工的霸道。 “这笔钱,谁也别想动。” 她在党委会上拍了桌子,“一分钱都不能乱花。这钱是咱们用土设备换来的血汗钱,得用它去换咱们真正缺的东西。” 她没找怀特。 怀特那种人,虽然现在被打服了,但他背后的西方资本是贪婪的,卖给你的永远是二流货色。 曲令颐把目光投向了香港。 那里有一位著名的爱国实业家,霍先生。 通过秘密渠道,曲令颐把一份清单递到了霍先生的手里。 清单上没有别的,全是西方严密封锁的禁运品。 瑞士的坐标磨床,德国的光谱分析仪,还有那最为关键的一样,电子显微镜。 第328章 真假美猴王 钱是有了,沉甸甸的汇票躺在保险柜里,可有时候这钱比废纸还烫手。 这年头,有些东西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的。 五十万美元,在这个时代是一笔巨款,能买几万吨小麦,能买成山的棉花,甚至能买来几十辆豪车。 但曲令颐要买的东西,在西方的清单上,名字都是红色的。 瑞士豪泽的坐标磨床,那是机械加工的“母机”,精度能达到微米级,有了它,咱们就能造更精密的模具,不再靠老师傅的手感去碰运气。 德国蔡司的电子显微镜,那是打开微观世界的钥匙,没有这双“眼睛”,高分子材料的研发就是瞎子摸象。 这两样东西,别说买,就是看一眼,人家都防贼似的防着你。 消息很快从南边传过来了。 霍先生确实神通广大,在那边通过几层关系,好不容易才在一家即将倒闭的贸易行里,以收购库存的名义把单子下了。 货都已经在码头装箱了。 可就在船要离港的前一晚,出事了。 港英当局的海关突然封锁了码头,说是接到了举报,有一批违禁的高精尖战略物资企图走私去内地。 紧接着,几个穿着便衣、说着一口美式英语的家伙上了船,手里拿着清单,一个个集装箱地撬。 这背后是谁在捣鬼,不用想都知道。 怀特。 这家伙虽然在生意场上输了一局,但他背后的势力网可没瘫痪。 他太清楚了,绝不能让华夏人拿到这些设备。 只要没了这些母机和检测设备,华夏的工业就永远只能停留在“土法上马”的阶段,永远只能卖卖原材料和初级产品。 这是要断根。 ……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吴厂长急得满嘴燎泡,把刚收到的电报拍在桌子上,手都在抖。 这电报是霍先生那边发来的,字数不多,但字字千钧: 货被扣,美方介入,若是查实,即刻销毁,且要追究贸易行责任。速决。 “销毁?”龚工一听这两个字,心脏差点没跳出来,“那可是咱们用几十万件衣服、几百吨缆绳换回来的血汗钱啊!那是咱们的命根子啊!他们凭什么销毁?” “就凭技术在人家手里,规则是人家定的。” 曲令颐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她没像大家那样暴跳如雷,反而静得有点吓人。 她在脑子里复盘整个局。 怀特既然出手了,那就说明硬闯是过不去的。 现在的局面是,货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你想整机运回来,那就是痴人说梦。 这时候,硬碰硬是找死,得玩点邪的。 “给那边回电。” 曲令颐突然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告诉霍先生,让他配合那帮洋人的检查。如果他们非要看,就让他们看个够。” “曲总工!你这是……”吴厂长愣了。 “老吴,你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看的那出戏?真假美猴王。” 曲令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羊城和香港之间的那条线上划了一下。 “一台坐标磨床,拆开了是什么?” “是床身,是导轨,是电机,是光栅尺。”龚工下意识地回答。 “不对。”曲令颐摇摇头,“在不懂行的人眼里,拆散了,它就是一堆铁疙瘩,一堆废钢,一堆烂铁管子。” “他们不是要查违禁品吗?咱们就给他们违禁品。” 曲令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机械厂那边,今晚就把所有老师傅都叫回来。我要做一批特殊的‘零件’。” “样子要哪怕做得再像,哪怕抛光做得再亮,哪怕看着再精密,但一定要是——废铁。” …… 三天后,香港码头。 气氛紧张得像是要爆炸。 几个漂亮国技术专家,在怀特的陪同下,正如临大敌地围着几个巨大的木箱子。 这几个箱子是被霍先生的人“藏”在仓库最深处的,上面还盖着好多层帆布,看着就鬼鬼祟祟。 “打开!”怀特一声令下。 海关人员用撬棍把木箱子暴力拆开。 里面露出了银光闪闪的大家伙。 看起来像是一台极为精密的光学仪器,那镜头,那旋钮,那复杂的线路板,看着就让人不明觉厉。 “这就是电子显微镜?”怀特冷笑着,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外壳,“藏得挺深啊。以为把它混在纺织机械的零件里就能蒙混过关?” 旁边的漂亮国专家拿着仪器测了测,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从外形结构看,确实符合蔡司公司的最新型号特征。这种级别的设备,绝对不能流入华夏。” 怀特得意了。 他感觉自己这回是真的捏住了华夏人的七寸。 “砸了!” 怀特大手一挥,脸上带着一种维护“世界秩序”的虚伪正义感,“为了防止技术泄露,这种违禁品必须当场销毁!” 大铁锤抡了起来。 “哐!哐!哐!” 精密的仪器在重锤下变了形,玻璃镜片碎了一地,线路板断裂。 霍先生派来的代表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心疼得直跺脚,几次想冲上去阻拦,都被海关警察给拦住了。 这一幕被怀特看在眼里,心里更是一阵畅快。 看着华夏人肉疼,他就高兴。 “这就是违规的代价。”怀特看着那一地狼藉,整理了一下领带,“告诉你们的那个女总工,有些门,她是敲不开的。” 然而,怀特并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们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几个“宝贝”箱子上,在那边砸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码头的另一侧,一艘不起眼的散货船正在装货。 那是一批申报为“废旧锅炉管道”和“民用磨面机配件”的废钢材。 这批货看着是真破。 一堆堆的管子、轴承、铁板,上面全是油污和锈迹,有的甚至还沾着泥巴,乱七八糟地堆在敞篷车厢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机油味。 海关的人也过来查了。 嫌脏,捏着鼻子用棍子扒拉了两下。 看到里面全是些不知道哪拆下来的破烂零件,什么弯弯曲曲的铁管子和黑乎乎的铁疙瘩,连个像样的铭牌都没有。 “这就一堆工业垃圾,运回去炼钢都不够费劲的。” 检查的人呸了一口,挥挥手,“放行!赶紧弄走,别占地方。” 随着一声汽笛长鸣,满载着几十吨“工业垃圾”的货船,缓缓驶出了维多利亚港,朝着北方驶去。 而此时,在被砸烂的那堆精密仪器旁边,怀特看着地上露出来的断茬,突然皱了皱眉。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被砸断的核心电路板。 这板子背面……怎么光秃秃的? 连个焊点都没有? 他又捡起那个所谓的高精密镜头,里面掉出来两块……普通的窗户玻璃?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这哪里是什么电子显微镜? 这分明就是一个做得极其逼真的……模型! 也就是个大号的铁皮玩具! “该死!”怀特猛地把手里的碎片摔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吼道,“那个女人!那个狡猾的女人!”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砸的是诱饵。 真正的鱼,早就游走了。 第329章 只要能看见,咱们就能征服它 半个月后。 京城炼油厂的货运站台上,挤满了人。 大家都听说,咱们用大价钱买回来的宝贝疙瘩到了。 那可是传说中能看清原子、能磨出头发丝那么细的精度的神仙机器啊! 工人们有的特意换了干净衣服,有的还拿着红绸子,准备给这大功臣披红挂彩。 连部里的领导都来了,虽然没搞大排场,但那期待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来了来了!” 随着火车头喷出的白气,几节闷罐车缓缓停下。 车门“咣当”一声被拉开。 全场鸦雀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想象中那样闪闪发光的精密仪器,没有那种哪怕是看着就让人肃然起敬的高科技设备。 车厢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是黑乎乎、油腻腻、甚至还带着锈迹的“破铜烂铁”。 有的像是拆散了的拖拉机零件,有的像是生了锈的水管子,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看着跟废品收购站没什么两样。 “这……” 一位老领导的脸色变了,指着那堆东西,手都在抖,“曲令颐同志,这就是你说的……五十万美元的设备?” “这不就是一堆破烂吗?!” 人群里也炸开了锅。 “哎哟喂,咱们是不是让人给骗了啊?” “我看那霍先生也不靠谱,这明显是那帮洋鬼子把垃圾塞给咱们了!” “这能是显微镜?这要是显微镜,我家那烟囱都能当天文望远镜了!” 各种质疑声、失望的叹息声,像潮水一样涌向站在最前面的曲令颐。 龚工看着那堆东西,腿肚子都转筋了。 虽然他知道计划,但这卖相……也太惨了点吧?这能拼得起来吗? 这要是拼不起来,那可就是严重的政治事故啊!那是挥霍国家资产的大罪啊! 曲令颐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径直走到车厢边,伸手在一根看起来像是生了锈的大铁管子上摸了一把。 那是用来伪装的黄油和煤灰混合物,厚厚的一层,又黑又硬。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刮刀,用力刮了一下。 那一层污垢被刮开。 下面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是经过精密研磨的、光洁度达到了镜面级别的金属表面。 在阳光下,那一小块金属甚至反射出了七彩的光晕。 “大家伙都别吵吵了。” 曲令颐转过身,举着那把沾满油污的刮刀,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眼睛有时候会骗人。但这钢口的硬度,这研磨的精度,骗不了人。” “洋人不想让我们拿到这些东西,我们就得把它们化整为零,把它们涂上泥巴,扮成乞丐,才能把这真佛给请回来。” “三车间封锁。除了技术骨干,谁也不许进。” “龚工,带人卸车。咱们的大积木,到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三车间成了全厂最神秘的地方。 大门紧闭,窗户都挂上了厚窗帘。 里面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和起重机链条的哗啦声。 外面的流言蜚语并没有停。 有人说曲总工是骑虎难下,那堆破烂根本装不起来,现在是在里面磨洋工拖时间。 有人说部里已经派调查组下来了,准备查账。 压力像山一样压在技术科每一个人的头上。 车间里,空气中弥漫着煤油和清洗剂的味道。 那一堆堆的“破烂”已经被分门别类地摆好了。 几十个技术最好的钳工师傅,正拿着棉纱和航空煤油,一点点地擦拭着那些零件。 这活儿必须细。 哪怕是一粒灰尘,夹在导轨里,这台机器就废了。 曲令颐手里拿着那是全英文的装配图纸——这是她凭记忆和一些零碎的资料手绘复原的。 因为原厂的图纸根本带不出来。 她就像是一个面对着几万块碎片的大师级拼图者。 “这一根,是磨床的主轴。” 曲令颐指着一根刚擦出来、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粗大金属棒,“小心,千万别磕碰。这玩意儿的动平衡精度,比咱们的心跳还稳。” “这个,看着像水管弯头的,其实是显微镜的真空泵连接管。里面的密封圈必须换新的,咱们自己造的氟橡胶圈正好能用上。” 组装的过程,就是一场修行。 没有原厂工程师指导,没有专用工具。 全靠咱们自己的土办法和那股子巧劲儿。 螺丝孔对不上? 那是热胀冷缩。 曲令颐让人把零件放在冰块里冷冻,或者用热油加热,利用那微米级的胀缩差,硬是把一个个严丝合缝的部件给套了进去。 那种“咔哒”一声到位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比世界上任何乐曲都要动听。 一个月后。 那个曾经被认为是废铁堆的三车间,终于打开了大门。 这一次,曲令颐请来了那位之前发火的老领导,还有所有质疑过的人。 车间中央。 两台怪模怪样的机器矗立在那里。 因为外壳在运输途中为了伪装被拆掉或者涂花了,现在看起来有点像是个拼凑起来的怪物,身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油渍斑点。 但这并不影响它们散发出的那种工业皇冠上的明珠才有的压迫感。 左边那台,是坐标磨床。 它的主轴正以每分钟几万转的速度飞速旋转,却听不到一点噪音,只有空气被切开的轻微嘶鸣。 一杯水放在机身上,水面纹丝不动。 “龚工,上工件。” 龚工小心翼翼地把一块淬火后的高硬度钢板放上去。 随着砂轮的轻微接触,火花四溅。 几分钟后,加工完成。 老领导走过去,拿起那个零件,又拿起旁边的千分尺。 量了一下。 又量了一下。 老领导的手僵住了。 “这……这误差……” “不到一个微米。”曲令颐淡淡地说道,“这才是咱们以后造精密机床的母机。有了它,咱们的轴承、咱们的喷丝板模具,精度能提高十倍。” 但这还不是重头戏。 右边那台,长得像个大炮筒子立起来的,是电子显微镜。 “小周,把咱们新研发的聚酯纤维切片放进去。” 小周的手心全是汗,哆哆嗦嗦地操作着。 启动真空泵。 嗡嗡声响起。 接通高压电源。 指示灯从红变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圆形的荧光观察屏。 一开始,屏幕上是一片模糊的雪花点。 曲令颐走过去,手搭在那个聚焦旋钮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左一点,右一点。 突然。 图像清晰了。 那不再是肉眼看到的白色丝线。 第330章 要是容易,我就不来求你们了 那台起死回生的电子显微镜和坐标磨床,像两尊沉默的神像,镇守在三车间的最深处。 但工业的胃口是填不满的。 尤其是国防工业。 京城炼油厂的门槛快被踩破了。 这次来的不是买布的洋人,也不是供销社的采购员,而是一群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甚至带着点愁云惨淡的知识分子。 带头的是电子工业局的钱所长。 这老头也是个倔脾气,搞了一辈子无线电,但这会儿坐在曲令颐那间略显简陋的办公室里,手里的茶缸子半天没往嘴边送,眉头锁得死紧。 桌子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装着的,正是曲令颐他们前段时间从煤灰里扒拉出来的锗晶体管。 “曲总工,我不跟你兜圈子。” 钱所长叹了口气,把盒子往中间推了推,“东西是好东西。咱们国家能自己从煤灰里搞出这玩意儿,那是填补了空白,是争气。可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可是它不够用啊。” 站在旁边的龚工不乐意了,推了推眼镜:“钱所长,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咱们这管子,能不能开关电流?能不能放大信号?怎么就不够用了?上次无线电厂的老张还夸咱们这批货皮实呢。” “那是做收音机!”钱所长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八度,“龚工,我们要造的是雷达!是军用的高频雷达!” “还有上面刚下达任务要搞的那个……大算盘(计算机)!” 钱所长有些激动,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锗这种材料,娘胎里就带着弱点,温度一过七十度,那是谁也不认识谁,电流乱窜!” “咱们的雷达开机半小时,机柜烫得能煎鸡蛋,这管子一旦热失效,屏幕上就是一片雪花,啥也看不见!” “还有噪音,高频段全是杂音,那是材料本身的缺陷,靠陆师傅的手艺是修不好的。”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下来。 龚工不说话了。 他是搞技术的,知道钱所长说的是实话。 锗管的漏电流大、耐温差,这是物理特性,是命门。 “那……熊国那边咋办?”技术员小周小声问了一句,“他们不也用锗管吗?” “他们那是用液氮冷却!用笨办法硬抗!”钱所长苦笑,“咱们哪有那条件把设备搞得跟冷库似的?再说了,那是我们要追求的方向吗?” “那您说,咋办?”曲令颐终于开口了。 她一直没说话,手里转着那支钢笔,眼睛盯着窗外正在冒烟的炼油塔。 钱所长停下脚步,看着曲令颐,眼神里带着期盼,又带着犹豫。 “硅。” 他吐出一个字。 “要把材料从锗,换成硅。” “硅的耐温能到一百多度,漏电流极小,那才是做半导体的真命天子。哪怕是鹰国人,现在也都在拼命往这条路上转。” “那咱们就搞硅呗!”龚工一拍大腿,“反正都是烧,烧煤灰是烧,烧沙子也是烧!” “哪有那么容易!”钱所长摇摇头,一脸的绝望,“要是容易,我就不来求你们了。” “锗的熔点才九百多度,硅呢?一千四百多度!而且硅这东西,活泼得很,高温下一遇到氧气就变玻璃,遇到碳就变碳化硅。” “要想提纯到那个什么九个九的纯度,还要长成单晶……” 钱所长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无奈的姿势:“咱们现有的炉子,根本化不开。就算化开了,也没有哪个坩埚能盛得住它。这是要在火山里绣花啊。” 局里的专家们吵翻了天。 保守派觉得硅太难,那是鹰国人的邪路,咱们应该继续深挖锗的潜力,哪怕搞个“冰镇雷达”也行。 激进派想搞硅,但面对那一千四百度的高温和苛刻的提纯要求,一个个只能对着书本干瞪眼。 所有的路,好像都堵死了。 所以他们想到了曲令颐。 想到了这个能把废铁变成精密机床,能把塑料变成丝绸的女人。 “曲总工,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现在部里也没辙了,死马当活马医……”钱所长这话说的有点悲壮。 曲令颐没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那张巨大的炼油厂流程图前。 手指顺着那些复杂的管线,从常减压蒸馏,划到催化裂化,最后停在了一个看起来像是个大肚子的反应器上。 “钱所长,您刚才说,硅难搞,是因为提纯难?是因为它是固体,不好弄?” “对啊!固体提纯,那是 zone melting(区域熔炼),太慢了,而且只有咱们那台刚拼好的磨床能加工那种精度的零件,产能跟不上啊。” “谁说非要用物理法子?” 曲令颐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 “咱们是干什么的?咱们是搞化工的。” “在化工人的眼里,没有什么是不能变成气体的。只要变成了气体,那是圆是扁,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你是说……”钱所长是个聪明人,脑子里灵光一闪,“西门子法?用三氯氢硅?” “名字不重要。”曲令颐摆摆手,“原理就是把粗硅变成气,那是咱们炼油厂最擅长的——流化床技术。” 所有的专家都愣住了。 流化床? 那不是炼油厂用来烧催化剂,或者搞煤气化的大炉子吗? 里面飞沙走石,粗犷得要命,跟那种这就需要在显微镜下操作的半导体,能扯上关系? “大道至简。” 曲令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走,带你们去看看咱们的新‘炼丹炉’。” …… 三车间又开始折腾了。 这次动静更大。 原本那些精密的操作台被推到了边上,车间中央被腾空,架起了一套怪模怪样的设备。 那是一根竖起来的、足有三层楼高的不锈钢管子,外面缠满了加热丝和保温棉,看着像是个小型的火箭发射架。 这就是曲令颐设计的流化床反应器。 “这……这也太土了吧?” 跟着钱所长来的几个年轻学生,看着那用普通无缝钢管焊接起来的大家伙,一个个面面相觑。 他们印象中的半导体设备,那是应该放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闪着银光的精致仪器。 这玩意儿,看着跟锅炉房烧开水的没啥区别。 “土?”龚工这会儿已经成了曲令颐的死忠粉,听不得别人说半个不字,“咱们这土法子,要是能把硅给提出来,那就是洋气!” 曲令颐戴着安全帽,正在检查底部的气体分布板。 “小周,氯化氢气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都是经过三次干燥的,一点水汽都没有!” “硅粉呢?” “磨好了,二百目,跟面粉一样细!” “投料!” 第331章 没有无尘车间?简单,自造层流罩 随着一声令下,鼓风机轰鸣起来。 这一刻,炼油厂的优势体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让那帮搞电子的秀才来接管子,光是密封问题就能让他们哭鼻子。 但对于炼油厂这帮天天跟高压油气打交道的粗汉子来说,拧螺丝、封法兰,那比吃饭还熟练。 带压操作?那是家常便饭。 只要不漏气,管你里面是毒气还是仙气。 “呼呼呼——” 巨大的气流声在管道里回荡。 那些原本静止在底部的灰色硅粉,被高温的氯化氢气流吹得悬浮起来,在那根巨大的管子里上下翻腾,就像是沸腾的液体。 这就是“流化”。 固体变成了流体,每一颗硅粉都在和气体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 “温度五百!压力正常!” 钱所长趴在观察窗上,看着里面那暗红色的翻腾景象,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这可是剧毒、易爆的危险操作啊。 但在曲令颐的指挥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反应生成的三氯氢硅气体,顺着顶部的管道流出来,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冷凝塔、精馏塔。 这一套,就是把石油精炼的那套逻辑,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了。 只不过这次炼的不是油,是电子工业的血液。 三天三夜。 当那个收集罐的阀门被打开时。 一股清澈透明、闻起来有点刺鼻、极易挥发的液体流了出来。 “化验!快化验!”钱所长嗓子都喊劈了。 半小时后,化验单出来了。 几个博士看着那上面的数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纯度……五个九?不,接近六个九!” “我的天,咱们用这土锅炉,一次就搞出了这么纯的三氯氢硅?这比鹰国人的西门子法效率还高!” 钱所长拿着化验单,手颤抖着,突然转过身,冲着曲令颐深深地鞠了一躬。 “曲总工,我服了。这真的……隔行不隔理啊!你们是用搞大化工的气魄,解决了我们精细化工的难题!” 有了高纯度的原料,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要把这液体还原成多晶硅,再拉成单晶硅棒。 那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因为硅怕脏。 那是真的怕。 锗还好点,稍微有点灰尘也就是性能差嘉点。 但硅不行,只要有一粒比细菌还小的尘埃落在上面,整个晶体结构就崩了,长出来的就不是单晶,是废石头。 而且,那个“拉晶炉”需要极高的精度。 籽晶要在1400度的高温下,旋转着慢慢往上提,抖动不能超过几微米。 这就是为什么钱所长他们一直搞不定的原因。 国内的机械加工水平,造不出这么稳的炉子。 “咱们有磨床。” 曲令颐指了指那台被他们当宝贝一样供起来的坐标磨床。 “用它,加工炉子的丝杠和传动轴。” “那环境呢?咱们这车间……”钱所长指了指四周。 三车间虽然打扫过了,但毕竟是老厂房,墙皮都有些脱落,窗户缝里更是常年钻风。 外面的煤灰、尘土,那是无孔不入。 在这种地方拉单晶硅?那跟在沙尘暴里做眼科手术没区别。 “没有无尘室,咱们就造一个。” 曲令颐的眼神扫过车间顶棚那些纵横交错的水管。 “秀芝!” “哎!在呢!”刘秀芝现在也成了技术骨干,虽然不懂深奥的化学,但执行力那是杠杠的。 “去,把咱们厂里所有的透明塑料布都找来。还有,让纺织车间把那种最密的、用来做滤布的的确良,给我缝成大口袋。” “再找机修班,把车间顶上的消防喷淋管改一下。” 大家伙都懵了。 这是要干啥?又要搞装修? 两天后。 当钱所长再次走进三车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进了盘丝洞,又像是进了龙宫。 整个拉晶炉的区域,被几层厚厚的透明塑料布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套间。 最外层,竟然是一道流动的水帘! 那是曲令颐让人在顶棚上装的喷淋管,水顺着两层玻璃中间流下来,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流动的密封墙。 所有的灰尘,只要一靠近,就被水带走了。 “这……这是水封?”钱所长看傻了。 “还有风。” 曲令颐带着他们走进第一道隔离区。 一股强劲的风迎面吹来。 “这是正压。”曲令颐大声解释道,“我在里面装了鼓风机,风是经过那几层特制的的确良滤布过滤的。里面的气压比外面高,灰尘就算想进也进不去,只能被吹出来!” 这虽然土,费电,费水,但原理跟后世那种昂贵的层流罩是一样的! 甚至更暴力,更直接。 “进去得换衣服。” 刘秀芝捧着几套怪模怪样的衣服过来了。 这是用那种不掉毛的长丝的确良做的连体服,连头带脚全包住,只露两眼睛,看着跟宇航服似的。 “这可是咱们自己特制的‘无尘服’。”刘秀芝一脸骄傲,“穿上这个,您身上哪怕有头皮屑也掉不下来。” 一群大专家,乖乖地脱了中山装,换上了这身滑溜溜的连体服。 经过风淋(其实就是几个拿着吹风机的小伙子对着吹),终于进到了核心区。 那里,立着一台也是刚组装起来的炉子。 虽然外壳看着还有点粗糙,但核心的旋转机构是经过坐标磨床精密加工的,亮得晃眼。 “开始吧。” 曲令颐站在控制台前。 这一次,她比炼锗的时候还要紧张。 因为这里面是一千四百多度的高温。 石英坩埚里,多晶硅已经化成了一汪刺眼的白炽液体。 那光太强了,哪怕戴着墨镜,眼睛也刺痛。 “下籽晶。” 一根细细的单晶硅棒,像是一根探针,缓缓地刺破了液面。 “接触了!温度合适!” “开始提拉!旋转速度15转!”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冷却水在管子里流动的声音,还有电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 曲令颐死死盯着观察孔。 她能看到,在籽晶接触液面的地方,一圈亮白色的光环亮起——那是弯月面。 液态的硅,正在顺着籽晶的晶格排列,一点点地凝固,一点点地长高。 不能快,快了就断了,或者变细了。 不能慢,慢了就长得太粗,成了大疙瘩。 更不能抖。 只要这传动轴有一微米的抖动,这晶体就歪了。 第332章 这就是咱们电子工业的定海神针! “稳……真稳啊……” 钱所长看着那个缓缓旋转、如同是在跳慢动作芭蕾的提拉杆,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咱们国家的机床,什么时候能做到这么稳了?这就是那台磨床的功劳?” “是磨床的功劳,也是咱们工人的功劳。”龚工在一旁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自豪,“这根丝杠,是咱们赵师傅配合着磨床,磨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磨出来的。那是把命都磨进去了。” 几个小时过去了。 一根银灰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圆柱体,像是从岩浆里诞生的神剑,慢慢地升了起来。 虽然只有手腕粗细,虽然只有二十厘米长。 但它通体浑圆,表面甚至能看到那种单晶特有的棱线。 这是一根完美的单晶硅。 当炉子冷却,那根硅棒被取出来的时候,整个“无尘室”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这玩意儿真漂亮。 通体银灰,泛着那种冷冰冰的金属光泽,两头尖,中间圆,像是一发还没装药的炮弹,又像是某种天外飞来的权杖。 钱所长围着这根棒子转了三圈,手想摸又缩回去,是真怕手上的汗把这宝贝给玷污了。 “成了……真成了。”钱所长嘴唇都在哆嗦,他搞了一辈子无线电,以前只在洋人的画报上见过这东西,“这就是工业的粮食啊!这就是咱们电子工业的定海神针!” 龚工在一旁抱着胳膊,脸上那是掩不住的得意,虽然眼圈黑得跟大熊猫似的,但精神头足得很。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炼的。”龚工嘿嘿一笑,“不过钱所长,这玩意儿现在就是根棒槌,要想用,得切片。得切成那种比纸还薄的片儿,还得平整,不能碎。” 这话一出,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稍微凉了点。 切片。 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 可在工业上,要把这么硬、这么脆的东西切成几百微米的薄片,那就是另一道鬼门关。 以前切个钢管、切个铝锭,那是大刀阔斧,拿着砂轮锯“滋啦”一下就完事。 但这硅不行。 这东西硬度仅次于钻石,又脆得跟玻璃似的。 你要是敢拿砂轮锯去硬怼,保准“咔嚓”一声,这根价值连城的棒子就得碎成一地渣子。 而且,这棒子多贵啊? 每一克都是大家伙拿命换来的,要是切一道缝损耗掉两三毫米,那一根棒子切下来,一半都变成锯末子了,这谁心疼得起? “咱们没有内圆切割机。” 一直没说话的曲令颐开口了。 她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在量那个棒子的直径。 “洋人切这东西,用的是镶了金刚石粉末的超薄内圆锯片。那锯片比纸还薄,转起来稳得像静止一样。” “咱们没有。” “霍先生那边也打听了,这属于最高级别的禁运品,连个螺丝钉都弄不进来。” 钱所长一听这话,眉头又锁起来了:“那咋办?好不容易有了面粉,难道因为没菜刀,咱们就只能干瞪眼看着这面团发霉?” 车间里又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就是咱们现在的处境。 解决了一个难题,立马就有下一个拦路虎蹦出来,呲着牙花子等你。 龚工下意识想摸兜里的烟,摸了个空,想起这是无尘区,赶紧又把手放下了,烦躁地抓了抓本来就没剩几根的头发:“要不……咱们找玉雕厂的师傅试试?他们切玉石有一手,用那种水铊子……” “不行。”曲令颐摇摇头,“水铊子太厚,而且那是靠手感,我们要的是几百片厚度完全一致的晶圆,不是雕白菜。” 她转过身,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角落里整理废料的刘秀芝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刘秀芝手里那团乱糟糟的丝线上。 那是之前为了做无尘服,从纺织车间拿来的高强度聚酯长丝。 因为强度太高,普通的剪刀剪不断,刘秀芝正在那跟线头较劲。 “秀芝,把你手里那线拿过来。”曲令颐突然喊了一嗓子。 刘秀芝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曲总工,这线……怎么了?是不是我不小心掉地上了?” “不是。”曲令颐接过那团线。 这是咱们自己研发的特种聚酯纤维,分子结构拉伸到了极致,虽然细,但韧性极强,哪怕是两个壮汉用力拉也未必能崩断。 曲令颐用手扯了扯,那线发出“崩崩”的声音,像琴弦一样。 “龚工,你说,要是咱们不用刀砍,改用绳子磨呢?” “绳子磨?”龚工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是说……锯木头那种拉大锯?” “差不多,但更细。”曲令颐眼神亮得吓人,“咱们这根线,强度够了。但它不锋利。要是咱们给它‘喂’点牙齿呢?” “金刚砂!”龚工一拍大腿,“碳化硅粉末!硬度虽然比钻石差点,但也够啃动这硅棒了!” “对!把金刚砂调成浆料,浇在线上。让这根线带着砂子,在那硅棒上高速来回蹭。这就是——线切割!” 这主意听着有点玄乎。 拿根棉线去切石头? 但仔细一想,滴水还能穿石呢,这就是以柔克刚的道理。 说干就干。 三车间那帮钳工师傅又忙活开了。 这次不用什么高精尖的母机,要的是巧劲。 几台废旧的卷线机被拆了,改成了那种能让线高速往复运动的走丝机构。 为了保证切得平,曲令颐设计了一套极其复杂的导轮系统,全是用的精密轴承,哪怕线跑得飞快,那位置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抖动。 两天后。 第一台咱们自己造的“线切割机”诞生了。 看着真简陋。 就是一个铁架子,上面缠满了密密麻麻的导轮,一根极细的聚酯线在两个卷筒之间飞速穿梭,发出“嗖嗖”的风声。 中间是个槽子,里面装着黑乎乎的油和金刚砂混合的“泥浆”。 “上棒子!” 那根宝贵的单晶硅棒被固定在了工作台上。 曲令颐深吸了一口气,手放在了启动按钮上。 这一下要是没弄好,线断了是小事,要是把棒子崩裂了,那这几个月的心血可就打水漂了。 “开!” 电机嗡嗡转动。 那根沾满了黑色砂浆的细线,像是一条不知疲倦的黑色游蛇,贴上了硅棒的表面。 没有火花,没有巨响。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那是无数颗微小的金刚砂,在聚酯线的带动下,一点点地啃噬着坚硬的硅晶体。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切口。 慢。 是真慢。 一分钟也就下去那么头发丝细的一点点。 但稳。 那条缝隙笔直笔直的,就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而且因为线细,切掉的材料极少,这就是在省钱啊!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直到“叮”的一声脆响。 一片灰色的圆片,轻轻地落在了下面接着的棉垫上。 龚工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来。 他顾不上上面的油污,拿袖子擦了擦,举到灯光下。 那片子薄得像蝉翼,虽然表面因为砂磨是灰蒙蒙的,但平整度极高,没有一丝裂纹。 “成了!真他娘的成了!”龚工激动得爆了粗口,“这线切法,比洋人的锯片还省料!咱们这是把缝衣服的本事用到工业上来了!” 钱所长拿着那片晶圆,手都在抖。 这就是芯片的地基啊。 有了这块地,哪怕是荒地,咱们也能在上面盖高楼了。 第333章 咱们没有光刻机,但咱们有显微镜 地基是有了,可盖楼还得有图纸,还得有把图纸印上去的本事。 这又回到了那个老问题——光刻。 要在这么小的一块硅片上,刻出成百上千个晶体管的线路,线条细得连头发丝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靠人手画?那得累死一万个微雕师傅。 靠刀刻?哪有那么细的刀? 钱所长这次带来的图纸,铺满了整整一张大桌子。 那是一张放大了几千倍的电路图,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线条和方块。 “曲总工,这就是我们要刻的东西。”钱所长指着那张巨大的图纸,“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大家伙,缩小一万倍,原封不动地搬到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 “洋人用的是光刻机。”钱所长叹了口气,“那是比坐标磨床还精密的玩意儿。用紫外线做刀,用透镜做笔。咱们……咱们连个镜片都磨不出来。” 曲令颐看着那张图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光刻机。 说白了,就是一个超高精度的照相机,只不过它是反着用的。 照相机是把大的风景缩进小的底片里。 投影仪是把小的底片放大到大的屏幕上。 光刻机,就是要把大的图纸,经过缩微,再缩微,最后投影到硅片上。 “咱们没有光刻机,但咱们有显微镜。” 曲令颐突然转身,看向那台刚组装好不久的电子显微镜旁边,还放着几台当初为了配合研发买来的进口光学显微镜。 虽然倍数不高,但那镜头也是德国产的,光学素质极好。 “要是把显微镜倒过来用呢?” “倒过来?”钱所长和龚工都愣了。 “显微镜是把下面的小东西放大到眼睛里。要是咱们把光源放在目镜这就,让光倒着走,经过物镜缩回去,不就能把上面的大图纸,缩小投影到底下了吗?” 这思路,野。 但符合光学原理。 光路是可逆的。 “那感光呢?”钱所长提出疑问,“洋人有专门的光刻胶,咱们没有。没有那层能感光的胶,光投下去了也就是个影子,留不住啊。” “胶?” 这回轮到刘秀芝说话了。 她在旁边听了半天,虽然不懂什么光学,但听到“胶”这个字,她来了精神。 “曲总工,咱们印染车间,前段时间为了印那个复杂的碎花布,不是搞了一种什么……感光胶吗?就是那种见光变硬,不见光能洗掉的胶?” 曲令颐猛地一拍脑门。 灯下黑啊! 印染行业用的丝网印花感光胶! 虽然那个精度低,那是用来印布的,颗粒粗。但原理是一模一样的! “秀芝,你立大功了!”曲令颐抓着刘秀芝的肩膀晃了两下,“快,去把咱们印染实验室配胶的老师傅请来!” “还有,去电影制片厂,找几个搞缩微胶片的专家!” …… 三车间里,又搭起了一个黑屋子。 这就是咱们的“黄光室”。 因为感光胶对别的光敏感,只能在黄光下操作。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香蕉水和胶水的混合味道。 那台光学显微镜被架高了,上面接了个特制的长筒子,顶端是个专门找来的高亮度紫外线灯泡。 下面,是一个经过坐标磨床精密加工的移动平台。 这就是曲令颐的“手搓光刻机”。 看着有点不伦不类,像个拉长了脖子的怪鸟。 操作台上,钱所长正紧张地盯着秒表。 曲令颐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那是用电影制片厂的高分辨率缩微胶片做出来的“掩膜版”。 这掩膜版,就是那张巨大电路图的缩小底片。 “涂胶!” 刘秀芝穿着无尘服,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灰色的小硅片放在一个旋转的转盘上。 滴上一滴特制的感光胶。 转盘飞速旋转,“嗡”的一声,离心力把胶液甩开,在硅片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极均匀的膜。 这叫旋涂。 虽然是土设备,但这转盘的电机可是用了最好的稳速电路,稳得一批。 “烘干!” 放进烤箱,烤几分钟。 “曝光!” 把涂好胶的硅片放到显微镜的物镜底下。 上面的紫外灯亮了。 那光线穿过缩微胶片上的电路图案,经过透镜的层层缩小,最后精准地聚焦在硅片表面的胶膜上。 看不见。 因为太小了。 而且光化学反应是无声无息的。 只有秒表在“滴答滴答”地走。 “停!” 时间到。 曲令颐关掉灯,迅速把硅片取出来,扔进旁边的显影液里。 这一步最关键。 要是胶没配好,或者曝光时间不对,这图案就糊了,或者是根本显不出来。 大家伙围着那个小小的搪瓷盘子,大气都不敢出。 液体晃动。 慢慢地,在黄色的灯光下,那块原本光秃秃的硅片表面,开始浮现出一些极其细微的纹路。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暗房里洗照片,看着影像慢慢浮现出来一样神奇。 龚工拿着放大镜凑过去看。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猛地抬起头,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咋样?咋样?”钱所长急得直跺脚。 “神了……”龚工把放大镜递给钱所长,“这线条……比头发丝还细!而且边缘整整齐齐,一点毛刺都没有!” 钱所长接过来看了一眼。 眼泪哗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看到了那一个个清晰的方块,那一条条连通的线路。 这就是电路。 这就是能让电子在里面奔跑、计算、控制的迷宫。 咱们用缝衣服的线切出了片子,用印花布的胶印出了电路,用看细菌的镜子刻出了芯片! 这简直就是工业史上的奇迹! 第334章 你掐我的脖子,我就踹你的饭碗 但这奇迹,在大洋彼岸的怀特眼里,那就是一场噩梦。 怀特的办公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桌子上放着一份报告,那是他的线人拼死拼活传出来的消息。 “他们……居然真的把那堆废铁装起来了?” 怀特咬着牙,手里的雪茄都被捏断了,“而且还搞出了芯片?这怎么可能?上帝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吗?” 站在他对面的助手低着头,不敢说话。 “那可是需要百级洁净室、需要几百万美元设备的工艺啊!他们在一间破炼油厂里,用泥巴和洗脚水就搞出来了?” 怀特愤怒地把报告摔在地上。 他虽然是个商人,但他懂技术。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封锁失效了。 意味着那个庞大的东方古国,正在以一种令西方感到恐惧的速度,在科技树上疯狂攀爬。 “不能让他们这么顺利。” 怀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技术封锁拦不住,那就从根源上断他们的粮。 “他们搞光刻,肯定需要特殊的化学试剂。” 怀特眯起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阴狠,“那种高纯度的显影液,还有腐蚀用的***缓冲液,他们国内肯定造不出来。那需要极高的化工提纯技术。” “查!给我查他们的进货渠道!” “只要是市面上流通的,不管是通过香港还是澳门,统统给我掐断!” “我要让他们有枪没子弹,有车没油!” 这招够毒。 确实,虽然曲令颐他们搞定了设备和工艺,但很多高纯度的电子级化学试剂,目前国内的基础化工还真跟不上。 还得靠进口。 没过几天,坏消息就传来了。 原本跟咱们合作得好好的几家香港贸易行,突然集体毁约。 哪怕咱们愿意加价,人家也只有一句话:“没货。” 甚至是那种原本不怎么起眼的清洗剂,现在都被列入了管控名单,要想买,得填一大堆表格,还得经过那个什么委员会的审批。 这明摆着就是针对。 三车间停工了。 不是机器坏了,是“水”断了。 没有高纯度的显影液,曝光出来的图案就洗不干净;没有缓冲***,蚀刻的深度就控制不住。 刚刚跑起来的生产线,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吴厂长急得满嘴燎泡,在办公室里转圈圈:“这帮洋鬼子,太阴损了!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龚工也是一脸的灰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咱们能手搓光刻机,但这化学试剂……那是需要庞大的化工体系支撑的,一时半会咱们上哪变去?”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曲令颐身上。 曲令颐正坐在桌前,翻看着一份全是德文的资料。 她脸上并没有吴厂长那种天塌了的表情。 相反,她看起来很平静。 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们以为,封了咱们的进口路,咱们就得跪下求饶?” 曲令颐合上资料,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炼油厂那高耸入云的精馏塔,那是咱们化工人的脊梁。 “怀特这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忘了,咱们手里现在握着一样他也眼馋的东西。” “啥东西?”龚工不解。 “三氯氢硅。” 曲令颐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咱们用流化床搞出来的提纯技术,成本只有西门子法的三分之一,纯度却高了一个量级。” “这技术,现在的东德正缺着呢。” “还有那边的熊国老大哥,他们的半导体还在用笨重的拉单晶法,咱们这套高效的气相沉积法,他们做梦都想要。” “既然西方不亮东方亮。” 曲令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笑容里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 “他们想封锁?那咱们就用技术换资源!” “给部里打报告。我要申请去一趟柏林,或者莫斯科。” “我要用咱们的专利,去换他们仓库里那些快要过期的化学试剂。” “告诉他们,如果不换,等我们的技术扩散开来,他们手里的那点西门子法专利,就彻底变成废纸了!” 这就是反制裁。 你掐我的脖子,我就踹你的饭碗。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谁手里有核心技术,谁就有话语权。 曲令颐甚至还想得更远。 “还有,那个怀特不是要告咱们的‘东方丝绸’侵权吗?” “正好。” “把咱们之前注册的三氯氢硅提纯专利,还有那个异形喷丝板的专利,全都拿出来。” “咱们也去告他。” “告他在东南亚市场上倾销低劣产品,告他抄袭我们的‘拒水透气’理念。” “虽然咱们现在的律师团可能打不赢这种跨国官司,但咱们要把水搅浑。” “我要让他知道,华夏人不仅会造东西,还会玩规则。” 第335章 曲令颐:一切后果,我们自负 这里是柏林。 十一月的天,阴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 天空中飘着那种混合了煤烟和雾气的细雨,落在脸上,甚至能感觉到一丝细微的颗粒感。 这座被一分为二的城市,空气里不仅有化工废气的味道,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 曲令颐一行人刚下火车,就被寒风吹了个透心凉。 龚工裹紧了身上那件从国内带出来的旧棉袄,手里死死攥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指节都发白了。 那包里装的不是钱,是咱们京城炼油厂乃至整个国家化工技术的一张底牌——流化床制备高纯度三氯氢硅的全套工艺图纸和实验数据。 来接站的是苏国方面协调的一辆伏尔加轿车,开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德国司机。 并没有什么鲜花和红毯。 车子一路颠簸,开进了位于柏林郊区的一个巨大的化工园区。 这里是东德著名的比特菲尔德化工联合体,也是整个社会主义阵营里化工技术最顶尖的地方之一。 巨大的冷却塔冒着白烟,密密麻麻的管道像血管一样爬满了那些红砖厂房。 龚工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心里有点打鼓。 人家这架势,这规模,看着就比咱们那还在扩建的炼油厂正规多了。 咱们拿着那点“土法子”来跟人家换东西,人家能看得上眼吗? 小周坐在副驾驶,也是一脸的紧张,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曲令颐。 曲令颐倒是很稳。 她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养神。 她太清楚这次谈判的难度了。 咱们缺的是电子级的高纯试剂,是能把纯度做到几个九的精细化工产品。 而这恰恰是德国人的强项,也是他们的骄傲。 想从傲慢的日耳曼人手里抠出这点好东西,光靠兄弟情谊是不够的。 这就得靠硬碰硬的实力。 ……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 长条桌的一头,坐着三个德国专家。 为首的一个叫穆勒博士,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那件灰色西装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里透着审视。 “曲女士。” 穆勒博士开口了,通过翻译,他的语气显得彬彬有礼,但那种拒人**里之外的冷淡是掩饰不住的。 “我们看过了你们提交的申请。你们需要五吨电子级显影液,两吨高纯度缓冲***,还有一系列用于半导体清洗的溶剂。” 穆勒博士轻轻敲了敲桌子,嘴角微微下撇。 “这是一个惊人的数量。据我所知,贵国的半导体工业……似乎还处于刚刚起步的阶段?用你们的话说,是还在‘摸着石头过河’?”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德国助手忍不住笑了一声,虽然很快就收住了,但那声轻笑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龚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刚想拍桌子,被曲令颐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曲令颐面不改色,端起面前早就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这咖啡真苦,还带着股酸味。 “穆勒博士,我们不仅是起步,我们还要跑步。”曲令颐放下杯子,声音平稳,“所以我们需要最好的跑鞋。” “很遗憾。” 穆勒博士耸了耸肩,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棕色的玻璃瓶,往桌子上一推。 “我们的产能也非常紧张。你知道的,我们要优先供应苏国的老大哥,还要满足我们自己的需求。” “这是我们仓库里的一批存货。” 穆勒指着那个瓶子,“虽然生产日期是两年前的,有些许沉淀,但对于……对于初学者用来做实验,我想是足够了。” 龚工一把抓过那个瓶子,对着光看了看。 瓶底有一层浑浊的絮状物。 这哪里是电子级试剂?这就是工业级的废液! 拿这种东西去洗硅片,那是越洗越脏,那几百万的单晶硅棒就彻底毁了! “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龚工终于忍不住了,把瓶子重重地顿在桌子上,“我们要的是四个九的纯度!这玩意儿连两个九都不到!” 穆勒博士并没有生气,他只是摘下眼镜,拿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 穆勒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化学是一门严谨的科学,高纯度试剂的生产需要极高的工艺控制,不是靠热情就能变出来的。” “你们提供的所谓技术交换,我们看了。” 穆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那是曲令颐他们提供的三氯氢硅流化床工艺简介。 他像是在看一张小孩子的涂鸦。 “流化床?那是用来烧煤的粗设备。用来生产半导体原料简直是异想天开。” “你们试图用这种不稳定的、充满了粉尘和杂质的工艺,来交换我们最精密的产品?” “这不公平,也不科学。” 穆勒站起身,似乎是想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如果你们愿意接受这批存货,我们可以按废料价格给你们。如果不愿意……”他摊了摊手,“那就请回吧。柏林的冬天并不适合观光。” 羞辱。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羞辱。 小周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的笔记本都要捏碎了。 他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技术,在人家眼里就是个笑话。 曲令颐却笑了。 她笑得很轻,但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这笑声却像是一记耳光,让穆勒准备离开的脚步停住了。 “穆勒博士,您刚才说,化学是一门严谨的科学。” 曲令颐站起身,并没有去看穆勒,而是走到了会议室那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那个庞大的化工厂区。 “但在我看来,科学也是一门关于效率的艺术。”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穆勒的双眼。 “您手里的西门子法,虽然稳定,但那是用黄金在铺路。能耗高,转化率低,副产物四氯化硅多得没处扔。” “您之所以看不起流化床,是因为你们做不到。” “你们控制不好气固接触的均一性,解决不了细粉夹带的问题,更害怕那是高温下的剧烈反应会炸了你们昂贵的反应釜。” 穆勒的脸色变了变,显然被戳中了痛处。 这确实是西门子法的痛点,也是目前整个行业都在头疼的问题。 “既然您觉得我们在异想天开。” 曲令颐走到桌边,把那个装图纸的公文包“啪”地一声打开。 但她没有拿出图纸。 而是拿出了一个更直接的东西——一小瓶在这之前就在国内提纯好的三氯氢硅样品。 液体清澈如水,在瓶子里轻轻晃动。 “这是一赌。” 曲令颐看着穆勒,“借你们的实验室一用。就在这,就在您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我能在四个小时内,用那台你们认为只能烧煤的流化床中试装置,生产出比你们西门子法纯度更高、能耗只有你们三分之一的产品。” “那么……” 曲令颐的手指在那瓶过期的试剂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要你们仓库里最新鲜、最高级别的货。而且,我要五倍的量。” “如果我输了。” “这项技术的全套图纸,包括我们在催化剂配方上的所有数据,无偿赠送给你们。”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穆勒盯着那个身材瘦小的东方女人。他想从她脸上看到虚张声势,看到恐慌。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让他感到心悸的平静。 那种平静,源于对技术的绝对掌控。 旁边的年轻助手拉了拉穆勒的袖子,低声用德语说道:“博士,这不可能。流化床的动态平衡根本无法在这么短时间内建立,他们这是在送死。白送的技术,为什么不要?” 穆勒眯起眼睛,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那是德国人的骄傲在作祟,也是贪婪在作祟。 “好。” 