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大唐换他归来》 第一章《带血的支票》 简报室里的烟雾浓得化不开 像一层灰白色的裹尸布悬在半空 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节能灯管嗡嗡作响 光线在烟雾里晕染开 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病态的昏黄里 苏哲坐在长桌尽头 背挺得笔直 像一截插进水泥地的钢筋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左面 是一面折叠整齐的国旗 鲜红得刺眼 边角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中间 是一堆被高温烧得变形、扭曲粘连在一起的金属铭牌 勉强能辨认出上面刻着的编号和姓名——二十七枚 一枚不少 右面 是一张支票 面额:壹佰万元整 抚恤金 “苏哲” 老上司的声音从烟雾深处传来 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他坐在阴影里 只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轮廓 指尖夹着的烟头明明灭灭 “这是你老乡 ”老上司用夹烟的手点了点那堆铭牌 “全队……就剩他一具全尸 烧得没人样了 但DNA对得上” 苏哲的目光落在铭牌堆最上方那一枚 边缘卷曲 表面焦黑 但还能看清三个字: 陈大河 他老乡 一个村里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 去年过年回家 陈大河还拍着他肩膀 咧嘴笑着说等这趟任务回来 就把他妹妹介绍给苏哲——“我妹可水灵了 配你小子绰绰有余” “没人敢去面对他父母 ”老上司深吸一口烟 肺叶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你去送” 沉默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里 只有烟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和灯管的嗡鸣 苏哲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张支票 纸张冰凉 光滑 带着印刷油墨特有的化学气味 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疼痛沿着神经一路烧到太阳穴 但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许久 他才开口 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挤出来: “政委怎么说” 老上司在阴影里顿了顿 “原地待命” 四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四颗钉子 把苏哲钉死在了这张椅子上 他盯着支票上那个“1”后面跟着的一串零 忽然觉得那些数字在跳动 在扭曲 变成一张张咧开大笑的嘴 嘲笑着什么 一百万 一条命 二十七条命 “什么时候出发 ”苏哲问 “今晚 ”老上司掐灭烟头 终于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 那是一张布满沟壑、写满疲惫的脸 眼白里爬满血丝 “简报半小时后开始 这次……小心点” 苏哲拿起那张支票 对折 再对折 塞进胸前的口袋 布料之下 一块坚硬、温润的物体硌着他的皮肤——那是他从小佩戴的“回头石” 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护身符 一块暗红色、纹理奇特的石头 用一根磨损严重的皮绳拴着 他修习那套家传古怪拳法时 总会握着它 据说 握着它 就能在绝境里找到“回头”的路 苏哲起身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 发出刺耳的尖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焦黑的铭牌 转身走向门口 “苏哲 ”老上司在背后叫住他 他停在门框的阴影里 没有回头 “带兄弟们……”老上司的声音哽了一下 “活着回来” 苏哲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 他拉开门 走进了走廊惨白的灯光里 门在身后合拢 隔绝了烟雾 隔绝了昏黄 也隔绝了那一百万买命的重量 但他胸口的石头 忽然轻微地、持续地发起烫来 像一颗缓慢复苏的心脏 指挥室的门是厚重的防爆合金 推开时无声无息 只带起一丝冰冷的气流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二十七块屏幕呈弧形排列 闪烁着不同视角的实时数据流、卫星地形图、热成像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散热孔的焦糊味 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东西——紧绷的、像弓弦拉满即将断裂的沉默 二十七个人 全副武装 站在屏幕前 他们是“戟”小队 西南军区最锋利的刀尖 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现在 这把刀的刀尖 正对准屏幕上反复播放的一段不到三分钟的战斗录像 那是前一支小队——陈大河所在的小队——最后的影像 单方面的屠杀 毒贩 不 屏幕上的敌人移动轨迹干净利落到残忍 交替掩护、火力压制、侧翼包抄 每一个战术动作都像是从教科书里抠出来的标准答案 信号在开战前十秒全面中断 己方无人机在百米高空被不明脉冲击落 地面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音 以及……戛然而止的惨叫 “这种战术压制和信号屏蔽……”一个女声响起 很轻 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寂静 林笑笑站在数据控制台前 手指在键盘上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她没穿作战服 只套了件宽大的作训外套 脸色苍白 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 那是连续三十六个小时解析数据留下的烙印 她抬起头 看向站在指挥台正中央的苏哲 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 “队长 绝对不是毒贩能做到的 对方有专业电子战装备 有卫星级别的信号锁定能力 甚至可能提前拿到了我们的行动频率和路线 ”她深吸一口气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信息……可能已经泄露了” 话音未落 指挥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笔挺藏青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步履从容 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与周围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 政委 他走到林笑笑身边 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 又扫过屏幕上定格的、血肉模糊的画面 语气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笑笑同志 不要过度紧张 更不要散布不必要的恐慌情绪”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控制台边缘 发出“嗒”一声轻响 “根据可靠情报 盘踞在‘黑谷’的贩毒集团 花费重金雇佣了多国退役特种兵 组成了一支所谓的‘国际安保队’ ”政委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坚硬 “他们的战术素养高一些 装备好一些 并不奇怪 我们要做的 就是发挥我们更胜一筹的战斗意志和组织纪律性 坚决完成任务” “可是政委——”林笑笑猛地转过身 手指几乎戳到屏幕上 “你看这里的交叉火力网设置 看这个迂回路线 这不是雇佣兵的打法 这是正规军的围剿预案 我们像是自己走进了靶场” “林笑笑 ”苏哲的声音炸雷般响起 他一步跨到林笑笑面前 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 常年的高强度训练让他的肩膀宽厚得像一堵墙 此刻这堵墙绷紧了 压抑着某种即将喷发的情绪 他盯着她 眼睛里有血丝 有疲惫 还有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你忘了你是军人吗 ”苏哲的声音不高 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 “服从命令是第一天就刻在你骨头里的东西 上级的情报分析、全局考量 是你坐在这个数据台前敲敲键盘就能质疑的” 林笑笑浑身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她深爱了五年、下个月就要在战友祝福声中嫁给他的男人 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属于“队长”的权威 她张了张嘴 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变成一阵尖锐的刺痛 指挥室里死寂 其他队员屏住呼吸 目光低垂 盯着自己的靴尖 政委轻轻拍了拍苏哲的肩膀 示意他冷静 然后转向林笑笑 语气依旧温和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笑笑同志 你的担忧 组织上会认真考虑 但现在 请回到你的岗位 做好战前最后一次通讯设备检查 ‘戟’小队的任务不变:今晚十点 机降黑谷 清剿目标 带回证据”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全场: “祖国和人民 看着你们” 说完 他端起那杯茶 转身 像来时一样从容地走了出去 合金门无声合拢 指挥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嗡鸣 和二十七个人沉重的呼吸 苏哲背对着林笑笑 肩膀的线条依旧僵硬 他没有回头 只是对着所有人 一字一顿地命令: “最后检查装备 十点整 一号机库集合” 队员们无声散开 各自走向自己的战备柜 林笑笑站在原地 看着苏哲的背影 他胸口的位置 作训服下微微隆起一个轮廓——那是他从不离身的回头石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苏哲握着那块石头 在月光下对她说:“笑笑 这石头邪性 老人说它能让人在绝路里‘回头’ 但我总觉得 它更像一个锚……把我锚死在这条路上 回不了头” 当时她笑他迷信 现在 她只觉得那石头隔着衣服 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温热 她抬起手 想碰碰他的背 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 最终 她收回手 转身走向数据台 开始麻木地执行政委的命令——最后一次检查那套可能早已被人看穿的通讯频率 而苏哲 始终没有回头 第二章《九人核心·最后的晚霞》 政委离开后 那层紧绷的、官方式的肃杀似乎被带走了一些 但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老陈——那个在简报室里交代任务的老上司——不知何时溜了进来 他没穿常服 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作训外套 像一截老树根般悄无声息地挪到苏哲身边 布满老茧的手拉住他的胳膊 力道大得惊人 “苏哲 ”老陈压着嗓子 烟嗓更哑了 凑近的瞬间带来一股浓烈的廉价烟草和汗味混杂的气息 “笑笑那丫头……说得没错” 苏哲身体一僵 老陈混浊的眼珠扫了一眼四周正在默然检查装备的队员 语速极快:“这仗邪性 前队覆灭的影像我反复看了十几遍 那不是遭遇战 是处决 坐标、时间、装备配置……对方知道得太清楚了 ”他顿了顿 喉咙里咕噜一声 “上面……水太浑 我人微言轻 递不上去话 你 带兄弟们……” 他没说完 但那双看着苏哲的眼睛里 有担忧 有无奈 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嘱托 活着回来 又是这四个字 苏哲没说话 只是抬手 用力捏了捏老陈干瘦的手臂 然后松开 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陈深深看了他一眼 佝偻着背 又像来时一样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指挥室侧门 苏哲转过身 面对他的队员——他的兄弟 他的姐妹 夕阳的余晖终于艰难地穿透指挥室高高的防爆窗 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昏黄的光带 空气中的微尘在光里飞舞 这光线给冰冷的装备和肃杀的面孔镀上了一层短暂而不真实的暖色 像一场落幕前的追光 他目光扫过 胸膛里那块回头石贴着心口 持续散发着稳定的、令人不安的温热 他的视线 逐一落在他们身上: 林笑笑已经回到了她的通讯控制台前 背挺得笔直 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 侧脸线条绷紧 眼眶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红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 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但没有回头 她手边 悄悄放着一张折痕很深的婚纱店宣传页 一角露了出来 副队长大刘正抱着他那挺标志性的改装重机枪 “吭哧吭哧”地用油布擦拭着每一个零件 他是个山一样的汉子 络腮胡 嗓门洪亮 此刻他抬起头 冲着苏哲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阿哲 别愁眉苦脸的 等这仗打完 回来正好赶上你跟笑笑的喜酒 老子可是跟老歪打了赌 要喝趴下你们全队 ”他笑声很大 试图驱散空气中的凝重 但眼神深处 那一闪而过的忧虑没能完全藏住 角落里 狙击手孤鹰对周围的对话充耳不闻 他坐在自己的装备箱上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唯一活动的只有那双稳定得可怕的手 他正用特制的绒布 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擦拭着他的高精狙瞄准镜 阳光落在他半张脸上 照亮了他下颌线一道陈年的疤痕 他只相信两样东西:手中的枪 和射出去的子弹 其他的 包括队友 包括命令 似乎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壁 “队长 你放心 ”爆破手铁牛憨厚地拍了拍自己壮硕的胸膛 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正在整理那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的爆破索和塑胶炸药 动作却出奇地细腻 “有俺这身膘和这些‘小点心’ 管他什么退役特种兵 敢近身 俺把他们全送上西天拜佛 ”他笑得很灿烂 带着一种朴素的自信 苏哲的亲妹妹 医护兵小雨 像只灵巧的猫 不知何时蹭到了林笑笑身边 她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 眼睛又大又亮 此刻正偷偷从作训服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她试穿伴娘服的照片——一条淡蓝色的小裙子 她戳了戳林笑笑的胳膊 压低声音 眼睛笑得弯起来:“笑笑姐 你看这件好不好看 我哥肯定说你穿婚纱最好看 但我觉得我当伴娘也不能给你丢人呀……”她的声音清脆 带着少女特有的雀跃 与这战前准备的氛围格格不入 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生机 话痨侦察兵猴子蹲在战术地图前 嘴里嘀嘀咕咕 手指在地图上虚拟的村落和山林间快速移动 “这条溪流可以泅渡……这片林子太密 无人机视野受限……啧 这鬼地方 ”他忽然抬起头 眼神有点飘忽 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队长 等这回任务结了 我真退了 老家房子看好了 首付还差点 但媳妇儿说愿意等我……”他挠挠头 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容里有憧憬 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战术分析师阿秤是唯一还紧盯着那些血腥战斗录像的人 他眉头锁成一个“川”字 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嘴唇无声地翕动 概率、风险、变量……一串串数字在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滚动 他忽然停下 抬起头 看向苏哲 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又埋首回去 只是敲击屏幕的力道 重了几分 最后是后勤老兵老歪 他蹲在墙角 吧嗒吧嗒抽着自卷的旱烟 烟雾缭绕 让他布满风霜的脸有些模糊 他没什么装备可检查 只是反复清点着医疗包、备用电池、单兵口粮这些琐碎却保命的东西 他很少说话 此刻却叹了口气 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指挥室里很清晰:“这风向……不对劲啊 心里头 咋这么慌呢……” 他的叹息 像一颗小石子 投入沉寂的水面 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苏哲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大刘的豪爽 孤鹰的冰冷 铁牛的憨实 小雨的明媚 猴子的憧憬 阿秤的专注 老歪的忧虑 还有……笑笑的沉默与挺直的脊梁 这些面孔 这些声音 这些鲜活的生命 这些他发誓要用命去守护的人 夕阳的光带在移动 渐渐爬上墙壁 照亮了墙上悬挂的红色标语:“首战用我 用我必胜” 那红色 在昏黄的光线下 鲜艳得近乎刺目 胸口的回头石 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一点点 苏哲深吸一口气 将那不祥的温热感压下去 他走到指挥室中央 拍了拍手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兄弟们 ”他开口 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最后一遍 检查装备 尤其是通讯和定位 黑谷不是游乐场 但我们‘戟’刀出鞘 从未空回” 他顿了顿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把该带的都带上 把该想的……”他看了一眼小雨手机屏幕上蓝色的裙摆 看了一眼猴子眼中遥远的家乡 “先放一放 完成任务 然后——” 他握紧了拳 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们一起回家” “是 ”低沉的应和声响起 并不整齐 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队员们再次行动起来 最后的准备在沉默而高效中进行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装备碰撞的金属轻响 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 苏哲走回自己的位置 开始检查那把陪伴他多年的突击步枪 子弹压入弹匣的声音 清脆 冰冷 带着一种决定性的韵律 林笑笑终于从控制台前站起身 走向他 她停在他身边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极其快速、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 带着微微的颤抖 苏哲反手握住 紧紧一攥 然后松开 两人目光交汇一瞬 千言万语 尽在不言中 有担忧 有不舍 有未说出口的爱 也有军人无法动摇的职责 窗外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 最后一丝暖光消失 指挥室陷入人造光源的冷白之中 那短暂的、宛如幻梦的“晚霞”时刻 结束了 远处 隐约传来直升机旋翼开始预转的沉闷轰鸣 时间到了 第三章《绝地·余烬中的分歧》 雨 冰冷的 粘稠的 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雨 从古庙残破的穹顶豁口滴落 砸在布满尘灰和碎瓦的石板上 发出单调而令人焦躁的“嘀嗒”声 庙里没有光 只有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 在雨幕中投来摇曳不定、鬼魅般的暗红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皮肉、火药和雨水浸泡废墟的沉闷气味 七个人 背靠着残存的神像基座 或坐或躺 喘息粗重 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伤兽 血迹在他们的迷彩服上晕开 暗红、深褐 分不清是自己的 还是敌人的 苏哲靠坐在最外面 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 额角破了个口子 血混着雨水淌过他的眉骨 在脸颊上画出狰狞的痕迹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台沾满泥污的加密电台 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林笑笑跪坐在他旁边 正用牙齿撕开最后一条应急止血绷带 缠住他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 但指尖的颤抖泄露了体力的透支和神经的紧绷 她的脸上有几道擦伤 左眼眶乌青 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像两簇在灰烬中不肯熄灭的火 铁牛靠着一根断裂的柱子 胸膛剧烈起伏 防弹背心上嵌着好几块扭曲的弹片 他正试着用匕首撬开一罐压缩饼干 手抖得厉害 小雨蜷缩在角落 怀里抱着几乎空了的医疗包 脸色惨白如纸 眼神空洞 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几个牺牲战友的名字 猴子蹲在门边唯一的缝隙处 耳朵贴着墙 手里紧握着侦察匕首 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阿秤瘫坐在另一边 眼镜碎了 鼻梁上一道血痕 他正努力将平板电脑上一段残缺的数据与脑中的记忆比对 老歪……老歪躺在稍远一点的干爽处 胸口缠满了绷带 呼吸微弱 但还活着 死一般的寂静中 只有雨声、喘息 和电台接通时偶尔发出的、微弱的电流杂音 “嗤……沙沙……‘戟’……回话……” 苏哲猛地坐直 不顾腿上的剧痛 将电台凑到嘴边 声音沙哑干裂:“‘戟’呼叫 ‘戟’呼叫 坐标黑谷东南侧 无名山 废弃古庙 遭遇不明身份武装力量伏击 伤亡惨重 请求紧急空中支援 重复 请求紧急空中支援” “队长 ”林笑笑的手猛地按在电台开关上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不能报坐标” 苏哲扭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林笑笑 你——” “所有的坐标陷阱都指向内部 ”林笑笑打断他 语速快得像子弹 “猴子之前侦察到的信号诱饵 铁牛踩中的定向雷布置习惯 还有……还有我们接敌时 对方对我们战术队形的针对性切割 这不是意外 不是遭遇战 这是我们自己的作战预案被人摆在了敌人的桌子上 政委……那个西装佬 他有问题” “你闭嘴 ”苏哲低吼 试图甩开她的手 伤口被牵动 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林笑笑 我知道你跟他政见不合 你看不惯他那套 但这是打仗 是关乎兄弟们最后活命机会的呼叫 你让我别怀疑自己的祖国” 他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 带着绝望的愤怒和不肯动摇的信念 林笑笑没有松手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深爱的、此刻却固执得让她心碎的男人 雨水顺着她额前的碎发滴落 混着眼角不知何时涌出的温热液体 “苏哲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平静得可怕 “你看看周围” 苏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铁牛停下了撬罐头的动作 沉默地站了起来 走到了林笑笑身后 猴子从门边回过头 眼神复杂 但最终 也默默挪动了位置 阿秤推了推破碎的眼镜 嘶哑地开口:“队长……笑笑的模型推演……成功率高于百分之八十 这次……太巧了 ”连重伤的老歪 都费力地侧过头 浑浊的眼睛看着苏哲 缓缓地、几不可察地 摇了摇头 只有小雨 还茫然地缩在角落 看看哥哥 又看看笑笑姐 不知所措 苏哲的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沾满血污的脸上扫过 这些和他同生共死的兄弟 此刻 站在了他的对面 支持他的 只有怀里这台冰冷的电台 和电台那边 可能存在的、最后的希望 “祖国不会出卖她的士兵 ”苏哲的声音沙哑 却带着最后一丝固执的尊严 “一定是情报环节出了问题 或者是敌人太狡猾……笑笑 让我呼叫支援 这是命令” 林笑笑的手 终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 从电台开关上松开 她看着苏哲 那眼神里的火焰熄灭了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接近死亡的哀伤 她知道 她拦不住他了 有些路 注定要走到黑 才能看见尽头是不是悬崖 苏哲深吸一口气 再次按下通话键 用尽可能清晰平稳的语调 报出了古庙的精确坐标 以及他们急需的支援类型 电流沙沙作响 几秒钟后 一个温和的、带着关切的声音 从电台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透过嘈杂的雨声和电流干扰 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苏哲 你们在哪 我是政委 坚持住 我立刻派私人武装 以最快速度去接你们” 声音是如此熟悉 如此“及时” 如此充满“希望” 林笑笑闭上了眼睛 最后两行清泪 顺着她冰冷的脸颊滑落 迅速被雨水冲淡 她知道 地狱的门 开了 第四章《獠牙·西装佬的审判》 十分钟 在生与死的边缘 十分钟可以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也可以像呼吸一样短暂 古庙外的雨势没有丝毫减弱 反而更加瓢泼 砸在断壁残垣上 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但这水雾 掩盖不住那些在雨夜中悄然移动、迅速合围的红外瞄准光点 它们在残破的窗棂外闪烁 在倾倒的门框边游移 像无数只饥饿的、冰冷的眼睛 锁定了庙内最后七个幸存者 没有人说话 铁牛将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 机械地咀嚼着 手按在了腰间爆破引信的保险上 猴子像一尊石像般贴在门缝边 呼吸放缓到几乎停止 匕首的刃口对着外面 阿秤把平板电脑塞进防水袋 捡起地上战友掉落的***枪 检查弹匣 小雨终于停止了啜泣 蜷缩着身体 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折断的注射器 尖端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 林笑笑站起身 走到苏哲身边 和他并肩而立 她没有看他 目光死死盯着庙门外那片被雨幕吞噬的黑暗 她的手很稳 慢慢从腿侧枪套中抽出配枪 拉开保险 动作一丝不苟 仿佛只是又一次常规训练 苏哲依然握着那台沉默的电台 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胸前的回头石 在衣服下发出滚烫的温度 烫得他皮肤生疼 那块从小佩戴、从未有过异常反应的石头 此刻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 不安地搏动着 “他们来了 ”猴子用气声说 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脚步声 不是野战靴踩在泥泞里的声音 而是某种更专业、更轻便的作战靴底 刻意放轻却依旧密集的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 迅速逼近 庙门——那扇早已腐朽、被爆炸气浪冲得半塌的木门——被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碎木飞溅 一队全副武装、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涂抹着厚重油彩的士兵鱼贯而入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默契 瞬间占据了庙内的各个射击角度 枪口稳定地指向中央的七人 装备精良 战术动作干净 眼神冷漠——绝不是毒贩或雇佣兵 最后 一个身影才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笔挺的藏青色西装 即使在雨夜和硝烟中也一丝不苟 金丝边眼镜反射着跳跃的火光 政委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近乎慈祥的笑容 手里甚至还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轻轻收拢 抖落伞面上的水珠 他像来参加一场晚宴 而不是一场血腥的终结 “苏哲 ”政委开口 声音温厚 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受苦了 看到你们还活着 真好” 苏哲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冰冷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发不出任何声音 信仰构筑的高墙 在现实的铁锤面前 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令人绝望的裂痕 “政委……”他嘶哑地挤出两个字 政委摆摆手 打断了他 他踱步上前 皮鞋踩在积水的石板和瓦砾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七人 最后落在苏哲脸上 那温和的笑容里 慢慢渗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讥诮 “别天真了 苏哲 ”政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个世界 每一个国家 每一个庞大的机器内部 都有不同的齿轮 不同的派系 有些齿轮需要光鲜亮丽 有些齿轮……则需要待在阴影里 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润滑剂’” 他顿了顿 走到神像基座前 用伞尖拨弄了一下地上焦黑的痕迹 “我们需要听话的毒贩 来换取某些稀缺资源 维持某种……平衡 他们定期上供 我们适当默许 大家各取所需 ”政委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看向苏哲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而你们……你们这些满腔热血、只会喊口号、以为自己在保家卫国的‘炮灰’ 总是试图打破这种平衡 你们 比那些懂规矩的毒贩 麻烦得多 也……廉价得多” 每一个字 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 捅进苏哲的心脏 然后反复搅动 祖国 信仰 职责 荣耀……这些支撑他全部人生的基石 在这一刻 被这个男人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 彻底碾成了粉末 “你这个……畜生” 怒吼不是来自苏哲 而是来自铁牛 这个憨厚的汉子双眼赤红 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蛮牛 猛地将手中的爆破引信举起 手指扣在了起爆钮上 “老子跟你们拼了” “铁牛 不要 ”林笑笑的尖叫几乎同时响起 但晚了 政委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 “噗噗噗——” 几声安装了消,音,器,的枪械轻响 铁牛壮硕的身体猛地一僵 胸口、腹部绽开数朵血花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 手中的引信无力滑落 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 却只涌出一大口鲜血 然后 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激起一片污水 “铁牛—— ”小雨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动手 ”林笑笑的反应快到了极限 在枪响的瞬间 她已经拉着苏哲向旁边的残破供桌后扑倒 手中的枪同时开火 精准地击中了一名正要瞄准猴子的枪手眉心 战斗在瞬间爆发 又迅速走向绝望 猴子怒吼着扑向最近的敌人 匕首刺入对方咽喉 但随即被侧方射来的子弹打得踉跄后退 撞在墙上 阿秤试图开枪还击 但手枪子弹打在对方的防弹装备上效果甚微 下一秒 他被一枪托砸在太阳穴 软软倒下 老歪挣扎着想爬起来 却引来一阵扫射 身体在血泊中抽搐两下 再也不动 西装佬带来的士兵训练有素 配合严密 火力强大 而苏哲他们 早已是强弩之末 弹药匮乏 人人带伤 “哥 小心 ”小雨的尖叫再次响起 苏哲回头 只见两名士兵狞笑着 一左一右抓住了试图爬向铁牛尸体的小雨 “放开我妹妹 ”苏哲目眦欲裂 就要冲过去 “别动 ”政委的声音冷冷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林笑笑身后 一把精巧的银色手枪 顶住了林笑笑的后脑 “苏哲 看看这个” 他使了个眼色 一名士兵粗暴地将小雨拖到庙堂中央 按在地上 另一名士兵抬起穿着厚重军靴的脚 对着小雨的左腿膝盖 狠狠地、毫不留情地踩了下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 ”小雨发出不成人形的惨叫 身体剧烈地痉挛 “小雨—— ”苏哲疯了般想冲过去 却被林笑笑死死拉住 林笑笑的嘴唇咬出了血 眼神死死盯着政委 那里面是无尽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机 “苏哲 投降吧 ”政委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看得出来 你和你的这几个核心队员 都是好苗子 死了太可惜 抹掉身份 换个名字 以后替我办事 我会给你们更好的待遇 更……有价值的人生 ” 他又示意了一下 那名士兵的脚 移到了小雨另一条完好的腿上 小雨满脸血污和泪水 剧痛让她几乎昏厥 但她却拼命抬起头 看向苏哲和林笑笑的方向 沾血的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 露出一个扭曲的、破碎的笑容: “哥……别跪……” 她的目光转向林笑笑 用尽最后的气力 声音微弱却清晰: “笑笑姐……带我哥……走……” “不—— ”苏哲的嘶吼响彻破庙 与此同时 那名士兵的脚 再次重重落下 “咔嚓——” 第二声骨碎 小雨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她头一歪 彻底昏死过去 像一个被撕坏的布娃娃 被随意丢弃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世界 在苏哲眼中 失去了所有颜色 只剩下那片刺目的鲜红 和妹妹双腿那诡异弯曲的角度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然后又猛地沸腾 冲向头顶 耳中嗡嗡作响 政委的声音、枪声、雨声……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只有胸口那块回头石 温度骤然攀升到近乎灼烧的程度 并且 开始闪烁起一种极其妖异、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那光芒透过湿透的作战服布料 隐隐透出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暴戾的气息 以苏哲为中心 悄然弥漫开来 连正准备对小雨继续施虐的士兵 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 惊疑不定地看向苏哲 政委也察觉到了异常 眉头微皱 顶在林笑笑后脑的枪口更加用力:“苏哲 别耍花样 我数三声——” “不用数了” 苏哲开口了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 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坚定、充满信念的眼睛——此刻深陷在血污和阴影中 空洞得吓人 却又像是燃烧着来自地狱最深处的火焰 他轻轻推开林笑笑紧抓着他的手 向前走了一步 胸口的红光 闪烁得更加急促 更加明亮 “老不死的 ”苏哲看着政委 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其细微、极其冰冷的弧度 “你赢了”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铁牛尚温的尸体 扫过猴子、阿秤、老歪倒下的位置 最后落在血泊中的小雨身上 “但我赢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种决绝的、献祭般的疯狂: “我知道这个世界 还有你不了解的事物 你千算万算 算不到人心 更算不到——天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他胸前那疯狂闪烁的回头石 红光大盛 猛然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涟漪 一股庞大、古老、充满怨念与血气的能量轰然爆发 古庙之内 狂风骤起 地上 墙壁上 那些尚未干涸的、来自二十七名战友的鲜血 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 开始逆流 化作一道道细小的血线 如同活物般蜿蜒游动 疯狂涌向苏哲胸口那块发光的石头 “开枪 杀了他 快开枪” 政委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 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惊恐 他尖声厉吼 同时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射出 但 在触及苏哲身体周围那圈暗红色涟漪的瞬间 就像射入了粘稠的胶质 速度骤减 然后……无声无息地崩碎、湮灭 化为细小的金属粉末 飘散在狂乱的气流中 更多的子弹倾泻而来 结果完全相同 苏哲站在红光中央 对近在咫尺的枪林弹雨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 越过惊恐的敌人 越过崩塌的信仰 最终 落在了身后那个泪流满面、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梁的女人身上 林笑笑 他咧开嘴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然后 他猛地抬起手 狠狠扯开了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上衣 露出了伤痕累累、却肌肉贲张的胸膛 以及 那块已经红得如同烙铁、仿佛与他血肉融为一体、正疯狂脉动着的回头石 他从脖子上 一把拽下了皮绳 将那块滚烫的、不祥的石头 死死地、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以我残躯为引……” 他开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 带着血 带着火 带着二十七道不甘的亡魂的怒吼: “献祭二十七魂灵之怨” 古庙之外 漆黑的夜空瞬间被翻滚的、暗红色的雷云笼罩 粗大的血色闪电撕裂苍穹 雷声沉闷如巨兽咆哮 与庙内骤然爆发的血光交织成一片末日景象 “不求来生……” 苏哲的声音穿透了狂风、雷暴和枪声 清晰地传入林笑笑耳中 他的眼睛 死死地盯着她 那里面 有最后的温柔 有滔天的恨意 更有一种超越生死的决绝 “只求这一世……” 他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融入脚下汇聚而来的血河 “送她离开这地狱” 最后的咆哮 与惊天动地的雷鸣合为一体 暗红色的光芒 吞没了一切 第五章《七刀·以血为契,以魂为桥》 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实质的潮水 淹没了古庙的每一寸空间 光线并不明亮 反而带着一种粘稠、滞重的质感 仿佛将时间本身都凝固在了这血腥的祭坛之上 狂风在庙内呼啸 却吹不动那悬浮的尘埃和血珠 所有的声音——枪声、惊呼、雷暴——都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一种低沉、宏大的嗡鸣 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哀歌 又像是无数灵魂在同时嘶吼 苏哲站在血光的最中央 他赤裸的上身伤痕密布 血污蜿蜒 但那些伤口此刻都在红光的映照下诡异地蠕动着 仿佛有生命在下面搏动 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 瞳孔深处只剩下两团跳跃的、与胸前回头石同源的暗红火焰 那块石头 此刻已经完全嵌入了他的皮肉 像一颗巨大、妖异的心脏 有节奏地膨胀、收缩 每一次搏动都带动周围的血气翻涌 细密的、暗红色的“根须”从石头边缘蔓延开来 扎进他的胸腔 与他自身的血管、筋脉野蛮地连接在一起 政委和他手下的士兵 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按在原地 动弹不得 他们脸上的惊恐凝固成了可怖的面具 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却连一丝尖叫都无法挤出 他们手中的枪械扭曲、变形 像被巨力揉捏的废铁 只有林笑笑 她跪坐在离苏哲几步远的地方 身体同样被那沉重的力场压制 但她的意识是清醒的 泪水早已流干 脸上只剩下被血光映照出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看着苏哲 看着这个正在将自己献祭的男人 看着他眼中那最后一丝属于“苏哲”的温柔彻底被决绝的疯狂取代 然后 苏哲动了 他的动作很慢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的庄严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此刻布满了与回头石同色的、蛛网般的暗红纹路——伸向腰间 拔出了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刃口已经崩裂的军用*** 刀锋在血光中 反射出冰冷与炽烈交织的寒芒 第一刀 第二刀 —— 眼 “我眼瞎 ”苏哲开口 声音不再是嘶吼 而是一种平板的、宣读祭文般的语调 每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敲打在死寂的庙堂中 “分不清敌友 认不得豺狼 害死手足 辜负信任” 刀锋毫不犹豫地刺入 不是割 是刺 从左眼窝深深刺入 横拉 拔出 再刺入右眼窝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却不是正常的鲜红 而是混合了暗红能量、粘稠如岩浆般的色泽 他没有发出任何痛呼 身体甚至没有颤抖 只是那空洞的眼眶瞬间被奔涌的“血焰”填满 变成了两个燃烧的、深不见底的血洞 目睹这一幕的士兵 即使被压制 也有几人眼珠上翻 直接晕死过去 第三刀 第四刀 —— 耳 “我耳聋 ”苏哲的声音继续 刀锋转向双耳 “听不见爱人真言 辨不明忠告警讯 一意孤行 刚愎自用 铸成大错” 刀尖精准地刺入耳道 旋转 切断 不是割下耳朵 而是从内部彻底破坏听觉神经 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少许组织液 从耳孔中汩汩流出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那被摧毁的不是自己的器官 第五刀 —— 腹 “我心盲 ”刀锋下移 对准了自己左侧腹部 脾脏所在 “让队友身陷死地 令同胞尸骨无存 空有一身武力 却护不住至亲 保不了袍泽” 这一刀 深深刺入 直至没柄 剧烈的疼痛终于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他依旧如山岳般屹立不倒 他甚至用手握住刀柄 缓慢地、残忍地转动了一圈 让刀刃在腹腔内搅动 大股大股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 却没有内脏流出——那些血肉仿佛已被红光同化 第六刀 —— 口 “我口拙 ”他拔出腹部的刀 刀身已经完全被粘稠的暗红能量包裹 他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声带的位置 “喊不出冤魂的名字 诉不尽血海的仇 有冤难申 有恨难平” 刀锋划过 精准地切断了声带和主要气管 这一次 没有大量鲜血喷出 只有一道深深的、翻卷着暗红能量的伤口 他张了张嘴 试图发出声音 却只有气流穿过破损管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如同垂死野兽的喘息 七刀已去其六 苏哲变成了一个无比恐怖的景象:双目燃火 双耳淌血 腹插利刃 喉开豁口 他全身都开始散发出强烈的暗红光芒 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 同样呈现暗红色 像是有熔岩在皮下奔流 他胸口的回头石 已经膨胀到拳头大小 搏动如雷鸣 但他还没有倒下 他用那双燃烧的血洞 “看”向林笑笑的方向 然后 他举起了握着刀的、同样布满暗红纹路的右手 刀尖 对准了自己心脏的位置——那块疯狂搏动的回头石的正中央 第七刀 —— 心 最后的意识 最后的执念 化作无声的呐喊 在他残破的躯体内回荡: “以我残躯为引 献祭二十七魂灵之怨” 他不再需要声音 他的意志 他的生命 他的一切 都融入了这最后一刀 融入了那漫天血光 融入了二十七道冲天而起的、由血气凝聚而成的模糊虚影——那是陈大河 是铁牛 是猴子 是阿秤 是老歪 是所有牺牲战友最后的不甘与怒吼 “不求来生……” 刀锋 带着他全部的生命力、全部的怨恨、全部的爱与不甘 狠狠刺下 “噗嗤——” 刀尖刺入回头石 刺入他自己的心脏 没有鲜血迸溅 