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傻子的自白书》
7. 被弄哭
已经隐隐猜到陈默要说什么,亲耳听到时,陈夕依然怔了很久。
陈默说得直白笃定,堵死了陈夕所有退路,注定不能逃,只得做选择,拒绝或者接受。
在陈默亲她之前,陈夕完全没想过和陈默会有别的关系,她心中,陈默是最重要的,重要程度超过了她自己,如果有一天她们同时被绑架,犯罪分子说她们俩只能活一个,陈夕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让陈默活。
是的,陈默就是这么重要。
但是。
凡事就怕但是。
但是这种重要和陈默口中的那种“喜欢”有着天壤之别。
当然喜欢陈默,这个世界上,陈默可以说是陈夕唯一喜欢的,正因为有一个陈默,这个充斥了不友好的世界才会变成让陈夕喜欢的世界。
可这种喜欢无关情谷欠。
至少前十八年里,无关情谷欠。
“阿默,你……你别这样……”陈夕开口,几乎咬了自己的舌头。
“别哪样?”陈默苦笑,“别喜欢你?还是……”她低头碰了碰陈夕的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轻声问,“还是别亲你?”
刻入骨髓的了解,陈夕仅露出个顾左右而言他的眼神,陈默的心就已经沉到谷底。
陈夕口吃了起来:“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陈默反问:“为什么不会?”
陈夕说:“我脑子笨。”
陈默说:“有我在,你不需要太聪明。”
“我性格懦弱。”
“我替你冲锋陷阵。”
“可是我……我……”陈夕急得结巴了半天,垂头丧气,说出了自己的最介意,“我不好看……”
与其说没想过爱情,不如说不敢想。
爱情是属于俊男美女的,陈夕看过许多言情小说,很少有小说会讲述丑人,譬如《巴黎圣母院》里的吉普赛少女只会爱上英俊帅气的军官,哪怕丑陋的卡西莫多愿意为她献上全部。
陈夕心里清楚,自己这种人,即使不是卡西莫多,也只能当女主身边的甲乙丙丁,她的人生,陈默是女主,她是甲乙丙丁。
陈默的未来属于某个白马王子,陈夕早就知道,现在说着什么一辈子,其实她和陈默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那对陈默不公平。
“谁说你不好看?夕夕,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容貌焦虑了?我竟然不知道。”陈默勾起唇,仿佛被陈夕的傻话逗笑了,“我觉得你好看,夕夕,我只觉得你好看。”
陈夕压根不信,她急于挣脱陈默编织的网,她不想和陈默成为那种关系,她读过太多的小说,肖想女主的路人甲下场不会太好,要么是被女主礼貌远离,要么是被男主当垃圾一样清掉。
陈夕不想和陈默分开,哪怕分离迟早有一天要到来,至少不是现在,陈夕想赖在陈默身边,久一点,更久一点。
陈默看不穿陈夕的内心,她没有读心术,自诩了解陈夕,终究基于天长地久相处下来的数据库,她能感知陈夕不安的情绪,却不能准确猜透陈夕心中所想。
陈默只以为陈夕不信自己,愈发压着陈夕挣扎的身体,自以为是地安抚:“夕夕,我知道我说的太突然,你不信我,但是我没有太多时间了,我转眼就会上大学,到那时一周不知还能见你几次,万一有别人捷足先登,你叫我怎么办?我没有办法,只好当捷足先登的那一个。”
陈夕听不进去,她一个劲地逃避,蹬着腿求陈默放过自己,“很晚了,阿默,睡觉吧,我很困,明天上课打瞌睡,又要被老师骂了……”
陈默根本不听,半强迫哄着她:“答应我吧,夕夕,跟我在一起,不要喜欢上别人,你是我的,我不许你喜欢别人。”
陈默很知道怎么说服别人,是人就有软耳根子,就看你能不能找到,陈默擅长找别人的软肋。
譬如陈夕,平常耳根子软,三言两语就能哄得她团团转,真把她逼急了,单纯的哄就没有用了,必须加一点强硬的手段,迫使她就范。
陈默很自信能逼陈夕答应,陈夕不是不喜欢她,只是以前自己没点破,她从没往那方面想,要不她也不会半夜摸黑来偷亲自己。
陈夕张口时,陈默已面露喜色,认为她会说出那句“我答应”。
谁知陈夕脸都憋红了,流着泪哽咽,断断续续出口的是:“我不要,阿默,我不要喜欢你,我不想和你成为那种关系……”
陈默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不要?”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确认,“夕夕,你说你不要喜欢我?”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陈夕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她捂着脸大哭,把声音闷在手掌间,无助地乞求:“阿默,我们不要变好不好?我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不、好。”陈默脸色狰狞起来,黑眸中阴暗得如同燃烧了两把鬼火,一字一顿地驳回陈夕可怜的乞求,不甘心地逼问:“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夕夕,你的人生只能有我,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陈夕不语,只捂着脸,一味的哭。
从前,她在陈默面前哭时从不捂脸。
明知自己不够漂亮,明知自己哭起来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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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看,陈夕确信,陈默不会嫌弃她,她和陈默之间如此坚固,胜过友情,胜过亲情,胜过爱情,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感情能描述她们,陈默能接纳她的一切,她只有在陈默的阴影底下才会心安。
如今,她在陈默面前哭,也只能捂住脸了。
怕陈默嫌她难看。
因为陈默说喜欢她,是爱情的喜欢。
爱情不够坚固,爱情很易碎。
陈默对陈夕的感情,变成了一种很易碎的东西。
陈默眼睁睁看着陈夕哭,咬着牙不肯先低头,只要再逼得狠一点,一点点,陈夕会先低头的,她是如此了解陈夕。
然而这次她低估了陈夕。
陈夕捂着脸,眼泪流得不知道断,从刚开始闷在掌心里的哭声慢慢弱成了啜泣,肩膀不住颤抖,始终没有松口,断断续续说的,全是“我不要”。
陈默感受着压在自己手里的单薄肩膀在细细地颤,心疼得揪起。
陈夕很瘦弱,一双手和鸡爪子差不多,轻轻一折就能断了。
陈默想赚钱,花不完的钱,把陈夕喂得白白胖胖,抱在怀里软成一团棉花糖。
这双细弱的手捂着脸在哭,陈默痛恨弄哭陈夕的人,现在,她成了那个弄哭陈夕的人。
陈默心软了,首次在陈夕面前落了下风,从床上坐起来,放过了陈夕。
她坐在离陈夕很远的床尾,垂头丧气。
“阿……阿默?”陈夕没有搞清楚状况,带着惊讶和惶恐,一抽一抽地起身,盯着又红又肿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陈默,她想拉拉陈默的衣袖,又不敢靠近。
“睡觉吧。”陈默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哑,“明天还要上课呢。”
陈夕不懂陈默态度为什么突然转变了,她常跟陈默说心事,陈默却甚少和陈夕说。
陈夕从陈默的单人床上下来,擦着眼泪,回到自己床上,被子蒙住头,仍然在哭。
她哭了大半夜,陈默听了大半夜。
这一夜谁也没有睡着。
陈夕在闹钟响起前偷摸起床,放低声音洗漱,洗漱完毕后,看了眼陈默不知什么时候叠好了放在她床尾的校服,犹豫了一下,没有穿,自己一个人偷摸先走了。
陈默躺在床上,闭着眼,静静听。
门锁轻微的咔嗒声,像一记闷棍敲在陈默心头。
十八年来,陈夕就像陈默身后的影子,干什么都要跟陈默一起。
离不开陈默的陈夕,第一次不等陈默,自己先走了。
陈默抬起手臂,压紧了自己湿润的眼睛。
8. 红了眼
早读时,陈夕穿着自己的旧T恤,在整班校服里格格不入,还好她坐在后排,人又小只,缩着肩膀、立起书本遮掩过去。
到了物理课就没那么容易遮掩了,魏老师一眼看穿她的不和谐,走进教室后神色不悦地将书往讲台上重重一扔,高声道:“陈夕,你站起来。”
陈夕战战兢兢地站起。
“为什么不穿校服?”物理老师拧着眉。
陈夕嗫嚅:“昨天……被弄脏了……”声音太小,除了她自己,谁也听不见。
“什么?”魏老师不耐烦地斥责,“你就不能大点声么?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陈夕硬着头皮提高音量,“昨天被弄脏了。”
她自觉已经用了最大音量了,魏老师依旧没能听清,此刻已经相当不耐烦了,正要责骂,陈默站了起来,“老师,陈夕的校服昨天被李栋梁的恶作剧整报废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这事全班都知道。”
陈默几乎不当出头鸟,对班里大多数事,她出于隔岸观火的状态,今天这么急着站出来,连魏老师面上都露出了三分惊讶。
陈夕听到陈默的声音,循声望去,陈默正好回头,两人对视,陈夕赶紧低头,抓着衣摆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心底倒是悄悄松口气。
有阿默在,就不可怕了。
“是啊魏老师,昨天我们都看见了,李栋梁这小子坏得很,拿支会喷墨水的笔去骗陈夕,喷了陈夕一身。”见陈默带头,班长也挺身而出,又带动了几个旁观者帮陈夕证明。
魏老师的脸色总算阴转多云,看了看陈夕旁边的座位,是空的,立刻又皱眉问班长,“李栋梁人呢?”
班长说:“不知道,他从早读就不在,八成没来。”
“陈夕你坐下吧,抓紧时间买新校服。”魏老师转身,又对物理课代表说:“课代表先把这套小测试卷发下去给大家做,二十分钟后我回来讲题。”交代完,他出了教室,赶紧打电话给李栋梁的监护人,了解学生去向。
好容易躲过了一劫,陈夕松口气的同时,犯了难,一套校服一百多,就算只买上衣也要大几十,陈夕每个月生活费抠着用才勉强够,能剩个块八毛就算不错了,眼下哪里去弄这么一笔钱买校服。
如果朝孤儿院伸手,又是一顿骂。
愁了一个上午,最后一节课快下课时,陈夕犹豫着要不要和陈默一起,她盯着墙上的挂钟纠结了许久,等到下课铃打响,她心一横,没有等陈默,一个人从后门先溜出了教室,去食堂打了饭,找了个不容易发现的角落,怕陈默找到自己。
陈默拥有感知陈夕的雷达,任凭陈夕躲到哪里,总能精准定位。
当陈默端着自己的餐盘坐到陈夕旁边时,陈夕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今天怎么坐得这么里面。”陈默像个没事人一样随口找个话题。
“人……人太多了,外面没位子。”陈夕提心吊胆地接话。
陈默神色平常地笑道:“下午我陪你……”
话还没说完,陈夕三口并做两口扒完自己的饭,僵硬地站起来,“我吃饱了,先回去睡觉。”
留陈默一个人半呆愕在食堂里。
吃完午饭回到寝室,陈夕已经先睡下了,下午上课又是提前溜走的,没有等陈默,晚饭和晚自习下课也是一样,哪怕陈默故意接近,她也找借口躲着陈默。
陈夕时刻忧心着,害怕陈默不经意地又把话题引到自己不想触及的方向,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拒绝沟通,和陈默的关系就能一直维持现状。
结果第二天醒来,陈夕在自己床边发现了一件崭新的校服,甚至已经洗好晾干,散发着淡淡洗衣粉的清香。
陈夕拿起那件校服,看向似乎没醒的陈默,嘴唇抖了抖,鼻头有点酸。
尚且崭新的校服,没有被洗衣粉经年累月摧残成僵硬地质感,穿在身上柔软舒服,也不用担心太薄而总要在校服下面穿一件打底背心了。
陈夕穿着新校服,在陈默醒来前离开寝室,边走边擦泪。
不知道陈默从哪里东拼西凑地硬抠出了这笔钱,才能给陈夕买一件新校服。
陈夕记得陈默的运动鞋,底早就磨破了,依然在穿,每逢下雨就漏水,袜子一湿就是一整天。
一件新校服的钱,足够陈默给自己买一双不用弄湿袜子的新运动鞋了。
李栋梁第二天也没有来学校,据班里同学八卦,他那天下了晚自习后骑电瓶车回家,路上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好端端怎么会出车祸呢?”有同学不解。
“他那辆电动车你不知道?改装过的鬼火,据说压弯的时候撞到人了,全责,自己重伤不说,还得赔受害者钱呢,估计得赔不少。”另一个同学压低声音说道。
“太蠢了,该。”
“谁说不是呢。”
陈夕在一旁听着,潜意识里总觉得不对劲,结合陈默说过李栋梁早晚会遭报应的话,陈夕担忧地想,这报应来得是不是太及时了?