穆勒终于点头了,嘴角勾起一抹看似绅士实则冷酷的弧度。 “既然曲女士想给我们上一课,那我们就洗耳恭听。实验室在三号楼,所有的设备随你调动。”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发生了爆炸,或者是产品不合格……” “一切后果,我们自负。”曲令颐截断了他的话。 第336章 不仅货要没,连人都要被扣下! 这边的实验室其实是一个小型的中试车间。 设备确实比国内先进,各种不锈钢反应釜、精密流量计、在线色谱分析仪,看得龚工眼馋。 但那个角落里的流化床反应器,显然已经被冷落很久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开始干活!” 曲令颐一旦进入工作状态,身上那种谈判时的从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雷厉风行的杀气。 她脱掉了那件厚重的工装外套,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削但有力的小臂。 “龚工,检查管路气密性!这德国佬的设备虽然好,但这密封圈看着有点老化,给我换成咱们自己带的氟橡胶圈!” “小周,去配料!硅粉目数要严格控制,一定要过筛!” “秀芝,你去盯着那个色谱仪,我要实时的反应数据!” 穆勒博士带着几个专家,抱着胳膊站在二楼的观察平台上,像是在看一出滑稽戏。 “他们居然在拆卸我们的进气阀?”一个专家皱眉,“那个阀门是经过精密校准的。” “随他们去。”穆勒冷哼一声,“流化床的核心在于气速控制。稍微大一点,硅粉就被吹跑了;稍微小一点,床层就死掉了。这是流体力学的噩梦,我不信他们能解决。” 然而,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穆勒的眉头越锁越紧。 他看到那几个华夏人,动作熟练得简直像是这台机器是他们造的一样。 尤其是那个曲令颐。 她没有像一般的工程师那样盯着仪表盘发呆,而是一直趴在反应器侧面的听音孔上,手里拿着一把长螺丝刀抵在罐体上,耳朵贴着螺丝刀柄。 她在听。 听里面的声音。 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流化床是有生命的。 颗粒碰撞的声音、气泡破裂的声音、气流摩擦管壁的声音……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就是反应器的“心跳”。 “进气阀开度,加百分之五!” “温度降十度!现在反应太剧烈了,在飞温!” “冷却水全开!” 她的指令简短、急促,却精准得可怕。 龚工和小周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次操作都卡在节点上。 原本沉寂的反应器,开始发出一种低沉而欢快的轰鸣声。 那是完美的流化状态。 观察窗里,原本混乱翻腾的硅粉,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规律性,像是在沸腾,又像是在呼吸。 穆勒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栏杆。 这种状态……他在理论模型里见过,但在实际操作中,从来没见过这么稳定的! “出料了!” 随着龚工的一声大喊,取样阀被打开。 一股无色透明的液体流进了取样瓶。 并没有那种浑浊的杂质,清澈得就像是蒸馏水。 “上色谱!” 曲令颐连汗都顾不上擦,直接把样品递给刘秀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二楼的德国专家们。 色谱仪的记录针开始在试纸上跳动。 “滋滋滋——” 先是一段平滑的基线。 然后,一个尖锐得像是要把纸戳破的峰值拔地而起! 那是三氯氢硅的主峰。 紧接着,基线又迅速回落,平稳得像是一条死线。 后面的杂质峰呢? 硼?磷?碳? 没有。 几乎没有。 只有几个微小得连显微镜都要费劲找的小鼓包。 刘秀芝看着那张图纸,手都在抖,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转身冲着二楼喊: “纯度……六个九!是六个九!” “能耗只有传统工艺的百分之二十八!” 这一嗓子,喊破了音,也喊碎了穆勒博士所有的骄傲。 穆勒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懂这张图谱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帮穿着旧棉袄、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华夏人,在化工合成这个领域,弯道超车了。 他们用那种粗犷的设备,玩出了比绣花还要精细的活儿。 穆勒身边的几个专家也是面面相觑,有人甚至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怀疑是不是仪器坏了。 曲令颐拿着那张色谱图,一步步走上二楼的楼梯。 那是铁质的楼梯,她的脚步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踩在穆勒的心口上。 她走到穆勒面前,把图纸往他怀里一塞。 “穆勒博士。” 曲令颐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这次,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就是我们的‘土法子’。” “现在,该履行您的承诺了。” “还有,别忘了。”曲令颐凑近了一点,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科学确实是严谨的,但在我们那儿,严谨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装样子。” 穆勒拿着那张图纸,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曲令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技术人员看到突破性进展时本能的敬畏。 “你……”穆勒嗓子有点干,“你是怎么解决细粉团聚问题的?” “无可奉告。” 曲令颐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那是商业机密。除非……您打算再拿点什么好东西来换。” …… 当天晚上,五辆满载着货物的卡车悄悄驶出了比特菲尔德的仓库。 那是最新鲜、最高纯度的电子级化学品。 穆勒博士虽然傲慢,但他是个守信用的人,或者说,是被技术彻底打服了的人。 他不仅给了五倍的量,还额外赠送了一批精密玻璃仪器,说是为了向真正的化工专家致敬。 但是,事情并没有这就结束。 就在车队准备前往火车站装车的时候,出事了。 由于这是一笔没有经过官方正式外贸渠道的技术交换,手续上本来就有点打擦边球。 而怀特那边的触手,显然比预想的还要长。 在这个充满了间谍和情报贩子的柏林,没有什么秘密能藏得住。 车队在距离火车站还有五公里的地方被拦下了。 不是警察,是一群穿着便衣、开着吉普车的人。 他们拿着所谓盟军管制委员会的文件,声称接到举报,这批货物里含有被列入巴统禁运名单的战略物资。 带头的是个操着一口美式英语的大胡子,眼神阴鸷。 “全部扣下!开箱检查!” 大胡子挥着手,那帮人就要往卡车上冲。 龚工急得满头大汗,从驾驶室跳下来想拦:“这是我们通过正规……那个,正规交换得来的!是化工原料!不是什么战略物资!” “是不是,检查了才知道。”大胡子冷笑着推了龚工一把,“如果是半导体用的高纯试剂,那就是违禁品。哪怕是一瓶,也别想带出柏林!” 要是让他们查实了这批货的纯度,这不仅货要没,连人都要被扣下! 这就是怀特的后手。 他搞不到技术,就搞人,搞物流。 第337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曲令颐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看着外面那乱糟糟的场面。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刚从穆勒那换来的通关文件,但那文件只能证明这是化学品,在盟军管制的大帽子下面,这显得有点苍白。 “曲总工,咋办?”司机是个老实巴交的东德工人,这会儿也被吓着了。 曲令颐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路走来,就没有顺当的时候。 但正如她在炼油厂常说的,路是人走出来的,更是人逼出来的。 “小周,把那个桶拿过来。” 曲令颐回头,指了指后座上放着的一个原本用来装废液的铁桶。 那里面装的是之前实验清洗反应釜剩下来的废酸,黑乎乎的,味道极其刺鼻,还漂着油花。 “曲总工,这……”小周不解。 “别废话,拿过来!” 曲令颐一把抢过铁桶,打开盖子。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手伸进那脏兮兮的废液里捞了一把,然后往自己崭新的工装上、脸上、甚至是头发上抹去。 “曲总工!”车里的人都惊呆了。 眨眼间,那个干练的女总工,变得像是个刚从排污沟里爬出来的清洁工,浑身散发着恶臭。 “下车!” 曲令颐推开车门,那股味道顺着风就飘了出去。 那几个正准备爬上车检查的美国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臭味熏得直往后退,一个个捏着鼻子骂骂咧咧。 “干什么?这是什么味道?!”大胡子也是皱着眉,用手帕捂着口鼻。 曲令颐就像个泼妇一样冲了上去,直接抓住了大胡子的衣领。 她手上的黑油全蹭在了那人高档的皮夹克上。 “你们要查?好啊!给你们查!” 曲令颐用一种极其粗鲁、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吼道: “这是我们在厂里洗反应釜洗出来的废液!是剧毒的工业垃圾!德国人不想处理,花钱雇我们运回去填埋的!” “你们要看吗?来啊!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宝贝!” 说着,她转身冲着龚工喊:“把后面的排污阀打开!让他们尝尝这味道!” 龚工也是个机灵人,瞬间秒懂。 他跑到车尾,并没有开真正的货箱门,而是拧开了一个预先装好的挂桶阀门。 “滋——” 一股黄褐色的液体喷了出来,那味道简直绝了,像是几千个臭鸡蛋同时炸开。 这是硫化氢的味道,是炼油厂特产。 “Shit!Fuck!” 那帮美国人哪见过这阵仗。 他们原本以为抓到的是高科技走私犯,结果遇到的是一帮运大粪的! 大胡子被熏得眼泪直流,看着自己皮夹克上的黑手印,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这……这真的是废液?”他怀疑地看着曲令颐。 “不是废液是什么?难道我还能把这种东西当香水喝?”曲令颐冷笑一声,甚至做势要再去抓他的手,“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找个地方化验一下,不过这处理费……你们是不是得出?” “疯子!一群疯子!” 大胡子实在是受不了这味道了。 在这帮养尊处优的西方人眼里,华夏人本来就穷,甚至帮人处理洋垃圾这种事,听起来太符合逻辑了。 而且这味道太真实了,简直就是生化武器。 “滚!快滚!” 大胡子挥着手,像是在赶苍蝇,“别让这种东西污染了柏林的空气!赶紧运走!” “放行!” 栏杆抬了起来。 曲令颐并没有急着上车,而是当着他们的面,又在“废液”上抹了一把,然后故意冲着大胡子挥了挥那双黑乎乎的手。 “多谢长官放行。下次有垃圾,还找我们啊!” 车队轰隆隆地开了过去。 透过后视镜,能看到那帮人还在那捏着鼻子,拼命拍打身上的衣服。 车厢里,大家伙笑作一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龚工一边笑一边给曲令颐递毛巾:“曲总工,您这演技……绝了!真的,奥斯卡欠您个小金人!” 曲令颐接过毛巾,擦着脸上的污渍。 那味道确实难闻,熏得她自己都头疼。 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咱们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怀特以为咱们运的是金子,咱们就给他看大粪。只要这批货能运回去,那就是咱们电子工业的金山银山。” …… 事情办完了,按理说该回国了。 但曲令颐并没有急着走。 她想起了在穆勒实验室里看到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台还在调试中的光学投影设备,上面装的镜头,是真正的顶级货。 蔡司镜头。 东德虽然经济不如西德,但在耶拿那个地方,蔡司光学的根基还在。 他们的光学玻璃配方,那是几百年传下来的绝活。 咱们的光刻机虽然用显微镜凑合着能用,但要想做更细的线宽,比如五微米,甚至一微米,那就得要有更好的镜头。 要有那种像散极低、透光率极高的特种玻璃。 “再去一趟耶拿。”曲令颐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还去?”龚工有点心疼路费,“咱们手里的筹码都换完了啊,那个流化床技术都给穆勒了,咱们还能拿啥换镜头?” “咱们还有一样东西。” 曲令颐从包里掏出一块布。 那是最新改良的东方丝绸,用三角形截面纤维织出来的,光泽流转,美得不可方物。 “穆勒虽然是搞化工的,但他也是个有点品味的老头。” “我注意到他办公室里挂着一张照片,那是他女儿在跳芭蕾舞。” “跳芭蕾的姑娘,最缺什么?” 龚工愣了一下:“缺……舞鞋?” “缺最轻、最亮、怎么跳都不会皱的演出服。” …… 耶拿,卡尔·蔡司工厂。 这里的氛围比比特菲尔德要文艺得多。 到处都是磨玻璃的沙沙声,工人们戴着放大镜,像是在雕琢艺术品。 曲令颐并没有直接找厂长,而是通过穆勒的介绍,找到了一位负责光学玻璃配方的老工程师,汉斯。 汉斯是个典型的德国老头,固执,不爱说话。 但他有个软肋。 正如曲令颐所料,他对美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当刘秀芝穿着那件特制的、像极了天鹅羽毛的白色芭蕾舞裙出现在汉斯面前时,老头的眼睛直了。 这种布料的光泽,跟他磨了一辈子的玻璃那种冷硬的光不一样。 这是柔和的,是流动的,是充满了生命力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汉斯忍不住伸手去摸那裙摆。 曲令颐拿出那块三角形喷丝板的图纸,当然,只是外形图,核心参数隐去了,“我们改变了纤维的截面,让它变成了一个个微型的三棱镜。” “你是搞光学的,你应该懂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把光学原理穿在了身上。” 汉斯看着那张图纸,又看看那裙子,陷入了沉思。 对于一个痴迷光学的人来说,这种跨界的光学应用,简直就是一种全新的启发。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冰冷的透镜,似乎也可以更有“温度”一点。 “你想要什么?”汉斯抬起头。 “我不要你的配方。”曲令颐知道配方是人家的命根子,不可能给,“我只要一批瑕疵品。” “瑕疵品?” “对。就是那些因为折射率稍微有点偏差,或者边缘有点气泡,被你们淘汰下来的镜头组。” 曲令颐知道,蔡司的标准极高。 他们的次品,放到别的国家,那就是优等品。 用来做咱们第一代光刻机的光源透镜,绰绰有余! “成交。” 汉斯答应得痛快,“不过,这件裙子,我要留下。我要给我的孙女,她下个月有演出。” “没问题。而且,以后您的孙女所有的演出服,我们包了。” 这笔交易,做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因为这是两个同样追求极致的灵魂,在不同领域的一次握手。 第338章 未结算的货款全被冻结了 刚回到京城还没两天,热乎饭都没吃上几口,一封加急的国际电报就像是丧门星一样,直接拍在了吴厂长的桌案上。 那是来自国际银行的通知函,措辞冷冰冰的,全是看了让人脑仁疼的法务术语。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一条:你们存在海外账户里的那五十万美金,还有后续几笔未结算的货款,全被冻结了。 理由? 侵权。 这俩字就像是两块大石头,砸得龚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手里还拿着刚给车间工人批复的奖金条子,这会儿那条子在他手里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 那可是五十万美金啊。 是全厂老少爷们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在高温炉子边上烤着,在刺鼻的酸雾里泡着,硬生生从洋人手里抠出来的血汗钱。 龚工平日里连买个螺丝钉都要货比三家,把这笔钱看得比自家孙子还金贵,那是打算用来给厂里添置新反应釜,给研发室买精密天平的家底。 现在,说没就没了? 吴厂长烟抽得更凶了,屋子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把烟屁股死死按在那个满是豁口的搪瓷缸盖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那是谁的手指头给按断。 是怀特。 不用想都知道是这孙子。 这家伙在柏林吃了瘪,被那几桶“工业废液”熏回去之后,并没有善罢甘休。 他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懂怎么在规则里玩死对手。 他没法在技术上立刻压过华夏人,但他可以利用他所谓的规则体系,直接断了你的粮道。 他联合了鹰国那边的几家化工巨头,直接向国际商事法庭提起了诉讼。 指控京城炼油厂生产的“东方丝绸”,也就是那种异形截面聚酯纤维,侵犯了他们在十年前注册的一项关于“合成纤维表面处理”的基础专利。 这纯属是扯淡。 谁都知道,那什么表面处理跟咱们的物理截面改造是两码事。 一个是涂层,一个是结构。 但怀特不在乎这官司能不能赢。 他要的是冻结程序。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就是要饿死你。 你没钱,怎么买原材料?怎么更新设备?怎么维持那高昂的研发成本? 对于一个正在爬坡的工业体来说,资金链断裂,就是要在半山腰上被人剪断绳子。 “太欺负人了!这简直就是明抢!” 技术科的小周气得眼睛通红,拳头砸在桌子上,“咱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凭什么他说侵权就侵权?咱们的三角形喷丝板,是曲总工一个个孔算出来的,是陆师傅一个个孔磨出来的!跟他们有个屁的关系!” 屋里没人说话。 愤怒这东西,最廉价。 在国际博弈的桌子上,你拍桌子拍得手断了,人家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人家看的是筹码,是刀子。 曲令颐一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正在卸货的卡车。 那是从兄弟单位借来的普通钢材,因为没钱买好的特种钢,只能先用这个凑合。 她转过身,脸上并没有大家预想中的那种焦急或者颓丧。 相反,她很平静。 那种平静,就像是她在操作那个也是一千四百度高温的拉晶炉时一样,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冻结就冻结吧。” 曲令颐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反正这钱我也没打算现在花。” 龚工急了:“我的曲大总工哎!这时候了您还说风凉话?那是没打算花的事儿吗?那是咱们的命根子被人家攥手里了!” “这官司要是输了,不仅钱没了,咱们以后这布也就别想卖出国门半步!咱们这就成了黑户了!” “谁说我们要当被告了?” 曲令颐放下水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叠文件。 这叠文件有些厚,上面盖着密密麻麻的红章,还有在东德和苏国专利局特有的钢印。 全是德文和俄文。 “这是啥?”吴厂长凑过来,眯着眼睛看。 “这是我在柏林的时候,顺手办的一点小事。” 曲令颐翻开文件,指着其中的几行字,“咱们把三氯氢硅的流化床提纯技术给了穆勒,换回了化学试剂。但这并不代表咱们放弃了专利权。” “事实上,在把技术交给穆勒的前一天,我已经委托霍先生的渠道,在欧洲几个主要的中立国,还有咱们这边的社会主义阵营里,把这项技术的所有核心参数,全部注册了专利。” “还有这个。” 她又翻出一份,“三角形异形截面纤维的底层物理结构专利。注意,是底层物理结构,不是外观设计。” “这意味着什么?”龚工还是有点懵,他搞技术行,搞这些弯弯绕绕的法律条文,他脑子转不过来。 “意味着,怀特想用专利的大棒打咱们,那咱们就给他造个更大的笼子。” 曲令颐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眼神。 “现在全世界都在搞半导体,都在盯着那一块块小小的硅片。鹰国人也好,汉斯国人也好,他们用的西门子法成本高,污染重,还危险。” “咱们的流化床法,是目前世界上唯一能把成本砍掉三分之二,还能保证六个九纯度的技术。” “这是半导体工业的咽喉。” 曲令颐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上。 “怀特不是要告咱们侵权吗?好啊。那咱们就公开宣布,任何想要使用高效低成本提纯硅技术的西方公司,必须进行专利交叉授权。” “也就是说,你想用我的便宜硅?行,先把你们手里那些化工专利、纤维专利,拿出来跟我们换!” “如果不换?” 曲令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你们就继续用金子去烧沙子吧。而我们的盟友,东德,苏国,将会用极低的成本生产出大量的廉价芯片原料,冲击国际市场。” “到时候,我看是咱们的布卖不出去疼,还是他们的电子工业被卡脖子更疼。” 这就叫技术讹诈。 只不过这次,轮到咱们拿着枪,顶在他们的脑门上了。 吴厂长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他猛地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这招叫围魏救赵!不对,这叫釜底抽薪!” “准备一下。” 曲令颐收起文件,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次咱们不去柏林了,咱们去日内瓦。既然怀特想打官司,那咱们就去好好给他们上一课。” “带上咱们的布,带上咱们的硅,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了一件事。 “带上咱们的化验室主任老赵,让他把做元素分析的家伙事儿都带上。既然要去打仗,就得把敌人的底裤都扒下来看看。” 第339章 要么一起开放,要么……一起死磕 半个月后,日内瓦。 这座号称世界花园的城市,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安逸和奢华的味道。 湖边的大喷泉喷得老高,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国际商事仲裁庭就在湖边的一座老式建筑里,高高的穹顶,肃穆的橡木长桌,还有那一排排看着就让人压抑的法典。 怀特今天穿得很体面。 一身定制的深色西装,头发抹了发油,手里拿着一只昂贵的派克金笔。 他坐在原告席上,身边围着一圈鹰国顶级的金牌律师,面前堆着的文件像小山一样高。 他看起来信心十足。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场走过场的屠杀。 那帮华夏人懂什么法律?懂什么知识产权? 他们估计连英文的起诉书都看不利索。 只要法锤落下,那个东方工厂的资金链就会彻底断裂,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女总工,就会变成一只没牙的老虎。 门开了。 曲令颐带着她的团队走了进来。 这场面,多少有点寒酸。 没有庞大的律师团,只有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翻译小周,还有裹着旧中山装,把公文包抱在怀里死紧的龚工。 以及一个提着巨大木箱子,看着像是修下水道工人的老头,这是化验室的老赵。 他们没穿西装,穿的都是整洁的工装,胸口还别着京城炼油厂的徽章。 在那群衣冠楚楚的西方精英面前,这身打扮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点土气。 怀特嘴角微微上扬,跟身边的律师低语了一句:“看,乡下人进城了。” 律师也礼貌地笑了笑,整理了一下领带,准备开始他的表演。 庭审开始。 怀特的律师团确实专业。 他们引经据典,从分子结构的相似性,讲到表面光泽度的重合,甚至拿出了一大堆所谓的“先行技术”证据,试图证明华夏人的三角形纤维,不过是对他们多年前一项废弃专利的拙劣模仿。 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和充满了法言法语的逻辑陷阱,让负责翻译的小周额头上全是汗。 龚工虽然听不太懂,但看那帮洋人指手画脚的样子,就知道没好话,气得在下面直磨牙。 只有曲令颐,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甚至没怎么看那些律师,而是一直在翻看手里的一份化工分析报告。 直到法官示意被告方发言。 曲令颐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辩驳那些关于分子结构的废话。 她直接拿出了那份关于“流化床制备高纯硅”的专利授权书。 “尊敬的法官先生,还有怀特先生。” 曲令颐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法庭里显得格外清晰,“关于纤维的结构问题,那是物理学的范畴,我们稍后讨论。我想先谈谈另一件事。” “这是我们在三个月前,在苏国和东德完成注册的国际专利。” “关于一种能让半导体硅材料成本降低百分之七十的新技术。” 此言一出,旁听席上的一阵骚动。 今天来旁听的,可不仅仅是纺织行业的人,还有不少嗅觉灵敏的化工巨头和电子公司的代表。 他们一听到曲令颐的话,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怀特皱了皱眉,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这女人居然在这个场合提这个。 “这与本案无关!”怀特的律师立刻站起来抗议。 “有关。” 曲令颐冷冷地看着他,“因为这项技术的专利条款里有一条特别说明:任何试图使用该技术的企业,必须与专利持有方进行全面的、无歧视的专利交叉授权。” “也就是说。” 曲令颐转向旁听席,看着那几个显然是来自西门子和杜邦公司的代表。 “如果怀特先生坚持认为我们的纤维侵权,坚持要封锁我们的技术路径。那么,很遗憾,整个西方的半导体工业,也将失去使用这一廉价技术的机会。” “你们将不得不继续使用昂贵、危险的老旧工艺,眼睁睁看着东方的竞争对手用三分之一的成本生产出更优质的芯片。” “这是一场交易。我们要么一起开放,要么……一起死磕。” 旁听席上的骚动变成了议论声。 那几个大公司的代表脸色变了。 他们是懂行的,他们知道现在半导体原料的瓶颈在哪。 如果东方真的掌握了这种颠覆性技术,而因为怀特的一个破纺织品官司就把这扇门关上了…… 那怀特就是整个行业的罪人! 几道不善的目光投向了怀特。 怀特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他没想到,这女人手里居然真的握着这么硬的一张牌!而且她居然敢在这个场合,当着这么多大鳄的面,搞这种赤裸裸的捆绑销售! 这是把整个行业的利益都绑在了她的战车上! “安静!”法官敲了敲木槌,“被告,请注意,这里是法庭,不是商业谈判桌。虽然你的提议很有趣,但我们要审理的是关于‘东方丝绸’是否侵权的问题。” “当然。” 曲令颐点了点头,把专利书放下。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手术刀一样切向怀特。 “既然要谈布料,那我们就谈谈怀特先生引以为傲的‘沙漠之盾’。” “怀特先生声称,我们的产品抄袭了他的理念。那我倒要问问,您的理念是什么?” “是让布料变硬?还是让布料变成……***?” 怀特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这是诽谤!” “是不是诽谤,做个实验就知道了。” 曲令颐转身,示意老赵把那个大木箱子打开。 老赵手脚麻利地拿出一套简易的燃烧测试装置。一个酒精灯,几个烧杯,还有一卷从市场上买来的沙漠之盾布料。 “法官先生,为了证明所谓的‘技术差异’,我请求进行现场演示。” 第340章 曲令颐:耍小聪明是要付出代价的 法官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并没有什么危险性的酒精灯,点了点头。 曲令颐拿起剪刀,将那块布料剪下来一条。 那布确实硬,剪的时候咔嚓咔嚓响。 “怀特先生为了追求硬挺的效果,为了模仿我们的产品,他在普通的聚酯纤维里,添加了大量的改性树脂和增硬剂。” “这种增硬剂,如果是用来做工业滤布,没问题。” “但如果是用来做衣服,穿在那些生活在高温、干燥、静电频发的沙漠地区的人身上……” 曲令颐用镊子夹住布条,凑近了酒精灯。 并没有直接接触火焰。 仅仅是靠近了那高温的外焰区。 “轰!” 一声轻响。 那块布条并不是像普通化纤那样熔化、卷曲。 而是像沾了汽油一样,瞬间爆燃! 火苗一下子窜起半尺高,冒出滚滚黑烟,并且伴随着刺鼻的化学臭味。 更可怕的是,燃烧后的残留物并没有滴落,而是变成了一块块滚烫粘稠的黑色胶状物,死死地粘在镊子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哪里是衣服?这简直就是穿在身上的固体酒精! 想象一下,如果一位穿着这种长袍的绅士,正在抽雪茄,或者仅仅是冬天脱毛衣时产生了一点静电火花……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那个粘在身上的滚烫胶状物,会直接把皮肉烧穿! “这就是怀特先生的技术。” 曲令颐把还在冒烟的镊子举高,展示给所有人看。 “为了追求表面的硬度,完全无视了使用者的安全。这种添加了过量易燃树脂的配方,在我们的化工教科书里,是绝对的违禁品。” “而我们的‘东方丝绸’。” 她又剪下一块自己的布料,同样凑近火源。 布料受热,慢慢卷曲,熔化,离开火源后,火苗迅速熄灭。 这是正常的聚酯纤维反应。 “我们靠的是物理结构,是三角形的截面支撑力,不是靠往里面填火药!” “怀特先生,您管这叫我们侵权?如果不侵权就意味着要向您的‘***’学习,那这权,我们确实侵不起。” 旁听席的角落里,坐着几个围着头巾的阿拉伯客商。 其中就有哈桑的代表。 此刻,那个代表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死死地盯着怀特,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后怕。 他们家族订购了几万码这种布料!如果穿在身上出了事……那是家族的耻辱!是谋杀! “这就是你要卖给我们的东西?” 那个代表站起来,也不管什么法庭纪律了,指着怀特用生硬的英语吼道,“骗子!这是在谋杀!” 怀特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完了。 全完了。 他知道,在这个实验做完的那一刻,官司的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沙漠之盾”品牌,彻底毁了。 那些极其看重安全和信誉的中东客户,会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的产品。 而那些原本还想帮他说话的化工巨头,此刻也都在交头接耳,显然是在商量怎么跟他撇清关系,顺便去跟那个华夏女人谈谈关于“流化床”的技术授权问题。 这一仗,他不仅输了底裤,连皮都快被扒下来了。 …… 休庭十分钟。 走廊里,怀特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颓废地靠在墙上,精英的傲慢荡然无存。 曲令颐走了过来。 她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看起来有点寒酸的公文包。 “怀特先生。” 曲令颐看着他,并没有什么胜利者的嘲讽,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恼火的平静。 “官司还打吗?” 怀特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打?还打什么?再打下去,他在行业里就别想混了。 “你想怎么样?”怀特的声音沙哑,“要赔偿?还是要在报纸上公开道歉?” “那些虚的,我不要。” 曲令颐从包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清单。 “撤诉,解冻资金,这是必须的。” “除此之外,为了弥补我们这段时间的精神损失和误工费……” 她把清单拍在怀特的胸口。 “我要这上面的东西。” 怀特拿起清单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钱。 上面列着一长串的设备型号:霍尼韦尔的PID温控仪、西门子的气动调节阀、最新的压力变送器、还有那一整套用于化工厂的自动化控制系统组件。 这女人…… 她根本不是来打官司的。 她是来进货的! 她是想把她的那个土法炼油厂,彻底升级成自动化工厂! “这些……虽然不在巴统的最核心名单里,但也很难弄……”怀特咬着牙,“你需要我去游说。” “那是你的事。” 曲令颐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离开。 “你可以选择不给。那我就只能让哈桑先生把刚才看到的实验结果,发给中东所有的报纸了。我想,标题可以是《来自西方的火焰陷阱》?” 怀特打了个哆嗦。 “给!我给!”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只要你闭嘴,这批设备我负责帮你搞定!” 曲令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合作愉快,怀特先生。” “另外,提醒您一句,下次如果要搞化工产品,记得先把化学书读透了,在分子式面前,耍小聪明是要付出代价的。” …… 回国的时候,气氛比来时轻松多了。 龚工看着窗外的云海,手里拿着那份刚刚签署的和解协议,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曲总工,您真是神了!那一招火烧‘沙漠之盾’,看得我是真解气啊!” “不过,那些自动化设备真能运回来?”龚工还是有点担心,“怀特那小子会不会又耍花样?” “他不敢。” 曲令颐闭着眼睛养神,“这次他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而且,那些设备对于他们来说是成熟产品,对于我们来说却是雪中送炭,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基本盘,会愿意付这个买路钱的。” “有了这批仪表和控制阀,咱们的三氯氢硅生产线就能上自动化了。产量至少能翻三倍,而且安全性更有保障。” “到时候,咱们就不光是卖布了。” 曲令颐睁开眼,看着窗外那轮金色的太阳。 “咱们要卖硅。卖给全世界。” 小周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曲总工,咱们这算不算是……真的站起来了?” 曲令颐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那块被烧得焦黑的沙漠之盾残片,那是她特意带回来的战利品,或者说,是警示品。 “站起来?” “咱们才刚刚把膝盖上的土拍干净。” “路还长着呢,等哪天咱们能用自己的光刻机,刻出咱们自己设计的芯片,那才叫真的站直了。” “现在嘛……” 她把残片扔进垃圾袋里。 “回去接着干活。三车间的炉子还等着咱们这批新仪表下锅呢。”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东方的红日飞去。 那是家的方向,也是工业未来的方向。 第341章 手艺是有魂儿的,冰冷的机器没有 一排排印着洋码子的木箱子被卸在三车间门口的时候,天正阴着,风卷着煤灰往人脖领子里钻。 怀特那家伙虽然人品不咋地,但为了保住自己的基本盘,这次发货倒是快。 霍尼韦尔的温控仪、西门子的气动阀,还有一堆看着就让人眼晕的传感器,光是那股子还没散去的防锈油味儿,就透着一股子贵气。 龚工围着箱子转了好几圈,手里的烟斗拿起来又放下,脸上的褶子里既有兴奋,又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愁。 兴奋是因为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自动化宝贝,有了这些,咱们那土炉子的温度就能控制在正负一度以内; 愁的是,这玩意儿看着太冷冰冰了,跟车间里那种热火朝天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车间里静悄悄的。 往常这时候,陆师傅那边的操作台上早就该传来锉刀蹭着金属的“沙沙”声,或者是点焊机那种清脆的“啪嗒”声。 可今天,没动静。 几十个老师傅,包括一帮子刚出师的小徒弟,都站在那一堆洋箱子对面。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弹。 陆师傅手里捏着他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游丝镊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台刚拆了一半包装的自动点焊机。 那机器有个亮闪闪的机械臂,动作看起来比人的胳膊肘还要灵活,旁边还连着个满是仪表盘的控制柜,上头红红绿绿的灯闪得人心慌。 “这玩意儿,真能干活?”旁边有个年轻徒弟小声嘀咕了一句,“看着像个没长眼的怪物。” 陆师傅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镊子攥得更紧了些,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心里头头的滋味,比喝了隔夜的凉茶还苦涩。 他是修了一辈子表的人,靠的是手感,是心跳,是那口气。 为了给指甲盖大小的晶体管点焊,他练了整整三个月的气功,才能在两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钨丝之间找到那个唯一的“点”。 现在倒好,弄来这么个铁疙瘩。 要是这铁疙瘩真能把活儿干了,那他们这帮把眼睛都熬瞎了的老手艺人,往哪儿摆? 是不是就可以卷铺盖卷回家抱孙子去了? 这种情绪像瘟疫一样,在车间里蔓延。 大家伙看着那些代表着先进生产力的机器,眼神里没有渴望,全是警惕,就像是看着一群闯进家门来抢饭碗的强盗。 曲令颐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这股子低气压。 她没急着说话,先是走到那台自动点焊机跟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机械臂,又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跟个木桩子似的陆师傅。 “陆师傅,试试?”曲令颐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师傅嘴角动了动,把脸扭向一边:“曲总工,您这是难为我。我是玩镊子的,不是玩电钮的。” “这洋玩意儿满肚子那是咱们看不懂的洋墨水,我这老眼昏花的,怕给您按坏了。” 这话里带着刺,也带着酸。 龚工在旁边想打圆场:“老陆,这就是个工具,跟你的镊子没啥两样……” “咋没两样?”陆师傅猛地回过头,眼睛都有点红,“我的镊子听我的话!这玩意儿它听谁的?晶体管里的钨丝,那是活的!压重了一丝,那就是个死管子!这铁疙瘩能懂?” 陆师傅这番话,算是把大家伙心里的那点委屈全倒出来了。 是啊,手艺这东西,是有魂儿的,这冰冷的机器能有魂儿? 曲令颐没生气,反倒是笑了笑。 她走到控制柜前头,指着上面那个并不起眼的黑色旋钮,那是PID控制器的参数调节旋钮。 “陆师傅,您说得对。这机器现在就是个傻子,是个只有蛮力没有脑子的莽夫。” 曲令颐拍了拍那个控制柜,“它确实不懂啥叫轻重,也不懂啥叫火候。它只知道通电、断电、往下压。所以啊,它得有个人教。” “教?”陆师傅愣了一下,“教个铁疙瘩?” “对,教它。”曲令颐招手让小周拿过来一个本子和一支笔,“陆师傅,您现在就当这机器是您刚收的那个最笨的徒弟。” “您平时怎么教徒弟的?是不是得告诉他,什么时候该使劲,什么时候该收劲?” 陆师傅哼了一声:“那肯定。下针的时候得屏住气,手腕子得有个虚劲儿,碰到晶片的一瞬间,得像是蜻蜓点水,不能像榔头砸钉子。” “好,就是这个。”曲令颐眼睛亮晶晶的,“陆师傅,这机器没感觉,但它听话。” “您让它这一秒钟走多远,它绝不多走一微米。” “现在,您来操作,您告诉我感觉,我来翻译给它听。” 陆师傅半信半疑地走了过去。 这是个奇怪的组合。 一个穿着油渍麻花工装的老手艺人,一个拿着算盘和笔记本的女总工,对着一台冷冰冰的洋机器。 “下针!”陆师傅喊了一声。 机械臂“嗡”的一声落下去。 “太快了!这得砸碎了!”陆师傅急得直拍大腿,“这速度得慢一半!还有,最后那一下太硬,得有个缓冲!” 曲令颐手里的笔飞快地计算着,然后在那几个旋钮上微调了几个刻度。 “再来。” 第二次。 “还行,但还是有点死板。接触那一瞬间,得停那么一下下,让那焊锡流平了,再抬起来。” 曲令颐又调了驻留时间的参数。 就这样,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 陆师傅从一开始的抗拒,慢慢变得投入起来。 他发现这“笨徒弟”虽然没脑子,但记性是真的好。 只要他说准了那个度,这机器就能分毫不差地重复一万次,而且手绝对不抖,也不需要喘气。 到了下午,当第一批一百个完全由机器自动焊接的晶体管从传送带上流下来的时候,陆师傅拿起来放在放大镜底下看。 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他放下放大镜,摸了摸自己那把老镊子,又看了看那台还在不知疲倦工作的机器,长叹了一口气,但这口气里没了之前的怨气,反倒是有了一种释然。 “曲总工,”陆师傅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这徒弟……出师了。” “这焊点,比我那大徒弟焊得还要圆润。看来啊,咱们这双手,以后得用来干更精细的活儿了,这种力气活,就交给这铁疙瘩吧。” 第342章 有了机器,工人们却不满了 机器是不闹情绪了,可人开始闹了。 三车间以前是个什么光景?那是老师傅带着徒弟,一人一个小马扎,守着自己的那摊活儿。怎么干,干多快,凭的是师傅那一嗓子。 那时候,每个人都是个独立的小作坊,手艺好坏全看个人悟性。 现在不一样了。 那几台自动化的大家伙一开动,就像是几头不知疲倦的吞金兽。 原材料哗啦啦地进去,半成品哗啦啦地出来。 以前陆师傅一天能焊一百个管子,那就是顶天了,现在机器一小时就能吐出来五百个。 快是快了,乱也是真乱。 不到半个月,三车间的过道就被堵死了。 装半成品的胶木箱子堆得跟城墙似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上游清洗好的硅片送过来,下游的光刻还在排队,中间的氧化工序又因为缺了某种特气停了火。 整个车间就像是一个吃了太多东西却消化不良的大胖子,在那儿直哼哼。 更要命的是,出事了。 下午正是交接班的时候。 负责看守扩散炉的是个刚从兄弟厂调来的老钳工,姓刘,人称刘大锤。 这人是个实在人,干活有一把子力气,但文化水平不高。 扩散炉上的警示灯突然从绿变黄,上面的英文显示屏跳出一行字:“PRESSURE HIGH - CHECK VALVE”。 刘大锤哪认识这个啊。 他瞅着那灯闪得人心烦,心里琢磨着:以前烧锅炉,压力高了不就是把风门关小点吗?这洋炉子估计也差不多。 他也没多想,甚至没去翻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操作手册——翻了他也看不懂。 他凭着二十年的经验,抡起扳手,对着旁边那个看着像风门的排气阀就拧了几圈。 这一拧,坏菜了。 那是排废气的背压阀,本来是自动调节的,被他这一把子死力气硬生生给关死了。 炉子里的压力瞬间飙升。 “嘀——!!” 尖锐的报警声把车间顶棚的灰都震下来了。 幸亏曲令颐正好路过,她一听那声音不对,像是安全阀即将起跳的前奏。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推开还在那儿发愣的刘大锤,伸手就去拍那个红色的紧急切断按钮。 “嘭!” 一声闷响。 虽然切断及时,没炸炉,但为了泄压,炉子里那一批正在扩散的三十片晶圆,全部报废。 那可是三十片啊! 按照现在的市价,这一炉子东西,能换回多少吨小麦?能换回多少台拖拉机? 现场一片死寂。 刘大锤手里还攥着那个扳手,脸吓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就想关小点风……” 曲令颐站在炉子前,看着那一炉子变成了废渣的硅片,胸口剧烈起伏。 她没骂人。 骂人没用。 这不仅是刘大锤的问题,这是整个管理体系跟不上技术爆炸的问题。 咱们是用手工作坊的脑子,在开现代化的跑车,迟早得翻车。 …… 第二天,三车间贴出了一张大红纸。 不是表扬信,也不是大字报。 是一份名叫《标准作业指导书》的东西,洋文叫SOP。 这玩意儿是曲令颐熬了一个通宵写出来的。 以前干活,师傅说:“这螺丝拧紧点。” 至于多紧?凭手感。 现在曲令颐的纸上写着:“三号固定螺栓,使用20牛米的扭力扳手,顺时针旋转三圈半,误差不超过四分之一圈。” 以前师傅说:“这酸液泡一会儿。” 现在纸上写着:“浸泡时间180秒,正负5秒,必须使用秒表计时。” 这规矩一出,车间里炸了锅。 “这叫什么事儿啊?” 刘大锤虽然昨天闯了祸,心里愧疚,但这会儿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还是忍不住发牢骚。 他蹲在墙根底下,跟几个老工友凑一块抽烟。 “咱们是工人,是国家的主人,怎么现在弄得跟那是坐牢一样?拧个螺丝还得数圈?还得用那个啥扭力扳手?” “就是!”旁边一个老师傅吐了口烟圈,一脸的不屑,“我干了三十年钳工,手就是尺!我这一把下去,说是多少劲就是多少劲,还需要那洋玩意儿来教我?” “曲总工这是把咱们当傻子管呢,还是当机器管?” 这种情绪,比这烟味儿散得还快。 大家都觉得受到了冒犯。 咱们这帮人,那是从战火里走出来的,是在最艰苦的时候把厂子建起来的。 现在有了洋设备,就不拿咱们当人了? 非得像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动? 于是,一种奇怪的现象出现了。 没人明着对抗,但活儿慢下来了。 你要我按标准来?行啊。 我就拿着那个秒表,盯着那秒针走。 哪怕那硅片早就在酸液里洗干净了,只要没到180秒,我就不拿出来,我就在那儿看着。 你要我拧螺丝数圈?行。 我就一边拧一边大声数数:“一圈……两圈……哎哟,刚才数岔了,重来!” 原本一天能干完的活,现在两天都干不完。 良品率不仅没上去,反而掉到了15%。 这就是磨洋工。 吴厂长急得在办公室里转磨磨,头发都快揪秃了。 “曲总工,这样下去不行啊。老同志们有情绪,这心里不顺,干活就不顺。要不……这规矩稍微松松?给他们留点面子?” 龚工也在旁边叹气:“是啊,这帮老哥们儿,都要面子。你这SOP搞得太死板,像是防贼一样防着他们出错,他们心里能痛快吗?” 曲令颐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惨不忍睹的良品率报表。 她听着两人的话,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松松? 半导体工业是能松的事儿吗? 那是一微米的战场。 你松一微米,电子就跑丢了。你松一秒钟,扩散深度就变了。 “不松。” 曲令颐把报表合上,声音冷硬得像是地上的混凝土。 “不仅不松,还要加码。” “通知下去,今晚下班后,所有人别走。食堂集合。” “干啥?”吴厂长愣了。 “上课。” 第343章 工人们反思,不能糟蹋国家的血肉 晚上的食堂,灯火通明。 几百号人挤在里头,大饭盆敲得震天响,空气里弥漫着白菜炖粉条的味道,还有一股子不服气的躁动。 大家都听说了,曲总工要给大家上课。 上啥课? 肯定又是那些大道理,什么要克服困难,要顾全大局。 这些话领导天天说,大家伙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刘大锤坐在最后面,把腿架在长条凳上,剔着牙,一脸的满不在乎。 曲令颐走进来了。 她没拿讲稿,也没拿大喇叭。 她身后跟着小周,小周手里抱着个大纸箱子。 曲令颐走到最前面的台子上,也没废话,直接从小周手里接过箱子,“哗啦”一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子上。 那是昨天报废的那三十片晶圆,还有这几天因为工人们磨洋工导致的各种残次品。 碎掉的硅片,刻坏的电路,封装漏气的管子。 在灯光下,这些原本应该是高科技结晶的东西,现在像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全场安静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曲令颐拿起一片碎裂的晶圆,高高举起。 “大家都认识这个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寒气。 “这是昨天刘师傅那一扳手下去的代价。” 刘大锤的脸红了一下,把腿放下来了,缩了缩脖子。 “咱们不说这个技术有多难,咱们就算算账。” 曲令颐转身,在背后的大黑板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500。” “这是咱们这一片晶圆的成本。不是人民币,是美元。” “轰”的一声,底下炸了。 “啥?五百美元?那不是能买好几头牛了?” “乖乖,这小片子这么值钱?” 曲令颐没理会下面的喧哗,继续写。 “咱们现在的良品率是15%。也就是说,咱们做一百个,有八十五个是废品。” “咱们这一周,光是扔进垃圾桶里的,就是四万多美元。” “四万多美元是什么概念?” 曲令颐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最后停留在那个还要面子的老钳工身上。 “这够咱们全厂职工发三年的工资。” “够给咱们厂盖两栋新的家属楼,让大家伙都能住上有暖气的房子。” “够给国家买回几十台最好的拖拉机,让咱们的农民兄弟少流几百斤汗。”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说话了。 剔牙的刘大锤手里的牙签掉在了地上。 他们是心疼钱,也是真的被这个数字吓着了。 他们知道这东西金贵,但没想到这么金贵。 他们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那点所谓的面子,那点磨洋工的小脾气,是在糟蹋什么。 是在糟蹋国家的血肉。 “我知道,大家觉得委屈。” 曲令颐放下粉笔,语气缓和了一些,“觉得我曲令颐是个周扒皮,把大家当机器管。” “觉得那张纸上的规矩,是在侮辱大家的手艺。” “可是同志们啊。” 曲令颐拿起那片碎硅片,轻轻抚摸着那锋利的边缘。 “咱们现在干的,不是以前的修修补补。咱们是在跟全世界最顶尖的洋人拼刺刀。” “洋人的良品率是多少?是60%!” “咱们如果不按规矩来,不把这一微米的误差抠死,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拼?” “咱们的手艺是好,可手艺再好,能好过物理规律吗?” “那SOP,不是要把人变成机器。” “它是要把咱们每一个人的经验,变成全厂人的本事。它是要让刚进厂的小徒弟,也能干出跟陆师傅一样漂亮的活儿!” “这才是真正的大工业。” 曲令颐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这夜校就办起来了。” “不讲虚的。咱们学两样东西。” “第一,算账。谁要是再觉得拧螺丝多一圈少一圈无所谓,就上来算算这一圈值多少钱。” “第二,学英文。”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咱们都这把岁数了,还能学洋文?那舌头都捋不直!” “就是,ABCD看着跟豆芽菜似的,咋认啊?” 曲令颐笑了。 “不难。不让你们背课文,也不让你们写诗。”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大的单词。 DANGER(危险) STOP(停止) START(开始) ACID(酸) “就学这些。” “起码下次炉子报警的时候,咱们知道那是让咱们检查,不是让咱们硬拧。” “咱们要把洋人的机器,驯得服服帖帖的,看不懂它们的语言怎么行?” “小周,发书。” 小周早就准备好了。 那是一本本油印的小册子,上面画着图,标着单词,旁边还注着那是用汉字标的土发音。 比如“DANGER”,旁边标着“当家”。 “START”,旁边标着“屎大”。 看着这有点好笑的注音,大家伙却没人笑得出来。 刘大锤颤巍巍地伸出那双全是老茧的大手,接过那本小册子。 他看了看黑板上的“500美元”,又看了看手里那本薄薄的书。 突然,他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 “妈了个巴子的!学!” “我就不信了,这洋码子还能比鬼子难打?咱们连大炮都扛过来了,还怕这几个豆芽菜?” “为了那两栋家属楼,为了不糟蹋国家的钱,老子就是把舌头咬断了,也得把这‘屎大’学会了!” 气氛一下子变了。 那种压抑的对抗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的求知欲。 这帮没读过几年书的工人,拿起了铅笔,像捏着千钧重的铁锤一样,开始在那粗糙的纸上,一笔一划地描那些陌生的字母。 第344章 咱不能当糟蹋国家血汗的败家子 半个月后的京城炼油厂,气氛变得有点古怪。 原本这时候,工人们凑一块要么是聊谁家那小子又淘气了,要么是吹嘘中午食堂的红烧肉有多肥。 可现在,要是往三车间门口的吸烟角一蹲,听到的全是些谁也听不懂的鸟语。 “哎,那个……那个‘当家’(Danger),是不是红灯亮的时候喊的?” “屁!那是‘代恩哲’!危险的意思!红灯那是‘阿拉穆’(Arm),那是报警!让你别瞎伸手!” 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爷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被油污蹭得黑乎乎的小册子,跟那是看天书似的,一个个愁眉苦脸,嘴里念念有词。 