时间 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然后——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 并非来自耳朵 而是直接震撼灵魂 以苏哲为中心 一个巨大的、完全由暗红血光和扭曲符文构成的漩涡猛然炸开 古庙残存的墙壁、穹顶 在这股力量下如同纸片般被撕碎、湮灭 天地失色 唯有血红 漩涡的中心 一道极其耀眼、却并不刺目的纯白色光柱 突兀地、违背常理地 从那暗红的核心中升腾而起 笔直地穿透了翻滚的血云 刺向不可知的虚空深处 光柱的边缘 空间开始扭曲、折叠 出现水波般的涟漪 一扇门——一扇由纯粹光芒构成、边缘流淌着暗红与炽白交织能量的、巨大而古朴的门户——在光柱的顶端缓缓浮现 正在艰难地打开一道缝隙 门户之后 是无尽的流光溢彩 是破碎的时空剪影 是另一个世界的惊鸿一瞥 “不 拦住他 拦住那道门 ”政委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疯狂地嘶吼着 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但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了 苏哲那残破的、正在迅速崩解的身体 在刺出最后一刀后 用尽最后的力量 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 他猛地转身 面向林笑笑 那双燃烧的血洞 准确地“锁定”了她 然后 他抬起那只已然半透明、萦绕着血光和白芒的手 用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 一把扯下了自己胸口——那已经与回头石完全融合、几乎成为他身体一部分的“心脏” 那块石头 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 像是晶体 又像是血肉 核心是刺目的白光 外层缠绕着沸腾的血焰 苏哲“托”着它 如同托着一颗陨落星辰最后的余烬 他一步 一步 拖着正在化为光点消散的双腿 走向林笑笑 每走一步 他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崩解加速 但他终于走到了她面前 林笑笑仰着头 看着这个即将彻底消失的男人 看着他那张残破不堪、却依旧熟悉的脸 她的眼中 没有恐惧 只有无尽的悲伤和即将爆发的决意 苏哲跪了下来——他的膝盖在触及地面时 已经化作了飘散的光尘 他伸出手——那只手也已经透明得能看到后面的光影——将那颗炽热无比、蕴含着难以想象能量的“石头” 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 按在了林笑笑脖颈下方的锁骨之间 “嘶——” 滚烫的触感传来 却没有烧灼皮肉 那石头仿佛有生命般 在接触林笑笑皮肤的瞬间 暗红的外壳软化、流动 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血色“根须” 闪电般钻入她的皮肤 顺着血脉向全身蔓延 最后在她胸口皮肤下 凝聚成一个复杂、妖异、仿佛有三道裂纹交织的暗红色印记 与此同时 一股庞大到足以撑爆凡人躯体的信息和能量洪流 顺着那些“根须” 蛮横地冲入林笑笑的脑海和四肢百骸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撕裂、重组 但在剧痛之中 林笑笑的视野骤然改变 庙宇、血光、敌人、苏哲残存的影像……一切都被叠加上了一层清晰的、不断刷新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数据流和3D建模框架 【全息战术模式启动】——这个念头莫名出现在她意识中 而苏哲 在完成这最后的托付后 他那已经透明得如同虚幻光影的身体 终于到了极限 他“看”着林笑笑 那张已经无法分辨五官的脸上 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 他破损的喉咙里 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流的嘶鸣 但林笑笑听懂了 那是穿越了血肉模糊 穿越了生死界限 穿越了时空阻隔 用灵魂直接传递到她心底的、最后的三个字: “对……不……起……” 下一刻 苏哲的身体 彻底化为漫天飞舞的、闪烁着红白两色微光的晶莹光点 如同逆流的血色星辰 盘旋着 上升着 一部分融入那扇越来越清晰的光门 一部分消散在古庙的狂风与尚未平息的能量乱流之中 光门 在苏哲彻底消失的瞬间 猛然洞开 巨大的吸力传来 目标直指胸口印记疯狂闪烁、正被剧痛和能量冲击得意识模糊的林笑笑 “不—— ”林笑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 身体就被无可抗拒的力量拽离地面 投向那扇光芒万丈的门户 在她即将被光芒吞噬的最后一刹那 她的目光 死死地、深深地 烙印下了古庙中最后的景象: 政委和他手下惊恐扭曲的脸 满地战友冰冷的尸体 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小雨 以及……空气中 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苏哲的、带着温暖与诀别的光尘 紧接着—— 纯白的光芒 吞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剧痛、悲伤、仇恨、不甘……一切都被无边的光海洗涤、冲散 然后 是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坠落感 和身体被无形力量疯狂撕扯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 “咳 咳咳咳” 林笑笑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咳嗽让她蜷缩起来 口鼻中灌满了冰冷的、带着土腥味和腐烂植物气息的泥水 她挣扎着撑起身体 发现自己半截身子陷在一片冰冷的、漆黑的泥泞之中 雨已经停了 天空是沉重的铅灰色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模糊而陌生 没有古庙 没有枪声 没有直升机 没有现代化都市的任何痕迹 只有远处 在苍茫的暮色与低垂的阴云之间 一座巍峨的、城墙轮廓清晰可见的、充满了古朴与厚重气息的古代城池 如同蛰伏的巨兽 静静地卧在地平线上 风带来隐约的、绝不属于2030年的号角与市井嘈杂声 林笑笑颤抖着抬起手 摸向自己的脖颈下方 指尖触碰到的 不是光滑的皮肤 而是三道微微凸起、如同烙印般深刻、带着灼热余温的暗红色裂纹印记 它们深深嵌入她的血肉 像三道狰狞的伤疤 又像某个古老契约的徽记 就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 印记轻微一热 视野的左上角 一行冰冷的、半透明的蓝色字体 突兀地浮现而出: 【时空坐标异常:锁定失败 当前锚点:大唐贞观年间 初步环境建模完成 宿主生命体征:稳定 异常能量反应:已绑定 认知载入预备……】 林笑笑躺在冰冷的泥泞里 仰望着那片陌生的、古老的天空 胸口的三道印记随着心跳 传来阵阵灼痛 与苏哲最后“看”向她的眼神交织在一起 雨水混合着泪水 再次从她眼角滑落 但这一次 泪水很快被风吹干 她的眼神 在最初的茫然与剧痛之后 迅速被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如同淬火后钢铁般的东西取代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带来切实的痛感 这不是梦 地狱的门 或许关上了 但另一个更加陌生、更加残酷的世界 已经对她 敞开了大门 第六章《尸堆苏醒·时空错乱的现实》 深入骨髓、仿佛要将血液都冻结的寒冷 是林笑笑恢复知觉后的第一个感受 这寒冷并非仅仅来自浸泡着她的、粘稠腥臭的泥水 更来自空气本身——一种清冽、原始、未经工业染指的冰冷 第二个感受 是痛 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 每一处关节都在** 肌肉因长时间维持蜷缩的姿势而僵硬酸麻 脖颈下方 那三道烙印般的暗红色印记 传来持续不断的、如同烙铁灼烧般的痛楚 这痛感异常清晰 像某种活物在她皮肉下扎根、生长 但最尖锐的痛 来自脑海深处 无数陌生的音节、词汇、语法结构 正以蛮横不讲理的方式 疯狂地涌入她的意识 强行挤占着神经元之间的连接 “……娘子……郎君……某……某家……喏……诺……” “……坊正……里正……折冲府……府兵……” “……开元通宝……绢帛……粟米……” 混乱 嘈杂 带着古老的语言韵律和生活细节 与她记忆中的现代汉语激烈冲突 搅得她头痛欲裂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 不是2030年基地医院的白色天花板 也不是黑谷古庙残破的穹顶 是铅灰色的、低垂欲雨的阴沉天空 厚重的云层缓慢翻滚 边缘透出几缕惨淡的天光 她挣扎着 试图撑起身体 手掌按下去 触感不对——不是水泥或石板 而是冰冷的、浸透了水的烂泥 混杂着粗糙的草梗和……某种更柔软、更令人不适的东西 她低下头 泥泞中 半埋着一只已经呈现青灰色、僵硬的人手 五指扭曲张开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再远一点 是一件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黑红污渍的粗麻布衣服 裹着一具瘦小得可怕的躯体 看不清面目 尸骸 不止一具 她正躺在一处浅浅的洼地里 周围散落着不下十具尸体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大多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 死状凄惨 有些明显是被利器砍杀 有些则像是饥寒交迫倒毙于此 空气中弥漫着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腥气、泥土的腥气 以及……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这里刚发生过屠杀 或者……劫掠 林笑笑的心脏骤然收紧 不是因为恐惧——2030年的尸山血海她见得多了——而是因为眼前这一切所代表的、冰冷而确凿的现实 这不是2030年 古庙的血祭 苏哲的牺牲 那道门……都是真的 她真的被抛到了另一个时代 另一个……地狱 “唔……”她闷哼一声 强迫自己冷静 特种兵的本能在绝望的环境下反而被激发到极致 她迅速检查自身状态:身上的迷彩作战服沾满泥污 有多处破损 但主体完好 战术背心不见了 可能是被空间乱流撕扯掉了 腿侧的枪套空空如也 配枪遗失 唯一庆幸的是 贴身的应急匕首还在靴筒里 而那套陪伴她多年、几乎成为身体本能的近身格斗术 也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尸臭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然后 开始尝试控制脑海中那些疯狂涌入的陌生信息流 集中……过滤……分类…… 就像处理战场上瞬息万变的通讯数据 痛苦依旧 但混乱感开始减弱 那些嘈杂的声音逐渐变得有序 她开始能够理解其中一些词汇的含义 尽管发音和语法还极为陌生 这是……古汉语 某种方言 接近……中古音 她正竭力梳理着 忽然—— 一只冰凉、瘦小、沾满泥污的手 颤抖着 轻轻拉住了她垂在泥水里的衣角 林笑笑身体瞬间绷紧 肌肉记忆让她差一点反手拧断那只手腕 但她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猛地转头 一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最多七八岁 扎着两个歪斜“总角”的男孩 正蜷缩在她旁边的泥泞里 他身上的粗布衣服又脏又破 小脸糊满了泥巴和干涸的血迹 看不清原本样貌 只有一双眼睛 大而圆 此刻正盈满了泪水、惊恐 以及……一丝微弱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男孩的嘴唇哆嗦着 发出微弱的气音 用的是她刚刚在脑海里“听到”的那种古老语言: “姐……姐姐……救……救我……”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断续 发音带着浓重的地方腔调 但林笑笑听懂了 不是通过耳朵完全听懂 更像是那些强行载入的“认知”在起作用 让她瞬间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林笑笑看着男孩身上那绝不属于任何现代影视剧的、真正古旧的服饰 看着他眼中那真实的、未经“表演”的绝望 最后一丝“这或许是场噩梦”的侥幸 也彻底熄灭了 心 沉入了更冰冷的谷底 她抬起手 不是去拉男孩 而是摸向自己脖颈下方——那三道灼痛的印记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嗡” 一声轻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的震颤 从印记深处传来 紧接着 她的视野骤然变化 原本阴沉的天空、泥泞的尸堆、惊恐的男孩……所有这些真实的景象依然存在 但被一层半透明的、不断刷新的蓝色数据流和3D框架线所覆盖 【警告:侦测到低威胁生物信号(幼年人类 极度虚弱)】 【警告:侦测到复数非生命体征(腐坏有机物)】 【环境建模更新:地形——浅洼地 泥泞系数高 不利于快速移动】 【威胁评估:周边50米内未发现高威胁移动目标】 【建议:优先脱离污染区域 获取基础情报】 冰冷的、机械的、带着某种非人质感的“提示”直接浮现在她的意识中 与那些强行载入的古汉语信息流并行不悖 这……就是苏哲用命换来的“东西” 那块“回头石”的力量 林笑笑死死咬住下唇 直到尝到血腥味 才强迫自己从这超现实的冲击中定下神来 她没有时间去理解这力量的原理 她只知道 现在 这东西是她在这个陌生地狱里 唯一能抓住的武器 她再次看向那个男孩 视野中的数据流同步更新 男孩头顶甚至浮现出一个极其简略的状态条:【生命体征:虚弱 饥饿 轻度外伤】 “你……”林笑笑开口 尝试发出声音 喉咙干涩疼痛 发出的音节古怪而僵硬 但确实是那种古语的腔调 “这里……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 她的话语似乎给了男孩一丝勇气 他松开了抓住她衣角的手 改为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抽噎着 断断续续地讲述: “村……村子……昨天……胡……胡子(指匪徒 )来了……抢粮……杀人……阿爹阿娘……呜呜……都……都被杀了……我……我藏在草垛里……他们……他们没找到……姐姐……你是……是天上的仙女吗 来救我们的” 村子 匪徒 抢劫 林笑笑的大脑飞速运转 结合视野中【环境建模】对远处地形(隐约的篱笆、低矮土房轮廓)的勾勒 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迅速勾勒出一个古代村庄遭遇流寇劫掠的图景 仙女 她看着自己身上虽然脏污但样式奇特的迷彩服 苦笑了一下 在这个孩子眼里 她恐怕比那些匪徒更加怪异 她撑着身体 勉强站了起来 泥水从身上哗啦啦流下 寒意更甚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来自印记的温热能量在缓慢流转 修复着一些细小的损伤 她必须离开这里 尸堆容易引发疫病 而且 那些匪徒随时可能折返 “起来 ”她对男孩说 语气是她惯常的、带着命令口吻的平静 尽管用古语说出来显得有点生硬 “跟我走 离开这里” 男孩瑟缩了一下 似乎被她的语气吓到 但求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手脚并用地从泥里爬起来 但因为虚弱和恐惧 刚站起来就一个趔趄 林笑笑皱了皱眉 伸手扶了他一把 男孩瘦骨嶙峋 轻得吓人 就在她触碰到男孩手臂的瞬间 脖颈下的印记忽然又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同于之前的悸动 视野中 代表男孩的【生命体征】数据旁 多了一行细小提示:【接触对象——能量层级:极低 无特殊价值】 无特殊价值 林笑笑心中一动 这“回头石”的力量 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能量层级 她暂时压下疑惑 搀扶着男孩 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洼地边缘 也是【环境建模】中显示相对“安全”的方向走去 脚下是泥泞和尸骸 头顶是阴沉的古天空 身边是一个来自唐朝的、惊恐的男孩 而她 一个2030年的特种兵教官 胸口烙印着来自挚爱以生命献祭得来的诡异力量 脑海中塞满了陌生的语言和历史碎片 她的“大唐”生涯 就在这尸骸与泥泞中 踉跄起步 前方 暮色更深 远方的古城轮廓在灰暗的天光下 如同巨兽沉默的剪影 而更近处 【全息战术模式】的视野边缘 几个代表着“移动物体”的红色小点 正在村口的方向 不紧不慢地闪烁着 第七章《第一滴血与石头的渴求》 搀扶着男孩 每一步都陷在冰冷的淤泥里 发出令人不快的“咕叽”声 尸骸腐败的气味在身后逐渐拉远 但前方村庄方向传来的、隐约的哭喊和狂笑 却越来越清晰 林笑笑的脚步没有停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 在【全息战术模式】的辅助下 快速扫描着四周环境 低矮残破的土墙 倾倒的篱笆 散落着破碎陶罐和染血衣物的泥泞小路……一个典型的、刚刚遭受浩劫的古代村落景象 被数据流冷静地标注、分析 【土墙厚度:约30厘米 夯土结构 防御力低 可提供基础遮蔽】 【视野障碍:左前方15米草垛 右前方22米坍塌屋架】 【声源分析:村口方向 距离约80米 成年男性声音≥5 情绪:亢奋/残忍 女性/孩童哭泣声≥3 情绪:恐惧/绝望】 【威胁等级评估:低-中(目标可能持有冷兵器 无远程投射武器迹象 无组织阵型)】 数据冰冷而客观 有效地压制了她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对时代的错愕 对苏哲的悲恸 对自身处境的茫然 她强迫自己切换到“任务模式”:生存是第一要务 获取情报是第二 而胸口印记那莫名的悸动……是第三 “姐姐……前面……有胡子……”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身体抖得更厉害 几乎要拽着她往回退 “别出声 跟着我 ”林笑笑的命令简短直接 她拉着男孩 迅速闪身到一堵相对完整的土墙后方 潮湿的土腥味扑鼻而来 她蹲下身 从靴筒中抽出那把陪伴她多年的**** 合金刀身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微光 与现代工艺的流线型设计 与这个时代粗糙的铁器格格不入 她需要知道更多 关于那些“胡子” 关于这个村庄 关于……印记对“能量”的反应 “他们有多少人 什么样 拿了什么武器 ”林笑笑压低声音 用尽量简洁的古语询问男孩 她不确定自己的发音是否完全准确 但男孩显然听懂了重点 “十……十来个 凶得很……拿着刀 有的还有弓……”男孩咽了口唾沫 脸上恐惧更甚 “领头的……是个独眼 脸上有疤……他们抢了粮食 还……还抓了二丫姐她们……”他说不下去了 小声啜泣起来 弓 林笑笑心中微凛 冷兵器时代 弓箭是极具威胁的远程武器 不过从【声源分析】看 对方似乎并未处于高度警戒的作战状态 更像是在……享受劫掠后的“欢庆” 她悄悄从土墙边缘探出半只眼睛 视野瞬间与【全息建模】重叠 村口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应该是打谷场之类的地方 十三名穿着杂乱、大多敞胸露怀的悍匪 正围着一小堆抢来的粮食、几匹粗布和几只鸡鸭 大声喧哗、笑骂 空地中央捆着四五个村民 有男有女 个个面如死灰 旁边还有几具新添的尸体 正如男孩所说 领头的是个独眼壮汉 满脸横肉 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划过瞎掉的左眼 直拉到下巴 正拎着一个酒囊狂饮 大部分匪徒手持的是样式不一的横刀或腰刀 少数拿着猎弓 但都随意挎在肩上或丢在一旁 【目标锁定:13】 【装备分析:制式混杂 保养一般 刀刃可见缺口 弓弦松弛】 【行为模式:劫掠后松懈期 注意力分散 站位松散】 【威胁再评估:低(对持有现代格斗技巧及数据视野宿主而言)】 数据给出了冷静的判断 但林笑笑知道 低威胁不代表无威胁 十三个人 即使再松懈 一拥而上也是麻烦 更何况 她身边还有个累赘 她缩回头 背靠土墙 快速思考 带着男孩硬闯或绕行都不现实 村落是获取基础物资和信息的必经之路 而这些匪徒……是她验证某些想法的第一块试金石 胸口的三道印记 再次传来清晰的、带着渴求意味的灼热感 这一次 感觉更加明确 仿佛在“指向”村口那些散发着暴戾气息的匪徒 它要的是……杀气 强者的血气 一个冷酷的念头浮上心头 她看了一眼手中冰冷的匕首 又看了一眼视野中那些代表匪徒的红色标记 “在这里等我 ”她对男孩说 声音不带起伏 “无论听到什么 看到什么 不许出来 不许出声 明白吗” 男孩惊恐地睁大眼睛 似乎想说什么 但被她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冰冷镇住了 只能拼命点头 把自己缩进墙角更深的阴影里 林笑笑深吸一口气 最后检查了一遍匕首的握持手感 然后 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身体微微伏低 贴着墙根 向着距离最近的一名落单匪徒——一个正背对着这边 对着墙角撒尿的家伙——无声潜行而去 【距离:12米】 【目标状态:放松 无警惕】 【环境掩护:良好】 【建议攻击路径:直线突进 喉部/后心】 数据流在视野边缘冷静地刷新 十米的距离 在现代战术突进中不过是眨眼工夫 她的动作轻盈而迅捷 作战靴踩在泥泞里几乎没有声音 身体重心压得极低 充分利用了地形阴影 五米 三米 一米 那名匪徒毫无察觉 甚至还惬意地吹着口哨 林笑笑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 没有多余的犹豫 2030年马伽术(Krav Maga)与军队格斗术千锤百炼出的杀人技艺 在此刻展露出最纯粹、最高效的一面 她左手如电般前伸 不是去捂嘴——那会留下挣扎痕迹——而是精准地扣住对方下巴 猛地向后一扳 同时 右手的匕首从侧下方斜刺而入 刀尖穿透粗麻布衣 精确找到颈侧动脉与气管的缝隙 一刺 一拧 一抽 “呃……” 匪徒的身体猛地一僵 口哨声戛然而止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像样的惨叫 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漏气的嘶声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林笑笑的手臂和脸上 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她松手 匪徒像一袋粮食般软倒下去 抽搐两下 便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发生在两秒之内 悄无声息 林笑笑没有停顿 她甚至没有去擦拭脸上的血 目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一个坐在磨盘上 背对着她 正擦拭手中腰刀的匪徒 【距离:8米 中间有柴堆遮挡】 【移动路径计算……最优解生成】 她脚下一蹬 身形如鬼魅般掠过泥地 在柴堆阴影处一个急停 利用对方擦拭武器的专注间隙 再次暴起 这一次 是从侧后方 匕首化作一道寒光 精准地刺入对方太阳穴下方 颅骨与颈椎连接的脆弱部位 手腕一抖 破坏神经中枢 匪徒连哼都没哼一声 直接扑倒在磨盘上 手中腰刀“当啷”落地 这声轻响 终于引起了不远处另外两名匪徒的注意 “嗯 老六 你搞什么……”其中一人疑惑地转头望来 迎接他的 是林笑笑掷出的一截刚从地上捡起的、手腕粗细的硬木断枝 【指令生成:投掷物——硬木断枝 目标:眼窝 初速度估算:35m/s 轨迹模拟……】 视野中 一道清晰的抛物线轨迹闪现 “噗嗤” 断枝如同被强弩射出 以惊人的准头和力道 狠狠贯入转头匪徒的眼窝 尖端甚至从后脑透出少许 匪徒的质疑声变成了短促的、难以置信的嗬嗬声 仰天倒下 “敌袭 ”最后那名匪徒终于反应过来 惊恐地大叫 手忙脚乱地去拔腰间的刀 太慢了 林笑笑已经如旋风般卷到他面前 在他刀刚拔出一半的瞬间 她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反向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 腕骨断裂 右手匕首顺势上撩 划过咽喉 血光迸现 喊叫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喉咙被割开后的、可怕的漏气声 匪徒捂着喷血的脖子 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污血迹、眼神冰冷得像非人存在的女人 嗬嗬地倒了下去 短短不到二十秒 四名匪徒毙命 快 准 狠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全是追求极致效率和致命效果的杀戮技艺 现代格斗术对上毫无防备、武艺粗糙的古代匪徒 完全是降维打击 村口空地上的喧哗声 骤然安静了一瞬 剩余的九名匪徒 包括那个独眼头领 都愕然地转过头 看向了这边 他们看到了同伴倒下的尸体 看到了站在尸堆中间、手持滴血怪异匕首、脸上溅满血点、正冷冷望过来的林笑笑 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 是独眼头领暴怒的咆哮:“哪来的臭娘们 敢杀老子的人 给我剁了她” 匪徒们如梦初醒 纷纷抄起武器 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 但他们眼中除了愤怒 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女人杀人太快 太邪门了 林笑笑站在原地 没有后退 胸口的三道印记 在连续杀戮之后 传来了前所未有的灼热与……悸动 仿佛干渴的土地 终于等到了第一滴甘霖 她能感觉到 有一股微弱的、冰冷却暴戾的“东西” 从刚刚死去的四名匪徒身上逸散出来 被印记贪婪地吸收着 与此同时 视野中 那一直处于灰色未激活状态的“修复进度”条 终于跳动了一下 浮现出一个数字: 【回头石裂纹修复进度:0.01%】 0.01% 林笑笑的心 骤然沉了下去 杀了四个悍匪 只有0.01% 那要修复到能……做点什么(她甚至不敢奢望“回去”) 需要杀多少 四百 四千 四万 一股寒意 比这古村的泥水更加刺骨 瞬间淹没了她 但匪徒们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 九个人 呈一个松散的半圆 挥舞着刀剑 怒吼着冲了过来 独眼头领更是狞笑着 张开了手中那把粗糙的猎弓 搭上了一支骨箭 战斗 一触即发 林笑笑握紧了匕首 眼中的茫然与寒意迅速被更加纯粹的、属于“教官林笑笑”的冰冷杀意取代 不管需要多少 不管前路如何 活下去 然后 杀出去 第八章:《血的代价·初识石头逻辑》 九名匪徒的冲锋带起泥水飞溅 吼叫声混杂着兵刃破空的锐响 打破了村口短暂的死寂 独眼头领的弓弦已经拉满 骨箭的锈蚀箭镞在昏沉天光下泛着阴冷的光 锁定了林笑笑 数据视野在疯狂刷新 九道红色标记从不同角度、以不同速度逼近 轨迹被预判线勾勒出来 威胁等级瞬间跃升为【中】 没有时间犹豫 没有空间退缩 林笑笑的瞳孔微微收缩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非但没有后退 反而迎着正面冲得最猛、挥刀劈砍而来的两名匪徒 猛地蹬地前冲 【距离:3米】 【目标A:右手持刀高举 下劈动作 重心前倾 左侧肋下空门大开】 【目标B:紧随A侧后方 意图补刀 步伐较乱】 预判线在视野中交叠 在对方刀锋落下前的刹那 林笑笑身形诡异一矮 如同泥鳅般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滑过 左肘如同铁锤 狠狠撞在目标A毫无防护的左肋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呃啊 ”目标A惨叫着 刀势歪斜 整个人向侧面踉跄 林笑笑去势不减 右手的匕首借着滑冲的惯性 反手向上撩起 精准地划过目标B因前冲而暴露的脖颈 血线迸现 目标B捂着喷血的喉咙 嗬嗬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两名匪徒一重伤一毙命 但其余七人已经围拢 刀光从左右两侧袭来 更有两人试图绕后 林笑笑脚步不停 如同在刀锋上跳舞 她猛地向右侧身 避开左侧劈来的一刀 同时左手探出 五指如钩 扣住右侧挥刀匪徒的手腕 顺势一带一拧 关节技 那匪徒惨叫一声 手腕脱臼 刀已易手 林笑笑夺刀在手 没有丝毫停顿 反手就将这柄粗糙的横刀掷向正前方一名举刀欲砍的匪徒面门 那匪徒慌忙挥刀格挡 “当”的一声 火星四溅 动作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停滞 林笑笑如鬼魅般欺近 手中的****闪烁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寒光 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入对方下颌与脖颈的连接处 直没至柄 一搅 拔出 第五人毙命 “嗖——” 破空声尖啸而至 独眼头领的箭终于射出 时机刁钻 直奔林笑笑因连续杀戮而微微停顿的后心 【警告 远程攻击 轨迹锁定】 【闪避空间:不足】 【建议:侧身+格挡】 数据视野发出刺目的红光警报 林笑笑来不及完全转身 只能凭着千钧一发的本能和超越常人的反应 将刚刚夺来的另一把腰刀向后奋力一抡 “铛” 刀刃与骨箭碰撞 发出刺耳的金属颤音 箭矢被磕飞 但巨大的冲击力仍让林笑笑手臂发麻 腰刀脱手飞出 “好机会 围死她 ”独眼头领见一箭奏效 狞笑着扔掉猎弓 抄起自己的鬼头大刀 大步加入战团 剩余六名匪徒精神一振 刀剑齐出 攻势更猛 林笑笑失去了长兵器 仅凭一把匕首 在包围中显得更加惊险 她将2030年的马伽术发挥到极致 腾挪闪躲 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卡在对方攻击的死角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 肘击、膝撞、擒拿、反关节……她的攻击不再追求一击毙命 而是以最快速度制造伤残 瓦解对方战斗力 “咔嚓 ”一个匪徒的膝盖被她侧踢踢得反向弯曲 “啊 ”另一个匪徒的眼睛被她扬起的泥浆暂时糊住 随即被匕首刺穿咽喉 “我的手 ”试图从背后抱住的匪徒 手臂被她以柔术技巧扭成了麻花 她像一道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的蓝色幽灵(在匪徒们因速度而产生的视觉残留中) 所过之处 尽是惨叫与倒下的身影 鲜血不断泼洒在她身上、脸上 将那身迷彩染得更加斑驳狰狞 胸口的印记 如同被投入薪柴的火堆 灼热感越来越强烈 吸收着那些倒下者身上逸散出的、带着恐惧与暴戾的“能量” 视野角落那个灰色的进度条 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上蠕动: 【0.02%…0.03%…0.05%…】 太慢了 每一分增长 都伴随着一条或更多生命的消逝 当最后一名普通匪徒被她用匕首柄砸碎喉结 瘫软下去时 场上站着的 只剩下她和那个独眼头领 头领的左眼疤狰狞地抽动着 他死死盯着林笑笑 握着鬼头大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他没想到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古怪的女人 竟然如此凶悍 短短时间内将他十几个兄弟屠戮殆尽 恐惧 混着暴怒 在他独眼中燃烧 “妖女 你到底是谁 ”他嘶声吼道 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笑笑没有回答 她微微喘息着 调整着呼吸节奏 目光冰冷地落在头领身上 数据视野评估着对方的状态:【目标:强健 愤怒 恐惧混合 经验丰富 威胁等级:中高 】他的“能量反应”明显比之前那些匪徒强出一截 或许…… 她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沾满粘稠血液的匕首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浮现:不同的人 提供的“能量”是否不同 需要验证 独眼头领见她不答 狂吼一声 双手抡起沉重的鬼头大刀 以力劈华山之势猛冲过来 刀风呼啸 势大力沉 显然是想凭蛮力将她连人带匕首劈碎 林笑笑没有硬接 她脚步一错 身形灵动地向侧后方滑开 大刀带着厉风擦着她的衣角劈在地上 溅起大片泥水 头领一击不中 刀势用老 身体因惯性前倾 就是现在 林笑笑眼中寒光一闪 不退反进 如同扑击的猎豹 瞬间切入头领中门大开的怀里 左手闪电般扣住他持刀手腕 用力向下一压 同时右腿膝盖如同攻城锤 狠狠顶向他的小腹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头领闷哼一声 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林笑笑右手匕首扬起 却不是刺向咽喉或心脏 而是快如闪电地在他持刀手臂的肩关节、肘关节处各刺一刀 刀刃精准地切断肌腱和主要韧带 “啊—— ”头领发出凄厉的惨叫 鬼头大刀再也握不住 “哐当”落地 他右臂彻底废了 软软垂下 林笑笑没有丝毫怜悯 如法炮制 匕首划向他的左腿膝盖后方 头领想要躲闪 但剧痛和失衡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嗤” 腿筋被挑断 他惨叫一声 单膝跪倒在地 只能用完好的左手撑地 才没有彻底趴下 胜负已分 林笑笑没有立刻杀他 她喘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滚落 连续的高强度搏杀 即使以她的体能也感到了疲惫 她走到瘫倒在地、因剧痛和恐惧而浑身颤抖的独眼头领面前 蹲下身 头领独眼中充满了怨毒和绝望 死死瞪着她:“杀……杀了我” 林笑笑没理他 她伸出沾血的手 一把按在了头领的额头上——同时 也让自己胸口那三道灼热的印记 紧紧贴了上去 她在尝试 尝试主动“引导”印记去吸收 一瞬间 印记的灼热感骤然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不再是温吞的吸收 而是如同饥饿的野兽发现了美味 爆发出强烈的吸力 “呃……啊啊啊——” 独眼头领发出了比之前断手断脚时更加凄厉、更加非人的惨嚎 他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皮肤下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凸起、发黑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从他体内抽离 他的独眼迅速失去神采 变得空洞 面容在极短时间内枯萎下去 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水分和生机 与此同时 林笑笑清晰地“感觉”到 一股远比之前那些普通匪徒精纯、浓郁、暴戾得多的“能量” 如同冰凉的毒蛇 顺着她按在对方额头的手 疯狂涌入胸口印记 视野角落的进度条 猛地向上跳动了一大截 【回头石裂纹修复进度:0.15%】 从0.05%到0.15% 增长了0.1% 是杀普通匪徒效率的十倍不止 而代价是 一个生命力明显更强的头领 在短短几秒钟内 变成了一具仿佛死去多时的干瘪尸体 林笑笑收回手 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形容枯槁的尸体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三道似乎颜色更深、更显妖异的暗红印记 它……真的在“喝血” 而且 挑食 弱者的血 它不屑一顾 它要的是强者的生命 是蕴含杀伐与暴戾的“高质量能源” 这个认知 让她心底最后一丝因穿越和杀戮而产生的恍惚与软弱 彻底冻结 她撑着膝盖 缓缓站直身体 环顾四周 村口空地已成修罗场 十三具匪徒尸体以各种姿势倒伏在泥泞血泊中 而远处 那些被捆绑或缩在角落幸存下来的村民 正用更加恐惧、更加敬畏 如同看待鬼神般的眼神 死死地盯着她 没有感激 只有无边的恐惧 林笑笑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她弯腰 从独眼头领的尸体旁捡起那把相对最完好的横刀 掂了掂 还算趁手 她没有去看那些幸存的村民 更没有试图去解释或安抚 她只是用沾满血污的袖子 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 然后转过身 朝着村外泥泞的小路 迈开了脚步 脚步沉稳 背影孤绝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屠杀 只是拂去了身上些许尘埃 她要离开这里 这个村子已经没有了价值 她需要寻找更多“高质量”的目标 需要更高效地获取“能量” 需要弄明白这该死的石头到底想要什么 以及……她该如何在这个陌生的、残酷的时代 活下去 并且 找到那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回头”路 泥泞在她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 如同这个时代对她的挽留 又或是她踏碎的第一层阻碍 远处 暮色四合 铅云低垂 将那巍峨古城的轮廓 衬得更加神秘而遥远 而她的“大唐”之路 才刚刚用十三缕亡魂和0.15%的进度 她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缝间 尚未干透的血迹 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那些人倒下时的表情 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下一瞬 便被她强行压下 不是因为他们不真实 而是因为——这一切 本就不属于她 她抬手按住胸前的印记 暗红色的裂纹在皮肤下缓慢蠕动 像是在确认她的判断 血色深处 一层极淡的黑影无声浮现 又迅速收敛 像是冷漠的回应 她呼吸了一下 很轻 很短 然后转身 迈步离开 第九章《孤狼的背影与血契之始》 泥泞在脚下延伸 将血腥与尸骸逐渐甩在身后 林笑笑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环境建模】仍在无声运作 勾勒出前方五十米内泥泞小径的起伏、道旁枯草的密度、远处树林边缘的轮廓 风从旷野吹来 带着深秋的湿冷与远处未散尽的焦烟味 掠过她脸上半干的血渍 带来细微的刺痛 脖颈下的三道印记 此刻微微发烫 像刚刚饱饮后的余温 又像某种隐晦的提醒 视野角落 那个灰色的进度条清晰得刺眼: 【回头石裂纹修复进度:0.15%】 冰冷的数字 十三条人命 她握紧了手中从匪首尸体旁捡来的横刀 刀身粗糙 刃口有几处细微的卷缺 刀柄缠绕的麻绳浸透了不知是谁的汗与血 握在手中有种黏腻的实感 这与她熟悉的合金****截然不同 沉重、简陋 却带着这个时代独有的、粗粝的杀意 她需要适应 适应这刀 适应这土地 适应这空气中无所不在的、属于古代的贫瘠与血腥 身后 村庄的哭喊与余烬的噼啪声已渐不可闻 取而代之的 是风吹过枯草的低啸 是远处不知名野鸟的哑啼 还有……一种细微的、刻意压抑却仍显慌乱的脚步声 【警告:侦测到持续性追踪 目标:幼年人类(先前接触个体) 距离:约15米 速度:缓慢 步态不稳】 数据视野冷静地标注出后方那个小小的红色标记 林笑笑脚步未停 甚至没有放缓 她的背影在逐渐昏暗的天光下 像一柄插在泥地里的残刀 笔直 冷硬 毫无动摇的余地 “姐姐……姐姐 等等我” 男孩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响起 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浓浓的哭腔 脚步声变得急促 泥水飞溅 林笑笑没有回应 “带上我……求你带上我 ”男孩追得更近了些 声音里绝望与恳求交织 “阿爹阿娘都没了……村子……村子也毁了……我没地方去了……姐姐 带上我 我能干活 我能给你带路 我熟悉这里 我知道哪里能躲开胡子 我知道哪里有野果子……” 他语无伦次 声音越来越嘶哑 最后几乎是在呜咽 林笑笑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转身 只是微微侧过头 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后方 男孩在离她约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双手撑住膝盖 大口喘着气 他脸上糊着的泥巴被泪水和汗水冲开几道沟壑 露出底下苍白瘦削的皮肤 那双曾盈满惊恐的眼睛 此刻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里面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偏执的光 那眼神 让林笑笑心脏某处被极细微地刺了一下 不是同情 是熟悉 在2030年的新兵营里 在某些被她操练到极限、却依然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年轻面孔上 她见过类似的东西——一种摒除了所有软弱、将所有希望乃至生命都押注在某条路上的决绝 但这不一样 这里是唐朝 这孩子不是她的兵 她缓缓转过身 面对男孩 动作带起腰间横刀轻碰腿甲的细微金属声 她脸上未擦净的血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暗沉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我说过 ”她的声音不高 甚至有些平淡 用那尚且生硬的古语腔调 一字一句 “我不是救世主 也没兴趣带累赘” 男孩浑身一颤 却没有退缩 他挺直了瘦小的脊梁——尽管那细弱的骨头在单薄的粗布衣下清晰可见——仰着脸 迎上她冰冷的目光 “我不是累赘 ”他嘶声喊道 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我……我能帮你 我知道并州这一带的小路 知道哪座山有泉眼 知道哪个坳子的土匪窝最肥 我……我还认得几个字 我能学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林笑笑沉默地看着他 【全息视野】中 男孩的状态条清晰显示:【生命体征:虚弱 饥饿 轻度外伤 情绪:极度激动/绝望中求存 能量层级:极低】 能量层级极低 对石头而言 毫无价值 但…… 她目光掠过男孩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小手 掠过他那双因为用力瞪大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掠过他微微颤抖却竭力站直的双腿 某种更细微的东西 在她冰冷的评估逻辑之外 悄然搅动了一瞬 是苏哲带过的那些新兵的影子 是那种哪怕一无所有 也要从血泥里抓住点什么、把自己变成武器的狠劲 一个错误的念头 一个多余的情感变量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松开 “证明 ”她吐出两个字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动摇 男孩愣了一下 随即眼中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彩:“证明 怎么证明 姐姐你说 我做什么都行” 林笑笑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握住了横刀的刀柄 然后 在男孩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 她手腕一翻 刀光乍现 不是劈向男孩 而是将刀尖向下 轻轻插在了两人之间的泥地上 刀身微微震颤 发出低沉的嗡鸣 “捡起来 ”林笑笑的声音依然平静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用你能想到的任何方式 碰到我 不用杀人 不用伤我 只要你的刀 或者你的人 能碰到我的衣服” 她看着男孩瞬间惨白的脸 继续道 语速不快 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进泥泞: “你有一炷香的时间 做不到 就滚回你的村子 或者死在哪条沟里 做到了……” 她顿了顿 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考量 “你就暂时跟着 直到我判断你不再是累赘 或者……你死在跟上我的路上” 暮色更沉 风卷起枯叶 掠过插在泥地里的那柄染血横刀 男孩盯着那刀 又猛地抬头看向林笑笑 他瘦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眼睛里 恐惧、茫然、挣扎……最后 全部沉淀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色 他伸出颤抖的手 握住了冰冷潮湿的刀柄 第十章:《泥泞中的刀刃与无声的哭泣》 刀柄入手 冰凉刺骨 混杂着铁锈、血污和泥土的腥气 沉得超出男孩的预料 他两只手才勉强将横刀从泥里拔出 刀尖拖在泥泞中 划出一道歪斜的浅沟 他喘息着 双手紧握刀柄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刀对他来说太长了 也太重了 仅仅是保持举起的姿势 手臂就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汗水混着脸上的泥污 顺着额角滑下 滴进眼睛里 带来一阵刺痛 他死死盯着林笑笑 她就站在前方五步远的地方 身形笔直 双手随意垂在身侧 她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或进攻的架势 甚至没有多看他手中的刀一眼 她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堵沉默的、无法逾越的墙 暮色将她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里 只有那双眼睛 依旧清晰 冰冷 不带任何情绪 仿佛他手中不是能杀人的利器 而是一根毫无威胁的枯枝 一股混杂着屈辱和绝望的火焰 猛地窜上男孩心头 他低吼一声 不知是给自己鼓劲 还是想驱散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惧 拖着刀 迈开灌了铅般的双腿 踉跄着向前冲去 第一步 泥水溅起 打湿了他的裤腿 第二步 刀尖在泥地里拖行 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第三步 他冲到了林笑笑面前 用尽全身力气 将那柄沉重的横刀胡乱地、毫无章法地向前劈砍过去 刀锋撕裂空气 发出笨拙的呼啸 然后 落空 林笑笑甚至没有大幅度移动 她只是在他刀锋即将触及她衣角的瞬间 身体极其细微地向左侧了半步 那笨拙的一刀 便擦着她的右臂外侧 劈进了空无一物的空气里 男孩因为用力过猛 整个人随着刀势向前扑去 脚下在泥泞中一滑 几乎摔倒 他喘息着站稳 回过头 眼中血丝密布 他不信邪 再次怒吼 这次改为双手握刀 朝着林笑笑的腰间横斩 刀光扫过 林笑笑脚步向后轻移 刀锋擦着她的腰腹掠过 距离近到能感受到那股带着血腥味的劲风 再次落空 男孩喘息更剧 汗水如浆 他不顾一切 又尝试了突刺、上撩、斜劈……每一次都用尽全力 每一次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凶狠 然而 每一次 林笑笑都只是以最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侧身 后撤 偏头 拧腰——便让那看似猛烈的攻击化为徒劳 她像是在刀锋上闲庭信步 精准地踩在每一个攻击的死角和缝隙里 男孩的刀 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未曾碰到 【目标行为分析:无系统训练痕迹 攻击意图明显但路径单一 力量薄弱 重心不稳 体力急速消耗】 【威胁等级:可忽略】 数据视野冷静地标注着男孩每一次徒劳的攻击 林笑笑的眼神始终没有变化 