但同学们说李栋梁是全责方,陈夕又怀疑自己想多了,这事只能说巧合,李栋梁上蹿下跳,迟早有出事的一天,他自己不遵守交规才会出车祸,怎么着也想不到陈默头上,陈默是人又不是神仙,还会意念控制不成?
是李栋梁自食恶果,和陈默绝对没有一点关系。陈夕这样想着,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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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注意力。
陈夕躲了陈默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陈默有心缓和她们的关系,主动示好了几次,都被陈夕打哈哈搪塞过去,拒绝沟通的意思很明确。
上下学不一起了,吃饭也不一起吃了,连班长都悄悄问陈夕:“喂,你和阿默是不是吵架了?”
陈夕被问得心里一紧,慌张道:“没……没有啊。”
“少来。”班长不信地切了一声,“班上谁不知道你和阿默的关系,陈夕你以为自己骗得了谁?”
陈夕一听更紧张了,“这事在班上都传开了?”
班长哂笑,“不是陈夕,你不会以为你是阿默小跟班这件事在我们班是什么秘密吧?哪怕在全校也不是秘密啊!”
听到“小跟班”三字,陈夕松了口气,讪讪地附和,“对……对,我的确是阿默的小跟班。”
“你们怎么了?”班长平时不怎么搭理陈夕,今天嗅着瓜味儿凑上来打听,“你怎么惹着阿默了?我看她也不像小心眼的人呐。”
“我们没吵架。”陈夕想狡辩,但她嘴笨,来来回回就这一句。
班长见她嘴紧,便自己脑补,“你弄坏阿默东西了?”
“没有。”
“难道是偷了她的钱?”
“没有!”
“都没有……”班长摸着下巴一思索,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那我知道了,肯定是你不想再当她的跟班了!”
陈夕正要开口否认,只见陈默一把推开了后门,抿着唇,目色阴暗地走了进来。
陈夕的座位离后门很近,她和班长几乎同时回头看到了陈默。
吃瓜被瓜主当场抓获,班长下意识地紧张起来,转念想到陈默的好脾气,立刻又满不在意地笑:“阿默你回来了?刚才去哪了这是。”
“被老魏叫办公室去了。”陈默笑意直达眼底,随意看了眼陈夕,问班长:“你和陈夕关系这么好了?”
“瞧你这话说的,大家都是同学,联络联络感情么,那什么,我想起来我也要去老魏办公室一趟,先走了,你们聊,你们聊……”班长找了个借口,脚底抹油。
班长一走,陈默的脸色马上阴沉,看了眼陈夕,细眉有些耷拉,透露着愁绪。
陈夕不敢看陈默的眼睛,假装写作业。
晚自习下课后,回到寝室里,陈夕想像前几天一样,洗漱完赶紧装睡,陈默没有再给她机会。
陈默把她堵在寝室门口,甚是少见地红了眼:“夕夕,你不想要我了么?”
那双黑得没有一点杂质的漂亮眼眸,此刻看起来有种不知所措的可怜。
陈夕的心一下子揪了。
9. 做恋人
“你的眼镜脏了。”陈夕逃避着陈默的追问,想的仍是把话题带过,她伸手去摘陈默的银色细边眼镜,“我帮你擦一下吧……”
不料陈默一把攥住她的手,自己先摘了眼镜,满不在乎地往身后床上一扔,被掖在镜腿后的半长黑发失去固定,散到脸廓两边,几根碎刘海搭在额前,平时过于凌厉狠辣以至于不得不靠眼镜遮掩的眼睛现在看起来有点湿漉漉的。
陈夕在这个向来坚固的人身上看到了裂痕。
不是之前那种伪装出来的示弱,是真正的裂痕。
陈夕迟钝地发现,对陈默来说,自己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重要。
“阿默,我没有不要你……”陈夕的心脏被剧烈拉扯了一下,舌根也苦起来,她没想过她有资格说出不要陈默这种话,她的认知里,是陈默总有一天会不要自己。
也许那一天不是一个准确的日期,陈默会慢慢淡出陈夕的世界,直到陈夕再也看不到她的背影。
“上学放学不等我,上体育课故意躲着我,我回寝室你就装睡,这还不叫不要么?”陈默嘴角往下用力地压了压,想将内心的不甘压下去,大约发现压制不了,遂放弃了,自嘲地笑了下,“夕夕,是不是我的喜欢让你作呕,你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当然不是!”陈夕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认真反驳,“阿默,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要我怎么想?”陈默的眼眶红得更厉害,她压住眼底的湿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难道你没有厌恶我?难道你的逃避是因为害羞,你的拒绝是口是心非,难道你要我说服自己你是因为太喜欢我才拒绝我么?”
她说得太用力,纤细的脖颈隐隐地爆起筋,陈夕终于感觉到她从来游刃有余底下被揭开的心虚。
喜欢一个人就会心虚,在心仪的人面前,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陈默想想自己,实在没什么好,她不能给陈夕优渥的生活,不能保护陈夕不受欺负,她只能许给陈夕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那个未来能不能实现,连她自己都没底气。
陈夕傻傻发呆,感受着和自己相抵的陈默的肩膀,正在压抑地发抖,肩骨触感明显。
陈默太高了,太漂亮了,让人忽略了她的瘦。
尤其世俗审美里,美人总是瘦削的,女性的瘦更被认为是一种应该,大家会觉得陈默削尖的下巴真漂亮,会赞叹陈默凹陷的眼窝有种忧郁的深邃,会被陈默细长笔直的双腿震撼,鲜有人心疼她的瘦。
观众有欣赏美的权利,没有关心陌生人的义务。
陈夕想起来,其实阿默和她一样大,今年才刚满十八岁。
十八岁是不管不顾的年纪,高兴就撒欢,不高兴就发脾气,去心动,去喜欢,去追求。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对女孩的恶意,尤其是尚未长大的女孩,从懵懂时就要开始提防或熟悉或陌生的异性的恶意,借口亲昵的搂抱、独自一人身后的尾随、力量悬殊之下的强迫……
那些父母双全、家庭幸福的女孩,她们的爸爸妈妈会教她们怎么保护自己,怎么识别伪装在微笑后面的险恶用心,怎么在遇到危险后求救。
陈默和陈夕没有父母,没人教导她们,孤儿院里有时比去外面流浪更危险,全靠陈默从小机灵凶狠,帮陈夕挡住了身边无处不在的凶险,木讷老实的陈夕才能平安顺利、全须全尾地长大,清贫,但在阳光底下。
陈默的十八岁,肩头是生活的重担,两个人的生活,她的,和陈夕的。
就连陈夕,率先发现的也是陈默长成了结实挺秀的成年人,再后知后觉注意到让人心疼的陈默。
“可是阿默,你喜欢我什么呢?”陈夕眼里泪水泛滥,“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欢。”
“我觉得你很好。”陈默闷闷地说。
“我不好。”陈夕的眼泪转了又转,终于落了下来,豆大一颗,砸在陈默手背上,“我不好,阿默,我真的不好……”
陈夕心里想了很多,堵在胸口,说不出来,她不漂亮,又笨,阿默现在觉得她好,是因为阿默的天地还很小,困在鸽子笼一样的学校和孤儿院里,陈默心思深重,放眼四周,能信任的就只有陈夕一个,和陈夕成了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日久年深,当然觉得陈夕好。
等她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认识真正优秀的人,遇到真正心动的人,知道真正喜欢是怎么一回事,那时候她还会觉得陈夕很好么?
那时候陈夕该怎么办。
陈夕不敢想。
人的社交圈子里是有很多生态位的,譬如陌生人、熟人、普通朋友、挚友、亲人、爱人……每个生态位上能容量的数量各不一样,其中一个生态位独一无二,只能容纳一个人。
这个生态位叫爱人。
陈夕不敢肖想能占据陈默社交圈中那独一无二的生态位,她只想当陈默的朋友和亲人就好,她清楚,爱人这个生态位是单行道,一旦她变成了陈默的爱人,要么就牢牢占据,从此和陈默一体两面,再不分离。
要么就是彻彻底底的出局。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清楚,陈夕不是赌徒,她天性胆小,只做最稳妥的选择,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得到幸福,陈夕也不敢赌那百分之一。
“阿默,我们当朋友……当朋友不好么?”陈夕无助地看着陈默,泪水弄花了脸。
陈默看着满脸泪痕的陈夕,向下抿着嘴角,手掌攥成拳,又松开,重复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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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无法压抑,捏紧的拳头嗙的一下砸在了陈夕身后的寝室门上。
铁制入户门遭到重击,哗啦啦抖动,惊动了楼下宿管,宿管站在一楼,拿着手电筒向上照了照,喝道:“210的,你们在干嘛呢?”
久久没等来回应,宿管阿姨气势汹汹地上楼,哐哐敲门,“210的开门!查寝!”
门被慢吞吞打开,宿管进门,环视一圈,发现寝室里只有陈默,她面色不善,“怎么就你一人?还有一个呢?”
“上厕所呢。”陈默早已整理好情绪,戴上了眼镜,恭敬有礼,对宿管阿姨弯了弯眼睛,“阿姨您有事?”
“刚才你们寝发出好大一声动静,怎么回事?”阿姨狐疑地在210寝室里看了一圈,确实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好问陈默。
“刚拖了地,地滑,不小心摔了,把手都摔坏了,阿姨你看。”陈默向宿管阿姨展示自己的右手,五个指头的指关节都磨破了,看起来血呼啦擦。
宿管阿姨头皮一紧,仿佛自己的手关节也痛起来,“快拿走快拿走!我晕血!”
陈默微微一笑,把受伤的右手背到身后,“不严重,阿姨,我待会儿上点药就行。”
多亏陈默平时嘴甜,在宿管面前混得脸熟,宿管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没为难她,好心提醒:“要消毒知道么?小心伤口感染,有碘伏么?”
“没碘伏呢,阿姨,多亏你提醒。”
“行了,待会儿我拿上来给你,用完明早放值班室桌上。”
“哎,谢谢阿姨!”
陈夕全程躲在厕所里,靠着门,捂嘴听外面的交谈,一边听一边流泪。
等阿姨把碘伏和其他一些抹伤口的药拿上来,再次离开后,陈默才走到厕所门口,悄悄厕所的门,道:“没事了,出来吧。”
陈夕打开门,从厕所里出来,“我帮你抹药吧。”说话时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陈默没有拒绝,只安静坐在床边。
陈夕仔细洗了两遍手,端了个小板凳,和陈默膝盖抵膝盖地坐,打开碘伏瓶子,用棉签蘸了碘伏,对陈默说:“手。”
陈默无言地将手伸过去。
陈夕细致地将碘伏涂在每一个创面上,生怕哪里消毒不到位。
看着陈默手上的擦伤,陈夕的心也在密密麻麻地疼。
寝室里始终安静,眼镜片下,陈默浓密的长睫毛颤动几下,在陈夕消毒到最后一个指关节时,她淡淡开口:“夕夕,我和你做了十八年的朋友,我不想再做你的朋友了。”
陈夕的手抖了一下,棉签一不小心戳在了陈默的创口上。
只听陈默冷静道:“我只想和你做恋人,要么就是陌生人。”
10. 孤零零
陈默只给了陈夕两个选项,陈夕哪个都没选。
陈夕用沉默来抗议。
这在陈默眼里,已经是一种确切的选择。
这天以后,二人关系骤然生疏。同一间寝室,床只隔着一条过道,这过道中间似立起了一道无形的墙,陈默的眼里再没有陈夕,彻底将陈夕当成了空气。
同一间寝室、同一个班级,二人的作息完全相同,逃不开避不掉,陈默就是能做到看不见陈夕。
早上一起起床洗漱,拿牙杯的手碰在一起,陈夕像摸了电线一样反应大,忙不迭说对不起,陈默动作自如,压根没感觉自己碰到了什么。
洗漱完去食堂买早餐,陈默腿长步子快,陈夕跟在她身后猛追,气喘吁吁,依然渐行渐远。
某天早上陈夕为了追上陈默的步伐,不小心绊倒了,磕在粗粝的水泥地上。
“同学你没事吧?”有不认识的学生上前关切。
陈夕捂着膝盖,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抬头一看,陈默早走进食堂了,脚步都没顿一下。
至于午饭晚饭就更不用说,陈默人缘那么好,不愁找不着饭搭子,当她主动邀请班里其他人一起去吃午饭时,其他人调笑揶揄:“阿默,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终于肯放下身段和我们一起吃饭了?”