刘大锤蹲在最边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卷,眼睛死死盯着手里那一页纸。 那纸都要被他盯穿了。 这半个月,他是真拼了老命。 那天在食堂,曲令颐算的那笔账,像是一块烙铁,烫在他心窝子上。 五百美元一片。 那天他那一扳手,几万块钱没了,两栋家属楼没了。 这事儿虽然厂里没让他赔——他也赔不起,但这就像是个紧箍咒,戴上了就摘不下来。 他是老工人,是要脸的。 咱没文化,咱认。 但咱不能当那个糟蹋国家血汗的败家子。 所以这半个月,刘大锤跟这本小册子杠上了。 他也不懂啥语法,也不懂怎么拼读,就是死记硬背。把那个单词的形状,跟画符一样画在脑子里。 SOP(标准作业指导书)执行下去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良品率从那惨不忍睹的15%,硬是爬到了40%。 虽然离洋人的60%还有差距,但起码不像之前那样,一车推进去,一车废品拉出来。 看着那一箱箱合格的晶圆被运走,大家伙心里头稍微松快了点,但这根弦,谁也不敢松。 …… 这天是夜班。 京城的十一月,后半夜已经冷得浸骨头。 三车间里倒是暖和,恒温系统嗡嗡地转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略带一点点臭氧和酸洗液的味道。 刘大锤今天是值班长。他背着手,在几台扩散炉前面来回溜达。 虽然有了自动控制系统,但这帮洋机器娇贵得很,稍不留神就给你甩脸子,所以即便有了电脑看着,人也不能睡。 曲总工让怀特搞来的西门子自动化系统,确实是个好东西。 以前控制温度,得靠人眼盯着表,手放在旋钮上微调,一晚上下来眼睛都花了。 现在好了,设定好程序,那曲线走得比画出来的还直。 “大锤叔,您歇会儿吧,我盯着呢。” 旁边的小徒弟刚子正捧着本英语书在那啃,看见刘大锤转悠,忍不住劝了一句。 “歇啥歇。”刘大锤瞪了他一眼,指了指那闪烁的绿灯,“看见没?这就叫正常(Normal)。要是变了色儿,那就是要有事(Error)。这几个词儿背熟没?” “背熟了背熟了。”刚子赶紧点头。 就在这时候。 原本那个平稳运行的嗡嗡声,突然变了个调子。 就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顺滑的气流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又让人心慌的“咯噔”声。 紧接着。 “滴——滴——滴——!!” 那声音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报警,而是一种急促的、短频的蜂鸣声。 原本柔和的绿色指示灯,瞬间全部熄灭。 然后,一排触目惊心的红灯,像是鬼火一样,在控制柜上疯狂闪烁起来。 “咋了?!这是咋了?!” 刚子吓得书都掉了,跳起来就要往后跑。 车间里本来就没几个人,这一叫唤,那几个值班的技术员全冲过来了。 带头的是技术科的小周。 这半个月小周也是累得够呛,眼底下全是乌青。 他本来在旁边的小隔间里眯着,这一听报警,鞋都没穿好就跑出来了。 “别慌!别乱动!” 小周冲到主控制台前,一把推开挡路的刚子,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单色显示屏。 屏幕上没有图像。 只有几行不断滚动的白色英文字母,速度快得让人眼晕。 SYSTEM HALTED. MEMORY STACK OVERFLOW. I/O ERROR AT ADDRESS 0x004F... 小周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是死机了。 这洋玩意儿虽然先进,但也就是因为太先进了,这里面的逻辑复杂得吓人。 不知道是哪个传感器传回了错误数据,还是程序本身有了BUG,这会儿系统直接锁死了。 “重启!快重启!”旁边一个技术员喊道。 “不行!”小周手都在抖,“现在的温度是一千二!如果直接断电重启,加热管会骤冷,炉子里的硅片还没事,那根石英管要是炸了,这一炉子……不,这一套设备都得废!” 这就是自动化系统的弊端。 一旦脑子坏了,四肢就会在那僵着。 加热电流现在是锁死状态,要是没人在规定时间内接管,要么温度失控烧穿炉膛,要么保护机制触发直接跳闸冷却,那就是凝炉事故! 凝炉。 这意味着里面的液态源和硅片会在瞬间凝固在昂贵的石英舟上,抠都抠不下来。 那就不是几万美元的事了。 这台炉子,至少得修三个月! “那咋办?你看这屏幕,啥都输不进去啊!”技术员急得直跺脚,他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通,屏幕上的乱码纹丝不动。 小周也是满头大汗。 他英语是好,但他学的是化工英语,不是计算机英语啊! 这屏幕上跳出来的什么Stack Overflow和Watchdog Timeout之类的,他看着这每个单词都认识,连在一起那是啥意思,他是真懵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炉体上的温度显示已经开始异常波动了。 1205度……1208度…… 再往上走,就要触发硬件熔断了。 那时候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去找曲总工!快去!”小周喊破了音。 可是来不及了。 曲总工住的地方跑过来至少得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这炉子早就凉透了。 绝望的情绪在控制室里蔓延。 大家伙眼睁睁看着那红灯闪烁,就像是在看着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难道又要废了? 这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家底,这才顺当了半个月,又要出大事故? 就在这时候。 一只粗糙的大手,那是带着一股子机油味儿和烟草味儿的大手,猛地伸了过来。 一把扒拉开挡在前面的小周。 “你干啥?!”小周被推了个趔趄,抬头一看,是刘大锤。 第345章 把洋人的东西拿过来给咱们干活! “刘师傅!这时候别添乱!这全是软件故障,不是你抡扳手能解决的!”小周急了,伸手要去拉他。 刘大锤没理他。 他那一双平时看图纸都费劲的老眼,此刻却像鹰一样,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一小行不起眼的代码。 那里闪烁着一行红字。 ERROR CODE 302 302。 这三个数字,在刘大锤的脑子里,像是过了电一样。 他记得。 他怎么能不记得。 前天晚上,他在背那本像砖头一样的《故障排查手册》的时候,因为这一页被油渍粘住了,他撕开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那是全英文的手册,曲总工还没来得及翻译完。 但他刘大锤有个笨办法。 他不认字,但他认形状。 那个“302”,对应的单词开头是个“O”,后面是个“V”,再后面是个“L”。 Overload(过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处理流程。 那流程里有两个关键的单词,被他用红笔画了个圈。 Wait(等)。 Force(强制)。 刘大锤的手伸进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那本已经被翻烂了的英汉小字典,还有那张皱巴巴的SOP复印件。 他的手指头上全是老茧,在那薄薄的纸页上划拉着。 “302……302……” 他在嘴里念叨着。 “刘师傅!你要干嘛?!”小周看他居然要去按那个带有黄色警示标志的副控制面板,吓得魂飞魄散。 那个面板是手动介入用的,平时都是锁死的,一旦按错了顺序,那是会直接切断保护电路的! “闭嘴!” 刘大锤突然吼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小周给震住了。 “这上面写着呢!” 刘大锤指着SOP复印件上的一行小字,那是曲令颐特意标注的: “如遇软件死锁,且代码为302,禁止直接断电。” “需先手动复位过载保护,再切换旁路控制。” 刘大锤虽然不懂啥叫“死锁”,但他认识那个“302”。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只手,那只拿了一辈子大锤,拿了一辈子扳手的手,此刻稳稳地悬在了控制面板上方。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莽撞。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单词。 Wait(等)。 屏幕上的闪烁是有节奏的。 一、二、三……亮! 就在红灯亮起的那一瞬间。 刘大锤的手指头按了下去。 不是按这一个。 而是左手按住“确认”键,右手同时转动那个标着“BYPASS”(旁路)的旋钮。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这一声,在嘈杂的警报声中,简直如同天籁。 屏幕上的乱码突然停住了。 那疯狂跳动的红灯,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瞬间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盏黄色的灯亮起。 MANUAL MODE(手动模式)。 炉温的上升止住了。 因为手动旁路直接接管了加热棒的控制权,绕过了那个已经发疯的主电脑。 “这……这……” 小周张大了嘴巴,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对话框。 那是一个确认框。 需要输入指令。 刘大锤满头的大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控制台上。 他没敢松气。 他知道,这还没完。 最后一步。 SOP上写着,最后要输入一个复位指令。 那是五个字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字典。 R-E-S-E-T。 他在键盘上,伸出一根指头,那是真叫一个笨拙,像是大象在绣花。 R。 找了半天,在这儿。 E。 S。 E。 T。 每一个键按下去,都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最后,那个回车键。 刘大锤闭上眼,狠狠地按了下去。 “嗡——” 一阵风扇启动的声音响起。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那个熟悉的西门子商标重新浮现出来。 绿灯,亮了。 温度曲线重新变得平滑,稳定在1200度。 活了。 炉子保住了。 现场安静得可怕。 小周,还有那几个技术员,一个个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刘大锤。 他们这帮懂洋文的高材生,刚才在那儿束手无策。 结果被一个连26个字母都背不全的老大粗,给救了? 这时候,车间大门被人推开了。 曲令颐披着一件大衣,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她一进来,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没有焦糊味,没有那种凝炉后的死寂。 机器在转。 但人都站着不动。 “怎么了?刚才不是说出事了吗?”曲令颐看着小周。 小周咽了口唾沫,指了指站在控制台前的刘大锤。 刘大锤这会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控制柜上,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那本小字典都被汗水浸透了。 “刘师傅……把过载复位了。”小周声音有点发飘,“这是软件死锁,教科书级的302故障,他……他给解开了。” 曲令颐愣了一下,走过去,看了看屏幕上的日志记录,又看了看刘大锤手里那张被攥得皱皱巴巴的SOP。 那上面,302那一栏,被画得全是圈。 “刘师傅。” 曲令颐轻声叫了一句。 刘大锤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光彩。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刚跳出来的pleted”(完成)字样。 嘴唇动了动。 用一种带着浓重冀北口音,甚至有点走调,但在这一刻却无比铿锵有力的声音,蹦出了那两个音节: “Rui——sai——te!”(Reset) “曲总工,这玩意儿……叫复位,是吧?” 曲令颐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因为不懂而莽撞闯祸,现在却能拿着字典救命的老工人。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猛地点头,声音有点哑:“对,刘师傅。这就叫复位。” “这洋机器,听懂了您的华夏话。” …… 第二天,这件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炼油厂。 刘大锤成了名人。 但他不仅是因为救了炉子出名,更是因为那句“Rui-sai-te”。 以前大家伙学洋文,那是那是被逼无奈,是为了完成任务,心里头多少都有点抵触。 觉得这是崇洋媚外,觉得这是丢老祖宗的脸。 可刘大锤这一手,让大家伙转过弯来了。 啥叫崇洋媚外? 那是跪着学。 咱们这是站着学! 是为了把洋人的东西拿过来,给咱们自己干活! 你看刘大锤,那几个豆芽菜字母认识他吗?不认识。 但他认识它们! 他就能像使唤大牲口一样,使唤那几万美金的洋机器! 这多带劲! 这多提气! 三车间的风气,一夜之间就变了。 要是你现在再去那个吸烟角。 没人再在那儿抱怨这洋文难学了。 “哎,老张,那个‘Pump’(泵)怎么拼来着?我昨晚背忘了。” “笨死你得了!P-U-M-P!这就跟咱们那这‘胖’发音差不多,那泵一开,不就胖起来了吗?” “嘿,你这法子好记!” 大家伙手里的小册子,那是越翻越烂,上面的笔记却是越记越多。 甚至有年轻的小伙子,开始跟技术科的小周请教语法了。 “周工,这机器上写着‘Do not open’,为啥不写‘No open’啊?” 小周也不嫌烦了,也不觉得这帮工人粗鲁了。 经历了那一晚,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曲总工说的把人变成工业化军团,不是要把人变成没有感情的螺丝钉。 而是要让每一个人,不管是拿笔的还是拿锤子的,都有能力去驾驭这个工业化的庞然大物。 只有当刘大锤也能看懂代码的时候,这工业体系,才算是真正扎根在了这片土地上。 第346章 泼脏水 虽然工人们的水平上来了,生产线也跑顺了,但京城炼油厂的麻烦并没断过。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 京炼厂搞出了高纯硅,又搞定了自动化,这消息早就顺着风,飘到了海对岸。 怀特坐在他位于纽约的办公室里,手里的雪茄被他捏得粉碎。 桌子上放着一份报告,那是关于京城炼油厂最新产量的评估。 “这不可能……” 怀特咬着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套自动化系统是我亲自挑选的,软件逻辑里甚至埋了一些……小小的陷阱。他们怎么可能在没有原厂工程师支持的情况下,运行得这么流畅?” “而且,他们的良品率居然还在爬升?” “难道他们真的把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工人,变成了工程师?” 怀特不信邪。 他在技术封锁上栽了跟头,在法律诉讼上碰了钉子,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一张最脏、但也最有效的牌。 舆论。 半个月后。 东南亚,曼谷。 这里是除了香港之外,亚洲最大的电子元器件集散地。 无数的收音机、电视机零部件在这里组装,然后发往世界各地。 也是京城炼油厂目前最大的海外市场。 “曲总工!出事了!” 负责外贸的老王,满头大汗地冲进了曲令颐的办公室,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 “您看!这是刚从泰国传回来的!” 曲令颐正带着大家研究如何进一步提高单晶硅的拉制速度,听到这话,她放下手里的卡尺,接过报纸。 那是一份英文的大报,《亚洲商业周刊》。 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字印着一行标题: 《来自东方的隐形杀手:廉价硅材料中惊现不明放射性物质?》 文章写得绘声绘色,虽然没有直接点名华夏,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目前市场上那种低成本、高纯度的硅材料,是因为使用了某种带有放射性污染的矿渣作为原料。 文章甚至还配了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皮肤溃烂的手臂,旁边放着一个拆开使用了东方芯片的收音机。 “无耻!” 龚工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咱们的三氯氢硅纯度那是六个九,连个鬼影子的杂质都没有,哪来的放射性?这是泼脏水!” “这就是泼脏水。” 曲令颐冷冷地看了一眼报纸,随手把它扔在一边。 “怀特这招,够毒。” 在这个年代,大众对于“核”、“辐射”这些字眼有着天然的恐惧。 尤其是经过了那一两颗大炸弹的洗礼,只要沾上这两个字,那就是洪水猛兽。 “咱们的几家大客户,今天一早就发来电报了。”老王擦着汗,声音都在抖,“说是要暂停订单,有的甚至要退货。他们说不敢担这个风险,毕竟老百姓听风就是雨,这要是传开了,那收音机谁还敢买?” “检测报告呢?咱们不是有权威机构的检测报告吗?”小周急道。 “发了!没用!”老王摊手,“人家说那是咱们自己出的,不可信。他们要……要西方的权威认证。” 但这会儿,西方的认证机构早就被怀特他们打了招呼,谁会给咱们做这个证? 这就成了一个死结。 如果不解决,三车间的库房很快就会爆仓,资金链还是得断。 “曲总工,咋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曲令颐身上。 第347章 炼油厂能搞出什么精密材料?不见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老王手里那张报纸被捏得哗啦哗啦响,听着人心烦。 这篇报道写得真是有水平,没直接点名道姓说京城炼油厂的产品有毒,但字里行间全是暗示。 什么“廉价工艺带来的隐患”,什么“不明来源的矿渣”,再配上那张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烂手照片,谁看了心里不犯嘀咕? 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脏水。 “这帮洋鬼子,心都黑透了!” 龚工把烟斗磕在桌角上,烟灰洒了一地,“咱们的三氯氢硅,那是在全封闭的流化床里转出来的,接触的都是高纯石英和特种合金,哪来的放射性?” “他这是欺负咱们嘴笨,没地方说理去!” 老王也是一脸的苦相,嘴角都急出了燎泡:“龚工,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啊?那个泰国的大客户,本来合同都拟好了,定金都要打了,今早发来电报,说是要‘再评估’。” “这一评估,黄花菜都凉了。库房里那堆硅片,眼看着就要堆到天花板上了。” 大家伙心里都明白,这就是委婉的拒绝。 谁愿意为了省那点钱,去冒“核辐射”的险? 屋子里又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小周站在一旁,看着手里那份英文报纸,气得眼圈发红,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反驳?怎么反驳?发个声明说“我们没毒”?谁信啊?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曲令颐身上。 曲令颐没看那张报纸,她正拿着一直红蓝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什么。 她脸上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慌张,平静得有点不像话。 她在想那个词。 放射性。 怀特这招确实狠,他抓住了人们对未知的恐惧。 在这个谈“核”色变的年代,这顶帽子扣下来,就是想把你压死。 但是,怀特是个商人,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群人,比任何人都更在乎“放射性”。 普通人怕有辐射,而这群人,怕的是哪怕一丝一毫的背景噪音。 “老王。”曲令颐突然开口了,手里的笔停住了,“那几个泰国的客户,退单就让他们退吧。告诉他们,这批货,我们不卖了。” “啥?”老王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岔了,“曲总工,您这是气话吧?不卖咱们喝西北风去啊?” “不是气话。”曲令颐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意,“既然怀特说咱们的产品有放射性,那是咱们的市场定位定错了。咱们不该卖给做收音机的。” 她把那张白纸推到桌子中间。 纸上只有一个复杂的物理符号,和一个名字。 “我们要卖给他们。” 小周凑过去看了一眼,磕磕巴巴地念道:“高……高能物理研究所?丁……丁教授?” “对。” 曲令颐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现在全世界都在搞原子能,都在找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粒子。那些科学家快被环境里的本底辐射逼疯了。” “他们躲进深山,躲进矿井,就是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 “普通的材料,哪怕是钢铁,里面都混着微量的放射性同位素。对做收音机没影响,但在高灵敏度的探测器面前,那就跟打雷一样吵。” 龚工似乎听出点门道来了,他把烟斗重新塞回嘴里,但没点火:“你是说……咱们的硅,比洋人的‘安静’?” “不是安静,是死寂。” 曲令颐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西门子法用的是钟罩式反应炉,那巨大的金属壁在高温下会有微量的离子迁移,那些杂质就是噪音的来源。而我们的流化床……” 她指了指三车间的方向。 “气体悬浮,不接触器壁,全程在石英和特氟龙的包裹里。” “既然怀特说我们脏,那我们就去找这世界上最爱干净的人来评评理。” …… 京城北郊,燕山脚下。 这里有个不起眼的院子,门口挂着“燕山地质勘探队”的牌子,但里面的警卫荷枪实弹,进出都得对口令。 这里其实是国内刚筹建不久的高能物理实验基地。 丁教授这几天正为了探测器的事儿上火。 他是从大洋彼岸回来的顶级物理学家,心里装着的是从天外飞来的神秘粒子——中微子。 要捕捉这玩意儿,就像是在闹市区听一只蚊子叫,探测器的材料必须纯净到极致。 “不行!还是不行!” 丁教授把手里的数据单子往桌上一拍,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这批进口的探测晶体,背景噪音太大了!每分钟都有十几个误计数,这还怎么做实验?” “这根本分不清是中微子还是材料自己在在那儿瞎叫唤!” 旁边的助手小李也是一脸无奈:“教授,这已经是通过特殊渠道,花了大价钱从汉斯国搞来的电子级高纯硅了。” “要是这个都不行,咱们只能把以前沉在海底的老铅打捞出来做屏蔽层了。” 就在这时候,警卫员跑进来通报:“丁教授,外面来了几个人,是京城炼油厂的,说是有那种……那种‘绝对安静’的材料,想请您试试。” “炼油厂?” 丁教授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胡闹!这什么时候了,还来添乱?炼油厂能搞出什么精密材料?肯定是那种把工业硅当宝贝的土包子。不见!” “可是……”警卫员挠了挠头,“那个领头的女同志说,她们用的不是西门子法,是什么流化床气相沉积,还说什么……没有金属迁移污染。” 丁教授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是行家。 流化床?气相沉积?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 “让她们进来。” 第348章 探测头没供电吗?怎么可能是死线 丁教授走进接待室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快,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扣好,领口也是歪的。 他脸上挂着被无关紧要的小事打断思路后的不耐烦,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屋里这几个穿着工装,带着一股子煤烟味的人,眉头下意识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炼油厂? 这年头真是乱弹琴。 炼油厂不好好炼油,跑来搞什么半导体材料?还号称什么“绝对安静”? 简直是拿着棒槌当针使。 丁教授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那是咱们自己人,哪怕是骗经费的,也得客客气气地把人请走。毕竟现在大家都不容易,谁不是憋着一口气想搞出点名堂来? “几位同志,如果是为了推销工业硅,你们可能走错门了。” 丁教授没坐下,直接站在桌子边上,手还在口袋里摸索着那支写了一半公式的粉笔,“我们这里搞的是高能物理,要的是纯度几个九往上数的晶体,不是那种用来做整流二极管的大路货。” 龚工一听这话,屁股在椅子上扭了扭,老脸有点挂不住。 他把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想站起来辩解两句,却被曲令颐一个眼神按住了。 曲令颐没急着说话。 她太了解这些搞顶级科研的人了。 跟他们谈情怀、谈辛苦没用,他们只信数据,只信摆在眼前的物理事实。 她从有些磨损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特制的木头盒子。 盒子不大,也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片切好的晶圆。 那晶圆在日光灯下泛着幽幽的灰光,既不刺眼,也不黯淡。 “丁教授,我们不是来推销的,是不是大路货,咱们上机器遛遛就知道。”曲令颐的声音很稳,像是那流化床里恒定的气流。 丁教授瞥了一眼那块硅片。 切工倒是还行,平整度看着也不错。 但这说明不了什么。 现在的样子货多了去了,表面光鲜,里头全是杂质。 “上机器?”丁教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一下,“女同志,你知道我们那台低本底探测器有多贵吗?” “那是咱们国家花了大把外汇,甚至动用了特殊关系,才从汉斯国弄回来的。要是把你这满是金属杂质的片子放进去,污染了探测头,谁负责?” “我负责。” 曲令颐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都没哪怕一秒钟的犹豫,“如果坏了,我赔您一台新的。如果没坏,您给我出一份检测报告。” 这口气太大了。 大到让丁教授都愣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高高瘦瘦的女总工,想从她脸上找出点心虚或者狂妄来,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静。 那是对自己手艺有着绝对自信的平静。 旁边的助手小李看着气氛有点僵,赶紧凑过来打圆场:“教授,要不……就试试?反正备用的样品仓本来就是空的,只要咱们先不开高压,应该没事。” 丁教授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粉笔头往桌上一扔:“行吧。既然你们不死心,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精密检测。” “丑话说在前头,数据要是难看,你们自己把东西带走,别让我写什么推荐信。” …… 实验室就在地下三层。 这里没有窗户,四壁都贴着厚厚的铅板,空气里透着股阴冷和干燥。 最中间的台子上,摆着那台宝贝疙瘩——低本底伽马谱仪。 旁边连着一台硕大的示波器,屏幕上正跳动着绿色的波纹。 那是环境本底噪音,就像是杂草一样,虽然不高,但密密麻麻,一直在那儿抖。 “看好了,这就是现在的环境噪音。” 丁教授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点教导外行的优越感,“就算是空气,就算是这厚厚的铅墙,也是有辐射的。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安静。” 助手小李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曲令颐带来的那片晶圆夹起来,放进了探测器的样品仓里,然后咔哒一声,锁死了厚重的铅盖。 龚工和小周都屏住了呼吸,脖子伸得老长,死死盯着那示波器的屏幕。 老王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这可是关系到厂子能不能活下去的关键一战啊。 “通电,加高压。”丁教授抱着胳膊,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他心里已经想好了待会儿怎么送客的措辞。 这种工业级的硅片,一旦通电,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金属离子肯定会像炸了窝的马蜂一样,把示波器的屏幕搅成一锅粥,甚至可能会出现那是过载的尖峰。 小李按下了开关。 “滴——” 仪器启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圆形的绿色屏幕上。 一秒。 两秒。 五秒过去了。 原本还在微微跳动的绿色波纹,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抹平了。 一条直线。 一条笔直的、死气沉沉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绿色直线,横穿了整个屏幕。 没有尖峰。 没有杂草。 甚至连那是平时哪怕空载时都会有的微小抖动都没了。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丁教授原本抱着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漫不经心凝固了,紧接着变成了一种恼怒。 “小李!你怎么搞的?” 丁教授几步冲到操作台前,一把推开助手,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噼里啪啦地按着,“让你插好插好,你是不是没把信号线接上?” “探测头没供电吗?怎么可能是死线?” “教授,我……我接了啊!电压都正常的!”小李也慌了,赶紧检查背后的那一堆电缆,“您看,指示灯都亮着呢!” “胡扯!” 丁教授气得胡子都在抖,“仪器肯定是坏了!或者是刚才那个样品放进去的时候短路了!” “世界上哪有物质是完全不发声的?就算是那汉斯国最顶级的晶体,放进去也会有每分钟几个计数的本底跳动!这怎么可能是一条直线?!” 他不信。 这违反了他的常识,违反了他搞了半辈子物理的经验。 就像是一个人站在闹市区,突然耳朵聋了,听不到任何声音一样。这只能是耳朵坏了,不可能是世界静音了。 “换一台!把那台备用的伦琴谱仪推过来!” 丁教授有点失态了,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第352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曲令颐看着眼前这个嚎啕大哭的汉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就是咱们的工人。 他们会有私心,会有软弱的时候,但在大是大非面前,那一根硬骨头,是怎么也折不断的。 “刘师傅,快起来。” 曲令颐绕过桌子,亲自把刘大锤扶起来,拉把椅子让他坐下,又倒了杯热水塞在他手里。 “这钱,既然人家送来了,咱们就收着。” “啥?”刘大锤捧着杯子,眼泪还挂在脸上,愣住了,“曲总工,您这是……” “送上门的买命钱,不要白不要。” 曲令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眼神里透出的寒光,比外面的飞雪还冷。 “米勒觉得咱们穷,觉得咱们没见过世面,觉得用钱就能把咱们的骨头买断。那咱们就让他看看,这钱花出去,到底买回来的是个什么宝贝。” “刘师傅,您想不想给咱们三车间,给咱们国家,再立一大功?” 刘大锤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曲总工,您说!只要不是让我背叛国家,让我干啥都行!” “不用背叛国家。但这出戏,得您接着演下去。” 曲令颐转身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早就准备好的,或者是她脑子里早就构思好的一份“假配方”。 “他不是要温控曲线吗?咱们给他。” “真的?”刘大锤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当然是假的。” 曲令颐翻开文件,指着上面那一串看似完美的数据,“这里的反应温度,我调高了三十度。进气压力,我改低了两个巴。” “这看着没问题,甚至在实验室里小规模做,效率还能提高不少。” “那……要是大规模生产呢?”刘大锤虽然不懂理论,但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坑。 “大规模生产?” 曲令颐合上文件,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个流化床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压力锅。硅粉不会沉积在籽晶上,而是会在高温下迅速团聚,堵塞所有的排气孔。” “到时候,不需要炸药,那个炉子自己就会变成最灿烂的烟花。” “既然他们想搞工业间谍,想偷咱们的技术去建厂跟咱们打擂台,那咱们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让他们把那几千万的投资,全部听个响。” 刘大锤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他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笑得比哭还难看,但那眼里全是解气的光。 “狠!曲总工,您是真狠啊!这招叫啥?请君入瓮?”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接下来的几天,刘大锤的“演技”突飞猛进。 他在车间里表现得更加魂不守舍,甚至故意在操作时犯了几个小错,被车间主任骂了一顿。 这更坚定了他“不想干了”的假象。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刘大锤再次上了米勒的车。 这次,他交出了一本皱皱巴巴的笔记本,那是他这几天按照曲令颐给的数据,一个个手抄上去的,上面还沾着油渍和指纹,看着就像是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的宝贝。 米勒拿着那个笔记本,像是拿着圣经一样,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一串串数据让他那双眼睛都在放光。 “好!好!好!” 米勒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变调,“刘师傅,您这是明智的选择!这是通往富裕的钥匙!” 他爽快地付清了剩下的美金,甚至还多给了一卷,说是给刘大锤压惊的。 刘大锤拿着钱,手都在抖——这次是真抖,那是憋着笑憋的。 “那个……米勒先生,这可是我们厂的命根子,您……您可千万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刘大锤一脸的“惶恐”。 “放心,放心!我们是有职业道德的。”米勒把笔记本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您依然是这里的英雄,没人会知道。” 看着那辆载着“定时炸弹”的轿车消失在夜色里,刘大锤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呸!职业道德?你们也配提这四个字?” 回到厂里,他把那包美金直接交到了厂财务科。 吴厂长看着那堆绿票子,乐得合不拢嘴:“好家伙,这够咱们全厂职工改善一年的伙食了!这米勒先生真是个大善人,不仅送技术费,还送生活费啊!” …… 消息很快就传来了。 虽然没有大张旗鼓,但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鹰国联合矿业在东大帝国重工的协助下,秘密在东南亚的一个小岛上建起了一座现代化的多晶硅工厂。 据说规模巨大,号称要在一个月内把产能拉满,把那个狂妄的京城炼油厂挤出市场。 他们甚至在私下里放话,说掌握了比华夏人更先进的工艺,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京炼厂这边,大家伙该干嘛干嘛,只是每天龚工都会准时收听海外的广播,小周也会特别留意那些化工行业的内部通讯。 曲令颐、龚工、还有小周,几个人偶尔在食堂碰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大家都在等。 等那一声响。 半个月后。 那天早晨,阳光特别好,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小周气喘吁吁地跑进食堂,手里挥舞着一张刚刚译出来的电报,脸上那种表情,像是刚中了彩票,但他硬是压着嗓子,没敢太张扬。 “响了!响了!!”他冲到曲令颐那桌,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正在喝粥的工人们全都抬起头,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小周那激动的样,都围了过来。 “咋了小周?啥响了?过年放炮了?” 小周清了清嗓子,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大声宣布:“那个岛上的厂子!昨晚第一次满负荷试车!炸了!” “据说他们不知从哪弄来的参数不对路,六台流化床同时发生了严重的粉尘堵塞和热失控!当时那个压力表直接爆表,整个车间的顶棚都被掀飞了!” “虽然没死人,但设备全毁!几千万美金的投资,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堆废铁!” “轰——” 食堂里瞬间沸腾了。不知情的工人们把饭盆敲得震天响,有的甚至跳到了桌子上。 “该!活该!” “这就叫画虎不成反类犬!咱们的技术是那么好偷的吗?” “就是!那是曲总工带着咱们没日没夜算出来的,老天爷都看着呢,偷去的东西烫手!” 第353章 守护了整个国家尊严的人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拍了一下坐在角落里的刘大锤的肩膀。 “哎哟,大锤!得亏你定力好,当初那洋鬼子米勒没少找你吧?你要是真贪那点钱跑过去了,今儿个被炸飞的就是你了!” 刘大锤正低头啃着馒头,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露出一丝憨厚又带着点后怕的笑容。 “是……是啊。还好没去,还好没去……”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神却悄悄往二楼的方向瞟了一眼。 二楼栏杆旁,曲令颐正端着茶杯,远远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 曲令颐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刘大锤赶紧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掩饰住眼角那点激动的湿润。 这一仗,干得太漂亮了,但这功劳,他得烂在肚子里。 吴厂长站在曲令颐身边,看着楼下不明真相却欢呼雀跃的工人们,压低声音感慨万千:“曲总工啊,这回米勒怕是要比怀特还要惨喽。就是委屈了刘师傅,立了这么大一功,还得接着装傻充愣。” “这也算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曲令颐淡淡地说,“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除了咱们几个当初商量对策的核心人员,这秘密不能出这道门。” 吴厂长点点头:“是啊,要是传出去咱们故意给假数据,国际舆论上也不好听。现在这样正好,全世界都以为是他们技术不到家,或者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们输在贪婪,也输在傲慢。” 曲令颐看着下面那个默默吃饭的背影,“米勒以为买通一个人,偷到一个本子,就能复制我们的工业奇迹?” “他们不懂。我们的奇迹,不仅仅是那几个参数。” “是这几千号即使穷得叮当响,也不愿意出卖良心的人。” “这才是我们最硬的护城河。” 经此一役,京城炼油厂在国际半导体材料市场上的霸主地位,算是彻底稳了。 毕竟,谁还敢去买一个可能会爆炸的仿制品? 全世界的客户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想要最好的、最纯的、最安全的硅,你只能找华夏人。 只能找那个看起来土里土气,却掌握着核心科技的京城炼油厂。 至于为什么鹰国人的厂子会炸? 外界的传言五花八门,有的说是他们急功近利,有的说是设备水土不服。 唯独没人怀疑过,是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华夏工人给了一本全是坑的笔记本。 而米勒,听说在事故发生的第二天就失踪了,有人说他是跑路了,也有人说他是被总部的人带走调查了。 反正,京炼厂的大门外,再也没有那个看起来笑眯眯,实则藏着刀的“朋友”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三车间的机器依旧轰鸣,只是这一次,那声音听起来更加欢快,更加有底气。 刘大锤依旧穿着那件旧棉袄,在炉子前巡视。 工友们偶尔还会拿这事儿打趣他,说他傻人有傻福,没去发那笔横财。 每当这时候,刘大锤总是嘿嘿一笑,也不辩解。 他只是把腰板挺得比以前更直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在那本这一生都不可能公开的功劳簿上,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守护的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而是整个国家的尊严。 第354章 曲令颐:我要去香江捡破烂! 京城的风虽然还刮得呜呜响,但阳光照在人身上,已经有了点暖意。 吴厂长这几天走路脚底下都带着风,见谁都乐呵呵的。 他手里那个平时恨不得锁进保险柜最里层的存折,现在天天揣在怀里,时不时就要拿出来,在那行数字上摸两把。 这是真金白银的外汇。 厂办公会上,吴厂长的嗓门都比平时高了八度。 “同志们啊,咱们苦日子算是熬出头了一半。” “这笔钱,我琢磨着,先把大家伙念叨了许久的家属楼给动工了。再去市里批点肉票,今年过年,咱们厂每个人都要发五斤肉!还要给三车间的功臣们发收音机!” 底下掌声雷动。 尤其是后勤的老李,手都要拍红了。 这么多年,因为厂子穷,他在外面求爷爷告奶奶地搞物资,受尽了白眼,这回总算是能挺直腰杆子去市供销社提货了。 热闹的气氛里,只有一个人没拍手。 曲令颐坐在桌子角,手里转着那支快用秃了的红蓝铅笔,眼睛盯着窗外那根冒着白烟的烟囱发呆。 吴厂长高兴了一半,余光瞥见曲令颐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心里的热乎劲儿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滋啦”一声就没了。 他太了解这位曲总工了。 只要她不说话,不笑,那准是有大事要发生。 而且通常是那种要把他口袋里的钱掏得干干净净的大事。 “那个……曲总工?”吴厂长试探着问了一句,脸上的笑有点僵,“您是不是觉得发五斤肉……有点多?那咱改三斤?”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曲令颐回过神,把笔往桌子上一扔,清脆的一声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肉要发,楼也要盖。”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曲令颐话锋一转,身体前倾,一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剩下的钱,我要全部动用。” “全部?!” 吴厂长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捂着胸口,一脸的肉疼,“我的曲大姑奶奶哎,那可是几十万美金!您这是又要买啥金疙瘩?” “不是买,是造。” 曲令颐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那里还留着上次讲流化床原理时的草图。 她拿起黑板擦,三两下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画了一个像倒扣的大钟一样的东西。 “同志们,咱们现在的流化床,生产出来的是多晶硅。说白了,就是纯度极高的沙子。” “卖沙子,那是赚辛苦钱,是卖资源。” “丁教授那边为什么那么激动?因为他也是把咱们的沙子买回去,还得求着用汉斯国的炉子去拉晶。” 她在那个大钟中间,画了一根细细的直线,一直垂到底下的半圆形锅底里。 “要想做芯片,要想做晶体管,光有沙子不行。得把这沙子熔化了,重新排列队形,让亿万个硅原子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整整齐齐地排成一个方阵。” “这叫单晶硅。” “这台设备,叫单晶炉。” 龚工把手里的茶缸子放下了,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是老行家,自然知道这里面的轻重。 “曲总工,这玩意儿我听说过,炉子的提拉杆转起来不能有一丝晃动,温度要控制在正负0.1度。最关键的是,这东西在巴统的禁运名单上,那是红字头的第一号。” “洋人连螺丝钉都不会卖给咱们。” “对,他们不卖。” 曲令颐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鹰国人怀特虽然栽了,但鹰国还在。咱们搞出了多晶硅,已经动了他们的蛋糕。现在他们正瞪着眼珠子,防着咱们往下游走。” “只要咱们想买任何跟拉晶有关的设备,哪怕是一块石墨毡,他们都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咬断交易。” “那还造吗?”技术科的小周急了,“可咱们连图纸都没有啊!那里面的籽晶夹头、石墨加热场,还有那套复杂的传动系统,咱们连见都没见过!” 曲令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的眼神。 “没见过猪跑,还没见过猪肉吗?” “下周,香江有个‘远东工业物资拍卖会’。” “那是洋人处理淘汰设备和报废机器的地方。说是垃圾场也不为过。” “但对于咱们来说,那就是个藏宝洞。” “吴厂长,给我批条子。我要带龚工、小周,还有那笔钱,去趟香江。” “咱们去‘捡破烂’。” 第355章 不好,遇上识货的了 香江的冬天天不冷,但潮。 那股子带着海腥味的湿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和京城那种干冽的北风完全是两码事。 码头边的一座红砖大仓库里,灯泡昏黄,把飘浮在空气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这里是所谓的“远东工业物资拍卖会”,名字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个巨大的废品收购站。 只不过这里收的不是牙膏皮和碎玻璃,而是那些在大国博弈中被淘汰、被炸毁、或者是单纯因为技术迭代而被当作垃圾扔出来的钢铁巨兽。 吴厂长给的那几十万美金,换成了一张张花花绿绿的汇票,正死死贴在龚工的内衣口袋里。 老龚这半天一直佝偻着背,两只手交叉护在胸口,跟那是护着几代单传的独苗似的,脑门上全是汗。 “曲总工,这地方……怎么看着这么乱啊?” 小周跟在曲令颐身后,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看见了什么? 左边是一堆锈成铁疙瘩的飞机引擎,叶片都卷了边,像是被谁嚼过的甘蔗渣;右边是一排看着像棺材一样的铁箱子,上面印着看不懂的洋码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机油味。 在这里,没人穿西装打领带。 来的都是些穿着工装裤、满手油污的机械贩子,还有操着各种口音的拆船厂老板。 大家伙像挑牲口一样,拿着小锤子在那些钢铁上敲敲打打,听听那是实心还是空心,是铜还是铁。 曲令颐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呢子大衣,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来替家里长辈办事的小会计。 但她的眼睛很亮。 “乱才好。” 曲令颐低声说了一句,脚步没停,“要是整整齐齐摆在橱窗里,那就不是咱们能买得起的了。记住,咱们今天是来捡破烂的,别露出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惊讶样,更别盯着好东西眼直。” “看见啥都得给我皱眉头,嫌弃它破,嫌弃它沉,明白吗?” 小周赶紧把张大的嘴闭上,努力摆出一副“这都是啥破烂玩意儿”的表情。 三人往仓库深处走。 越往里,东西越怪。 有一截断掉的潜艇潜望镜,还有半个被烧黑的坦克炮塔。 曲令颐的目标很明确。 单晶炉。 这玩意的核心难点就两个:一是那一根提拉杆。 它得一边旋转,一边以每小时几毫米的速度往上提。 这一提一转,哪怕有一丝头发丝那么细的抖动,长出来的晶体就会晶格错位,变成废物。 所以,这套传动机构必须稳如泰山。 二是炉体。 得耐高温,还得抽真空。 一般的铁桶肯定不行,一抽就瘪了。 曲令颐在一堆杂乱的机械零件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坨巨大的、黑乎乎的铁座子。 看着像是个大磨盘,又像是个被锯断了脖子的底座。上面的油漆斑驳陆离,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铸铁本色。 旁边挂着的牌子上写着英文:Scrap Metal - Heavy Base (Approx. 2 Tons). 废金属-重型底座(约2吨)。 龚工凑过去看了一眼,嫌弃地摇摇头:“这啥玩意儿?死沉死沉的,买回去当压舱石都嫌占地方。” 曲令颐没说话,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那底座中间的一个齿轮箱。 那齿轮箱的盖子半开着,里面的黄油已经干成了硬块。 但曲令颐伸手进去,摸到了那根蜗杆。 她轻轻转动了一下外面那个只剩半截的手轮。 极其顺滑。 没有任何虚位。 那种手感,就像是热刀切过黄油。 这是苏国人的东西。 这种傻大黑粗的外表下,藏着的是重型雷达的旋转底座。 是为了承载那几吨重的天线,在狂风暴雨中依然能精确瞄准目标的顶级机械结构。 用来做单晶炉的提拉旋转机构,简直是杀鸡用牛刀,稳得不能再稳。 “这东西,咱们要了。”曲令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啊?要这铁疙瘩?”龚工有些肉疼,“这运费都得老鼻子钱了。” “嘘。” 曲令颐刚要解释,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那是个穿着整洁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个精致的小本子。 他走路的姿势很板正,不像周围那些粗鲁的贩子。 他走到那堆底座前,停下了。 曲令颐的心稍微提了一下。 这人她虽然没见过,但那种气质太熟悉了。 那是同行的味道。 而且是那种很懂行的同行。 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齿轮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也去转了转那个手轮。 他的动作很轻,很有章法。 转完之后,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游标卡尺,似乎想去量那个轴承的间隙。 “完了。”小周在后面小声嘀咕,“遇上识货的了。” 这人是三菱重工的代表,田中。 东大那边这几年也在搞工业复兴,他们的嗅觉比狗鼻子还灵。 只要是好东西,哪怕是埋在屎堆里,他们都能闻出味儿来。 田中显然看出了这东西的不凡。 这种加工精度的蜗轮蜗杆,绝不是普通民用机械能用得起的。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曲令颐三人。 眼神里带着审视。 他看见了龚工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见了小周脚上那双甚至有点开胶的解放鞋,最后目光落在曲令颐身上。 曲令颐正一脸不耐烦地用脚踢着那个底座。 “啧,这也太沉了。” 曲令颐用一种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抱怨语气说道,“你说这玩意儿能不能改个搅拌机?咱们厂那水泥搅拌机坏了半年了,再不修,新车间的地基都打不完。” 龚工愣了一下,但他反应快,毕竟是老江湖了。 他立马苦着脸配合:“大妹子,这玩意儿不行啊。这是铸铁的,脆!搅拌机那是大力气活,这要是磕着碰着,那就裂了。再说了,这一看就是那老毛子淘汰下来的大炮底座,咱们买回去,这齿轮比也不对啊,转得太慢!” “慢怕啥?慢工出细活嘛。” 曲令颐一副胡搅蛮缠的样子,“关键是它便宜啊!