这不是战斗 甚至不是训练 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残酷的演示 演示实力的鸿沟 演示“累赘”的定义 男孩的力气终于耗尽了 最后一刀劈出后 他再也握不住刀柄 沉重的横刀脱手飞出 “哐当”一声落在几步外的泥地里 他自己也双膝一软 “扑通”跪倒在冰冷的泥泞中 双手撑地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混着泪水 大颗大颗砸进泥水里 他低着头 肩膀剧烈地耸动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嗬嗬声 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失败了 彻彻底底的失败 他甚至碰不到她 他以为的拼命 在她眼里 大概滑稽得可笑 什么带路 什么认字 什么能帮忙……都是笑话 他这样的人 在这个女人眼里 大概和路边的石头、泥里的杂草没什么区别 不 甚至还不如 石头杂草不会碍事 而他 只是个连靠近她都做不到的、彻头彻尾的累赘 绝望像冰冷的泥水 从四面八方涌来 将他淹没 阿爹阿娘死了 村子毁了 最后的希望……也被他自己亲手证明为虚无 他跪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仿佛成了一尊泥塑 林笑笑看着跪在泥泞中的男孩 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瘦骨嶙峋的脊背 她应该转身离开 现在 立刻 这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干净 利落 不留后患 一个没有价值、只会拖慢脚步、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古代孩子 没有理由留在身边 她的目标是石头 是能量 是找到可能的归路 不是收养孤儿 她迈开了脚步 靴子踩在泥泞里 发出黏腻的声响 一步 两步 就在她即将与跪在地上的男孩擦肩而过时—— 男孩猛地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纵横 泥污狼藉 但那双眼睛里 先前所有的恐惧、哀求、茫然、甚至绝望 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却又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平静 他没有看林笑笑 他看向了落在不远处泥地里的那柄横刀 然后 他做出了一个让林笑笑瞳孔骤然收缩的动作 他伸出左手——不是去够刀 而是猛地从自己右臂的袖口里 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半截锈迹斑斑、刃口参差不齐的断刃 看样式 像是从某柄破损的腰刀或柴刀上掰下来的 只有手掌长短 被他不知何时藏在了身上 林笑笑脚步顿住 男孩握着那截粗糙的断刃 没有任何犹豫 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的手臂 他咬着牙 脸上闪过一丝近乎狰狞的狠色 然后 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 将断刃锋利的边缘 狠狠朝着自己左臂内侧 用力一划 “撕拉——” 粗布衣袖被割裂的声音 皮肉被割开的声音 鲜血 瞬间涌了出来 不是浅浅的割伤 那一下又深又狠 深可见骨 暗红色的血液几乎是喷溅而出 迅速染红了他破旧的衣袖 滴滴答答落在身下的泥泞里 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剧痛让男孩整张脸都扭曲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死死咬着下唇 咬出了血 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只是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握着断刃的手 指节捏得发白 他抬起鲜血淋漓的左臂 任由血液顺着小臂流淌 滴落 然后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 用那双因为剧痛而布满血丝、却又异常明亮的眼睛 死死看向林笑笑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条命……我划给你了 ” 每一个字 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混着血腥气 “我熟悉并州每一条小道 知道哪里的土匪最肥 知道哪个坳子有泉眼 认得几个字 学东西快 ”他喘息着 剧痛让他的话语断断续续 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越来越狠 “我不怕死 不怕苦 不怕痛 你让我往东 我绝不住西 你让我杀人 我绝不放火” “我叫狗儿 今年十二岁 从今天起 这条命是你的” “只要你……带上我” 他不再哀求 不再哭喊 他用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 将自己的价值——或者说 将自己的“所有权”和“使用承诺”——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这不是交易 这是献祭 用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换一个跟随的资格 暮色四合 最后一缕天光将男孩染血的身影勾勒得无比清晰 又无比脆弱 风卷过旷野 带来刺骨的寒意 林笑笑站在原地 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 看着不断涌出的鲜血 看着男孩眼中那股熟悉的、属于战士的狠劲——那是在绝境中淬炼出的、愿意为了一丝希望押上一切的眼神 像苏哲带过的兵 像……曾经的她自己 胸口的三道印记 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不同于吸收能量时的悸动 很轻微 转瞬即逝 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又像一句模糊的、穿越时空的—— “……对不起” 是幻觉 还是石头在传递什么 林笑笑不知道 她只知道 理智在尖啸着让她离开 但身体却没有动 她看着男孩因失血和剧痛而开始苍白的脸 看着他依旧死死盯着自己、不肯移开分毫的眼睛 许久 久到男孩眼中的光芒都开始因为失血而微微涣散 林笑笑终于 缓缓地 向前走了一步 她走到男孩面前 蹲下身 没有去搀扶 没有去查看伤口 甚至没有去看他流血的手臂 她只是伸出右手 那只沾着敌人和自己血污、骨节分明的手 轻轻落在了男孩沾满泥污和汗水的头顶 很轻地 揉了揉 动作有些僵硬 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男孩浑身一僵 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感觉到头顶那只手的温度 冰冷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然后 他听到林笑笑的声音 依旧平淡 却似乎少了之前那种彻骨的冰冷: “名字太难听” “以后 你就叫苏遗” 男孩——不 苏遗愣住了 苏遗 苏……是那个牺牲的苏哲的姓吗 遗……是遗留 还是余烬 没等他想明白 林笑笑已经收回了手 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 背对着他 声音飘散在渐起的夜风中: “埋了你父母” “然后 跟我走” 说完 她迈步向前 不再回头 苏遗跪在泥泞和血泊中 看着那道逐渐融入暮色的背影 愣了好几秒 然后 一股混杂着剧痛、狂喜、茫然和某种全新归属感的复杂热流 猛地冲上头顶 他咧开嘴 想笑 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他挣扎着 用还能动的右手撑住地面 试图站起来 左臂的伤口剧痛钻心 血流不止 但他不管不顾 他朝着父母和村子所在的方向 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沾满泥血 然后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看也没看地上那柄沉重的横刀 只是紧紧捂住左臂的伤口 咬紧牙关 踉跄着 一步一步 朝着林笑笑离去的方向 追了上去 夜色 终于完全降临 第十一章:《余烬微光与异世的羁绊》 夜色浓稠如墨 仅有天边一弯残月洒下惨淡清辉 风更急了 穿过旷野的枯草与矮树 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林笑笑没有走远 她停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 这里地势略高 能避开低洼处刺骨的湿气 也能借着坡体阴影遮蔽身形 【全息视野】无声扫描 确认方圆五十米内没有生命体征威胁 只有几只夜枭或小型啮齿动物的微弱信号一闪而过 她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坐下 横刀横放膝头 从迷彩服内袋——这是少数未被空间乱流彻底破坏的贴身装备——摸出一小卷所剩无几的应急止血绷带 和半管同样珍贵的军用消毒凝胶 东西不多 用一点少一点 但眼下……她看了一眼脚步踉跄、勉强跟到坡下的那个身影 苏遗几乎是用爬的姿势挪到了土坡边 失血、剧痛、寒冷和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他 他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 左臂那道自残的伤口依旧在缓慢渗血 将破破烂烂的衣袖浸透成暗红色 他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发紫 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只有那双眼睛 还顽强地睁着 努力聚焦在林笑笑身上 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林笑笑站起身 走到他身边 蹲下 没有安慰 没有询问 她直接伸手 撕开了苏遗左臂上那被血黏住的破烂衣袖 动作算不上温柔 甚至有些粗暴 但极其利落 伤口,爆露在月光下 狰狞可怖 皮肉外翻 深可见骨 边缘因为粗糙断刃的切割而显得参差不齐 糊满了泥污和血痂 若不处理 感染和失血都能要了他的命 林笑笑拧开消毒凝胶的盖子 挤出一小截透明胶质 浓烈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化学气味散发出来 苏遗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别动 ”林笑笑声音平静 按住了他的肩膀 冰凉的凝胶涂抹在火辣辣的伤口上 瞬间 一种奇异的、先刺痛后清凉的感觉覆盖了灼痛 苏遗瞪大了眼睛 看着那透明的“膏药”迅速渗入伤口 血似乎流得慢了些 紧接着 林笑笑展开那卷洁白得刺眼的绷带——布料细密柔韧 绝非凡品——开始熟练地包扎 按压 缠绕 打结 手法专业 力度适中 既能止血固定 又不会过度压迫影响远端循环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做完这些 林笑笑将剩下的凝胶和绷带小心收好 然后 她盯着苏遗 忽然开口 用的是那种生硬却清晰的古语: “看清楚了” 苏遗茫然地点点头 又摇摇头 他看清楚了动作 但不明白那些“仙药”和“白布”是什么 更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 “下次受伤 ”林笑笑语气没什么起伏 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如果我不在 你得自己弄” 苏遗愣住了 自己……弄 用那种仙药和神布 没等他消化这句话 林笑笑已经站了起来 走回刚才的石头上坐下 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休息 需要理清思绪 也需要……观察 苏遗靠着土坡 蜷缩起来 伤口处的清凉感持续着 剧痛确实缓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和深沉的疲惫 寒意依旧从地面和四面八方侵来 但比之前独自躺在尸堆旁时 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他偷偷抬眼 望向月光下那个沉默如石的身影 她真的……带上了自己 不是因为怜悯 那道血槽 那个新名字 还有刚才包扎时冰冷利落的动作 都清楚地告诉他:这是一场交换 一场带着残酷底色的接纳 他献上性命和忠诚 她给予一个“跟着”的机会 和一点点……或许是随手为之的“照顾” 这就够了 对他而言 这就足够了 他抱紧自己 将头埋进臂弯 左臂包扎处传来紧绷的触感 和一丝残留的、属于那些“仙药”的奇特气味 爹 娘……他在心里默念 狗儿……不 苏遗 活下来了 跟着这位……姐姐 以后 一定会变得有用 变得……像她一样强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意识逐渐模糊 在沉入黑暗前 他最后看到的 是林笑笑在月光下如刀削般冷峻的侧脸 和胸口那三道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转着暗红色微光的印记 林笑笑没有真的睡着 她闭着眼 呼吸平稳绵长 但【全息视野】并未完全关闭 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环境监控 脑海中 无数信息在翻腾 强行载入的古汉语词汇和语法 正在与白天的听闻和实践缓慢融合 她对这种语言的“理解”在加深 虽然发音和运用依然生涩 白天的战斗数据被反复调取、分析 匪徒的战斗方式、武器水平、身体素质……与【全息视野】提供的评估基本吻合 这个时代的武力 对掌握现代格斗术和数据化辅助的她而言 威胁有限 但并非不存在 弓箭 配合数量 或者……更精锐的对手 最重要的 是胸口印记的反应 吸收普通匪徒能量 进度微乎其微 吸收匪首能量 效率显著提升 它确实在“挑食” 那么 所谓“高质量能源”的标准是什么 个体的强壮程度 战斗技艺 杀气的浓烈 还是……别的什么 苏遗那道自残的血槽出现时 印记那瞬息的、奇异的悸动又是什么 那不是对能量的渴求 更像是一种……共鸣 或者说 触动 “苏遗……”她默念这个名字 给了他苏哲的姓 是下意识的举动 还是一个错误的信号 这会不会让这个孩子产生不该有的联想或依赖 她需要更清晰的目标 更有效率的行动方式 漫无目的游荡 等待匪徒撞上门 太慢了 她要主动狩猎 但在此之前 需要情报 需要对这个时代有更具体的认知 需要……一个临时的落脚点和资源获取途径 余炽村 那个刚刚被劫掠的村子 或许还有幸存者 或许还能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比如地图 比如更详细的本地信息 比如……看看那些村民在恐惧之后 会有什么反应 她睁开眼 残月已微微西斜 夜色最深沉的时候即将过去 远方的天际线 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苏遗蜷缩在坡下 似乎睡着了 但身体仍时不时因寒冷或伤痛而轻颤 林笑笑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她走到苏遗身边 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苏遗猛地惊醒 睁大眼睛 下意识就要摸向身边——尽管那里并没有武器 “天快亮了 ”林笑笑说 “能走吗” 苏遗挣扎着坐起来 动了动包扎好的左臂 疼痛依旧 但不再难以忍受 他用力点头:“能” “回村子 ”林笑笑言简意赅 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苏遗愣了一下 回……那个刚刚死去父母、满地尸骸的村子 但他没有多问 咬咬牙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快步跟了上去 脚步还有些虚浮 但眼神已然不同 两人一前一后 沉默地穿行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第十二章《寒图暗铸杀弩》 当他们再次接近余炽村村口时 天光已微微发亮 昨日的血腥味被晨风冲淡了些 但并未完全散去 焚烧的焦糊味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弥漫在空气中 村口的尸体已经被挪动过 胡乱堆在了一处洼地旁 盖了些草席和破布 空地上血迹犹存 但那些抢来的粮食和杂物不见了 几间还算完好的土屋里 透出极其微弱的、胆怯的烛光 还活着一些人 林笑笑在村口外停下 【全息视野】快速扫描 零散的生命信号分布在几处屋内 大多虚弱、恐惧 没有聚集 没有明显的敌意信号 她看了一眼苏遗:“你进去 看看还有谁活着 问问情况 粮食、水、附近的地形、土匪的动向 有什么问什么” 苏遗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但还是点头:“是” “不要暴露我的具体位置 ”林笑笑补充 “问完就出来 如果有人问起我……”她顿了顿 “就说 一个过路的 走了” 苏遗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想被村民纠缠 无论是感恩还是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尽管没什么可整理的——朝着村子走去 林笑笑则闪身藏到一处半塌的土墙后 【全息视野】锁定苏遗 同时监控着整个村子的动静 苏遗的出现 显然引起了幸存村民的注意 几扇破木窗后 隐约有惊恐的眼睛窥探 很快 一个胆大的老者 在一个年轻妇人的搀扶下 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拦住了苏遗 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 苏遗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 老者的声音则充满了后怕和感激 林笑笑听不懂全部 但结合视野中的情绪波动分析 大致能猜到内容:询问伤亡 打听那“女煞星”的下落 诉说恐惧 以及……小心翼翼地试探苏遗和她的关系 苏遗按照她的吩咐 只说自己是侥幸逃出来的孩子 那位“女侠”已经离去 他重点询问了粮食储备(几乎被抢光)、水源位置(村后山泉)、附近的山势道路 以及那股土匪可能的去向(据说往北边黑风岭方向去了) 老者所知有限 但提到黑风岭时 眼中恐惧更甚 连连摆手 劝诫千万不要靠近 大约一刻钟后 苏遗拿着一小包村民硬塞给他的、掺着麸皮的粗面饼子 和一只破旧的皮水囊 走了回来 他的脸色有些复杂 有获取信息的些微兴奋 也有面对惨淡现实的沉重 “姐姐 ”他走到土墙边 压低声音 “问清楚了 村里还剩十一口人 多是老弱 粮食几乎没了 水还能从后山泉眼取 他们说 那股胡子是黑风岭下来的 领头的就是那个独眼 平时大概三五十人 这回只来了一部分 黑风岭在北边 大概三十多里 山路险 据说易守难攻……”他顿了顿 “他们还……还想感谢你 又怕你……问我要不要留下点东西……” “不用 ”林笑笑打断他 接过水囊和粗饼 掂了掂 “黑风岭……” 三十多里 三五十人 据点是吗 比零散游荡的匪徒 效率应该会高一些 但带着苏遗 直接攻击据点 不现实 他太弱 是累赘 也是弱点 需要先让他……至少具备基本的自保和辅助能力 需要武器 需要训练 需要一个临时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来实施这些 她的目光掠过残破的村庄 看向更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 “先离开这里 ”她做出决定 “找地方休整 你需要恢复 也需要学点东西” 苏遗眼睛一亮:“学东西 学……学姐姐杀人的本事吗” 林笑笑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苏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学怎么活下去 ”她纠正道 语气平淡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在你证明自己不是累赘之前 其他的 别想太多” 说完 她将粗饼掰成两半 丢给苏遗一半 自己将另一半塞进嘴里 就着皮囊里的凉水 几口咽下 动作干脆利落 仿佛只是在补充必要的燃料 苏遗接过饼子 学着她的样子 用力啃咬起来 粗糙的麸皮刮着喉咙 但他吃得格外认真 仿佛每一口都在汲取力量 晨光终于彻底刺破黑暗 将天地染上一层灰蒙蒙的亮色 林笑笑将水囊挂在腰间 握紧横刀 “走了” 她转身 朝着与黑风岭相反、但更深入山区、地势更为复杂的东南方向走去 苏遗紧紧跟上 约莫一个时辰后 他们在一处背靠山壁、前有溪流的小坳里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隐蔽 溪水清澈 还有几间看起来被遗弃已久的破旧木屋 像是猎户或采药人留下的临时居所 林笑笑决定在此短暂休整 她需要让苏遗的伤口进一步稳定 需要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也需要……测试一些想法 首先 是物资 林笑笑从苏遗带回的那包粗饼里 又分出极小的一部分 让苏遗去溪边清洗伤口并饮水 她自己则用那点可怜的“启动资金”——从匪首和几个匪徒尸体上搜刮来的几十枚开元通宝和一些散碎银两——以及更强硬的态度 让苏遗回到余炽村 设法换回了一些干净的旧麻布、一小罐村民自制的劣质止血草药膏(聊胜于无) 以及最重要的:一罐微温的稀粥 当苏遗捧着那罐珍贵的、散发着谷物清香的稀粥回来时 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无法理解 那些对他只剩恐惧和一点点同情的村民 怎么会愿意拿出粮食 “我用那些铜钱 还有……姐姐你从胡子那里拿来的一个银角子 跟老里正换的 ”苏遗小声解释 脸上还有些忐忑 “我说……是救命恩人要的 他们……他们怕你” 林笑笑没说什么 怕 也是一种可利用的资源 她接过陶罐 先自己喝了两口 确认没问题 才递给苏遗:“喝完 然后清理伤口 重新上药包扎” 她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动作也谈不上温柔 但苏遗接过温热的粥罐时 鼻子猛地一酸 他低下头 大口大口地将稀粥灌进肚子 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 然后 他依言去溪边 用清水小心清洗伤口 再涂抹上村民给的草药膏 最后用干净的麻布重新包扎 虽然不如军用凝胶和绷带 但至少降低了感染风险 做完这一切 苏遗的脸色好看了些 精神也振奋不少 林笑笑看在眼里 体能恢复是第一步 第二步 是武器和测试 她将目光投向了那几间破木屋中最完整的一间 里面堆着些破烂家什 但角落处 居然有一个废弃的小型锻炉和风箱 虽然锈蚀严重 旁边还散落着几件生锈残缺的铁器——一把豁口的柴刀 半个铁犁头 几根锈铁钉 第十三章《简陋的铁匠铺》 这里 或许曾经是个极简陋的铁匠铺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苏遗 ”她叫过正小心翼翼活动左臂的少年 “认得这里原来的主人吗” 苏遗摇头:“这一片靠近黑风岭 平时很少人来 可能是以前逃难来的匠人 或者……被胡子害了 的” 林笑笑不再多问 她走到锻炉旁 仔细观察 结构极其原始 但基本的原理相通 她需要工具 需 要材料 更需要……验证“回头石”带来的某些“知识”或“直觉” 是否能在现实中实现 她拿起那半块锈蚀的铁犁头 掂了掂 又捡起几根铁钉 然后 她从随身仅剩的杂物里 翻出半截 烧黑的木炭 “看着 ”她对苏遗说 她蹲下身 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用木炭开始勾画 线条简洁 结构清晰 那并非这个时代常见的任何一种弩具图形 而是融合了现代,复合,弓弩力学原 理、却又极度简化以适应简陋条件的——连弩草图 紧凑的弩身 强调材料强度与轻便 独特的偏心轮结构(简化版)以省力并增加蓄能 连发机括的 设想(尽管以现有条件可能极不可靠) 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望山”式瞄准基线 苏遗凑过来 看得目瞪口呆 那些线条和符号 他完全无法理解 只觉得一种冰冷而高效的“美” 扑面而来 “这……这是什么 弓吗 样子好怪……”他喃喃道 “弩 ”林笑笑言简意赅 “更强的弓 可以连发” 连发 苏遗倒吸一口凉气 他见过猎户的弓 甚至见过军中的擘张弩(听村民说过) 但连发…… 闻所未闻 林笑笑没有解释原理 她只是指着草图 用最直白的语言交代:“我需要一个手艺最好的铁匠 或者 木匠 村里 或者附近 有这样的人吗 要嘴严 最好无牵无挂 或者……有求于我们” 苏遗皱眉想了想 眼睛一亮:“有 村里有个老铁匠 姓赵 人都叫他赵铁头 手艺是附近最好的 以前还给县里官差修过刀 但他儿子前些年死在边关 老伴去年也没了 现在就一个人 守着个半 塌的铺子 昨天胡子来 他躲在地窖里 没死 他……他好像挺佩服姐姐你杀了那些胡子 ”林笑笑点头 孤寡 有手艺 有潜在的倾向性 合适 “带我去找他 ”她站起身 “现在” 余炽村 赵铁匠那间比林笑笑他们发现的“铁匠铺”更破旧、但也更具生活痕迹的棚屋里 老铁匠赵铁头 年约六旬 须发花白 打着赤膊 露出精瘦却筋肉扎实的臂膀和胸膛 上面满是烫 伤的疤痕和烟火的痕迹 他正对着被打砸抢掠后更显狼藉的铺子发呆 眼神浑浊 当苏遗领着林笑笑进来时 他先是一惊 待看清林笑笑的面容和那身虽经清洗仍难掩煞气的迷彩服 时 脸上的惊惧迅速转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敬畏、感激 以及深深的好奇 林笑笑没有废话 直接将那十两从匪首身上搜出的银锭(成色颇佳)放在了仅存的一张破木桌上 银光闪烁 赵铁头的眼睛瞬间直了 呼吸都急促起来 十两银子 对他而言是一笔巨款 足以让他建铺子 安稳度过余生 “仙……仙女……”他喉咙发干 声音嘶哑 “我需要你做件东西 ”林笑笑打断他 将地上拾来的、画着连弩草图的平整石板推到他面前 “工期 三天 材料 用你这里能找到的最好的硬木、竹片、牛筋 银子是报酬 也是封口费 做成了 还 有赏 做不成 或者泄露出去……”她没说完 只是目光扫过赵铁头 冰冷如刀 赵铁头一个激灵 目光从银锭移到石板上 初看时 他一脸茫然 但随着林笑笑用炭条在旁边稍作 标注解释(极其简略) 他浑浊的眼睛渐渐亮起骇然的光芒 手指颤抖着抚摸那些线条 “这……这机括……这力道……妙啊 妙啊 ”他毕竟是老匠人 看出了其中蕴含的、超越时代的力 学巧思 虽然很多细节他无法完全理解 但整体的威力和设计思路 让他震撼得无以复加 “这…… 这真是仙家法器 小老儿……小老儿就是拼了这条命 也一定给仙女做出来 ” “不是法器 ”林笑笑纠正 “是杀人的工具 三天 我要看到能用的成品 不需要精美 但要结实 能射 ” “明白 明白 ”赵铁头连连点头 如同接到了圣旨 将那石板小心翼翼捧起 仿佛捧着绝世珍宝 立刻就开始在满屋狼藉中翻找可用的材料 林笑笑留下苏遗帮忙打下手(主要是监视和传递需求) 自己则返回了山坳的临时据点 她需要继 续思考 也需要……进行一些基础训练 保持身体状态 三天时间 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 苏遗的伤口在药物、相对干净的环境和有限营养下 愈合速度超出林笑笑的预期 少年 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 同时 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 疯狂吸收着一切 学习更清晰地表述情报 学 习基础的外观察(林笑笑教了他一些痕迹辨识的皮毛) 学习如何更高效地执行命令 第三天傍晚 苏遗气喘吁吁地跑回山坳 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姐姐 赵铁头说……做好了 让你 去看看” 林笑笑起身 跟着苏遗再次来到赵铁头的破棚屋 棚屋中央的破木桌上 摆放着一件怪异的物件 那确实是一把弩 但外形与林笑笑草图上的设计相去甚远 更与任何已知的唐弩迥异 弩身由数块 硬杂木拼接而成 榫卯结构外露 显得粗糙笨 弩臂是三层竹片用鱼胶和麻绳捆扎复合而成 弧 度并不均匀 机括部分是最简单的牙发结构 但多了几个古怪的、显然是赵铁头自己尝试理解的“附 加件” 至于“望山” 干脆就是一片嵌在弩身上的小铁片 上面划了道浅槽 整体看起来 沉 丑陋 带着浓厚的“手工拼凑”感 赵铁头搓着手 在有限 手艺也糙……您看看 能用不” 一脸忐忑和狂热混合的表情:“仙……仙女 按您给的仙图 小老儿尽力了 材料实 林笑笑没说话 走上前 单手拿起这把“连弩” 入手沉 约莫有十来斤 她检查了一下弩弦(用 的是处理过的牛筋复合麻绳) 扳动弩机 还算顺滑 又试着空挂(没有箭) 弩臂回弹有力 但 能听到细微的“吱嘎”声 显然结构强度和弹性均未达理想 她取出三支赵铁头按照要求削制的、前端套着简陋铁镞的木箭 箭杆不够直 尾羽也是胡乱粘上的 几片鸟羽 “试试 ”她将弩和箭递给苏遗 “村外空地 五十步 找棵树” 苏遗愣了一下 随即激动地接过这“仙家法器” 小心翼翼 如同捧着易碎的瓷器 三人来到村外一片相对空旷的地 远处有一棵孤零零的矮树 林笑笑估测了一下距离 大约五十米 “就那棵树 ”她指了指 苏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学着赵铁头刚才演示的样子 费力地将弩弦挂上(需要不小的力气) 然 后将一支木箭放入箭槽 他端起沉的弩 努力瞄准五十步外的树干 手臂因为紧张和弩的而 微微发抖 “稳住呼吸 ”林笑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平淡 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 “三点一线——眼睛 望山 上的槽 目标” 苏遗深吸一口气 努力平复心跳 眯起一只眼 赵铁头也屏住了呼吸 “咻——啪” 木箭离弦而出 划出一道不算太直的弧线 最终“夺”的一声 钉在了矮树树干上 入木约莫一寸 “中了 中了 ”苏遗兴奋地差点跳起来 林笑笑却皱起了眉 她走过去查看落点 箭矢偏离他最初瞄准的中心点约一掌宽 箭尾的鸟羽在颤 动 “风向 弩臂弹性不均 箭杆不直 ”她冷静地分析 “威力尚可 精度很差 连发机括……”她检查 了一下 摇头 “基本不可用 容易卡箭 射程……勉强五十五米” 赵铁头脸色一白 连忙躬身:“是小老儿手艺不精……” “够用了 ”林笑笑打断他 “作为第一件验证品” 她需要的不是完美的武器 而是验证“设计”能否在这个时代被实现 哪怕是最简陋的形式 结果证 明 可以 尽管效果大打折扣 但这把粗糙的连弩 其基本发射原理和威力 已经超越了普通猎 弓 甚至可能接近一些劣质的唐军单发弩 这就够了 她看向苏遗:“怕吗” 苏遗还在为刚才射中树干而兴奋 闻言愣了一下:“怕 怕什么 ” 林笑笑从他手中拿过连弩 新挂弦 上箭 然后 她指了指旁边一棵更近的、约三十步外的小 树:“去 站到那棵树旁边 ” 苏遗依言跑过去 “把你手里的苹果 ”林笑笑从随身小包里(从匪徒那里顺来的)掏出一个干瘪的苹果 扔给苏 遗 “顶在头上 ” 苏遗接住苹果 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 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看看手里的苹果 又看看林 笑笑手中那支已经上弦、正对着他这个方向的怪异弩具 最后看向林笑笑毫无表情的脸 “姐……姐姐 ”他声音发颤 “你……你不是要……” “测试精度和稳定性 ”林笑笑语气平淡 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站直 顶好 别动 ” 苏遗腿肚子开始转筋 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内心疯狂咆哮:我年纪小但不是傻子啊姐 你这“破 烂”刚才就射歪了一掌 万一现在手再抖一下 或者这玩意儿炸了……我头顶就不是苹果 是窟窿 了 佛祖观音祖宗保佑啊 他想哭 想跑 但看着林笑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想起那道自残的血槽 想起“苏遗”这个名 字……他狠狠一咬牙 用颤抖的手 将那枚干瘪的苹果 颤巍巍地放在了自己头顶 然后 死死 闭上眼睛 全身肌肉绷紧 像一块风干的腊肉 赵铁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想开口劝 却被林笑笑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林笑笑端起弩 再次瞄准 这一次 【全息视】悄然开启辅助 风向、湿度、弩臂当前形变、目 标距离、苹果大小……数据流无声校准 她扣在弩机上的手指 稳如磐石 “咻—— ” 破空声比刚才更尖利一丝 “啪 ” 一声轻响 苏遗只觉得头皮一凉 几缕被箭风削断的发丝飘落 他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大口大口 喘着粗气 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颤抖着手摸向头顶——苹果不见了 他转头看去 只见那枚苹果被一支木箭贯穿 钉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的泥地里 箭尾兀自颤动不 休 射中了 而且 紧贴头皮而过 精准得骇人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同时攫住了他 林笑笑走过去 拔起箭 看了看落点与瞄准点的偏差 比上次小了许多 她掂了掂手中的粗陋连 弩 转向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苏遗 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几乎看不出是笑 随即又恢复了 惯常的冰冷: “怕了” 苏遗嘴唇哆嗦着 说不出话 “明天开始 你要学的第一课 ”林笑笑将弩丢还给他 声音清晰而肯定 “就是相信我的武器” 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苏遗苍白的脸和依旧颤抖的手 “更要相信 我的手” 夜色 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 余烬村幸存的村民 远远望着村外地里那三个身影 望着那被轻易射穿的苹果 望 着林笑笑手中那怪异的“木雷” 眼中的恐惧 渐渐掺杂了更深的东西 那不是对仙女的敬畏 那是……对一种未知的、高效的、冷酷的“力”的本能颤栗 苏遗抱着那柄粗糙沉、却刚刚救过他(或者说考验过他)一命的连弩 跟在林笑笑身后 一步步 走回黑暗的山林 他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寂静的村庄 又抬头看向前方那永远挺直的背影 冷 但跟着她 好像……真的能活下去 而且 不仅仅是活着 第十四章《断魂、悔刃与追魂》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 将草木染成湿漉漉的灰白色 溪流在岩石间淌过 发出持续的潺潺声 比夜 色里的呜咽清晰得多 也冰冷得多 林笑笑坐在溪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 膝上横着那柄从匪首手中得来的横刀 刀身粗糙的锻纹在晨光 下清晰可见 几处卷刃和细小的崩口像伤疤一样点缀其间 她用一块从破衣上撕下的粗布 蘸着冰 冷的溪水 缓慢而用力地擦拭刀身 水混着未净的血垢 在青石表面晕开淡红色的痕迹 苏遗蹲在下游几步远的地方 学着她的样子 用另一块破布擦拭那柄粗陋沉的连弩 弩身上的木 茬扎手 复合竹片接缝处渗出的鱼胶黏腻粗糙 他擦得很仔细 连机括缝隙里沾的泥点都一点点抠 出来 仿佛擦拭的不是一件杀器 而是某种圣物 昨夜那个顶在头上的苹果 此刻似乎还在他头皮上残留着冰凉的幻痛 溪水流过指尖 冷得刺骨 林笑笑擦完了刀 将湿布扔在一边 她握住刀柄 手腕轻转 刀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黯淡的弧 刃 口依旧不完美 但至少干净了 她看向苏遗手中的弩 “它有名字吗 ”她忽然问 苏遗愣了一下 抬起头 有些茫然:“名字 弩……也要名字吗” “武器没有名字 就只是铁和木头 ”林笑笑的声音平淡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有了名字 就有了魂 杀人时 记得住是谁动的手 也记得住为什么动的手” 她站起身 横刀在握 走到溪边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 然后 从腰间另一侧 抽出了那柄一直随身携带的、来自2030年的合金**** 匕首很短 刃口 在晨雾中泛着与横刀截然不同的、幽暗而均匀的冷光 柄部防滑纹路磨损得厉害 却依旧贴合掌 心 她将横刀插在身前泥地 匕首反握在左手 最后 目光落在苏遗怀中的连弩上 “过来 ”她说 苏遗连忙抱着弩跑过去 在她面前站定 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林笑笑先拔起横刀 刀尖向下 单手握住刀柄中段 让刀身竖直立于身前 晨光透过林隙 落在粗 糙的刀面上 映出她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以后 ”她看着刀身上自己的倒影 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进苏遗耳中 它叫“断魂”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不知是风吹过林梢 还是刀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像一 声低沉而疲倦的叹息 苏遗屏住呼吸 林笑笑松开手 断魂再次插入泥土 她抬起左手 反握的匕首在指尖转过半圈 刃口朝外 冰冷的 幽光划过雾气 “这个 ”她顿了顿 握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叫“悔刃” 匕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苏遗看见 林笑笑握着它的那只手 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指 节因用力而泛白 而她脖颈下那三道暗红色的印记 在晨雾的光线中 似乎极其短暂地、微弱地烫 了一下 很轻 快得像错觉 然后 林笑笑的目光 转向了苏遗怀里的连弩 苏遗下意识地将弩抱得更紧了些 心脏莫名地怦怦直跳 他仰着脸 看着林笑笑 喉结滚动了一 下 想说什么 又没敢说出口 林笑笑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晨雾在她眼中流转 让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 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 的、复杂的微光 她终于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却依旧清晰: “你那把弩” 叫“追魂弩” 苏遗浑身一震 追魂 他没敢细想 但一股滚烫的、混杂着刺痛与某种沉归属感的东西 猛地撞进胸口 他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跪倒在潮湿的泥地上 双手将遗魂弩高高捧起 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弩身上 “追魂弩……”他声音发颤 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 “苏遗记住了 姐给的……命根子” 最后一个字出口时 带了哭腔 林笑笑站在原地 没动 她看着跪在泥泞里、将脸埋在弩身上的少年 看着他那瘦小却绷紧的脊 背 晨风吹过 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 也带来溪水更清晰的凉意 她眼中那层微光闪烁了一下 很快又沉入深潭 脖颈下的印记 这一次 没有再发烫 只是那暗红的裂纹 在雾气弥漫的晨光里 颜色似乎又深了那么一丝丝 像墨滴进水里 缓慢而不 可抗拒地晕染开 她抬头 望向雾林深处 那里 是北方 黑风岭的方向 第十五章《十五日,与月下的刀铃》 晨雾散尽时 林间空地已被清出一小片干燥的区域 碎石和断枝被推到边缘 中央留出足够两人对 练的空间 溪流声依旧 但被更近处一种规律的、沉的喘息声压过 苏遗正绕着空地边缘奔跑 不是轻快的跑 而是负的、每一步都砸进土里的跑 他背上捆着几段用藤条扎紧的粗木 压 得他脊背弯曲 脚步踉跄 汗水早已浸透那身破烂的粗布衣 在清晨的冷空气里蒸腾起白蒙蒙的热 气 他的脸涨得通红 嘴唇却咬得死白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地面 仿佛那里有根看不见的线 一旦 偏离就会坠入深渊 林笑笑抱臂站在空地中央 断魂插在脚边泥里 她没有看苏遗 目光落在林梢间逐渐明亮的天空 似乎在计算时间 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呼吸 ”她的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穿透苏遗粗的喘息 “两步一吸 两步一呼 乱一次 加一 圈 ” 苏遗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拼命调整着早已混乱的节奏 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 腿沉得仿佛不 再是自己的 但他没停 也没减速 只是更用力地瞪着地面 将每一步踏得更实 一圈 两圈 三圈 直到林笑笑抬起手 轻轻一挥 苏遗如蒙大赦 却不敢立刻停下 又勉强拖着腿多跑了十几步 才一头栽倒在空地边缘 背上的木 头砸在地上 他瘫在那里 胸口剧烈起伏 张大嘴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眼前阵阵发黑 林笑笑走过去 用脚踢开压在他背上的木头 “起来 ”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拉伸 慢走半圈 然后 练三点刺杀” 苏遗挣扎着爬起来 四肢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依言做着简陋的拉伸——那是林笑笑前两天教他 的 几个极其基础却有效的动作 缓解肌肉的僵硬和酸痛 然后 他摇摇晃晃地沿着空地边缘慢 走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摩擦般的痛楚 半圈走完 他捡起一根林笑笑削好的、手腕粗细的木棍 双手握持 站到空地中央 林笑笑已经将断魂拔起 单手握刀 随意垂在身侧 她看着苏遗 点了点头 苏遗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站稳 他回忆着林笑笑演示过的动作:右脚前踏 心下沉 木棍由右 下向左上斜刺 模拟攻击咽喉或下颌 动作很简单 但要求快、准、稳 他低吼一声 踏步前刺 木棍刺破空气 发出笨拙的呼啸 角度偏了 力道散了 心也因为踏步太猛而向前倾倒 “太急 ”林笑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侧后方 断魂的刀背轻轻拍在他右肘关 节外侧 “肩沉 肘稳 力从地起 传于腰 贯于臂 聚于尖 不是用手臂捅 是用全身推” 苏遗被拍得手臂一麻 连忙调整姿势 新站稳 他闭上眼睛 回忆林笑笑示范时那种举若轻的 流畅感 试着感受脚下泥土的支撑 腰腹的扭转 肩膀的下沉 然后 再次踏步 前刺 这一次 风声稍利 木棍的轨迹直了一些 “继续 ”林笑笑退开两步 “五百次 计数” 苏遗咬紧牙关 开始了枯燥而痛苦的复 踏步 前刺 收势 再踏步 每一次都竭力调整 每一 次都榨干残余的力气 汗水流进眼睛 刺痛模糊了视线 他也只是用力眨掉 继续刺出下一棍 一百 两百 三百 手臂从酸痛到麻木 再到火烧般的灼痛 手掌被粗糙的木棍磨出水泡 水泡破裂 渗出血丝 黏在 棍身上 但他没停 计数声在喉咙里滚动 低哑而固执 空地边缘 不知何时聚拢了几个人影 是余炽村幸存下来的青壮 九个 或站或蹲 隔着一段距离 沉默地看着空地里那个挥汗如雨、近 乎自虐的少年 和那个抱刀而立、仿佛与周围山林融为一体的女人 他们的眼神复杂 有恐惧 有敬畏 有好奇 也有某种被深埋的、蠢蠢欲动的东西 终于 苏遗刺完了第五百次 他再也握不住木棍 脱手掉落 整个人也向前扑倒 双手撑地 呕吐 出几口酸水 然后只剩下剧烈的干呕和喘息 林笑笑这才将目光从苏遗身上移开 转向那九个观望者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有曾被胡子打伤、脸上还带着淤青的 有父母妻儿死在匪祸中、眼 中死灰未散的 也有单纯因为村子毁了、前路茫然、只能聚在一起的 “看够了 ”她开口 声音不大 却让那九个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其中一人 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粗壮的汉子 鼓起勇气上前一步 抱了抱拳——姿势笨拙 显然是临时学的:“女……女侠 我们……我们都是余炽村剩下的男人 村子没了 亲人没了 也不 知道以后该咋活 看到您教这孩子本事 我们……我们也想学” 他顿了顿 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想……想报仇 也想……以后能护住自己 护住还活着的人” 其他人纷纷点头 眼神里燃起微弱却真切的光 林笑笑沉默地看着他们 看了许久 然后 她缓缓开口 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进土里: “我教的 不是保家护院的本事” 她握着断魂的手抬起 刀尖虚虚点过那九个人 “我教的 是杀人” 空气瞬间凝固 溪流声仿佛也远了 “是摸到敌人背后 一刀割开喉咙 看着血喷出来 手不能抖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却带着一种赤 裸裸的、令人胆寒的精准 “是迎着箭雨往前冲 用同伴的尸体当盾牌 活到最后 是用尽一切手段 ——下毒、陷阱、偷袭、诈降——弄死目标 然后踩着尸体去弄死下一个” 她向前走了一步 目光扫过那九张骤然惨白的脸 “学了 手上就会沾血 沾了 就洗不干净 仇家会找上门 夜里会做噩梦 死了也可能下地狱” “怕死 ”她停下脚步 断魂的刀尖垂向地面 “现在 滚” 最后一个字出口 带着森冷的刀锋气 九个青壮僵在原地 脸上血色褪尽 眼中刚刚燃起的光剧烈摇晃 几乎要熄灭 有人下意识后退了 半步 有人喉咙滚动 吞咽着恐惧 一片死寂 只有苏遗粗的喘息声 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鸟鸣 几息之后 那个最先开口的粗壮汉子 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 猛地一咬牙 双膝一弯 跪倒在泥地上 “我不滚 ”他嘶声喊道 额头抵住地面 “村子没了 爹娘没了 老婆孩子也没了 我怕死 但我更 怕像条狗一样 躲在山里饿死 或者下次胡子再来 像宰鸡一样被宰了 我要学 杀人……就杀 人” 他身后 另外八个人面面相觑 眼中挣扎剧烈 然后 第二个 第三个…… 扑通 扑通 九个人 全部跪倒在地 没有人说话 只是将头深深埋下 脊背绷紧 像九块倔强的石头 林笑笑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影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 她缓缓收刀 “记住你们今天跪在这里说的话 ”她的声音依旧冷 “明天天亮 到这里集合 迟到的 不用来 了” 说完 她不再看他们 转身走向瘫在地上的苏遗 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 “起来 ”她说 “去溪边洗洗 下午练爬树和潜伏” 苏遗挣扎着爬起来 摇摇晃晃地走向溪水 那九个跪着的人 依旧没有起身 直到林笑笑的身影消 