“什么话。”陈默笑了,“就怕你们不肯赏脸。”
“你这才叫什么话。”学习委员推搡着陈默就把她带了出去,“先说好,我可不吃食堂。”
“去外面吃我可没钱。”陈默没有避讳过自己的贫穷,班上同学都知道她和陈夕的生长环境。
“跟我出去吃饭还用得着你掏钱?”学习委员白了陈默一眼,“我请客。”
其他同伴跟着起哄:“好耶!今天我们算是沾了阿默的光了!”
陈夕一个人默默在后排订正数学卷子,直到班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才起身,关了教室里的空调和灯,锁好门,去食堂吃饭。下楼时低着头抹了抹眼睛。
体育课上,像羽毛球、排球之类的多人项目,如果陈默不选陈夕,没有人会选陈夕。陈夕顶着众人异样的眼光,孤零零被排除在班级活动之外,无所适从。
体育老师看她可怜,干脆让体育委员收了器材,宣布自由活动。
“凭什么收我们的球拍?”有人不满地抗议,“老师,我们还没玩够呢。”
“就是就是!”
陈夕听得愈发坐立难安。
体育老师顶不住压力,只好说:“我说了自由活动又没说不给你们玩了,玩完了自己放回器材室去,体育委员做好清点工作。”
一班同学在操场上尽情地玩,只有陈夕一个人默默回了教室,拿出卷子一题一题地做。
越做眼前越模糊。
陈夕心脏有点抽搐,她右手写题,左手按着胸口,缓慢地想,不就是一个人么,没事的,一个人也很好。
做了几题,手抖得握不住笔,只能放弃了,趴在桌子上,用手臂压住眼睛。
很难受,仿佛身体被硬生生扯掉了一半,疼痛绵延得无法集中注意力。
陈夕最怕疼了,小磕小碰都能掉眼泪。
晚自习结束回到寝室,陈夕早早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陈默说:“我关灯了。”这是她一天之中跟陈夕说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话之一。
陈默身边属于陈夕的那个位子,渐渐被新人替代。
没有了陈夕这个绊脚石之后,陈默迅速拥抱了那个本就该属于她的社交圈子。
临高校纪严苛。
高一学生每周上课六天,周六晚上不用上晚自习,下午五点多放学,可以好好睡个懒觉,放松一整天,周天晚上回学校上晚自习。
到了高二,就只剩黄金六小时可以休息,每周日上午上完课,下午放半天假,晚上回学校上晚自习。
这弥足珍贵的六小时,往时陈夕总早早计划好如何和陈默一起好好利用,有时是在寝室打扫卫生,有时是奖励自己一餐学校门口想吃很久的小吃,顺便看一期让人捧腹的综艺,有时会花几块钱坐公交去海边,吹吹海风,把脚埋在沙子里,感受浪花拍在脚背上。
这个周日的黄金六小时,陈默压根没回寝室,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打响,陈夕看向陈默的座位,只见陈默已经被最近玩得要好的几个人拥簇着出去,有说有笑。
陈夕不知道她们要去哪里,有什么安排。
她想做陈默社交生态位中的朋友或亲人,到头来,其实只是可有可无,没了她,陈默的生活精彩多了。
陈夕看看周围的同班同学。
“待会儿去书店吗?我追的漫画出新的单行本了,我要去买。”
“好啊,刚好我也想买小说。”
“吃完饭打球去啊。”
“吃饱了怎么打球?先打,打完再去吃饭,我知道学校门口新开了家小炒,味道特好!”
“我买的游戏卡带到了,要不要去我家玩?”
“那还说什么,赶紧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排,每个人都有朋友,大家出教室时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这个班分割开。
黄金六小时再不让陈夕期待了。
没有了可以一起安排计划的人,做什么都是一样的。
陈夕也没回寝室,她连教室的门都没出,一直在自己的座位上背英语单词。
高考六科中,陈夕学得还算可以的只有语文和英语,这两科是真的努力就会出成绩。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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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个由字母排列而成的单词进入自己的大脑,把占据脑海的烦杂思绪挤了出去,陈夕忘了时间,也忘了饥饿,背到口干舌燥、头晕眼花时,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了班级。
陈夕抬头一看时间,已经六点了。
看看陈默的座位,空空的。
陈夕的心也空空的。
临近七点,陈默和几个同学才走进教室,这几个全是魏老师的心头肉,普通学生六点半没到教室魏老师吹胡子瞪眼,这几个七点到什么事没有,魏老师又不在教室里,没有亲眼所见,那就是没迟到。
下了晚自习后,陈夕先回寝室,看到了陈默扔在桌子上的一张拍立得。
原来她们下午去抓娃娃了,拍立得里的几人手里抱着各式各样的小玩偶,照片里的陈默在C位,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左臂被一个陌生的女生挎着,那女生非常好看,灵动可爱的长相,笑起来有单边酒窝,亲昵地靠在陈默身上比耶。
照片下面放着一本精致崭新的笔记本,翻开扉页,是一行秀气的文字:阿默,认识你很开心,希望我们能做一辈子的朋友~
笔记本里还夹着一张拍立得,是陈默和单边酒窝女生的合照,这笔记本八成就是那个女生送的。
陈夕看着照片里笑得开心的两人,心里有点酸,有点疼,更多的是一种陌生阴暗的情绪,酒窝女生挎在陈默胳膊上的手,怎么看怎么扎眼。
陈夕和陈默没有过合照。
酒窝女生的那个位置本应该是陈夕的。
陈夕原来以为自己可以容忍。
她只要在陈默身边有一个位子就好了,位子在哪里并不重要。
当亲眼看到陈默身边最重要的那个位子不是自己时,陈夕压在心里许多天的悲伤与烦闷再也压抑不住,倾轧而出。
陈默快十一点才回到了寝室,她回来时,陈夕已经睡了,面对着墙侧身睡的,呼吸很有规律。
陈默和陈夕形影不离了十八年,陈夕是睡是醒,她听呼吸频率就知道。
陈夕睡着时的呼吸频率比这慢得多。
陈默没有点破,她看了看寝室的书桌,又看了眼垃圾桶。
垃圾桶里非常干净,陈默记得自己早上出门时特地往里头丢了一张废纸,现在也没有了。
明显有人倒过。
再看了眼陈夕床边的抽纸,包装里比早晨出门时少了一大半。
寝室里没有任何异样,安静平和,陈默仅从几个细节,已经补全了陈夕的所有行动轨迹。
说不定现在侧身背对着陈默,眼里还在流泪,因为陈夕的呼吸听起来已经有一点堵了。
侧卧装睡的陈夕,手揪着胸前的衣服,死死咬着牙,确实在哭。
眼泪已经洇湿了枕头。
11. 独家记忆
陈默眼看着陈夕的肩膀从轻微震动到肉眼可见的抖动,她能猜到陈夕眼泪流得有多惨。
陈默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去抱住陈夕的冲动。
陈夕是个爱哭鬼,陈默从小就知道。
被孤儿院的工作人员骂了会哭,被别的小孩欺负了会哭,自己不小心磕破了也要哭。
陈默一度不能理解。
“别哭了,只会让人看笑话。”这句话她小时候经常拿来教训陈夕。她很小就知道,哭没有用,更多时候反而会让事件恶化,她不明白为什么陈夕这么爱哭。
陈默小时候暗地里观察过陈夕一段时间,发现陈夕这人不记仇,被欺负了,自己哭一顿,哭完第二天该干嘛干嘛,不去恨谁,不想着报复谁。
陈默懂了,哭是陈夕与这个世界和解的方式,泪水把心里的沉郁洗干净,消极的情绪被宣泄一空,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这点陈默和陈夕完全不同,陈默三岁的时候被偷了一颗糖,直到现在依旧清晰记得那个比当时的她大两岁的偷糖小孩脸上嚣张的笑。
后来陈默看懂了陈夕,不再烦她爱哭,只是在她哭的时候默默地把肩膀递过去,好让她有个依靠。
陈默改变不了陈夕的性格,至少可以做陈夕的依靠。
十八年来,陈默一直是陈夕的依靠。
这依靠没了。
陈夕又变成了记忆里那个自己躲起来偷偷哭的小姑娘,甚至让她哭的就是她的依靠。
陈默站在原地,盯着陈夕的颤抖的肩看了好一会儿。她想做点什么,比如给陈夕倒一杯水,坐在陈夕的床头,拍拍她的肩,这时候陈夕会转身看到陈默,一头扎进陈默的怀里。
陈默的鞋底已经微微离地,挣扎了很久,又落了下去。
还不行。
不到时候。
陈默了解陈夕,陈夕只是难过,还没有彻底崩溃。
别看陈夕像一团任人揉圆搓扁的面团,其实骨子里执拗得很,不把她击穿,陈默的目标就远远达不到。
陈默收起自己的心疼,没事人一样,洗漱睡觉。
压抑着声音的哭泣远比嚎啕大哭要伤人,陈夕鼻子堵得厉害又怕被陈默发现,不敢乱动,直到陈默关灯睡觉,陈夕等了片刻,才假装上厕所,一边按冲水按钮一边擤鼻子,她自以为掩盖得很好,其实陈默看着头顶,睁着眼睛听了全程。
陈夕大脑都快缺氧了,人晕晕乎乎,出厕所时肩膀撞了门框,疼得她下意识“嘶”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怕吵醒了陈默。
陈默没有异样,只是翻了个身。
陈夕舒了口气,赶紧上床睡觉。
第二天起床时,陈夕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桃核,陈默看在眼里,一句话没说,像是完全看不见这个透明人。
陈夕难过得又想哭了,她的眼睛肿得发疼,刚涌出一点泪,眼眶被腌着了,更疼得难忍。
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要做早操,做完操后很多没吃早餐的学生往小卖部或者食堂涌,剩下的人回班的回班,去溜达的去溜达。
陈默和陈夕跟在回班的人群里,中间隔着几个人,狭小的楼梯间十分拥挤,大家慢吞吞往前挪,突然有个轻快的女声从后面传来:“让一让,同学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
这个声音很急,陈夕没来得及做反应,后肩已经被人推搡了一下,脚绊在台阶上,差点往前一摔,造成踩踏。幸亏身后的同学眼疾手快,拽住了她。
撞倒了陈夕的女生还在着急向前,人群中有不满的声音出现:“谁啊这么没素质?横冲直撞的!”
往前冲的女生闻言脚步略顿,朝身后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歉道:“对不起啊同学们,我朋友在前面,急着找她有事呢!”
这女生长得非常好看,清纯可爱的长相,笑起来脸颊上有个单边酒窝。
陈夕想起来,这是和陈默合照的女孩。
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会得到格外多的优待,女孩一露出小酒窝,人群中的抱怨便熄了火,反而有人故作大度:“没事没事,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十四班的郑初凝么!”