你看这都生锈成啥样了,肯定也就是按废铁价卖。” “咱们拉回去,把这齿轮拆了,光卖铁也不亏。” 第356章 垃圾放对了地方,就是宝贝 田中在旁边听着。 他懂中文,而且懂得很深。 听到他们在说的这些,他那紧绷的嘴角稍微松了一些。 原来是几个倒腾废旧物资回去搞基建的土包子。 也对,看这穿着打扮,也不像是搞精密仪器的。 华夏那边现在到处都在大炼钢铁,大搞建设,缺这种傻大黑粗的设备很正常。 但他还是没完全放下戒心。 作为一个严谨的工程师,他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就算不做单晶炉,拿回去拆解研究苏国的热处理工艺也是好的。 拍卖很快就开始了。 这仓库里的拍卖很随意,一个穿着背心的拍卖师站在木箱子上,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 “第42号拍品,重型铸铁底座,起拍价,一百美元!” “一百一。”田中举起了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曲令颐没动。 她在等。 “一百二。”旁边一个拆船厂的老板举了手。 “一百五。”田中再次举手。 拆船厂老板摇摇头,放弃了。 这玩意儿拆解费劲,里面的铜又不多,不划算。 场面安静了下来。 拍卖师喊道:“一百五一次……” 田中嘴角微微上扬。他觉得自己捡漏了。 就在这时候。 “一百六。” 声音是从曲令颐这边传出来的。 龚工举着那只满是老茧的手,一脸的不情愿,嘴里还嘟囔着:“这要是超过两百,咱可就不要了啊,回去没法跟厂长交代。” 田中回头看了一眼。 他心里在盘算。 这几个人如果是真的想买回去做搅拌机,那心理价位肯定不高。 毕竟这东西运费真的很贵。 如果自己为了这么个废旧零件,把价格抬得太高,回去也不好向总部解释成本。 “一百八。”田中试探性地加了一口。 “一百九!”龚工几乎是咬着牙喊出来的,然后转头对曲令颐说,“大妹子,真不行了!这再加上运费,比买新的国产搅拌机还贵了!” 曲令颐也是一脸的纠结,她狠狠瞪了那个底座一眼,像是在跟这块铁生气。 “再加一口!就一口!要是他还加,这破烂咱们就不要了!咱们去买那边那个纺织机的大轮子!” 她故意把声音压低,但刚好能让田中听见。 “两百!”龚工喊得那是撕心裂肺。 田中推了推眼镜。 他在快速计算。 两百美元,加上几百美元的运费,为了一个生锈的底座? 而且看这几个华夏人的样子,是真的到了极限。如果自己再加价,他们肯定会放弃。 但是……值得吗? 三菱重工现在不缺这一个底座,他们缺的是真正的高端机床。 为了跟几个收破烂的置气,买个回去不知道能不能用的废铁? 不符合经济理性。 “两百一次,两百两次……” 田中把手插回口袋,没有再举。 “成交!” 锤子落下。 龚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箱子上,擦着脑门上的汗:“哎哟我的妈呀,这回回去得挨骂了,花这老些钱买个铁疙瘩。” 田中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次毫无意义的商业行为。 华夏人花高价买了一堆废铁,这本身就是个笑话。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他转身的那一刻,曲令颐那一直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这才哪到哪。 好戏还在后头。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曲令颐带着两人,在仓库里那是大杀四方。 但她买的东西,让人完全看不懂。 她买了一台已经散架的、据说是一百年前的英式纺织机。 那机器烂得只剩下一堆传动杆和几个巨大的飞轮。 “这又是干啥?”小周都快哭了,“曲总工,这真是破烂啊!” “你看那几根传动杆。”曲令颐低声说,“那是高强度的合金钢。咱们单晶炉的提拉杆需要极高的刚性,国内现在的钢材淬火工艺还差点火候,容易变形。” “但这几根……这是当年鹰国工业革命时期的老底子,经过了时间考验的应力释放,直得不能再直。” 紧接着,她又盯上了一个大家伙。 一个圆滚滚的、像是大号咸菜缸一样的东西。 上面长满了铜绿,还连着几根断裂的橡胶管。 这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一个深海潜水钟。 用来给潜水员在水下减压用的。 但这东西被扔在角落里无人问津,因为它太厚了,熔炼它都费劲。 “这就是咱们的炉体。” 曲令颐围着那个潜水钟转了一圈,用手指敲了敲那厚达三厘米的钢壁。 “这是为了抵抗深海几百个大气压设计的。也就是说,它的密封性和抗压性是顶级的。” “咱们把它倒过来,把底下的口封死,上面做个法兰盘。” “这不就是一个天然的高真空腔体吗?” “只要洗掉这层铜绿,哪怕是用最猛的真空泵去抽,它也纹丝不动。” 龚工这会儿已经麻木了。 他看着那一堆奇形怪状的破烂——雷达底座、纺织机杆子、潜水钟壳子。 要是把这堆东西堆在一块,谁能想到这是用来造最尖端半导体的设备? 说是用来开废品回收站的都有人信。 “行了,东西齐了。” 曲令颐拍了拍那个潜水钟,“现在的关键是,怎么运回去。” 买下来容易,运出去难。 香江虽然是自由港,但现在在这个特殊时期,对于往内地运送物资,查得相当紧。 尤其是那种一看就像是工业设备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的老者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曲小姐,真是好眼力啊。” 是霍先生。 这位爱国商人在香江有着通天的手段,也正是有了他的帮助,前几次才能有惊无险的将物资运回国。 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直到曲令颐把东西都拍下来,才现身。 “霍先生。”曲令颐微微欠身。 “我都看傻了。”霍先生指着那一地破烂,“我原本以为你要买那些精密的机床,我都准备好船帮你在公海上倒手了。” “结果你买了这些……说实话,要不是我知道你是谁,我都以为你是来帮我清理垃圾的。” “垃圾放对了地方,就是宝贝。”曲令颐笑了笑。 “不过,这过关可不容易。”霍先生收起折扇,神色严肃了一些,“最近鹰国那边派了个特派员,专门盯着码头。那个三菱的田中虽然没买,但他走的时候,可是跟那个特派员嘀咕了几句。” “怀疑我?” “怀疑你是其次。主要是怀疑这些东西的用途。”霍先生说,“尤其是那个雷达底座,虽然拆了天线,但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军用品。” 第357章 空城计 霍先生听完曲令颐的话,手里的折扇都没敢合上,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头回认识这位年轻的女总工。 “你是说,唱空城计?” 霍先生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外面那些还在装卸的码头工人,“田中这人我打过交道,他是东大理工科的高材生。” “你那些破铜烂铁虽然看着不像样,但他那双眼睛毒得很,只要稍微一琢磨这雷达底座的传动比,就能猜出你要干什么。” “一旦他咬死了这批货是军用物资改装,港督府那边我也很难说话。” 曲令颐站在那堆破烂中间,伸手拍了拍那个满是铜绿的潜水钟,手心沾了一层灰。 她没急着解释,而是反问了一句:“霍先生,如果您是田中,看见我花大价钱买了一堆毫无关联的工业垃圾,您会怎么想?” 霍先生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我会觉得……你在掩人耳目。你会用这堆体积庞大的垃圾吸引注意力,然后把真正核心的、小巧精密东西,通过别的渠道运走。” “这就对了。” 曲令颐笑了,笑得有点像只刚偷到了鸡的小狐狸,“聪明人都有个毛病,就是想太多。” “他们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傻子会把废铁当宝贝,他们总觉得真相藏在更深的地方。” 她转头看向旁边正蹲在地上心疼钱的龚工,还有一脸迷茫的小周。 “田中现在肯定在盯着咱们。他看不懂这雷达座子配纺织机飞轮是个什么路数,在他眼里,这就是个巨大的***。” “既然他想要找‘真相’,咱们就送他一个像模像样的‘真相’。” 曲令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飞快地画了个草图,递给霍先生。 “霍先生,还得麻烦您。帮我安排一条快船,一定要快,要那种看起来就很金贵的货船。然后再帮我找几个装精密仪器的木箱子。” “里面装什么?”霍先生问。 “装石头。分量要足,要和精密机床的重量差不多。”曲令颐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好再让人故意在那船边上加强点警戒,哪怕是演戏,也得演得像是个运送国宝的架势。” “至于这堆破烂……”曲令颐踢了踢脚边的雷达底座,“就找个最破、最慢、运费最便宜的运煤船。把它扔在煤堆或者废铁堆的最底下,连盖布都别盖,让它在那儿淋雨。” 龚工听明白了,一拍大腿,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这就叫灯下黑!越是不拿它当回事,那帮洋人越觉得这就是垃圾!” …… 第二天,维多利亚港的风有些喧嚣。 田中站在码头二楼的观察室里,手里的望远镜一直没有放下。 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昨晚几乎没睡,终于想起了昨天那个女人是谁。 他在内部保密资料里看见过她的照片。 认出来人后,他一直在分析他们买下的废旧物资清单。 潜水钟,雷达底座,纺织机传动杆。 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再加上曲令颐之前做出流化床的履历,一个大胆但模糊的猜想在他脑子里成型。 那群华夏人在找耐高压容器,找高精度传动。 她是想造晶体生长设备。 可是…… 田中放下了望远镜,眉头锁得死紧。 这太荒谬了。 那种拼凑出来的东西,就算能转,精度也绝对达不到拉制单晶硅的要求。 震动、密封性、材料疲劳,任何一个环节都能让实验失败。 那个女人不傻。相反,她精明得可怕。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那是幌子。 “田中先生。” 身后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米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鹰国特派员走了进来,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我的线人刚刚传回消息。霍家今晚有一艘名叫‘玛丽皇后号’的小型货轮要离港,申报的是普通茶叶和瓷器,但是……” 特派员吐出一口烟圈,脸上带着那种掌握了一切的傲慢笑意,“但是霍家调动了他们最核心的安保人员。” “而且,我们在码头搬运工里的眼线说,那些箱子重得离谱,搬运的时候,霍家的人紧张得不得了,生怕磕着碰着。” 田中猛地转过身,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 “几点离港?” “晚上八点。目的地是津门。” “就是它!” 田中一拳砸在窗台上,声音里透着那种解开了谜题的兴奋,“我就知道!那些废铁根本就是为了掩护这批货!他们肯定是把真正的核心部件藏在那条船上,比如进口的精密伺服电机或者是某种关键的控制芯片!” “那堆废铁只是为了在这个码头上演一出苦肉计,好让我们觉得他们穷途末路,只能捡垃圾。” “这批货,才是他们真正的底牌。” 特派员耸了耸肩:“那我们现在扣下它?” “不。”田中抬手看了看表,“等到最后一刻。等他们以为即将成功、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我要人赃并获,我要让那个女人亲眼看着她的希望破灭。” …… 晚上七点半,夜幕降临。 港口的灯光昏暗,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一艘名叫“铁头号”的老旧散货船,正停泊在偏僻的3号泊位。 这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船舷上满是铁锈,甲板上堆满了回收来的废旧钢筋和压成块的废车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生锈铁器的味道。 曲令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头上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混在几个搬运工中间。 龚工则是一身标准的船员打扮,正蹲在甲板上,跟船老大讨价还价。 “我说老大,这运费能不能再少点?你看这玩意儿,那就是个死沉的大铁盘子,我们就运回去当个模具底座,这一路还得占你不少地方。” 龚工指着那个已经被扔在废钢筋堆里的雷达底座,一脸的嫌弃。 那底座此刻被几根烂草绳捆着,上面还压着几块破车门,看着就像是本来就该待在废品堆里的垃圾。 船老大是个叼着烟卷的胖子,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看在霍先生的面子上,给你们算便宜点。但这东西太重,压舱正好,别给老子搞坏了甲板就行。” 这时候,几个穿着制服的港口巡查员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手电筒,漫不经心地往船上照了照。 “干什么的?” “运废铁的,长官。”龚工赶紧递上一根烟,脸上堆满了笑,“都是些回收站没人要的烂铁,运回去炼钢。” 巡查员接过烟,拿手电筒在那个巨大的潜水钟上晃了一下。 那潜水钟倒扣着,里面塞满了烂草席和旧报纸,外面的铜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斑驳。 “这什么玩意儿?”巡查员皱了皱眉。 “以前那种老式的……好像是个锅炉胆吧?漏了,没法用了。”龚工随口胡诌,“也就是分量足,当废铁卖还能值俩钱。” 巡查员有些嫌弃地捂了捂鼻子,这船上的味道实在不好闻,而且这一眼望去,全是些生锈的破烂,哪有什么值钱货。 “行了行了,赶紧走。今晚有大行动,别在这儿碍眼。” 巡查员挥挥手,连上船检查的兴趣都没有。 在他看来,这破船上要是能藏着违禁品,那母猪都能上树。 “哎,好嘞,这就走!” 龚工大喜过望,赶紧招呼船员起锚。 小周躲在阴影里,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看着那个巡查员转身离开,腿肚子都在转筋。 “曲总工……”小周声音发颤,“他们真没看出来?那可是雷达座子啊!” “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个生锈的铁盘子。” 曲令颐站在一堆废旧轮胎后面,目光并没有看向那些巡查员,而是投向了远处灯火通明的1号泊位。 那里,才是今晚的舞台中心。 第358章 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与此同时,1号泊位。 “玛丽皇后号”的汽笛刚刚拉响,还没来得及起锚,十几辆黑色的轿车就呼啸而至,刺眼的车灯瞬间将整个码头照得如同白昼。 “停船!所有人员立刻下船接受检查!” 特派员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田中从第一辆车上走下来,步履稳健,脸上挂着猎人收网时的自信。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甲板上那几个惊慌失措的船员,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霍家的船?”田中问。 “是的,田中先生。根据情报,核心部件就在底舱的那几个特制木箱里。” “上去。” 一群全副武装的检查人员冲上了船。 底舱里,果然摆着六个巨大的木箱。 箱子做工精良,每一个角都包了铁皮,上面贴满了“FRAGILE”(易碎)、“HIGH PRECISION”(高精密)的标签,甚至还打着铅封。 这种包装规格,通常只有最昂贵的仪器才配得上。 田中走到一个箱子前,伸手抚摸了一下那光滑的木板。 “完美的伪装。”田中轻声说道,“可惜,你们遇到了我。” “打开。” 几个工人拿着撬棍走了过来。 “田中先生,这……不需要小心一点吗?万一弄坏了里面的……”特派员有些犹豫。 “不用。”田中冷冷地说,“只要把东西截下来,坏了也是他们的损失。” “嘎吱——” 撬棍撬开了木箱的盖子。 田中屏住了呼吸,特派员也凑了过来。 盖子被掀开,里面是一层厚厚的防潮油纸。 撕开油纸。 又是一层泡沫。 这种层层叠叠的保护,让田中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里面绝对是光刻机的镜头,或者是某种高纯度的电子元件。 他亲手扒开最后那层泡沫。 然后,他的手僵住了。 特派员的眼珠子也差点掉出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块块灰白色的、毫无光泽的……石头。 不是矿石,不是稀土。 就是那种在海边随处可见,用来铺路的鹅卵石和花岗岩碎块。 “这……这是什么?”特派员拿起一块石头,掂了掂分量,一脸的茫然,“这难道是某种新型的半导体材料?” 田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种自信的从容像是被大风刮走的墙皮,瞬间剥落,露出了底下的惊恐和愤怒。 他不信邪。 “把其他的都打开!全部打开!”他失态地吼道。 “嘎吱!嘎吱!” 剩下的五个箱子被暴力拆开。 全是石头。 只有在一个箱子的最上面,放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田中颤抖着手抓起那张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曲令颐画的一个简笔画笑脸,还有用英文写的一行小字: “Thank you for helping us check the balst. Have a good night.” (感谢您帮我们检查压舱石。晚安。) “八嘎!!!” 田中狠狠地把那张纸撕得粉碎,猛地把那一箱子石头踹翻在地。 巨大的声响在底舱里回荡,但没有人敢说话。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用尽了所有的资源,调动了最高级别的检查权限,甚至还得罪了霍家,结果就为了截获这一船用来铺路的破石头! “那艘船……那个女人在哪?!”田中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特派员。 特派员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那……那个女人好像没在这艘船上。线报说,她可能……可能走了别的路。” “别的路……” 田中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冲出底舱,跑到甲板上,举起望远镜,疯狂地扫视着海面。 漆黑的海面上,只有远处的灯塔在闪烁。 哪里还有半点船只的影子? 那艘装载着“废铁”的慢船,早就趁着这边的骚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港口管制区,融化在了茫茫的大海之中。 田中手里的望远镜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甲板上。 他引以为傲的逻辑,他那精密的算计,在这一刻,成了最大的笑话。 他以为他在捕猎,却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那个被牵着鼻子走的猎物。 …… “铁头号”已经驶入了公海。 海风变得更加凛冽,浪也大了许多。船身随着波浪起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曲令颐站在船尾,手里扶着那个冰冷的雷达底座。 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却吹不散她眼底那抹亮晶晶的光彩。 “曲总工,喝口热水吧。” 小周捧着个搪瓷缸子凑过来,虽然船晃得厉害,但他脸上全是笑,“刚才收到电报了,霍先生说,那边码头都快炸锅了。田中据说在甲板上发疯,把一箱子石头都踢到海里去了。” “该!”龚工蹲在一旁抽着旱烟,那一明一灭的烟头像是夜里的萤火虫,“让他算计咱们,这下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 曲令颐接过水,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她回头看了看这一甲板的“破烂”。 看起来像垃圾的潜水钟和锈迹斑斑的雷达座子,还有那些拆得七零八落的传动杆。 在别人眼里,这是废铁。 但在她眼里,这已经是一台正在轰鸣的单晶炉。 “同志们,别高兴得太早。” 曲令颐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却异常坚定,“把这堆东西运回去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咱们要把这些洋垃圾,变成咱们自己的争气机。” “这潜水钟要除锈、要打磨、要做法兰接口。这雷达座子要拆解、要清洗、要重新调校。” “那个田中虽然输了这一局,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要赶在这些国家反应过来之前,赶在他们无论用什么手段封锁我们之前,把第一根属于我们自己的单晶硅棒拉出来。” “只要那根棒子拉出来,咱们的腰杆子,才算是真正挺直了。” 小周用力地点点头,看着那些冰冷的铁家伙,眼神里不再是嫌弃,而是一种那是看着自家孩子的热切。 “曲总工,您放心!回去我就住车间里了!就是拿牙刷刷,我也把这潜水钟给刷得锃亮!” “我看这雷达座子的齿轮油得换。”龚工磕了磕烟袋锅,“苏国人的油太稠,咱们得配点那种耐高温的润滑脂。” “回去我就去找老李,让他哪怕去扒火车皮,也得给我弄点最好的油来。” 船在黑夜中破浪前行。 没有灯光,没有护航。 只有这一船看起来一文不值的废铁,承载着一个国家对于尖端工业最迫切的渴望。 曲令颐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散去,几颗星星露了出来。 她知道,等到天亮的时候,他们就能看见祖国的海岸线了。 那里有一群人正在等着这些破烂回去,创造奇迹。 第359章 曲总工别是被骗了吧?! 傍晚,几辆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进了厂大门,卷起的烟尘呛得门卫老张直咳嗽。 这动静太大,正在食堂打饭的、在宿舍歇着的,甚至连锅炉房烧水的老师傅都探出了头。 全厂上下都知道,曲总工带着龚工和小周去了一趟南边,说是花了大价钱,弄回来一批能下金蛋的宝贝疙瘩。 听说是比黄金还金贵,比钻石还硬气的战略物资。 吴厂长早早就等在三车间门口了,脖子上甚至还特意挂了个红绸子,手里攥着一份还没念的欢迎稿,脸上的褶子里都透着喜庆。 “来了!来了!” 车停稳了,刹车发出刺耳的“嗤——”声。 “快!掀篷布!让大伙儿开开眼!”吴厂长中气十足地喊道,身后的锣鼓队举起了棒槌,就等着那金光闪闪的精密仪器露面。 几个壮小伙子跳上车,用力一掀。 哗啦一声,帆布落地。 现场几百号人的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原本准备好的锣鼓声,愣是卡在了半空,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点动静也没了。 这哪是什么金疙瘩? 车斗里装的,分明就是一堆刚从废品收购站里刨出来的破烂! 最显眼的是一个像大号咸菜缸一样的绿铜罐子,上面还挂着几根干枯的烂海草,散发着一股海腥味; 旁边是一个黑乎乎、死沉死沉的大铁盘子,锈得都快看不出本来面目了,上面全是油泥; 还有一堆像是从哪个倒闭纺织厂拆下来的破烂连杆,也是油污糊得有一指厚。 人群里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嗡”地一声炸了锅。 “这就花了咱们全厂几个月的伙食费?” “那绿罐子是啥?煮大粪用的?” “完了完了,曲总工这是被人骗了吧?还是说南边的骗子太厉害,把咱们这帮老实人给忽悠瘸了?” 吴厂长脸上的笑僵住了,红绸子挂在脖子上显得格外滑稽。 他围着那个大铜罐子转了两圈,伸手扣了一块上面的铜绿,咽了口唾沫,想问又不敢问。 最后还是看向了刚跳下车,满身尘土的曲令颐。 “曲……曲总工啊,”吴厂长声音都在抖,“这……这就是咱们的单晶炉?” 曲令颐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疑惑不解的眼睛。 她太理解这种落差了。 在这个大家都崇拜苏联专家,迷信德国精度的年代,这一车的破烂,确实像是对工业精神的一种亵渎。 龚工在一旁脸涨得通红,想解释,却被曲令颐拦住了。 曲令颐没多说废话,只是冲着人群后面那道敦实的身影喊了一嗓子:“刘大锤!带几个人,把这堆东西卸下来。” “记住,轻拿轻放,别把咱们的宝贝给磕了!” 刘大锤正蹲在角落里抽旱烟,听到喊声,磕了磕烟袋锅,站了起来。 他虽然心里也犯嘀咕,但他这辈子信两个人:一个是老首长,一个是曲总工。 “都愣着干啥?干活!”刘大锤吼了一嗓子,“曲总工说是宝贝,那就是宝贝!就是一坨屎,那也是能肥田的好屎!” 这糙话一出,气氛稍微缓和了点。 工人们开始卸车,但这堆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玩意儿被搬进三车间特意腾出来的空地上时,依然像是一堆滑稽的笑话。 挑战,从这一刻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要把这三个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年代、原本用途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废铁,组装成一台精度要求在微米级别的单晶炉,这听起来就像是让人用自行车的链条、高压锅的盖子加上拖拉机的轮子,去拼凑出一辆法拉利。 当晚,三车间灯火通明。 龚工围着这一地零件抽了整整三袋烟。 他拿着卡尺,一会量量那个雷达底座的轴承,一会敲敲那个潜水钟的壁厚,嘴里一直念叨着:“胡闹,简直是胡闹……这根本不是一个体系的东西。” “是不是胡闹,拆开看看就知道了。”曲令颐递给他一把扳手,“龚工,那是美军退役雷达的底座,是为了扛台风设计的。” “您再看看那个潜水钟,那是深海勘探用的,耐压能力比咱们任何一个高压釜都要强。” 龚工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带着几个老钳工,先把那个苏式的雷达底座拆了个底朝天。 那里面的黄油早就干成了硬块,像是石头一样卡在齿轮缝里。 他们用煤油泡,用竹签子一点点剔。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等到把那些齿轮洗出来,原本怀疑的眼神慢慢变成了惊叹。 “好钢口……”龚工的手指轻轻划过齿轮的咬合面,声音变得有些发颤,“真他娘的是好钢口。这热处理工艺,绝了。齿轮咬合的时候一点杂音都没有!” 另一边,小周带着几个年轻技术员在对付那个潜水钟。 钢丝刷把外面的铜绿刷掉,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合金钢本体。 这玩意儿厚实得让人心里发慌,用来做真空腔体,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可是,当大家伙把雷达底座放好,把经过打磨的潜水钟像个大钟罩一样倒扣上去,再把那些英伦风格的纺织机连杆插在中间充当提拉杆的时候。 那个造型,怎么看怎么怪。 底下是傻大黑粗的重工业底座,中间是个圆滚滚的深海潜水罐,顶上却伸出一根细长的、带着花纹的连杆。 有工人忍不住打趣:“这玩意儿看着像是个联合国开会,啥风格都有,干脆叫它‘万国炉’得了!” 大家伙哄堂大笑,这个带着三分戏谑和七分无奈的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但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万国炉”的第一道坎,像是一堵高墙,把所有人都拦住了。 第360章 又要进口?咱们哪还有时间? 第一道坎,是密封。 单晶硅的生长环境要求极高的真空度,哪怕有一丝空气进去,高温下的硅溶液就会瞬间氧化,变成一锅废渣。 而这个潜水钟原本的设计是用来抗外压的,它的法兰盘——也就是那个大口子的边缘,虽然厚,但那是几十年前的老工艺了。 经过海水的腐蚀和岁月的摧残,表面坑坑洼洼,全是肉眼看不见的细微划痕。 “嗤——嗤——” 那几天,三车间里最常听到的声音就是真空泵的嘶吼声,还有指针死活不动弹的绝望。 曲令颐带着人试了所有的办法。 橡胶垫圈?不行,一抽真空就被吸进去了,而且橡胶在1400度的高温辐射下会放气,变成致命的污染源。 石棉垫?更不行,漏气漏得跟拉风箱似的。 “不行了!根本抽不下去!” 龚工急得满嘴燎泡,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这法兰面不平,神仙来了也没辙!这么大的铸钢件,咱们厂最大的车床也上不去,没法车平啊!” 如果密封搞不定,这炉子就是个大号的废铁桶,连烧开水都嫌费劲。 吴厂长背着手在旁边转圈,唉声叹气:“要不……咱们还是向上级申请外汇,买个新的真空室吧?” “没外汇了。”曲令颐的声音很冷,也很静。 她站在那个怎么也抽不下去的真空表前,眉头微微皱起,“而且,就算有钱,人家也未必卖。” 她转过身,目光穿过焦躁的人群,最后定格在正蹲在角落里磨钻头的刘大锤身上。 在这个工业基础薄弱的年代,有些精度,机器达不到,但人能达到。 “刘师傅。”曲令颐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刘大锤抬起头,满脸油污:“曲总工,您吩咐。” “这法兰面,我想请您帮个忙。”曲令颐指着那坑洼不平的表面,“机器搞不定,我要它平,平到像镜子一样。平到两块铁贴在一起,连个空气分子都钻不进去。” 周围的工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工刮研出镜面精度?还是在一个直径一米多的圆周上?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算是八级钳工,这也是挑战生理极限的活儿。 刘大锤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潜水钟旁边,伸出那双全是老茧的手,在法兰面上慢慢地摸了一圈。 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个把脉的老中医。 粗糙的手指肚上传来的触感,告诉他哪里高了半根头发丝,哪里低了一粒尘埃。 良久,他睁开眼,只说了两个字:“能干。” 但他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没用砂轮,没用锉刀。 他从工具箱的最底层,掏出了那个包着油布的小包,打开,是一把极不起眼的三角刮刀。 他找来了一块标准的铸铁平板,涂上红丹粉,往法兰面上一盖,轻轻一转。 拿下来一看,只有几个点沾上了红印——这就说明只有这几个点是高的。 刘大锤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趴在了冰冷的铁疙瘩上。 “沙……沙……” 声音极轻,极快。 那是刀锋切削铸铁的声音,比蚕吃桑叶的声音大不了多少。 一天。两天。三天。 刘大锤几乎就没离开过那个潜水钟。 吃饭是徒弟送来的,困了就在旁边迷瞪一会儿。 他的姿势始终保持着极度专注的状态,手腕每一次抖动,都精准地削去那几个微米的高点。 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挑破了,缠上胶布接着干。 汗水顺着脸颊滴在地上,摔成八瓣。 红丹粉的印记,从一开始稀疏的几个点,慢慢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梅花,最后连成了一个完美的、令人窒息的圆环。 但这还不够。 刘大锤还要解决垫圈的问题。 既然橡胶不行,石棉不行,那就“硬碰硬”试试。 他找来了一卷高纯度的紫铜丝。 紫铜软,有韧性。 他把铜丝做成了一个跟法兰盘一样大的圈,接口处用银焊焊得天衣无缝,然后同样用刮刀打磨平整。 第四天凌晨。 刘大锤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那双颤抖的手,在握住刮刀的那一刻,依然稳如泰山。 “装!”他低喝一声。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把潜水钟吊起来。 刘大锤把那个紫铜圈放在了雷达底座的接口上,位置分毫不差。 “落!” 几吨重的潜水钟缓缓落下。 在巨大的自重压迫下,紫铜圈发生了微小的形变,完美地填补了哪怕是手工研磨后依然存在的微观缝隙。 这就是硬密封的极致——刀口密封。 “开泵!”龚工的声音都在抖,手心全是汗。 “嗡——”真空泵启动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个真空表。 指针晃了一下。 然后,开始坚定地、匀速地往左滑。 负0.01……负0.05……负0.09…… 直到最后,指针停在了一个令人窒息的位置上,纹丝不动。 极限真空。 成了! 车间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一阵低沉而狂热的欢呼。 没人敢大声叫唤,生怕这一嗓子把那来之不易的真空给震破了。 刘大锤一屁股坐在地上,咧着嘴笑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刮刀,像是攥着把打开宝库的钥匙。 “这手艺……”吴厂长看得热泪盈眶,“这是国宝啊!这双大手,硬是干过了洋人的精密机床!” 但这还不是结束。 真空是有了,可这“万国炉”毕竟是拼凑的。 当电机通电,那个雷达底座开始带动着纺织机的连杆旋转提升的时候,新的问题暴露了。 是震动。 虽然肉眼看不出来,但在高倍放大镜下,那根提拉杆正在进行着微小的颤抖。 龚工放了一杯水在炉顶上。 水面泛起了细密的波纹,像是一锅煮开的粥。 “这不行!”龚工的脸瞬间黑了,“单晶生长最怕震动。这种抖法,拉出来的就不是单晶硅,是麻花!晶格全乱了!” 原因很明显,雷达底座讲究的是大扭矩,抗风阻,是个糙汉子;而纺织机的连杆虽然硬,但它太长,是个细妹子。 两者硬连接在一起,稍微有一点同心度的偏差,就会在高速旋转中被放大。 这就像是让张飞去绣花,力气是有了,但手指头太粗,要把针捏断。 “得买柔性联轴器。”小周绝望地说,“但这东西国内造不出来,得从西德进口。” “又要进口?咱们哪还有时间?”吴厂长急得直跺脚。 第361章 第一根属于咱们的工业级单晶硅棒 气氛又凝固了。 看着那杯泛着波纹的水,大家伙的心都凉了半截。 好不容易过了真空这一关,难道要折在震动上? 曲令颐一直没说话,盯着那个雷达底座上面原本用来装天线的巨大空腔。 因为拆掉了天线,那里现在空荡荡的,两根连杆就在那个空腔中心穿过,靠几个生硬的螺栓连接着。 那种硬碰硬的连接,震动自然没处去。 “需要一种东西。”曲令颐喃喃自语,“一种既能传递旋转的力量,又能把那些细碎的震动给‘吃’掉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那杯水上。 水能传递压力,但水太稀。 如果是…… 一道灵光乍现,她的眼睛突然亮了。 “龚工,去找个铁皮桶来,要那种能焊在连杆外面的套筒。”曲令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还要什么?” “还要油。”曲令颐快步走到黑板前,刷刷几笔画了个草图,“不要普通的机油。咱们库房里有没有那种高粘度的二甲基硅油?” “有!上次做耐热测试剩了一桶,那是以前留下的洋货,平时没人舍得用。”小周赶紧回答。 “全拿来!” 半小时后。 大家伙看着曲令颐指挥工人们在连杆的连接处设计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结构。 雷达底座的驱动轴并不是直接锁死在连杆上,而是焊上了几片像搅拌机桨叶一样的叶片,伸进了一个焊在连杆上的圆筒里。 两者之间没有金属接触,只有一指宽的空隙。 紧接着,那桶粘稠得像蜂蜜一样的高粘度硅油被倒了进去,填满了空隙。 “这是……”龚工看明白了,眼睛瞪得老大,“这是液力耦合?不对,这是……油液阻尼!” “技术差距在那里,洋人的精密减震器咱们造不出来。”曲令颐看着那黄澄澄的油液慢慢没过叶片,嘴角扬起一丝自信的弧度,“但物理原理是通用的。” “这硅油粘度极大,雷达底座转动的时候,通过油液的剪切力带动连杆转。力量能传过去,但那些高频细碎的震动,全都被这厚厚的油给‘吃’掉了。” “这就是咱们的解决办法——软连接。” 一切准备就绪。 封盖。再次开机。 雷达底座那沉闷的嗡嗡声再次响起。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炉顶那杯水上。 一秒。两秒。 转速上来了,每分钟二十转。 那杯水却始终静得像是一面镜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如果不看转速表,甚至没人相信那根杆子正在旋转。 ‘万国炉’此刻像是个被驯服的巨兽,虽然外表丑陋,由拼凑组成,但它的心脏,跳动得平稳而有力。 “各就各位!”曲令颐没有沉浸在喜悦中,她知道,最后的决战到了,“准备投料,抽真空,升温!咱们今晚,就把单晶硅拉出来!”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石墨加热器通电,巨大的电流瞬间让炉内温度飙升至1400度。 透过厚重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那红得发白的硅液,如同初生的太阳。 曲令颐亲自坐在操作台前。 她的一只手放在调温旋钮上,另一只手放在提拉速度的控制杆上。 全凭经验,全凭感觉。 “籽晶接触液面。”她低声说道。 那一小块晶莹剔透的籽晶,缓缓触碰到了滚烫的硅液。 “引晶成功。开始缩颈。”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要通过快速提拉,把直径缩小到两三毫米,以此来消除位错。 只有这样,后面长出来的才是完美的单晶。 这需要极高的稳定性。 此时此刻,这台由废铁拼凑出来的机器,表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素质。 刘大锤刮出来的密封圈,死死锁住了每一丝真空;曲令颐设计的油液阻尼,过滤掉了每一丝震动。 一毫米,两毫米…… 一根银灰色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晶体,像是有生命一样,从液面下缓缓生长出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当这根长达三十厘米、直径五厘米的单晶硅棒最终脱离液面,悬挂在炉膛中央时,整个车间的人都仿佛忘记了呼吸。 它是那么完美,表面光滑如镜,晶棱清晰可见。 “降温,出炉。”曲令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骄傲。 炉门打开。 尽管还有余热,但大家都忍不住围了上来。 “这就是单晶硅……”吴厂长像是看着刚出生的孙子,想摸又不敢摸,“咱们真的造出来了?” “造出来了。”曲令颐摘下护目镜,露出了那双明亮的眼睛,“而且,各项指标应该都不输给进口货。” “这炉子立了大功了!”刘大锤拍着那还有些烫手的潜水钟外壳,“曲总工,这‘万国炉’的名号太难听了,咱得给它起个响亮的名字!叫‘争气炉’咋样?” “争气钢咱们有了。”龚工看着面前的炉子,摇了摇头,“得换个新的。” 曲令颐走到那台怪模怪样的机器前。 虽然它看起来依然像个破烂堆里捡回来的垃圾,但在曲令颐眼里,这比任何一台崭新的进口设备都要漂亮。 因为这是咱们自己想办法,用智慧和汗水,在不可能中创造了可能。 她想起了一句话。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就叫它,‘燎原一号’吧。”曲令颐轻声说道。 “燎原一号……”吴厂长重复了一遍,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名字!这把火,不仅要在咱们厂烧起来,还要烧遍全国,烧到全世界去!” 机器轰鸣,像是在给这个名字最有力的回应。 在这个略显拥挤和破旧的三车间里,在这台由美式雷达、英式连杆和苏式工艺拼凑起来的怪物肚子里, 第一根属于这片土地的工业级单晶硅棒诞生了。 第362章 咱们的宝贝疙瘩被退回来了! 车间里的机器已经停了,但那股子兴奋劲儿还在空气里嗡嗡作响,比任何机器的轰鸣都更让人心潮澎湃。 那根新鲜出炉的单晶硅棒此刻静静地躺在铺着洁白绒布的托盘上,像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被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围在中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乖乖……这就是单晶硅?” 一个年轻的工人伸出手指头,想碰又不敢碰,那眼神,跟那是看观音菩萨的金身一样虔诚,“黑不溜秋的,也没啥特别的啊。” “你懂个屁!”刘大锤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却很轻,像是怕惊着了什么,“这叫内秀!” 刘大锤也不懂啥叫晶格,但曲总工说造出来了,那这玩意儿就错不了。 龚工戴着一副老花镜,几乎要把脸贴到硅棒上去了。 他手里拿着个放大镜,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 “漂亮……真是漂亮。这晶棱,这肩部,这收尾……跟教科书里画出来的一样。” 他这辈子跟各种金属疙瘩打交道,自认见过不少好东西,但眼前这根棒子不一样。 他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美感。 然而,夸完了,冷静下来,新的问题就摆在了眼前。 龚工放下放大镜,眉头又拧巴成了那个熟悉的“川”字。 他站起身,走到曲令颐身边,压低了声音,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英雄气短的无奈。 “曲总工,这棒子是拉出来了。可它到底是个啥成色,咱们心里没底啊。” 他指了指那根硅棒。 “这东西好不好,得看俩硬指标。一个是电阻率,看它导电性怎么样;一个是少子寿命,看里头的电子能跑多远。这两个数,决定了它能做多好的晶体管。” “可咱们厂里,哪有测这个的洋设备?” “那东西比咱们这‘燎原一号’还金贵,听说汉斯国那边一台就要好几万美金,关键是,这也是刻在禁运单子上的设备,咱买不到呀。” 这话一出,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半截。 是啊,孩子是生出来了,可这孩子是天才还是普通人,是能考状元还是只能回家种地,当爹妈的完全不知道。 这就叫捧着金饭碗要饭,守着宝山哭穷,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吴厂长刚从狂喜中缓过神来,一听这话,心里又咯噔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那表情,活像是怕惊动了刚睡着的孙子。 “那……咱们就没点别的法子?” “土办法倒是有。”龚工从兜里掏出个万用表,又找来一根烧红的烙铁,“可以拿热探针试试,是P型还是N型,大概能分出来。” “可这就像是看男女,至于这人是聪明还是笨,身体好不好,这土办法可就看不出来了。” 这就好比造出了一把绝世宝刀,却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锋利,能不能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所有人都看着曲令颐,等着她拿主意。 曲令颐倒是很平静,她看着那根硅棒,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眼神里全是温柔和自信。 “没仪器,就去找有仪器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向吴厂长。 吴厂长心里一哆嗦,他太了解曲总工这个眼神了,这眼神一出来,就意味着又要花钱,或者是又要去求爷爷告奶奶地办事。 “曲总工,您的意思是……” “京城电子管厂。”曲令颐说得斩钉截铁,“他们去年不是从苏国引进了几台扩散炉,正在试制咱们自己的晶体管吗?他们缺的就是高纯度的硅材料。” “咱们把这根棒子切成片,给他们送过去。让他们直接上炉子做实验。” “咱们的硅片到底好不好,让他们用产品说话。这比任何检测报告都更有说服力。” 吴厂长一听,眼睛亮了,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叫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他立刻来了精神,嗓门也大了八度。 “这事儿交给我!我跟电子管厂的老张是老战友,当年在一个坑里刨过土豆!这点面子他得给!” 吴厂长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要是电子管厂那边一用,发现这硅片比进口的还好,那还了得? 这不仅是给咱们厂长脸,更是给整个京城的工业系统长脸! 到时候他去部里汇报工作,腰杆子都能挺得笔直! 说干就干。 “燎原一号”被小心翼翼地送进了切割车间。 没有精密的线切割机,老师傅们就用最原始、也最稳妥的金刚石砂轮,一点一点地磨,一片一片地切。 切下来的硅片,又经过刘大锤他们手工抛光,最后变得像镜子一样光滑。 吴厂长亲自挑了最好的一盒,用红绸子包了,像是送聘礼一样,坐着厂里唯一那辆嘎斯吉普车,一路尘土地赶往了京城电子管厂。 那几天的京城炼油厂,气氛有点古怪。 工人们干活都有点心不在焉,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就讨论这事。 “哎,你们说,电子管厂那边能成吗?” “那必须成啊!没看曲总工那胸有成竹的样儿吗?” “可我听说电子管厂那帮人,眼光高着呢,一个个都是留洋回来的大学生,看不起咱们这帮炼油的。” “那又咋样?英雄不问出处!咱们的硅片要是真好,他们还能把金子当石头扔了?” 大家伙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这不仅仅是一批硅片,这是他们炼油厂能不能从“傻大黑粗”的行列里脱胎换骨,迈进高精尖领域的敲门砖。 吴厂长这一去,就跟闺女出嫁一样,全厂上下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好消息。 三天后,吴厂长回来了。 但不是坐着吉普车回来的,是耷拉着脑袋,一个人从公交车上走下来的。 他手里提着那个原本用红绸子包着的木盒子,红绸子不见了,盒子角上还磕掉了一块漆。 他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脸上的表情比厂子发不出工资的时候还难看。 “厂长,咋了这是?”门卫老张一看这架势,心就凉了半截。 吴厂长没说话,摆了摆手,径直往办公楼走,那背影,说不出的萧索。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下午就传遍了全厂。 出事了! 咱们的宝贝疙瘩,被人家给退回来了! 第363章 你这送来的根本不是硅片! 曲令颐正在办公室里画着“燎原二号”的改进图纸,听到小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告,她手里的笔停住了。 “吴厂长呢?” “在自己办公室里关着门,谁也不见,就听见里面直唉声叹气。”小周急得脸都白了,“我听说,电子管厂那边话说的可难听了!” 曲令颐放下图纸,站起身。 “走,去看看。” 吴厂长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吴厂长就坐在那堆烟雾里,地上一堆烟头。 看见曲令颐进来,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找到了诉苦的对象,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把那个木盒子往前一推。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吴厂长眼圈都红了,“我好说歹说,求着他们,让他们务必试试咱们这来之不易的成果。那个老张,我当年的老战友,拍着胸脯答应了。” “结果呢?今天我去取报告,他把这盒子往我怀里一扔,说什么?” 吴厂长学着对方的语气,那声音又尖又刻薄: “老吴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这送来的是什么玩意儿?这根本不是硅片!” “这怎么可能?!”小周失声叫了出来。 吴厂长气得浑身发抖,“他说,他们拿咱们的硅片上炉子做掺杂,结果一炉子全废了!做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是半导体,跟铁片子一样,直接导通!” “还说咱们的硅片有不明杂质,把他们那台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进口扩散炉都给污染了!现在正停机检查呢!” “这……这不可能!”小周第一个跳了起来,“咱们的硅纯度是六个九!比他们用的那种不知道干净多少倍!怎么可能有杂质?” “我说了!我跟他们吵了!”吴厂长一拍大腿,“可人家是专家,人家拿出数据了,说咱们的硅片在高温下性能极不稳定,会产生大量的缺陷,根本没法用!” “他们还说……还说咱们炼油的,就该好好炼油,别整这些歪门邪道,这是在糟蹋国家的资源!” 这番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炼油厂人的心上。 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的屈辱感,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从天堂到地狱,原来只需要三天。 前几天还被当成英雄和希望的“燎原一号”,现在成了污染炉子的罪魁祸首,成了不懂装懂的笑话。 “我不信!” 龚工后脚也赶来了,听到这话,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咱们的硅,是我亲眼看着拉出来的,那成色,那结晶,不可能是废品!这里面肯定有鬼!” “能有什么鬼?”吴厂长颓然地靠在椅子上,“人家是专业的,咱们是业余的。” “在人家眼里,咱们就是一群土包子,想吃天鹅肉。”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如果连京城电子管厂都说不行,那这“燎原一号”还能卖给谁? 难道这台大家伙拼了命造出来的炉子,真的就只是个摆设?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曲令颐走过去,打开了那个木盒子。 她拿起一片被退回来的硅片。 那硅片表面不再光滑如镜,而是呈现出一种灰败的、带着斑点的颜色,像是一块生了病的皮肤。 她没说话,只是把硅片举到灯光下,仔细地看着。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在思考。 杂质?不可能。流化床工艺决定了它的纯净度是顶级的。 性能不稳定?更不可能。 单晶结构是最稳定的物理结构之一。 那问题出在哪? 如果不是我的材料有问题,那就是……他们用材料的方法有问题。 “吴厂长。” 曲令颐放下硅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众人耳朵里。 “备车。我要亲自去一趟电子管厂。” “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把咱们这块上好的雪花牛肉,给做成一盘烧糊了的锅巴的。” 京城电子管厂,三号实验室。 气氛比吴厂长办公室里的烟雾还凝重。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围着一台熄了火的扩散炉来回踱步。 他就是吴厂长的老战友,电子管厂的总工程师,张承志。 张承志心里窝着火。 他本来是想给老战友一个面子,毕竟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提倡技术攻关,兄弟单位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可他没想到,这个面子差点把他的饭碗给砸了。 这台从苏国引进的扩散炉,是他们厂的命根子。 全厂上下,就指着它来研制第一批国产晶体管,好给今年的国庆献礼。 结果,就因为用了炼油厂送来的那批“三无”硅片,一炉子产品报废不说,炉子本身也出了问题。 石英管内壁上附着了一层洗不掉的灰黑色物质,炉内的热电偶读数也开始变得不稳定。 这要是真弄坏了,他这个总工别说献礼了,写检查都来不及。 “张总工,炼油厂的人来了。”一个年轻的助手敲门进来,小声报告。 “谁来了?”张承志头也没回,语气很冲。 “一个女同志,说是他们的总工程师,叫曲令颐。” 张承志哼了一声。 总工程师?一个炼油厂的,懂什么叫半导体? 还派个女同志来,这是看不起谁呢?觉得靠女人来说软话,这事就能过去? “让他们在外面等着!没看见我这儿正忙着抢救设备吗?”张承志不耐烦地挥挥手。 他打心底里就没把炼油厂的人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炼油厂那帮人就是一群只会跟石油和管道打交道的粗人,能搞出什么高精尖的东西? 肯定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炼出了点纯度稍微高点的工业硅,就以为自己能造***了。 第364章 你们根本就不会用我的材料 门外的走廊上,曲令颐和小周被拦了下来。 小周年轻气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气得直跺脚。 “这叫什么事啊!把咱们的东西用坏了,还把咱们关在门外?这是恶人先告状啊!” 曲令颐没理会他,她的目光穿过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观察着实验室里的一切。 她看到了那台扩散炉,看到了旁边散落的废品,还看到了几个技术员正在用各种化学试剂擦洗着石英管。