失在林间木屋方向 才有人敢慢慢抬起头 彼此对视 眼中全是劫后余生般的悸动 和一丝破釜沉 舟的狠色 接下来的日子 以日出和日落为界 被切割成严苛的段落 清晨负跑、基础体能 上午是枯燥到极致的三点刺杀、格挡与步伐配合 下午是攀爬、潜行、陷 阱制作、外辨识——所有林笑笑认为在这个时代最可能用上的生存与猎杀技能 晚上 则是文化 课:林笑笑用木炭在石板上书写简化过的常用字 强迫这些大多目不识丁的村汉记住 并理解最简 单的指令和情报描述格式 她教得极其苛刻 一个动作不到位 复百次 一句话记错 罚抄直到手抖 体力不支倒下 冷水 泼醒继续 没有人敢抱怨 甚至没有人敢流露出过多的痛苦 因为林笑笑本人 永远是训练最 大、要求最严的那一个 她示范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如尺规 她挥出的每一刀都快得只剩残影 她 潜伏时能在一处潮湿的草丛里一动不动趴上两个时辰 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她不像教官 更像一部不知疲倦、没有情绪的杀人机器 但这部机器 偶尔会在月光下 显露出另一面 那是在训练开始的第七天 也是第一个月圆之夜 白天的严酷训练结束后 众人都已筋疲力尽 早早蜷缩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昏睡过去 苏遗因为练 刀时手腕扭伤 被林笑笑勒令休息 躺在靠近溪边的石头上 望着天空那轮逐渐饱满的银盘发呆 然后 他听到了铃铛声 很轻 很脆 叮叮当当 随风断续飘来 他坐起身 循声望去 月光如水银泻地 将林间空地照得一片清冷皎洁 空地中央 林笑笑站在那里 身上依旧穿着那套 洗得发白、多处破损的丛林迷彩服 与周遭的古意山林格格不入 她手中握着的 是断魂 但此刻的断魂 与白日里那柄沉默杀器截然不同 刀身靠近护手处 系着两条长长的、暗红色的布 条 布条末端 各缀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铃 她双手握刀 缓缓起势 然后 动了起来 那不是训练时的劈砍突刺 也不是实战中的凌厉杀招 那是一种……舞 动作很慢 起初如溪水蜿蜒 刀尖划过空气 带动红布舒展飘扬 铜铃随之轻响 叮当 叮当 在 寂静的月夜里敲出空灵而寂寞的节拍 她的脚步很轻 踏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几乎无声 只有腰 肢扭转、手臂舒展时带起的细微风声 但渐渐地 那慢 沉淀出一种沉 刀锋划过的轨迹开始带上力度 红布飞舞的幅度变大 铜铃的响声从清脆变得急促 叮叮当当 连 成一片细密的、仿佛催促着什么的金石之音 她的步伐依旧流畅 却每一步都踏得更实 身体旋 转、腾挪、俯仰 带动红布如血浪翻涌 铜铃如急雨敲檐 苏遗看呆了 他看见月光下 那袭破损的迷彩服仿佛化作了战场的硝烟 那翻飞的红布是溅起的血花 那急促的 铃铛是濒死的嘶鸣或冲锋的号角 她不是在舞刀 她是在用身体演着什么——也许是2030年黑谷 那场绝望的伏击 也许是古庙废墟上那七刀诛心的自戕祭礼 她的眼神空茫 却又像燃烧着无形的 火焰 完全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窥见的世界里 诡异 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残忍的美 苏遗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缩紧了身体 躲在一块岩石后 只露出一双眼睛 贪婪又恐惧地看着 刀越舞越快 红布几乎化作两道纠缠的血色旋风 铜铃的响声密集到令人心悸 最后连成一片凄厉 的长吟 然后 骤停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林笑笑保持着最后一式挥刀的姿态 微微仰头 望着天心明月 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沿着额角滑 落 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那两条红布缓缓垂落 铜铃轻颤几下 归于沉寂 她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月光雕成的塑像 只有那双眼 缓缓闭上 再睁开时 里面的空茫与火焰都已褪去 新变回深潭般的冰冷 她松开一只手 反手将断魂插进身旁泥土 刀身没入半尺 然后 她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般 微微弯 下腰 双手撑住膝盖 低垂着头 肩膀随着喘息轻轻起伏 月光照在她汗湿的鬓发和脖颈上 也照在那三道微微起伏的、暗红色的印记上 苏遗躲在岩石后 一动不敢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忽然觉得 月光下的姐姐 比白日里那个冷酷的教官 更加遥远 也更加……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 林笑笑直起身 拔出断魂 解下那两条红布和铜铃 仔细卷好收起 然后 她转 身 朝着木屋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 背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被木屋的阴影吞没 苏遗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他瘫坐在岩石后 浑身冰凉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出了一身冷汗 那一夜 月下的刀影与铃音 深深烙进了他的记忆里 像一场秘而不宣的仪式 也像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穿越了时空的叹息 第十六章《黑风岭的血,与未问出口的话》 第十五日 破晓前最暗的时刻 林间空地 十一道身影沉默矗立 林笑笑在前 身后是苏遗 以及那九个经历了十五天炼狱、眼神气质已截然不同的余炽村青壮 他们不再穿着破烂的村民粗布衣 换上了用匪徒衣物和村里搜刮的布料简单改制、更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 腰佩或手持简陋的刀斧 沉默中 有一股压抑的、类似刀锋即将出鞘前的紧绷感 林笑笑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 疲惫刻在眉宇间 但恐惧已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磨砺过的、近乎麻木的锐利 她最终看向苏遗 十二岁 十八岁的少年们 身量似乎在这半个月里拔高了一线 脸上的稚气被风霜和汗水洗去大半 轮廓显出一丝硬朗 他背着自己那柄粗糙的追魂弩 腰间别着把短刀 站姿是她反复纠正过的、重心沉稳的守势 “黑风岭 ”林笑笑开口 声音不高 却清晰穿透凌晨的寒意 “三十多里山路 寨里三五十人 都是刀口舔血的悍匪” 她顿了顿 目光如冰锥刺向每一个人 “怕吗” 短暂的死寂 苏遗狠狠吸了一口气 胸膛起伏 用力摇头:“不怕 有姐在 我死不了” 话虽狠 嗓音却因紧张而微颤 双腿在裤管里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但他眼神死死钉在林笑笑脸上 没有躲闪 那九个汉子没人说话 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指节泛白 林笑笑不再多言 转身 “走” 十一人如融入夜色的狼群 悄无声息地离开空地 没入北方的山林 黑风岭 山寨 晨光未透 寨子里弥漫着隔夜的酒气、汗臭和柴烟味 几堆将熄的篝火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映着歪倒的酒坛和横七竖八鼾睡的匪徒 匪首铁狼搂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靠在一张铺着兽皮的宽椅里 鼾声如雷 他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从左额划到右颌 即使在睡梦中 眉头也习惯性地拧着 带着一股子草莽凶戾 巡夜的喽啰抱着长矛 倚在木寨墙边打盹 寨门半开 门轴上悬着的风灯油尽灯枯 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 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劫掠归来的清晨没什么不同 直到寨子东侧哨塔上那个抱着弓打哈欠的喽啰 脖子忽然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歪向一边 哼都没哼一声 软软从塔上栽落 噗通一声闷响 摔在寨墙下的阴影里 几乎同时 西侧另一个哨塔上的身影也无声消失 寨墙下打盹的喽啰迷迷糊糊睁开眼 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 嘟囔着揉了揉眼睛 望向黑暗的墙外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山林 枝叶沙沙作响 他挠挠头 正要继续打盹 “叮铃……” 极其细微的、仿佛幻觉般的铜铃声 随风飘来 他浑身汗毛一竖 猛地瞪大眼睛 黑暗中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贴着寨墙阴影滑入半开的寨门 那身影极快 快到只剩一抹残影 只有两条暗红色的布条在疾速移动中拖曳出模糊的轨迹 还有那两枚缀在布条末端的铜铃 随着动作相互轻撞 发出断续而诡异的叮当声 像招魂的铃音 “敌——”喽啰的嘶喊刚冲出喉咙一半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冷月破空 自下而上撩起 嗤啦 布匹撕裂 血肉分离的闷响 喽啰的喊声戛然而止 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涌的脖颈 瞪大的眼中映出那道已掠过他身旁、扑向篝火旁沉睡匪徒的身影 刀光再起 这一次是横斩 两颗尚在睡梦中的头颅几乎同时脱离脖颈 滚入余烬 发出滋滋的焦糊声 血腥味瞬间炸开 “敌袭—— ”凄厉的警报终于划破山寨的死寂 沉睡的匪徒们如同被冷水浇头 惊叫着跳起 慌乱地摸索身边的武器 酒意未醒的茫然与突如其来的死亡恐惧撞在一起 场面瞬间混乱 铁狼猛地惊醒 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 抄起倚在椅旁的九环鬼头大刀 赤着上身跳起 怒目圆睁:“哪个不要命的敢闯老子黑风岭” 他的怒吼在山寨中回荡 回答他的 是东侧寨墙外骤然响起的机括声 咻 咻 咻 三支木箭呈品字形尖啸着射入混乱的人群 精准地钉进三个刚刚爬起、还没来得及找到方向的匪徒眼眶 箭矢力道极大 贯穿颅骨 带出一蓬红白混合物 惨叫声撕心裂肺 苏遗趴在东侧寨墙外一处土坡后 遗魂弩架在面前 弩身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抖 他扣动弩机的手指冰冷 但眼神却死死锁定着寨内移动的目标 刚才那三箭 是林笑笑事先交代好的“开场” 他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第一次在实战中瞄准活人 寨内 那道红布铜铃的身影已彻底化作了杀戮的旋风 林笑笑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招式 只有最简单直接的劈、砍、撩、刺 但她的速度快到匪夷所思 步伐诡异难测 总能在数把刀斧临身前的一瞬以毫厘之差避开 同时手中的断魂如毒蛇吐信 每一次挥出 必有一蓬血花绽放 红布翻飞如血浪 铜铃急响如丧钟 她穿梭在慌乱的匪徒间 刀锋所向 断臂残肢横飞 咽喉胸膛绽裂 惨嚎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躯体倒地声混杂着铜铃诡异的叮当 将黎明前的黑风岭变成了血肉屠场 铁狼看得眼角崩裂 狂吼一声 挥起鬼头刀 撞开挡路的匪徒 朝着林笑笑猛扑过去 刀势沉重 带着破风闷响 九枚铁环哗啦乱颤 林笑笑正一刀削断侧面一名匪徒的手腕 闻声头也不回 脚下一错 身形如鬼魅般侧滑半步 鬼头刀擦着她的左肩劈空 重重砍入泥地 溅起大蓬土石 铁狼一击落空 力道用老 心中警兆刚生 眼前红影一闪 林笑笑已借着侧滑之势拧腰回转 断魂借着回旋之力 自下而上反撩 直取铁狼因用力前倾而暴露的肋下 铁狼到底是厮杀多年的悍匪 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反应 硬生生收力后仰 同时鬼头刀横栏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 断魂的刀锋狠狠磕在鬼头刀厚重的刀身上 火星迸溅 铁狼只觉得一股怪异刁钻的劲力顺着刀身传来 震得他虎口发麻 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 看向林笑笑的眼神已充满骇然 这女人力气未必比他大 但发力方式和对时机的把握 诡异得不像人 林笑笑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微酸 却毫不停滞 断魂一触即收 刀随身走 红布旋舞如绽开的血莲 再次揉身扑上 这一次刀光更密 如疾风骤雨 专攻铁狼招式转换间的空隙和关节要害 铁狼怒吼连连 鬼头刀舞得泼水不进 却总觉得束手束脚 对方的刀总是能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钻进来 逼得他左支右绌 狼狈不堪 那两条翻飞的红布和叮当不休的铜铃 更搅得他心烦意乱 气血翻腾 而山寨里的战斗 已呈现一面倒的屠杀 那九个余炽村汉子 起初还带着初次杀人的恐惧和笨拙 但在林笑笑十五天填鸭式灌输的“杀人效率”准则和眼前血腥场面的刺激下 迅速变得疯狂 他们三人一组 背靠背 用简陋的武器互相掩护 专挑落单、受伤或惊慌的匪徒下手 动作狠辣直接 毫不拖泥带水 仇恨和求生的本能 让他们忘却了恐惧 只剩下麻木的劈砍 匪徒的人数优势 在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诡异的主攻手和这群状若疯虎的“村民”面前 迅速瓦解 惨叫声逐渐稀疏 地上倒伏的尸体越来越多 血水汇成细流 在泥地上肆意漫延 苏遗趴在土坡后 弩箭已经射空 他死死盯着寨内 看着那道在人群中掀起血雨的红影 看着那些曾经欺压乡里、屠戮他亲邻的悍匪像麦子一样倒下 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滚烫 却又带着一股冰冷的颤栗 就在这时 他眼角余光瞥见寨子角落 几个身影蜷缩在柴堆和破木棚后面 瑟瑟发抖 不是匪徒 他们穿着破烂的粗布衣 有男有女 脸上脏污 眼中是远比匪徒更深的、几乎凝固的恐惧 一个年迈的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死死捂住孩子的嘴 自己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旁边还有个瘸腿的老头 手里攥着把生锈的柴刀 挡在几个年轻女子身前 脸上是绝望的麻木 第十七章《黑风岭的杂役》 是土匪掳来的百姓 厨子 杂役 被抢来的女人 苏遗呼吸一窒 寨内 林笑笑的刀 正斩向最后三个背靠背、满脸绝望的匪徒 刀光凌厉 毫无迟疑 苏遗猛地从土坡后跳了起来 他忘了隐蔽 忘了危险 嘶声大喊:“姐—— 等等 他们……他们不是胡子 他们是……” 他的声音被寨内的厮杀声和铁狼的怒吼淹没 但林笑笑似乎听到了 她斩出的刀 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 那三个匪徒中一人猛地将身旁一个缩在柴堆旁的瘦弱少年推了出来 挡在自己身前 那少年满脸脏污 眼神呆滞 似乎早已吓傻 不闪不避 刀锋 已至 林笑笑瞳孔骤缩 硬生生 手腕猛翻 断魂刀身由斩变拍 厚重的刀面狠狠拍在那瘦弱少年的肩头 将他整个人拍得横飞出去 撞在柴堆上 闷哼一声 昏死过去 而刀势也因此彻底偏离 擦着那推人匪徒的脖颈掠过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匪徒侥幸捡回一命 怪叫一声 连滚爬爬向后退 另外两个匪徒也趁机连滚爬爬躲开 铁狼见状 狂吼一声 鬼头刀趁机全力横扫 逼退林笑笑两步 自己也趁机退到几名心腹身后 喘着粗气 死死盯着她 又惊又怒 杀戮 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苏遗已冲进寨门 跑到那堆蜷缩的无辜者面前 张开双臂挡住他们 脸色苍白 胸口剧烈起伏 看着满地狼藉的尸体——其中不少 穿着与被掳者类似的粗布衣服 他看向林笑笑 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茫然: “姐……他们……他们也是无辜的……厨师 扫地的 被抢来的……都死了……我们……我们是不是杀错了” 林笑笑持刀而立 红布缓缓垂落 铜铃轻响渐息 她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 温热粘腻 她缓缓转动视线 扫过山寨 遍地尸骸 粗略估算 躺下的已有四五十人 其中有多少是匪徒 有多少是如苏遗所说 被裹挟、被奴役的无辜者 【全息视野】无声扫过 生命体征信号快速熄灭 已无法细分 她看着那些蜷缩在角落、眼神死灰的幸存者 看着苏遗那张苍白惊恐、却固执地挡在前面的脸 看着铁狼和他身边仅剩的几个心腹眼中劫后余生的怨毒与疯狂 最后 她的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的断魂 刀身饮饱了血 在渐亮的晨光下反射着暗红粘稠的光 血珠顺着刃口缓缓汇聚 滴落 砸进脚下混合着泥浆与血水的土地 “这个时代……”她低声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 带着一种苏遗从未听过的、近乎空洞的疲惫 “谁不无辜呢” 她握刀的手 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脖颈下 那三道暗红的印记 在晨曦微光中 颜色骤然加深 黑红之色如浓墨般扩散 几乎要将周围皮肤都染成一片不祥的暗色 一股冰冷而暴戾的躁动 自印记深处涌出 顺着血脉蔓延 她猛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空洞 被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非人的冰冷覆盖 “我到底是怎么了……”她喃喃自语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然后 她抬头 看向铁狼 铁狼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底发寒 色厉内荏地吼道:“妖女 你杀了老子这么多弟兄 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林笑笑没说话 她只是缓缓举起断魂 刀尖 指向铁狼 然后 动了 没有红布飞舞 没有铜铃声响 只有一道快得撕裂视线的残影 和一抹冰冷到了极致的刀光 嗤 嗤 嗤 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轻响 铁狼和他身边最后三个心腹的怒吼凝固在脸上 脖颈间同时出现一道细长的红线 随即鲜血喷涌如泉 四具尸体 缓缓扑倒 山寨内 彻底死寂 只有风吹过带血的旗帜 猎猎作响 林笑笑站在尸堆中央 缓缓收刀 她走到铁狼尚温的尸身旁 蹲下 将染血的右手 按在了自己脖颈的印记上 暗红色的裂纹如活物般蠕动 紧紧贴上皮肤 一股微弱但精纯得多的能量 顺着指尖涌入 她能感觉到 裂纹的修复进度 跳动了一下 远比杀那些普通匪徒高效 但心底 那股冰冷的躁动并未平息 反而随着能量的注入 愈发清晰 她低头 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又看向呆立在无辜者身前、满脸泪痕和茫然的苏遗 苏遗也在看着她 嘴唇翕动 似乎想说什么 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久 林笑笑站起身 背对着逐渐亮起的晨光 声音低沉 混在风里 飘向苏遗 也飘向那九个站在血泊中、眼神同样开始出现茫然和挣扎的汉子: “错” 她顿了顿 “这个时代……谁对过” 她不再看任何人 转身 朝着山寨外走去 脚步踩过血泥 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苏遗望着她的背影 在曦光中拉得很长 很冷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血泊里 捂着脸 肩膀剧烈耸动 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 那九个汉子面面相觑 握刀的手松了又紧 紧了又松 最终沉默地开始打扫战场——收敛同伴的尸体 区分匪徒与无辜者的遗骸 林笑笑走出寨门 站在山坡上 迎着初升的朝阳 晨光将她染血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却驱不散那股自内而外的寒意 她抬起手 看着指尖残留的、尚未干涸的暗红 脖颈下的印记 滚烫 她低声自语 声音飘散在晨风里: “下一个……血要更浓” 第十八章《血槽与推演》 黑风岭的血 在初升的日头下慢慢干涸 变成深褐色斑块 黏在泥土、木桩和残破的旗帜上 风从北边吹来 带着更深的山野气息 也吹不散那股浓稠到近乎实质的腥甜 林笑笑坐在山寨主厅那张铺着兽皮的宽椅上——铁狼曾经的位置 椅子很宽 她的身形陷在里面 显得有些单薄 她没看厅外那些沉默收拾残骸的身影 也没看跪在厅门处、被绑缚双手的几名侥幸活下来的匪徒杂役 她只是垂着眼 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手很干净 溪水洗过 血迹冲掉了 指甲缝里也抠干净了 但那种黏腻感 像一层看不见的膜 紧紧裹着皮肤 不是血 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缓缓屈伸手指 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脖颈下的印记 还在隐隐发烫 那种烫不是疼痛 而是一种……渴 像干涸的河床在等待雨水 像烧红的铁在等待锻打 很轻 但持续 顺着血脉往深处钻 在意识边缘搔刮 她闭上眼睛 【全息视野】无声铺开 不是主动开启 更像是印记发热引发的本能反应 方圆五十米内的立体建模在脑海中浮现:歪斜的木屋、堆积的尸骸、走动的身影、微弱跳动的生命体征光点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过分——苏遗蹲在东南角柴堆旁 正用一块破布擦拭遗魂弩上的血垢 手指在颤抖 那九个余炽村的汉子在寨子中央挖坑 铁锹砸进土里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 被绑着的杂役中 一个瘸腿老头正偷偷用脚尖勾地上散落的铜钱…… 数据流在意识中滑过:心率、呼吸频率、肌肉紧绷程度、金属摩擦的震动波纹……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她自己 她能“看”到自己——不是通过眼睛 而是通过某种超越视觉的感知 胸腔深处 那三道暗红色的裂纹像活着的根系 正缓慢而顽固地朝着心脏方向蔓延 裂纹周围 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 仿佛被什么力量侵蚀、改造 而最深处 靠近胸骨的位置 有一团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能量涡流 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就是旧影石 或者说 是它在自己体内留下的“锚点” 林笑笑睁开眼睛 全息视野消散 她抬起手 按在胸口印记处 隔着衣料 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温度确实比周围高一些 也能感觉到那股细微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 她维持这个姿势 很久 然后 她用手指 在铺着兽皮的椅面上 划下一道痕迹 粗糙的皮革表面 留下浅浅的白印 她用指尖丈量长度 又划下第二道、第三道……不是文字 不是图案 只是一些长短不一的线段 彼此交叉 构成一个简陋的、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推演模型 第一组线段:代表“匪血” 黑风岭这一战 她亲手格杀约二十人 其中铁狼等几名小头目的能量反馈明显高于普通匪徒 粗略估算 如果只靠杀这种层级的“武者” 要填满印记的修复进度——假设它有一个上限——需要的数量 大概在…… 她在心里快速换算 ……三百到五百之间 前提是 每次都能遇到黑风岭这种规模的匪寨 每次都能精准斩杀头目 且每次印记的“吸收效率”保持不变 她划掉这组线段 不现实 第二组线段:代表“时间” 来到这个世界 满打满算 不到两个月 印记修复进度 从最初的几乎为零 到现在的……她估算了一下 大约百分之五 或许更低 如果按这个速度 要修复到足以“回去”的程度 需要的时间单位 不是月 是年 甚至可能是十年、二十年 她划掉第二组线段 等不起 第三组线段:代表“风险” 每一次杀戮 都伴随着暴露 黑风岭的覆灭 消息迟早会传开 官府、江湖、其他匪帮……总会有人注意到这伙突然冒出来的、手段狠辣诡异的“乡兵” 而印记对更高能量源的需求 会驱使她主动去寻找更强的对手——更强的对手 往往意味着更大的背景、更复杂的势力网、更致命的报复 她在第三组线段旁 划了一个圈 圈里 写上两个字:“清算” 迟早的事 第四组线段:代表“认知偏差” 她想起苏遗跪在血泊里问她“我们是不是杀错了”时的眼神 想起那九个汉子在战斗结束后、面对无辜者尸骸时的茫然和挣扎 他们正在形成一种认知:跟着她 能活 能报仇 但手上会沾血——包括不该沾的血 这种认知偏差 像种子 已经埋下 它会发芽 会长大 会在某个时刻 带来反噬 她在第四组线段末端 点了一个点 点很小 但很深 最后 她看着椅面上这片混乱的划痕 沉默 风从厅外灌进来 吹动她额前碎发 也带来更清晰的血腥味和泥土味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嘶哑难听 她忽然想起铁狼临死前瞪着她的眼神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或愤怒 而是一种……认知崩塌的茫然 他大概至死都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女人 能有那样的速度和诡异的发力方式 “此非花架” 她低声自语 这三十天 她扫荡周边更多的小型匪窝 除了收集财物、训练队伍 也在观察 观察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 那些所谓的“江湖人”、“武者” 在发力时 身体内部确实有一种微弱但真实存在的能量流动——和旧影石激发她身体潜能时的那种感觉 有些类似 但更粗糙、更原始 她曾与一个自称练过几年“硬功”的匪徒交手 对方一拳砸来 拳风里确实裹着一股微弱的“劲” 撞上她格挡的手臂时 旧影石曾短暂地烫了一下 仿佛在印证什么 “这石头……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 让她脊背泛起一丝凉意 更诡异的是 她发现自己穿越后的身体 确实在发生某种“强化” 速度、耐力、反应 都超出了普通人类的范畴 她能隐约感知到空气中流动的某种“能量”——很稀薄 但存在 而那些古武者 似乎就是通过某种方式 引导、炼化这种能量 化为己用 但代价呢 她观察过几个稍有实力的匪徒 年纪都不大 但身体状态却透着一股不自然的“耗损感” 气血旺盛 但内脏的负荷似乎很重 平均寿命 恐怕不高 “未知的代价……” 她喃喃 目光再次落回椅面的划痕 然后 她缓缓抬起手 用掌心 将所有的线段 一点点抹平 皮革粗糙 磨得掌心发红 最后 椅面上只剩一片模糊的痕迹 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站起身 走到厅外 阳光正好 刺得她眯了眯眼 山寨中央 大坑已经挖得差不多了 苏遗和那九个汉子正将一具具尸体拖到坑边 分类摆放——匪徒扔一边 无辜者摆另一边 动作很慢 很沉 没人说话 苏遗抬头看见她 动作顿了一下 又低下头 继续拖拽一具穿着厨子衣服的老者尸身 林笑笑走到坑边 站定 坑很深 土色新鲜 带着潮湿的腥气 几具尸体已经被扔进去 姿态扭曲 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开口:“财物清点完了” 苏遗愣了一下 连忙点头:“清、清点完了 银钱、铜器、布匹、粮食……都在那边厢房里堆着 ”他指了指东侧一间还算完好的木屋 林笑笑走过去 推开门 屋子里堆得半满 几口敞开的木箱里 银锭和铜钱混在一起 泛着暗淡的光 角落里堆着成匹的粗布、几袋粮食、一些零碎的铜铁器皿 味道混杂 有霉味、血腥味 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匪徒的汗臭和油脂味 不算多 但对于一群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村汉来说 已是天文数字 林笑笑站在门口 没进去 她回头 看向跟过来的苏遗和那九个汉子 他们的目光 都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财物上 眼神很复杂——有劫后余生的恍惚 有对财富本能的渴望 也有刚刚经历过杀戮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分 ”林笑笑说 声音平淡 “你们九个 按出力大小分 苏遗那份 单留 剩下的 带回村子 分给孤老” 短暂的寂静 然后 那个最先跪地求学的粗壮汉子——苏大 喉结滚动了一下 哑声问:“教官……都、都分 不留点……以后用” 林笑笑看着他:“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 现在分” 命令下达得很干脆 压抑的气氛 忽然被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冲开 苏大第一个冲进屋子 抓起一把银锭 放在手里掂了掂 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扭曲的笑:“发财了……俺发财了 ”他转身 朝着其他几人吼道 “还愣着干啥 分钱 分完了 回家盖大屋 买牛 娶媳妇” “对 娶媳妇 ”另一个汉子跟着吼起来 眼睛发亮 “俺娘临走前就念叨这个” “我要买地 买十亩好田” “我要打一把好刀 真正的刀”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九个人 瞬间活了过来 他们挤进屋子 围在木箱旁 争吵、比划、计算 声音越来越大 脸上泛起红光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屠杀只是一场梦 醒来便是金山银山 苏遗站在门外 看着他们 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低下头 握紧了手里的遗魂弩 林笑笑退开几步 靠在门框上 静静看着 阳光照进屋子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那些汉子的脸在光影中明明暗暗 兴奋、贪婪、对未来的憧憬 混杂着尚未褪尽的杀气 构成一幅怪诞的画面 黑色幽默 她想起这个词 然后 她目光微移 落在屋子角落里 一个原本负责打扫的、穿着杂役衣服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没参与分钱 只是缩在阴影里 低着头 用一块破布机械地擦拭着一个沾血的铜壶 但林笑笑捕捉到了——就在苏大喊出“发财了”的瞬间 那人擦壶的动作 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 紧接着 一道极隐晦的、充满怨毒的目光 扫过苏大的背影 很快 快得像错觉 那人继续擦壶 头垂得更低 林笑笑收回视线 没动声色 只是脖颈下的印记 又烫了一下 很轻 像某种提醒 第十九章《休整与震雷》 钱财分完 天光已过午时 那股因突然暴富而激起的短暂亢奋 很快被更深沉的疲惫和生理需求取代 九个汉子揣着分到的银钱 围坐在寨子中央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 嚼着从匪窝粮仓翻出来的硬饼子 就着瓦罐里打来的溪水 没人说话 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眼神时而放空 时而飘向腰间鼓囊囊的钱袋 苏遗坐在他们旁边稍远些的树墩上 小口啃着饼 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主厅方向 林笑笑从厅里出来过一次 去溪边打水 洗了把脸 又折回去 再没露面 饼子很硬 刮得喉咙发痛 苏遗灌了几口水 把最后一点饼渣冲下去 起身走向主厅 厅门半掩着 他犹豫了一下 没进去 只是隔着门缝往里看 林笑笑没坐在椅子上 而是靠墙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榻边——那是铁狼睡觉的地方 铺着几张兽皮 味道难闻 她闭着眼 像是睡着了 但苏遗注意到 她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 正以极其轻微的幅度 一下一下点着膝盖 不是在睡 他缩回头 退开几步 靠着外墙坐下 抱着追魂弩 也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画面一帧帧闪过:晨雾里的溪边、顶在头上的野苹果、月下的刀舞与铃音、喷溅的血、铁狼那颗滚落脚边的头颅、还有那些蜷缩在柴堆后面、眼神死灰的无辜者…… 他猛地睁开眼 喘了口气 手掌无意识摩挲着弩身粗糙的木纹 追魂弩 姐给的命根子 那九个汉子那边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你说……教官接下来会带咱干啥 ”是苏大 声音里带着迟疑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还能干啥 继续剿匪呗 ”另一人接话 “黑风岭这点东西才哪到哪 听说北边还有更大的寨子 油水更足” “可……”有人犹豫 “今天杀的那些……里头有不是胡子的 下次要是……” “下次手准点 ”苏大打断他 语气发狠 “教官说了 咱学的是杀人的本事 管他胡子不胡子 挡路的 宰了就是” 短暂的沉默 “理是这么个理……”先前那人声音低下去 “可心里头……硌得慌” 没人再接话 只有咀嚼声 和偶尔的叹息 苏遗听着 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 不知过了多久 主厅门吱呀一声推开 林笑笑走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染血的迷彩服 穿了件从匪窝翻出来的、还算干净的深灰色粗布短打 头发重新束紧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所有人立刻站起身 她目光扫过一圈 最后落在苏遗身上 “回村 ”她说 没有解释 没有交代后续计划 只有两个字 一行人沉默着收拾东西——主要是钱财和粮食 武器随身带着 那九个汉子将分到的银钱贴身藏好 又合力将准备带回村的那部分财物捆扎妥当 用从匪窝找来的两辆破旧板车推着 被掳的无辜者 林笑笑让他们自行离去 但除了那个瘸腿老头带着几个年轻女子磕头离开 剩下的几个杂役和厨子 却跪在地上不肯走 求着要跟着“女侠” 林笑笑没理会 径直朝寨外走 苏遗跟在后面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杂役还跪在那里 望着他们的背影 眼神惶然 黑风岭在身后渐行渐远 最后隐没在山林褶皱里 回余炽村的路 比来时更沉默 推车的汉子们不再交谈 只是闷头赶路 林笑笑走在最前 步伐平稳 看不出疲惫 也看不出情绪 苏遗跟在她斜后方几步远 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 话到嘴边 又咽了回去 傍晚时分 村子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残破的屋舍 焦黑的梁木 荒芜的田地 暮色将这一切染成暗沉的灰褐色 了无生气 但村口 却聚着不少人 老人、妇女、孩子 约莫二三十个 都是劫后余生的村民 他们显然早就得了消息 一直等在村口 此刻看见林笑笑一行人推着财物回来 顿时骚动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苏家小子 苏大 你们可算回来了” “东西 看 那么多东西” 人群涌上来 围住板车 眼睛发直地盯着车上捆扎的财物 又看向苏遗等人腰间的刀和弩 脸上混杂着敬畏、感激和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 苏大等人挺起胸膛 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得意 他们开始大声讲述黑风岭一战——当然 省略了那些不该说的细节 只重点描述如何勇猛、如何杀敌、如何缴获 林笑笑没停留 穿过人群 径直走向村里唯一还算完好的那间祠堂——如今是她和苏遗暂住的地方 苏遗犹豫了一下 没跟过去 而是留在人群边 看着苏大他们被村民围着 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苏遗哥 ”一个半大孩子挤过来 扯他袖子 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真的把黑风岭的胡子都杀光了 我爹我娘……就是被他们……” 孩子眼圈红了 苏遗喉咙发紧 拍了拍他肩膀 没说话 另一个老妇人颤巍巍走过来 塞给他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娃 拿着 补补身子……你们是咱村的恩人 大恩人……” 鸡蛋壳温热粗糙 硌在手心 苏遗低下头 胸口那团湿棉花更堵了 夜色渐深 祠堂里点起油灯 林笑笑坐在灯下 面前摊着一张从匪窝找到的、绘制粗糙的周边地形草图 她用炭笔在上面勾画着 偶尔停顿 指尖无意识轻点桌面 苏遗推门进来 手里端着碗热粥 放在她旁边:“姐 吃点东西” 林笑笑没抬头 嗯了一声 苏遗站在旁边 看着她勾画地图 那些线条简单 但他能认出几个标志——北边更深的几处山岭 还有一条蜿蜒的官道支线 “姐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咱们……接下来还出去吗” 林笑笑笔尖顿住 抬眼看他 灯光下 她的眼睛很黑 映着跳动的火苗 看不出情绪 “你想出去 ”她反问 苏遗噎了一下 摇头:“不是……我就是……不知道” 林笑笑收回目光 继续勾画:“休整三十天” “三十天 ”苏遗一愣 “这么久” “训练 ”林笑笑言简意赅 “你们九个 底子太差 黑风岭是运气 下次没这么容易” 她停了停 笔尖在地图上一个位置画了个圈 “另外 村子需要工事” “工事” “壕沟 箭塔 陷阱 ”林笑笑声音平淡 “黑风岭没了 消息会传开 其他匪帮 或者别的什么 可能会来” 苏遗背脊一凉:“姐 你是说……有人会来报复” “可能 ”林笑笑没肯定 也没否定 “防备 总没错” 她放下炭笔 拿起粥碗 慢慢喝了一口 粥很稀 米粒不多 但温热 顺着喉咙滑下去 稍微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苏遗看着她喝粥的侧脸 灯光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还有脖颈下那三道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 他忽然想起晨间在山寨 她蹲在铁狼尸身旁 将手按在印记上的那一幕 “姐……”他声音低下去 “你的伤……那个印记……是不是需要……” 林笑笑喝粥的动作停住 她没抬眼 只是握着碗的手指 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不该问的 别问 ”她打断他 声音依旧平静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苏遗立刻闭嘴 低下头 祠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村民交谈声 许久 林笑笑喝完粥 放下碗 “明天开始 ”她说 “你带他们九个 按我画的图纸 在村子外围挖壕沟 设拒马 东南角那片高地 搭一座简易瞭望箭塔 村口和几条小路 布陷坑和绊索” 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糙的草纸 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工事示意图——线条简洁 比例却异常精准 标注着尺寸和要点 苏遗接过 借着灯光细看 图上的东西 他大半看不懂 但那些标注的文字——同样是林笑笑教的简化字——他能勉强认出意思 “这……这些都是姐你想出来的 ”他抬头 眼中满是惊异 林笑笑没回答 只是站起身 走到窗边 望着外面浓稠的夜色 “三十天 ”她背对着他 声音混在风里 “把村子守成铁桶 然后 出去” 苏遗握紧图纸 重重点头:“是” 接下来的日子 余炽村以一种近乎狂热的速度“活”了过来 每天天不亮 苏遗就带着苏大九人 召集村里还能干活的青壮和半大孩子 按照图纸 在村子外围挖沟、夯土、砍树、搭架 林笑笑偶尔会出来巡视 指点几句 更多时候则待在祠堂里 不知在忙什么 壕沟挖了一丈宽 底部插着削尖的木桩 箭塔用粗木和夯土垒起 虽然简陋 但居高临下 视野开阔 村口和几条隐蔽小径上 布下了大大小小的陷坑、绊索 甚至还有几处利用绳索和重物设计的简易触发机关 村民们起初只是被动听从 但随着工事一点点成型 一种久违的、类似“家园”的轮廓重新出现 他们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茫然和畏惧 到后来的主动参与 再到最后 甚至会自发提出改进意见——虽然大多不靠谱 但那股劲头是实实在在的 苏大等人更是干劲十足 他们白天带着村民干活 晚上则继续接受林笑笑的训练——不再是基础的刺杀格挡 而是更强调小队配合、地形利用和简易陷阱的布置与识别 训练量有增无减 但没人抱怨 黑风岭带回来的钱财和粮食 让村里暂时没了饥馑之忧 而这座正在成形的“堡垒” 更给了他们一种模糊的底气 林笑笑很少说话 她大多时候只是示范、纠正、下达指令 但苏遗注意到 她脖颈下的印记 颜色似乎越来越深 有时候在阳光下 能清晰看到那暗红色纹路里 隐隐有黑丝流动 像活物的血管 她偶尔会独自离开村子 一去就是大半天 回来时身上有时沾着草屑泥污 有时则干干净净 没人知道她去干什么 也没人敢问 苏遗曾偷偷跟过一次 但很快就被她察觉 她没回头 只是停下脚步 站在原地 苏遗躲在树后 等了很久 等她重新迈步时 已经换了个方向 消失在更密的林子里 他再没敢跟 三十天 就在这种紧张而有规律的节奏里 飞快流逝 村子的防御工事基本完成 壕沟、箭塔、陷阱 构成一个粗糙但有效的防御圈 苏大九人的配合和战力也明显提升 眼神里的戾气更重 但也多了一种被纪律约束后的沉凝 第三十天的傍晚 夕阳将天空烧成赤金色 林笑笑站在新建的箭塔顶层 望着北方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 带着深秋的凉意 还有一股隐约的、尘土飞扬的味道 她脖颈下的印记 毫无征兆地 骤然发烫 不是之前的隐隐发热 而是像被烙铁摁了一下 刺痛瞬间窜遍全身 她猛地绷紧身体 左手下意识按住胸口 【全息视野】自动激发 不是方圆五十米 是更远——仿佛被那股突如其来的灼热强行撑开 视野极限猛地扩展到百米、两百米……最后在约莫三里外的山林边缘 捕捉到了一片密集、杂乱、且充满恶意的生命体征光点 数量 超过两百 移动速度 很快 方向 正对余炽村 她瞳孔骤缩 几乎同时 箭塔下传来苏遗急促的喊声:“姐 北边 有动静 烟尘” 林笑笑转身 几步跃下箭塔 苏遗脸色发白 指着北方地平线 那里 一道浑浊的烟尘正在夕阳下缓缓升起 像一条土黄色的巨蟒 朝着村子蜿蜒而来 村子里的警锣被疯狂敲响 铛 铛 铛—— 嘈杂、惊慌的呼喊声瞬间炸开 村民丢下手里的活计 妇孺尖叫着往村里跑 男人们则慌乱地抓起手边的农具或简陋武器 涌向村口 苏大九人已经集结 手握刀斧 挡在壕沟后的土墙边 眼睛死死盯着北方越来越近的烟尘 呼吸粗重 林笑笑走到村口土墙后 手按在断魂刀柄上 烟尘渐近 已经能看清人影 黑压压一片 骑马的、步行的 衣衫杂乱 兵器在夕阳下反射着乱糟糟的光 为首一人 身材异常魁梧 骑着一匹杂色高头大马 手里提着一柄车轮般的巨斧 满脸横肉 左眼一道狰狞伤疤 正是黑风岭匪首铁狼的结义兄弟——黑狼 他曾放出话来 要血洗余炽村 为铁狼和黑风岭上下报仇 如今 他来了 两百多人 杀气腾腾 黑狼勒马停在村外约百步处 巨斧指向村口 声如破锣: “哪个是林笑笑 给老子滚出来 杀我兄弟 屠我山寨 今日老子要拿你的人头 祭我黑风岭上百亡魂” 声浪滚滚 带着血腥味 撞在土墙上 村民吓得瑟瑟发抖 不少人腿软坐倒 苏大等人脸色惨白 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苏遗咬紧牙关 遗魂弩端起 弩箭却只有三支 林笑笑按着刀柄的手 缓缓收紧 脖颈下的印记 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抬眼 望向黑狼 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穿过百步距离 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此人 交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脚尖一点土墙 身形如箭 掠出村口 红布未系 铜铃未响 只有一道快得撕裂夕阳的影子 和一抹冰冷到了极致的刀光 直扑黑狼 第二十章《古武者,黑狼》 断魂的刀锋切开夕阳残光 直取马背上的黑狼咽喉 没有花哨 没有试探 只有速度与角度凝聚到极致的致命一刺 黑狼瞳孔骤缩 狂吼一声 手中巨斧来不及挥舞格挡 只能猛地向后仰身 嗤啦—— 刀尖擦着他粗壮的脖颈掠过 带起一溜血珠 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刺眼的红弧 黑狼惊出一身冷汗 怒吼着抡圆巨斧 朝着刚落地的林笑笑横扫过去 斧刃撕裂空气 发出沉闷的呼啸 九枚沉重的铁环哗啦乱响 搅起一片尘土 林笑笑脚步一错 身形如鬼魅般侧滑 巨斧贴着她腰腹扫空 卷起的劲风刮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顺势旋身 断魂借力反撩 刀锋斜削黑狼握斧的右手手腕 黑狼怒极 竟不闪不避 左手猛地松开缰绳 五指成爪 带起一股微腥的劲风 直抓林笑笑面门 这一抓看似粗陋 但五指破空时 竟隐隐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尖啸 指尖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 林笑笑心中一凛 【全息视野】瞬间捕捉到异常:黑狼左手五指周围的空气流动出现细微的扭曲 皮肤下气血奔涌的速度远超常人 一股阴寒暴烈的能量正顺着手臂经脉急速汇聚 古武内劲 不是铁狼那种粗糙的气血搬运 是更凝练、更具破坏性的能量运用 她刀势不变 左手却骤然抬起 合金匕首“悔刃”自袖中滑出 反握格挡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 悔刃的锋刃精准架住黑狼五指 碰撞的刹那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腐蚀感的异力顺着匕首刀身猛冲进来 瞬间窜入林笑笑左臂经脉 嘶—— 像冰锥扎进血管 林笑笑整条左臂一麻 气血翻腾 几乎握不住匕首 她闷哼一声 借势疾退 脚下连点 瞬间拉开数丈距离 黑狼狞笑 催马追上:“跑 老子看你能跑多远” 巨斧再次抡起 这一次斧势更沉 更急 斧刃上甚至隐隐泛起一层暗淡的血光 他显然动用了某种激发潜能的法门 浑身肌肉贲张 青筋暴起 眼中血丝密布 气息变得狂暴而不稳 林笑笑疾退中 断魂交到左手——左臂的麻痹感正在快速消退 旧影石在胸口微微发烫 一股温和但坚韧的能量迅速流转 驱散着那股入侵的阴寒异力 她眼神一厉 不退反进 在巨斧即将临身的瞬间 她身形骤然一矮 几乎贴地滑行 断魂刀尖向上 自下而上 精准无比地刺向黑狼坐骑的前胸 战马惊嘶 人立而起 黑狼斧势落空 重心不稳 