“嘿嘿嘿,是我,实在不好意思了大家!”酒窝女生吐了吐舌头,调皮地笑笑,继续往前,直到一把抓住了陈默的手腕,这才停下,“阿默!我叫了你好几声了!啊——”
她踩空了一个台阶,眼看着就要拽着陈默一起滚下楼梯,脸都吓白了。
陈默矫健地搭住她的腰,一把扶稳了人,又替她对大家道了一声歉。
两个美人同时道歉,谁也不好再说什么,再说楼层越高学生越少,渐渐楼梯上也不那么拥挤了。
陈夕只顾低着头,慢吞吞上楼。
“初凝,你上楼干什么,你们班不是在二楼么?”陈默见郑初凝到了四楼还没有停下的打算,笑着问了一句。
“有道物理题不会,想请大学霸指点一下。”郑初凝自然地挽着陈默的胳膊,“阿默你昨天不是说了么,学习上的问题都可以来问你,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年级第一?”
陈夕想,应该是她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约定的。
“怎么会。”陈默笑道,“你不嫌听不懂就行。”
“连你讲的题我都听不懂,那我不无可救药了?”
陈夕眼皮一跳,下意识抬头。
从小到大陈默不是没尝试过带着陈夕学习,陈夕的脑子就像个木头旮瘩,油盐不进,陈默气得牙根痒痒,也只是叹着气说一句:“夕夕,你简直无可救药。”
这是陈夕和陈默的独家记忆,外人怎么会知道。
陈夕安慰自己,一定是巧合。
女生之间为了表示亲昵,互相挽着胳膊走路很正常,可陈夕瞟了一眼,就是觉得郑初凝搭在陈默胳膊上的手很扎眼。
回到一班,郑初凝挤在陈默的课桌旁边,从校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试卷,试卷展开已经皱皱巴巴,陈默蹙着眉,露出稍显无奈的表情,看了一眼郑初凝手指点在试卷上的位置,拿出了草稿本和水笔,一步一步地给她拆解解题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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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初凝撑着下巴,歪着头,陈默讲题时,她的视线全落在陈默脸上。
陈默拿笔头敲她手背,提醒道:“看我干什么?看题。”
郑初凝笑嘻嘻地大言不惭:“阿默你接着讲就行,题干都记在我脑子里呢。”
“是么?”陈默不信地笑,“待会儿我找一道同类型的题,看你做得出来么。”
“啊?”郑初凝哀嚎,“老师考完你还要考?阿默不要啊——”
陈默被逗笑,手上拿着的笔都抖了。
陈夕坐在后排,顶着两个红肿的眼泡,用书本盖住头,装鸵鸟。
大课间时间很长,等陈默给郑初凝讲完题,抬头看了眼挂钟,距离下节课上课不到五分钟了,陈默把那张记满了演算公式的草稿纸撕下来,连同试卷一起给了郑初凝,“快上课了,你先回去吧,有不懂的晚上再给你讲。”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郑初凝瘪嘴,依依不舍地接过试卷和笔记,离开一班。
走到陈默的窗边,想起来什么似的,探进半个身子,往陈默桌子上放了个包装精巧的东西,“这个是我妈从国外带回来的,阿默,送给你。”说罢一溜烟跑了。
“哎……”陈默来不及拒绝,眼睁睁看她跑远,再看看自己的桌子上,这个包装一看就是笔,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支名牌钢笔,这个牌子的钢笔最便宜的也要一千多块。
盒子里还有一张字条:阿默,你写字很好看,我喜欢。
陈默看着这支昂贵钢笔,内心毫无波澜,扯扯嘴角,同桌叼着在小卖部买的烤肠回来了,“哎,我怎么刚才好像看见郑千金跑过去了。”
“你认识她?”陈默将钢笔连盒子一起扔进课桌抽屉。
“那个掌控维吉尔资本集团的郑家谁会不认识?”同桌夸张道,“据说郑家几代单传,人丁稀薄,到现在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要什么给什么,你没见过她上下学接送的车么?”
“没见过,我住校的。”陈默笑笑,“上次学委组局,出去玩认识的。”
同桌一听,神神秘秘地凑近陈默,“你小心点,听说这位郑千金好像是那个。”
“哪个?”
“拉。”
“嗯?”陈默更不解了。
同桌只好直说:“就是她不喜欢男的,专喜欢女的。”
陈默失笑:“你从哪知道的?”
“全校都知道,也就你这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家伙不知道。”
“谣言吧。”陈默表情不信,“她不是女的么,女的还会喜欢女的?”
“天真了不是?”同桌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这年头同忄生恋结婚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真的假的?”陈默依旧不信,“不膈应么?”
“那谁知道呢,我又不是。”同桌哼了声,提醒道,“阿默你如果没这方面的癖好就离她远点,真的,我听说她们圈子里就好你这款。”
“滚。”陈默笑骂,“别来恶心我。”
12.骨气
中午放学,学委那几个找陈默一块吃饭,陈默摆手说:“你们去吧,我吃食堂。”
“食堂也是人吃的?”学委鄙夷。
“我可没你们那么多生活费,不吃食堂吃什么,难道饿死?”陈默噙着笑反问。
学委正要说话,郑初凝从窗户里探了半个身子进来,“阿默,你中午吃什么,一起啊!”
又来一个,陈默无奈道:“吃食堂,大小姐,你可吃不惯。”
郑初凝不服,“凭什么你吃得惯,我就吃不惯?”
“因为食堂不是给人吃的。”陈默笑吟吟地瞥了学委一眼。
“我那是开玩笑呢。”学委打着哈哈,“那什么,那就吃食堂呗,走,咱陪阿默一块吃食堂去。”
“啊?”学委的几个跟班有些不情愿,被学委一个眼神刹住了。
陈夕也要去食堂,已经准备出教室了,听她们商量,就没走。
她不想和她们一路,本来就不是同路人。
这一群人商量好之后浩浩荡荡地走了,没一个正眼瞧过陈夕。
陈夕故意在教室里拖延了十分钟才下楼,等她到食堂,那一群人已经打好饭坐下了。
路过时,陈夕看到桌上除了食堂的餐盘,正中间还有几个非常精致的食盒,只听郑初凝道:“阿默,这是我家厨子做的勃艮第红酒鸡,你尝尝。”
又听学委道:“初凝,只给阿默尝不给我们尝?”
“去你的,当然是大家一起吃。”
紧接着几人一阵哄笑。
陈夕快步略过她们,走到打饭窗口,无视前面那些荤菜,径直停在米饭旁边,打包了一份米饭、一份青菜,拎回宿舍吃。
她吃不下东西,但下午有体育课。
陈默的座位正好面对着打饭窗口,假装无意地扫了一眼。
陈夕走路姿势不大对。
陈夕大课间在楼梯上被郑初凝不小心搡了一下,脚脖子撞到石阶,当时不觉得,竟越来越疼,忍了一个上午,这会儿走路一瘸一拐的。
拎着盒饭,为了避开这群人,陈夕特地绕了一大圈,从侧门离开食堂。
陈默和她的朋友们聊笑,余光始终追着陈夕的背影。
傻子,不知道伤成什么样了。陈默心里发紧。
直到陈夕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食堂侧门,陈默漫不经心地嚼着嘴里已经没有味道的鸡肉。
“阿默。”学委肘了陈默一下,“初凝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
“什么?”陈默笑得毫无异样,“抱歉,我刚才在想期末考试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期末考试?阿默,我们真是心有灵犀!”郑初凝眼睛亮了,“你也知道我学习很差,我妈说这学期我再考不好就要减我的零花钱了,能不能我每天晚上上晚自习前去找你,你给我补补课?”
这种事太麻烦,陈默不想有人侵入她和陈夕的领地,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正要拒绝,转念一想,勾起薄唇,“好啊。”
……
陈夕回到宿舍后,撩开了自己的裤腿,倒吸一口凉气。
脚脖子已经肿得高高的,又红又亮,像红烧猪蹄。
难怪这么疼。
寝室里没有药,陈夕不知道这种伤应该怎么办,只能忍着疼,大口吃饭,转移注意力。
吃了饭,刷了牙,躺在床上午休,伤口又胀又火辣,根本睡不着。
陈夕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就是郑初凝挽着陈默的胳膊,或者对陈默甜甜的笑。
床上像有一千根针,扎得她不得不翻来覆去。
听到陈默的敲门声,陈夕用薄毯蒙住头。陈默很聪明,陈夕怕装睡露馅。
这样更容易露馅。
陈默进门,一眼看穿。她担忧地看向陈夕的左脚,可惜被毯子遮住,陈默此刻希望自己有透视眼。
陈夕一个上午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陈默想了一圈,最有可能受伤的时候就是大课间做完早操上楼梯。
陈默想,应该帮她检查一下患处,伤筋动骨一百天,如果真伤着了骨头,不及时治疗有可能影响以后的生活。
要在此时先低头么?陈默犹豫了。
她的目的还没有达到,现在妥协,前功尽弃。
看陈夕的状态,她就快坚持不下去了。
再忍忍吧,陈默想,再过两天,再过两天就带她去医院。
下午的体育课上,陈默一直提着一颗心,担心陈夕要忍着痛跑步,担心她不敢跟老师请假。
好在陈夕笨是笨了点,轻重缓急还算分得清,走出了班级列队,私下找体育老师说明缘由。
这些年体育老师见过的因为不想跑步而找各种理由的学生太多,他不信陈夕,陈夕不得已撩起自己的裤腿让他自己看,他露出意外的神色,同意了陈夕的请假要求,特地把体育委员叫过来,嘱咐搀她回教室。
陈默在队伍后排,遥遥看了陈夕撩起来的脚脖子一眼,低头推了下眼镜,面色凝重。
她的视力极佳,两只眼都是5.2,陈夕的皮肤又极白,很难不注意到那块红肿起来的异常。
比陈默想象的更严重。
陈默动摇了。
陈夕怕疼,平时自己不小心在柜子上磕一下都得哀嚎,现在脚肿成馒头,一个上午外加一个中午,陈默没听她吭一声。
该有骨气的时候她没骨气,不该有骨气的时候她的骨头倒是挺硬。
那点骨气全用在陈默身上了。
想到这里,陈默气得咬牙,硬生生止住了内心去关切的冲动。
陈夕又疼了一下午,下午放学,脸都苍白了。
“陈夕,今天轮到我俩倒垃圾,你别忘了。”班上一个同学来提醒陈夕做值日,被陈夕的脸色吓一跳:“你……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没事。”陈夕咧着嘴笑了一下,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吧。”
和她一起做值日的是个男生,看她这样,以为是女孩子生理期到了,不好意思再问。
陈默从下课铃打响开始,注意力一直悄悄放在陈夕这里,见她这时候还在逞能,忍不了了,走过去拍了拍值日男生,笑道:“我和你去倒垃圾。”半抢过陈夕手里的垃圾桶。
男生想说你和陈夕不是闹掰了吗,但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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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看陈夕的脸色,确实吓人,想来陈默同情心泛滥,毕竟陈默心善在班里人所共知,便不再问,和陈默一起把那个装垃圾的大桶抬下楼。
出教室前男生出于好心也提醒了陈夕一句:“你实在不舒服就去医务室看看吧,别硬撑着。”
陈夕看看自己突然空了的手,慢半拍地又看看门口,面上控制不住地露出多日未见的欢快,脚腕处的红肿似乎都不疼了。
她想,也许阿默在嘴硬心软,其实心里还是关心我的。
多亏了男生的提醒,陈夕想起来自己可以去校医务室看看。
临高校医务室开药和看病都不需要学生掏钱,算是对家境不好的学生一种变相的补贴。
陈默和男生抬着垃圾桶,刚走到垃圾场,天空下起小雨。
“快走。”男生抬起手掌遮住脑袋说,“保不齐待会儿就下大了。”
陈默看着天空,想起那个傻子没带伞。
陈夕刚从校医务室出来不久,雨点便落到了头上。
医务室、食堂、寝室在临高里呈三角布局,陈夕本不想去食堂了,但因为陈默的突然好意,让陈夕的心松快了许多,陈夕的胃时隔多日终于能感觉到饥饿,此刻正在咕咕叫地抗议,不吃饭不行。
陈夕看了看头顶,雨下得不大,去食堂吃完饭,说不定就停了,于是就往食堂走。
谁知途中雨越下越大,还没进食堂,已经被淋湿了大半。
算了,还是打回去吃吧,顺便还能洗澡,反正也得回去上药,陈夕想。
打完饭出来,雨不仅没小,反而更大了,像老天爷拿着水瓢往下泼水。
反正已经湿了,得回去洗澡,更湿一点无所谓。
陈夕做了两个深呼吸,冲进雨里,跛着脚往寝室方向走。
下雨加行动不便,她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回到宿舍,宿舍的灯已经亮起来了,说明陈默先她一步回来。
饭前发生的事被陈夕视作一个破冰的信号,得知陈默已经在寝室,陈夕满心期待,觉得她和陈默终于能和好了。
推开寝室门,陈夕迫不及待道:“阿默,我以为你还没……”回来。
陈夕看进寝室里,嗓子骤然收紧,发不出一个音。
寝室里,书桌前,坐了一个人,却不是陈默。
是郑初凝。
郑初凝寻声抬头,看到陈夕,开朗一笑:“阿默正在洗澡呢,你找她有事么?”