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那扇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张承志一脸不情愿地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曲令颐一眼,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曲令颐这两年做出的功绩不少,但一些搞科研的人很少会关注国内的消息,所以他并不认识曲令颐。 “你就是曲总工?”张承志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连让他们进去的意思都没有,“我不管你是谁,吴厂长那边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们的东西,我们用不了。现在炉子被你们的材料污染了,这笔账怎么算,你们厂得给个说法。” 这是在兴师问罪。 小周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开口反驳,被曲令颐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总工。”曲令颐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推卸责任的。” “如果真是我们材料的问题,这台炉子,我们赔。” 这话一出,张承志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口气这么大。 这台炉子好几万美金,一个炼油厂说赔就赔? “大话谁都会说。”张承志撇了撇嘴,“现在的问题是,事实摆在眼前。” “事实,是要靠眼睛看,靠数据分析的。”曲令颐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台炉子,“我想看看你们的炉子,看看你们的废品,还有你们这次操作的全部工艺记录。可以吗?” 张承志犹豫了。 工艺记录,那是一个厂的核心机密。 尤其是他们这套从苏国专家那里学来的掺杂工艺,更是宝贝得很。 “这不合规矩。”张承志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如果今天不让我看,那我们现在就回去,马上向上级主管部门提交报告。” 曲令颐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内容却像一把尖刀, “报告内容很简单:京城炼油厂研制的军工级高纯单晶硅,在送交京城电子管厂进行性能测试时,因对方操作不当,导致样品全部损毁,并反诬我厂材料有毒。为避免国有资产进一步流失,请求上级派专家组介入调查。” “你……”张承志的脸瞬间就绿了。 这女人,看着文文静静,怎么说话这么狠? 军工级?操作不当?反诬? 这几个词要是捅上去,那性质就全变了! 到时候就不是两个厂之间的技术纠纷,而是政治问题了。 他一个总工程师,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承志死死盯着曲令颐,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心虚和讹诈的成分,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那是一种对自己手里的东西有着绝对自信的人,才有的底气。 “好。” 张承志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让你看。我倒要看看,你能看出什么花来!” “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看不出个所以然,就别怪我不给老吴面子,这报告我亲自写,让你们炼油厂吃不了兜着走!” 他猛地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架势,不像是请客,倒像是请君入瓮。 实验室里,几个年轻的技术员看到总工居然让外人进来了,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当他们看到进来的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同志时,那惊讶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轻视。 “张总,这……” “让她看。”张承志摆摆手,指着桌子上一堆烧得发黑的硅片,“这就是你们的杰作,好好欣赏一下吧。” 曲令颐没理会周围那些不友善的目光。 她戴上白手套,走到那堆废品前。 她拿起一片,用镊子夹着,对着灯光仔细观察。 然后,她又走到了那台扩散炉前。 “把你们的工艺流程卡拿来我看看。”她头也没回地说道。 张承志冷哼一声,从抽屉里甩出一本本子:“看吧,每一个步骤,都是严格按照苏国专家的指导手册来的,一个字都没错!” 曲令颐接过本子,快速地翻阅着。 温度:1150度。 时间:45分钟。 磷源浓度:5%。 ……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钥匙,在她脑海里打开一扇扇门。 她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构建模型。 当她的目光落到“磷源浓度”那一栏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5%。 这个浓度,对于那种杂质含量高、晶格缺陷多的三九级进口硅来说,可能刚刚好。 因为大量的磷原子在扩散过程中,会被那些杂质和缺陷中和掉。 所以需要一个较高的初始浓度,才能保证最后有足够的磷原子进入硅的晶格,形成有效的N型半导体。 但是…… 她的目光转向了那片被她夹在镊子上的,来自“燎原一号”的硅片。 这块硅片,太纯净了。 纯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晶格完美得像一座水晶宫殿,里面没有任何可以藏污纳垢的地方。 当浓度高达5%的磷源,像潮水一样涌向这座空旷的水晶宫殿时,会发生什么? 没有杂质去中和它们,没有缺陷去捕获它们。 这些磷原子会毫无阻碍,过量地涌入硅的晶格里。 过量的磷原子会取代硅原子的位置,形成大量的“磷-磷”键,破坏了原本完美的晶格结构。 这就像是往一锅上好的清汤里,倒进去了整整一瓶酱油。 汤还是那个汤,但味道全毁了。 这块硅片,已经不是半导体了。 它变成了一块良导体。 一块名副其实的,“铁片子”。 “我明白了。” 曲令颐放下手里的本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 “你明白什么了?”张承志抱着胳膊,一脸的讥讽,“明白你们的材料有多垃圾了?” “不。” 曲令颐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守着金山却只会用锄头挖矿的土财主。 “我明白的是,你们根本就不会用我的材料。” 第365章 我的材料,用我的规矩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你说什么?!”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气得脸都涨红了,“我们做的晶体管,是给首长汇报过的!你说我们不会?” “就是!”另一个人附和道,“我们这套工艺,是苏国专家手把手教的!难道还没你们一个炼油厂的懂?” 张承志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觉得这个女人是在故意找茬,胡搅蛮缠。 “曲总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们不会用,你倒是说说,我们错在哪了?” “你们错在……太迷信权威,太迷信那本发黄的指导手册了。” 曲令颐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你们以前用的硅,是这种。”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布满了杂乱黑点的圆圈。 “这些黑点就是杂质和缺陷。你们的掺杂工艺,就像是往这个坑坑洼洼的院子里撒种子。大部分种子都掉进坑里浪费了,只有少数能发芽。” “所以你们需要撒大量的种子,也就是高浓度的磷源。” 她的粉笔一转,在旁边画了一个干净光滑的圆圈。 “而我的硅,是这种。” “它是一个光滑的,一尘不染的广场。你还用原来的方法去撒种子,结果就是每一颗种子都发芽了,长得密密麻麻,最后互相挤死,把整个广场都变成了荒地。” 这个比喻太形象了。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还义愤填膺的技术员,一个个都愣住了。 他们好像……听懂了。 但张承志还是不服气,这关系到他作为总工程师的尊严。 “一派胡言!你这都是理论推测,有什么证据?” “证据?” 曲令颐笑了。 “证据就是,我现在就用你们这台被污染的炉子,用我们这批有毒的硅片,给你们做出一炉合格的晶体管来。” 她把那本工艺手册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如果我做出来了,你们不仅要向我们厂道歉,而且从今天起,你们厂所有关于硅材料的应用工艺,都得听我的。” “如果我做不出来……” 她看着张承志,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台炉子,我赔。我曲令颐的名字,从此在京城工业圈里消失。” 这是一个赌上了一个人和一个厂的尊严与未来的赌局。 张承志被她那股气势给镇住了。 他看着这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女同志,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难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难道我们真的……做错了? 他咬了咬牙。 事已至此,他没有退路。 “好!我跟你赌!” 整个电子管厂都被惊动了。 听说三号实验室里一个炼油厂来的女总工,要跟厂里的总工程师打擂台,赌注是各自的职业生涯。 这热闹可大了。 实验室外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电子管厂的厂长都闻讯赶来了,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阴晴不定。 实验室里,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曲令颐像个发号施令的女将军,冷静地指挥着。 “炉子不用大修,把石英管用高纯***过一遍就行。那些所谓的污染物只是沉积的磷化物,酸洗就能解决。” “硅片重新抛光。” “最关键的,是工艺参数。” 她走到控制台前,看也不看那本被奉为圣经的苏国手册,直接动手修改。 “温度降到1050度。” “时间缩短到20分钟。” “磷源浓度……”她顿了顿,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0.5%。” “什么?!0.5%?!” 张承志第一个叫了出来,“这……这浓度也太低了!这点磷,还没进到硅片里就挥发干净了!做出来肯定是废品!” “就是啊!”他身后的助手也急了,“苏国专家特意强调过,浓度低于3%,掺杂效果就没法保证!” “苏国的专家是基于你们的旧材料提出的浓度。”曲令颐头也没回,“我的材料,用我的规矩。” 她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所有质疑的声音都弱了下去。 张承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曲令颐那张平静而自信的脸,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赌局已经开始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只能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如果失败了,那他之前所有的判断就都是对的,到时候他要把今天受的这份气加倍讨回来。 一切准备就绪。 新的硅片被送进了炉膛。 曲令颐亲自按下了启动按钮。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嗡嗡声,还有众人紧张的心跳声。 二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炉门再次打开,一盘散发着高温的硅片被取出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从外观上看,这次的硅片表面光滑,泛着漂亮的金属光泽,完全没有上次那种灰败的斑点。 但外观说明不了问题。 真正的考验,在检测室。 张承志第一个冲了过去,他要亲眼见证这个女人的失败。 他亲自操作那台四探针测试仪,将探针小心翼翼地落在一片硅片上。 屏幕上的指针开始跳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承志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读数。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冷漠和不屑,慢慢变成了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像是见了鬼一样。 屏幕上显示的电阻率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们设计晶体管所需要的最理想的数值。 而且,他在硅片的不同位置测了好几次,数值的波动极小。 这意味着这批硅片的均匀性好到了一种恐怖的程度。 “再测少子寿命!”他像是疯了一样,又把硅片送进了另一台仪器。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当那个数字显示在屏幕上时,实验室里一个懂行的年轻技术员手里的记录本“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三百……三百微秒?” 他结结巴巴地念了出来,“我们之前用的最好的进口硅,少子寿命也才五十微秒啊!这……这高了六倍!”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用这种硅片做出来的晶体管,性能将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功耗会更低,频率会更高,可靠性会更强! 张承志彻底呆住了。 他站在那台冰冷的仪器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366章 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张承志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凳子上。 他眼神空洞地盯着那台显示着惊人数据的仪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张承志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比刚才被曲令颐当众顶撞时还要滚烫。 那不是愤怒,是羞愧。 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无所遁形的羞愧。 原来,不是人家的材料不行,是自己这帮人,真的成了抱着金饭碗要饭的叫花子。 是他们,亲手把一块绝世美玉当成了顽石,还嫌它硌手。 实验室里,那些刚才还一脸不忿的年轻技术员,此刻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茫然和震撼。 掉在地上的记录本都没人想起来去捡。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掌握的是最先进的技术,可到头来,他们只是在用最笨的办法,去耕耘一块最贫瘠的土地。 当一块真正肥沃的土地送到面前时,他们却因为自己的愚蠢和傲慢,差点把它毁了。 小周站在曲令颐身后,腰杆挺得笔直,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他看着张承志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那帮技术员噤若寒蝉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这口气,憋得太久了! 从吴厂长被退回东西那天起,全厂上下都笼罩在一片阴云里。 现在,曲总工用最无可辩驳的事实,把这片阴云撕得粉碎! 什么苏国专家,什么留洋高材生,在咱们曲总工面前,都得靠边站!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厂里每一个人。告诉他们,咱们的硅片不是垃圾,是宝贝! 是那帮有眼不识金镶玉的蠢货不会用! 曲令颐没有去看张承志,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 她走到那盘新鲜出炉的硅片前,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转身,递到了张承志面前。 “张总工。”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现在,你觉得这批材料,还能用吗?” 张承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着那片在灯光下闪烁着完美光泽的硅片,像是看着一面能照出自己愚蠢的镜子。 他猛地站起来,没有接那片硅片,而是对着曲令吾,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曲总工,我错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是我有眼无珠,是我固步自封,是我差点……差点毁了咱们国家半导体事业的希望。” “我为我之前的无知和傲慢,向您郑重道歉。” 这一躬,让整个实验室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张承志啊!是京城工业圈里出了名的臭脾气技术权威,是连部里领导都敢当面顶撞的硬骨头。 现在,他居然向一个比他年轻十几岁的女同志行了如此大礼。 门外,一直悄悄观望的电子管厂厂长再也站不住了,他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脸上堆满了又是尴尬又是热切的笑容。 “哎呀呀,曲总工!误会,都是天大的误会!” 他一把抓住曲令颐的手,那力道,生怕她跑了似的。 “您看,这都是我们技术人员的失误,是我们没有跟上时代,是我们思想僵化!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啊!” 他转头对着还在发愣的张承志吼道:“老张!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咱们厂最好的茶叶拿出来,给曲总工泡上!不,去我家,把我那罐别人送的特供龙井拿来!” 这变脸的速度,让小周都看呆了。 曲令颐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厂长言重了。技术上的问题,争论是正常的。现在问题解决了,比什么都好。”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咱们之前的赌约……” “算数!当然算数!”电子管厂厂长不等她说完,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从今天起,不,从这一刻起!咱们厂所有关于硅材料的应用工艺,全部听曲总工您的指挥!” “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您让我们撵狗,我们绝不抓鸡!” 这话说得,虽然糙,但态度是到了。 张承志也赶紧表态:“曲总工,您以后就是我们厂的技术顾问!您随时可以来指导工作,我们全体技术人员,都给您当学生!”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打擂落下了帷幕。 炼油厂不仅洗刷了冤屈,还一战成名,直接拿下了电子管厂这个大客户的所有技术主导权。 消息传回炼油厂,整个厂区都沸腾了。 那天晚上,食堂的灯亮到了半夜,工人们自发地把珍藏的口粮酒都拿了出来,虽然没有好菜,但就着花生米,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唱着跑了调的革命歌曲。 “燎原一号”不再是那个让人心里犯嘀咕的“万国炉”,它成了全厂的骄傲,成了图腾。 刘大锤被一群年轻工人围在中间,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他嘴里说着“不能喝了,明天还要干活”,但脸上的笑容却比喝了蜜还甜。 他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就是跟着曲总工造出了这台炉子。 接下来的日子印证了那句话—— 是金子,总会发光。 电子管厂用上了炼油厂特供的“燎原牌”硅片,以及曲令颐亲自制定的新工艺后,第一批试制出来的晶体管,性能直接碾压了他们之前所有的产品。 合格率从不到30%,飙升到了惊人的90%以上! 整个京城的工业圈子都炸了。 谁能想到那个傻大黑粗,只会挖油冒黑烟的炼油厂,居然真的点石成金,搞出了这种国家急需的尖端材料? 一时间,京城炼油厂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吴厂长!我们是科学院半导体所的!听说你们的单晶硅少子寿命能到三百微秒?真的假的?给我们匀一百公斤!我们拿外汇跟你换!” “老吴!不够意思啊!有这种好东西不先想着我们军工单位?我们雷达上急需一批高性能晶体管,你们的材料必须优先供应我们!” 吴厂长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就没停过。 以前是他求爷爷告奶奶地去推销沥青,现在是别人提着现金和各种紧俏物资票据,排着队求他批条子。 吴厂长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走路都带风,见人就笑得合不拢嘴。 第367章 真正的‘燎原计划\’! “燎原一号”开始了它光荣而劳累的使命,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炉子就没熄过火。 可即便是这样,产量也远远跟不上雪片一样飞来的订单。 厂里的存折上外汇储备蹭蹭地往上涨,很快就突破了百万大关。 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部里直接下达了指示,鉴于“燎原牌”单晶硅的重大战略意义,要求京城炼油厂在半年内,扩大产能,再造十台“燎原一号”! 接到文件的吴厂长,激动得手都在抖。 再造十台! 这是多大的信任,多大的荣耀! 他拿着文件,兴冲冲地就跑去找曲令颐报喜。 “曲总工!大喜事啊!部里下命令了,让我们再造十台‘燎原号’!这下咱们厂可就要鸟枪换炮了!” 他本以为曲令颐会和他一样高兴,可没想到曲令颐听完,只是平静地抬起头,问了一个让他瞬间从头凉到脚的问题。 “吴厂长,上哪儿再去找十个能抗住深海压力的潜水钟,和十套带蜗轮蜗杆减速的鹰国雷达底座?” 吴厂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是啊。 “燎原一号”的成功,充满了太多的偶然。 那是曲令颐用她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在垃圾堆里淘宝,硬生生拼凑出来的一个工业奇迹。 它是一件艺术品,一件孤品。 可工业要的是量产,要的是能够复制的标准化产品。 艺术品,是无法复制的。 这个消息让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炼油厂领导层,瞬间冷静了下来。 “那……那咱们用国产的材料试试?”主管生产的副厂长试探着问,“咱们用厚钢板,自己焊一个炉体,再用咱们国产最好的电机,仿制一个传动机构,不就行了?” 这个想法,不止他有。 “燎原一号”的成功,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数涟漪。 全国各地的兄弟单位,尤其是那些重工业工厂,在听说炼油厂用一堆破烂造出了宝贝之后,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打探到了“燎原一号”的大致结构。 不就是个真空罐子加一个能转的杆子吗? 这有何难? 一时间,全国各地都掀起了一股打造单晶炉的热潮。 奉天第一机床厂凭借着雄厚的加工实力,第一个仿制了出来。 他们的炉体用的是锅炉钢板,焊缝打磨得锃光瓦亮,传动用的是从苏国进口的机床主轴电机,看起来比炼油厂那个“万国炉”漂亮了不知多少倍。 他们信心满满地开炉,结果…… “报告!漏气了!真空度怎么也抽不上去!” 焊缝在真空负压下出现了肉眼看不见的细微裂纹,像是筛子一样漏气。 好不容易用沥青把焊缝糊上,勉强抽了真空,开始升温。 “报告!震动太大!提拉杆抖得跟筛糠一样!” 机床主轴电机虽然转速高,但那是为切削设计的,里面的滚珠轴承带来的高频震动,根本无法消除。 炉顶上那杯水直接被震得洒了一半。 最后,他们硬着头皮拉出来一根东西。 那根本不是什么单晶硅棒,那是一根布满了裂纹和气泡的黑色废料,用手一掰就断成了好几截,跟一根烧过了的蜂窝煤没什么两样。 同样的故事,在沪江、在武市的各大工厂轮番上演。 他们有的解决了密封问题,却倒在了震动上;有的搞定了震动,却发现炉体在高温和真空下发生了形变。 总之,这些看起来比“燎原一号”更正规的仿制品无一例外,全部成了废铁。 一批批失败的报告,像雪片一样汇总到了部里,也送到了曲令颐的案头。 那些之前还意气风发的厂长们,现在一个个都成了斗败的公鸡,亲自跑到京城炼油厂来取经。 “曲总工,您给咱们支支招吧!我们实在是没辙了!” “是啊,我们想不通,为什么我们用新钢板,还不如您那个生了锈的潜水钟?” 三车间的会议室里,曲令颐看着这些愁眉苦脸的同行,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思想问题。 是时候让大家从对“洋垃圾”的迷信中走出来,真正走上自主研发的道路了。 “各位厂长,同志们。” 曲令颐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燎原一号’的成功,靠的是运气,靠的是在特定的条件下,我们捡到了别人淘汰了,但技术上却依然领先的‘零件’。” “这种成功,是不可复制的。我们不能指望永远去垃圾堆里寻找希望。” 她走到黑板前,用力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自主量产。” “从今天起,我们要忘掉那个潜水钟,忘掉那个雷达底座。” “我们要做的,是把‘燎原一号’成功的秘密给剖析出来,变成我们自己的东西,变成图纸,变成标准,变成可以被成千上万的工人掌握的工艺!”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坐在角落里,一直默默抽着旱烟的刘大锤身上。 “我们的第一个挑战,就是如何让成千上万的工人,都拥有刘师傅这双能把铁疙瘩刮成镜面的手。” “我们的第二个挑战,就是如何用我们自己的材料,设计出比那桶昂贵的鹰国硅油更可靠、更便宜的减震器。”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燎原计划’。” 刘大锤没想到曲总工会当着这么多大厂厂长的面,提到自己的名字。 他那张被炉火烤得黝黑的脸瞬间涨红了,激动地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了起来。 “曲总工,您说咋干,咱就咋干!只要您信得过我这身老骨头,我保证把这手艺,毫无保留地教出去!” 第368章 曲令颐:龚工,时代不一样了 刘大锤的话音刚落,底下那些来取经的厂长们一个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 “对对对!曲总工说得对!我们就是钻牛角尖了,老想着一步登天,复制个一模一样的,忘了根本了!” “刘师傅!您要是肯教,我们厂里那帮小子随您挑!只要您能把这手艺传下来,您就是我们全厂的大恩人!” 吴厂长在一旁听着,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看看,看看咱京城炼油厂的格局! 咱们不止自己能干,还能带着全国的兄弟单位一块干! 这已经不是一个厂的荣耀了,这是要当全国工业的领头羊啊! 于是,一个在华夏工业史上都堪称奇特的班级,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成立了。 “刘大锤钳工高级技艺攻关班”。 名字土是土了点,但分量重得能砸死人。 从全厂几千号年轻工人里,精挑细选了二十个最有灵性、最有耐心的钳工苗子,由刘大锤亲自带。 车间里特意给他们腾了一块地方,二十个崭新的钳工台一字排开,场面比新兵入伍还气派。 开班第一天,刘大锤穿上了只有在重大表彰会上才舍得穿的蓝色工装,胸口还别扭地别上了一朵大红花,是吴厂长硬给他戴上的。 他站在一群比他高半个头的年轻人面前,在炉火前烤了半辈子的脸激动得通红。 他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能有当“老师”的一天。 “那个……同志们!”刘大锤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抖,“俺也没啥文化,不会讲啥大道理。俺就知道,曲总工看得起咱,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咱,咱就得玩了命地干好!” 他拿起一块刚从仓库里领出来,表面还带着粗糙铸造痕迹的铁块,又从怀里掏出他那把宝贝刮刀。 “这活儿,没啥诀窍。” 刘大锤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堂课。 “关键就一个字——心。” “心要静,手要稳。你的心,得跟这块铁连在一起。它哪儿高了,哪儿低了,不用眼睛看,不用尺子量,你心里得有数。” 他说着,趴在了钳工台上,手里的刮刀像是长在了他手上一样,开始在铁块上飞舞。 “沙……沙……沙……” 那声音轻微而富有节奏,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乐曲。 底下的年轻工人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玩意儿根本不是用眼睛能学会的。 刘大锤说,刮的时候,手腕要“吃”住劲,但又不能用死力,得有股子“粘”劲儿。 什么叫“吃”住劲?什么又叫“粘”劲儿? 这跟武侠里的内功心法一样,玄之又玄。 王小虎是厂里公认的技术尖子,平时傲气得很,觉得除了刘师傅,厂里没人比他钳工活儿好。 他学着刘大锤的样子,也趴在台子上,屏住呼吸,手腕使劲。 “刺啦——” 一声刺耳的噪音,刮刀在铁块上划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白印子。 “笨蛋!” 刘大锤回过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跟你说了,手要稳!你这是刮研还是刨地呢?这一下,前面半个钟头的活儿全白干了!” 王小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骂,面子上下不来。 俺明明是按你说的做的啊!这劲儿到底该怎么使? 另一个工人学着刘大锤的姿势,把耳朵贴在铁块上,想听听那所谓的“铁的心跳”。 结果没一会儿,他就直起身子,满脸迷茫。 “刘师傅,我啥也听不见啊,就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 “听?谁让你用耳朵听了?!”刘大锤气得直拍大腿,“我是让你用心去感受!用心!” 场面一度陷入了混乱。 刘大锤急得满头大汗,他感觉自己浑身的本事,就像是茶壶里的饺子,有,但是倒不出来。 他会做,但他真的不会教。 他那些赖以生存的“手感”、“直觉”、“经验”,都是几十年如一日,在无数个枯燥的日夜里,用汗水和血泡喂出来的,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让他把这些东西用语言描述出来,比让他绣花还难。 一个星期过去了。 攻关班的成果惨不忍睹。 二十个学员,刮出来的铁块没一个合格的。 有的刮成了波浪纹,有的刮成了搓衣板,王小虎那个最离谱,中间低两边高,成了一个微型的“凹面镜”。 年轻工人们的积极性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这活儿太枯燥了,每天十几个小时趴在台子上,腰酸背痛,眼睛发花,最后刮出来的还是一堆废品。 “不干了!这哪是学技术,这纯粹是折磨人!” 一个平时就没什么耐心的工人把刮刀往台子上一扔,第一个打了退堂鼓,“什么用心感受,都是玄学!我感觉我快神经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也觉得这活儿不适合我,我还是回去开机床吧,好歹有个准头。” 王小虎虽然没说放弃,但每天也是黑着一张脸,一句话不说,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像是跟那块铁有仇。 刘大锤看着这情况,心里又急又难受。 他晚上做梦都是一群年轻人在他耳边喊:“刘师傅,到底啥叫‘粘’劲儿啊?” 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曲总工的信任,把自己最拿手的绝活给办砸了。 龚工这几天也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直叹气。 他找到曲令颐,把攻关班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曲总工啊,我就说嘛,这手艺活儿,不是上大课能教会的。” 龚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老传统的惋惜和无奈,“这得靠师父带徒弟,一个一个地带,手把手地教,三年学徒,五年出师,靠的是悟性,是时间的积累。” “你指望这帮毛头小子一个月就学会大锤那身本事,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他觉得曲令颐这次有点太理想化了,太小看了传统手艺的门道。 这事儿,急不得。 然而,曲令颐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只是平静地合上了手里的书。 “龚工,时代不一样了。” “以前咱们一个厂能出一个刘大锤这样的八级钳工就够用了,能当宝贝供起来。” “但现在,我们要造十台,一百台‘燎原号’,我们需要的是一百个,一千个能做出合格品的工人。” “我们等不了五年,甚至等不了一年。” 曲令颐站起身,目光看向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车间。 “如果一个问题不能靠‘天才’解决,那我们就用科学的办法,让它变成一个‘普通人’也能解决的问题。” “走,我们去攻关班看看。” 第369章 我们需要的不是个人英雄 当曲令颐走进氛压抑的攻关班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刘大锤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曲总工……我……我没用,我把事儿给办砸了。” 曲令颐没有批评他,反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师傅,你没有办砸。你已经把最宝贵的东西教给他们了,那就是一个工匠的‘魂’。” 她环视了一圈那些垂头丧气的年轻人。 “现在,让我来给这个‘魂’,装上一个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身体’。” 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而是让小周搬来一个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仪器,而是一些看起来有点古怪的小玩意儿。 有几块跟镜子一样光滑的平板玻璃,还有一个长长的杠杆,一头连着个钟表一样的百分表,另一头是个尖尖的探针。 “这是什么?”王小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这是你们的‘第三只眼’。” 曲令颐拿起那套简易的杠杆百分表。 “刘师傅说,手感很重要。但手感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你的手指能分辨出微米级的凹凸。” “你们的手指没练出来,但这个可以。” 她把百分表的探针放在一块刮了一半的铁块上,轻轻推动。 表盘上的指针立刻像疯了一样左右摇摆。 “看见了吗?指针每动一格,就代表这里比基准面高了或者低了百分之一毫米。你们用眼睛看不出来,用手摸不出来,但它能清清楚楚地告诉你。” “这……这不就是个量具吗?”一个工人不以为然地说。 “不只是量具。” 曲令颐又拿起两块平板玻璃,在一块上面滴了一滴油,然后把另一块盖上去,轻轻一压。 玻璃中间瞬间出现了五颜六色像彩虹一样的条纹。 “这叫‘光干涉’。”曲令颐指着那些条纹,“刘师傅追求的镜面是什么标准?就是当你把刮好的平面和这个标准平面贴合时,中间出现的干涉条纹,又直又等宽。条纹弯了,说明你刮的平面不平;条纹疏密不均,说明有局部误差。” “以前,刘师傅靠的是几十年的经验,凭感觉去判断。现在,我把这个‘感觉’,变成了你们每个人都能看懂的‘彩虹’。”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工人们,包括刘大锤和龚工在内,都像是第一次上物理课的小学生,被眼前这神奇又直观的现象给迷住了。 原来,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竟然可以用这么简单明了的方式呈现出来! 但这还没完。 曲令颐走到黑板前,开始讲解她这几天熬夜琢磨出来的傻瓜式操作法。 “以前你们刮,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凭感觉哪里高了刮哪里,结果越刮越乱。” “现在,我们把它分解。” 她把一个正方形分成了九宫格。 “我们用‘分区研磨法’。今天,你们所有人的任务,就是把一号格子刮平,不用管别的。明天,刮二号格子。” “我们再用‘交替检验法’。刮完奇数格,就用平板检测一次,修正。再刮偶数格,再检测,再修正。” “把一个复杂的大目标,分解成九个简单的小目标。每一步都有数据做指导,有彩虹条纹做评判。你们不需要‘悟’,你们只需要严格执行。” 曲令颐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脑中的迷雾。 原来……这活儿还能这么干?! 一直站在旁边,对曲令颐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以为然的龚工,此刻彻底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认为手艺就是手艺,是神圣的,是需要用心去传承的。 可曲令颐现在做的,就是把一个充满灵性的手艺,变成了一套冷冰冰的、谁都能操作的流水线工序。 这……这还是手艺吗?这不成了机器了吗? 刘大锤也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他看着黑板上那些条条框框,看着曲令颐手里那些古怪的工具,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觉得曲总工太神了,竟然能把他脑子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给画出来,算出来。 可另一方面,他又有一种失落感。 他感觉自己那身引以为傲,独一无二的绝活,好像一下子变得不那么神秘,不那么珍贵了。 似乎只要按照曲总工画的图纸去做,人人都能成为“刘工”。 那他刘大锤,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场新旧思想的激烈交锋,在小小的攻关班里,骤然爆发。 年轻工人们跃跃欲试,他们觉得曲总工的方法简单粗暴,看得见摸得着,比刘师傅那套“玄学”靠谱多了。 而以龚工为首的老一辈工匠,则忧心忡忡,觉得这是在走邪路,是在毁灭工匠精神。 就在这争执不下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王小虎,突然站了出来。 “比一比,不就知道了吗?” 他看着刘大锤,又看了看曲令颐,眼神里燃烧着一股不服输的火焰。 “刘师傅,我不是不尊敬您。但我更相信数据。” “就按曲总工说的,您老人家一个人,跟我们三个人一组比。咱们就比一天,看谁刮出来的合格品多!”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场关乎手艺传承与工业化路线的终极对决,已然拉开了序幕。 吴厂长听说了这事,急得火烧眉毛,赶紧跑了过来。 他觉得王小虎这小子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这不是让刘大锤下不来台吗? “胡闹!简直是胡闹!”吴厂长想当和事佬,“刘师傅是什么水平?你们几个毛头小子也敢挑战?” 可曲令颐却拦住了他。 “厂长,让他比。” 她的目光平静而深远,“这不是挑战,这是一场教学。只有让大家亲眼看到结果,才能真正统一思想。” “我们需要的不是个人英雄,而是一支能打胜仗的军队。” 刘大锤看着王小虎那张年轻而执拗的脸,心里的迷茫和失落,突然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被后辈挑战的战意,也是一种为人师表的责任感。 他这一辈子,就没在技术上服过谁。 他深吸一口气,从台子上拿起他那把磨得锃亮的刮刀。 “好!” 刘大锤的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像是一块落了地的石头。 “小子,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功夫。” 第370章 姜还是老的辣吗?未必 比武的地点,就设在三车间最宽敞的空地上。 消息传出去,半个厂的人都跑来围观了。 黑压压的人群把空地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你们说谁能赢?我赌刘师傅!那可是咱们厂的‘神’!” “不好说,我听说曲总工那套方法邪乎得很,跟算命一样,能把误差算出来。” “嗨,算出来有啥用?手上没功夫,还不是白搭?我就不信三个臭皮匠,能顶一个诸葛亮!” 场地的中央摆着两张钳工台。 一边,是刘大锤一个人,气定神闲。 另一边,是王小虎带着另外两个年轻人,组成的三人小组。 他们面前摆着杠杆百分表和光学平晶,旁边还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是曲令颐画的流程图。 龚工成了这次比武的裁判,他板着一张脸,手里拿着个秒表,心里却在为刘大锤捏着一把汗。 他希望刘大锤能赢,能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捍卫传统工匠最后的尊严。 “预备——开始!” 随着龚工一声令下,比武正式开始。 刘大锤立刻进入了状态。 他整个人趴在工件上,物我两忘。手里的刮刀快得只见一片残影,细碎的铁屑如同雪花般飘落。 他不需要任何量具,他的手就是最精准的卡尺,他的眼就是最高倍的显微镜。 那是一种艺术创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围观的老工人们看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叹。 “看看!看看刘师傅这身法!这力道!绝了!” 再看另一边,王小虎他们三人组,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的动作看起来笨拙、呆板,甚至有些可笑。 一个人负责刮,一个人负责测量,还有一个人负责记录数据和对照图纸。 “一区左上角,高了三个微米。” “收到,轻刮两刀。” “停!再测……好了,平了。下一个点。” 他们严格按照曲令颐制定的傻瓜式流程,一步一个脚印,像三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没有激情,没有灵感,只有枯燥的重复和冰冷的数据。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这干的是什么玩意儿?磨洋工呢?” “我看悬,就这速度,等他们刮完一块,刘师傅都刮完三块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天下来,正如大家所料。 刘大锤面前已经堆了五块闪闪发亮的成品。 而王小虎他们,才吭哧瘪肚地完成了两块。 从效率上看,刘大锤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龚工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觉得大局已定。 然而,曲令颐的表情却始终平静如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下午,情况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刘大锤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的动作依然迅捷,但眼神里透出了一丝疲惫。 这种全凭感觉和精神高度集中的工作,对心神的消耗是巨大的。他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 有一次,他甚至因为一个微小的分神,手上力道稍微重了一点,导致一块即将完成的工件出现了瑕疵,不得不返工。 而反观王小虎他们,虽然速度依然不快,但他们的节奏始终稳定。 因为任务被分解,责任被分摊,每个人都只专注于自己的一小块工作,精神压力极小。 他们甚至还有空轮流去喝口水,活动一下筋骨。 他们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稳定持续地输出着产品。 一天时间很快就结束了。 当龚工喊停的时候,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最后的结果。 刘大锤面前摆着八块成品,还有一块返工的半成品。 王小虎他们小组不多不少,正好六块。 从数量上看,刘大锤依然领先。 “刘师傅赢了!”人群中有人开始欢呼。 “我就说嘛!姜还是老的辣!” 但龚工的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评判,现在才开始。 检测环节。 每一块成品,都要用最精密的光学仪器进行平面度检测。 龚工亲自操作。 第一块,刘大锤的作品。 仪器下出现了近乎完美,笔直等宽的干涉条纹。 “完美!”龚工忍不住赞叹道。 第二块,第三块……刘大锤的八块成品里,有七块达到了“完美”级别,一块因为最后的疲劳,出现了微小的偏差,被评为“优良”。 这个成绩,足以让任何一个钳工汗颜。 现在,轮到王小虎他们小组了。 第一块放上去。 “合格。”龚工念道。条纹虽然不如刘大锤的那么笔直,但完全在公差范围之内。 第二块,“合格。” 第三块,“合格。” …… 第六块,“合格。” 六块成品,全部合格! 没有一块是“完美”的,但也没有一块是“优良”的,它们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精度出奇地一致! 合格率,百分之百! 而刘大锤,八块成品,一块优良,合格率也是百分之百,但如果算上那块返工报废的,他的综合成品率其实是八成九。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果给震住了。 如果说刘大锤是能创造奇迹的英雄,那王小虎他们,就是一条能稳定生产奇迹的流水线! 一个英雄或许能打赢一场战役,但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才能赢得整个战争。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场比武,从工业生产的角度来看,是那三个看起来笨拙的年轻人,赢了。 刘大锤愣愣地看着那六块一模一样的工件,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他没有感到耻辱,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几十年的沉重包袱。 他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走到王小虎面前,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你们干得不错。” 他终于明白了。 曲总工不是要砸他的饭碗,而是给了他这身手艺一条更宽广、更长远的路。 让他从一个孤军奋战的工匠,变成了一个可以培养千军万马的将军。 龚工也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虽然这个结果是他没料到的,也不符合他认为对的工匠精神,但是却能解决他们现在遇到的问题。 每一块材料都是国家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合格率比什么都重要。 曲总工提出的这个办法可行,这是好事。 他把那本被他视若珍宝,几十年前的德文版《钳工手册》从怀里掏出来,放到了曲令颐的桌上。有些惭愧的笑道, “这老一套,是该进博物馆了。” 第371章 “麻烦”纷纷找上了门 龚工这句话像是一记钟声,在每个老工匠的心里敲响。 那本德文版的《钳工手册》曾被他视若珍宝,是工业圣经,是衡量一切的标尺。 可现在它静静地躺在桌上,封面上的烫金字母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和寂寥。 一个时代好像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幕了。 而另一个时代正在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叹服的方式野蛮地冲撞进来。 比武结束了,但它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王小虎他们那三个年轻人,一夜之间成了全厂的明星。 他们走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眼神里有佩服,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了新希望的炙热。 他们证明了一件事,就算你不是刘大锤那样的老师傅,就算你没有那双能“听”懂铁块心跳的手,只要你肯下笨功夫,只要你严格遵守曲总工定下的规矩,你一样能造出国家急需的宝贝。 这比任何思想动员都管用。 之前那些打了退堂鼓,觉得刮研是玄学的年轻工人,一个个又灰溜溜地跑了回来,围着王小虎他们,一口一个“虎哥”,虚心请教那杠杆百分表到底该怎么用,那彩虹条纹到底该怎么看。 人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拧成了一股绳。 吴厂长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那叫一个美。 他觉得曲令颐简直就是个神仙,不光能点石成金,还能点化人心。 他现在走路都带风,见人就想聊两句厂里的新气象,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然而他这股子得意劲儿没能持续几天。 麻烦很快就找上了门。 而且一来,就是天大的麻烦。 京城炼油厂的门槛,真的快被踏破了。 但这次来的不再是那些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的兄弟单位厂长,而是一辆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 车上下来的人一个个都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服,肩膀上扛着星星,或者胸前别着高级技术徽章,气场强大得让门卫老张连拦都不敢拦。 第一波来的,是军工系统的人。 领头的是一位独臂将军,姓钱,大家都叫他钱司令。 这位钱司令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当年在战场上一颗炮弹炸断了他半条胳膊,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抄起另一支枪接着冲。 他一进吴厂长的办公室,就把那只铁铸一样的手往桌子上一拍。 “老吴!少跟我来虚的!我今天来,就一件事!” 钱司令的声音跟打雷一样,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响。 “你们那个‘燎原硅’,我们军方全要了!一克都不能少!” 吴厂长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钱司令,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坐,快坐!小周,快给钱司令泡最好的茶!” 他心里直打鼓,这老将军的名声他可是如雷贯耳,这是来抢东西了啊。 “我不喝茶!”钱司令根本不坐,独臂一挥,指着吴厂长的鼻子,“你知道现在外头什么形势吗?鹰国佬的侦察机天天在我们沿海晃悠,跟苍蝇一样!” “我们的雷达就因为缺了高性能的晶体管,看得不够远,打得不够准!战士们的眼睛都快望穿了!” “现在你们搞出了这么好的材料!这就是我们最锋利的剑,最亮的眼!” “这东西不优先给我们,难道拿去做收音机,给小年轻听靡靡之音吗?!” 这话说的又重又硬,直接把一顶影响国防安全的大帽子扣了上来。 吴厂长额头上的汗“唰”就下来了。 他哪敢说不给啊,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哈腰。 “是是是,您说的对!