林笑笑已如猎豹般弹起 右手悔刃划向马腹 左手断魂横扫黑狼小腿 黑狼怒吼 双腿猛夹马腹 硬生生将惊马压下 同时巨斧向下猛砸 试图逼退林笑笑 斧刃砸在地上 尘土飞扬 林笑笑却已借着一刺一扫之力 身形诡异地绕到马侧 断魂刀锋贴马腹掠过 带起一蓬血雨 战马惨嘶 轰然倒地 黑狼狼狈滚落 还未站稳 林笑笑的刀已追至面门 他狂吼着横斧格挡 铛 铛 铛 火星四溅 金铁交鸣声密集如雨 两人身影在夕阳下高速交错 刀光斧影搅成一团 所过之处泥土翻卷 草屑纷飞 村口土墙后 苏遗等人看得心惊肉跳 他们从未见过林笑笑如此“吃力” 以往的战斗 她总像鬼魅 快、准、狠 对手往往来不及反应就已毙命 但此刻 黑狼那柄巨斧势大力沉 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 而他那诡异的爪功和身上隐隐泛起的血光 更透着说不出的邪门 林笑笑的速度依旧快 步伐依旧诡异 刀锋依旧精准 但她不再是一击必杀 而是陷入了缠斗 每一次刀斧碰撞 她似乎都会被震退半步 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愈发苍白 “姐……”苏遗手心全是汗 遗魂弩端起又放下 距离太远 人群太乱 他不敢放箭 苏大等人更是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死死握着刀斧 盯着战团 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发软 黑狼带来的两百多匪徒 此时已躁动起来 他们见首领与那女人打得难解难分 又见村口防御工事简陋 守备人数寥寥 凶性顿时被激发 “杀进去 屠了村子” “为黑风岭的弟兄报仇” “抢钱 抢粮 抢女人” 嘶吼声中 匪徒开始冲锋 少数骑马的前锋已冲到壕沟前 试图跃马跳过 步行的匪徒则挥舞着刀枪 怪叫着涌向村口土墙 “放箭 ”苏遗嘶声大吼 箭塔上 几个被临时训练过的村民哆哆嗦嗦地射出稀疏的箭矢 大多歪斜无力 只有一两支侥幸射中匪徒 引发几声惨叫 “顶住 ”苏大双目赤红 挥刀砍翻一个试图翻越土墙的匪徒 “不能让这帮杂种进来” 九人结阵 死死堵在土墙缺口处 刀斧挥砍 血肉横飞 他们经历过黑风岭的血战 此刻虽然恐惧 但手下却更狠 配合也更默契 一时间 竟将第一波冲锋的匪徒挡在墙外 但人数差距太大 匪徒如潮水般涌上 土墙多处被突破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村民中也有青壮拿起农具反抗 但很快被砍倒 血腥味再次弥漫 苏遗一边用遗魂弩点射冲得最近的匪徒 一边焦急地望向林笑笑那边的战团 黑狼越战越狂 巨斧挥舞间带起的风压已让周围数丈内飞沙走石 他脸上那道伤疤因充血而变得紫红 眼中疯狂之色愈盛:“女人 你刀法不错 但内力太浅 老子今天耗也耗死你” 话音未落 他斧势陡然一变 不再追求大开大合 而是变得绵密阴毒 专攻林笑笑下盘和关节 同时 左手爪功不时探出 每一次都带着那股阴寒内劲 逼得林笑笑不得不分心应对 林笑笑呼吸已见急促 不是体力不支 而是内息 黑狼的内劲虽然粗糙暴烈 但量却远胜于她 每一次硬撼 那股阴寒异力都会侵入经脉 虽被旧影石的能量快速驱散 但驱散本身也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内力储备” 而长时间维持【全息视野】的高精度预判和高速移动 对精神力的负荷更是巨大 第二十一章《铁蹄与橄榄枝》 脖颈下的印记 烫得像要烧起来 不是渴求能量的烫 而是……警告 警告她 消耗过度 警告她 身体负荷已近临界 警告她 再这样下去 旧影石的能量反哺将跟不上消耗 甚至会开始抽取她的生命本源 她咬紧牙关 刀势再变 不再硬撼 不再追求一击毙命 而是将现代格斗中的“卸力”、“牵引”、“关节技”的精髓 融入刀法 断魂的刀锋不再与巨斧正面碰撞 而是如毒蛇般贴着斧身游走 专挑黑狼发力转换的瞬间、招式衔接的空隙 进行精准、快速的切割和突刺 同时 她开始有意识地调动旧影石的能量 不是用于驱散入侵内劲 而是将其凝聚于双眼和双耳 视野 骤然清晰了数倍 黑狼每一个细微的肌肉颤动、气血流动的轨迹、内劲汇聚的节点 都仿佛被放慢、拆解 在她脑海中形成一幅立体的、动态的解析图 听觉 也敏锐到极致 风声、呼吸声、心跳声、肌肉绷紧的微响、内劲在经脉中奔流的汩汩声……混杂在一起 却又被她清晰区分 她“看到”黑狼下一次挥斧前 右肩肌肉会先于左肩零点三秒收缩 她“听到”黑狼呼吸转换的瞬间 胸腹间内劲会有一次短暂的滞涩 她“预判”到黑狼左手爪功袭来的角度和力道变化 于是 她动了 在黑狼巨斧即将抡圆的刹那 她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斧影内侧 断魂刀尖如毒蜂刺出 精准点向黑狼因发力而微微鼓起的右腕脉门 黑狼大惊 强行收力 巨斧轨迹歪斜 林笑笑刀尖一触即收 脚下步伐连踩 已绕至黑狼身侧 悔刃反手撩向他因收力而暴露的左肋 黑狼怒吼 左手爪功仓促迎上 铛 再次碰撞 但这一次 林笑笑在接触的瞬间 手腕极其细微地一颤一旋 不是硬挡 而是“卸” 悔刃锋刃贴着黑狼五指划过 带起一溜火星 也将那股阴寒内劲引偏了三分 同时 她借力旋身 断魂如鞭甩出 刀背狠狠抽在黑狼因追击而微微前倾的左腿膝弯 啪 骨裂般的闷响 黑狼惨嚎一声 左膝一软 单膝跪地 林笑笑毫不停留 断魂刀锋顺势下劈 直取他后颈 生死关头 黑狼爆发出野兽般的凶性 竟不顾左膝剧痛 猛地拧腰转身 巨斧自下而上反撩 斧刃直撩林笑笑胸腹 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林笑笑瞳孔一缩 劈下去 能斩了黑狼 但自己也必被巨斧开膛破肚 电光石火间 她强行收刀 身形向后疾仰 斧刃擦着她胸腹衣物掠过 布料撕裂 冰冷的斧风刮得皮肤生疼 而她后仰的同时 左脚如蝎尾般无声踢出 脚尖精准踢中黑狼因全力反撩而空门大开的右手手腕 咔嚓 腕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黑狼惨叫 巨斧脱手飞出 林笑笑已借后仰之势翻身而起 断魂刀光如冷月倾泻 斩向黑狼脖颈 黑狼目眦欲裂 左手拼命抓向刀锋 噗嗤 五指齐断 刀光不停 掠过脖颈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脸上还凝固着惊骇与不甘 滚落尘埃 无头尸身晃了晃 轰然倒地 战场 瞬间死寂 所有匪徒 冲锋的、厮杀的、观望的 全都僵在原地 难以置信地望着首领那具跪倒在血泊中的无头尸体 然后 不知道是谁先发了一声喊 “跑——” “黑狼死了 快跑”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匪徒们再无战意 丢下兵器 哭爹喊娘 转身就逃 一些人慌不择路 掉进陷坑 被尖木刺穿 一些人被绊索绊倒 被追上来的村民乱棍打死 更多人则像没头苍蝇般冲向山林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苏大等人浑身浴血 拄着刀斧 望着溃逃的匪徒 大口喘息 脸上还残留着搏杀后的狰狞 眼中却已是一片劫后余生的茫然 苏遗冲出土墙 跑到林笑笑身边 她正单膝跪地 用断魂刀拄着地面 胸口剧烈起伏 脸色苍白如纸 额头上冷汗涔涔 顺着下颌滴落 混入脚下血泥 脖颈下的印记 暗红色纹路里黑丝蔓延 几乎连成一片不祥的阴影 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烫得她指尖发麻 “姐 ”苏遗扶住她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 “你怎么样” 林笑笑摇了摇头 想说话 喉咙却涌上一股腥甜 她强行咽下 撑着断魂站起 目光扫过战场 尸体横七竖八 匪徒的 村民的 粗略估算 匪徒丢下了五六十具尸体 而村里……也有十几人再也站不起来 夕阳将这一切染成暗红 风过 带来浓烈的血腥和哀哭 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 眼中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寂 “打扫战场 ”她声音沙哑 “匪徒的尸体 埋远点 村里的人……厚葬” 苏遗重重点头 转身去安排 林笑笑站在原地 望着北方 那里 溃逃的匪徒已经消失在暮色山林中 但她的【全息视野】残余的感知 却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在地平线尽头 更远的地方 有震动 密集、沉重、整齐的震动 像闷雷滚过大地 越来越近 她缓缓握紧了刀柄 苏遗也听到了 他猛地转头 望向北方地平线 暮色中 一道黑线正快速逼近 不是溃逃的匪徒 是骑兵 清一色的玄甲 在最后一缕夕阳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队列整齐 马蹄声如闷雷汇聚 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数量 不少于两百 一面黑底金字的旗帜在队首猎猎飞扬 上面绣着一个铁画银钩的“唐”字 是大唐的骑兵 正规军 为首一将 年约四旬 面如重枣 虬髯戟张 一身明光铠 腰横长刀 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上 目光如电 正冷冷扫过余炽村外的这片修罗场 他在村外约五十步处勒马 身后两百铁骑同时停步 动作整齐划一 只有战马喷鼻和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死寂 刚才还因击退匪徒而稍微松口气的村民 此刻全都僵在原地 望着这支突如其来的铁骑 眼中满是恐惧 苏大等人更是脸色惨白 他们认得那面旗——那是并州边军 段志玄将军的旗号 段志玄 当朝名将 秦王府心腹 手掌兵权 威震北疆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偏僻山村 段志玄的目光 最终落在林笑笑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她——一身染血的粗布短打 手中提着柄造型古怪的横刀 脸上溅着血污 眼神冷得像冰 还有她身边那个半大少年 以及那九个虽然狼狈却仍握紧刀斧、眼神警惕的汉子 最后 他的目光扫过村口简陋却有效的工事 扫过战场上匪徒明显远多于村民的尸体 扫过黑狼那颗滚在尘土中的头颅 他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然后 他抬手 呛啷—— 腰间横刀出鞘半尺 雪亮的刀锋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冷弧 刀尖遥指林笑笑咽喉 “妖女 ”段志玄声如洪钟 带着久经沙场的凛然杀气 “师承何人 为何在此聚众杀戮 行此灭门绝户之事” 声浪如雷 震得人耳膜发麻 苏遗下意识挡在林笑笑身前 遗魂弩抬起 弩箭直指段志玄 手却在抖 林笑笑抬手 按在苏遗肩膀上 将他轻轻拨到身后 她迎着段志玄冰冷审视的目光 缓缓站直身体 脖颈下的印记 依旧滚烫 但她脸上 没有任何表情 “民女林笑笑 ”她开口 声音因疲惫而低哑 却清晰平稳 “余炽村人 黑风岭、黑狼两伙悍匪 先后袭村 屠戮乡邻 民女率村中幸存青壮自卫反击 歼匪于此 将军若觉民女有罪 可依律拿问” 段志玄盯着她 半晌不语 他久在边关 见过无数厮杀 也见过无数死人 眼前这女人 身上的杀气浓得化不开 眼神里的冷 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 还有她身边那些人 虽然衣着简陋 武器粗劣 但站位、眼神、那股拼死一搏的狠劲 绝不像普通村民 更可疑的是 黑狼他是知道的 横行并北多年的悍匪 一身横练功夫加粗浅内劲 等闲三五十官兵近不得身 如今却死在这里 死在一个女人手里 还有这村子的防御工事……虽然简陋 但壕沟、箭塔、陷阱的布置 明显带有章法 不是胡乱挖坑堆土 他目光再次落在林笑笑脸上 “自卫反击 ”段志玄冷笑 “黑风岭距此三十余里 黑狼更是活跃在北边二百里外的雁荡山 他们为何偏偏要来屠你这穷乡僻壤 你又如何能以这寥寥十数人 连灭两伙悍匪” 他刀尖微微前递 杀气更盛:“说实话 否则 本将军今日便以‘聚众为乱、擅杀良民’之罪 将尔等就地正法” 空气瞬间凝固 两百铁骑无声拔刀 冰冷的刀锋在暮色中连成一片雪亮的弧光 苏大等人腿一软 几乎要跪倒 苏遗咬着牙 弩箭死死对准段志玄 林笑笑却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 嘴角只扯起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却让那张染血的脸平添几分诡异的生动 “将军是段志玄 段将军吧 ”她声音依旧平静 段志玄眉头一皱:“你认得本将” “不认得 ”林笑笑摇头 “但民女曾听人提起 段将军出身将门 早年随秦王殿下征战四方 破刘武周、宋金刚于介休 败窦建德于虎牢 玄武门之变时 率玄甲军控扼宫禁 功勋卓著 陛下登基后 授右武卫大将军 封褒国公 镇守并州 威震北疆” 她顿了顿 迎着段志玄骤然锐利如刀的目光 缓缓继续: “民女还听说 段将军治军极严 尤恨欺压百姓、劫掠乡里之事 三年前 将军巡边至代州 曾当众杖毙一名强夺民田的校尉 去岁 又斩了克扣军饷、纵兵为祸的朔州司马” “黑风岭、黑狼两伙匪徒 肆虐并北多年 劫掠商旅、屠戮村庄、甚至敢劫杀官军斥候 地方官府剿而不灭 百姓苦不堪言 民女今日所为 虽不合朝廷法度 但所杀皆为该杀之人 所护皆为无辜百姓” “将军若要治罪 ”她抬起头 眼神清澈 却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坦荡 “民女无话可说 但请将军明察 这些匪徒 该不该杀 这些村民 该不该护” 话音落下 暮色四合 只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 和战马不安的喷鼻声 段志玄握刀的手 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林笑笑 眼神变幻不定 惊疑 审视 权衡 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激赏 这女人 不简单 不仅身手诡异 杀人如麻 而且对他、对朝中之事 竟如此了解 言语间不卑不亢 句句扣在“保境安民”和“将军素来憎恶匪患”的点上 让他一时竟无从反驳 更关键的是 她说的 是实话 黑狼、黑风岭 确实是并北大患 他早就想剿 但匪徒狡诈 依仗地形 官兵屡次进剿都无功而返 反而损兵折将 如今 这伙悍匪竟被一个村女带着十几个村民灭了…… 他缓缓收刀 刀锋入鞘 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 “你……”段志玄缓缓开口 声音里的杀气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探究 “真是余炽村人” “是” “这些本事 跟谁学的” “家传 ”林笑笑面不改色 “家传 ”段志玄显然不信 但也没再追问 只是目光扫过她脖颈下那三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印记……透着股邪气 但他没点破 沉吟片刻 段志玄忽然道:“本将军奉秦王殿下令 巡查北疆 肃清匪患 你既熟悉此地 又有剿匪之能……” 他顿了顿 目光再次落在林笑笑脸上 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可愿随本将军回营 秦王府正值用人之际 似你这般身手 不该埋没乡野” 林笑笑微微一怔 她看着段志玄那双锐利如鹰的眼 又看向他身后那两百肃杀铁骑 玄甲森森 血气隐隐 官兵之血…… 她心脏猛地一跳 脖颈下的印记 毫无征兆地 再次剧烈发烫 一股更强烈的“渴求” 自深处涌出 她缓缓握紧断魂刀柄 指尖陷入粗糙的缠绳 沉默数息 然后 她抬起头 迎向段志玄的目光 声音平静 却斩钉截铁: “可” 一个字 落地生根 段志玄眼中精光一闪 抚须大笑:“好” 苏遗浑身一震 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笑笑 苏大等人更是面面相觑 不知所措 林笑笑却已转身 走向苏遗 低声交代:“收拾东西 带上能带的 明日一早 随军出发” “姐……”苏遗声音发颤 “我们去哪儿” 林笑笑抬眼 望向南方 暮色尽头 地平线上 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古城的轮廓 在更远的、视线不及的长安方向 “秦王府 ”她轻声说 然后 她低头 看向自己按在胸口的手 指尖下 印记滚烫 黑红之色 如浓墨滴入清水 在皮肤下无声晕染 蔓延 她嘴角 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 扯了一下 像是笑 又像是别的什么 风过 卷起血腥和尘土 也送来远处铁骑铠甲摩擦的冰冷声响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西山 黑暗降临 但余炽村的火光 和远方那座古城轮廓上的点点灯火 正在次第亮起 像蛰伏的兽 睁开了眼 第第二十二章《血未冷,人已渴》 黑风岭的晨光 总比山下来得早些 林笑笑坐在匪首铁狼那张铺着兽皮的宽椅里 椅背还残留着昨夜的血渍 已干成深褐色 她双手搭在膝上 掌心朝上 十指干净——刚刚在溪边洗过三遍 指甲缝里却仍嵌着洗不掉的红 晨风穿过破损的寨门 裹挟着泥土翻动声、木锹磕碰碎石声 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 那是血渗进土地 又被太阳蒸腾起来的气味 她闭着眼 周围五十步内 每一丝声响都在她脑子里铺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苏遗蹲在西侧坍塌的哨塔阴影里 用粗布反复擦弩——擦一下 拇指就摸一下机括边缘那道裂痕 像在摸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苏大到苏九分散在空地里 九个人 九把铁锹 挖坑的节奏参差不齐 有人快 有人慢 有人挖几下就直起腰 盯着坑底发呆 东北角那间破木棚里 杂役老头蜷在墙根 手探进衣襟 摸到一枚不知从哪具尸体边滚来的铜钱 那一瞬他的心跳声——林笑笑能“听”见——从平稳骤然擂成鼓点 她睁开眼 网收了回去 晨光依旧 铁锹声依旧 只有她脖颈下那三道暗红裂纹 又烫了一分 她抬起右手 按上去 掌心下的温度比周围皮肤高出许多 像埋着一小块将熄未熄的炭 她能感觉到裂纹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缓慢蠕动——不是痛 是饥饿 铁狼的血 比那些普通匪徒更烫 杀他时 那股从印记涌进胸腔的能量又冷又稠 像高压电流贯穿四肢 在剧痛的尽头藏着一丝极隐晦的、近乎成瘾的慰藉 那一瞬 修复进度跳了一小格 不是0.01、0.02那种日常积累 是肉眼可见的一截 为什么他的血更“浓”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低下头 看着洗干净的手 指甲缝里还是有红 然后她想起2030年 黑谷 古庙 苏哲倒在祭坛边 胸口的血从她指缝往外冒 怎么捂也捂不住 她那时想:如果我再强一点 再快一点 再多杀一个—— 念头刚到这儿 印记猛地烫了一下 像催促 像吮吸 她把手按得更用力 压到指节泛白 “姐” 苏遗的声音从三米外飘过来 小心翼翼的 像踩在薄冰上 林笑笑放下手 抬眼 苏遗抱着擦得锃亮的追魂弩 脸色比晨光还白 他嘴唇动了动 喉结滚几下 最后只憋出一句: “坑……挖好了” 林笑笑没说话 起身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兽皮在她身后皱成一团凹陷 她走向空地中央那排新翻的土堆 苏九他们站在坑边 沉默地看着坑底并排躺着的九具尸体 那是余炽村九个汉子里 昨夜没能活着回来的 一个被流矢贯穿咽喉 两个被匪徒临死反扑砍中胸腹 三个在混战中被误伤要害 抬回来时已没气了 还有三个——苏九说追逃匪追得太深 等找到时只剩残块 脸都认不出了 林笑笑停在坑边 垂眸 苏九红着眼眶 手里攥着一截从尸体上撕下的衣角 攥到指节咯吱响 他张了张嘴 声音锈得像十年没开过刃的铁器: “教官……他们……入土 要念点什么吗” 林笑笑看着坑底那九张惨白的脸 半个月前 他们还只是余炽村最普通的村汉 种地、砍柴、骂老婆、打孩子 死时该有副薄棺 儿孙在坟前哭几声 现在他们躺在这里 穿着改过的匪徒衣物 握着简陋的刀斧 身上带着自己杀死的敌人留下的致命伤 她该说什么 你们死得其所 你们为亲人报了仇 下辈子投个好胎 她开口 声音比晨风还淡: “挖深点 ” 苏九一愣 “野狗会刨坑 ”林笑笑转身 背对那九具尸体 “烧了他们的衣物 别留标记” 她顿了顿 “活着的 每人领三贯铜钱 从山寨缴获里出” 苏九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应答 低下头 继续挖土 铁锹插入泥土 沉闷的声响 苏遗跟在林笑笑身后 像条不敢靠近又不敢离开的小狗 他几次张嘴 最后只问出一句: “姐……你手 疼吗” 林笑笑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按过印记的右手 指尖仍在发烫 “不疼 ”她说 苏遗没再问 他低下头 把追魂弩抱得更紧 指腹反复摩挲着弩臂上那道细小的裂纹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刚才看见了 姐姐按着脖子时 眉头拧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她从来不拧眉 他没问出口的是:姐姐杀铁狼那一刀 比杀任何人都快、都狠 刀抽出来时 她站在原地喘了三息 只有三息 但她从来不喘 他把这些问题咽回去 像咽一块太硬的干粮 正午 阳光终于穿透林梢 把黑风岭的血腥味蒸得更浓 林笑笑站在寨墙缺口处 面朝北方 那里山势连绵 云雾遮断了更远的路 段志玄的军使 是昨夜寨子还在燃烧时到的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斥候 满脸烟灰 马跑得口吐白沫 他跌跌撞撞冲进寨门 看到满地尸体和林笑笑手里还在滴血的断魂时 瞳孔缩了三秒 但他跪得很稳 “林教官 段将军——段将军坠马重伤 军医说熬不过今夜” 他声音在抖 “将军昏迷前只交代一句——请林教官来” 林笑笑当时没立刻回答 她低头 看着断魂刀身上还没擦净的血迹 沉默很久 久到斥候以为她不会答应 膝盖在血泥里跪出两个深坑 然后她说: “备马” 第二十三章《并州救将.腐骨逢生》 此刻 并州行军大帐 三十里外 林笑笑掀开帐帘 扑面而来的不是将帅威严 是腐烂前夜的死气 段志玄平躺在行军榻上 面色灰败如蜡 嘴唇干裂起皮 他背上那道从肩胛贯穿到腰侧的旧伤 此刻正中裂开一道小儿手臂长的血口 边缘翻卷 脓液混着黑血缓慢渗出 浸透了身下三层褥垫 帐中跪着三个军医 额头抵地 没人敢抬头 年迈者肩膀微颤 声音像破风箱: “将军五日前巡边遇伏 坠马时旧伤崩裂 起初还能进食说话 昨夜起高热不退 脓毒入血……老夫行医四十年 从未见过这等……” 他说不下去 林笑笑没理他 她走近榻边 伸出右手 按在段志玄滚烫的颈侧 脉搏快得像沸水翻腾 呼吸浅促 带湿啰音 体温至少四十度 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她收回手 然后她开口: “所有人 出去” 三个军医抬头 面面相觑 帐内几名亲卫下意识握住刀柄 “林教官……”年长军医声音艰涩 “段将军身份贵重 若有差池 并州军——” “出去 ”林笑笑没看他 视线落在段志玄溃烂的伤口上 “苏遗守门 半炷香内 任何人靠近三丈以内——” 她顿了顿 “追魂弩昨夜校准过 五十步内 认人不认甲” 苏遗抱紧弩 用力点头 亲卫们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在苏遗拉开弩弦的清脆机括声中 咬牙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 只剩林笑笑 和榻上濒死的老人 她从腰间内侧暗袋里 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裹在三层油布中的“药囊” 解开 2030年 黑谷任务前夜 队医把急救包塞进她战术背心侧袋 语气公事公办: “广谱抗生素 七天的量 野战手术刀 三片 止血粉 两包 医用缝合线 一轴 吗啡 两支” 她当时嗯了一声 拉紧束带 没回头 队医在背后喊: “笑笑 这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是让你活着回来” 她没答 活着回来 苏哲还躺在古庙祭坛边 血快流干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急救包 她一直带着 穿越时空裂隙时 战术背心碎成布缕 合金水壶压扁 单兵口粮不知遗落在哪段乱流里 只有这个急救包 被她死死攥在掌心 现在 它躺在唐代并州军帐的粗布褥子上 躺在段志玄溃烂的伤口旁 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沉默的幽灵 林笑笑撕开第一片无菌包装 手术刀 刃口寒光幽冷 她俯身 刀尖对准脓疮边缘 平稳切入 第一刀 割开表皮 黑血涌出 腥臭更浓 她手腕稳定 毫无迟疑 第二刀 剥离坏死筋膜 第三刀 清除深层脓栓 第四刀—— “呜……” 榻上老人喉间滚出一声含混的** 眼皮剧烈颤动 却醒不过来 林笑笑没有停 她的手很稳 稳到不像在切割一个活人的血肉 而像在拆卸一件早已熟悉结构的精密仪器 只有脖颈下那三道印记 随着每一次刀锋推进 温度一节节攀升 第三刀切到一半 毫无预兆地—— 剧痛 从胸腔深处炸开 像有人将烧红的铁钎从印记位置捅入 贯穿肺叶、心脏、脊椎 然后猛地搅动 林笑笑眼前骤然发黑 膝盖一软 单手撑住榻沿才没有跌倒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她低头 看见自己按在榻沿的手背 青筋暴起 血管在皮下如活物般扭曲跳动 胸腔里 那颗心脏正在以从未有过的力度泵送血液——更浓稠、更滚烫、更有力 每一次收缩 都将大量携带着暗红裂纹的能量推送到四肢百骸 冲刷着每一寸肌肉、骨骼、经络 那不是修复 那是改造 她不知道自己维持这个姿势多久 三秒 五秒 她只知道 当视野从黑色边缘恢复时 她手里的手术刀还在原位 刀尖距离段志玄的伤口不到半寸 没有抖 一刀都没抖 她把最后一处腐肉剜净 缝合 打结 剪线 动作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每一秒 胸腔里的心脏都在以异常频率狂跳 比从前更有力 也更渴 “姐” 苏遗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冲进来 林笑笑用力眨眼 发现自己半跪在榻前 右手还撑着榻沿 指节泛白 苏遗不知何时冲了进来 脸色煞白 双手悬在她身侧 想扶又不敢扶 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 “姐……你、你脸色……” “水” 林笑笑声音沙哑 苏遗连忙解下腰间水囊 双手递过去 林笑笑接过 仰头灌下半袋 冷水入喉 冲淡了口腔里弥漫的铁锈味 她放下水囊 重新看向榻上 段志玄的呼吸 不知何时已经平稳下来 胸廓起伏规律 皮肤热度在退 从烫手降为温热 那双对光反射迟滞的眼睛 在眼皮下轻轻转动 像沉入梦乡的人 即将醒来 林笑笑盯着那张苍老的脸 然后她抬手 按在自己颈侧 印记滚烫 温度比手术前更高了 帐外 半个时辰过去 日头西斜 将并州军营的旗帜拖出长长的影子 三个军医跪在帐外三丈处 不敢抬头 也不敢离开 段志玄的亲卫队长是个三十余岁的虬髯汉子 手握刀柄 指节时松时紧 像在忍耐某种极其漫长的酷刑 终于 帐帘掀开 林笑笑走出来 她脸上溅的血已经擦净 脸色依旧苍白 步伐却平稳如常 苏遗抱着弩 紧跟在她身侧半步 眼眶还是红的 亲卫队长猛地站起 声音紧绷: “将军他——” “一个时辰后醒 ”林笑笑没有停步 “备热粥 别放油” 她顿了顿 “伤口三天内不能沾水 发热反复 立刻报我” 说完 她已越过众人 走向大帐侧后方拴马的那棵枯树 亲卫队长愣在原地 张着嘴 像被人迎面塞进了一整个不知该不该信的奇迹 年长军医最先反应过来 几乎是连滚带爬扑进帐中 片刻后 帐内传出他变了调的嘶喊: “退热了……脉象稳了……将军 将军能睁眼了” 帐外 几名亲卫扑通跪倒 面朝林笑笑离去的方向 额头重重磕进泥土 没人说话 只有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 和压抑了太久、终于从某个人喉咙里滚出来的、像哭又像笑的呜咽 林笑笑没有回头 她站在枯树下 解缰绳 手指触到粗粝的麻绳时 忽然停了一瞬 她低头 看着自己的手 干净 很干净 刚刚在军帐水盆里洗过 比今早在黑风岭溪边洗得更久 指甲缝里再看不见一点红 但她知道 有些东西洗不掉了 胸腔里那颗心脏 泵送着浓度异常的血 脖颈下那三道印记 裂痕更深、颜色更沉 像三道干涸的伤口 被什么人又用力撕开了一次 还有那股—— 从印记深处涌出的 细小的、冰冷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饥饿 她翻身上马 马匹打了个响鼻 不耐烦地刨蹄子 苏遗骑着他那匹矮小的杂色马 跟在后面 小心翼翼地问: “姐……咱们回黑风岭吗” 林笑笑目视前方 并州军营的轮廓在身后逐渐缩小 旗帜猎猎 号角声隐约 远方 是连绵的山脉 和山脉尽头她尚未抵达的长安 “不 ”她说 “回并州城 段志玄醒后 会派人来找” 苏遗哦了一声 不再问 两匹马并辔踏上官道 马蹄声沉闷 扬起的尘土很快把他们的背影吞没 —— 段志玄是在暮色四合时彻底清醒的 他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军帐粗粝的穹顶 和悬在帐中那盏昏暗的油灯 第二眼 是守在榻边的亲卫那张又哭又笑的脸 第三眼—— 他低头 看向自己背上的伤 缝合线细密整齐 像用极细的丝线 在一匹最上等的绸缎上绣出的针脚 切口边缘已经开始收干 没有新的脓液渗出 他抬手 触摸那片针脚 苍老的指尖 感知到的是某种完全陌生的触感 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材料 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手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林教官呢” 亲卫连忙答: “回、回并州城了 她说……说将军醒来后 会派人去找” 段志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试着撑起身体 亲卫慌忙来扶 他摆摆手 自己慢慢坐起 靠在叠起的被褥上 背上的伤口隐隐发紧 但不似从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灼痛 他垂眸 看着自己筋骨嶙峋的手背 老伤坠境那年 他四十七岁 从归真第八层 一路跌到化劲后期 御医说 伤及根本 能活着已是祖上积德 他没有怨 战场厮杀四十年 能活到这岁数 本就是赚的 他只是遗憾 遗憾不能再上马杀敌 遗憾不能再为大唐拓土开疆 遗憾—— 那根撑了他大半辈子的脊梁 忽然就断了 他用了十年 接受这个事实 可现在 他低头 看着自己重新有力握拳的手 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温热的血气 正缓慢而坚定地在经络间流淌 不是全盛时期 远不是 但比起昨日那个躺在榻上等死的朽骨 已是天壤之别 段志玄闭上眼 喉结滚动 他没有问林笑笑用的是什么药 没有问她为何懂得这般神鬼莫测的医术 没有问她那些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器械从何而来 他只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老夫这条命 当真是天命不该绝吗” 油灯火苗轻轻摇晃 没有回答 许久 他睁开眼 掀开被褥 亲卫大惊:“将军 您伤——” “更衣 ”段志玄声音不高 却不容置疑 “备马 去并州城” 亲卫还想再劝 对上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 所有话都噎回喉咙 他跪地叩首 退出帐外 段志玄独自坐在榻沿 看着自己那双重新泛起血色的手 窗外 最后一缕暮光正沉入地平线 他低声开口 像自语 又像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起誓: “两次” “第一次 泾阳之战 你让老夫活下来 活到大唐开国” “第二次 并州军帐 你让老夫再活一次” 他顿了顿 “老夫不问你从何处来 不问你身负何物” “老夫只记得——” “此命 归你” 夜风起 并州城头 最后一盏风灯被点燃 林笑笑站在驿站客舍的窗前 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官道 苏遗已经睡下 就蜷在她门外的走廊角落里 抱着追魂弩 呼吸绵长 她听见他在梦里喊了一声“姐” 她没有应 她低下头 借着窗缝漏进的微光 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被刀柄磨出的老茧 然后 她听见了 极其细微的 如幻觉般飘忽的—— 叮铃 她猛地抬头 窗台上 空空如也 那两条红布和铜铃 被她亲手卷起 收在行囊最深处 压在几件换洗衣物下面 叮铃 又是一声 不是从行囊传来的 是从她胸腔里 从脖颈下那三道滚烫的裂纹深处 很轻 很细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喊她的名字 林笑笑按住印记 掌心下 那三道暗红裂纹像活物般轻轻蠕动 贪婪地汲取她指尖的温度 她没有躲 她只是低着头 在黑暗中 静静地听着那来自自己身体深处的、细小的、冰冷的—— 催促 窗外 夜风穿过并州城的街巷 卷起几片枯叶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 拖得很长 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第二十四章《余烬初燃.老兵传薪》 并州城的清晨 总是在号角声里醒过来 不是黑风岭那种被鸟鸣和溪水泡软的晨 是硬的、冷的、掺着铁锈和马粪味儿的 远处军营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一下 一下 像巨兽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林笑笑站在城西大营的校场边上 背对刚冒头的太阳 晨光把她的影子抻得老长 投在被千万只军靴踩实了的黄土上 一动不动 她身后三丈 苏遗抱着追魂弩 站成她教过的姿势:双脚与肩同宽 重心沉下去 脊背绷直但不能僵 他盯着校场中央那二十七个新拨来的并州府兵 眼神里一半是紧张 一半是压不住的兴奋 二十七人 段志玄今早亲自送来的 老人背上的伤还没完全收口 走路时右肩会不自觉地矮一截 避开布料的摩擦 但他坚持站在校场边上 亲自点兵 “并州军左营 二十七骑 ”他声音不高 但每个被点到名的士兵脊背都下意识一挺 “都跟老夫征过突厥、平过叛乱 最少的 也有五年军龄” 他顿了一下 看向林笑笑 “从今日起 他们归你” 二十七人没有一个出声 也没有一个面露讶色 他们是兵 服从是刻进骨头里的 将军把人交给谁 他们就跟着谁 但林笑笑读得懂那些沉默底下的东西 打量的眼神 揣摩的目光 还有几个老兵藏得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不以为然 一个女人 一个年轻女人 一个不是行伍出身、连握刀的架势都不像军中制式的女人 她凭什么 林笑笑没解释 她只是走到校场中央那根碗口粗的木桩前 拔出身侧的断魂 然后 一刀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刀光闪了一下 木桩齐腰断成两截 上半截飞出去一丈多远 重重砸在黄土里 溅起一小蓬烟 断面平得像刨子推过的 二十七人瞳孔齐齐一缩 林笑笑收刀 转身 “我叫林笑笑 ”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一颗一颗凿进土里 “从今天起 你们没有番号” “你们叫余烬” “烧过、灭过、还没死透的灰”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段将军说你们随他征过突厥、平过叛乱” “那是以前” “现在你们要学的 是以前没学过的东西” “学会了 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 学不会——” 她顿了一下 “余烬不收死人 ” 校场静得只剩风声 晨风穿过林梢 卷起几片枯叶 在二十七人脚边打转 没人说话 也没人动 然后 站在队列最右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疤的老兵 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甲叶碰撞 闷闷的一声 “左营队正王五郎 ”他低着头 “遵教官令” 他身后 二十六人依次跪下 甲叶声像潮水 哗啦啦漫过校场 —— 段志玄站在校场边缘 看着那些跪倒的背影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朝林笑笑走过来 步子不快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鬓发上 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他在林笑笑身前三尺停住 然后 双手抱拳 微微躬身—— “林教官” 他没有称“姑娘” 没有称“女侠” 没有用任何一个这个时代习惯的、把她框进某个体面位置的称呼 他称她“教官” 以并州行军总管的身份 对一个没有军职、没有品阶、甚至没有正式编入行伍的年轻女人 执了半礼 校场边上 几个亲卫脸色骤变 但段志玄没解释 他直起身 看着林笑笑的眼睛 声音不高 却清晰得每个人都能听见: “老夫这条命 两次重生 皆因教官” 他顿了一下 “并州军营 任你调遣” 林笑笑看着他 看着老人那张被风霜刻了六十年的脸 看着他鬓角被汗浸湿的白发 看着他战袍后领隐约洇出的、还没完全收口的血迹 她没有说“将军言重” 没有说“这是我该做的” 没有做任何这个时代认为“得体”的推辞 她只是说: “好” 段志玄笑了 那笑容很浅 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眼角几道褶子却忽然深了 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大半辈子的老石头 终于在某道裂隙里 露出一点被埋了太久的核 他抬手 解下腰间那柄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横刀 不是赏 是双手捧着 横过来 递到林笑笑面前 刀鞘是黑漆鲛皮的 边角磨秃了 护手处缠的旧布被汗血浸成深褐色 没有任何值钱的装饰 只有刀镡上一道被重击磕出的、深深的凹痕 “老夫年轻时 用这把刀 在虎牢关下斩过窦建德的旗手” 他声音平平的 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后来刀老了 人也老了” “今日交给教官 他没说“望你善待它” 没说“这是老夫的信物” 他只是把它交出去 林笑笑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伸手 接过那柄刀 刀比断魂重 不是铁的分量 是别的东西 她没有拔刀 只是握在手里 垂眼看了看那道磨损的护手 和被无数次擦拭、磨出包浆的刀柄 “它会再饮血 ”她说 段志玄点头 “它等了很多年 段志玄没在校场待太久 他背上有伤 军务也堆成山 临走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二十七个跪在地上的亲兵 又看了一眼苏遗和他怀里那柄粗糙的连弩 他对苏遗说: “你叫苏遗” 苏遗愣了一下 用力点头 段志玄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 “跟紧你姐” 苏遗攥紧弩臂 攥到指节泛白 “我会的” 段志玄没再多说 他转身 在亲卫簇拥下步出校场 走出十几步 他忽然停住 没回头 只有声音 低而沉 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林教官” “桩功 老夫今晚派人送来” 他顿了一下 “并州军的桩 粗浅 但根基二字 千年没变过” 他没等回答 继续走了 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 甲叶碰撞声也渐渐远了 林笑笑站在原地 握着他赠的那柄刀 她没有看他离开的方向 她低着头 看着刀鞘上那道被日晒雨淋磨出的浅白色裂纹 苏遗凑近一点 小声说: “姐……段将军好像挺高兴的 林笑笑没答 很久 她把刀收入腰间 和断魂并排 刀鞘轻碰 闷闷的一声 当天下午 段志玄遣人送来的 不止是桩功口诀 第二十五章《血铃盟誓,归途成咒》 是三本手抄册子 送册子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厮 眉目清秀 说话却利落得像背过千百遍: “将军说 军中讲武堂的教材太深 入门用不上这些 这是他早年随先辈征战时 亲手录的《淬血要略》和《凝血九桩》” 他把两本厚些的册子放在桌上 又取出第三本 薄得多 封皮上只有三个字: 《归真·残》 “将军说 这本他修了一辈子 也只修到门槛 老伤坠境后 更是再没翻开过” 小厮顿了一下 “将军说 交给教官 教官看完 烧了也行 留着也行” 他行礼 退出客舍 林笑笑翻开第一本 纸页泛黄 边角卷曲 有些页角沾着早已干涸的暗色水渍——也许是汗 也许是血 字迹工整瘦硬 每一笔都像用刀刻进纸里的 是段志玄年轻时的笔触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淬血者 炼精化气 以气养脉……】 【初境曰凝 二境曰淬 三境曰通脉……】 【凝者 锁精元不泄 固气血之本 根基不牢 百尺危楼……】 她看得很快 快到不像在读 像在往里吞 苏遗蹲在门口 抱着弩 警惕地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 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半个时辰后 林笑笑合上册子 闭眼 再睁眼时 她起身 走到客舍庭院中央 暮色快来了 天边堆起暗青色的云 风停了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她脱去外袍 只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里衣 然后 扎下第一个桩 【凝血九桩·第一桩:生根】 双脚与肩同宽 脚尖微内扣 膝盖微屈 不超过足尖 尾闾中正 含胸拔背 下颌微收 百会虚悬 双手如抱球 置于小腹前 呼吸 段志玄的字迹在脑子里浮起来: 【生根者 如老树盘根 任尔东西南北风 我自岿然 初练者一炷香腿股战战 三月后方有小成……】 林笑笑闭眼 呼吸 胸腔里 那颗被回头石改造过的心脏 泵着浓度异常的血 每一次搏动 都把大量能量推到四肢百骸 冲刷着那些还没适应这种密度的经络和骨骼 她能感觉到它们——不是疼 是胀 是某种满到快溢出来、随时可能决堤的压迫感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 一炷香 两炷香 腿没有抖 呼吸绵长如静止的水面 只有脖颈下那三道印记 温度一节一节往上蹿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醒过来 苏遗蹲在廊下 大气不敢出 他看着林笑笑的背影 看着暮光把她汗湿的里衣映出深色的水渍 看着那些水渍从肩胛中央开始洇开 顺着脊椎沟一路往下 在腰侧汇成一片 他看见她的手指 在某一个瞬间 微微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 天已经全黑了 夜里 林笑笑躺在客舍的硬榻上 睁着眼 窗外月光很淡 被云遮了大半 只从窗纸缝隙漏进几缕银灰色的细线 她睡不着 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跳 跳得比正常人快 她数过 一炷香的时间里 它多跳了十七下 十七下 她闭上眼 段志玄那三本册子又在脑子里浮出来 文字、图示、注解 一页一页翻过去 【凝者 锁精元不泄 固气血之本】 她已经不需要“锁”了 回头石替她把所有阀门都拧开了 她现在身上的气血 是三倍于凝血境二层的基准值 那本册子说 常人从凝血入门到触到这个门槛 要五年 十年 或者一辈子 她用了半个时辰 代价是什么 她抬手 按住脖颈 掌心下 那三道裂纹烫得像刚淬过火的铁 她忽然想起段志玄那句话: 【根基不牢 百尺危楼】 她不是危楼 她是楼还没盖 先被灌进了一整座城的石料 那些气血、能量、越过境界的“假性强” 不是她修来的 是被人硬塞进去的 它们不属于她 它们只是借她的身子暂住 而利息—— 印记又烫了一下 不是催 是提醒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知道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黑谷那座古庙 苏哲躺在祭坛边 胸口的血已经流干了 眼睛还睁着 望着她 她想跑过去 腿却像灌了铅 她想喊他名字 喉咙却发不出声 她只能跪在他身边 用手去捂那道贯穿伤 血从指缝往外冒 温热的 粘稠的 怎么捂也捂不住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嘶哑得不像是自己: “苏哲……苏哲……” 他看着她 嘴唇翕动 她想凑近去听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 远处传来号角声 她躺在榻上 睁着眼 望着粗粝的穹顶 脖颈下那三道印记 还在隐隐发烫 她抬手摸了一下 比睡前更烫了 七日 对于并州军营而言 七日只是寻常 校场边的槐树落了一层新叶 又被风卷走 军需官照例辰时清点草料 伙房照例酉时升起炊烟 斥候进出城门 马蹄声从密集到稀疏 又从稀疏到密集 但对于校场西侧那片被木栅栏新围出的空地 七日够烧掉一层皮 烧不尽的 叫余烬 第七日 黄昏 苏遗站在空地边缘 抱着追魂弩 指节泛白 他的手已经不像半个月前那样抖了 每天五百次刺杀、三百次装填、两个时辰站桩 把那些多余的颤都磨成了稳当的、近乎机械的准 但他的呼吸还是乱了 不是累 是怕 空地中央 林笑笑背对所有人站着 她面前 是那根被斩断半截的木桩 木桩顶上 平放着她从行囊最深处取出的两样东西 两条暗红色布条 两枚锈迹斑斑的铜铃 暮色浓得像兑了血 把她的轮廓染成一片沉默的剪影 她低着头 看着那两枚铜铃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拿起其中一枚 锈迹硌进指腹 又冷又粗粝 这是2030年的铜 黑谷古庙的门楣上 曾挂着一串这样的铃铛 风来时 它们会发出很轻的、脆脆的响声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谁的名字 那夜没有风 那夜只有血 从苏哲胸口涌出来 淌过祭坛的石缝 汇成细细的、暗红色的小溪 她跪在他身边 用手去捂那道贯穿伤 血从指缝往外冒 温的 黏的 怎么捂也捂不住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哑得不像自己: “苏哲……苏哲……” 他看着她 已经说不出话 但他抬起手 用最后一点力气 扯下门楣上一枚铜铃 塞进她掌心 那枚铜铃 此刻就躺在她手心里 锈比那时更深了 林笑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 眼底已经什么都没了 她取过第一条红布 这是她从自己那身丛林迷彩服里侧撕下的 穿越时空裂隙时 战术背心碎了 单兵口粮丢了 合金水壶不知道坠进哪段乱流 只有这件迷彩服 她一直穿着 洗到发白 磨到破损 缝了又缝 补了又补 此刻 她撕下最后一片完整的里衬 布条很长 从她指尖垂下来 在暮风里轻轻晃 她把第一枚铜铃系上布条末端 然后 她取过断魂 刀身粗糙 锻纹清晰 刃口有几处细小的卷缺——那是黑风岭匪首铁狼的鬼头刀磕的 她用红布缠绕刀柄 一圈 两圈 三圈 布条末端垂下来 铜铃悬在护手下方三寸 随着她手指的动作轻轻撞了一下—— 叮铃 极轻的一声 像叹气 她把断魂插进身前泥土 然后取过第二条红布 这一次 是从那柄2030年合金****的刀鞘里侧撕下的 这柄匕首 叫悔刃 它从不轻易出鞘 但她每次擦它的时候 都会看见刀身幽暗的冷光里 映着同一张脸 那张脸总是沉默地看着她 像在问: 你找到回去的路了吗 她找不到 但她还在找 她把第二枚铜铃系上红布 然后 把这条红布也系上断魂刀柄 两条红布 两枚铜铃 在暮风里同时垂下去 又同时被掀起来 像两簇烧着了又灭下去的火 苏遗站在三丈外 屏住呼吸 他看见林笑笑系好最后一枚铜铃 退后一步 看着那柄插在木桩前的横刀 刀身上 两条红布安静地垂着 像凝住的血瀑 铜铃一动不动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暮色越来越沉 把红布染成近乎黑褐的颜色 林笑笑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空地边缘每个人耳朵里: “这柄刀 叫断魂” 她顿了一下 “这红布 是我来时的路” “这铜铃 是我要回去的地方” 她没有解释“来时”是哪儿 “回去”是哪儿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一柄杀人的刀 要系两枚锈成这样的旧铃 她只是说: “今天起 你们跟着我” “不用知道我从哪儿来 不用知道我要去哪儿” “只需要记住——” 她转身 面对那三十六张脸 年轻的 老的 紧绷的 狂热的 “你们手里的刀 沾的血 每一个死在你们面前的敌人——” “都不是为了大唐” “不是为了并州军” “不是为了段将军” 她一字一顿: “是为了让你们自己 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校场死寂 只有暮风穿过红布 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叮铃 苏遗膝盖一软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跪下去的 他只记得那声铃响钻进耳朵的瞬间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啪”地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从碎渣子里站起来 他把追魂弩高高捧起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弩身上 “苏遗……” 声音从喉咙里往外碾 沙的 颤的 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 “苏遗跟着姐” “姐去哪儿 苏遗去哪儿” “姐杀人 苏遗递刀” “姐……姐要回去——” 他哽住了 喉结剧烈地滚 “姐要回去的地方 苏遗……苏遗可能去不了……” 尾音终于扯出哭腔 “但苏遗的弩 帮姐杀够人……杀到姐能回去……”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弩臂 肩膀剧烈地抽 压不住的呜咽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小兽 苏大是第二个跪下的 这个曾对林笑笑吼出“我要学杀人”的粗壮汉子 此刻跪在苏遗身后半步 膝盖砸进黄土 闷闷的一声 他没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 像一块被风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然后是苏二、苏三、苏四…… 九个余炽村幸存者 跪成两排 他们身后 二十七亲兵沉默地对视 王五郎——那个脸上有旧疤、第一个向林笑笑单膝跪地的队正——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二十六章《余烬立誓.