这间寝室从分给陈夕和陈默起,从没邀请过其他人进来。
郑初凝是第一个。
陈夕冒着大雨回寝室,路上嘴角一直是翘着的,见到郑初凝的这一刻,耷拉了下去。
“没事,没事……”她挤出一个笑容,刚要往宿舍里踏。
郑初凝紧张地提醒道:“你别进来!你身上全是水,弄脏了阿默的寝室怎么办?”
陈夕下意识收回脚,茫然地望向她。
此时陈默已经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看到陈夕,她擦头发的手轻轻顿了顿。
陈夕站在门外,马尾辫被大雨打湿成一根滑稽的棍子,末端还在滴水。
13.好痛
“怎么不进来?”陈默迅速恢复了擦头发的动作,淡淡问。
“阿默,这是你朋友?”郑初凝打量着陈夕,好奇地问。
骨子里的坦然自若,和陈夕的手足无措形成鲜明对比,好像她才是这间寝室的原住民。
临高严苛的校规很大程度上消弭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如陈夕和郑初凝,一个是在孤儿院长大的穷学生,一个是财团家的大小姐,在临高这个不大的空间里,两人都只能穿校服,仿佛她们都是一样的人。
再怎么平衡,总会有细节暴露出来。
郑初凝脚上一双雪白的运动鞋,即使外面下着大雨。
陈夕低着头,看看自己脚上不知穿了多久、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帆布鞋,这鞋是上次好心人捐赠给福利院,她分到的。
帆布鞋湿透,鞋里面被补过的袜子在脚趾的挤压下往出渗水,陈夕偷偷往后缩脚,试图藏起什么。
“舍友。”陈默答道,换个话题移开郑初凝的关注点,“题目做完了么?快二十分钟了。”
“哪有那么快!”郑初凝抱怨,“这道题也太难了,阿默,你给我换一道呗。”
“这题期末必考,我能换一道,出题老师能么。”陈默脖子上搭着毛巾,站在郑初凝身后,扫了眼她的习题册,皱眉,“就写了个‘解’?”
“我真的不会嘛。”郑初凝抓住陈默的胳膊,带点嗔,“阿默,你直接讲给我听吧。”
“……行吧。”陈默拖了张椅子,坐在郑初凝旁边,拿起笔,“这题很简单,首先用正弦定理……”
趁她们看题,陈夕不着痕迹地溜进宿舍。
尽量降低存在感地翻出柜子里的干净衣服——上次被李栋梁弄脏的校服陈夕没有扔,在网上试了好几种方法,虽没能彻底弄掉墨迹,但颜色已经淡很多了,陈夕舍不得扔,留着继续穿,这件旧校服此刻简直是陈夕的救世主。
从头到脚都湿透,刚进厕所,陈夕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抖了一下,赶紧打开热水,对着脑袋使劲冲,就怕感冒。陈夕体质弱,感冒必发烧,马上就要期末考了,她没有时间用来生病。
想用热水驱散寒气,又有脚伤,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想面对郑初凝和陈默相处,陈夕在厕所里磨蹭了半天,久到陈默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晕倒在了厕所,已经思忖破门进去救人的时候,她终于出来。
“所以我们可以得知sinA等于……”听到厕所方向传来开门声,陈默放心,继续给郑初凝讲题。
被郑初凝打断,“阿默,你的声音真好听,晚上我能给你打电话么?我想听着你的声音睡觉。”
陈默正在快速写公式的笔尖停住,低下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闪过不快。
郑初凝是个低情商的烦人精,已经打断过陈默七八次,陈默的耐心快被她磨没了。
简直想立刻让她滚。
只是陈夕的身影出现,让陈默改变了想法。
“当然。”陈默推了下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反光之后,她扬起唇角,在郑初凝的习题册上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多晚打给我都可以。”反正不会接。
“真的多晚都可以?”郑初凝不信,撅着嘴道,“如果你已经睡着,被我吵醒,向我撒气怎么办?”
陈默柔声笑道:“怎么会呢。”
陈夕听着她们的对话一路走回自己的床边,指甲掐疼了掌心。
唯一的书桌被她们占用,陈夕只好支起小桌板,在床上吃饭。
真奇怪,明明打饭时胃口还很好,这会儿饭到嘴里,味同嚼蜡。已经冷掉的米粒摩擦得她的胃都快痛了。
吃完饭,收拾干净,陈夕拿出校医开的药,看了一遍说明书,撩起裤子,给自己上药。
其中有一瓶药气味浓烈,刚打开盖子,郑初凝就皱紧眉头,捂着鼻子,夸张地在面前扇了扇,“这是什么怪味!”
“是……是我的药……”陈夕举着棉签,不安地解释,“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味道会这么大……”
“同学你能去外面擦药么?”郑初凝咳嗽了几声,“这个味道太冲了,我快无法呼吸了。”
头一次听说在自己寝室上药还要被赶出去。
陈夕愣住,看了眼陈默。
陈默内心,此刻对郑初凝的厌恶达到顶点,但她没有做声,只是扔了笔。
陈默想知道陈夕会作何反应。
最好是哭,或者让陈默把郑初凝赶走。
不论哪种,都将被陈默视为一种信号。
而陈夕看着陈默毫无动静,连一丝一毫的异议也没有时,失望地低下头,“我知道了。”
她搬着自己的小马扎和小桌板,真的按照郑初凝的要求到外面去上药,不忘贴心地替她们关上寝室门,以免药味飘进去。
“阿默,我们继续。”把陈夕赶出寝室,郑初凝满意地露出单边酒窝,“你刚刚说什么sinA的,我都听不懂……”
陈默脸上笑意淡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嗯?”郑初凝还停在可以和陈默单独相处的喜悦中,闻言笑容一滞,“阿默,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该回教室了。”陈默低声说。
“现在还早呢。”郑初凝撒着娇,“让我再待会儿嘛。”
“你该回教室了。”陈默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
陈默轻易不冷脸,一旦冷脸,让人莫名害怕。
郑初凝见撒娇没用,讨价还价起来,“我明天还能来找你补课么?”
陈默只想让她赶紧滚。
可陈默看了眼紧闭的寝室门,想起了外面的陈夕。
“当然了。”眼中的冷淡迅速切换成笑意,陈默好脾气对郑初凝道:“随时恭候。”
“那约好了,明天不见不散。”
“嗯。”陈默保持微笑。
门口上药的陈夕,棉签一下一下往患处按,疼得她龇牙咧嘴,又似乎压根不知道疼。
这药确实熏人,不一会儿,陈夕两只眼辣得厉害,眼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出滚。
陈夕使劲擦了擦眼睛,更用力地上药。
陈默将郑初凝送出寝室门,正瞧见陈夕一边抹眼泪一边上药。
陈夕听到开门声,受惊似的抬头,正好和陈默对上眼。
昨夜哭了一整夜的红肿还没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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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现在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陈默揪心地想,她到底哪来的那么多眼泪,永远也流不干。
“那我先走咯。”郑初凝眼里压根没有陈夕的存在,冲陈默眨眨眼,欢喜道:“明天见。”
“嗯。”陈默笑道,“明天见。”
郑初凝盯着陈默片刻,眼珠子一转,突然踮脚勾住陈默的脖子,在她脸畔轻轻落下一吻。
陈默反应过来以前,郑初凝已经跳出去老远,冲陈默挥手:“明天见。”
陈默几乎要吐了,回到寝室后立刻冲到水龙头底下洗脸。
真恶心,陈默忍住呕吐的欲望,在自来水底下一遍遍把自己的脸搓到通红为止。
除了陈夕,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很恶心。
光洗脸还不够,陈默扯着衣领闻了闻,觉得身上沾的郑初凝的气味也让人作呕,她想也没想就进了浴室,把自己从头到脚重洗了一遍。
出来后,陈夕已经上好药,收拾好东西,先去教室了。
阳台上晾着她滴水的帆布鞋。
她该喝一包热热的感冒冲剂,要不明天一定会发烧。
都因为郑初凝的打岔,陈默没来得及提醒陈夕,也没能看清陈夕脚上的伤到底多严重。
眼睛哭肿了,脚也撞肿了,还被大雨淋了个透。
没有了陈默,陈夕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体质这么差,要真病了,不知多久能好。
陈默心软了,她不想赌了。
她想,要不慢慢来吧,再给夕夕多一点时间,她和夕夕朝夕相处,夕夕还能选择谁呢?早晚都是她,时间而已。
这个晚是多晚,陈默心里没底。
明天吧,陈默心狠地想,明天陈夕还要死扛,自己便先妥协。
总不能真的拿陈夕的身体去做赌注。
然而,她没能等到明天,陈夕也没能撑到明天。
晚自习下课后陈夕的脸色就有点不大对,到了半夜,黑灯瞎火中,陈夕忽然在床上高频率地翻滚,嘴里也开始哼哼唧唧。
刚听到她的哼唧,陈默想假装不在意,再挺一会儿。
没有挺过一分钟,陈默泄了气。
算了,朋友就朋友吧,何必急在这一时。和陈夕的关系中,陈默少见的先低头。
陈默翻身下床,打开灯,坐到陈夕床边,轻轻拍她的肩膀,“夕夕,夕夕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陈夕从背对着陈默的侧卧变成仰躺,陈默吓得变了脸色。
陈夕的整个脑袋已经红得像烧着的烙铁,一摸额头,比热烙铁凉不了多少!