国防为重,国防为重!我们一定优先保障军工单位!” 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位煞神给送走了。 吴厂长刚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还没来得及擦汗,电话又响了。 是科学院那边打来的。 电话那头,是国内泰斗级的物理学家,郑国光郑老。 郑老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学者的温文尔雅,但话里的分量,比钱司令的炮弹还重。 “小吴啊,听说你们的单晶硅,少子寿命能到三百微秒?” “哎哟,郑老!是的是的,这是我们厂里技术攻关的成果。”吴厂长赶紧换上一副恭敬的语气。 “好啊,这是大好事啊。”郑老在电话那头感叹了一声,“小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们追赶世界顶尖水平,有了最关键的一块基石。我们不能只满足于仿制和应用,我们要搞清楚这里面的原理,我们要去探索下一代、下下代的半导体技术。”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把第一批,纯度最高的那批硅片,全部提供给我们半导体所。我们要用它来做最前沿的基础研究。” “这关系到我们国家未来二十年,甚至五十年的科技国运啊。” 吴厂长听得头皮发麻。 一个是要“现在”的剑,保家卫国。 一个是要“未来”的种子,开疆拓土。 两边都是国家栋梁,哪一个他也得罪不起啊! “郑老,您放心,基础科研是根本,我们懂,我们一定大力支持!”吴厂长只能继续打哈哈,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刚挂了电话,还没等喘口气,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来的,是主管全国轻工业生产的李主任。 这位李主任跟前两位都不同,他脸上永远挂着和煦的笑容,说话不急不缓,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软刀子,扎得你生疼。 “老吴啊,恭喜恭喜!你们炼油厂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李主任一进来就握住吴厂长的手,热情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吴厂长心里直叫苦,他知道,这笑着的才是最难对付的。 “李主任客气了,都是上级领导有方。” “哎,话不能这么说。”李主任拍了拍他的手背,“功是功,过是过嘛。不过我今天来,是来跟你商量个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告。 “你看,这是我们刚做的市场调研。现在全国有多少家庭,连一台像样的收音机都没有?” “老百姓辛苦了一天,想听听新闻,听听戏,都成了奢望。” “为什么?就是因为我们造不出稳定可靠的晶体管。” “现在你们的‘燎原硅’出来了,这就是解决民生问题的一把金钥匙啊!” “我已经跟电子管厂那边谈好了,只要你们的硅片能足量供应,他们保证在半年之内,让全国收音机的价格降一半,产量翻三倍!” “你想想,这是多大的政绩?这能让多少老百姓念你们的好?” 李主任笑眯眯地看着吴厂长。 “老吴,我知道军方和科学院那边都找过你了。可咱们也得算一笔账啊。材料给了军方,是变成了几台雷达;给了科学院,是变成了几篇论文。” “可要是给了我们,那就是千家万户的笑脸,是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是能让咱们整个工业体系都盘活的现金流啊!” “而且……”李主任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这事要是办好了,年底的先进评比,你这个厂长的位置,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 第372章 我们必须做出取舍 吴厂长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军方拿国家安全压他,科学院拿科技未来压他,这位李主任,直接拿政绩和民心来诱惑他。 这三座大山,哪一座都能把他压得粉身碎骨。 “燎原一号”现在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产出那么几十公斤。 这么点东西,怎么分? 给谁都得罪另外两家。 那几天,吴厂长觉都睡不着,吃饭都没味,嘴里急得起了好几个大燎泡。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但也从没这么憋屈过。 这哪里是厂长,这分明就是个等着被三家分食的唐僧肉。 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这点和稀泥的本事,在这三位大神面前根本不够看。 最后,他只能蔫头耷脑地抱着一堆申请报告,敲开了曲令颐办公室的门。 “曲总工……救命啊!” 吴厂长一进去,就把门关上,那表情,跟哭丧一样,“这厂长,我干不了了!您还是把我撸了,让我去看大门吧!” 曲令颐正在看一份关于区熔法提纯的资料,看到吴厂长这副模样,她一点也不意外。 这些天的风风雨雨,她都看在眼里。 她放下手里的资料,给吴厂长倒了杯水。 “厂长,坐下说。天塌不下来。”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让吴厂长那颗焦躁不安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吴厂长把这几天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最后,都快带上哭腔了。 “曲总工,您说,这可怎么办?这三家,我哪个也得罪不起啊!这块肉不管切给谁,另外两家都能把我给生吞了!” 曲令颐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什么波澜。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厂长,这不是一块肉,分给谁吃的问题。”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这是一个国家,在资源极度稀缺的情况下,如何配置它最锋利的武器,最智慧的大脑,和最坚实的躯干的问题。” “分肉,那是屠夫干的活。我们要做的,是医生,是战略家。” 吴厂长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感觉自己跟曲总工的脑回路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那……那您的意思是?” “开会。” 曲令颐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把钱司令,郑老,还有李主任,都请到我们厂里来。当着大家的面,把这块‘肉’,明明白白地分了。” “啊?!”吴厂长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那……那不是当场就打起来了?我这小庙,可经不起这三尊大佛斗法啊!” “打不起来。”曲令颐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因为我们分的不是肉,我们给他们画的是一张蓝图。” “一张让他们每个人都看到希望,并且愿意为之妥协和等待的蓝图。” 三天后,京城炼油厂三车间的会议室,成了整个京城工业圈的焦点。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钱司令黑着一张脸,坐在最中间,手指时不时地在桌上敲一下,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在敲每个人的心尖上。 郑老在一旁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仿佛对周围的紧张气氛毫不在意。 但那微微颤抖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李主任则笑呵呵地给每个人续水,嘴里说着,“大家别急,有话好好说。”眼神却在钱司令和郑老之间来回瞟,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吴厂长坐立不安,手心里的汗把会议记录本都浸湿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主持会议,而是在主持一场鸿门宴。 就在这气氛紧张到快要爆炸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 曲令颐穿着一身灰呢子大衣,抱着一叠图纸,平静地走了进来。 她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钱司令的目光是审视,郑老的目光是好奇,李主任的目光是探究。 “各位领导,让大家久等了。” 曲令颐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了黑板前。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争论这批硅片应该归谁。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圈。 “我们只有一个‘燎原一号’,它的产能,决定了在短期内,我们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所以,我们必须做出取舍。” 钱司令冷哼一声:“那还废话什么?国家安全大过天!必须先给我们!” “钱司令说得对。”曲令颐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这让钱司令都愣了一下。 “所以,我的方案是,未来三个月‘燎原一号’产出的全部A级品,也就是性能最好的那批单晶硅,全部定向供应给军工系统。” 她在第一个圈里,写下了“军工”和“A级”。 钱司令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他没想到这个女同志这么上道。 可李主任急了:“曲总工,这不合适吧?全都给了军方,我们轻工业怎么办?老百姓的收音机怎么办?” “李主任,别急。”曲令颐的目光转向他,“我说的只是A级品。在拉晶过程中,总会产生一些头部和尾部的材料,这些材料性能稍次,但纯度依然很高,我们称之为B级品。” “这批B级品,将全部无偿提供给电子管厂等民用单位。数量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们完成工艺定型,培养技术工人,为下一步的大规模生产做好准备。” 她在第二个圈里,写下了“民用”和“B级”。 李主任皱起了眉头,这明显是把他当成次要的了,心里很不痛快。 但有总比没有强,也只能暂时捏着鼻子认了。 现在,只剩下郑老了。 所有人都看着郑老,想知道曲令颐会怎么安抚这位泰斗。 郑老也睁开了眼睛,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会给代表着国家未来的基础科学,留下点什么。 “至于科学院……” 曲令颐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她没有在第三个圈里写字,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绒布包裹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小节只有拇指粗细,晶莹剔亮的硅棒。 “这是我们实验室用区熔法二次提纯的样品,它的纯度,比‘燎原一号’拉出来的普通单晶硅,还要高两个数量级。” “它的产量极低,一个月可能都出不了一公斤。它现在还不能用来制造任何产品。” “但是,”曲令颐看着郑老,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希望,由您和您的团队,用它来点燃我们国家在半导体领域,最前沿的那把火。” “我不知道它未来会变成什么,也许是集成电路的雏形,也许是某种更先进的器件。但它的使命,就是探索未知。” “所以,这批最宝贵的C级——Champion级材料,全部交给您。” 第373章 筑巢引凤 郑老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看着小盒子里在灯光下闪烁着梦幻光芒的硅棒,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泪光。 他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分蛋糕。 她是在用最有限的资源,为这个国家,同时铸造了一把御敌的利剑,打下了一片民生的基石,也播下了一颗未来的火种。 短期的、中期的、长期的战略,竟然被她用这三个等级的材料,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份眼光,这份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总工程师的范畴。 “好……好啊!”郑老站了起来,激动地鼓起了掌,“小同志,我代全国的科研工作者,谢谢你!” 钱司令也沉默了。 他是个粗人,但他不傻。他听懂了曲令颐的深意。 他得到了最锋利的剑,但他知道,这把剑需要更智慧的大脑和更稳固的国家来支撑。 李主任也无话可说了。 他虽然只拿到了边角料,但他看到了一个清晰的未来。 只要军方稳住了阵脚,科学院探索出了道路,他所代表的民用工业,必将迎来井喷式的爆发。 一场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分配之争,就这么被曲令颐举重若轻地化解了。 吴厂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神仙斗法,而曲令颐,就是那个手握雷霆,定鼎乾坤的最高神。 他心里对曲令颐的敬佩,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会议结束,吴厂长送走三位大神,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都虚脱了。 他回到办公室,看着正收拾图纸的曲令颐,由衷地感叹道: “曲总工,我老吴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是真的服了。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曲令颐笑了笑,把图纸卷起来。 “厂长,光有一个聪明的脑子没用。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怎么分蛋糕,而是做蛋糕的人,太少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 “一个‘燎原一号’,一个刘大锤,一个龚工,撑不起一个庞大的半导体产业。” “我们要有自己的设计人才,自己的设备制造人才,自己的材料分析人才。” 吴厂长听明白了,曲总工这是又要有大动作了。 “那您的意思是?” “筑巢引凤。”曲令颐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我们炼油厂现在有钱,有名,有项目。这就是我们最好的‘巢’。” “接下来,我要亲自出去,把那些被埋没的,散落在各地的‘凤凰’,一只一只地,全都请回来!” 在解决了分配难题之后,曲令颐深知,人才的瓶颈才是真正卡住脖子的那只手。 她把“燎原计划”的日常生产和技术培训,全权交给了已经能独当一面的王小虎和他的团队,而自己,则一头扎进了更宏大的布局之中。 这个布局的第一站,就是人才库的建设。 她首先改造了两个老将。 龚工,这个严谨刻板得像个德国钟表一样的老工程师,被曲令颐从车间里解放了出来。 “龚工,您以后不用再盯着一台炉子了。” 曲令颐把一间新粉刷的办公室钥匙交到他手里,“您的新任务,是把我们从‘燎原一号’的建造到单晶硅拉制的全过程,每一个螺丝的规格,每一次操作的温度,都变成可以量化,可以传承的白纸黑字的‘标准’。” “我要您,来制定我们国家第一套半导体工业标准。您就是我们的‘立法者’。” 龚工握着那串冰冷的钥匙,手心却滚烫。 他一辈子都在遵循别人的标准,迷信别人的手册。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制定标准的人。 龚工那张严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孩子般的激动和惶恐。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他那本宝贝的德文手册和这些天所有的实验记录放在一起。 他不再是单纯地仰视那本圣经,而是开始用一种审视的,批判的眼光,去解构它,然后结合自己的实践,写下属于华夏自己的篇章。 他找到了自己新的战场。 而刘大锤,则迎来了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 吴厂长亲自给他操办了一场盛大的欢送会,全厂上下敲锣打鼓,给他戴上“国家级技能大师”的大红花。 他的新任务,是作为炼油厂的特派专家,巡回全国,去那些还在仿制单晶炉的兄弟单位,手把手地传授他那套被曲令颐科学化了的刮研神功。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得埋头苦干的工匠刘大锤,他成了一代宗师,“刘师傅”。 他走到哪里,都受到英雄般的欢迎。 那些曾经眼高于顶的厂长总工,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听他用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讲解什么叫分区研磨,什么叫交替检验。 他用最朴素的语言,把最高深的匠艺,传遍了大江南北。 安顿好内部,曲令颐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从郑老那里,拿到了一份名单。 那上面,是一些在各个大学和研究所里,因为思想过于超前,或者性格过于孤僻,而被边缘化的“怪才”。 第374章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当一回伯乐 曲令颐安顿好厂内的一切,手里那份来自郑老用钢笔手写的名单,就成了她新的作战地图。 这上面没有军衔,没有职务,只有几个孤零零的名字,以及他们所在的单位和一两句语焉不详的评语。 “方为民,京华大学物理系,痴迷大口径镜片研磨,成果寥寥。” “陈默,北郊化工厂,不务正业,性孤僻。” “陆正阳,第一机床厂,好高骛远,思想偏激。” 这些评语,在任何一个看重履历和成果的领导眼里,几乎等同于“不堪大用”的鉴定。 但曲令颐知道,郑老这样的人物,绝不会无的放矢。 这些评语的背后,翻译过来其实是另一番意思。 成果寥寥,意味着他追求的目标太高,高到了这个时代无法企及的地步。 不务正业,意味着他的兴趣点超出了工厂的任务范畴,在探索无人问津的领域。 好高骛远,意味着他的设计理念,超越了当前的技术水平和思想桎梏。 这些人不是庸才,而是生错了时代的野马,是被缰绳和栅栏困住的雄鹰。 吴厂长看着这份名单,心里直犯嘀咕。 他觉得曲总工这次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曲总工啊,这……这名单靠谱吗?怎么看都像是各个单位的刺儿头啊。您这千金之躯,亲自去请这些……这些人,万一吃了闭门羹……” “厂长,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曲令颐把名单仔细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当一回伯乐。” “再说,我只是去看看,能不能请得动,还要看缘分。” 她嘴上说得轻巧,但吴厂长知道,只要是曲总工想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他只能一边唉声叹气,觉得曲总工太大材小用,一边又赶紧去安排厂里最好的那辆嘎斯吉普车,并亲自叮嘱小周,路上一定要照顾好曲总工的饮食起居,绝对不能出半点差池。 第一站,京华大学。 这所百年学府,处处都透着一股庄重和古朴。 高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穿着蓝色学生装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抱着书本走过,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书卷气。 这和炼油厂那种热火朝天、机油与铁锈混合的味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小周跟在曲令颐身后,看着周围的一切,心里有点发虚。 他总觉得,他们这两个从工厂里出来的人,跟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曲总工,咱们……真的要找那个方教授?”小周压低了声音,“我怎么听着这人像是个只会空想,不会做事的书呆子?” 曲令颐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向了物理系的大楼。 物理系大楼的走廊里,挂满了各种著名物理学家的黑白照片,一个个都神情肃穆。 他们按着门牌号,很轻易就找到了方为民教授的办公室。 门是虚掩着的,一股陈腐混合着金属抛光剂和旧纸张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曲令颐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方教授您好,我们是京城炼油厂的,想向您请教一些技术问题。”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探了出来。 这位方教授看起来比郑老还要年迈,头发花白,乱糟糟地顶在头上,像是好几天没梳过。 他戴着一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老花镜,镜片后眼睛浑浊,却又透着一股拒人**里之外的警惕。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曲令颐和小周,眉头皱得更紧了。 “炼油厂的?”方为民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你们炼油的,找我一个磨镜片的,能有什么技术问题?走错门了吧?” 说着,他就要关门。 曲令颐伸手抵住了门。 “方教授,我们没走错。我们想请教的,就是关于镜片研磨的问题。” 方为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这么执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完全打开了。 “进来吧。” 办公室里光线昏暗,杂乱得像个垃圾堆。 桌子上、地上、书架上,堆满了各种图纸、书籍和奇形怪状的玻璃块。 空气中那股怪味更浓了。 方为民没给他们让座,因为根本没有能坐的地方。 他自己坐回到那个被磨得油光发亮的工作台前,拿起一块半人高的弧形玻璃,继续用一块沾着红色抛光粉的布,心无旁骛地打磨起来。 “说吧,什么问题?”他头也没抬,那架势,仿佛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他宝贵的生命。 小周看着这场景,心里凉了半截。 这老头,脾气也太怪了。 曲令颐却毫不在意,她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块巨大的、还在雏形阶段的镜片。 “方教授,您这块非球面镜,口径应该有一米五吧?曲率和精度要求,是想对标帕洛玛山天文台那台海尔望远镜?” 方为民打磨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曲令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年轻人,居然一眼就看出了他这块镜片的野心。 要知道,为了这块镜片,他几乎成了全校的笑话。 没人理解他为什么要去挑战一个连鹰国人都花了十几年才完成的工业奇迹。 “你懂光学?”方为民的声音里,警惕少了一分,但怀疑多了三分。 “略知一二。”曲令颐的目光落在那块镜片上一个微不可查的瑕疵上,“不过,您的研磨手法似乎遇到了瓶颈。” “您想用纯手工的方式,消除高阶球差,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温度、湿度、甚至您手腕每一次最细微的抖动,都会成为最终的误差来源。” 这话,像是针一样,精准地扎在了方为民最痛的地方。 这正是他这几年来不眠不休,却始终无法突破的难关。 方为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是在当面羞辱他。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来看我笑话的?”他把手里的抛光布往台子上一扔,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第375章 方教授被指责占着茅坑不拉屎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皱着眉头,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脸上全是嫌弃。 “方老师,我说您多少次了,这办公室是办公的地方,不是您的垃圾回收站!您看看这弄的,乌烟瘴气!” 中年男人是物理系的系主任,姓赵。 赵主任显然没把曲令颐和小周放在眼里,他径直走到方为民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 “方老师,我再通知您一次。学校研究决定,您这个‘大口径望远镜’项目,正式下马。” “您这间办公室,下周要改造成新的电学实验室。” “您这些……这些破烂,赶紧处理一下吧。” 方为民的身体猛地一颤,扶着工作台才没有倒下去。 他那张苍老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下马?!”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主任,我们说好的,再给我一年!只要再给我一年,我一定能……” “一年?一年又一年,您都说了多少个一年了?”赵主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方老师,您也要现实一点。” “我们是大学,不是科学院的天文台。” “您花了学校多少经费,弄出来的就是这么一堆看不出名堂的玻璃?连个正经的论文都没有一篇。” “现在学校经费紧张,新来的留苏专家等着要实验室,您不能总占着茅坑不拉屎吧?” 这话说的,刻薄到了极点。 方为民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辈子的心血和梦想,在对方眼里,就只是一堆占地方的“破烂”。 小周在一旁听得都快气炸了,他觉得这个赵主任简直坏透了。 怎么能这么对一个老教授说话? 赵主任说完,才像是刚看到曲令颐一样,瞟了她一眼。 “你们是?” “我们是炼油厂的。”曲令颐平静地回答。 “炼油厂的?”赵主任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恍然和轻蔑的笑意,“哦,我知道了。是来收废品的吧?” 他指着那堆玻璃块,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挥了挥手。 “正好,这些东西我们也不要了。你们看着给点钱,都拉走吧,也省得我们再找人清理了。” 在他看来,一个炼油厂的人,跑到物理系来,除了收废品,还能干什么? 小周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刚要开口理论,却被曲令颐拦住了。 曲令颐没有生气,她看着那个一脸傲慢的赵主任,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缓缓走到那块被判了死刑的一米五口径镜片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的表面。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方为民那双已经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 “方教授,有兴趣换个地方,继续您的研究吗?” 方为民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小同志,谢谢你的好意。但没用了,哪里都一样。没有人需要一个只能仰望星空,却不能当饭吃的镜子。” “谁说它只能仰望星空?” 曲令颐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如同惊雷。 她看着方为民,也看着那个一脸讥讽的赵主任,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用它,在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刻出上万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线路。” “我要用它,造出一台能将光束汇聚到微米级别,精度超越这个时代所有机床的机器。” “我不是要用它看星星。” 曲令颐的眼神里,燃烧着让所有人都为之震颤的火焰。 “我是要用它把星星摘下来,握在我们的手心里。”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方为民呆住了。 赵主任也呆住了,他完全听不懂曲令颐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话语里蕴含的,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磅礴的力量。 “你……你说的是什么东西?”方为民的声音颤抖着。 “它的名字,叫光刻机。”曲令颐缓缓说出了在这个时代如同天方夜谭一般的名词,“它是制造我们刚才提到的那种‘大脑’芯片的核心。” “没有它,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空中楼阁。” “方教授,您穷尽一生追求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最极致的‘光’。” “而我,需要您把这束光,变成一把能雕刻未来的刻刀。” 方为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重新燃起了光。 那不是希望之光,那是梦想在濒死之际,被注入了强心剂后,爆发出的狂热之光。 他这辈子都在被人嘲笑,说他做的是屠龙之技,可现在,居然真的有人牵着一条龙,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猛地抓住曲令颐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 “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要造那东西?图纸呢?原理呢?”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赵主任看着这突然反转的剧情,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什么光刻机?什么刻线路?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个炼油厂来的女同志,到底是什么人? 她怎么几句话,就把这个又臭又硬的老顽固给说得跟打了鸡血一样? 不行,他心里警铃大作。 虽然他觉得方为民是个包袱,但这毕竟是他们物理系的人。 现在看这架势,这女的竟是要当着他的面挖人?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系主任的脸往哪搁? “咳咳!”赵主任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强行挤进两人中间。 “这位……曲同志是吧?”他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方老师是我们京华大学的宝贵财富,他的研究项目也是学校的重点项目,我们没有让他去别的单位的打算。” 小周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声。 刚才还说是破烂,说方教授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现在就成了宝贵的财富和重点项目了? 这脸皮也太厚了吧! 第376章 厂长办公室变成投诉中心了 方为民也反应过来了,他看着赵主任那张虚伪的脸,气得直发抖。 “赵主任,你……” 曲令颐却拦住了他,她看着赵主任,淡淡地说道: “赵主任,我们不是在跟您商量。我们炼油厂的‘燎原计划’,是部里直管的重点项目。” “关于方教授的工作调动,我们会直接向教育部和相关部门提交申请。” “您如果觉得不妥,可以向您的上级反映。我们随时等候您的垂询。” 她说完,不再理会那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赵主任,而是转向方为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方教授,车在楼下等您。” “您的这些宝贝,我们也会派最专业的人,用最妥善的方式,全部运到炼油厂去。” “在那里,我们为您准备了全国最大,恒温恒湿的超净实验室。” 方为民看着这个气场强大到让人不敢直视的年轻人,他知道,自己的下半辈子,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那已经佝偻了多年的脊梁。 他走到赵主任面前,把自己挂在墙上的工作服摘下来,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用了半辈子的钢笔,放在了桌子上。 “赵主任,谢谢学校多年的培养。”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转身,跟着曲令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他待了半辈子,充满了灰尘和梦想的办公室。 只留下赵主任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那份项目下马的通知单,显得无比讽刺。 车上,吴厂长接到了小周打来的加密电话。 听完小周眉飞色舞地汇报完整个过程,吴厂长在办公室里激动地一拍大腿。 “好!好啊!漂亮!” 他感觉自己跟听评书一样,曲总工这简直就是单刀赴会,三言两语就把敌方大将给策反了! 可他高兴了没两秒,桌上的另一部电话就跟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是京华大学的校长亲自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语气非常不客气,质问他京城炼油厂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无组织无纪律地跑到他们学校去挖墙脚,还把他们一个重要的老教授给拐跑了。 吴厂长刚想解释,对方就把电话给挂了。 紧接着,教育部的电话也来了,措辞虽然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就是让他们炼油厂给个说法。 吴厂长一个头两个大,他知道,这挖人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只能苦着脸,一边应付着各路神仙,一边在心里祈祷。 曲总工啊,您可悠着点,再这么挖下去,我这厂长办公室都要变成投诉中心了。 第二站,北郊化工厂。 这家化工厂的规模很大,高耸的烟囱吐着黄绿色的烟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曲令颐要找的第二个人,陈默,就在这里。 和方为民不同,陈默只是一个刚从技校毕业没几年的年轻技术员。 他们打听到陈默所在的实验室时,费了不少功夫。 因为在大多数人眼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实验室。 那只是锅炉房旁边一间废弃的储物室。 门从外面锁着,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危险!内有杂物,闲人免进!” 他们找到分管这片区域的王主任时,对方正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报纸。 “找陈默?”王主任抬了抬眼皮,一脸的疑惑,“你们找那个闷葫芦干什么?那小子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就知道鼓捣他那些瓶瓶罐罐,跟个神经病似的。” “我们找他有点技术上的事请教。” “他懂什么技术?”王主任嗤笑一声,“就是个技校生。让他看个反应釜的压力表还行,请教?你们可找错人了。” 他显然不愿意为这点小事费神,从腰上解下一大串钥匙,扔在桌上。 “喏,最底下那把生了锈的就是。你们自己去找吧。” “不过我可提醒你们,那小子邪乎得很,别被他带到沟里去。” 他们拿着钥匙,打开了那间储物室的门。 一股更浓烈、更复杂的化学品味道扑面而来,小周被呛得连连咳嗽。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泡。 一个瘦削得几乎要融化在阴影里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趴在一张堆满了烧杯和试管的桌子前。 他就是陈默。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一个正在进行光照反应的烧杯上。 烧杯里是一种淡黄色的粘稠液体,在紫外灯的照射下,正在发生着某种奇妙的变化。 “陈默同志?”曲令颐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个身影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 小周觉得这人比方教授还怪,简直就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幽灵。 曲令颐没有再打扰他,而是走到了旁边那块满是污渍的黑板前。 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化学方程式和分子结构图。 这些图和公式,复杂到了小周一个字都看不懂的地步。 曲令颐的目光在黑板上飞快地扫过,她的眼神越来越亮。 她看到了重氮萘醌,看到了酚醛树脂,看到了各种光敏剂和增塑剂的结构式…… 这个年轻人,他不是在瞎搞。 他正在用最简陋的设备,凭着天才般的直觉,试图合成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分子聚合物。 一种对特定波长的光,会产生化学反应的聚合物。 他,在炼制光刻胶的雏形。 曲令颐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她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比燎原一号还要珍贵的宝藏。 黑板的右下角有一个他反复推演,却始终卡住的方程式。 是关于光引发剂在聚合反应中的链转移问题。 他试了好几种催化剂,但都无法达到理想的效果。 曲令颐拿起一支粉笔,没有丝毫犹豫。 她在那一连串复杂的方程式下面,轻轻地添上了一个新的化合物结构式——一种有机锡化合物。 然后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了反应的核心环节。 这个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一直背对着他们的陈默,身体却猛地一僵。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过了足足十几秒,才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第377章 他是我们厂的人!想挖人?没门! 陈默的脸上沾着一些黄色的污渍,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皮肤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病态,原本因为头发过长而显得有些颓废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狂喜。 他没有看曲令颐,而是死死地盯着黑板上那个新出现的结构式,嘴里喃喃自语: “有机锡……对,对!催化活性高,选择性好,可以抑制链终止……还能提高附着力!我怎么没想到……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猛地冲到黑板前,拿起另一支粉笔,在那条方程式下面以一种疯狂的速度,飞快地推演起来。 新的反应路径,新的产物,新的可能性…… 一条困扰了他大半年的死路,就这么被一个陌生的符号,豁然打通了! 小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化学实验,而是在看两个武林高手用内力比拼。 曲总工只是随便点了一指,那个走火入魔的小子就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 足足过了五分钟,陈默才停了下来。 他扔掉手里的粉笔,转过身,第一次正视曲令颐。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只是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她,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问道: “你是谁?” “京城炼油厂,曲令颐。”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太久没有和人正常交流,语言功能都有些退化了。 最后,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跟你走。” 这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懂他的人。 就在这时,那个王主任带着几个工人着急忙慌地走了进来。 看见人都在,王主任松了口气。 曲令颐和小周刚从他那离开不久,王主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马上就带着人赶来了。 他看着黑板上那些他完全不懂,但看起来就很厉害的鬼画符,终于提起了自己的警惕,开口问道:“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在他这里干什么?” “王主任,我们想带陈默同志去我们厂工作。”曲令颐平静地说。 “带他走?凭什么?”王主任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是我们厂的人!合同还在我这儿锁着呢!想挖人?没门!” 他虽然看不起陈默,但陈默毕竟是他们厂编制内的人。 这年头,一个萝卜一个坑,人可不是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更何况,他隐隐觉得这个陈默似乎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能让这两个看起来就来头不小的人亲自上门,这小子身上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不行,绝对不能放! 一场新的拉锯战,再次打响。 吴厂长那边,刚刚应付完大学和教育部,还没喘口气,化工厂和主管工业部门的电话又接踵而至。 这次的理由更直接:工人是国家的财富,不是某个工厂的私产,绝不允许私自挖人,扰乱生产秩序。 吴厂长感觉自己快疯了。 他现在每天的工作,不是抓生产,而是跟各个单位的领导吵架。 “曲总工啊,我的亲姑奶奶,您就饶了我吧!”吴厂长在电话里都快哭了,“您这是要把全京城的单位都得罪光啊!” 而此时的曲令颐,已经带着新收的两个怪才,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她的下一站,是华夏重工业的心脏,奉天第一机床厂。 她要找的第三个人,陆正阳,就在那里。 那个被郑老誉为“精密控制疯子”的男人。 当他们到达奉天第一机床厂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是一家真正的工业巨兽。 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厂房,龙门吊像钢铁巨人一样横跨天际,火车可以直接开进车间里。 空气中充满了钢铁切割的刺耳噪音和灼热的气浪。 这里,是力量和精度的殿堂。 然而,他们要找的陆正阳,却不在任何一个关键的车间里。 他在三号仓库。 一个堆满了各种报废零件和闲置设备的巨大仓库。 他们找到陆正阳的时候,他正蹲在一台废弃的苏式机床前,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聚精会神地画着什么。 他周围的零件没有一件是随意堆放的。 所有的齿轮、轴承、螺丝,都按照大小、型号,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货架上,干净得一尘不染。 这个男人即使是在垃圾堆里,也维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秩序感。 “陆工。”曲令颐叫了他一声。 陆正阳抬起头,他大约三十多岁,国字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锐利得像把刻刀。 他看到曲令颐,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图纸带来了吗?” 曲令颐在来之前,就已经通过关系,提前给他寄去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张语焉不详的草图,和一个问题:如何让一个几吨重的物体,在旋转的同时,实现零误差的垂直提拉? 这个问题,瞬间就击中了陆正阳的灵魂。 他被下放到仓库已经两年了。 两年前,他因为设计了一套极其复杂的“磁流体阻尼+光栅尺闭环伺服”的传动系统,而被厂里的总工程师严厉批评。 总工程师认为他的设计脱离实际,成本高昂,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空中楼阁,一气之下,就把他从设计室调到了仓库。 这两年来,他所有的激情和才华,都被消磨在了这堆冰冷的废铁里。 直到他收到了曲令颐的信。 他知道,真正懂他的人,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看起来很有派头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技术员走了过来。 他就是把陆正阳下放到仓库的总工程师,高建国。 “陆正阳,上班时间不好好看管仓库,又在这里瞎琢磨什么?”高建国丝毫没有顾忌有外人在场,皱眉训斥道。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他当年和陆正阳是师兄弟,但陆正阳在设计上的天赋,一直压他一头。 他当上总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最不安分的师弟给压了下去。 陆正阳没理他,只是看着曲令颐。 高建国见自己被无视了,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把目光转向曲令颐。 “这位同志,你是什么人?来我们仓库有什么事?” “我们是京城来的,想请陆工去我们那里指导工作。” “请他?”高建国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就他?一个只知道画图,不考虑成本和实际的空想家?” “你们京城的人还真是……饥不择食啊。”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技术员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都听过陆正阳的事迹,觉得这个人就是个不切实际的疯子。 曲令颐没有跟他们争辩。 她只是小心地从背包里抽出了一份图纸,那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完成的“燎原二号”的初步设计总图。 她把图纸在仓库里一张巨大的平台上铺开。 那是一张结构复杂到了极致,充满了未来感的图纸。 真空室、加热系统、提拉系统、控制系统……每一个部分,都像是在闪烁着光芒。 当陆正阳的目光落到那套被曲令颐特意留白的传动控制系统上时,他的呼吸瞬间就停止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曲令颐为他留出的战场。 那个位置,标注着一行小字: “要求:旋转精度小于0.01角秒,垂直提拉震动小于10纳米。需实现原子级平顺控制。” 陆正阳的手,颤抖着抚上了那片空白。 原子级…… 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敢提出这样疯狂的目标! 而这个目标,和他两年前被枪毙的那套方案,不谋而合,甚至……要求更高!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高建国也凑了过来,当他看到图纸上那些他从未见过的设计,和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参数时,他彻底懵了。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苏式机床的设计经验,在这张图纸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一样可笑。 “这……这是什么东西?”高建国结结巴巴地问。 “这是‘燎原二号’。”曲令颐看着陆正阳,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待,“它的心脏还没有设计出来。” “陆工,你敢不敢跟我去京城,给它造一颗全世界最强大的心脏?” 陆正阳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压抑了两年的熊熊战意。 “我敢!” 他脱下身上那件看仓库的旧工装,狠狠地摔在地上,像是在告别自己屈辱的过去。 “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现在。” 第378章 曲令颐:没有?那我们就自己造! 高建国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被当众狠狠地打了一耳光。 他故意废弃的垃圾,在别人眼里竟然是建国之宝。 他冲上去,想拦住陆正阳。 “陆正阳,你不能走!你是我们厂的人!你的技术档案,人事关系,都在我这里!” 这一次,不等曲令颐开口,吴厂长的电话就直接打到了奉天第一机床厂厂长的办公室。 电话的内容很简单,京城炼油厂请求奉天第一机床厂进行技术支援,指名道姓,要借调陆正阳工程师一年。 这是部里牵的头,厂长根本无法拒绝。 高建国接完厂长的电话,整个人都傻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最看不起,也最嫉妒惧怕的疯子,被那个神秘的女人像迎接英雄一样,带离了这座他曾经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的工厂。 三顾茅庐,全部功成。 光学狂人方为民,化学奇才陈默,精密控制疯子陆正阳。 这三匹被时代遗弃的千里马,终于被曲令颐从各自的角落里,牵了出来。 当他们齐聚在京城炼油厂那间被特批改造,挂上了“731特别技术攻关小组”牌子的巨大实验室里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怪才们的第一次会议就充满了火药味。 “不行!绝对不行!”方为民把手里的镜片设计图拍在桌子上,吹胡子瞪眼,“光刻机的核心是物镜!所有的结构设计,都必须为光路让步!” “你这个磁悬浮的底座会产生杂散磁场,干扰光线的偏振态!这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成像畸变!” “老先生,我尊重您是前辈。但没有一个绝对平稳的承载平台,您的镜片做得再好,也只是个摆设!”陆正阳毫不退让,他指着自己的设计图,眼神锐利如刀,“我的磁流体复合轴承,可以从理论上消除99.99%的机械震动!” “这是光刻精度的根本!为了这个根本,光路必须做出妥协!” “你们都错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默,突然开口了。 他拿出一个装在玻璃瓶里的淡黄色胶状物,“决定最终精度的,不是光,也不是平台,是它!” 他指着自己的“光刻胶”。 “我的胶,对365纳米波长的紫外光最敏感。” “你们的光源,你们的镜片镀膜,都必须围绕这个波长来设计!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三个人,代表了三个领域的最顶尖的智慧,也代表了三种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每个人都坚信自己的领域才是核心。 会议室里吵得不可开交,小周和几个项目组的年轻成员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 他们觉得这个项目还没开始,就要因为内讧而解散了。 吴厂长急得直搓手,他想去劝,又插不上话,那些专业术语他一个也听不懂。