烬火映疼》 他向前迈了一步。 甲叶碰撞,闷闷的一声。 他跪下了。 不是单膝。 是双膝。 那是军中士卒跪主帅、跪天子、跪社稷的礼。 他已经很多年没这么跪过了。 他身后,二十六人依次跪下。 甲叶声像潮水,哗啦啦漫过校场。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暮风穿过三十六颗低垂的头颅,卷起红布—— 叮铃。 林笑笑站在原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影。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暮色把她的面容融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影里亮得惊人。 不是感动。 是算。 三十六人。 三十六把刀。 三十六双随时准备为她赴死的手。 这就是她在这个时代,用二十三天、一条命、四十七具尸体换来的—— 本钱。 她垂下眼帘。 脖颈下那三道印记,烫得像烧红的铁。 不是排异。 是馋。 校场外。 看热闹的村民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片。 大多是余炽村的老弱妇孺。半个月前,他们刚从黑风岭匪患的噩梦里被捞出来。半个月来,他们看着林笑笑把村里剩下的青壮一个个练成不敢认的模样。 现在,他们又看见那些穿甲胄的官军,跪在这个女人面前。 一个佝偻的老太太,忽然颤巍巍举起枯柴一样的手臂。 “吃皇粮了——” 声音沙得豁口,像锈穿了的铁锅。 “咱村……咱村的孩子……吃皇粮了……” 她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愣愣地看着校场里跪倒的三十六人,眼眶慢慢红了。 “吃皇粮了……” 她喃喃地重复。 然后,更多声音加进来。 “吃皇粮了!” “余炽村出官军了!” “林教官……林教官带咱村孩子吃皇粮了!” 喊声起初是零星的、试探的,像刚出洞的蜗牛伸出触角。 然后,它汇成一片。 不是狂欢,不是狂喜。 是一种憋了太久太久、终于从裂缝里渗出一点的—— 盼头。 那些没了儿子、没了丈夫、没了爹的老人女人,看着校场里三十六道跪倒的背影,像看着三十六块刚从灰堆里刨出来的炭。 烧过了,灭过了。 还没死透。 还能再燃起来。 苏遗从臂弯里抬起脸。 脸上泪还没干,却被那一声声“吃皇粮”冲得有点懵。 他转头,看着那些喊话的村民。 又看着校场里跪成一片的三十六人。 最后,他看着林笑笑。 她还站在那里,背对所有人,看着插在木桩前的那柄刀。 红布垂着,铜铃静着。 暮光正在她肩头一寸一寸往下沉。 苏遗忽然觉得,她的背影比半个月前更远了。 不是距离。 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正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被抽走,又有别的东西在往里填。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他只是忽然想起,今早他起床时,路过林笑笑的房门,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榻沿,低着头,右手按在脖子上。 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他当时以为她在想事儿。 现在他不确定了。 夜终于落透了。 校场点起松明火把,把三十六张脸照得明明暗暗。 林笑笑拔起断魂。 红布在火光里翻飞,铜铃随她手腕轻轻一转,发出细碎而脆的响声。 叮铃。叮铃。 她把刀横过来,刀身平托在双掌上。 “余烬。” 声音不高,但每个听见的人都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从今天起,你们没有退路。” “没有番号,没有军籍,没有阵亡抚恤。” “死了,埋在你们自己挖的坑里。没人立碑,没人上坟。” “活着的——” 她顿了一下。 “杀到不用杀的那天。” 没问“听清了吗”。 没问“有人要退吗”。 她把断魂收回腰间刀鞘。 转身,朝校场外走去。 红布在她身侧垂落,铜铃随着步子轻轻晃。 叮铃。叮铃。 三十六人跪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进夜色。 没人起身。 没人说话。 只有那一声声细碎的铜铃,从近到远,从远到近。 像某种老仪式的尾音。 像一场没人出声的盟誓。 夜越来越深。 校场的人终于散了。三十六人被伙房的热粥和粗饼填饱肚子,蜷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很快响起高一声低一声的鼾。 苏遗没睡。 他抱着追魂弩,蜷在校场边上那棵槐树下,背抵着粗剌剌的树皮,望着客舍的方向。 林笑笑的房间还亮着灯。 不是烛火。 是那种极淡的、幽幽的冷光。 他见过那种光。 那是悔刃出鞘的时候,合金刀刃反射月华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寒芒。 他不知看了多久。 忽然。 灯灭了。 苏遗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直。 不是烛火燃尽那种慢慢暗下去。 是猝然的、被什么打翻或压灭的—— 他来不及想,抱着弩就朝客舍冲去。 门虚掩着。 苏遗用弩尖轻轻顶开一条缝,屏住呼吸,往里看。 月光从窗纸缝漏进几缕银线,把屋里的物件镀上一层模糊的轮廓。 林笑笑坐在榻沿。 她没有点灯,没有拔刀,没有摆出任何戒备的姿势。 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右手死死按在脖颈下。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 苏遗看见—— 她在抖。 不是害怕那种浑身哆嗦的抖。 是一种压着的、用尽全力忍着的、从每一寸肌内,缝里往外渗的—— 疼。 她按在印记上的手指,指节白到快透明。 那三道暗红裂纹,在黑暗里竟然泛着微弱的、不祥的红光。 像烧到尽头的炭。 一明。 一灭。 一明。 一灭。 和心跳一个节奏。 苏遗僵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他看见林笑笑闭着眼,眉心拧成深深的川字纹,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腮帮子因咬牙太用力而鼓起一道棱。 她在忍。 用全身力气忍。 苏遗不知道她在忍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白天在校场上站了两个时辰桩、一刀斩断木桩、让二十七名精锐亲兵跪地臣服的姐姐—— 此刻坐在这里,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然后。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直直望向门口。 不是发现他。 是望向某个更远、更空、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她嘴唇微微张开。 极轻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不是“疼”。 不是“滚”。 是—— “苏哲。” 苏遗像被雷劈了。 那个名字,他听过。 在林笑笑发高烧的夜里,在她昏迷的呓语里,在她握着悔刃慢慢擦的时候、嘴唇无声地动的那个口型里。 苏哲。 那是谁? 为什么姐疼到最狠的时候,喊的是这个名字? 他攥紧弩臂,指节咯吱响。 他想冲进去。 他想问。 他—— 他看见林笑笑忽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个动作太快、太猛,像在拼命压住什么要从喉咙里冲出来的东西。 不是哭。 是更可怕的。 月光下,他看见她喉间滚了一下。 又一下。 像在咽。 像在忍某种从胸腔最深处往上翻涌的、原始的、几乎是野兽一样的—— 饿。 不知过了多久。 林笑笑放下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被牙齿硌出的几道深红印子。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光还是那么淡,校场方向隐约传来守夜亲兵压低的说话声。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听清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从她胸腔最深处,从印记最烫的那个点—— 飘出来。 叮铃。 不是铜铃在响。 是她自己。 林笑笑闭上眼。 她没有反驳。 她没有说“我不杀无辜”。 她没有说“我有底线”。 她只是坐在那里,在黑暗里,安静地听着那个来自自己身体深处的声音。 然后她睁开眼。 目光落在窗外。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远处。 并州城头,更夫敲响三更。 铜锣声沉闷,在夜风里传出很远。 苏遗还蜷在门外的阴影里,抱着追魂弩,一动不动。 他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进去以后该说什么。 他只是一遍一遍在心里嚼那个名字: 苏哲。 苏哲。 苏哲。 他想起林笑笑擦悔刃的时候,刀身幽暗的冷光映在她眼底。 他想起她说“悔刃”这两个字的时候,握柄的手指会收紧一瞬。 他想起她那夜在月下舞刀,红布翻飞像血浪,铜铃急响像丧钟,眼神空得像烧成白地的荒原。 原来那不是练刀。 那是上坟。 屋里。 林笑笑重新躺下。 她侧过身,面向墙壁,把脊背留给窗缝漏进的月光。 她的手,还按在脖颈下那三道滚烫的印记上。 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平下来。 只是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第二十七章《溪边的倒影》 官道在并州以南的山岭间蜿蜒 像一条灰褐色的长蛇 被秋日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 道旁的枯草有一人高 风过时沙沙作响 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车队很长 前面是段志玄的亲卫骑兵 玄甲在日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马蹄踏起的尘土拖出长长的尾巴 中间是七八辆制式官车 黑漆桐木 帘幕低垂 轮轴吱呀作响 最后押着粮草辎重 还有几十个步行的杂役和家眷 林笑笑骑在队伍中段 一匹段志玄送的枣红马上 那马性子烈 被她骑了三天 已经老实得像头骡子 她脊背挺直 左手松松挽着缰绳 右手按在腰侧的断魂刀柄上 迷彩服外面套了件从黑风岭缴获的深灰粗布长衫 洗得很干净 但样式古怪 和周围格格不入 她不在乎 脖颈下的三道印记 在日光下颜色淡了些 但温度没降 从离开并州那天起 它就一直在烫 不是痛 是渴 像有根极细的针 扎在心脏最深处 缓慢地、持续地往外抽着什么 抽出来的东西流进血管 流到四肢百骸 让她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需要战斗 需要血 需要—— 她勒住缰绳 停在路边一块溪石旁 “姐 ”苏遗从后面跟上来 骑着那匹矮小的杂色马 怀里抱着用粗布裹紧的追魂弩 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咋了” 林笑笑没说话 翻身下马 溪水很浅 清澈见底 从山石间淌过 发出细碎的淙淙声 她蹲下身 捧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凉意刺激皮肤 驱散了一点那股从内而外的燥热 她低头 看见自己的倒影 水纹晃动 那张脸模糊、破碎 像一个不属于任何时代的幻影 然后 另一个倒影靠了过来 很小 很静 林笑笑猛地抬头 溪边 离她不到三尺远的地方 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约莫十二三岁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 腰间系着条褪了色的青带 头发简单挽成两个总角 用粗布条扎着 她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 眉眼却干净得出奇 像是尘土落上去就会自己滑开 她正弯着腰 双手捧起溪水洗脸 然后 她直起身 目光无意间扫过水面—— 顿住了 林笑笑看见 女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放大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 林笑笑低下头 又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 两张脸 一模一样 轮廓、眉骨、鼻梁、唇形……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唯一的区别 是眼睛 林笑笑的眼睛冷 像深冬结冰的潭水 看不见底 女孩的眼睛亮 像刚被雨水洗过的星子 干净得近乎透明 四目相对 空气像凝固了一瞬 女孩先开口 声音很轻 带着尚未褪尽的童音 却有一种奇怪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姐姐 你长得真像我死去的大娘” 林笑笑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她的话 是因为她说话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悲伤 没有哀求 甚至没有那种孤儿应有的、小心翼翼讨好任何成年人的卑微 只有一种—— 审视 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像在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林笑笑见过这种眼神 在2030年的新兵营 在某些被抛弃过太多次、只剩自己可以依靠的孩子眼里 也在镜子里 很久以前 “你叫什么 ”林笑笑站起身 声音平平的 女孩也直起腰 站得很直 没有半点怯意 “媚娘” “姓什么” “武” 林笑笑的瞳孔 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武媚娘 武——媚——娘 这个名字在后世的历史书里 会变成另一个字:曌 日月当空 君临天下 但此刻 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女孩 站在溪边 脸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水珠 像个迷路的小猫 林笑笑盯着她 看着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 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样的脸 看着那虽然瘦小却挺得笔直的脊梁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靠 “姐姐 ”媚娘歪了歪头 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 “你怎么不说话了 是我长得太吓人了吗” 林笑笑没回答 她低下头 看向自己按在断魂刀柄上的右手 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 胸口那三道印记 在刚才那个名字响起的瞬间 毫无征兆地 烫到了一个新高度 不是铁狼那种悍匪血的烫 不是黑狼那种古武内劲碰撞时的烫 是另一种 更烫 更深 像有什么东西 在印记深处猛地睁开了眼睛 林笑笑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大娘……”她开口 声音控制得很稳 “怎么了” 媚娘的表情 在这一瞬间 淡了下去 不是悲伤 是那种经历了太多失望之后 不再轻易流露任何情绪的、过早学会的“平静” “死了 ”她说 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爹也死了 几个月前” “现在 族里的人要把我送进长安” “他们说 这是‘荣耀’” 她笑了笑 笑容很短 像一道光闪过 马上就灭了 “姐姐 你见过皇帝吗” 林笑笑摇头 “我也不会见到的 ”媚娘低下头 用脚尖踢了踢溪边的石子 “宫里那么多女人 皇帝哪有空看一个偏房生的、死了爹的丫头” 石子滚进溪水 噗通一声 她抬起头 又看向林笑笑 眼神里的光又亮了起来: “姐姐 你是当兵的吗 我听说段将军带了一队很厉害的人 就是你这样的吗 你的衣服好怪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料子……” 林笑笑看着她 看着她那亮晶晶的、带着孩子式好奇的眼睛 和她刚才说起父母死讯时那过分的“平静” 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同时挤在这个十二岁的身体里 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 外表看着青涩 内核已经开始腐烂 又像—— 像她自己 “姐” 苏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带着几分焦急 “段将军派人来催了 说前头有段险路 要赶紧走” 林笑笑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媚娘 最后问了一句: “你亲娘呢” 媚娘身子微僵 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 “在后面那辆最破的车里 ”她声音压得很低 眼底掠过一丝刺骨的冷 “她病得快不行了 族里那些人连辆好车都不肯给 任由她在路上熬着 等着断气……” 她没再说下去 可那没说出口的委屈与不甘 已经溢了出来 ) 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极力压制的—— 恨 “走吧 ”林笑笑转身 朝自己的马走去 走出几步 她停住 没回头 “我叫林笑笑 ”她说 “以后有事 来找我” 背后沉默了两秒 然后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传来: “谢谢姐姐” 林笑笑翻身上马 马蹄踏上官道 重新汇入车队 她没有回头看 但她知道 那道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很热 很亮 像一只终于看见火光的飞蛾 又像一个猎人 终于找到了最趁手的箭 第二十八《粥与尊严》 黄昏来得很快 车队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这地方地势低 三面有土坡挡风 中间一片还算平整的草地 段志玄的亲兵动作利落 很快圈出一块营地:外围拴马 中间点起几堆篝火 军官的帐篷搭在最里侧 靠近那片土坡的背风处 林笑笑没搭帐篷 她选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背靠着树干坐下 断魂横在膝上 这个位置视野好 能看见整个营地 也能看见营地最边缘那几辆最破旧的小车 苏遗蹲在旁边 正用干饼蘸着肉汤吃 那是伙夫发的口粮 每人一块粗面饼、一碗漂着几星油花的肉汤 他吃得很慢 每嚼一口都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姐 你不吃 ”他抬头 嘴里还含着饼 林笑笑摇头 她盯着营地边缘 那几辆破车旁边 蹲着十几个杂役和家眷打扮的人 正在分粥 粥桶很小 米粒稀得能数清楚 分粥的是个肥头大耳的管事 穿着绸衫 手里握着根木勺 舀一勺 抖三抖 才倒进递过来的破碗里 队伍最后 站着那个女孩 武媚娘 她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安安静静排着队 身上的素色襦裙在暮色里更显灰旧 洗得发白的布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显得那身子更瘦、更单薄 轮到她时 她把碗递过去 管事瞟了她一眼 那眼神林笑笑很熟悉——是那种打量牲口、掂量斤两的眼神 她在黑风岭那些匪徒眼里见过无数次 木勺伸进粥桶 舀起来 抖 再抖 倒进碗里的 只有小半碗清汤 几粒米 “下一位 ”管事把碗往她手里一塞 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媚娘捧着碗 低头看了看 没说话 她转身 朝那辆破车走去 脚步很稳 背挺得很直 “操 ”林笑笑听见自己骂了一声 苏遗吓了一跳:“姐” 林笑笑没理他 她盯着那个管事 盯着他给下一个家丁舀粥——那一勺 没抖 “姐 ”苏遗又叫了一声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小声说 “那是武家自己的人 管事的好像是她族兄手下的人 我听段将军亲兵说过 武家那两个嫡子——武元庆、武元爽 最烦这个庶出的妹妹 说她是克父的灾星……” 他没说完 因为林笑笑忽然站了起来 断魂没动 还靠在树根上 但她站了起来 苏遗立刻闭嘴 抱着追魂弩跟上去 林笑笑没走几步就停下了 因为有人比她先动了 那辆破车的车帘掀开 一个妇人踉跄着下来 她穿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褙子 脸色蜡黄 嘴唇发白 病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但她死死撑着车辕 一步一步朝女儿走去 “阿娘……”媚娘连忙放下碗 跑过去扶住她 “你怎么下来了 风大 快回去——” 妇人没理她 她抬起头 看向那个分粥的管事 眼神很平静 但林笑笑隔着几十步 都看见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王管事 ”妇人开口 声音不大 带着病后的沙哑 “媚娘的粥 为何比别人少” 管事愣了一下 随即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杨夫人 您这话说的 都是一样的粥 哪有少不少” “我看着你舀的 ”妇人一字一顿 “别人三勺 我女儿一勺” 管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把木勺往桶里一扔 抱臂站着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母女 “杨夫人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 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您现在是罪臣之女 不是当年的国公夫人了 您吃的穿的用的 哪个不是武家赏的 武家两位郎君心善 念着旧情 带你们母女入京 你们就该感恩戴德 一碗粥而已 计较什么” 媚娘的脸 在那一瞬间白了 不是怕 是用力压着什么的、快要绷不住的白 妇人却依旧平静 “感恩戴德 ”她重复这四个字 语气很轻 “我女儿的父亲 是应国公武士彟 他为大唐开国立下汗马功劳 死后朝廷追赠 礼部议谥 武家的家产 有他一半” 她顿了顿 “两位郎君拿走地契时 说的是‘代为保管’ 我女儿入宫为才人 按制应配两名侍女、四季衣裳、月钱五贯——这些 两位郎君也‘代为保管’了” 她看着管事 “一碗粥 也要‘代为保管’吗”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 周围那些杂役、家眷 端着碗 低着头 没人敢吭声 但林笑笑看见 有好几个人偷偷抬眼 往这边瞟 管事的脸 涨红了 他在这群人里当惯了爷 什么时候被一个病得快死的女人当面怼过 “你——”他往前逼了一步 媚娘猛地挡在母亲身前 她太瘦了 瘦得像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枯枝 但那根枯枝 死死扎在泥地里 一动不动 “阿娘 我们回去 ”她声音很稳 稳得不像个孩子 “不喝了 我有干粮” “干粮 ”管事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冷笑起来 “干粮也是武家的 你们吃的每一粒米 都是两位郎君赏的 一个克死父亲的丧门星 也配——” 话没说完 一根树枝从侧面飞来 精准 无声 啪 打在他脸上 力道不大 但那树枝带着刺 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谁 谁他妈——”管事捂着脸 四下乱看 营地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苏遗 抱着追魂弩 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他看见了—— 林笑笑刚才的手 动了一下 只一下 快的像是幻觉 管事捂着脸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但他骂了两句 忽然住了嘴 因为他看见一个女人 正朝这边走过来 暮色里 那女人的脸看不太清 但她走路的姿态 每一步落地时的稳定 还有那股—— 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看不见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 东西 管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林笑笑在他面前三尺处停下 她没看他 她看着媚娘 媚娘也看着她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在暮色里对视 “粥呢 ”林笑笑问 媚娘愣了一下 低头看向脚边——那碗粥刚才被她放下 洒了小半 “端起来 ”林笑笑说 媚娘弯腰 端起碗 林笑笑这才转过头 看向那个管事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落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然后落在他身后的粥桶上 “粥 还有多少” 管事喉咙滚动了一下 声音硬邦邦的:“你、你是谁 这是武家的私事——” “我问你粥还有多少” 林笑笑的声音不高 甚至很平静 但管事忽然觉得 周围的空气变冷了 “还……还有大半桶” “给她重新舀一碗 ”林笑笑说 “用新碗” 管事站着没动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那么多杂役家眷看着 他要是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当众指挥 以后还怎么在这群人里立威 “你他妈——” 他刚骂出三个字 就骂不下去了 因为林笑笑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但管事忽然发现 自己的腿动不了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按住 是—— 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 像在看一件已经死透的东西 那种眼神 他只在屠夫杀猪的时候见过 “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笑笑没理他 她伸手 从粥桶边拿起一只干净碗 舀了满满一勺粥 很满 满满的米粒 满满的汤 她把碗塞进媚娘手里 然后她转过身 看向管事 “你刚才说什么” 管事嘴唇哆嗦 “丧门星 ”林笑笑重复这三个字 语气平平的 “克父” 她往前走了一步 管事踉跄后退 撞在粥桶上 桶翻了 剩粥流了一地 “再让我听见一次 ”林笑笑说 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我让你亲口尝尝 什么叫丧门” 管事腿一软 坐在地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暮风穿过营地 卷起一点尘土 林笑笑转身 朝自己的那棵老槐树走去 走出几步 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把粥喝了 ”她说 “明天还有路要走” 媚娘捧着那碗热粥 站在原地 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 碗很烫 烫得她手心发红 但她没松手 “阿娘 ”她轻声说 声音有点颤 “那个姐姐……” 妇人扶着她的肩膀 也望着那个方向 暮色里 林笑笑的背影已经和槐树的影子融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人、哪是树 “记着这个人 ”妇人的声音很轻 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板上 “往后 要记得还” 媚娘重重点头 她低下头 看着碗里满满的粥 热气扑在脸上 模糊了视线 第二十九《夜谈与裂痕》 夜很深了 营地的篝火大多熄了 只剩中央那堆最大的还在燃烧 火舌舔着干柴 偶尔炸出几点火星 守夜的亲兵抱着长矛 在火堆边来回踱步 影子在地上拖得忽长忽短 林笑笑没睡 她靠在那棵老槐树下 闭着眼 呼吸绵长平稳 像睡着了一样 但她没睡 怀里 断魂横在膝上 刀柄上那两条红布垂下来 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铜铃偶尔撞一下—— 叮 极轻 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脖颈下的印记 还在烫 从遇见那个女孩开始 它就一直在烫 不是疼痛 是一种持续的、近乎执拗的提醒 像有人在她心脏最深处 用一根极细的针 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戳 “帝王气运 ” 她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回头石没有给她任何解释 段志玄的功法里也没有记载 但那种反应 那种在她杀死铁狼、杀死黑狼时都没有过的剧烈反应—— 假不了 那女孩身上 有她需要的东西 比一百个悍匪的血 都更有价值的东西 脚步声 很轻 很碎 踩在草地上 朝这边靠近 林笑笑睁开眼 月光下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三丈外 没有再往前走 武媚娘 她换了一身更旧的衣裳 是睡觉穿的里衣 外面只披了件薄薄的褂子 夜风把她单薄的身体吹得微微发抖 但她站得很直 没有缩成一团 林笑笑看着她 “睡不着 ”她问 媚娘点点头 “你阿娘呢” “睡了 ”媚娘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下 “姐姐 我能……过来坐吗” 林笑笑没说话 只把断魂往怀里收了收 露出身边一小块空地 媚娘小跑过来 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坐下 她缩起膝盖 把两只脚藏进褂子里 抱着腿 像只怕冷的小猫 两人都没说话 夜风穿过槐树枝叶 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守夜亲兵压低的说话声 听不清说什么 只偶尔有几个音节飘过来 “姐姐 ”媚娘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你杀过人吗” 林笑笑侧头看她 月光下 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不是天真那种亮 是另一种——像刚磨过的刀 在暗处也会反光 “杀过 ”林笑笑说 “多吗” “不少” 媚娘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杀人 ”她说 语气平平的 像在说“我想吃碗面” 林笑笑看着她 “那两个族兄 ”媚娘继续说 “武元庆 武元爽 我爹还没死的时候 他们见了我 会叫一声‘妹妹’ 我爹一死 他们就换了嘴脸 家产、地契、田庄 全拿走了 说是‘保管’ 阿娘去理论 被他们推倒 躺了三天” 她顿了顿 “这次入京 他们把我跟阿娘安排在最破的车上 克扣吃食 让下人刁难 到了长安 他们拿了我的入宫文书 估计还要再捞一笔 阿娘说 宫里规矩大 让我忍” 她转过头 看着林笑笑 “姐姐 我不想忍” 林笑笑看着那双眼睛 很亮 很干净 但干净下面 是深不见底的黑 那是恨 十二岁 本该想着吃什么玩什么的年纪 眼睛里已经只剩下恨 像当年的自己 林笑笑移开目光 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忍不了 ”她说 “就学” “学什么” “学怎么让人死” 媚娘愣了一下 然后 她笑了 很淡的笑 嘴角只扯起一点点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 更亮了 “姐姐 ”她往林笑笑这边靠了靠 声音压得更低 “你教我 好不好” 林笑笑转头看她 月光落在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 像照在两片形状相同、质地却截然不同的树叶上 一片被霜打过无数次 已经硬得像铁 一片刚长出不久 还带着嫩绿 但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发黑 “我教你 ”林笑笑说 “你就回不了头了” 媚娘没有犹豫 “我早就不想回头了” 她伸出右手 小指翘起来 “拉钩” 林笑笑低头 看着那根细瘦的小指 指甲缝里还有白天干活留下的泥垢 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伤口 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 但那根手指伸得很直 很稳 像一根还没长成的、已经开始发硬的钉子 她抬起手 用右手小指 勾住了媚娘的 媚娘用力拉了一下 “好了 ”她说 语气里带着一点雀跃 “姐姐答应了” 林笑笑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自己被勾住的小指 那只手 杀过很多人 铁狼 黑狼 黑风岭上数不清的匪徒 余炽村外那些试图偷袭的喽啰 每一滴血都洗不掉 现在 这只手 和一只十二岁的手 勾在了一起 像某种古老而诡异的契约 “回去睡吧 ”林笑笑收回手 “明天还要赶路” 媚娘站起来 拍了拍褂子上的草屑 走出几步 她忽然回头 “姐姐 ”她说 “我叫武媚娘 媚是妩媚的媚 娘是姑娘的娘 以后你叫我媚娘就好” 林笑笑点头 媚娘跑远了 小小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林笑笑靠着树干 重新闭上眼 脖颈下的印记 烫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烫得她指尖发麻 烫得她心脏每跳一下 都像有人在里面捶鼓 她睁开眼 低头 看着自己刚刚和媚娘勾过的小指 那根手指 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 渴 她猛地攥紧拳头 把那根发抖的手指死死捏进掌心 直到骨节发白 直到那股颤抖被压下去 远处 那堆快熄的篝火又炸了一下 火星飞起来 很快被风吹散 夜更深了 第三十章《清晨的刀》 天刚蒙蒙亮 营地就醒了 伙夫开始生火烧水 亲兵们收拾帐篷、喂马、检查辎重 嘈杂的人声、马嘶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 把一夜的寂静撕得粉碎 林笑笑站在营地边缘那片空地上 背对所有人 断魂握在手里 刀尖垂向地面 她闭着眼 晨风很凉 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也吹动刀柄上那两条红布 红布轻轻飘起来 又落下去 铜铃偶尔撞一下—— 叮 叮 很轻 很碎 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周围渐渐聚了些人 先是亲兵 十几个穿着甲胄的汉子 站在十几步外 抱着手臂 看着这个女人 他们见过她杀人——黑风岭那些尸体 他们帮着埋的 他们见过她救人——段将军那条命 就是她硬生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但他们没见过她练刀 她每天清晨都这样站着 一动不动 一两个时辰 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 苏遗蹲在槐树根旁 抱着追魂弩 警惕地盯着那些围观的人 他脸上带着“谁敢靠近我就射谁”的表情 但那表情底下 藏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我姐练刀 你们看什么看 看了也学不会 人群边缘 一个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 武媚娘 她穿着那身旧襦裙 头发已经重新梳好 用一根粗布条扎着 她踮起脚尖 从几个亲兵的肩膀缝里望过去 望着那个背对所有人的背影 断魂 红布 铜铃 她第一次看清那柄刀 刀身很长 比一般横刀还要长一点 刀背厚重 刃口有几处细小的卷缺——那是杀人留下的痕迹 刀柄上缠着深褐色的旧布 被汗血浸透 又被无数次握紧、摩挲 磨出一种油润的光泽 最奇特的 是那两条红布 布条从刀柄护手处垂下来 每条约有两尺长 末端各缀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 铃铛很小 锈得很厉害 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但媚娘盯着那两枚铜铃 忽然觉得—— 它们在看她 “那是什么 ”她小声问 蹲在旁边的苏遗转头 看见是她 愣了一下 他记得这张脸——昨晚那个被克扣粥的女孩 和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铃铛 ”他说 “我知道是铃铛 ”媚娘盯着那两枚铜铃 “为什么要系在刀上 ” 苏遗想了想 “姐说 ”他压低声音 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武器要有名字 有了名字就有了魂 那红布 是她来时的路 那铃铛 是她要回去的地方” 媚娘没听懂 但她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那两枚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的铜铃 忽然觉得—— 很重 像压着什么东西 怎么都放不下 林笑笑睁开眼 她没有回头 但知道身后聚了多少人 她抬起断魂 刀身横在眼前 刀刃朝外 然后 她动了 第一刀很慢 慢得像是用刀在空气中写字 刀锋划过的地方 晨雾被切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很快又合上 红布跟着刀身飘起来 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第二刀快了一点 刀锋破空 发出极轻的嗡鸣 红布翻飞 像两条血色的游蛇 铜铃响了两声—— 叮 叮 第三刀更快 刀光闪过 看不清轨迹 只看见红布骤然拉直 又骤然垂落 铜铃响成一串—— 叮叮叮叮叮—— 媚娘屏住呼吸 她看见 那个女人的身影 在晨光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不是真的模糊 是她太快了 快到眼睛追不上 快到每一次停顿之间 都像有几十个影子同时定格、又同时消散 断魂在她手里 不像武器 像她身体长出来的一部分 像—— 像一只终于挣脱锁链的野兽 叮叮叮叮叮叮叮—— 铜铃声越来越密 越来越急 最后连成一片刺耳的长鸣 然后 骤停 林笑笑收刀 站在原地 晨风吹过 红布缓缓垂落 铜铃轻颤几下 归于沉寂 身后 一片死寂 那些亲兵 一动不动 苏遗 一动不动 媚娘 一动不动 所有人 都像被定住了一样 林笑笑转过身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呆立的亲兵 越过苏遗 落在人群最后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媚娘的眼睛 亮得像烧着了一样 不是崇拜 是另一种东西 是—— 我终于找到了 林笑笑看着她 然后她抬起断魂 刀尖向下 轻轻插进面前的泥土 刀身轻颤 红布晃动 铜铃发出最后一声—— 叮 很轻 像是在说:你看见了 媚娘狠狠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 只是本能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像某种回应 像某种—— 契约 远处 段志玄的帐篷里传来亲兵的喊声:“将军醒了 准备启程” 人群终于动了 亲兵们回过神来 互相看看 眼神里全是惊骇 他们默默散开 去忙自己的事 但每个人走出几步 都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个插在泥里的背影 苏遗站起来 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到林笑笑身边 “姐 ”他压低声音 “那小丫头又来了” 林笑笑没回头 “看见了” 苏遗犹豫了一下 小声问:“她……真的跟你长得好像 姐 你以前认识她” 林笑笑没有回答 她拔起断魂 收入腰间刀鞘 “启程了 ”她说 “走” 苏遗哦了一声 抱着追魂弩跟上去 走出营地时 林笑笑忽然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声音 不高不低 刚好飘进身后某个地方: “媚娘” 那个小小的身影 从人群边缘探出来 “姐姐” “上车 ”林笑笑说 “今天风大 别冻着” 媚娘愣了一下 然后 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 只是一瞬间 像一道光闪过 但那一瞬间 她眼睛里的东西—— 那团又冷又黑、十二岁就开始燃烧的火—— 微微暗了一点 像被什么东西 轻轻盖了一下 第三十一章长安的阴影 午后的阳光很烈 晒得官道上的尘土烫脚 车队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 所有人都停住了 前方 那座被无数人说起、无数次想象过的城池 终于完整地出现在视野里 长安 城墙不是灰色的 是暗黄 那种被千年黄土夯出来的、厚重得几乎要压塌地平线的暗黄 城墙很高 高到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见顶部的垛口 城墙很长 长到东西两边都望不到头 像是整个大地被一道无边无际的土墙从中间劈开 城内 宫殿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金光 楼阁的飞檐层层叠叠 像无数只展翅欲飞的巨鸟 更远处 隐约可见坊市间的绿树、佛塔的尖顶、还有大街上移动的、密密麻麻的小点——那是人 成千上万的人 林笑笑勒住马 望着那座城 风吹过 卷起尘土 迷了眼睛 她没有眨眼 脖颈下的印记 在这一刻 骤然烫到一个新高度 不是痛 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跳动 像那颗石头活了过来 在她胸腔里擂鼓 一下 一下 一下 每一次跳动 都有一股滚烫的、几乎要烧穿血管的东西从印记深处涌出来 顺着血脉冲上头顶、冲进四肢、冲到每一寸皮肤底下 那不是渴 那是—— 兴奋 这座城里 有太多“高质量”的东西 权贵 将军 世家子弟 禁军高手 每一个 都比黑狼强 每一个 都比铁狼强 每一个—— 她低头 看着自己按在缰绳上的右手 那只手 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 她猛地攥紧缰绳 把那阵颤抖压下去 “姐 ”苏遗骑着那匹小马靠过来 脸上全是震惊 “那……那就是长安 好大……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城……” 林笑笑没回答 她看着那座城 看着那些宫殿、那些坊市、那些人山人海 在心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催马向前 “走” 车队开始下坡 朝着那座巨兽般的城池缓缓移动 马蹄声沉闷 车轮吱呀 尘土拖出长长的尾巴 苏遗跟在后面 抱着追魂弩 眼睛还直愣愣地盯着长安 他活了十三年 见过最大的地方是并州城 他以为并州已经够大了 现在他知道 什么叫井底之蛙 “姐 ”他忽然想起什么 小声问 “咱们进去以后 住哪儿啊” 林笑笑没回头 “段志玄安排” “哦 ”苏遗想了想 又问 “那……那个小丫头呢 武家那个 她也住宫里吗” 林笑笑沉默了一下 “她住掖庭” “掖庭 ”苏遗挠头 “那是啥地方” 林笑笑没回答 她的目光 落在队伍最后方那辆破旧的小车上 车帘垂着 什么也看不见 但隐约能听见 里面有压抑的咳嗽声 很轻 一下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 正被一点一点咳断 车队在长安城外的驿站停下 进城的手续繁琐 查验文牒、清点人数、核对身份 一关一关过下来 天已经快黑了 段志玄被一个宫里来的内侍请走 说是秦王召见 临走前 他看了林笑笑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那眼神很复杂 有信任 有提防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 期待 林笑笑没问 她站在驿站院子里 靠着拴马桩 看着那些杂役和家眷被各自的府上接走 一辆一辆马车离开 一拨一拨人散去 最后 只剩最破的那辆小车 孤零零停在院子角落 车帘掀开 媚娘探出头 她扶着母亲 慢慢下来 妇人脸色更差了 蜡黄里透着灰白 走路时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全靠媚娘撑着才没有倒下 她咳了一路 这会儿咳得更厉害 每次咳嗽都像要把肺叶咳出来 “娘 再坚持一下 马上就到了……”媚娘的声音很轻 带着压不住的颤 妇人想说什么 一张嘴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媚娘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死死咬着嘴唇 把那股快要涌出来的东西 一点一点咽回去 林笑笑看着这一幕 很久 她把断魂从腰间解下 递给身边的苏遗 苏遗一愣:“姐 ” “拿着 ”林笑笑说 “别让人碰 ” 苏遗抱紧断魂 重重点头 林笑笑朝那辆破车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媚娘 她抬起头 看见是林笑笑 愣了一下 “姐姐” 林笑笑没说话 她走到妇人身边 伸手 扶住了另一边 妇人浑身一震 艰难地转过头 看向这个陌生的女人 暮色里 那张脸和媚娘一模一样 冷一点 硬一点 但—— 一模一样 “您是……”妇人的声音沙哑 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林笑笑 ”她说 “送你进去” 媚娘眼眶更红了 但她没说话 只是用力点头 把母亲的身体扶得更稳 三个人 一步一步 朝驿站外走去 苏遗抱着断魂 站在原地 看着那三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一个病得快死的妇人 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 还有一个—— 他低头 看着怀里那柄刀 刀柄上 两条红布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铜铃偶尔撞一下—— 叮 很轻 像是在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媚娘问他的那句话: “那铃铛 是她要回去的地方” 苏遗抬起头 望向那三道快要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姐要去的地方 好像很远 远到他这辈子都到不了 但他还是把断魂抱得更紧 小跑着追了上去 夜色终于完全落下来 长安城的轮廓 在黑暗里变成一片沉默的巨影 坊市间的灯火次第亮起 一盏一盏 像无数只眼睛 静静注视着这座城里发生的一切 那些眼睛后面 有人正在翻阅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并州段志玄携林氏女入京 此女身负异术 疑似妖邪 与武氏遗孤媚娘过从甚密 臣等以为 当密切监视 以观后效 ” 密报被折起来 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 暗格合上 那人的手指 在黑暗里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笃 笃 很轻 像是某种信号 又像是—— 某种仪式开始前的 第一声鼓点 驿站客舍里 林笑笑把妇人安顿在榻上 盖好薄被 媚娘蹲在榻边 握着母亲的手 一声不吭 林笑笑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 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气息——不是黑风岭那种血腥和泥土的腥气 也不是余炽村那种炊烟和粪肥的味道 是另一种 更浓 更杂 混合着权贵的脂粉、小贩的叫卖、佛寺的香火、兵营的铁锈—— 还有 藏在最深处、几乎察觉不到的—— 血的味道 林笑笑闭上眼 脖颈下的印记 还在烫 从踏进长安城那一刻起 它就一直在烫 像一颗终于落到巢里的蛋 像一把终于对准猎物的弓 像—— 她睁开眼 窗外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那些灯火底下 有她需要的东西 很多 很浓 很远 她收回目光 看了一眼榻上的妇人和守在旁边的媚娘 妇人已经昏睡过去 呼吸微弱但平稳 媚娘抬起头 看着她 那双眼睛 在黑暗里亮得出奇 “姐姐 ”她轻声说 “你会走吗” 林笑笑沉默 媚娘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答 她低下头 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 “我不会走的 ”她说 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一颗一颗砸进木头里 “阿娘在这儿 我哪儿也不去” 林笑笑看着她 看着她那瘦小的、挺得笔直的脊梁 看着她那在黑暗里亮得像烧着了的眼睛 很久 林笑笑转身 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 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明天 ”她说 “我来找你” 门开了 又合上 脚步声越来越远 媚娘坐在黑暗里 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很久很久 然后 她把脸埋进母亲的掌心 无声地 哭了 第三十二章《第一幕 玉佩与病榻》 “这里只是外院,大部分都是雇佣兵之类的凡人而已,主要是防止一些不开眼的凡人。”