“夕夕!还能听见我说话么?”向来镇定的陈默此刻慌了神,她摸着陈夕滚烫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遍一遍地试图唤醒她的意识。
“难受……我难受……”陈夕的脸忽然被陈默清凉的手掌捂住,终于能开口说话了,眼皮挣扎着掀开,看到陈默模糊的人影,泪水涌了上来,强撑着病体,坐直身子,一把抱住陈默,死活不放手,“阿默,我好难受……”
“好痛……阿默……”陈夕的泪水滚进陈默颈窝里,“我痛得忍不了了……”
14.我会给你一切
陈默眼眶一热,肠子都快悔青了,暗骂自己该死,回抱住陈夕,摸着她的后脑勺,在她耳边安抚:“我知道,夕夕,我知道你难受,对不起,都怪我不好……”
陈夕听不进陈默的话,她只知道自己全身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发疼,脑袋又胀又晕,几乎爆炸了,恨不得往墙上撞,眼前走马灯,闪过的全是这些天陈默怎么不理自己,怎么和别人关系亲密。
“阿默,你别不理我,对不起,对不起……”陈夕趴在陈默的肩头,哭着跟她道歉,尽管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孤儿院的孩子,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对不起”。
道歉比辩解有用得多,至少能少挨几鞭子。
其实陈夕没挨过几次鞭子,她没有陈默那么硬的骨头,她被打了一次就知道服软,对不起说得比吃饭喝水还随便。况且还有陈默帮她扛。
陈默的性子却是在一鞭子接着一鞭子底下实实在在磨出来的。
陈默小时候远没有现在圆滑,她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她觉得自己没错的事坚决不会认错。
变成现在这个长袖善舞的陈默之前,她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打。
后来,她越来越机灵,挨的打就少了,即使挨打,也是替陈夕挨的。
再后来,陈默学会了嫁祸,让别人替她挨打。
可以说陈夕几乎所有的挨打,陈默都帮她扛了。
陈夕是陈默护大的,除了这段时间的冷战,陈默很少对她真的黑脸。
陈默不喜欢听到陈夕说对不起,她想让陈夕活得像郑初凝那样肆意,眼高于顶、要什么有什么,她想给陈夕那样的生活,她想所有人都要看她们的脸色。
她想,要是夕夕再也不用活得这么小心翼翼就好了。
可是连她也在伤害陈夕。
陈默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很聪明,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聪明,她算无遗策,直到伤害了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珍惜的人。
“阿默,我好痛。”怕痛的陈夕终于找到了向陈默喊痛的机会,她怕这个机会转瞬即逝,“我的脚被楼梯磕到了,肿得好高好高,它现在好像起火了。”
“我的眼睛也好痛,又痛又辣。”她在陈默的肩膀上蹭着眼睛,“我想让它别流眼泪了,可是它不听我的。”
“它一看到你就想哭。”
陈默忍着眼中泛起的酸楚,抚摸在陈夕柔软的头发上,“夕夕别怕,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她想起身,拿手机叫救护车,陈夕的手臂向钳子一样死死箍住她,不让她离开半步:“你不许走,阿默,我不让你走。”
陈默哽咽道:“我去叫救护车。”
“我不要救护车,我不要去医院。”陈夕执拗地抱着陈默,“我吃退烧药就好了,吃消炎药就好了。”
“只要阿默永远陪着我,我就会好的。”
“你需要看医生。”
“我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因为……”陈夕瘪着嘴,哇哇大哭,“因为去医院要花好多钱,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陈默的心口一哆嗦,狠狠擦掉眼里的湿润。
钱可真是个好东西。
没有钱,陈夕痛得打滚,只能忍着。
陈默想,她要钱,她要花不完的钱。
陈夕不肯去医院,陈默只好想法子给她退烧。
陈默在宿舍里翻找,还好陈夕晚饭时拿回宿舍的那一兜子药里,其中一盒是布洛芬,说明书上写了,有镇痛和退烧的功效。
按照说明书的剂量给陈夕喂了布洛芬,陈默不放心,又弄了条凉毛巾搭在她头上。
“要是吃了药烧也不退,你就必须去医院。”陈默对陈夕说。
陈夕久违地见到这么温柔的陈默,闹了一阵子之后消停不少,连痛感也不明显了,乖乖躺在床上,嘿嘿傻乐,“阿默,我现在好幸福啊。”
陈默提着的心,听到她这句话,终于忍不住也笑了,“傻子。”
“那也是个快乐的傻子。”说着,陈夕哆嗦了一下。
“冷?”陈默摸了摸陈夕的手,依旧是烫的。
“有点。”陈夕道。
陈默把柜子里那床冬天盖的被子拿出来,盖在陈夕的身上,“捂点汗出来就好了。”
那床被子有点重,压着了陈夕受伤的脚踝。
陈夕嘶了一声。
陈默这才想起来,“我看看你的脚。”
“没事,已经不疼了,阿默你别看。”刚才还疼得哭爹喊娘的,这会儿又说不疼了,谁信。
陈默强硬地掀开被子,捧着陈夕的脚端详。
看了很久都没有做声,连姿势都没变过。
“是……是不是特别难看……”陈夕不好意思地挠头,“阿默你别看了,校医说没伤着骨头,按时擦药,等消肿了就好了。”
陈默仍没有反应。
陈夕疑惑了,“阿默?”
陈默的头发将脸挡住,陈夕没看到她的表情,只看到从她的眼眶附近掉下去一滴亮晶晶的东西。
滴在陈夕红肿的脚背上,凉浸浸的。
陈夕愣了。
陈默放下陈夕的脚,一声不吭地进了厕所,在里面待了很久。
出来时面上无异常,只是半长的头发被扎至脑后,露出大片光洁的额头,眼圈有些红。
陈默实在漂亮,眼圈微微的红,看起来比陈夕哭得稀里哗啦还要让人心疼。
陈夕自己烧都没退,就已经开始心疼陈默了。
“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了。”陈默闷声说。
陈夕嘴唇颤了颤,不知道该接什么。
陈默又说:“不会再为难你了,夕夕,我们当朋友,一辈子的朋友。你真的不喜欢我也……”她咽了一下,“也没关系。”
比起达成目的,还是陈夕更重要。
陈夕听得心里酸酸的,掀开被子邀请陈默,“阿默,我们好久没一起睡了,今晚要一起么?”
陈默上了陈夕的90公分的小单人床,将陈夕的后心紧紧贴近自己的胸口,两人勉强挤下。
夏天的厚被子很快让陈默热得出汗,陈默没有说话,只默默抱着陈夕。
陈夕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脸,勾着她的手指把玩,轻声问:“阿默,你以后也会这样抱着别人睡觉么?”
“不会。”陈默说得干脆。
“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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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没有万一。”
陈夕轻轻一笑,“我一想到你以后会这样抱着别人,心就要裂成两半了。”
陈默睫毛动了动,“那一定很疼。”
“可不是么。”陈夕的耳朵被陈默的睫尾扫过,怕痒地缩了缩,“阿默你知道,我最怕疼了。”
陈默勾唇,“我当然知道。”
“这两天看你和郑初凝那么要好,我偷偷哭了好多次。”
陈默手臂一紧,“我知道。”
陈夕慢慢地说:“阿默,我原来以为,我只要在你身边,当你的朋友就满足了,可是我看到你和郑初凝要好,我……我就好像生病了一样,心脏一直疼一直疼,疼得我睡不着觉。”
“我看到她亲你,恨不得偷偷跟上去踹她一脚。”
其实陈夕并不笨,她也许某些方面不太灵光,但她的感知很灵敏,只要她把内心的想法捋顺了,慢慢说,就能说得出来。
只是没人愿意听她慢慢说。
陈默愿意听。
陈夕说:“我嫉妒郑初凝。”
陈夕很诚实,她有什么话都愿意跟陈默说。
陈默听到这里,无望的心底生出一丝希冀,“夕夕,你什么意思?”
“我……我不想当你的朋友了,阿默,朋友可以有很多,朋友一点都不重要。”陈夕红了脸,她的烧已经慢慢退了,雪白的脸颊上,红润变得过于明显。
她颤着声道:“我想当你心里那个独一无二的重要的人。”说话时,她的手捂住自己砰砰跳的心。
这话太不要脸了,陈夕十八年来从没有说过这么自信的话。
因为从没得到过什么,哪怕想要的摆在面前,也会因为胆怯而放弃。
宁愿不要,也不想得到又失去。
这就是陈夕十八年的人生。
陈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她相信了这是陈夕亲口说出来的话,欣喜若狂,“你说的是真的么,夕夕?”她把陈夕翻过来,面对着自己。
陈夕紧张得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坚定地点头:“当然是真的。”
有句话说上帝为你关闭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陈夕想,从她出生开始,上帝已经关闭了她那么多扇门了,总该为她开窗了吧。
陈默就是陈夕唯一想要的那扇窗。
陈默激动地抱住了陈夕,再一次眼底发烫。
“我会给你幸福的,夕夕。”陈默在陈夕的耳边珍重许诺,“我会让你有穿不完的衣服,戴不完的珠宝,花不完的钱。”
“我会给你一切。”
“我可没那么贪心,想要那么多东西。”陈夕的耳朵被她的呼吸烫得泛红,笑弯了眼睛,“阿默,我现在已经拥有我想要的一切了。”
“还不够。”陈默压下眼底的潮气,“远远不够。”
这一晚,陈夕睡得无比踏实。
哄睡了陈夕后,陈默对着镜子,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脸上很快浮起五个红色的指痕,陈默对别人狠,对自己也不遑多让。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怨恨地说:“都怪你。”
都怪你心狠又没用,才会让夕夕受这么多煎熬。
15.甜蜜假日
陈夕这一觉睡得很踏实,许久未见的踏实。
陈默在闹钟响之前把它按掉,蹲在陈夕床边,摸摸她的额头,放下心来。
陈夕的烧彻底退了。
盛夏的临渊,厚重的冬被让陈夕出了一身汗,睡熟后退烧,热得不舒服,凭本能把冬被蹬开了,掉在地上。
陈默将那床被子叠好,放回衣柜里,又半跪在陈夕床边,看得入迷。
越看越喜欢。
陈夕老认为她自己不好看,陈默知道,但很少纠正。
正因为陈夕的自卑,才会只敢畏畏缩缩躲在陈默身后,只看到陈默想给她看的世界。
这个世界上,陈夕有陈默就够了,不需要再有别人。
不是没在陈夕书包里发现过别人留下的情书,在上小学时就发现过。
那年陈默因为被发现过于聪明,连跳两级,第一次和陈夕不在同一个班。
才分班了半个月,陈默发现陈夕和一个男孩走得很近,细问才知道,原来是陈默转班后,原班级的班主任将陈夕和男孩调成了同桌,有次男孩没写作业,一大清早跑到学校里补作业,陈夕进班后见了,看他可怜,不但把自己作业借给他抄,还替他写了一部分。
从此男孩和陈夕就熟了,每天在她眼前上蹿下跳的,后来发展到偷偷往陈夕书包里塞情书。
陈默在陈夕之前发现了那封错别字和拼音混着用的情书,看完,面无表情撕碎,扔进垃圾桶,毫无心理负担。
第二天就跟老师申请调回原班级,理由是连跳两级跟不上学习进度。
陈夕不是顶好看的,但绝对不丑,她的皮肤这么白净,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即使五官不是最完美的,又能丑到哪里去。
清秀干净的脸蛋,温顺服帖的性格,但凡陈夕开朗一点点,肯定会有不少人想追她。
这是陈默不乐见的,潜在的竞争者当然越少越好,最好一个没有。
从今天开始,悬着的心可以稍稍放下,这个人以后都会是自己的了。陈默想着,难得的喜形于色,起了孩子气,伸出手指,戳了戳陈夕清瘦的脸颊。
软弹的触感,陈默戳得不过瘾,上手捏了两把。
陈夕的好梦被打搅,哼哼了两声,皱了皱鼻子。
陈默恋恋不舍地放手,放轻脚步出了门。
迎着第一缕朝霞,陈默十八年来难得脚步轻快,去食堂的路上,罕见地哼起了歌。
起得太早,食堂里没什么人,陈默看了一圈,给自己买了一个馒头,给陈夕打了一碗小馄饨。
食堂的小馄饨味道很好,能吃到大粒虾肉,陈夕特别喜欢。
拎着打包好的早餐回寝室,陈夕依旧在睡。
连续多日睡眠不足,昨晚又折腾了半夜,这一觉不睡到日晒三竿都起不来。
陈默在寝室里找到保温饭盒,将打包回来的小馄饨倒了进去,盖上盖子,放在桌上,做完这一切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
七点半开始查迟到,十分钟足够从寝室到教室了。
陈默捏不准陈夕会睡到什么时候,怕她醒来后不知道桌上有吃的,随便找点干粮糊弄,于是写了张字条,压在保温饭盒下面。
压好字条后,陈默正准备出门,陈夕揉着眼睛半醒过来,“阿默,你怎么起这么早……”
她的睡衣是一件被捐赠的大T恤,松松垮垮穿了很多年,领口都懈了,稍微一动,半个肩膀露在外面,白得发光,揉眼睛抬起来的手肘又透着粉,看起来新鲜水嫩。
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好看呢。
陈默暗暗地想着,笑道:“不早了,都七点二十了。”
“什么!”陈夕懒懒地揉眼睛的动作停住,弹跳着坐起来,嘟嘟囔囔着掀开被子要下床:“遭了遭了,上学要迟到了!”
陈默一乐,反手将她按了回去,替她盖好被子,“放心吧,我已经帮你跟老魏请了病假了,夕夕,你再睡会儿,早饭我放在桌上了,你睡醒记得吃,嗯?”