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静静听着的曲令颐站了起来。 她走到巨大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方老,您的光学设计,是灵魂。”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透镜组。 “陆工,您的磁流体复合轴承,是骨骼。” 她在透镜组下面,画了一个稳定而坚固的平台。 “陈默,你的光刻胶,是血肉。” 她在平台上方,画了一片薄薄的涂层。 “灵魂、骨骼、血肉,缺一不可。你们争论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如何让三者完美地融为一体。” 她的粉笔在黑板上飞舞,将三个人的设计图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过的方式,重新组合了起来。 “方老,陆工的磁场问题,我们可以通过设计一个μ金属屏蔽罩来解决。同时,您的物镜组最后一级,可以不采用胶合,而是采用空气隙设计,这样可以减少应力,并且方便我们加入偏振校正镜片。” “陆工,方老对光路的要求是刚性的。所以,您的磁悬浮平台可以不变,但承载硅片的晶圆台,我们必须增加一套基于压电陶瓷的微动位移系统,用它来主动补偿剩余的微震动。” “陈默,你的光刻胶波长要求,给了我们一个明确的目标。我们会以此为基准,去寻找最合适的高压汞灯光源,并请方老重新计算镀膜参数。” “一个系统,需要一个总设计师。” “我的工作,就是让你们每一个人的天才想法,都能在这个系统里,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黑板上,一幅全新的,融合了三大怪才所有智慧,又超越了他们各自局限的“燎ro原”光刻机设计草图,赫然出现。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方为民、陈默、陆正阳,这三个桀骜不驯的天才,看着黑板上那幅近乎完美的图纸,看着那个站在图纸前,眼神平静而深邃的女人。 他们第一次,感到了由衷的,无法言喻的敬畏。 这个人,她不仅懂他们每一个人,她还站在一个更高维度,看到了他们所有人都没看到的,完整的未来。 从这一刻起,“731”小组,有了真正的灵魂。 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的孤狼,而被捏合成了一把攻无不克的利剑。 而握着这把剑的人,是曲令颐。 当然,挑战也接踵而至。 “我需要纯度99.99%的石英,来熔炼镜片胚料!”方为民提出了第一个要求。 “我需要精度达到微米级的滚珠丝杠和导轨!”陆正阳紧随其后。 “我需要无尘环境,空气里的尘埃颗粒数,必须控制在每立方米一千个以内!”陈默的要求最苛刻。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的华夏,全都是天方夜谭。 吴厂长听着这些要求脸都白了。 他觉得这帮人不是来搞科研的,是来拆厂的。 然而,曲令颐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没有,我们就自己造。” 她的目光,投向了厂区里那片堆满了各种回收物资的巨大废品堆。 那里,是她梦开始的地方。 也是这群天才们即将创造奇迹的新战场。 京城炼油厂的“731特别技术区”,正式挂牌成立。 第379章 这辈子,怕是看不到了…… 曲令颐先看向了方为民,开口道:“我们先把方教授需要的东西解决。” 其他人点了点头,同意了。 “我需要紫外级熔融石英,纯度,五个九。” 方为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铅球,砸在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心上。 空气,再一次凝固了。 吴厂长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日劳累,出现了幻听。 他看着桌上那张铺开的设计图,上面刻画着繁复精密的紫外物镜组。 图纸上的每一条曲线,每一个标注,都透着一种近乎艺术品的美感。 这张图,是方为民这位光学巨匠倾尽一生心血的结晶,是整个“731”项目的眼睛。 可现在,为了给这只眼睛配上最完美的晶状体,方为民却提出了一个近乎神话的要求。 “方老,”吴厂长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在质疑, “您再说一遍?我没听错吧?五个九?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 “对,五个九。”方为民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小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笔,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房间。 “各位,我知道这个要求听起来很离谱,但这是底线,是生死线。” 他“唰唰”几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简化的镜片截面图和一束光线。 “我们用的是深紫外光,波长短,能量高。” “普通的光学玻璃,哪怕是最好的K9玻璃,在这种能量的照射下,里面残留的哪怕是百万分之几的金属离子杂质,比如铁、钛、铬,都会像一块块小海绵,疯狂地吸收紫外光。” 他用粉笔在镜片内部点上了几个点,代表杂质。 吴厂长试探着问道:“吸收了能量会怎么样?” “镜片会发热,产生热致双折射效应,光线穿过它,就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会发生偏振、色散!” “镜片本身呢?会产生‘太阳化效应’,说白了,就是玻璃被紫外线‘晒伤’了,会慢慢变色、发黄,透光率急剧下降。” “到时候,我们费尽心血造出来的,就不是一台能蚀刻纳米电路的光刻机,而是一个全世界最昂贵、最精密的紫外线加热器!一个废品!” “差一个九,天差地别。我们连试验的机会都没有。” 方为民说完,将粉笔“啪”地一声放在桌上,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深沉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恳求和期望。 吴厂长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是技术专家,但他听懂了方为民话里的绝望。 这不是技术路线的选择题,这是有没有资格上牌桌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作为整个项目的后勤大总管,压力瞬间全部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没有犹豫,抓起桌上的电话,对着话务员吼了一嗓子:“给我接沪江玻璃总厂!找刘总工!” 电话很快接通了。 吴厂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将需求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然后传来刘总工夹杂着电流声,难以置信的笑声:“老吴?你跟我开国际玩笑呢?” 五个九的熔融石英?你当那是大白菜啊!” “我们给电子管厂做高纯石英管,能稳定到三个九,厂里都要开庆功会,技术员能拿一个月的奖金!” “五个九?那是鹰国佬和苏国佬拿来做战略武器瞄准镜的东西,我们连样品都没见过!” 吴厂长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放弃:“那……咱们国内,有没有哪个地方,哪怕是研究所,能做这个?” “没有!绝对没有!别说做了,老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就算有人给你一块五个九的玻璃,我们国内连能精确检测出它到底是不是五个九的设备都没有!你怎么知道它纯不纯?拿眼睛看啊?” 咔哒。 吴厂长挂了电话,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但他还是咬着牙,让话务员接通了奉天光学仪器厂,那个以制造军用望远镜和高精度光学仪器闻名的地方。 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甚至更加直接:“老吴,你别为难我了。” “我们能搞到的最好的JGS1级石英玻璃,纯度也就四个九顶天了,还是实验室样品,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你这要的是能做镜头的大家伙,还要五个九……咱们国内的技术,暂时还办不到。”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以生产石英玻璃闻名的秦皇岛某厂。 对方的厂长一听,直接就给吴厂长交了底:“吴厂长,您是京城来的,我跟您说实话。” “我们用来熔石英的坩埚,不是石墨的就是陶瓷的,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污染源。” “原料用的是水晶粉,水晶本身纯度就到不了那么高。” “我们做出来的石英玻璃,拿去做耐高温的烧杯、做化工管道还行,您要的那玩意儿……我们搞不出来。” 一连三个电话,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731攻关小组所有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厂长颓然地靠在椅子上,手里的话筒还未放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看着方为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这是整个国家工业基础的问题。 方为民在听到那些回复后,没有愤怒,也没有抱怨。 他只是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将那张凝聚了他毕生心血的设计图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卷起的不是一张图纸,而是一个易碎的梦。 “还是不行啊……”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绕了一辈子,躲了一辈子,终究还是倒在了材料上……” “这辈子,怕是看不到了……” 这位在光学领域叱咤风云,一生刚强的老人,此刻的背影,竟显得如此佝偻和萧瑟。 那股英雄暮年、壮志未酬的巨大悲凉,像浓雾一样笼罩了整个实验室。 陆正阳和陈默这两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怪才,此刻也彻底沉默了。 他们一个精通精密控制,一个擅长化学,可面对这种基础材料的缺失,他们所有的奇思妙想都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们清楚,方为民的失败,就是整个“731”项目的失败。 光刻机没有了镜头,就等于人没有了眼睛,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整个项目,在正式开始的第一步,就撞上了一堵令人绝望的墙。 墙壁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为这个刚刚燃起希望的项目,敲响倒计时的丧钟。 第380章 洪荒炉! 夜色如墨,京城炼油厂庞大的厂区里,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曲令颐没有待在压抑的会议室,她一个人在厂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躁。 她知道,方为民的绝望是真的,吴厂长的无奈也是真的。 这不是靠意志力就能解决的问题。 五个九的熔融石英,在当下的国内,确实就是不存在的东西。 常规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她的脚步停在了那台功勋卓著的“燎原一号”提纯炉前。 这台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设备,此刻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它通过区域熔炼法,成功提纯出了高纯度的单晶硅。 原理是利用杂质在固相和液相中溶解度的差异,通过定向凝固,将杂质逼到一端富集。 这个物理原理,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刻在曲令颐的脑海里。 她的目光从“燎原一号”上移开,扫过不远处的废品堆。 那里,一个如小山般大小,锈迹斑斑的巨大金属罐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炼油厂几年前淘汰下来的高压加氢反应釜,一个能承受上百个大气压和近千度高温的钢铁巨兽,如今却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被切割分解的命运。 就在这一刻,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画面,在曲令颐的脑海里猛地撞在了一起! 一个,是“燎原一号”里,单晶硅缓慢生长,将杂质推向顶端的精妙物理过程。 另一个,是她曾经在奉天钢铁厂见过的场面。 巨大的电弧炉里,几根粗大的石墨电极降下,爆发出太阳般刺眼的电弧,瞬间将几吨重的废钢熔化成一汪沸腾的钢水! 恐怖的高温似乎能熔化世间万物! 提纯单晶硅的定向凝固法……熔化钢铁的电弧炉……还有眼前这个能提供密闭、高压环境的废弃反应釜……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曲令颐的整个脑海! 她要自己炼! 炼出一块前所未有,纯净无比的水晶之心! 她转身就往会议室跑,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冲了进去。 “有办法了!” 她的一声呼喊,让会议室里一潭死水般的众人全都猛地抬起了头。 曲令颐没有多余的废话,她冲到黑板前,擦掉了方为民画的镜片图。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画下了一个结构复杂又显得异常粗犷的设备草图。 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罐子,是外壳。 里面,是一个用厚厚隔热材料包裹的石墨坩埚。 坩埚上方,是两根可以升降的巨大碳棒。 罐体的顶部和侧面,布满了各种管道和阀门。 “这……”吴厂长看得一头雾水。 “我叫它,‘洪荒炉’。”曲令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她指着草图,语速极快地解释起来:“原理很简单,三步走!” “第一,熔化!我们用那个废弃的高压加氢反应釜做外壳,提供一个可以抽真空或者充入惰性气体的密闭环境。” “在里面我们放一个高纯石墨坩埚,坩埚里装上我们能找到的最纯净的天然水晶。然后,用这个!” 她重重地点了点那两根碳棒。 “这是电弧炉的原理!我们想办法搞一个超大功率的直流电源,用两根巨大的碳棒在坩埚上方制造电弧,温度能轻松超过两千度,足以把石英熔化成液体!” “第二,提纯!石英完全熔化后,我们就进入最关键的一步,定向凝固!” “这个原理和我们提纯单晶硅的‘燎原一号’一样!我们从坩埚底部开始,进行极其缓慢、极其精确的降温。” “液态的石英会从底部开始,一点一点地重新结晶变成固态的玻璃。” “而绝大部分杂质,因为在液相中的溶解度更大,它们会不愿意’进入固相的晶格,被缓慢生长的固相界面,像推土机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上推!” “最后,所有的杂质都会富集在石英锭的最顶部!” “我们只要把顶部那部分切掉,剩下的,理论上就能得到纯度极高的熔融石英!” “第三,冷却!定向凝固完成后,就是整体的缓慢退火,消除内应力,防止玻璃开裂。” 整个方案简单粗暴,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用炼钢的法子去熔炼水晶,再用做芯片的原理去提纯玻璃! 所有人都被曲令颐这个疯狂的计划给震住了。 沉默片刻后,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在技术上一向严谨的龚工。 他扶了扶眼镜,眉头紧锁:“曲总工,您的想法确实……非常有开创性。但是,这里面有几个绕不过去的坎。”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指着那两根碳棒:“第一,污染。” “石英的熔点超过1700度,在这么高的温度下,作为电极的碳棒本身就是巨大的污染源。” “碳原子会疯狂地渗透进液态石英里,到时候我们得到的不是纯净玻璃,而是一块灰不溜秋的碳化硅和硅酸盐的混合物,直接就废了。” 方为民也立刻补充道:“是的!还有坩埚!我们用什么坩埚?石墨坩埚本身就是碳,一样会污染。” “用陶瓷的?一般的氧化铝陶瓷根本扛不住这个温度,而且陶瓷本身也会成为污染源!” 他又指向坩埚本身:“还有最要命的,内应力。” “熔融石英的线膨胀系数极小,但也正因为如此,在冷却过程中,只要内外温差稍微大一点点,就会产生巨大的内应力。” “到时候,我们辛辛苦苦炼出来的那么大一块玻璃锭,可能在冷却的最后阶段,‘砰’的一声,自己就碎成了无数块玻璃渣子,前功尽弃!” 这些质疑,每一条都打在七寸上,是工业生产中血淋淋的教训。 会议室里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似乎又被这几盆冷水给浇得摇摇欲坠。 然而,曲令颐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些问题。 她微笑着,看向那个一直沉默不语,在角落里擦拭着化学试管的瘦高青年——陈默。 第381章 被误以为是倒爷 “碳污染的问题,我们交给陈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默身上。 曲令颐继续说道:“陈默,我需要你在我们的高纯石墨坩埚内壁,以及碳棒的表面,用化学气相沉积法,镀上一层能耐两千度以上高温,而且化学性质极其稳定的涂层。” “比如,碳化硅或者氮化硼。” “这层涂层,就是我们的‘金钟罩’,负责把碳原子死死地隔绝在外面!” 陈默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接下了这个任务。 对他来说,这又是一个有趣的化学挑战。 接着,曲令颐的目光转向了陆正阳。 “应力的问题,就交给陆正阳。” “方老和龚工担心的内应力,本质上是温控不均、降温太快导致的。” “而陆正阳,是我们这里最顶级的控温大师。” “陆正阳,我需要你设计一套全新的,能够精确到零点一度的精密温控系统。” “我们的定向凝固过程,可能会持续几十甚至上百个小时。” “我需要你以‘小时’为单位,让温度进行微米级的下降。” “你的能力,就是要用在这种地狱级的挑战上!” 陆正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 地狱级挑战?他最喜欢的就是地狱级挑战! 他低声说了一句:“没问题,只要供电稳定,我就可以让它的温度曲线变得平滑。” 最后,曲令颐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满手老茧,身上总带着一股机油味的刘大锤身上。 “至于设备本身,我们有刘大锤师傅。” “把那个废弃的反应釜,变成一个能承受高温高压,并且达到超高真空度的‘洪荒炉’,这活儿,只有刘师傅和他手下的刮研班能干。” “每一个法兰的密封面,每一条焊缝,都需要达到最顶级的气密性。” “刘师傅,你的手,就是我们这个计划最可靠的保障!” 刘大锤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他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曲总工,您就瞧好吧!” “只要图纸画出来,别说一个炉子,您就是要个天宫,我也给您造出来!” 一个一个的问题被抛出,又被曲令颐一个一个地指派给了最合适的人。 她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将手下每一位奇才的能力都发挥到了极致。 原本看似不可能完成的疯狂计划,在她的调度下,竟然变得有条不紊,充满了可行性! 会议室里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点燃的兴奋和斗志! 方为民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孙女还年轻的姑娘,看着她清晰的思路,果断的决策,以及那股不畏艰难、敢把神话变现实的冲天豪情,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光彩。 他想,或许,这个项目,真的有希望。 “好!”吴厂长猛地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就这么干!” “人手,我给!钱,我批!设备,我协调!” “”全厂上下,所有资源,为‘洪荒炉’让路!咱们一定能自己炼出这颗‘水晶心’!” 方案通过了,但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要提纯出五个九的石英玻璃,原料的初始纯度自然是越高越好。 用普通的石英砂肯定不行,那里面杂质太多。 最好的原料,就是天然形成的高纯度水晶。 曲令颐立刻组织人手查阅了大量的地质资料,最终,他们的目光锁定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苏北,东海县。 那个地方,在各种记载中,都以盛产高品质的天然水晶而闻名,被誉为“水晶之都”。 事不宜迟,曲令颐决定亲自带队去一趟。 出乎意料的是,一直醉心于理论设计的方为民,这次却异常固执地要求一同前往。 “我必须去。”他的理由很简单,“我要亲眼看看,能承载我毕生梦想的原石,到底长什么样。” 曲令颐看着他眼中的执拗,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块不存在的玻璃,已经成了这位老科学家的一个执念。 于是,曲令颐、方为民,再加上一个精明能干的助手小周,三人小组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火车在铁轨上“咣当咣当”地走了两天一夜,又换乘了颠簸的长途汽车,扬起一路的尘土。 当他们终于抵达那个传说中的“水晶之都”时,才发现现实和想象完全是两码事。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国营大矿和高大的厂房,而是一个个以村落为单位的聚集地。 公路两旁,随处可见摆着地摊,售卖各种水晶石和工艺品的村民。 他们按照资料,找到了当地最有名的一个水晶矿脉所在的村子。 村子不大,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头。 村民们看到他们三个穿着干净整洁的城里人,开着一辆从县里借来的吉普车,淳朴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警惕。 在他们眼里,这几个人八成又是从大城市跑来,想用花言巧语压价收购他们最好的观赏水晶,然后回去倒手卖大价钱的“倒爷”。 村里最有威望的老村长是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干瘦老头。 老村长接待了他们。 他盘腿坐在自家院子的石凳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听着他们的来意,眼皮都没抬一下。 方为民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他觉得这种事情,得用道理说服对方。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从二氧化硅的晶格结构,讲到不同杂质离子对紫外光吸收率的影响,试图向老村长解释,他们需要的不是好看,有收藏价值的水晶,而是内部纯净度极高的工业原料。 结果自然是老村长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最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啥龟啥鬼的,听不懂。” “你们就说,要什么样的石头,给多少钱。”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关键时刻,曲令颐拦住了还想继续科普的方为民。 跟老人家讲科学,无异于对牛弹琴。 在这里,得用这里的规矩。 她从包里拿出了吴厂长特批,盖着鲜红大印的介绍信,郑重地递到老村长面前。 然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老村长平齐,用最诚恳的语气说道: “老人家,我们不是来买石头赚钱的‘倒爷’。” “我们是京城来的,是国家派我们来,向您,向村里求一样‘宝’。” 第382章 国家要用,那就拿最好的去! 老村长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曲令颐继续说道:“国家正在造一样利器,一件能保家卫国,让咱们挺直腰杆子的大宝贝。” “但这件大宝贝,现在缺一样最关键的东西,这件东西需要您这里最纯净、最干净的水晶来做。” “我们不是商人,我们是来请求您,为了国家,把你们村里珍藏的水晶支援给我们。” 她的话,朴实,但真诚。 “至于价钱,”曲令颐补充道,“我们按照国家采购的最高标准给,绝不会让乡亲们吃亏。” “而且我向您保证,等将来这件利器造出来了,我们会在上面刻上东海村的名字!” “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强大的宝贝最关键的部位,来自你们这里!” 尊重,是最好的通行证。真诚,是唯一的破冰船。 老村长沉默了。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他将手里的旱烟锅在脚下的石板上使劲磕了磕,磕掉了烟灰。 然后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着自家屋后走去。 曲令颐和方为民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忐忑,连忙跟了上去。 老村长领着他们,走进了屋后一个阴凉、潮湿的地窖。 他拉亮了地窖里的电灯,昏黄的灯光下,一个震撼的场景出现在他们面前。 地窖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块巨大的水晶原石。 每一块,都用厚厚的棉布精心包裹着。 老村长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其中一块的棉布。 刹那间,一束难以言喻的纯净光芒,仿佛从石头内部迸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地窖。 那是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巨大水晶,通体晶莹剔透,在昏黄的灯光下,内部折射出梦幻的光彩。 最重要的是,肉眼看去,里面几乎看不到任何一丝杂质和裂纹,纯净得如同凝固了亿万年的圣水。 方为民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 他痴痴地看着那块水晶,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自己的凡俗之气玷污了这份天成的纯净。 “这是我们村几代人传下来的‘镇村之宝’。”老村长的声音在地窖里回响,带着一丝沙哑和自豪,“只有每年祭祀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最好的,都在这里了。” 他转过头,看着曲令颐,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警惕,而是多了一份庄重的托付。 “国家要用,那就拿去!拿最好的去!” …… 回到京城炼油厂,一场轰轰烈烈的设备改造运动拉开了序幕。 那台锈迹斑斑的加氢反应釜被巨大的龙门吊稳稳地吊起,安放在一个新挖的水泥基座上。 刘大锤和他手下那支以手艺精湛闻名的刮研班拿着刮刀、角尺和塞尺,一丝不苟地处理着每一个法兰的密封面。 他们要把这个原本用于粗放化工生产的铁疙瘩,改造成一个能达到超高真空度的精密容器。 刘大锤的要求是,两个法兰面合上后,用最薄的塞尺都插不进一丝缝隙。 而在另一边,陆正阳几乎是住在了电工房。 他和厂里几个经验最老道的电工师傅一起,翻遍了整个厂区的仓库,把能找到的所有大功率变压器、整流器和电容器都搜刮了出来。 他们正在搭建的实验室里充满了各种裸露铜排,还有巨大开关的怪兽级直流电源。 它的任务,就是在瞬间提供数万安培的稳定电流,点燃那足以熔化一切的电弧。 陈默则把自己关在了他的化学实验室里。 这个平日里总是安静得有些过分的青年,此刻正专注地操作着一套他自己搭建的玻璃管道设备。 他试图在高纯石墨坩埚的内壁,镀上一层致密均匀的碳化硅薄膜。 这是一个精细无比的活儿,温度、气压、气体流速,任何一个参数的微小波动,都可能导致涂层失败。 整个731小组,就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燃烧着自己的智慧和汗水,为了那个共同的、疯狂的目标。 几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洪荒炉”静静地矗立在车间中央。 它的外壳被重新刷上了银灰色的耐高温漆,身上连接着各种粗壮的管道和电缆。 从东海运回来的那块最纯净的“镇村之宝”,已经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了镀好涂层的石墨坩埚内。 吴厂长亲自到场,所有参与项目的人,都围在了安全线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曲令颐站在控制台前,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对讲机下达了指令:“各单位注意!检查所有系统!准备启动!” “真空系统正常!真空度已达10的负3帕!” “冷却水循环系统正常!” “电源系统准备就绪!” “收到!”曲令颐目光一凝,下达了最终的指令,“陆正阳,合闸!功率百分之三十!” “是!” 陆正阳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猛地推上了一个巨大的隔离开关! 嗡——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炉体内传来。 控制台上的电流表指针瞬间飙升,稳稳地指向一个惊人的数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用特制厚石英玻璃制成的观察窗。 几秒钟后,观察窗内,亮起了一点刺眼的白光。 紧接着,白光猛地炸开,化作一道粗壮耀眼的电弧,在两根巨大的碳棒顶端“滋滋”作响地燃烧起来! 恐怖的高温瞬间充满了整个炉膛,观察窗内的景象都因为空气的灼烧而产生了扭曲。 在电弧的炙烤下,那块晶莹剔透的水晶开始从边缘慢慢融化。 它不再是固体的形态,而是变成了一汪璀璨的、缓缓流动的光。 一汪由纯粹的二氧化硅组成,温度高达两千度的“岩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熔炼过程非常顺利。 然而,就在坩埚内的水晶即将完全熔化时,意外发生了! 嘀嘀嘀嘀——! 陆正阳负责的监控系统突然爆发出刺耳急促的警报声! “报告曲总工!”陆正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慌乱,“炉内真空度异常下降!怀疑出现泄漏!压力正在快速回升!” 曲令颐的心猛地一沉! 龚工脸色瞬间煞白,他指着炉顶,失声喊道:“是顶部的观测窗!是那个法兰的密封圈!” “它扛不住这么恐怖的热辐射,高温让橡胶密封圈老化失效了!” 第383章 刘大锤:曲总工……幸不辱命! 空气! 一旦空气进入,高温下的液态硅会瞬间被氧化,生成大量的二氧化硅微粒。 整炉材料会瞬间变成一锅不透明的“玻璃粥”,彻底报废! 更可怕的是,急剧的化学反应和压力变化,甚至有可能引发整个炉体的爆炸! 这几十天的心血,所有人的希望,将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 “关停!快关停电源!”有人惊慌地大喊。 “不行!”曲令颐断然喝止,“现在关停,温度骤降,内外压力差会更大,炉子会直接被吸瘪!甚至会把泄漏口撕得更大!” 进退两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雷鸣般的嘶吼响彻整个车间! “都给老子让开!” 是刘大锤! 只见他和他两个最得意的弟子,不知何时已经穿上了厂里的最厚重的石棉隔热服, 浸过水的隔热服湿热沉重,几人头上戴着巨大的头罩,像三个准备扑向火场的消防员。 “水龙带!给我浇着!” 刘大锤怒吼一声,拎起一把比他大腿还粗的特制巨大扳手,根本不顾众人的阻拦,第一个冲向了那座滚烫如烙铁的洪荒炉! 高压水龙带喷出的水柱浇在他们身上,瞬间蒸发成“呲呲”作响的白色蒸汽,将他们三人的身影笼罩。 他们顶着近千度的热辐射炙烤,冲到了炉顶! 刘大锤凭借着多年的经验,一眼就找到了那个因为密封圈失效而微微松动的法兰螺栓。 “就是它!给老子拧紧!” 他将巨大的扳手卡在螺栓上,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拉!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扳手在恐怖的高温下,肉眼可见地被烤得微微发红。 隔着厚重的手套和石棉服,他们仿佛都能闻到自己皮肤被灼烧的焦糊味。 “一!二!上!” 师徒三人合力,像三尊与天神角力的雕像,搏命般地拧紧着每一颗滚烫的螺栓。 控制台前,所有人都看着真空表上那根不断攀升,代表着死亡的指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指针即将越过危险红线的那一刻,它竟然奇迹般地……停住了! 然后,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回落! “稳住了!真空度稳住了!”陆正阳的喊声带着哭腔。 炉顶上,随着最后一颗螺栓被彻底拧死,刘大锤三人几乎是同时瘫软了下来。 周围的人一拥而上,将他们从滚烫的炉体上拖了下来。 当摘下他们的头罩时,三张脸都被蒸汽熏得通红,嘴唇干裂,汗水如同瀑布般流下。 刘大锤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隔着烧焦的手套,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 但他看着曲令颐,咧开嘴,笑了。 “曲总工……幸不辱命。” 整个车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 这掌声,是送给三位英雄的! 曲令颐快步走到刘大锤面前,看着他烧伤的双手,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她只能重重地,向着这位伟大的工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 有惊无险的熔炼阶段终于完成。 接下来,是整个过程中最考验耐心,也是最决定成败的阶段——长达七十二小时的定向凝固和退火。 陆正阳设计的精密温控程序正式启动。 庞大的电源系统不再输出狂暴的电流,而是像一位耐心的绣花女,以微安级的精度控制着加热功率,让炉体底部的温度以每小时零点几度的速度,极其缓慢地下降。 这是一个无比漫长而煎熬的过程。 731小组的全体成员,自发地排了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守在洪荒炉旁边。 他们不为别的,只为记录下每一个数据,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 方为民更是直接在炉边搭了一张行军床。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像守护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一样,几乎一步也不离开。 他时而紧张地盯着控制台上的温度曲线,生怕它出现一丝一毫的波动。 时而又走到已经冷却下来的观察窗前,凝视着炉内那片已经看不到光亮的黑暗。 他仿佛能用自己的意念穿透厚厚的炉壁,看到在那黑暗的中心,纯净的二氧化硅晶格,正在一微米、一微米地,按照物理规律,完美地生长、堆叠。 七十二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最后一小时的退火程序走完,控制台上的所有指示灯都变为绿色时,整个车间再次沸腾了。 开炉!取宝! 在全厂所有技术骨干,甚至包括闻讯赶来的几位科学院专家的注视下,巨大的龙门吊再次启动。 吊钩稳稳地钩住了洪荒炉那重达数吨的顶盖。 随着顶盖被缓缓吊起,一股不带任何杂质的热气扑面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炉膛的中心。 当那个还散发着余温的巨大的石墨坩埚被完整地吊出,并被小心地放在铺着厚厚石棉垫的地面上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大锤拿着一把大锤,走到坩埚旁,深吸一口气,找准预留的敲击点,猛地一锤砸下! 咔嚓! 厚重的石墨坩埚应声裂开,露出了里面真正的宝贝。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根长约一米,直径半米的巨大圆柱形玻璃锭,静静地躺在破碎的石墨模具中。 它的形态,完美地印证了曲令颐的理论! 最顶部的约有十公分,呈现出一种不透明的乳白色,里面充满了肉眼可见的气泡和絮状杂质。 那里,正是所有杂质在定向凝固过程中,被一路驱赶和推挤,最终富集的地方。 而在这段废品之下,那长达九十公分的主体,则呈现出一种语言无法形容的纯净! 它不像普通的玻璃那样明亮地反射着光线,恰恰相反,它仿佛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了进去。 晶体通透得如同凝固的空气,又深邃得如同最纯净的深海。 你看着它,感觉视线可以直接穿透过去,看到它背后的东西; 但仔细看,又觉得它内部蕴含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宇宙。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用最原始的电弧炉,竟然真的炼出了这样一块只存在于理论中的神物! 第384章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方为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戴上三层洁净的手套,从助手手里接过一把特制的金刚石划刀。 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在那块石英锭的主体部分,小心翼翼地划下了一道印记,然后轻轻一敲。 “叮”的一声脆响,一小块指甲盖大小,同样纯净无比的样品,被取了下来。 方为民托着那块小小的样品,就像托着他全世界的希望。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旁边临时搭建,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的检测室。 检测室里,只有一台被陆正阳连夜改装过的紫外光谱仪。 它的精度有限,但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设备了。 方为民亲手将样品放入样品槽,关上盖子。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方为民启动了仪器。 所有人都挤在检测室门口,透过小小的缝隙,紧张地看着里面。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记录笔在纸带上缓缓移动,画出一条代表透过率的曲线。 曲线一路攀升,轻松地越过了90%,95%,98%,99%…… 最后,记录笔的指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坚定地,移动到了刻度尺的尽头——100%的位置。 然后,它像是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在那里轻轻地、徒劳地弹动着。 这个景象意味着,这块样品的紫外透过率,已经高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彻底超出了这台改装光谱仪的测量上限! 方为民看着那根撞在尽头的指针,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起旁边的纸笔,根据仪器说明书上的极限测量值和背景噪声水平,开始疯狂地进行反向计算。 方为民在计算这块样品的实际纯度到底是多少。 他的笔在纸上飞舞,写下了一连串复杂的公式和数字。 他算了一遍,得到一个结果,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又拿起另一张纸,重新算了一遍。 结果,一模一样。 方为民缓缓地放下了笔,摘下了脸上那副厚厚的老花镜。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肌肉在剧烈地抽搐。 他想笑,嘴角却咧不开。 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无力地靠在了身后冰冷的墙壁上,瘦削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这个一生刚强,面对过无数打压、嘲讽和失败都未曾低过一次头的老人,这个将毕生都奉献给国家光学事业的巨匠,此刻背对着众人,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发出了压抑的、喜悦的、带着巨大解脱感的呜咽。 门外的人,心都揪紧了。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几秒钟后,方为民猛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老泪纵横。 方为民高高地举起那张写满了计算结果的纸,用尽全身的力气,用一种沙哑、颤抖却又无比洪亮的声音,向着门外一张张紧张的脸,向着整个车间,向着这个为之奋斗了半生的国家,宣告了那个最终的审判结果: “纯度……99.9992%!在254纳米波长下,透过率,大于99.8%!”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了出来。 “是……是五个九!我们……我们成功了!!!” 轰——! 整个车间,在寂静了整整三秒之后,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人们拥抱在一起,跳跃着,嘶吼着,许多老工人的眼泪,当场就流了下来。 眼泪里蕴含着的是巨大的喜悦和无上荣光!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了出去,整个京城相关的科研领域,为之巨震! 当天晚上,几位白发苍苍的科学院专家连夜从城里的院部赶来。 他们没有理会任何人,而是直接冲到那块巨大的石英锭前,拿出放大镜,打着手电筒,围着它翻来覆去地看。 那痴迷虔诚的模样,不像是科学家在观察样品,更像是信徒在朝拜一件凭空降世的神迹。 最终,镜头定格在731小组那间小小的实验室里。 那块巨大的石英锭,已经被切割下了一部分,并且由刘大锤亲手用最精密的研磨设备,打磨出了第一个绝对光滑平整的镜面。 曲令颐、方为民、陆正阳、陈默,这支创造了奇迹的团队核心,静静地站在这块初具雏形的“心脏”面前。 方为民伸出他那双布满老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温柔地抚摸在冰冷光滑的晶体表面。 他的眼中,是无尽的痴迷、满足和重燃的万丈豪情。 “曲总工,”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曲令颐,声音不再有丝毫的疲惫和苍老,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力量。 “有了它,”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向你保证,三个月内,我给你造出这个世界上,最锐利的‘眼睛’!” 曲令颐微笑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385章 这天下没有咱华夏人干不出来的活 五个九的石英玻璃炼成了,方为民眼里的光亮得跟这块玻璃一样通透。 可光有“眼睛”不行。 还得有能安放这只眼睛的眼眶,得有能带动这只眼睛毫厘不差转动的脖子。 这根难啃的骨头,崩到了陆正阳的牙。 731基地的设计室里,图纸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陆正阳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只铅笔,笔尖都在图纸上戳断了好几回。 “不行……还是不行。” 陆正阳把手里那张画满了数据的草图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向墙角。 那里已经堆满了无数个纸团,每一个都是他一次失败的尝试。 “我要的是微米级的精度!一微米!不是十微米,不是五微米!” 他嗓音嘶哑,像是在跟空气里的幽灵吵架。 “现在的丝杠导轨,哪怕是选配出来最好的,误差也在八微米以上。” “这怎么搞?” “这一动起来,误差一放大,光刻出来的线条就是歪的,是扭的!” 一微米是什么概念? 一根头发丝的六十分之一。 在这个年代,国内机床加工精度的天花板,就在十微米这道坎上死死卡着。 要想突破到一微米,这不仅是技术的跨越,简直是工业维度的飞升。 曲令颐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狂躁的陆正阳。 她知道陆正阳没疯。 他是太清醒了。 清醒地看到了横亘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那道鸿沟。 “国内做不到吗?” 曲令颐走进去,弯腰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看了看。 “做不到。” 陆正阳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 “我们的母机精度就不够。” “用精度十微米的机床,怎么可能加工出一微米的零件?” “除非……” 陆正阳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又很快熄灭。 “除非找奉天第一机床厂。” “那是咱们国家机床行业的老大哥,他们手里有几台从苏国进口的顶级坐标镗床,或许……能试试。” 曲令颐没有犹豫,当即拍板:“那就请!” “吴厂长的电话打不通,我就亲自去部里跑手续。” “哪怕是用轿子抬,也要把奉天的专家和设备给请来!” 三天后,奉天第一机床厂的支援团队到了。 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陆正阳的老熟人,高建国。 高建国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一个个都拎着皮包,神情严肃,透着股大厂出来的傲气。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陆正阳看到高建国从吉普车上下来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原本伸出去准备握手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最后硬生生地缩回来插进了裤兜里。 高建国倒是笑得一脸灿烂。 笑容里带着三分熟络,七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哎哟,这不是正阳吗?” 高建国大步走上前,根本不在意陆正阳的冷脸,自顾自地伸手拍了拍陆正阳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是在拍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咱们师兄弟有些日子没见了。” “听说你在这个……什么731基地?搞得风生水起啊?” 高建国环顾了一圈周围简陋的厂房,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 “环境是艰苦了点,不过嘛,年轻人吃点苦也是应该的。” 陆正阳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高总工,欢迎。” “叫什么高总工,见外了不是?还是叫师兄。” 高建国笑眯眯地说着,眼神却锐利地扫过站在一旁的曲令颐。 “这位就是曲总工吧?久仰大名。” “这回部里下了死命令,让我们务必配合你们。” “我也只好把厂里那一堆要紧的军工任务先放一放,带着最好的技术力量来了。” 这话里话外,都在点明一个意思:我是来救场的,你们欠我天大的人情。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当陆正阳把“一微米精度滚珠丝杠”的图纸铺在桌面上时,高建国连看都没细看。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图纸,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正阳啊,你这毛病还是没改。” 高建国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 “好高骛远,脱离实际。” “怎么就脱离实际了?”陆正阳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光刻机的精度要求就在这儿摆着!” “没有一微米的传动精度,这机器造出来就是废铁!” “你告诉我,怎么造?” 高建国放下茶杯,脸色一板,拿出了总工程师的威严。 “咱们国家的工业底子你不是不知道。” “我就算把奉天厂那台苏国进口的坐标镗床搬来,极限精度也就五微米。” “你要一微米?你是想让我去天上给你摘星星,还是想让我用嘴给你吹出来?” “技术不是靠一拍脑门就能行的!” 高建国指着陆正阳,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当初你在厂里就是这样,总搞些不切实际的设计,现在到了这儿,还是这套空中楼阁。” “你这不是搞科研,你这是在浪费国家的资源!” 陆正阳气得浑身发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因为高建国说的是事实。 在现有的工业体系下,一微米,确实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奉天厂来的技术员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都在看笑话。 吴厂长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打圆场又插不上嘴。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曲令颐轻轻敲了敲桌子。 “高总工说得对,机器确实做不到。” 曲令颐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丝毫的慌乱。 高建国得意地挑了挑眉:“曲总工是个明白人。” “既然做不到,那就改设计嘛。” “把精度指标降一降,降到十微米,这活儿我们奉天厂立马就能干。” “指标不能降。” 曲令颐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高建国。 “机器做不到,不代表我们就做不到。” 高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曲总工,您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除了机器,难不成还能用手抠出来?” “对,就是用手。” 曲令颐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角落里坐着的粗壮汉子身上。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机器的精度有极限,那我们就用人的双手,去补足这最后的几微米。” “我提议,成立‘人肉母机’攻关组。” 曲令颐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由刘大锤师傅负责手工研磨,由方为民教授负责光学检测。” “用光学的尺子去量,用大师傅的手去磨。” “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有咱们华夏工人干不出来的活!” 第386章 正阳,这个连接件就交给师兄来做 “胡闹!简直是胡闹!” 高建国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也不装什么儒雅师兄了,直接站了起来。 “曲总工,我敬重你是个人才,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现代工业讲究的是标准化、机械化,你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用手磨?