慕容雪解释道。 她不甘,却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好跟着进入山洞,然入眼的一切却令她瞳孔微睁,只见崔忆初安静的坐在火堆旁,仔细烤着沙猡兽,端木靖这位皇子坐在其身旁,笑的春光灿烂,眉眼弯弯,声音极致的温柔。 独孤星辰没有露出半点畏惧的神色,想反,脸上露出了一丝丝淡淡的笑容,说道:“在我的记忆中,我也有一位姓慕容的朋友,不过她比她要谦和多了。 “希望是这样吧,对了,师父过几日就会回来了,我和师父汇报了你的进展情况,师父他老人家很是为你高兴。”刘洋岔开话题,脸上露出喜悦之情。 风芊芊也有些疑惑,按说昨日赵武就算不对云景睿下死手,今天他怎么还有心思过来。 崔忆初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暗暗冷笑,这断思崖的人口中说的漂亮,还不是一样在炫耀落日散人当年的事迹?否则又何必等到那崔绝愁将想要说的全部说完才出口训斥?若父亲当真是他们一族的人,还真是悲哀。 网络上对于安琪琪的身份都好奇不已,这种情况,一般是哪个工作室的英雄立了大功,工作室都会出来发声明,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是自己做的。 玛雅踩着淤泥,走到河边,仔细观察了一番,方无奈地退了回来,目光担忧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 其他的男生也是跟着嘤嘤嘤,一副流浪狗被人抛弃的可怜巴巴样子。 方寒没有等云夜出手,而是栖身而上,双掌上下翻飞,狠狠轰击出去。 秦纮道:“既然她都被收入后宫,待遇应该不错。”秦纮并不觉得拓跋曜会宠幸梦泽,不过既然有抹黑拓跋曜的机会,他也不会放过。 “不确定。”谢简摇头,“不过五年之后,情况应该会明了些。”就算不明了,他也能跟朝廷上那些人争一争。 其他强者心中感慨万千,他们的视线全都落在虚空之上,不敢错过任何一处细节。 抓鱼比赛,摘果子比赛,爬树比赛……反正是比赛的,姜帆野都李潮熙都没有放过。 是否罪大恶极,其实根本就不重要。杨清言又不是头一天闯荡修仙界,深知这些大佬们的想法。重要的是得让这些结丹修士确信陈希望手中有宝物。 楚寒话音一落,森然恐怖的杀机,磅礴的气势轰鸣而出,恐怖的剑痕从撕裂而出,宛如将这片天地豁开一个口子。 苏幼青愣了下,抬头朝对面看去。只见对面马路上,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她挂断电话,从旁边人行道绕过来。 轻叹一声,南博容抬脚向别处走去。他着实是觉得自己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现在只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好好冷静一下。 “姑娘,县里大夫开的安胎药,我拿给方大夫看了,他想给您诊诊脉,然后再作决定,行么”翠梅禀道。 它继续循循善诱,希望这个所谓的主人能够乖乖地完成它发布的任务。 “风清先生,我们七剑学院,也是愿意助你一臂之力。”这时候贵宾席上又是一道声音响起。 见到对方目光有所疑问,楚望舒自然知道其心中所思,因此便稍微解释了一下。 因为,他就算出手,也挡不住盘古木灵之体,搞不好,还会把自己给搭进去。 李横惊惧的狂吼,望着多年培养的横行卫一个个达到身死,却是无力阻止,当即便是认输。 可万万想不到,申公豹居然用如意猴毛打掩护,本尊趁机通过一些隐秘的手段,潜伏到了柳玄心身边。 而以如今的云州局势,神威府已经名存实亡,属于神威府的先天秘境,也早已经被羽王府所把持。 秦海一阵无语,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想不到这两个丫头竟然还是追星族。 第二天,林晓峰和拉斐尔一起租了一辆轿车,随后,由拉斐尔驾车,两人往伦敦的郊区外开去。 “这样一来,杀害凝灵仙子的幕后黑手,就必定是徐福了!”天蓬目光一凝,满脸震惊。 于夫人往席上一坐,双腿散开,长长的出了口气,连话都懒得说了,罗氏也是一脸倦色,坐在于夫人身边,几个丫头忙上去给她们捶肩捶腿,好一阵子,两人略缓过来一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撂下电话的钟山彻底松了一口气,这些东西准备好,这次的采购就算完成了一半了。 还是有惊无险的回到了山脚下的那一大片空地,钟山都很奇怪,按理说山脚下即使不是乱石堆,应该也很贫瘠吧,哪能这么肥沃。 第三十三章《血与初课》 官道上的气氛骤然绷紧 斥候勒马停在段志玄面前 抱拳急报:“将军 前方三里外山坳 发现可疑踪迹 约莫四十余人 埋伏在道旁林子里” 段志玄眉头一皱 还未开口 林笑笑已经催马上前 她目光扫过两侧山势 又看了一眼官道前方那片茂密的林子 晨雾还没散尽 林子里灰蒙蒙一片 什么也看不清 但脖颈下的印记 烫了一下 不是那种遇见“高质量目标”的烫 是警告 【全息视野】无声铺开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视野边缘 林子深处 隐约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 四十三个 分散埋伏 呈半月形 正对官道 标准的伏击阵型 林笑笑收回目光 拨马转身 朝车队后方行去 苏遗抱着追魂弩跟上来 压低声音:“姐 有埋伏” 林笑笑没回答 她骑马经过那辆破旧的小车时 车帘掀开一条缝 露出媚娘半张苍白的脸 “姐姐……”媚娘的声音很轻 带着压不住的颤 “出什么事了” 林笑笑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 但冷底下 有一丝别的东西 “待在里面 ”她说 “无论听到什么 别出来” 媚娘愣了一瞬 刚要点头 林笑笑已经催马过去了 她走到队伍最后方那几辆辎重车旁 翻身下马 苏大到苏九 还有那二十七名亲兵 已经无声聚拢过来 林笑笑蹲下 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了几道线 “东侧林子 四十三个 ”她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呈半月埋伏 正对官道 西侧是陡坡 无埋伏 后方三里是驿站 无支援” 她抬起头 目光扫过三十六张脸 “苏遗 带三个人 从西侧绕到林子后方 等我们这边接敌 你从背后射 目标是弓箭手 先射领头的” 苏遗抱紧追魂弩 重重点头 “苏大 你带九人 正面压上去 苏二苏三 带长枪护两翼 其他人 跟我走” 她站起来 按上腰间的断魂 “留三个活口 其他的——” 她顿了一下 “一个不留” 三十六人无声散开 各就各位 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一句废话 那辆破旧的小车里 媚娘把车帘掀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眼睛贴着缝隙往外看 她看见苏遗带着三个人 猫着腰 飞快消失在官道西侧的灌木丛里 她看见苏大提着那柄比人还高的大斧 带着九个人 沿官道两侧的土坡 缓缓向前推进 她看见林笑笑一个人 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断魂还没出鞘 但那两条红布 在风里轻轻飘着 媚娘攥紧手里的玉佩 手心全是汗 “娘……”她轻声说 “他们要打仗了……” 杨氏在昏睡中咳了一声 没有回应 媚娘把车帘掀得更开一点 眼睛死死盯着外面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但她移不开眼 官道前方 骤然炸开一声暴喝 “杀——” 苏大的吼声像闷雷 震得道旁树叶簌簌落下 他提着大斧 从土坡后一跃而出 朝那片林子猛冲过去 他身后 九条人影紧随其后 刀枪在晨雾里闪着寒光 林子里瞬间乱了 四十多个黑衣蒙面的劫匪从藏身处跳出来 有的张弓搭箭 有的挥刀迎上 箭矢如蝗 朝苏大他们射去 “咻咻咻——” 三支箭从侧面飞来 精准地钉进三名弓箭手的眼眶 那三人一声没吭 仰天就倒 苏遗趴在林子后方一块巨石上 追魂弩架在面前 手指扣着弩机 一箭接一箭 又快又狠 “第二组 换 ”他低吼 身后三名亲兵立刻递上装好箭的备用弩 苏遗接过 继续射 箭无虚发 劫匪的弓箭手瞬间倒了七八个 阵型大乱 苏大已经冲进人群 大斧抡圆 劈下 “咔嚓——” 一名劫匪从肩膀到胸口被劈成两半 血雾喷涌 内脏流了一地 苏大浑身浴血 吼声如雷 大斧左劈右砍 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道血口 苏二苏三带长枪队从两翼杀入 枪尖刺穿咽喉、捅进胸膛 血顺着枪杆往下流 染红了地上的枯草 惨叫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 媚娘捂住嘴 把尖叫死死堵在喉咙里 她看见血 很多血 有人被砍断手臂 断肢飞出去 落在地上还在抽搐 有人被长枪贯穿 钉在树上 双腿乱蹬 有人被大斧劈开头颅 脑浆混着血溅了一地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 差点吐出来 但她没有闭眼 她盯着那片修罗场 盯着那些血肉横飞的画面 手指攥着玉佩 攥到指节发白 然后 她看见林笑笑动了 断魂出鞘 刀光一闪 那两条红布在血雾里翻飞 铜铃叮当作响——叮铃 叮铃 叮铃——像某种诡异的招魂曲 林笑笑的身影快得像鬼魅 她不是在战斗 她是在收割 刀光掠过 一颗头颅飞起 刀光再闪 一条手臂断落 她从一个劫匪身边掠过 那劫匪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脖颈间却喷出三尺高的血柱 缓缓倒地 没有人能碰到她 没有人能看清她 只有那叮当作响的铜铃 和那两条翻飞的红布 在血雾里时隐时现 媚娘盯着那道身影 浑身颤抖 不是怕 是另一种东西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她忽然想起 昨晚林笑笑问她的话: “想学 学了就回不了头” 她当时说不怕 现在 她看着那些飞溅的血肉 看着那些倒下的尸体 看着林笑笑刀锋过处无一活口—— 她终于知道 “回不了头”是什么意思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四十三个劫匪 倒下四十个 最后三个 被苏大像拎小鸡一样按跪在血泊里 林笑笑收刀 断魂归鞘 铜铃最后响了一声—— 叮 归于沉寂 她走到那三个劫匪面前 蹲下 苏大抓起其中一人的头发 把他的脸扭过来 对着林笑笑 那劫匪满脸是血 眼神惊恐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林笑笑没看他 她看向车队后方那辆破旧的小车 车帘掀开一条缝 那条缝里 有一双眼睛 亮得出奇 也怕得出奇 “苏遗 ”林笑笑说 苏遗抱着追魂弩 从林子里跑过来 “把那个丫头带过来” 第三十四《血与碎玉》 媚娘是被苏遗半拖半抱地带到那片血泊边的 她的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每一步都踩不实 血腥味浓得呛人 直往鼻子里钻 钻进肺里 钻进胃里 翻涌着要吐出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 咬出了血 硬是没吐 苏遗松开手 退到一边 抱着追魂弩 低着头 他不看那些尸体 他见过太多 已经不用看了 媚娘站在血泊边缘 脚边就是一截断臂 手指还微微抽搐着 她想后退 腿却不听使唤 林笑笑蹲在三名劫匪面前 正用那把合金匕首——悔刃——挑开其中一人的指甲缝 那劫匪惨叫起来 声音尖利得像杀猪 林笑笑没理他 她盯着指尖挑出的那点黑灰色泥土 凑到鼻端闻了闻 又用指腹捻了捻 质地细腻 带着陈年腐木的霉味 她皱起眉 “苏大 ”她头也不回 苏大应声上前:“教官” “按住他” 苏大一把按住那惨叫的劫匪 把他的手指死死摁在地上 林笑笑用匕首尖 又挑开另一只手的指甲缝 同样的泥土 她站起身 走到第二个劫匪面前 同样的操作 第三个 全是 林笑笑收回匕首 在劫匪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 插回腰间 她站起来 转过身 看向媚娘 媚娘浑身一抖 林笑笑的目光越过她 看向官道尽头那个骑马而立的身影——段志玄不知何时过来了 正勒马停在三十步外 脸色凝重地看着这边 四目相对 段志玄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 但林笑笑看懂了 那意思是:你处理 她收回目光 又看向媚娘 “过来” 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砸进媚娘耳朵里 媚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她只记得 每一步都踩在血上 黏腻 滑 好几次差点摔倒 她低头看了一眼 靴底全是红的 她走到林笑笑面前 站定 林笑笑侧过身 让她正对着那三个跪在血泊里的劫匪 三个人的脸都扭曲着 有恐惧 有绝望 有哀求 最左边那个 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看着他们 ”林笑笑说 媚娘听话地看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但她听话 林笑笑走到那三个劫匪身后 伸出手 按在中间那人的头顶 “这个人 刚才杀了我们三个人 ”她的声音很平淡 像在陈述天气 “苏九的弟弟 死在他刀下 苏四的表弟 被他砍断脖子 还有一个 是段将军的亲兵 跟了段将军七年” 她顿了顿 “你想让他死吗” 媚娘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她盯着那个劫匪的脸 那脸扭曲着 眼泪混着血往下流 嘴唇哆嗦着 发出含混的求饶声 “求……求求你……我……我有老母……有孩子……” 媚娘的手 开始发抖 她想起刚才那些画面——那些飞溅的血肉 那些倒下的尸体 那截还在抽搐的断臂 她想起苏遗射出的那些箭 一箭一个 精准得像在射靶子 她想起林笑笑那道鬼魅般的身影 刀光闪过 人就倒了 她的胃又开始翻涌 “我……”她的声音像蚊子叫 “我不知道……” 林笑笑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媚娘以为时间凝固了 然后林笑笑松开手 走到另一个劫匪面前 “这个 刚才想跑 ”她说 “被苏大一斧子砍断腿 才抓住的 你想让他死吗” 媚娘摇头 拼命摇头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林笑笑又走到第三个劫匪面前 “这个 什么都没杀 ”她说 “从头到尾躲在树后发抖 你想让他死吗” 媚娘愣住了 她看看第三个劫匪 那人确实抖得最厉害 身上也没多少血 眼神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兔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笑笑走回她身边 蹲下身 和媚娘平视 “你不知道该不该让他们死 ”她说 “正常” 她顿了顿 “但你知道 刚才那些死掉的人 如果落到他们手里 会怎么样吗” 媚娘摇头 “你母亲 ”林笑笑说 声音平平的 “会先被糟蹋 再被杀掉 你 会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当一辈子奴隶 苏遗 会被砍断手脚 丢在路边等死” 她盯着媚娘的眼睛 “你以为宫里是什么地方” 媚娘浑身一颤 “宫里的人 比这些劫匪干净吗 ”林笑笑说 “他们穿得好 吃得好 说话好听 但他们杀人的时候 比这些劫匪更狠 更脏 更不留痕迹” 她站起来 “你在宫里要活下去 就要学会杀人” 她指着那三个劫匪 “现在 选一个” 媚娘僵在原地 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看见那三个劫匪的脸 扭曲着 哀求着 恐惧着 她想起大娘的手 软的 暖的 摸她头的 她想起大娘说的话:“媚娘乖 大娘护你” 她想起母亲的手 枯的 凉的 攥着她的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别求他们……娘没事……” 她攥紧手里的玉佩 攥到玉佩边缘硌进掌心 生疼 “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不知道……” 林笑笑看着她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但冷底下 有一丝别的东西 “苏遗 ”她说 苏遗抬起头 “把那三个 带远点 杀了” 苏遗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是” 他朝苏大挥了挥手 苏大一把拎起中间那个劫匪 像拎小鸡一样 拖向远处的林子 另外两个也被拖走 惨叫声传来 很短 戛然而止 媚娘腿一软 跪在血泊里 她双手撑地 大口喘气 眼泪大颗大颗砸进血泥里 砸出一个个小坑 手里的玉佩 不知什么时候攥出了裂纹 她低头 看着那道裂纹 又抬头 看着林笑笑 林笑笑也看着她 两人都没说话 风吹过官道 卷起血腥味 卷起尘土 卷起断魂刀柄上那两条红布 铜铃响了一下 叮 很轻 像在等什么 媚娘忽然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姐姐……我选……” 林笑笑看着她 “我选……第三个” 林笑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把媚娘从血泊里拉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贡泥与真相》 媚娘被拉起来的时候 腿还是软的 林笑笑的手很有力 像一把铁钳 把她从血泥里提起来 稳稳放在干燥一点的地面上 然后那只手就松开了 插回腰间 按在悔刃的刀柄上 媚娘低头 看着自己 裙子下摆全是血 黑红一片 黏腻地贴在腿上 靴子更是惨不忍睹 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 她想擦 手抬起来 又停住 手上也是血 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 她盯着自己的手 愣愣地看 “擦不掉 ”林笑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别擦了” 媚娘抬头 林笑笑已经走到那三个被拖走的劫匪原先跪着的地方 蹲下身 用匕首挑开地上散落的泥土 媚娘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但她还是走过去 站在旁边看 林笑笑的动作很慢 很仔细 匕首尖挑起的每一撮土 她都要凑到眼前看 用指腹捻 凑到鼻端闻 最后 她从一堆被血浸透的泥土里 挑出了一小撮灰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和周围的土不一样 周围的土是黄褐色的 粗糙 带着草屑和沙砾 这撮灰黑色的东西 细腻得像面粉 几乎看不见颗粒 林笑笑把它托在掌心 对着光看 “这是什么 ”媚娘忍不住问 林笑笑没回答 她盯着那撮灰土 眉头慢慢皱起来 然后她站起身 朝段志玄走去 媚娘犹豫了一下 跟了上去 段志玄已经下马 站在官道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几个亲兵围在旁边 见林笑笑过来 他挥了挥手 亲兵们退开几步 “林教官 ”段志玄的声音不高 但很沉 “查到了” 林笑笑摊开掌心 那撮灰黑色的泥土 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暗光 “指甲缝里的 ”她说 “三个人 十个手指 全是这个” 段志玄低头看 看了很久 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土……”他顿了顿 “不像并州的” “不是并州的 ”林笑笑说 “也不是官道沿途的 质地太细 杂质太少 是长期堆肥、反复翻动才会形成的” 她盯着段志玄的眼睛 “长安城南 那些豪门深宅的后花园 用的就是这种土” 段志玄的瞳孔 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捋着胡须 手指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林笑笑等着 风吹过 卷起血腥味 卷起尘土 卷起断魂刀柄上的红布 铜铃没响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过了很久 段志玄才开口 “林教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可知道 长安城里 有多少人家的后花园 用得起这种土” 林笑笑没答 她知道段志玄不是在问她 “三品以上 三十七家 ”段志玄自己说了出来 “郡王、国公 还有几家世代簪缨的豪门 每家都有这样的园子 每家园子里都有这样的土” 他顿了顿 “这土 叫贡泥 是宫里赏的 每年只有那么几车 专供勋贵养名贵花木” 林笑笑听着 “能拿到贡泥的 都是陛下信得过的人 ”段志玄的声音更低了 “能派人在并州官道设伏的 更是这些人里的人” 他看着林笑笑 “林教官 你得罪过长安城里哪位大人物 ” 林笑笑没说话 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媚娘 媚娘脸色惨白 嘴唇在发抖 但她没有躲开林笑笑的目光 林笑笑收回视线 “不是我 ”她说 “是她 ” 段志玄愣了一下 随即顺着她的目光 看向那个瘦小的女孩 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复杂 有恍然 有凝重 还有一丝…… 忌惮 “武家的人……”他喃喃道 林笑笑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自己掌心里那撮灰土 慢慢攥紧了拳头 土从指缝里漏出来 被风吹散 她转身 走回媚娘面前 媚娘抬起头 看着她 眼睛里还有泪光 但没有再流 “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些劫匪……是冲我来的吗 ” 林笑笑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那团又冷又黑的东西 正在一点一点烧起来 “是 ”林笑笑说 媚娘的肩膀 微微抖了一下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里那枚被攥出裂纹的玉佩 “我父亲刚死的时候 ”她低声说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大伯来看我 他摸着我的头说 媚娘乖 以后大伯照顾你 你娘也由大伯照顾” 她抬起头 看着林笑笑 “姐姐 他……真的要害我吗” 林笑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从媚娘手里拿过那枚玉佩 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那只展翅的鸟身上 把鸟的翅膀分成两半 她把玉佩举起来 对着光 阳光穿过裂纹 在媚娘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 “他摸你头的时候 ”林笑笑说 声音平平的 “是这么摸的” 她把玉佩放下 伸手 轻轻按在媚娘头顶 那只手很大 骨节分明 带着刀柄磨出的老茧 掌心很热 媚娘僵住了 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她头顶停留了一瞬 然后—— 往下压了压 力道不大 但那一瞬间 媚娘忽然觉得脖子发凉 像有什么东西 正在丈量它的长度 林笑笑收回手 “他在量你的脖子够不够硬 ”她说 “够硬 就留着 不够硬……” 她没说完 但媚娘听懂了 她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风从官道那头吹过来 吹动她的裙摆 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发丝打在脸上 有点痒 但她没有去拨 她只是盯着手里那枚裂开的玉佩 盯着那道裂纹 很久 “姐姐 ”她忽然开口 声音稳得出奇 “刚才那三个劫匪 你为什么要问我杀不杀” 林笑笑看着她 “因为那是你的仇 ”她说 “不是我” 媚娘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下不了手” “知道 ”林笑笑说 “你才十二岁 下不了手 正常” 她顿了顿 “但你要记住 今天这个‘下不了手’ 以后可能会害死你娘 ” 媚娘浑身一震 林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 朝自己的马走去 走出几步 忽然停住 没回头 “那三个劫匪 我留了一个活口 ”她说 “你想问什么 自己去问” 媚娘愣住 林笑笑已经翻身上马 策马朝车队前方去了 媚娘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 很久 然后她转身 朝林子那边走去 第三十六章《 量脖子的人》 林子边缘 苏遗抱着追魂弩 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他旁边 苏大蹲在地上 面前是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黑衣人 那是最开始躲在树后发抖的那个 活口 媚娘走过来的时候 苏遗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有点怪 不是警惕 不是好奇 是一种……打量 像在掂量什么 媚娘没有在意 她走到那黑衣人面前 蹲下 黑衣人看见她 眼睛瞪得老大 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拼命摇头 媚娘盯着他的脸 这张脸 刚才跪在血泊里的时候 抖得像筛糠 现在也是 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 把脸上的灰土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很丑 很可怜 很…… 恶心 媚娘忽然觉得 自己没那么怕了 她伸出手 一把扯掉黑衣人嘴里的破布 黑衣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满脸通红 好半天才喘过气 “求求你……”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求饶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是被雇来的 给钱就干活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谁雇的 ”媚娘问 声音很稳 稳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黑衣人拼命摇头:“不知道 真不知道 蒙着脸来的 给钱就走 没留名姓……” “给了多少钱” “五……五两银子……” 五两 媚娘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里那枚玉佩 父亲留给她的玉佩 据说值一百两 她想起大伯摸她头的时候 那双手 又大又暖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路线 ”她又问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 苏遗的追魂弩 无声无息地对准了他的眉心 黑衣人浑身一抖 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有人递的条子 条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出发 走哪条官道 什么时候在哪扎营 护卫有多少人 带队的将军是谁……” “条子从哪来的” “不……不知道……是老大接的活儿 我们只管跟着干……” 媚娘沉默 她盯着黑衣人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恐惧 全是哀求 全是想要活下去的渴望 和她刚才一样 和她刚跪在血泊里的时候一样 她忽然明白林笑笑为什么要她来问了 不是要她问出什么真相 是要她亲眼看看 这些“要害她的人” 是什么样 不是三头六臂 不是青面獠牙 就是这种…… 和她一样 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媚娘站起来 她低头 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还在求饶 声音越来越凄厉 媚娘转过身 朝林子外走去 走出几步 她停住 没回头 “放了他 ”她说 苏遗愣了一下:“啥” “放了他 ”媚娘重复 “他已经没用了” 苏遗看向苏大 苏大也愣了 挠挠头 不知道该不该放 媚娘没有等他们回答 她走出林子 走回官道 走回那辆破旧的小车边 车帘掀着 杨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正靠在车壁上 望着她 母女俩对视 杨氏的目光 从女儿脸上 慢慢移到她沾满血的裙摆上 又移回她脸上 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伸出手 媚娘走过去 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很凉 但她忽然觉得 没那么凉了 “娘 ”她轻声说 “我没事” 杨氏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 她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 但媚娘知道 母亲懂了 车队重新启程 马蹄声沉闷 车轮吱呀 尘土飞扬 媚娘坐在马车里 靠着车壁 抱着母亲的腿 杨氏又昏睡过去了 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 媚娘低着头 看着自己手里那枚玉佩 裂纹还在 但那只展翅的鸟 还是完整的 她用手指 沿着那道裂纹 慢慢抚摸 一下 一下 像在丈量什么 窗外 官道在向后飞退 远处 长安城的轮廓 又近了一些 媚娘抬起头 望着那个方向 她想起林笑笑按在她头顶的那只手 那只手往下压的时候 她确实觉得脖子发凉 但她现在想的 不是自己的脖子 是大娘的手 又软又暖 摸着她的头 她闭上眼 大娘的脸 在脑子里慢慢浮现 那张脸圆润白净 眉眼弯弯 笑起来特别好看 但笑着笑着 那张脸开始变 眉眼还是弯的 但弯的角度变了 嘴角还是翘的 但翘的弧度变了 变成另一张脸 一张藏在阴影里的脸 一张她从来没见过的脸 媚娘睁开眼 窗外 长安城的轮廓又近了一些 她盯着那座城 很久 然后 她把玉佩攥紧 攥进掌心 玉佩边缘硌着那道裂纹 硌得生疼 但她没有松手 第三十七章 《长安的阴影》 黄昏时分 车队终于望见了长安城的廓影 那座城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城墙高大得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山 垛口连绵不绝 望不到尽头 城楼上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隐约能看见甲士巡逻的身影 媚娘掀开车帘 探出半个脑袋 望着那座城 这一天 她看见了太多东西 血 尸体 断臂 哀求的眼神 还有林笑笑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怕 但她现在望着那座城 心里只有一种感觉—— 冷 不是害怕的冷 是另一种冷 像有什么东西 从心脏最深处慢慢渗出来 流进血管 流到四肢 流到指尖 她低头 看着自己攥着玉佩的手 那道裂纹还在 但她的手 已经不抖了 车队在城门外停下 进城的手续繁琐 查验文牒、清点人数、核对身份 一关一关过下来 天已经快黑了 段志玄被一个宫里来的内侍请走 说是秦王召见 临走前 他看了林笑笑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那眼神很复杂 有信任 有提防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 忌惮 林笑笑没问 她站在车队旁边 靠着拴马桩 看着那些杂役和家眷被各自的府上接走 一辆一辆马车离开 一拨一拨人散去 最后 只剩那辆破旧的小车 孤零零停在原地 媚娘扶着母亲 慢慢下来 杨氏脸色蜡黄 走路时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全靠媚娘撑着才没有倒下 她咳了一路 这会儿咳得更厉害 每次咳嗽都像要把肺叶咳出来 “娘 再坚持一下……”媚娘的声音很轻 带着压不住的颤 杨氏想说什么 一张嘴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媚娘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死死咬着嘴唇 把那股快要涌出来的东西 一点一点咽回去 林笑笑看着这一幕 很久 她把断魂从腰间解下 递给身边的苏遗 苏遗一愣:“姐” “拿着 ”林笑笑说 “别让人碰” 苏遗抱紧断魂 重重点头 林笑笑朝那辆破车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媚娘 她抬起头 看见是林笑笑 愣了一下 “姐姐” 林笑笑没说话 她走到妇人身边 伸手 扶住了另一边 杨氏浑身一震 艰难地转过头 看向这个陌生的女人 暮色里 那张脸和媚娘一模一样 冷一点 硬一点 但—— 一模一样 “您是……”杨氏的声音沙哑 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林笑笑 ”她说 “送你进去” 媚娘眼眶更红了 但她没说话 只是用力点头 把母亲的身体扶得更稳 三个人 一步一步 朝驿站走去 苏遗抱着断魂 站在原地 看着那三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一个病得快死的妇人 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 还有一个—— 他低头 看着怀里那柄刀 刀柄上 两条红布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铜铃偶尔撞一下—— 叮 很轻 像是在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媚娘问他的那句话: “那铃铛 是她要回去的地方” 苏遗抬起头 望向那三道快要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姐要去的地方 好像很远 远到他这辈子都到不了 但他还是把断魂抱得更紧 小跑着追了上去 驿站客舍 林笑笑把杨氏安顿在榻上 盖好薄被 杨氏已经昏睡过去 呼吸微弱但平稳 媚娘蹲在榻边 握着母亲的手 一声不吭 林笑笑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 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气息——不是黑风岭那种血腥和泥土的腥气 也不是官道上那种尘土和马粪的味道 是另一种 更浓 更杂 混合着权贵的脂粉、小贩的叫卖、佛寺的香火、兵营的铁锈—— 还有 藏在最深处、几乎察觉不到的—— 血的味道 林笑笑闭上眼 脖颈下的印记 还在烫 从今天那场战斗结束之后 它就一直在烫 不是之前那种渴 是另一种 像有什么东西 正在里面缓慢生长 她抬起手 按在印记上 掌心下 那三道暗红裂纹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颜色也更沉了 黑红交织 像干涸的血 今天杀了多少人 四十三个 劫匪 但她知道 那只是开始 这座城里 有更多“高质量”的东西 权贵 将军 世家子弟 禁军高手 每一个 都比黑狼强 每一个 都比铁狼强 每一个—— 她睁开眼 窗外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那些灯火底下 有她需要的东西 很多 很浓 很远 她收回目光 看了一眼榻上的妇人和守在旁边的媚娘 媚娘正低着头 盯着自己手里那枚玉佩 玉佩上有裂纹 林笑笑看见了 “那玉佩 ”她忽然开口 “谁给的” 媚娘抬起头 愣了一下:“我爹 临死前给我的” “碎了” 媚娘低头 看着那道裂纹 “嗯 ”她说 声音很轻 “刚才攥碎的” 林笑笑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那团又冷又黑的东西 正在一点一点烧得更旺 “碎了好 ”林笑笑说 媚娘抬起头 林笑笑已经转身 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 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明天 ”她说 “我来找你” 门开了 又合上 脚步声越来越远 媚娘坐在黑暗里 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又看着手里那枚玉佩 那道裂纹 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 她用指腹 沿着那道裂纹 慢慢抚摸 一下 一下 像在丈量什么 窗外 夜风穿过长安城的街巷 卷起几片枯叶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 拖得很长 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媚娘把玉佩攥进掌心 攥得很紧 紧到那道裂纹硌进肉里 生疼 但她没有松手 她抬起头 望向窗外 长安城的轮廓 在黑暗中沉默地卧着 像一头巨大的、沉睡的兽 那些灯火 是它的眼睛 无数只眼睛 都在看着什么 媚娘盯着那些灯火 很久 然后 她轻声开口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会回来的” 她没说是“回来”什么地方 但她知道 榻上 杨氏在昏睡中咳了一声 翻了个身 媚娘连忙低头 给母亲掖好被角 夜更深了 驿站客舍的院子里 苏遗抱着断魂 靠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全是白天的画面 那些血 那些尸体 那些飞出去的断臂 还有媚娘蹲在黑衣人面前问话的样子 她问话的时候 声音很稳 稳得不像个十二岁的丫头 苏遗低头 看着怀里那柄刀 断魂 红布垂着 铜铃静着 他伸手 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枚铜铃 叮 很轻 他想起林笑笑说的话:“这红布 是我来时的路 这铜铃 是我要回去的地方” 姐要回去的地方 是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 媚娘可能知道 或者 正在知道 远处 更夫敲响了三更 铜锣声沉闷 在夜风里传出很远 苏遗把断魂抱得更紧 闭上眼 客舍里 林笑笑躺在硬榻上 睁着眼 月光从窗纸缝隙漏进来 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她侧过身 面向墙壁 手按在脖颈下的印记上 印记还在烫 一下 一下 和心跳一个节奏 她闭上眼 黑暗里 苏哲的脸慢慢浮现 还是那张脸 还是那个眼神 还是那句—— “对不起” 她睁开眼 窗外 月光依旧 她重新闭上眼 手 一直没松开 第三十八章:第一幕 跪在泥地里的夜 长安驿站的夜 比并州冷得多 不是天气那种冷 是另一种 林笑笑背靠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断魂横在膝上 闭着眼 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 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她没睡 从踏进长安城那一刻起 她就没真正睡过 脖颈下的印记 一直在烫 不是痛 是提醒 像有什么东西 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 正缓缓睁开眼睛 她睁开眼 看向驿站西侧那排低矮的客舍 最尽头那间 窗纸透出微弱的烛光 那是媚娘和她母亲的房间 烛光在晃 很轻微 但一直在晃 像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 林笑笑收回目光 重新闭上眼 不是她的事 她告诉自己 不是 客舍里 媚娘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 是她从马厩那边抱来的 干草扎手 扎得膝盖生疼 但她顾不上 她双手死死攥着母亲的手腕 那只手滚烫 烫得惊人 杨氏躺在简陋的木榻上 脸色蜡黄里透着灰白 嘴唇干裂起皮 几道血口子结着暗红的痂 最吓人的是她的肚子——腹部高高鼓起 像扣了一口锅 绷得皮肤发亮 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媚娘轻轻按了一下 硬得像石头 “娘……娘……”媚娘的声音压得很低 怕惊着什么似的 “你醒醒……你看看我……” 杨氏没有反应 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像在说什么 媚娘把耳朵凑近 才听清那两个字: “地……契……地……契……” 地契 媚娘浑身一颤 她低头 看向母亲的手 杨氏的右手紧紧攥着 攥得指节泛白 指甲陷进掌心 渗出暗红的血 顺着指缝往下淌 滴在干草上 晕开一小片暗色 媚娘试着掰开那只手 一根手指 两根手指 三根 每掰一根 杨氏就在昏睡中皱一下眉 喉咙里发出痛苦的** 媚娘的手在抖 但她没有停 终于 那只手松开了 掌心里 躺着一块碎布片 不 不是布片 是纸 浸透了汗水和血水的纸 软塌塌的 边缘参差不齐 像是被人从什么东西上硬撕下来的 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有些地方糊得看不清字迹 媚娘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 就着昏暗的烛光 她看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武家……抵债……” “……地契……媚娘嫁妆……” 最后两个字 被血迹彻底糊住了 但那两个字 媚娘认得 “夺走” 她跪在那里 盯着那张纸 一动不动 烛火在跳 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忽长忽短 像某种扭曲的活物 她想起父亲下葬那天 大伯武元庆站在灵堂前 一脸沉痛地拍着她的肩:“媚娘 你放心 以后大伯照顾你 你娘 大伯也会照顾” 她想起大娘把她搂在怀里 软软的手摸她的头:“媚娘乖 大娘护你 等你去了长安 大娘给你买糖人 买那种会飞的蝴蝶糖人” 她想起启程那天 武元庆站在大门口 笑眯眯地挥手:“去吧去吧 长安好 以后你就是宫里的人了” 她那时信了 全信了 现在她跪在这里 手里攥着这张染血的纸 盯着“夺走”那两个字 眼眶很干 一滴泪也没有 她只是把那张纸 一点一点折好 