最后那一个音节结束时,陈默的眼睛也顺势撩起来,陈夕抬头,正撞进她眼中。
陈默老戴着眼镜,睫毛也长长的,让人难以看清她眼中的具体情绪,这一次因为是自下而上,虽仍隔着镜片,却少了长睫的遮挡,那两颗漆黑的瞳仁便直勾勾进入了陈夕的眼眸。
又因为陈夕的眼珠颜色天生比一般人稍浅一些,反光亮大,使得陈默那双纯黑的瞳眸里补充了一些光线,变得明澄了起来。
陈夕在陈默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有些痴了。
陈默平日里不见光的眼底,像极了偶有月亮照进来的深潭,竟是清凌凌的,映着陈夕的影子,一圈一圈的涟漪泛开,漾得陈夕心悸。
眼前这个她日日夜夜都见得到的少女,让陈夕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认识她。
陈夕无端想起自己昨晚说的那些话,羞耻心上来,逃避似的低头,被陈默托着下巴又抬了起来。
陈默在她唇角亲了亲,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戳破了漂亮的彩色泡泡:“等我回来。”期待的目光,等她一个答案。
陈夕暗自揪紧薄毯,下巴微不可察地轻点,发出的声音蚊子似的:“嗯。”
“那我走了。”陈默无声地溢出一点笑,嘴角扬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在陈夕不舍的目光里离开寝室。
陈夕被她感染,唇不自觉地向上弯,弯着弯着,突然捂住脸,用毯子一下蒙住头,把整个人裹得像个毛毛虫,只有吃吃的笑声在寝室回荡。
难得有一天假,陈夕睡到日晒三竿才起床。
她体质差,通常得一次病得折腾小一个月。
这回不知是不是心窍通了的原因,头天晚上发烧,第二天起来,感觉脑子里的浊气都被蒸发干净了,少有的通透清爽,人也精神,跛着脚去洗漱,路过阳台时,看到自己昨天湿透的帆布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刷干净晾起来了,连鞋带都拆下来细细地搓过。
不是陈默还能是谁。
陈夕刷着牙,心里一暖,洗漱完毕后肚子咕噜一声,走到书桌前,先拿起了压在饭盒下面的纸条,只见陈默隽永的字迹落在纸上:夕夕,饭在保温盒里,吃完记得吃药。饭盒等我回来洗。
陈夕放下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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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打开饭盒,差点被香迷糊了。
是她最爱的鲜虾馄饨。
陈夕坐在桌前,舀了一颗饱满漂亮的小馄饨,放进嘴里,牙齿刚将馄饨皮切开一个口子,虾肉的鲜甜便柔和地充满了整个口腔,好吃得她连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一口接一口,舍不得停下来,最后把汤都喝光了,放下饭盒,满足地拍拍肚皮。
陈默总能记得陈夕的喜好,陈默总能给陈夕最好的。
中午十二点放学,陈默十二点十分就带着两份饭赶回了寝室,她怕陈夕饿着,走得急,回来时一脑门的汗,白皙的脸庞泛着薄红。
“怎么跑得这么着急。”陈夕心疼地给她擦脑门。
“怕你饿着。”陈默将饭放在书桌上,发现桌上保温饭盒没了,在阳台的水槽里也没找到,最后一抬头,看到饭盒已经被洗干净放在书柜上了。
“不是说了饭盒放着我回来洗么。”陈默说。
“顺手的事。”陈夕笑道,“阿默,我只是脚受伤了,手又没事,你也太紧张了。”
“脸都烧红了还叫没事?”陈默叹道,“我是怕你沾凉水病情反复。”
“不会的,我现在可精神了!”
陈默左看右看,见陈夕精神头确实不错,放了心。
午饭陈默打了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陈夕心疼坏了,“这得多少钱啊……”
“怕什么,反正快期末考了。”陈默满不在乎地夹了一块肉多的排骨给陈夕。
临高是有奖学金制度的,每次期末考都有,总分年级第一奖金一万,单科成绩第一奖金一千,再加上学科竞赛的奖金,陈默每学期就靠这个挣她和陈夕的生活费。
陈夕一想也是,放心地打开食欲。
吃完饭后陈夕要上药,她还想像昨天那样搬小桌板和小马扎去寝室外面上药,陈默一看就急了,按住她拿小桌板的手,“夕夕你干嘛?”
“上药啊,怎么了?”陈夕不解得理所应当。
“在寝室不能上?”
“味道大,我怕熏着你。”陈夕挠头,嘿嘿笑。
郑初凝昨天的话过分了点,但说得也对,这药味道确实大,没必要把寝室弄得全是药味。
“你给我躺到床上去,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陈默脸色有点青。
陈夕不明就里,瞅着阿默有点咬牙切齿的,缩缩脖子,乖乖上床,半坐好。
陈默将小桌板架在床尾,桌上摆了药瓶和棉签,自己坐上床沿,长臂一伸,捞起陈夕那条受了伤的腿,架在自己大腿上。
陈夕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不自在地想把脚往回缩,“阿默,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陈默捏住了她的脚后跟,棉签沾了药,仔细地替她涂在脚上。
陈夕眼睁睁看着陈默白皙的手指托着自己的脚后跟,玉白色的拇指正好捏在踝骨处,干燥的触感,带着点温热,让人无法忽视。
“还是我自己来吧。”陈夕想缩回脚。
陈默指尖略带强硬地用力,抬头,两人正好对视。
陈夕觉得自己的脚被捏得发烫。
16.约会
一班的同学们惊奇地发现,陈默和陈夕和好了。
上下学同路、吃饭又坐到了一起。体育课上,陈默在场上打羽毛球,陈夕在场下捧着水等她。
还是那副小跟班的样子,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同。
除了陈夕自己偶尔在课堂上盯着陈默的背影发呆,被老师捉到了,一个粉笔头直中脑门。
全班同学都偷笑,陈夕捂着脑袋,瞅陈默略弯的眉眼,也跟着傻乐。
中午放学,陈默等陈夕一起,这时学委走过来,熟稔地勾住她的肩,“阿默,最近怎么都不和我们一块吃饭,郑初凝念叨你好几次了。”
过分的亲密让陈默皱了下眉,她不着痕迹地躲开,笑道:“跟不上你们的消费水平,也不能顿顿让你们陪我吃食堂,再说快期末考了,忙着复习呢,哪有空。”
学委夸张地瞪大眼:“年级第一也要复习?阿默,你给我们这些后进生留条活路吧。”冲后面走过来的陈夕眨眨眼,“陈夕你说是不是?”
学委的成绩基本年级前十,她觉得自比后进生很幽默,本想让陈夕现身说法,陈夕却没头没脑来了句:“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把学委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只好转头跟陈默进入主题:“这周六是郑初凝生日,她要办十八岁成年派对,正好咱这周期末考试,周六放假,晚上不上晚自习,人跟我说了,请你务必赏光。”
“周六我有事,只好憾缺了。”陈默笑笑,“学委,你帮我跟郑初凝说声生日快乐。”
学委跟见了鬼似的,“郑初凝大小姐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我跟她说你不来,她非吃了我不可,去不去是你的事,你自己跟她说去,我只负责把话带到,现在话带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陈默还要再说,教室外有人叫学委。
“来了!”学委溜得比兔子还快。
陈默无所谓地看她一眼,对陈夕说:“走吧,去食堂。”
陈夕把她们的话听得一句不漏,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回寝室的路上不放心地问:“阿默,你会去吗?”
“去哪?”
“郑初凝的生日派对。”
“不去。”陈默没犹豫。
“可是你怎么跟郑初凝说?”
陈默失笑:“我压根没打算找她。”
前段时间和郑初凝来往本来也是为了气陈夕,没成想把陈夕气得发高烧,陈默本就悔不当初,想起那天在寝室郑初凝对陈夕颐指气使的样子,陈默不报复已经是心善,怎么可能和她再有往来。
欺负陈夕的,陈默一个也不会放过。
陈夕听陈默这么说,放下心来。
陈夕不喜欢郑初凝,尤其是亲眼看到郑初凝亲陈默,陈夕就更不喜欢她了。
陈夕脑子里浮现出一种可能性,想着要不要向陈默求证,纠结再三,好奇心打败了理智,她忍不住开口:“阿默,你是因为我才不理她的么?”
听了这话,陈默歪头看着陈夕,坏笑:“如果我说是呢?”
“是……是就是呗……”陈夕垂下眼睛,想掩饰自己的情绪,但翘得老高的嘴角早就出卖她,口是心非道:“不过就这么把别人晾在一边不理是不是有些不太礼貌……”
那嘴角翘得都能挂水壶了,还要说些违心的话,陈默扬唇,假意道:“夕夕说得有道理,这么说我好像该去。”
此话一出,陈夕高高翘着的嘴往下一瘪,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懊恼自己刚才假充什么大方,但话都说到这,总不能吞回去,只好顺着陈默的话往下说:“那……那就去吧……”满脸的不情愿,声音像呜咽。
陈默闷笑着倒在她身上,手指一圈一圈绕她的长发,“夕夕,你真想我去?”
“我……我……”陈夕憋红了脸,最后泄气一般,低声道:“你想去就去,干嘛来问我。”
说罢甩开陈默的手,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在了前面。
其实陈夕的脚已经消肿得差不多了,多亏了陈默的悉心照料,这跛脚的姿势完全是做给陈默看的。
“瘸了还走那么快。”陈默憋着笑跟在后面提醒,长腿一迈,上前搀她,“小心又摔了。”
“我不要你管。”陈夕不知哪来的气性,再次甩开陈默,“你去参加别人的生日会好了,还来管我干嘛。”
陈默拽住陈夕,弯腰挡在前面,从下往上去看陈夕的脸,“真生气了?”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陈夕别过脸,小声说,“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谁说不是?”陈默正了颜色,“上个礼拜才答应我,这个礼拜就要反悔?”
“就反悔。”陈夕不服气地呢喃。
“夕夕,你就不怕我伤心么。”
陈夕撅着嘴,“你还不怕我伤心呢。”
陈默抿唇一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寝室,陈夕生着闷气,背身侧卧在床上,一言不发。
陈默硬挤上去,捏着她的耳垂,提议道:“夕夕,我们去约会吧。”
听到约会二字,陈夕心头一跳,本能地回头看陈默。
陈默继续说:“这周六,怎么样?”
陈夕吃惊:“可是郑初凝怎么办?”
“关她什么事,你想三人行?”
“呸呸呸!”陈夕伸手去捂陈默的嘴,不敢相信从陈默嘴里听到了什么脏东西,“你不是都决定了去她的生日会了?”
“我什么时候决定的。”陈默放开陈夕的耳垂,将手覆在她手背上,拇指搭着她的骨节,一节一节摩梭,“不都是你在说?”
“你倒打一耙!”陈夕愤愤地看向陈默,想把手抽出来,不料陈默使劲一捏,那手面团似的被攥在她手心揉搓。
陈默揉着还觉得不过瘾,捞到嘴边迅速地一亲。
陈夕脸一红,再多的愤懑都化成青烟飘走了,态度软了下来,扭捏地主动认错:“我回想了一下,阿默,好像你确实没说过……”
“嗯?”陈默抬眉,又在那细细的指关节上蜻蜓点水。
“是我脑补来着……”
陈默终于露出真切笑意,捧起陈夕的脸,奖励似的要亲,其实是使坏去挠她的痒痒肉,陈夕边缩边躲,两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笑成一团。
她们正在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里,贫穷带来的窘迫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说是约会,大部分时间在压马路。
临渊太大了,收养她们的孤儿院所在的临西区和海岸线边上的临港区仿佛两个世界。
一边是违建林立的贫民窟,一边是灯红酒绿的大都会。
走在无人认识她们的繁华街市,陈默肆无忌惮地牵着陈夕的手,路过一个小摊,陈默给陈夕买了一个云朵一样的棉花糖。
陈夕一手举着棉花糖,另一手勾着陈默的手指,两人沿着海滩慢慢走。
傍晚带着咸味的海风,掌心里喜欢的人的温度,还有舌尖棉花糖化开的甜。
陈夕舍不得停下来。
走得脚都痛了,才在海滨栈道旁的公共长椅上坐下。
屁股挨上椅子,酸痛感从脚底板横冲直撞地涌上了整条腿,陈夕弯腰去捏,陈默问:“腿疼了?”