你以为是在磨菜刀呢?” “那是一微米!人的呼吸重一点都会产生误差,靠手感?” “这简直是拿科学当儿戏!” 他转头看向陆正阳,满脸的恨铁不成钢:“正阳,你也跟着胡闹?” “用这种土法子,传出去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陆正阳看着曲令颐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的那团火突然就被点燃了。 他太了解曲令颐了,这个女人从不说空话。 “笑话不笑话,试了才知道!” 陆正阳猛地站起来,站在了曲令颐身边。 “师兄,机器是人造的,精度也是人定的。” “我就信这一回‘土法子’!” 高建国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行,既然你们不见黄河心不死,那我就在这儿看着。” “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用手搓出个工业奇迹来!” …… 731基地的恒温车间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开始了。 这里没有轰鸣的机器声,只有令人窒息的安静,和偶尔传来的“沙沙”声。 那是刘大锤手里的研磨棒在丝杠滚道上摩擦的声音。 刘大锤盘腿坐在一张特制的工作台前,像个入定的老僧。 他手里拿着的不是普通的研磨工具,而是曲令颐特意让人找来的硬度极高的特种铸铁研磨套。 在他旁边,方为民架着那台刚改装好的高精度干涉仪,眼睛死死地盯着目镜,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锤,这儿,高了0.5微米。” 方为民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刘大锤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 他的手,这双布满老茧,粗糙无比的大手,此刻却展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灵巧与稳定。 他手腕轻轻一抖,研磨棒在那个微小的凸起点上轻轻滑过。 一下,两下。 “停!” 刘大锤自己喊了停。 他凭的是感觉,那是几十年上百万次重复动作喂出来的肌肉记忆,是对金属阻力微毫变化的敏锐捕捉。 方为民立刻凑上去检测。 几秒钟后,方为民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平了!误差小于0.1微米!” 但这只是全长一米多的丝杠上的一个小点。 这样的点,成千上万。 这是一场对体力和意志的极限考验。 刘大锤不能开风扇,不能擦汗,甚至不能大口喘气,因为体温的微小变化都会导致金属热胀冷缩,影响精度。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层厚厚的浆糊。 高建国一开始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 他每天都会背着手踱步到车间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瞅两眼。 嘴里还时不时跟手下人嘀咕:“看看,还在那磨洋工呢,这都三天了,才推进了几公分?” “照这速度,磨到猴年马月去。”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高建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头越锁越紧。 一个星期过去了。 半个月过去了。 那根原本粗糙的毛坯丝杠在刘大锤的手下一点一点绽放出了惊人的光泽。 那种光泽不是抛光出来的贼亮,而是一种深沉、内敛、如同镜面般平整的冷光。 这天下午,检测室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成了!总误差积累……0.8微米!全长0.8微米!” 方为民拿着检测报告的手都在哆嗦,那是激动的。 高建国听到动静,几乎是冲进来的。 他一把抢过检测报告,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得把那张纸看出个洞来。 数据是冰冷的,也是最诚实的。 0.8微米。 这不仅突破了1微米的大关,更是直接把精度提升到了亚微米级! 高建国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怎么可能? 一群泥腿子,用最原始的手段,干翻了最先进的机床? 他看着累瘫在椅子上、正在大口灌着凉白开的刘大锤。 又看了看满眼通红却精神亢奋的方为民。 最后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微笑不语的曲令颐和陆正阳身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一直是天之骄子,是技术权威。 可现在,他的权威被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尤其是陆正阳那个眼神,在他看来,那里面充满了得意和嘲讽。 仿佛在说:看吧师兄,你不行。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高建国心里疯长。 “好!好啊!” 高建国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硬是挤出一副笑脸,用力鼓掌。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种土法子还真让你们搞成了!” “看来我确实是老了,思想僵化了。” “曲总工,正阳,我向你们道歉,是我看走眼了!” 他说得诚恳,甚至还带着几分自嘲,让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大家都觉得,这高总工虽然傲气,但也还算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 只有曲令颐,她看着高建国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警惕。 “不过嘛……” 高建国话锋一转,走到了那根宝贝一样的母丝杠跟前。 “这丝杠是磨好了,可要装到咱们改造的机床上,还得有个特殊的连接件。” “这个非标件形状有点怪,对材料的韧性和硬度要求极高。” “一般的车工怕是干不好。” 陆正阳点点头:“是,这个连接件的设计确实有点麻烦,我正打算让车间的老李试试。” “老李?” 高建国摆摆手。 “老李手艺是不错,但这种涉及到热处理的细活,还是得专业的人来把关。” “这样吧,正阳,这个连接件就交给我来做。” “师兄,这怎么好意思……” “哎,你这就见外了!” 高建国一脸正气地打断他。 “我带队来支援,到现在一点忙没帮上,光看你们表演了,我这脸往哪搁?” “这个连接件不仅要加工精度,还要做特殊的热处理,保证它既耐磨又不断。” “这方面,我在奉天厂可是专门研究过的。” “怎么,信不过师兄?” 陆正阳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再加上刚才的成功让他心情大好,戒备心也就放下了一大半。 “那哪能啊!师兄肯出手,那是杀鸡用牛刀,我求之不得呢!” 高建国哈哈大笑,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吧,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完美的连接件!” “也算是我给咱们731基地的一点见面礼!” 转身的那一刻,高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的眼神变得阴鸷而冰冷。 0.8微米是吧? 奇迹是吧? 我就让你们看看,这种建立在沙滩上的奇迹,到底有多脆弱。 第387章 你这是要把大家的心血都毁了啊! 高建国接过了图纸,一头扎进了热处理车间。 他确实是个行家。 对于金属材料的特性,他比谁都清楚。 那个连接件用的是40Cr合金钢。 这种钢材如果热处理得当,调质处理后能获得良好的综合力学性能,既硬且韧,是做高强度连接件的不二之选。 但是,如果工艺稍微动点手脚…… 深夜,热处理车间空无一人。 高建国站在炉火前,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这帮年轻人,太狂了。” “不摔个跟头,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心理建设。 “我这不是搞破坏,我这是在教育他们。” “科研是严谨的,容不得半点侥幸。” 他熟练地调整着炉温控制旋钮。 正常的工艺应该是850度油淬,然后550度高温回火。 高建国的手指在旋钮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转动。 淬火温度没变,但在回火阶段,他将温度设定在了200度。 低温回火。 这样处理出来的零件,表面硬度极高,耐磨性极好,甚至用硬度计去打,数据会比正常工艺还要漂亮。 但是,它的内部组织会保留大量的淬火马氏体,内应力根本无法消除。 这就好比是一块看起来坚硬无比的玻璃,只要受到一点超过极限的冲击力,或者长时间的交变载荷,它不会发生塑性变形,而是会直接—— 崩断。 这叫脆性。 它是金属材料最隐蔽、最致命的杀手。 “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你们的设计是有缺陷的,证明你们的办法是不靠谱的。” 高建国看着炉子里通红的零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正阳啊,别怪师兄狠。” “师兄这是在教你做人。” 三天后,连接件准时交付。 陆正阳拿着那枚银光闪闪的零件,爱不释手。 “师兄,还得是你!这光洁度,这尺寸,绝了!”陆正阳拿着千分尺量了好几遍,分毫不差。 高建国坐在一旁喝茶,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 “那是,基本功嘛。” “赶紧装上去试试吧,我都等不及看咱们的‘人肉母机’大发神威了。” 装配,调试。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那根承载着无数希望的0.8微米丝杠,通过高建国制作的连接件,与伺服电机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初次试车。 “低速启动!” 陆正阳下令。 电机嗡嗡转动,工作台平稳地滑过,方为民盯着激光干涉仪的读数,兴奋地大喊。 “稳!非常稳!低速下定位精度保持在1微米以内!”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工人们把帽子扔向空中,大家互相拥抱,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高建国也跟着鼓掌,笑得比谁都开心,甚至还主动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陆正阳的后背。 “好样的正阳!看来这回真让你们搞成了!” “我这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陆正阳激动得脸都红了:“师兄,多亏了你这个连接件,配合得太完美了!” “既然低速没问题,那就趁热打铁。” 高建国不动声色地引导着。 “咱们搞工业的都知道,低速不算数,得看全功率负载下的表现。” “尤其是做光刻机,频繁的加减速,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不如直接上全功率疲劳测试?” 陆正阳此刻信心爆棚,根本没多想。 “没问题!各单位注意,准备全功率测试!” “我们要让它跑起来,跑出咱们中国速度!” 曲令颐站在人群后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总觉得有点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不踏实,但看到各项数据都正常,她也就没出声阻拦。 “全功率测试,倒计时!三,二,一,启动!” 随着陆正阳一声令下,伺服电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转速瞬间拉满。 重达数百公斤的工作台在精密导轨上飞速往复运动,像一头被唤醒的钢铁猛兽。 一分钟,两分钟…… 数据依然完美。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功告成的那一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悸的断裂声,毫无征兆地在车间里炸响。 紧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 那个连接件,在高速运动中突然崩断! 失去牵引的工作台像脱缰的野马,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地撞向了限位块。 而那根刘大锤耗费半个月心血手磨出来的0.8微米母丝杠,在巨大的扭矩和冲击力下像根脆弱的面条一样,瞬间扭曲、变形,最后被硬生生别断! 火花四溅,金属碎片乱飞。 现场一片狼藉。 所有人的欢呼声瞬间卡在喉咙里,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整个车间。 陆正阳呆呆地站在控制台前,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那台冒着黑烟彻底报废的机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完了。 全完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陆正阳喃喃自语,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高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并没有表现出幸灾乐祸,而是满脸的震惊和痛惜。 他冲进场内,看着断裂的零件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悲愤,“我就说!我就说这样不行!” “太冒进了!太冒进了啊!” 他转过身,指着失魂落魄的陆正阳,痛心疾首地吼道。 “正阳啊正阳!我早就提醒过你,这种非标设计有隐患!” “高速下的应力集中你考虑过吗?动平衡你校准过吗?” “你为了追求所谓的极致精度,忽视了最基本的机械结构强度!” “你这是……你这是要把大家的心血都毁了啊!” 这番话,字字诛心。 陆正阳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是他设计的结构,是他下令的全功率测试。 现在出了事,他就是第一责任人。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低下了头,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惋惜。 那种刚刚燃起的希望被一盆冷水浇灭的感觉,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高建国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压抑已久的嫉妒终于得到了宣泄。 爽。 太爽了。 这就是不听老人言的下场。 这就是挑战权威的代价。 “大家都散了吧,保护现场,准备开事故分析会。” 高建国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收拾烂摊子的老大哥姿态。 “正阳,你也别太难过,吃一堑长一智。” “咱们虽然失败了,但教训是深刻的。” 就在这时,一个冷静的声音穿透了混乱的人群。 “慢着。” 曲令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虽然也不好看,但眼神却依然锐利得像把刀。 她没有看高建国,也没有去安慰陆正阳,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堆废墟。 她弯下腰,不顾还没散尽的热气和油污,从那堆扭曲的金属中捡起了那半截断裂的连接件。 她把断口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 然后伸出手,指腹在那个平整得有些诡异的断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没有塑性变形的拉伸痕迹,没有撕裂的毛刺。 断口齐刷刷的,呈现出一种细腻的颗粒状光泽。 这哪里是疲劳断裂? 这分明就是典型的脆性断裂! 就像是一根干脆面被掰断了一样干脆! 曲令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如果是设计缺陷导致的应力集中,金属通常会先发生微小的形变,然后撕裂。 除非……这块金属本身,就是脆的。 第388章 只要路是对的,就不怕远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缓缓转过头,看向一脸悲痛的高建国。 那一瞬间,高建国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顶级猎食者盯上了,后背莫名地窜起一股寒意。 “方老,”曲令颐没有直接发作,而是叫来了方为民,“麻烦您把这块断裂件带去实验室,做个金相分析。” “金相分析?” 高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地问道。 “曲总工,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构强度问题,还有必要做金相分析吗?” “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是不是浪费时间,看了才知道。” 曲令颐把那块冰冷的金属递给方为民,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搞科研的,讲究的是实事求是。” “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吗?高总工。” 高建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那块被拿走的零件,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没想到这个女总工居然对机械材料也这么敏感。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做得那么隐蔽,仅仅是回火温度的差异,只要不是专门往这方面查,未必能看出来。 再说,就算看出来了,也可以说是工艺波动,是意外。 谁能证明他是故意的? “行,那就查!” 高建国梗着脖子说道。 “正好也让大家看看,到底是不是材料的问题!” 他这是在赌。 赌他们不敢跟奉天厂彻底撕破脸,赌他们找不到铁证。 但他忘了,方为民那双眼睛连五个九的玻璃都能抠出来,又怎么会放过这点猫腻? 事故分析会就在当晚召开。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陆正阳坐在角落里,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头都不敢抬。 高建国坐在主位旁,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时不时还叹口气。 那姿态,俨然已经是这场审判的主法官。 “同志们,今天的事故,教训是惨痛的。” 高建国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作为奉天厂派来的支援代表,我有责任指出,这次失败的根源,在于我们731基地的技术路线过于激进,缺乏对工业规律的敬畏。”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陆正阳身上。 “陆正阳同志的设计,想法是好的,但步子迈得太大了。” “在没有经过充分论证的情况下,盲目追求极限指标,甚至采用‘人肉母机’这种非标准手段,导致了整个系统的不稳定性。” “那个连接件的断裂,就是系统性风险的集中爆发。” “我认为,项目必须立刻暂停,进行全面的整顿和反思!”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把所有的锅都扣在了陆正阳的头上,甚至连带着把曲令颐的方案也给否定了。 陆正阳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结果摆在这里,机器毁了,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说完了吗?” 一直沉默的曲令颐突然开口。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报告,薄薄的几页纸,在她手里却重若千钧。 “高总工的分析很精彩。” 曲令颐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 “不过,在下定论之前,我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她把那份报告放在桌子中央,摊开。 那是一张黑白显微照片。 照片上,是像针叶一样密密麻麻交叉的纹路。 “这是方老刚刚做的金相分析图。” 曲令颐指着照片,声音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在座的有不少懂材料的行家,大家看看,这是什么组织?” 几个老技术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这是回火马氏体?” “不对,这针叶这么明显,还保留着大量的淬火应力纹……这是低温回火马氏体啊!” “40Cr这种结构钢做连接件,必须要高温调质处理,得到回火索氏体才对!” “怎么会出现这种组织?” 议论声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 高建国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没想到,这帮人居然真的懂! 而且方为民的动作这么快! “高总工,”曲令颐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高建国。 “这个连接件,是您亲自操刀,亲自热处理的。” “您是行业权威,我想请教一下,为什么一个需要承受高频冲击载荷的关键连接件,您会采用低温回火工艺?” “您是想让它硬得像玻璃一样,一碰就碎吗?” “我……” 高建国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辩解。 “这……这可能是炉温控制出了问题……是个意外!” “对,是意外!那台炉子温控不准……” “意外?” 曲令颐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 “这是热处理车间的温控记录单。” “那天晚上,只有您一个人操作了那台炉子。” “记录显示,温度设定被人为地从550度调到了200度。” “而且,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想问问,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人‘意外’地设定好参数,还要守着它两个小时?” 铁证如山。 这一刻,所有的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建国身上,那些目光里不再是敬畏,而是震惊、愤怒,和深深的鄙夷。 陆正阳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兄。 “师兄……是你?” “是你故意……” 他的声音颤抖着,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还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是自己设计失误。 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他信任尊敬的师兄,在他背后捅了这致命的一刀! “为什么?!” 陆正阳吼了出来。 “为了证明我不行?为了看我的笑话?你就把大家的心血都毁了?!” “那可是国家重点项目啊!” 高建国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他看着陆正阳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我没想毁了它……”高建国抱着头,声音嘶哑,“我只是……我只是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你在厂里不听话,到了这儿就能搞成?” “凭什么你们这群野路子能干成我们正规军干不成的事?” “我就是想……想给你们个教训,让你们摔个跟头,知道离了我奉天厂不行……” “我没想到会断得这么彻底,没想到会毁了母丝杠……” 承认了。 为了那点可怜的私心,为了那点所谓的面子,他竟然置国家利益于不顾,干出了这种亲痛仇快的事! “把他带下去吧。” 曲令颐不想再看这个被嫉妒扭曲了灵魂的人一眼,她挥了挥手,声音冰冷。 “通知保卫科,控制起来。” “这件事,我们会如实上报部里,等待组织处理。” 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卫干事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了高建国。 高建国没有反抗,他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被拖了出去。 经过陆正阳身边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羞愧地低下了头。 大门关上,隔绝了那个并不光彩的背影。 会议室里依然安静,但那种压抑的气氛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加坚定的信念。 曲令颐走到陆正阳面前,递给他一张纸巾。 “擦擦吧。哭什么?” 陆正阳接过纸巾,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曲总工,我……” “你的设计没有问题。”曲令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有问题的是人心。” “现在,毒瘤切除了。” “虽然我们损失了母丝杠,但我们验证了‘人肉母机’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只要路是对的,就不怕远。” 她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激昂。 “同志们,刘师傅的手还在,方老的眼还在,陆工的脑子还在!咱们731基地的魂还在!” “摔倒了有什么可怕的?爬起来,拍拍土,咱们重头再来!” 听着曲令颐慷慨激昂的话,会议室里的人眼睛里都重新焕发了光彩,跟着吼道: “重头再来!” “再干它一次!” “这次咱们自己干,谁也不靠!” 吼声震天。 这个夜晚,731基地的灯光彻夜未熄。 刘大锤重新拿起了研磨棒,方为民重新校准了干涉仪,陆正阳重新铺开了图纸。 是啊,搞科研怕什么失败? 咱华夏人最不缺的,就是从头再来的勇气! 干他丫的! 第389章 曲总工,给我三天时间 这一夜,对于731基地来说格外漫长。 高建国被带走时留下的那把椅子还空在那里,像是一个黑洞,吞噬了原本应该有的欢庆气氛。 会议室里的烟雾比往常更浓,那是老工人们为了提神,一根接一根抽出来的。 陆正阳没走。 他就坐在那堆废铁旁边,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连接件。 几个小时前,他还把这东西当成师兄关爱的证明,现在,这玩意儿冰冷得像条毒蛇,时刻提醒着他的愚蠢。 有人过来劝他去休息,被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给瞪了回去。 并不是单纯的愤怒。 如果是那样还好办,发泄出来就行了。 此刻盘踞在他心里的,是几乎要把脊梁骨压断的自我怀疑。 他怀疑的不是技术,是自己这双眼睛,到底还能不能看清人,能不能看清路。 “怎么,打算抱着这块废铁过下半辈子?” 曲令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安慰,只有一股子让人清醒的凉意。 陆正阳身子僵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曲总工,我是不是……特别可笑?被人卖了还在那儿帮人数钱,还觉得那是为了大家好。” “确实挺可笑的。” 曲令颐走到他对面,拉把椅子坐下,目光直视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作为总设计师,你最大的错误不是信任你的师兄,而是你把自己的一厢情愿凌驾于科研流程之上。”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陆正阳脸上。 “科研实验里没有师兄,没有权威,只有数据,只有复核。”曲令颐指了指那堆废铁,“这堂课学费挺贵,母丝杠毁了,进度拖了。” “但只要你脑子里的‘师兄’死了,这学费就没白交。” 陆正阳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曲令颐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里不是讲人情世故的江湖,这里是战场。 在战场上,轻信就是自杀。 他把那半截断裂的零件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曲总工,给我三天时间。” 陆正阳站了起来,虽然眼圈还是黑的,但那股子颓废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惊的狠厉,“母丝杠既然是人磨出来的,那就能磨第二根。这次,我自己盯着,谁的面子也不给。” “三天?”曲令颐挑了挑眉,“刘师傅的手受得了吗?” “我和刘师傅轮流上。”陆正阳咬着牙,“我虽然手艺不如他,但粗磨我能干。” “方老就在旁边盯着,每磨一刀,都得过干涉仪。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数据不对,也别想装上去!” 曲令颐笑了。 这才是她要的陆正阳。 …… 接下来的日子,731基地仿佛变成了一座纪律森严的军营。 那场事故没有击垮这群人,反而像是一把火,把他们心里的杂质给烧了个干净,剩下的全是硬邦邦的铁骨头。 陆正阳制定了一套变态级的操作流程。 以前大家干活,凭的是经验,是手感,偶尔还讲究个“差不多”。 现在不行了,每一个零件的加工,哪怕是一颗螺丝钉的热处理,都必须有三个人签字:操作员、检验员、技术负责人。 少一个字,这零件就只能在仓库里吃灰,绝对上不了装配台。 刘大锤的手更稳了,但他不再是一个人闷头干。 他身边围着三四个年轻的钳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小本子,记录着他每一次下刀的角度和力度。 “看清楚了!”刘大锤一边磨,一边粗声粗气地吼,“这一刀下去是去高点,力道重了句报废,轻了也不行!都给我记下来,以后这就是规矩!” 方为民也没闲着,他带着几个学生,把那台简陋的干涉仪愣是给升级了一番,搞出了一套“双盲检测法”。 同一个零件,两个人背对背检测,数据必须完全一致才算过关,差一个小数点,重测! 这种近乎自虐的工作方式,让基地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但也纯粹到了极点。 半个月后。 第二根母丝杠出炉了。 这次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没有欢呼。 当方为民报出“全程误差0.6微米”这个比上次还要惊人的数据时,大家只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默默地看向陆正阳。 陆正阳面无表情,拿着放大镜,趴在丝杠上整整看了一个小时。 “装机。”他直起腰,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盲目的全功率测试,没有激进的加速。 一切都在按照那套新制定的流程进行。 低速磨合、中速加载、高速耐久……每一个阶段都像是走钢丝,稳得让人发指。 当机器终于在全功率下稳定运行了整整四十八小时,加工出的第一批微米级精密零件摆在桌上时,陆正阳才终于瘫坐在椅子上。 他没笑,只是觉得想抽根烟。 就在这时,车间的大门开了。 吴厂长领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方脸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提着个黑皮包,眼神里透着股子倔劲儿。 “曲总工,陆工。”吴厂长介绍道,“这是奉天第一机床厂新派来的技术处长,孙铁柱,孙工。” 听到“奉天厂”这三个字,车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眼神不善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高建国那档子事儿,让大家对这三个字都有了应激反应。 陆正阳站起来,手下意识地插进兜里,摸到了那把卡尺。 孙铁柱似乎感觉到了这股敌意。 他没说什么客套话,也没摆什么大厂干部的架子,而是径直走到那台正在运转的机器前。 他看了看机器,又拿起桌上刚加工出来的零件。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千分尺,仔仔细细地量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孙铁柱的手有点抖。 他放下零件,转过身,看着那一双双警惕的眼睛,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摘下帽子,对着陆正阳,对着刘大锤,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住了。” 第390章 不管多少次,都得试出来 孙铁柱直起腰,那张方脸上写满了愧疚和敬佩,“高建国那个败类,把咱们奉天厂的脸都丢尽了。” “来之前,厂长跟我拍了桌子,说要是不能帮你们把事儿干成,我就不用回去了。” 他指着那台机器,声音有些颤抖:“我干了一辈子机床,一直以为咱们离那帮洋鬼子的精度差得远。今天看了这个,我孙铁柱服了。” “你们……你们这是拿命在拼啊!” “从今天起,奉天厂带来的所有设备,所有人,听你们调遣。要是有一个敢炸刺儿的,不用你们说话,我先废了他!” 这番话,说得硬气,也说得实在。 陆正阳看着这个憨直的汉子,心里的那层冰,裂开了一条缝。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 “孙工,只要是来干活的,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 有了奉天厂这支真正想干事儿的生力军加入,机械结构的量产问题迎刃而解。 731基地不再是单打独斗,随着这批微米级零件的流出,开始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整个国家的精密加工格局。 然而,按下葫芦浮起瓢。 机械的骨架搭好了,光学的眼睛擦亮了,甚至连那颗心脏都开始跳动了。 可这台机器,依然是个瞎子。 问题出在陈默身上。 确切地说,是出在他负责的光刻胶上。 地下的化学实验室里,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虽然加装了排风扇,但那种混合着苯、酚和各种有机溶剂的怪味,还是像附骨之蛆一样往人鼻子里钻。 陈默已经三天没出过这个门了。 他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现在更是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窝深陷,像是两个黑洞。 “啪!” 又一块硅片被他狠狠地扔进了废液桶里。 那上面原本应该清晰的电路图案,此刻像是一团被水晕开的墨迹,糊得一塌糊涂。 “不对……还是不对……” 陈默揪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像是个疯子。 曲令颐走进来的时候,被那股冲鼻的味道熏得皱了皱眉。 她看到陈默正拿着一个烧杯对着灯光发呆,里面的液体浑浊不堪。 “第几次了?”曲令颐问。 “三百二十七次。”陈默头也没回,声音干涩,“附着力太差。一显影,胶层就脱落。” “就算勉强挂住了,曝光也不均匀,稍微过一点就全白,少一点就全黑。” 他转过身,看着曲令颐,眼神里满是绝望:“曲总工,咱们用的酚醛树脂不行。它的分子量分布太宽,成膜性太差。要想达到微米级的分辨率,必须用特种高纯度酚醛树脂,还要配上特定的重氮萘醌感光剂。” “那就买。” “买不到。”陈默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递给曲令颐,“这是物资局刚转过来的。这种特种树脂别说买,就是连个分子式他们都加密了。” “这是要卡死我们的脖子啊。” 曲令颐接过电报,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揉成团塞进兜里。 这种事她见多了。 禁运?封锁? 哪次不是逼着华夏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买不到,咱们就自己炼。”曲令颐走到实验台前,拿起那瓶失败的光刻胶闻了闻,“既然洋人的树脂咱们用不上,那就找咱们自己的东西。” “咱们自己的?”陈默愣了一下,“国内的化工厂我问遍了,没人能做这种级别的树脂。” “工厂没有,不代表大自然没有。” 曲令颐走到墙上的那张巨幅中国地图前,手指从东北的炼油厂一路向南划去,最后停在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上。 那是大西南的崇山峻岭。 “陈默,你知道漆器吗?”曲令颐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知道,用生漆做的,耐腐蚀,硬度高……”陈默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生漆是好东西,但那是热固性的,一旦干了就硬得像石头,根本没法显影。” “谁让你直接用生漆了?”曲令颐转过身,目光灼灼,“生漆里有一种特殊的漆酚结构,它的附着力极强,而且能和很多高分子链发生交联。” “如果我们在炼油厂的石油废渣里提取出特定的环状烃类,再引入漆酚的长侧链结构进行改性,能不能得到一种既有高附着力,又能被感光剂切断分子链的新型树脂?” 这个思路…… 把老祖宗用了几千年的生漆,和现代石油化工的废料结合在一起?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漆酚……侧链……范德华力……氢键…… 他感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闪电。 “有可能……理论上有可能!”陈默猛地扑到实验台前,抓起笔在纸上疯狂地画着分子式,“漆酚的侧链可以增加柔韧性和附着力,如果控制好聚合度,再用重氮基团进行封端……” “但是配比是个大问题!这得试多少次?” “不管多少次,都得试出来。”曲令颐看着他,“原材料我让吴厂长去调,西南的生漆,厂里的废渣,你要多少有多少。” “陈默,这条路没人走过。咱们要是走通了,这‘曙光一号’光刻胶,就是咱们独一份的绝活!” 第391章 既然你不怕死,那叔就带你去 731基地。 地下实验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怪味。 不是那种单纯的化学试剂的刺鼻味道,而是一种混合了泥土腥气、植物腐烂后的甜腻,以及石油裂解后那种冲脑门的焦糊味。 陈默盯着面前的烧杯,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烧杯里的液体浑浊、黏稠,挂在玻璃壁上,像是一滩没化开的浓痰。 “这就是物资局调拨来的‘特级生漆’?” 陈默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旁边站着的是物资局的一位干事,姓张,戴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 听到陈默这话,张干事脸上有点挂不住,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委屈。 “陈默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批漆是从汉口最好的漆行调来的,那是做国礼漆器专用的料子!” “为了给你们弄这个,我们局长可是拍了桌子的。你怎么能说是……” “那是用来刷椅子的,不是用来做芯片的。”陈默打断了他,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 他只是拿起一根玻璃棒,在那团黏稠的液体里搅了搅,然后猛地提起来。 液体拉出一条长丝,但在半空中突然断裂,缩成一团。 “看到了吗?”陈默指着那个断点,“分子量分布太宽,低分子的聚合物太多,根本挂不住。而且杂质……太多了。” “这种东西涂在硅片上,光一照,该反应的地方不反应,不该反应的地方乱反应。” “显影出来了会像是鬼画符一样。” 张干事被噎得够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在物资局也是个小笔杆子,平时谁对他不是客客气气的? 今天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下室,被个像鬼一样的技术员数落,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住。 “陈默同志,搞科研要讲究条件,但也不能太挑剔。现在国家困难,封锁这么严,能弄到这个级别的生漆已经不容易了。” “你说这不行那不行,难道还要我们去天上给你摘星星?” 张干事把公文包往咯吱窝一夹,语气硬邦邦的。 “再说了,用生漆做光刻胶,很多专家都说了,这是乱弹琴。” “”也就是曲总工护着你们,要是换了别的地方……” “换了别的地方,我们早就造出***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曲令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检测报告。 她穿着一身灰色工装,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原本还想再发几句牢骚的张干事瞬间闭了嘴。 曲令颐走到实验台前,看都没看张干事一眼,直接问陈默:“怎么解决?” 她不问“为什么不行”,只问“怎么解决”。 陈默转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漆不行。”陈默指着烧杯,“这漆虽然也是生漆,但它是平原漆,长得太快,水汽大,酚质稀。” “而且经过了二道贩子的手,为了增重,里面掺了桐油。” “我要‘大木漆’。” “大木漆?”张干事愣了一下,“那是什么玩意儿?” “长在西南深山老林里,树龄超过百年,只有在最闷热的伏天半夜才能割出来的漆。” 陈默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已经闻到了那种来自深山的味道,“那种漆,漆酚含量极高,活性极强,那是漆里的‘王’。” 张干事听得直皱眉,觉得这简直是在听神话故事。 “陈默同志,你这是搞科研还是搞迷信?还半夜割漆……这都哪跟哪啊?再说了,大西南那么多山,你去哪找?找到了怎么运?这时间成本……” “我去。” 陈默只说了两个字。 “你要亲自去?”张干事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你看看你现在的身体,风一吹都能倒,还进山?” 陈默没理他,只是看着曲令颐。 曲令颐沉默了两秒。 她看着陈默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瘦削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膀。 她知道,陈默现在的身体状况极差,长期的化学实验透支了他的健康。 但是,她更看到了陈默眼底那团火。 那是如果不让他去,就会把他活活烧死的火。 “我给你开介绍信,再给你派辆车。”曲令颐的声音很稳,“还要什么?” “不要车。”陈默摇摇头,“车进不去。我要个向导,还要……炼油厂催化裂化车间上个月排出的三号废渣样本。” “废渣?”张干事彻底懵了,“你要那种剧毒的垃圾干什么?”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诡异的笑。 “因为只有那种垃圾里,才有能锁住漆王的链子。” …… 三天后,西南,大娄山深处。 这里的天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蚊虫肆虐,每一口都能要在人身上鼓起一个大包。 陈默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烂泥地里。 他身边跟着个皮肤黝黑,精瘦得像猴一样的老头,那是当地有名的漆农,大家都叫他巴叔。 “后生,你真的要找那几棵老树?”巴叔停下脚步,把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那地方可不好走,而且那几棵树成了精了,脾气大得很。” “不是行家,去了也是白去。” 陈默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却亮得怕人。 “巴叔,我不懂割漆,但我懂它的性子。”陈默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点浑浊的液体,“我看过您之前送下山的样漆,那是好东西。” “但我需要更好的,我要亲眼看着它从树皮里流出来,我要知道它在离树的第一秒,是什么样子的。” 巴叔愣了一下,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 这年头,城里来的技术员他见多了,一个个嫌脏嫌累,拿着个本子指指点点。 像这个后生一样,明明身子骨弱得跟小鸡崽子似的,却非要往死人沟里钻的,还是头一个。 “行,既然你不怕死,那叔就带你去。” 第392章 拿自己的命,换国家的命 接下来的两天对陈默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他在密林里穿行,身上被荆棘划得全是口子,脸上被蚊虫咬得肿了一圈。 但他一声不吭,死死地跟在巴叔身后。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们来到了一片隐秘的山谷。 几棵巨大的漆树矗立在黑暗中,树干粗得需要三人合抱,树皮斑驳,像龙鳞一样。 “这就是‘大木漆’。”巴叔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醒了什么,“记住,割漆要快,要轻。” “漆怕光,怕风,更怕铁器。一见光,它的魂就散了;一见铁,它的色就变了。” 陈默屏住呼吸,看着巴叔熟练地用蚌壳做的刀具,在树皮上划开一道口子。 乳白色的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缓缓地渗了出来。 在那一瞬间,陈默仿佛看到了无数个高分子链条在欢快地跳动,它们活跃、暴躁,充满了野性的力量。 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他迅速拿出带来的试管和特殊的稳定剂,在漆液流出的瞬间,就进行了取样和封存。 巴叔在一旁看着陈默那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虽然看不懂他在干什么,但也知道这后生是在干大事。 “巴叔,”陈默一边操作一边低声问,“这漆刚流出来的时候,您是怎么判断它好坏的?” “看色儿。”巴叔指了指那乳白色的液体,“刚出来是白的,见风就变红,那是‘老虎斑’;再过一会儿变黑,那是‘黑金’。变得越快,漆越烈,性子越野。” “变得越快,活性越强……”陈默喃喃自语,脑子里那个一直在盘旋的化学公式,突然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咔嚓一声,合上了。 “杀青!”陈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就像炒茶一样,必须在它活性最强的那一瞬间,用化学手段把它‘杀’死,把它的分子结构锁住!” “不能让它自然氧化,要让它……听我的话氧化!” 这一刻,在这个蛮荒的深山老林里,最原始的农耕智慧和最前沿的高分子化学,奇迹般地握了手。 …… 回到京城,陈默连家都没回,直接一头扎进了炼油厂的地下实验室。 他带回来的,不仅是那几罐珍贵的大木漆”,还有他在山里领悟到的那个核心思路——“锁”。 怎么锁? 这就得用到曲令颐给他准备的那个秘密武器——催化裂化废渣。 那里面含有大量的环状烃类化合物,那是石油工业的垃圾,但在陈默眼里,那就是最完美的镣铐。 实验开始了。 这是一场不仅考验智慧,更考验命的实验。 生漆里的漆酚是剧毒的致敏源,普通人沾上一点,皮肤就会红肿溃烂,奇痒难忍。 而陈默为了观察漆液在不同催化剂下的微观反应,为了测试改性后的树脂对紫外光的敏感度,他几乎是在没有任何有效防护的情况下工作。 因为这个年代的橡胶手套太厚,影响手感;防毒面具太闷,影响观察。 他把手套扔了,把面具摘了。 “陈默!你疯了!” 张干事来送物资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此时的陈默,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他的脸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原本清秀的五官完全变形了。 脖子上、手腕上,露在外面的皮肤全是红斑和水泡,有的地方已经被抓破了,流着黄水。 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钻进骨头缝里的痒,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 他的一只手肿得像熊掌,却依然稳稳地拿着滴管,往烧杯里滴加着那种黑乎乎的炼油废液。 “别过来。”陈默的声音含混不清,因为嘴唇也肿了,“这里面全是苯蒸汽和漆酚气溶胶,你受不了。” “你……你这样会死人的!”张干事捂着鼻子,声音都在发抖,“曲总工呢?她怎么不管管你?” “是我不让她管的。”陈默头也不回,“这个反应太快了,我必须每一秒都盯着,一旦错过那个临界点,这锅料就废了。” “大木漆只有这么多,浪费不起。” 张干事看着那个趴在实验台上,像个怪物一样的背影,心里那股子对知识分子的偏见和轻视,突然之间就碎了。 他以前觉得这帮人就是矫情,费钱。 现在他才明白,这帮人是在拿命换命。 拿自己的命,换国家的命。 “轰——” 突然,反应釜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震动。 压力表上的指针像是疯了一样,瞬间飙升到了红线区! “不好!放热失控!”陈默脸色一变,大吼一声,“快跑!要炸!” 张干事吓得腿一软,转身就要往外冲。 但跑到门口,他回头一看,陈默根本没动! 他非但没跑,反而扑到了反应釜前,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冷却阀门,拼命地想要拧开。 但是阀门锈死了,再加上釜内压力太大,根本拧不动。 高温!高压! 那里面装的是改性后的高能树脂,一旦爆炸,整个地下室都会被夷为平地,陈默绝对连灰都剩不下! “陈默!快跑啊!”张干事嘶吼着。 “不能跑!”陈默的声音嘶哑而决绝,“这一釜要是炸了,数据就全没了!再想找那个配比,又要半年!” “我们等不起!光刻机等不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色的身影冲了进来。 是曲令颐!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冲到陈默身边,双手握住了那个滚烫的阀门把手。 “一起用力!一、二、开!” 曲令颐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就像是一针强心剂,瞬间扎进了陈默的心里。 两个人的力量合在了一起。 “嘎吱——” 阀门松动了! 大量的冷却水轰鸣着冲进夹套,反应釜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收缩声,剧烈的颤抖慢慢平息了下来。 压力表的指针,在即将冲破表盘的那一刻,终于不甘心地停住了,然后缓缓回落。 “呼……” 陈默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汗水混合着伤口流出的黄水,把他整个人都浸透了。 曲令颐也靠在墙上,双手被阀门烫得通红,还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地上的陈默,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痛惜。 “值得吗?”她问。 陈默艰难地抬起头,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伸出那只像熊掌一样的手,指了指反应釜的观察窗。 那里面的液体已经不再是浑浊的乳白色,也不是焦黑的废渣色。 而是一种深邃的、透亮的、仿佛蕴含着无尽吸力的黑色。 就像是最深的夜,又像是最亮的墨。 “曲总工……”陈默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成了。” “配比是……3:1。炼油废渣里的环烷烃,正好锁住了漆酚的侧链……它现在,听话了。” 说完这句话,陈默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