塞进怀里 贴着那枚有裂纹的玉佩 然后她站起来 腿已经跪麻了 踉跄了一下 扶住榻沿才站稳 膝盖钻心地疼 但她顾不上 她低头 看着母亲 杨氏的呼吸更弱了 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嘴唇发紫 脸色白得像纸 媚娘伸出手 摸了摸母亲的脸 烫 很烫 她转身 推开门 冲进夜色里 林笑笑睁开眼 她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从客舍里冲出来 朝驿站大门跑去 跑得很快 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苏遗从槐树另一侧探出头 小声问:“姐 那丫头……要不要去看看” 林笑笑沉默了几息 “不用 ”她说 然后重新闭上眼 苏遗缩回去 抱着追魂弩 没再说话 但他偷偷看了一眼林笑笑 月光下 她的脸还是那么冷 但按在断魂刀柄上的那只手 指节比刚才白了一点 长安的夜 没有因为一个女孩的奔跑而改变分毫 坊门已经关了 但坊内街道还有灯火 更夫敲着梆子从街头走过 梆子声沉闷 一下一下 像敲在人心上 远处有酒肆还亮着灯 里面传来猜拳的喧哗和女人的笑声 巡街的武侯骑着马慢慢溜达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 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媚娘跑过一条街 两条街 三条街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只知道腿越来越沉 肺像要烧起来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她没有停 第一家医馆 门板紧闭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回春堂” 匾额上的金漆已经剥落 在夜色里看不太清 媚娘扑上去 用拳头砸门 “砰 砰 砰” 砸了很久 手砸疼了 她换另一只 继续砸 里面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谁啊 大半夜的 死人啦” “大夫 求您开开门 ”媚娘的声音又尖又急 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我娘病了 快不行了”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探出来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眼神从她脸上 慢慢移到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襦裙上 又移到她光着的脚上——刚才跑得太急 鞋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 “哪家的” “武……武家 ”媚娘喘着气 “应国公府……武家” 那张脸愣了一下 然后 门缝又开大了一点 大夫的表情变了 变得复杂 不是同情 是—— 忌惮 “武家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低下去 “武士彟那个武家” 媚娘拼命点头:“是 是我父亲 求您——” 她没说完 大夫已经把门关上了 第三十九《长安夜诊》 “砰” 门板差点撞到她脸上 媚娘愣在原地 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里面传来大夫的声音 隔着门板闷闷的: “武家吩咐过 杨氏母女的事 一律不准接诊 你走吧 别让我为难” 媚娘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 吹动她的裙摆 吹动她额前散乱的碎发 凉 很凉 她又跑起来 第二家医馆 “济世堂” 门关着 她敲门 没人应 她继续敲 还是没人应 她绕到后面 从窗户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 一个人都没有 第三家医馆 “同仁堂” 门也关着 她敲门 敲了很久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伙计探出头 看见是她 脸色就变了 “走走走 武家吩咐过 不接杨氏的诊 ”他把门摔上 媚娘站在门口 盯着那扇门 然后她又跑起来 第四家 第五家 第六家 每一家的门 都在她面前关上 最后一家 她甚至没来得及敲门 因为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抱着手臂 像两尊门神 看见她跑来 其中一个咧嘴笑了 “哟 还真来了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压低声音 “武家那小子说得没错 这丫头今晚肯定来 ” 另一个也笑了 笑得很恶心 媚娘停在三步外 喘着气 盯着他们 “让我进去 ”她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汉子抱着手臂 上下打量她 眼神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口 又从胸口移到她光着的脚上 “进去 ”他嗤笑一声 “你进去干啥 抓药 你有钱吗” 媚娘一愣 钱 她忘了 她全身上下 只有那枚玉佩 她伸手进怀里 摸出那枚玉佩 裂纹还在 月光下清晰可见 “我有这个 ”她说 把玉佩举起来 “值钱的” 那汉子看了一眼 又笑了 “玉佩 你当我们是收破烂的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滚吧滚吧 别在这儿碍事” 媚娘没有动 她盯着那扇门 门后 就是她要找的药铺 她娘需要的药 就在里面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汉子眉头一皱 伸手一推 媚娘整个人飞出去 重重摔在地上 掌心擦破了 火辣辣的疼 膝盖撞在石板上 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挣扎着爬起来 那汉子已经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丫头 听好了 ”他的声音像含着一口痰 “武家两位郎君吩咐了 杨氏那病秧子 谁治谁是跟武家过不去 长安城里 没有一家医馆敢接你 死了这条心吧” 他弯下腰 凑近她的脸 “知道为什么吗” 媚娘盯着他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亮得吓人 不是泪光 是别的什么 汉子被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 随即直起身 朝地上啐了一口 “晦气 ”他转身往回走 “滚吧滚吧 别在这儿碍眼” 媚娘站在街心 看着他的背影 膝盖在流血 掌心在流血 但她没觉得疼 她只是低着头 慢慢走回驿站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更夫敲着三更的梆子从她身边走过 看了她一眼 又移开目光 继续往前走 梆子声渐渐远了 媚娘走到驿站门口时 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白 她站在门口 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下坐着一个人 林笑笑 断魂横在膝上 闭着眼 像一尊石像 媚娘从她身边走过 脚步很轻 但还是惊动了什么 林笑笑睁开眼 月光下 她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裙子破了 膝盖上有血 掌心也有血 头发散乱 脸上有泪痕干涸后留下的白印 但背挺得很直 直得像一根钉子 媚娘没有看她 只是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进那间亮着微弱烛光的客舍 门关上了 林笑笑收回目光 苏遗从阴影里探出头 声音压得很低:“姐 她——” “别说话” 林笑笑打断他 她站起来 走到客舍窗边 透过窗纸的缝隙 她看见媚娘跪在榻前 握着母亲的手 杨氏还在昏睡 呼吸比之前更弱了 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媚娘低着头 肩膀微微发抖 但没有声音 林笑笑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 走回老槐树下 重新坐下 闭眼 呼吸 但这一次 她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周围的警戒上 她把意识沉下去 沉进胸口那三道印记里 意识下沉 像坠入深水 周围的声响——夜风、虫鸣、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全部褪去 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轻极细的嗡鸣 从胸腔最深处传来 那是回头石在跳动 林笑笑闭着眼 呼吸越来越慢 越来越深 苏遗蹲在三丈外 抱着追魂弩 大气不敢出 他看见林笑笑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越来越白 眉头慢慢皱起来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想开口问 但他不敢 他只是把弩抱得更紧 眼睛死死盯着四周 林笑笑的意识里 画面正在成形 先是模糊的轮廓 一张简陋的木榻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妇人 旁边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然后画面越来越清晰—— 杨氏的身体 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摊开在她“眼前” 经脉 那些应该充盈着气血的经络 此刻干枯得像冬天的河床 几乎看不见任何流动 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像干涸土地上龟裂的纹路 肺部 两团暗红色的阴影盘踞在那里 边缘模糊 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 那是咳血留下的病灶 每一次呼吸 都伴随着细微的撕裂声 最可怕的是腹部 一团浓重的黑雾盘踞在那里 像有生命的东西 正在缓慢地、贪婪地吞噬着周围仅存的气血 那是脾虚臌胀——这个时代的医者 十个里有九个治不了这个 林笑笑“看着”那些病灶 眉头皱得更紧 以这个时代的医术 杨氏确实活不过三天 但她可以 只要—— 她把意识再沉下去一点 第四十章《 回头石的低语》 自己此刻身陷皇宫之中,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或许岳灵会是她唯一的机会。干坐在这里等着大魔王来救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她不希望让他太冒险,多了解一点对方的情况,她会安心很多。 “还好。”沐婉兮的回答很敷衍,秦无炎也不在意,只是坐得离沐婉兮近了一些,伸手抓了一把沐婉兮的青丝在手中把玩。 萧彧悄悄的带着萧灵音离开萧家,萧家不安全,皇上既然来了萧家,自然是知道萧家有人在帮灵音,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能将萧灵音送走,希望时间一长,能冲淡萧灵音对皇后的仇恨,也能冲淡皇上跟皇后对萧灵音的厌恶。 慕修宁双手插在口袋里,已经不去理会广告总监了,站在一边看着夜染开始忙碌在镜头前,先开始拍宣传画报,不禁有些出神。 此时的魔王冷爵,已经没有了原本的从容,他的目光中满是凝重。 云沫瞧他忙里忙外,搞得脸上沾了一些黑黑的炭灰,不忍心拒绝,张了张嘴,尝试性的将勺子里的粥吸进了嘴里。 “反正你已经咬过我一次了,再多咬一次,也没什么关系。”燕璃淡笑一下,好似根本不知道痛一样。 宪兵们冷冰冰的,在我们的宿舍里面贴上了宣传栏,然后对应每个名字下面划了数个方框,我们问他这是干什么? 那玫红色的樱唇,娇艳欲滴,那细长的狐狸眼,妖媚天成。容墨风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因为这个所谓的严娇娇,就是水媚的冤家对头蓝盈娇。 “婉兮得到一个消息,兴许对皇后娘娘跟太子殿下有用。”沐婉兮屈膝行礼。 巨骨兽祖身为骨龙,终究不如正常的巨龙强大,但它靠着神体改造和努力,把那些原本在各方面都超过它的神灵,远远摔在后面。 波塞冬突然大笑一声,三叉戟对着后方猛然一甩,下一秒,连着三道一模一样的漩涡出现,配合上已经挪动过来的第一道漩涡,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将张凡彻底封锁在了里面。 江风想要迅速的融入管理局,那就必须要熟悉这些人,熟悉只是第一阶段,更要深入接触,笼络降服,为己所用,这是漫长的过程,一步都不能缺少。 可能那培元养宫丸的药劲真上来了,薛崇训这还没动手动脚,她就有些迫不及待了,携了薛崇训的手就往绫罗幔帐中走,也不管薛崇训还没洗漱,好在他旁晚刚回蓬莱殿时觉得身上汗腻腻的就沐浴过。 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后普拉蒂巴一晚上都在辗转反侧,最后在黎明时分他终于带着微笑睡了过去。 但这话又不能明说,只能寄希望夏xiao雨对方维没什么意思,只是奔着他的医术去的。 只见罗岚周身浮现一个紫金色的光球,光球内部悬浮着整整一百亿把天罚剑,这光球和天罚剑,组成了天罚世界。 不过如此的话,那就有些乘人之危了,而且万一要是师妃暄没有对自己真正的死心塌地的话,那可能就会对自己恨之入骨了,如此要是这师仙子找自己拼命的话,自己定然是打不过的,何况这并不是叶正的性格。 徐茹对游戏虽然不是很了解,但是也从她哥哥和朋友口中听过神圣牧师的厉害之处。现在听杨枫这么说,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但这一次,在把“万军剑阵”化剑的时候,出现了与众不同的一幕。 如果能够和喻氏搭上关系,哪怕就是一个项目,就够他们几辈子吃穿不愁的了。 咖啡厅里面,陈澐灵拿着手机,看着程耀的回复信息,莫名的有点失落,空落落的。 结账离开龙虾馆,几人选择徒步行走,商场到家也就十分钟的距离。 正巧赵纪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玉姝看清了这个年过四十的御史大夫眼中是明晃晃的嫌弃。 云九姬有些不好意思的回以尴尬一笑,仔细想商祈也挺好的,弟弟失踪一事,他毫不犹豫的帮了忙,这一次也毫无保留的包庇她,这么一想,再看这厮的这张脸越看越顺眼。 “吕一,本王的名声谁能累到?”高高在上的祈王,眼皮也不抬一下。 “咱们可以横穿河流,从那边选择路线行进嘛,这样不是就把两个问题都解决了吗?”庄焱提议道。 法旨光芒流转,化为一个身形伟岸的老者,看上去近在眼前,又仿佛隔着无数时空那么遥远。 启德十五年,高祖薨逝。太子世漳继位,改元承顺,史称夏高宗。 齐玄世眉头微皱,正想出手相助的时候,却见虚空一道拂尘丝线直接穿透齐家的防御阵法,瞬间挡在齐玄易面前,瞬间将这股力量彻底阻挡在外。齐玄易松了一口气,却见远方传来一道声音。 “风少爷,幸好你以前服食过解毒丹药,而且赶来的及时,要不然你就只能落得个暴体而亡的下场了。”九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庆幸的说道。 第四十一章《武府的阴影》 他怕 从得知伏击失败那一刻起 他就一直在怕 四十个劫匪 全死了 一个活口都没留 不 不对 留了三个 但那三个后来也死了 他派人去打听 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一夜没睡着—— 那个姓林的女人 杀完人之后 蹲在尸体旁边 从指甲缝里挑出一点土 贡泥 长安城南豪门后花园才有的贡泥 她知道是谁了 武元庆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但他知道 她知道 “二弟呢 ”他忽然问 一个下人小心翼翼回答:“二爷在……在偏院 说是……说是新买了几个歌姬……” “混账 ”武元庆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盏跳起来 滚到地上 摔得粉碎 “都什么时候了 还想着玩女人 去 把他给我叫来 ” 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武元庆坐回椅子上 盯着桌上的烛火 烛火在跳 他想起那个姓林的女人 想起那些关于她的传闻—— 黑风岭 一百多号人 全死了 黑狼 两百多号人 也全死了 段志玄 快死的人 被她硬生生救活了 这不是人 这是鬼 门被推开 武元爽晃了进来 他比武元庆小几岁 脸上带着酒意 衣襟敞着 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胸脯 走路都在晃 扶着门框才站稳 “大哥 大半夜的 啥事儿啊 ”他打着哈欠 嘴里喷出一股酒气 “那几个歌姬……” “闭嘴 ”武元庆吼出来 “你知不知道 那个姓林的女人 已经到长安了” 武元爽愣了一下 然后摆摆手:“到就到了呗 一个村妇 还能把咱怎么着 咱可是应国公府 她敢动咱一根手指头” “村妇 ”武元庆冷笑 “你知不知道 她一个人杀了四十个劫匪” 武元爽的笑僵在脸上 “你知不知道 她从尸体指甲缝里 挑出了贡泥” 武元爽的酒醒了 他愣愣地看着武元庆 嘴唇动了动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怎么办 ” 武元庆深吸一口气 压下翻涌的恐惧 “我找了人 ”他说 “枭首帮” 武元爽眼睛一亮:“长安城里那个黑帮 他们肯出手” “肯 ”武元庆冷笑一声 “但有个条件”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拍在桌上 武元爽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几个字 “赠地契约” “他们让咱签这个 才肯派人护着武府 ”武元庆咬着牙 “自愿赠予 三十亩良田 北郊那块 最好的” 武元爽的脸白了 三十亩 那是武家在北郊最好的地 种什么都长 每年收的租子够养一百口人 “大哥 你签了” 武元庆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 已经给了答案 武元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喃喃道:“完了……完了……” “完什么完 ”武元庆吼他 “地没了可以再买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只要那个姓林的不敢来 三十亩算什么”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 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枭首帮的 二十个 个个精壮 腰里别着刀 眼神阴狠 有的靠在廊柱上 有的蹲在墙角 有的一边嚼着什么东西一边盯着武府的丫鬟看 领头的那个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 皮肉翻卷着 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在黑夜里看着格外狰狞 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正眯着打量武府的院落布局 武元庆盯着那些人 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 “林笑笑 ”他低声说 “你有种就来” 他不知道的是 他以为的“天衣无缝” 从一开始就是漏的 偏院角落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杂役衣服的年轻人蹲着 看似在修篱笆 眼睛却一直瞟着那些黑帮的布防位置 他叫苏十七 从余炽村跟出来的半大孩子 今年十五 苏遗挑的他 说这孩子眼睛毒 记性好 适合干这个 他的眼睛确实毒 东墙 两个人 一左一右 藏在阴影里 西墙 两个人 一个在墙根打盹 一个在来回溜达 正门 四个人 两个守门 两个在门房里坐着 后院 六个人 三个一组 分两组巡逻 院子里 还有六个 分散在几个角落 盯着各个通道 他把这些位置 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记完之后 他悄悄站起来 猫着腰 沿着墙根往更深的阴影里摸 摸到一处柴堆后面 他蹲下来 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和一小块麻布 就着一点微弱的月光 他在麻布上画了起来 几个圈 几条线 几个叉 东墙两个叉 西墙两个叉 正门四个叉 后院六个叉 院子六个叉 画完 他把麻布叠好 塞进鞋底 然后他站起来 拍拍屁股上的土 大摇大摆地朝后院走去 路过那群黑帮身边时 他甚至还朝其中一人点了点头 那人瞥了他一眼 没在意 苏十七走出后院 走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深 很暗 他走了十几步 停下来 蹲下 从鞋底摸出那块麻布 又看了一遍 东墙两人 西墙两人 正门四人 后院六人 巡逻六人 他咧嘴笑了 然后他站起来 消失在巷子深处 半个时辰后 这条消息就会送到苏遗手上 而武元庆 此刻正在密室里 盯着那些被他从床底搬出来的珠宝 一口木箱 半人高 打开着 里面珠光宝气 晃得他眼睛发亮 珍珠 一串一串 又大又圆 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玉镯 一对一对 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 金锭 一块一块 沉甸甸的 压手 还有几件镶宝石的首饰 红宝石、蓝宝石、猫眼石 什么都有 这是杨氏的嫁妆 当年武士彟娶杨氏的时候 杨家陪送的 按说 这些东西应该还给那对母女 但他舍不得 真漂亮啊 他拿起一串珍珠 对着烛光看 珍珠圆润光滑 每一颗都大得像指头 在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又拿起一对玉镯 套在手腕上试了试 凉 滑 贴着皮肤很舒服 还有那些金锭 他掂了掂 沉得手往下坠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摸了又摸 最后 他把珠宝放回箱子里 锁上 “这些……”他顿了顿 “锁进密室暗格 现在就去” 手下愣了:“郎君 那外面布防……” “布防有黑帮的人 不急这几步 ”武元庆挥挥手 “快去 别让人看见” 手下抱着箱子走了 武元庆站在密室里 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 他耽误的这半个时辰 恰好是密室区域无人布防的半个时辰 他也不知道 枭首帮那个疤脸头目 在他转身之后 从怀里摸出一张契约 又看了一遍 “三十亩良田……”他咧嘴笑了 那道疤随着笑容扭曲起来 像活了一样 “值了” 他把契约收好 朝旁边一个心腹勾了勾手指 心腹凑过来 “去打探一下 ”疤脸压低声音 “那个林笑笑 到底什么来头 能一个人杀四十个 不是普通人 咱们得知道 这三十亩地 值不值得拿命换” 心腹点点头 消失在夜色里 疤脸抬起头 看着武府的院墙 月光下 那道墙看着挺高 青砖砌的 一丈多高 顶上还有瓦片 但他知道 对真正的高手来说 这点高度 什么都不算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 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林笑笑……”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摇摇头 把那股发毛的感觉压下去 想多了 一个女人而已 武府外 街角阴影里 苏十七蹲了半个时辰 腿都麻了 他看见一个黑帮的人从府里出来 左右看看 然后钻进一条巷子 他想了想 没跟上去 情报已经送出去了 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然后他转身 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 他忽然停住 回头 看了一眼武府的大门 那门朱红色 铜钉闪闪发亮 看着挺气派 他咧嘴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夜色更浓 武府的灯火还在亮着 但那些亮光 照不了多远 第四十二章《曙光之前》 天快亮了 驿站院子里起了薄雾 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 把老槐树的根部淹没 树冠上 几只早起麻雀叽叽喳喳叫着 吵醒了这个即将忙碌起来的清晨 林笑笑还坐在那棵老槐树下 一夜没睡 断魂横在膝上 刀柄上两条红布被雾气洇湿 沉甸甸垂着 铜铃哑了一夜 没响过 她低着头 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 掌心有几道血痕 是指甲掐出来的 左肩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每次心跳都跟着疼一下 不剧烈 但烦人 像有什么东西一直钉在那里 最烦人的 是印记 它还在烫 从昨晚救完杨氏开始 它就一直在烫 不是之前那种渴 是另一种 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抬起右手 按在脖颈上 掌心下 那三道裂纹比昨天又多了半道 很细 但颜色很深 她用指腹抚摸那道新纹 1.4% 昨晚还是2% 少了0.6% 她用0.6%的回家希望 换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妇人一夜安稳 值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如果再让她选一次 她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她想起媚娘跪在泥地里的背影 想起她攥着玉佩的手 想起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去时 挺得笔直的脊梁 那个丫头 和她年轻时一样 像一根钉子 钉子钉进墙里 就不打算出来 她闭上眼 客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媚娘走出来 她一夜没睡 眼眶红红的 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 裙子上的血迹和泥污还在 膝盖破了的地方露出里面红肿的皮肉 掌心也破了 沾着干涸的血迹 但她走得稳 一步一步 朝老槐树这边走来 林笑笑睁开眼 看着她 媚娘在三步外停住 两人对视 晨雾在她们之间流淌 像一道薄薄的帘子 “我娘 ”媚娘先开口 声音沙哑 像砂纸磨过喉咙 “昨晚……是不是你” 林笑笑没说话 媚娘盯着她 盯着她袖口上那几点暗红的血迹 那是昨晚林笑笑捂着嘴咳出来的 没来得及洗 血迹不大 几点而已 但在灰白色的粗布上格外显眼 媚娘看见了 她的眼眶 又红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弯下腰 朝林笑笑深深鞠了一躬 鞠得很深 深到额头快碰到膝盖 深到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凸起来 “谢谢姐姐 ”她说 声音发颤 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笑笑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雾气在她们之间聚了又散 散了又聚 然后她说:“你娘还没好” 媚娘直起身 “我只是稳住她 ”林笑笑说 声音平平的 “要治好 得用药 得调养 得有人盯着 这些 我做不了” 媚娘点头 “我知道 ”她说 “剩下的 我来” 林笑笑看着她 看着那双红肿却亮得出奇的眼睛 那里面 有什么东西变了 昨晚之前 那里是恨 是怕 是依赖 是十二岁女孩该有的一切软弱 现在 多了一样东西 决心 那种决心 林笑笑见过 在2030年的新兵营里 在某些被操练到极限、却依然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年轻面孔上 也在镜子里 很久以前 她站起来 断魂跟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 铜铃响了一声—— 叮 很轻 雾气被那一声铃音切开一道细缝 又很快合上 “你今天要做什么 ”林笑笑问 媚娘想了想 “去找药 ”她说 “长安城里有药铺 我一家一家去问 问不到 就去求 求不到 就——” 她顿住 林笑笑替她说完:“就偷 就抢 就杀” 媚娘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林笑笑 轻轻点了点头 林笑笑嘴角动了动 看不出是笑 还是别的什么 “去吧 ”她说 媚娘转身 朝驿站大门走去 走出几步 她忽然停住 没回头 “姐姐 ”她的声音飘过来 很轻 但很清楚 “我叫武媚娘 媚是妩媚的媚 娘是姑娘的娘 以后 你叫我媚娘就好” 林笑笑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小小的身影 在晨雾里越来越远 裙摆沾了雾气 沉甸甸的 膝盖上的血洇开一小片 但她走得稳 一步一步 然后消失在门口 苏遗从槐树另一侧探出头 揉着眼睛:“姐 那丫头去哪儿” “找药” “一个人” “一个人” 苏遗愣了一下 看着那个方向 喃喃道:“她行吗” 林笑笑没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 又看了一眼掌心的血痕 然后她握紧拳头 转身 朝驿站的马厩走去 苏遗连忙跟上:“姐 咱们去哪儿” “长安城 ”林笑笑头也不回 “买药” 苏遗愣了愣 然后咧嘴笑了 他抱着追魂弩 小跑着跟上去 晨雾渐散 长安城的轮廓在日光里越来越清晰 城墙从暗黄变成土黄 又从土黄变成浅浅的金色 垛口一个一个数得清了 城楼上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新的一天 开始了 驿站客舍里 杨氏躺在榻上 呼吸平稳 阳光从窗纸缝隙漏进来 落在她蜡黄的脸上 落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她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 缓缓睁开 很慢 像用了很久的力气 她看着头顶粗糙的房梁 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 看着自己躺在榻上的姿势 然后她转过头 看向身边 空的 媚娘不在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 越来越近 门开了 媚娘端着一个小陶罐走进来 罐里冒着热气 飘出一股药香 她看见母亲睁着眼 愣在那里 陶罐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快步走过去 把陶罐放在榻边 扑通一声跪下 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 不烫了 温的 “娘……”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娘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杨氏看着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眶 看着她破了的膝盖 看着她掌心的血痕 她抬起手 很慢 颤巍巍的 摸了摸女儿的脸 “媚娘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哭了” 媚娘摇头 拼命摇头 但眼泪 还是涌了出来 她趴在母亲身上 肩膀剧烈地抖 没有声音 只是抖 杨氏的手 轻轻放在她头上 一下 一下 像很多年前那样 窗外 阳光越来越亮 长安城彻底醒了过来 街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 行人的说话声 新的一天 真的开始了 老槐树下 林笑笑已经不在 只有断魂刀柄上的红布 被风吹起一角 又落下 铜铃静着 第四十三章《暗刃出鞘》 长安的夜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林笑笑站在武府外三十丈的老槐树下 断魂刀柄上两条红布被夜风吹起 又落下 铜铃静着 一声没响 她盯着那道朱红大门 门前挂着两盏灯笼 烛火在薄雾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照着门口两个打盹的护院 一个靠着门柱 脑袋一点一点 另一个蹲在地上 抱着根哨棒 呼噜打得比更夫的梆子还响 但她看的不是他们 是墙 青砖砌的 一丈二尺高 顶上铺着黑瓦 瓦缝里长出一蓬枯草 墙根下阴影浓稠 夜雾贴着地面流淌 把那片阴影晕染得更深 意识里 全息战术模式已经勾勒出三条路线 东墙——两个暗哨 藏在墙内一棵槐树的树冠里 树冠茂密 叶子还没落尽 足够藏人 那两人半个时辰换一次岗 换岗时有十息空档 西墙——一个巡逻 来回走 步伐散漫 走到墙根时会停一下 点根烟 靠着墙抽两口再走 抽烟那十息 背对墙面 什么都看不见 正门——四个明哨 两个在门房里掷骰子 两个在门口站着 站着的那两个 眼睛一直往街角瞟 瞟的不是危险 是巡夜更夫带没带酒 她选了东墙 不是因为空档长 是因为那棵槐树 正对着偏院 偏院里亮着灯 丝竹声混着女人的笑声 隔着墙飘出来 断断续续 武元庆兄弟在那儿 林笑笑抬起手 指尖在夜色里划出三个手势——三点突破 分进合击 无声解决 身后九道黑影同时动了 苏遗带着苏一、苏二、苏三贴向墙根 每人腰间插着块浸了油的厚布 是用来裹刀鞘的 防止刀刃出鞘时反光 苏四、苏五、苏六散开 占据三个高点 追魂弩上弦 瞄准东墙树冠那两个暗哨 苏七、苏八、苏九跟着她 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前摸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林笑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慢 很稳 左肩旧伤隐隐作痛 是回头石在发烫 但不是警告那种烫 是呼应——呼应她的杀意 她喜欢这种感觉 这让她想起2030年那些夜 那些没有月光、只有瞄准镜里十字分划线的夜 五丈 她停住 抬起右手 握拳 所有人同时停下 贴紧墙壁 呼吸压到最低 东墙内 树冠里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换岗 两个黑影从树冠里滑下来 落进墙根阴影里 踩着同伴的肩膀翻出墙外 墙外另两道黑影接上 踩着肩膀翻上墙头 钻进树冠 十息 林笑笑数着 一息、两息、三息—— 到第八息 她动了 脚尖点地 身形如猫窜出 三步冲到墙根下 右脚在墙面一蹬 整个人腾空而起 左手在墙头瓦片上一搭 卸掉所有力道 身体像片叶子飘进院内 落地瞬间 她顺势一滚 滚进树冠投下的浓影里 断魂没出鞘 她抬头 看向树冠 那两个刚上岗的暗哨 正背对着她 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 揉着眼睛 他们不知道 自己身后三丈外 多了个人 林笑笑抬起右手 朝墙外勾了勾手指 九道黑影依次翻墙而入 苏遗落地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瓦片 瓦片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 他身体一僵 立刻停住 树冠里那两人同时回头 林笑笑没动 苏遗也没动 夜风恰好在这时吹过 吹动树冠 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那两人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低声骂了句什么 转回头去 苏遗缓缓吐出一口气 继续往阴影里摸 林笑笑收回目光 盯向偏院 那扇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还有酒气、脂粉气、男女调笑的声音 她抬手指向那扇门 又指了指苏三、苏五、苏七 三人点头 她又指了指苏遗 做了个翻找的手势 苏遗也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 贴着廊柱的阴影 一步一步 朝偏院走去 身后 苏家小队无声散开 今夜的长安 还不知道自己要见证什么 门被推开时 武元庆正搂着一个歌姬喝酒 他坐在主位上 一只手端着酒盏 一只手伸进歌姬的衣襟里揉捏 那歌姬红着脸笑 躲又不敢躲 只能由着他 旁边还坐着两个 一个剥着葡萄往他嘴里送 一个拿着团扇给他扇风 武元爽歪在另一张榻上 怀里也搂着一个 已经睡着了 鼾声打得震天响 门开的时候 武元庆还以为是添酒的下人 眼睛都没抬 嘴里骂了句:“滚出去 谁让你——” 他没骂完 因为一只脚已经踏进门来 踩在门槛上 靴底沾着夜里的露水和泥土 然后是第二只 然后是一个女人 黑衣 黑巾蒙面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正盯着他 武元庆手里的酒盏一抖 酒洒在衣襟上 他没感觉 他盯着那双眼睛 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你——” 他只说出一个字 身后 窗纸突然破裂 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进来 落地无声 直接扑向武元爽 武元爽还在打鼾 就被一只手死死扼住喉咙 嘴被另一只手捂住 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武元庆想喊 但那个女人已经到了他面前 快得像鬼 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大拇指按在喉结上 力道不重 但刚好让他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瞪大眼睛 看着那张黑巾上唯一露出来的眼睛 那眼睛冷得不像活人 歌姬们终于反应过来 张嘴要喊 但门后、窗后、屏风后 又冒出几道黑影 一人一个 把歌姬的嘴捂住 按在榻上 动作快、准、狠 没有一丝多余 像演练过一百遍 武元庆的腿软了 他想跪 但那只手掐着他脖子 让他跪不下去 他只能踮着脚尖 脖子被拉得老长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像被人捏住脖子的鸡 那只手松了一点 他能喘气了 但还是喊不出声 “武元庆 ”那女人开口 声音很轻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欠杨氏的东西 在哪儿 ” 武元庆脑子轰的一声 杨氏 那个病秧子 那个被他抢了嫁妆的继母 他想起那些传闻——黑风岭 一百多号人 全死了 黑狼 两百多号人 也全死了 段志玄 快死的人 被她硬生生救活 他想起了她的名字 林笑笑 眼前这双眼睛 就是那双杀过人的眼睛 他的裤裆湿了 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大腿淌下来 滴在地板上 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林笑笑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 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在哪儿” 武元庆拼命摇头 又拼命点头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只知道脖子上的那只手越来越紧 他快喘不过气了 第四十四章《血偿》 苏遗从门外走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箱 半人高 打开着 箱子里珠光宝气 珍珠、玉镯、金锭、镶宝石的首饰 在烛光下晃得人眼花 “姐 找到了 ”苏遗把木箱放在林笑笑脚边 “密室暗格里 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叠纸 林笑笑单手接过 快速翻阅 地契 账本 借据 还有几封信——信上的字迹她认得 是长孙无忌府上某位幕僚的笔迹 信里提到“武家愿意配合”“事成之后 田产归武家”之类的话 她把信叠好 塞进怀里 然后低头 看向武元庆 武元庆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木箱 盯着那些他舍不得锁进暗格的珠宝 他的脸上 悔恨、恐惧、不甘 混在一起 扭曲得像一张鬼脸 林笑笑看着那张脸 忽然想起媚娘跪在泥地里的背影 想起她攥着玉佩的手 想起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去时 挺得笔直的脊梁 那只手松开了 武元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口喘气 但下一秒 一只脚踩在他脸上 把他的头踩进地板里 “听好了 ”林笑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些 只是利息 杨氏那三十亩地 还有她嫁妆里被你卖掉的东西 我慢慢跟你算” 武元庆的脸被踩得变了形 只能从嘴角挤出几个字:“不……不是我……是我弟弟……” 林笑笑没理他 她抬头 看向另一张榻 苏三已经把武元爽弄醒了 那小子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张嘴要骂 结果被苏三一巴掌扇在脸上 扇掉了两颗牙 现在他捂着嘴 缩在榻角 浑身发抖 身下也是一滩水渍 林笑笑走过去 每一步 都踩在武元爽心上 她蹲下来 平视着他 “你大哥说是你出的主意 ”她说 “贡泥伏击 是你安排的” 武元爽拼命摇头 嘴里的血沫子喷得到处都是:“不……不是我……是我大哥……他说杀了你们……那些地就……就……” 他没说完 因为林笑笑已经站起来 转身往外走 “姐 ”苏遗追上来 “就这么放了他们” 林笑笑没回头 “地契拿回来了 ”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账本拿回来了 把柄拿回来了 剩下的 让他们自己怕” 她走出门 院子里 苏一他们正在清场 歌姬和仆役被打晕 堆在墙角 几个护院被捆成粽子 嘴里塞着破布 扔在柴房里 枭首帮那些人 今晚没在府里——据说是去城外接一批新到的“货” 苏九从西厢房那边跑过来 低声汇报:“教官 搜干净了 账房里的银票、库房里的绸缎、还有几个暗格 全空了” 林笑笑点头 她抬头看天 月亮已经偏西 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快亮了 “撤” 她一声令下 十道黑影翻出院墙 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和两个瘫在尿里的男人 武元庆趴在地上 脸还保持着被踩扁的形状 他盯着那个空了的密室暗格 盯着那些他舍不得早点锁进去的珠宝 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但那叫声被堵在嘴里 因为苏三临走前 往他嘴里塞了块破布 武府外 街角阴影里 枭首帮那个疤脸头目蹲了一夜 他看着那十道黑影从墙头翻出来 消失在巷子深处 然后慢慢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林笑笑……”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身 走进另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 一个穿着杂役衣服的年轻人正等着他 苏十七 疤脸走到苏十七面前 从怀里摸出一张契约 拍在他手里 “告诉你们教官 ”疤脸压低声音 “枭首帮认栽 那三十亩地 我不要了 武家那点破事 我也不掺和了 但她得答应我一件事 ” 苏十七看着他:“什么事 ” 疤脸凑近一点 声音压得更低:“我想见她一面 就她一个人 ” 苏十七没说话 他把契约叠好 塞进怀里 然后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 他忽然停住 回头 看了一眼疤脸 “我会转告 ”他说 “但她来不来 我不敢保证 ” 疤脸点头 他看着苏十七消失在巷子深处 然后靠在墙上 长长吐出一口气 脸上的疤 在夜色里看着没那么狰狞了 他摸了摸那条疤 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三十亩地……”他自言自语 “差点把命搭进去” 远处 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天快亮了 林笑笑翻进驿站院子时 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她落地很轻 但老槐树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还是动了 媚娘从树根处站起来 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沾了泥污的裙子 膝盖上的破洞又大了一圈 露出里面结了痂的伤口 她的眼睛红肿 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盯着林笑笑 盯着她身后陆续翻墙进来的苏遗、苏一、苏二、苏三…… 盯着苏遗怀里那个半人高的木箱 林笑笑没说话 她走到老槐树下 盘腿坐下 断魂横在膝上 左肩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昨晚翻墙时牵到了 但她懒得管 她只是抬起右手 朝苏遗挥了挥 苏遗会意 捧着木箱走到媚娘面前 把箱子放在她脚边 然后他退后几步 蹲在墙根阴影里 抱着追魂弩 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媚娘低头 看着那个木箱 木箱没锁 盖子虚掩着 露出一道缝隙 缝隙里有光透出来 珠光宝气的光 在晨雾里显得很不真实 她蹲下来 伸出手 指尖触到箱盖时 抖了一下 然后她掀开 珍珠 玉镯 金锭 镶宝石的首饰 还有一叠叠发黄的纸——地契 账本 借据 最上面那张地契 她认得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嫁妆田 北郊三十亩 最好的地 地契右下角有父亲的手印 还有一行小字——“媚娘及笄后 归其所有” 但那行小字下面 被人用墨笔涂掉了 涂掉的地方 写着三个字:“抵债” 媚娘盯着那三个字 盯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摸了摸那些珍珠 珍珠圆润光滑 每一颗都大得像指头 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记得小时候 母亲抱她时 脖子上就戴着这串珍珠 珍珠凉凉的 贴着母亲温热的皮肤 她喜欢用手去摸 一颗一颗数着玩 她又拿起一对玉镯 玉镯套在手腕上 凉 滑 贴着皮肤很舒服 这是母亲的陪嫁 成亲那天戴过 后来就再也没戴过 母亲说 等她出嫁时 就给她戴上 还有那些金锭 沉甸甸的 压手 父亲去世那天 母亲抱着这些金锭哭 说这是她最后的念想 后来金锭就不见了 母亲说是被大伯“借走”了 媚娘把玉镯放回箱子里 把珍珠放回箱子里 把金锭也放回去 然后她盖上盖子 站起来 转身 朝林笑笑走去 走到三步外 她停住 跪下 不是鞠那种躬 是真的跪 双膝砸在泥地上 砸得很重 泥水溅上裙摆 溅上膝盖上结了痂的伤口 但她没管 她双手撑着地 额头抵在泥地上 脊背弓着 一根根骨头凸出来 撑着那件单薄的旧襦裙 “谢谢姐姐 ”她说 声音哑得不像十二岁 林笑笑看着她 看着她散乱的头发 看着她后背凸起的骨头 看着她跪在泥地里的姿势 “起来 ”她说 媚娘没动 “起来 ”林笑笑又说了一遍 声音冷了一点 媚娘慢慢直起身 抬起头 脸上有泥 有泪痕干涸后留下的白印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 她看着林笑笑 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又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