“有点。”陈夕不好意思,“好像一不小心走过头了,嘿嘿。”
“我帮你按按。”陈默不管周围人来人往,靠近了陈夕,抬起她酸痛的那条腿,搭在自己腿上,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按压。
“好多人呢……”陈夕局促地想收回,“被人看着,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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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没人认识我们。”陈默用力,不让陈夕收回去,冲她调皮地眨眼,“他们都忙忙碌碌要去做自己的事,谁会注意我们。”
陈夕就不再挣扎了。
陈默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陈夕被她按得惬意,头一歪,靠在她身上,看远方海岸线亮起的灯。
“这里的房子好漂亮,不像福利院附近,总是灰扑扑的。”陈夕的声音在海风里轻得像水汽。
陈默抬头,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
确实漂亮,鳞次栉比的高楼间有隐隐绰绰的精致洋房,看起来遥不可及。
陈夕憧憬地说:“不知道住在里面是什么感觉。”
陈默笑道:“等住进去了不就知道了。”
陈夕吓得吐舌头,“这得多有钱才能住得进去?我可不敢想。”
陈默抬着头,眼中满是自信,对陈夕许诺:“最多十五年,夕夕,我会让你住上这样的房子。”
“不用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陈夕枕着陈默的肩膀,轻轻摇头,“阿默,我想过了,等我们大学毕业以后,租一个小小的房子就好,最好有一个阳台,阳台上放两把摇椅,每个清晨,我们一起起床,白天各自工作,到了夜晚,吃过晚饭,躺在摇椅上,慢慢喝茶,慢慢聊天,日子就这么慢慢过。”
陈夕说着,慢慢闭起眼,仿佛想象中的幸福已近在眼前,嘴也渐渐弯起来。
陈默笑她:“夕夕,你真的十八么?”
陈夕不解地看她。
陈默笑说:“听起来像五十八岁人才有的理想。”
陈夕傻笑,脸红道:“我是没什么大志向。阿默,我只想和你有个家。”
浅色的瞳,浮光掠影,让陈默心惊。
孤儿院出身的孩子,一辈子没体会过家的滋味,有个家几乎成了一种执念。
为了有个家,他们能舍弃很多东西,陈默听孤儿院的大人们聊天时提起过,以前在院里长大的哪个姑娘,轻易地结婚嫁人,丈夫是个游手好闲的烂赌鬼,还家暴,她依旧舍不得离婚。
类似的例子在孤儿院屡见不鲜。
陈默想,还好夕夕遇见的是自己。
“我会给你一个家。”陈默说。
陈夕笑着纠正,“是我们的家。”
陈默心一软,喉间有些哽,“对,我们的家。”
她们早上出门,在市里闲逛了一整天,晚上九点多回到寝室楼下,饶是陈默也觉得脚酸,更别提陈夕,累得恨不得挂在陈默身上。
“阿默,你们回来啦?”寝室楼下,同为住校生的一个同班同学跟陈默打招呼,“刚才路过你们寝,门口站着个人,好像在等你,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了,你快上去看看吧。”
“等我?”陈默奇怪,“谁?”
“我哪知道,你自己上去看看呗。”同学笑着,提着自己的水壶往开水房走去。
陈默和陈夕对视,两人揣着疑惑上楼,果然看见寝室门口站了个人,灯光昏暗,看不清长相。
等走近了,没等陈默开口,那人主动从黑暗里走出来,顶着一双泛红的眼睛,眉心半蹙,眼里的一颗泪摇摇欲坠,在看到陈默时,终于掉了下去。
“郑初凝?”陈默诧异,她不是今天过生日么,怎么会出现在这?
“阿默。”郑初凝眼中泛着泪光,哽咽质问:“我等了你一晚上,你为什么不来?”
走廊里聚集了不少好奇探究的目光,陈默想了想,微笑道:“这儿说话不方便,我们下楼说。”
陈夕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恐慌和害怕,下意识抓住了陈默的手腕,不想让她下去。
陈默不容置喙地将她的手拂下去,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你先洗漱睡觉,不用等我。”
17.吃醋
陈默在前,郑初凝在后,下楼时,陈默一直听到身后的郑初凝在抽噎。
陈默心里烦躁,回头看了眼郑初凝,她身上穿着体面的小礼裙,脸上的妆哭得有点花,一看就是刚从某场聚会下来。
陈默不懂像她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有什么好哭的,从小无忧无虑,每天最大的苦恼可能是新买的鞋子配哪条裙子更好看。
如果这样的人生也值得哭,那陈默每天要抱着陈夕哭八百遍。
郑初凝注意到陈默回头看自己,哑着嗓子可怜地问:“是不是我脸上的妆花了,变丑了?”
陈默笑得柔和,“怎么会呢。”顺势递出一张面巾纸,“要么?”
“谢谢。”郑初凝咬着嘴唇,接过纸,捏在手里,舍不得擦脸。
陈默将郑初凝带到远离寝室楼的僻静处,不是回寝室的必经之处,鲜有人来,适合说话。
“就在这说吧。”陈默笑笑,“郑初凝,我先祝你生日快乐。”
此话一出,郑初凝的眼泪顷刻决堤,汹涌得止不住,泣不成声的话语里满是控诉,“阿默,你明知我今天过生日,为什么不来,你知道这个生日对我有多重要么?”
陈默心中蔑笑,低头推了下眼镜,再抬头,面上淡淡忧伤,嘴角是向上的,眉尾却向下,笑得发苦,“郑初凝……”
“叫我初初吧。”郑初凝打断陈默,带着泪近了她一步,言辞恳切,“这是我小名,只有亲近的人才能这么叫。”
陈默深深看她一眼,笑得更落寞,“抱歉,我不能。”
“为什么?”郑初凝瞪大眼睛,“阿默,你觉得我们的关系不亲近?”
“我有什么资格和郑家大小姐亲近。”陈默背过身去,高挑纤瘦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寂,“初凝,你本来就不该和我亲近。”
“这世上的事从来只有想不想,哪有什么该不该!”郑初凝顶着一双哭红的眼,走上前去拉住陈默,强拽她转身,眼中泪花殷殷,单边酒窝若隐若现,“阿默,可能你觉得我们认识的时间短,但我早就注意你了!我承认,我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你的,可那又怎么了?喜欢一个人就去追难道有错么!阿默,你又不是铁石心肠,我不信我的喜欢你看不出来!”
陈默心中冷笑,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铁石心肠?但她面上的哀伤更浓,轻轻掰开郑初凝搭在她胳膊上的手,顺势替她擦了眼角的泪,“初凝,你这样从成人礼上跑出来,父母会伤心的。”
郑初凝咬着嘴唇:“你连他们伤不伤心都关心上了,为什么不问问我伤不伤心?”
陈默谁都不关心,她只想让郑初凝赶紧滚,还得心甘情愿地滚。
陈默抬头,看看月亮,感慨道:“今晚的月亮真圆。”
郑初凝不明所以。
“月圆人团圆,我连我父母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我是被他们丢掉的。”陈默看向郑初凝的眼中是极力隐藏的羡慕,“初凝,我真羡慕你,你出生在一个注定团圆的日子里,你的父母那么爱你,为了你,他们可以做任何事。”
郑初凝一下子被点醒了,“是不是我父母找你说过什么?”
“当然没有!”陈默矢口否认,“你怎么能这么想。”
怎么可能没有,郑初凝是那位资本集团掌门人家里的千金,眼珠子一样的宝贝,身边往来对象,自然调查得一清二楚。
和郑初凝相识的第二天,陈默就被一位傲慢的中年女性严厉警告过,让她不要痴心妄想,想来那人是郑家狗腿子一类的角色。
“初凝。”陈默垂眸,自嘲地一笑,走上前去,亲自拿出一张面巾纸,端起郑初凝的下巴,替她擦眼泪,“生日快乐,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阿默!”郑初凝一把攥住陈默的手,“我有话要对你说,我下学期就要转到国际学校去了,我爸说凭我的成绩,留在临高肯定读不了大学,我知道他说的都对,可我不想离开临高,不想离开你,我……我……”
她脸颊开始泛红,羞涩的心事要明晃晃讲给心上人听,纵然她向来敢做敢言,此刻也变得扭捏起来,睫毛快速翕动,犹豫半天,才开了口:“我喜欢你。”
说完后提心吊胆,忐忑地向上打量陈默,想从她的表情中窥伺点什么东西。
什么喜欢,陈默不屑地想,说得再冠冕堂皇,不过是见色起意。
今天站在这里的如果是一个口歪眼斜的怪物,她还能说出喜欢么?
要不整个临高几千号人,郑初凝为什么偏偏只喜欢她。
陈默苦恼地低下头,“初凝……”
“我知道我那天亲你有些冒昧,可是我等不了那么久,我没有时间了。”郑初凝着急地上前,抓住陈默的胳膊,央求她:“阿默,只要你一句话,我就留下来,我可以不去念国际学校,也可以不念大学,我……我……”满腹的少女心事,犹豫徘徊,最终出口不过几个字,“我只想要你。”
陈默闻言,神情严肃地抚下她的手,“初凝,不要为了我做傻事,更不要随便为了一个人放弃自己的前途。”
陈默心想,谁管这种大小姐的前途,只要她不来烦自己,哪怕爱上头猪都好,至少自己有点乐子看。
郑初凝脸上决绝:“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哪怕跟家里断绝关系也在所不惜!”
傻了吧唧的,陈默嘲讽地想,口里说的却是:“听你父母的安排,他们是真心为你好。”
“可是你怎么办?”
“忘了我吧。”
郑初凝的泪涌出来,“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初凝,你听我说……”陈默耐心地替她擦泪,“如果你真的因为我而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也许一天两天,你会觉得很快乐,可是十年、二十年呢?我给不了你什么,你脚上的一双鞋顶我一年的奖学金,你随便吃顿饭就是我几个月的生活费,我们之间云泥之别……”
“我不在乎!”郑初凝再一次打断陈默,“我们以后一起努力就好,我们会幸福的!”
“真的不在乎?”陈默哼笑,“只能穿别人捐赠的旧衣服和旧鞋也不在乎?每天吃白米饭配青菜也不在乎?出门只能挤公交也不在乎?”
“哪有那么夸张。”郑初凝吐舌头。
“夸张么?”陈默自嘲地笑,“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郑初凝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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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了。
陈默乘胜追击,“以后在路上偶遇你的朋友,她们看着你身上的旧衣服旧鞋,你该怎么跟她们解释呢?”
郑初凝一句话也不敢接。
陈默又说:“初凝,你不该为了我毁掉自己的未来。”
看,这就是陈默,厌恶一个人到极点,仍能分析利弊,句句妥帖,将厌恶包装成为你好,仿佛全心全意为郑初凝着想。
郑初凝不甘心地靠在陈默怀里哭,陈默手搭在她腰间,这条礼裙有个暗袋,陈默摸到了里面装着的窃听器。
郑家把郑初凝保护得密不透风,怎么可能真的放她一个人跑出来。
分别时,郑初凝已经接受了自己和陈默没可能的现实,说了再见后,郑初凝最后一次叫住陈默,问她:“阿默,你不接受我,是不是因为陈夕?”
“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比不上陈夕?”
陈默心里一紧,看向郑初凝,树脂镜片后面的眼睛与黑暗融为一体。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陈默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
“怎么会呢。”陈默笑了,“她怎么能跟你比。”
陈默说:“我只是不喜欢女人。”
陈默自认为是在保护陈夕。
郑初凝自负,郑家势力又大,如果被她知道,陈默宁愿喜欢一个平凡木讷的孤儿也不喜欢她,她的自尊心受挫,不知会对陈夕做出什么。
但在陈默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内心深处,有个潜意识的声音:喜欢陈夕是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
其实郑初凝很有利用价值,可惜郑家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陈默一时不知怎么利用,再说陈夕会多心。
想起陈夕,陈默不禁莞尔。
平时傻乎乎一人,内心敏感得要命,爱想不爱说。
这小傻子估计又在寝室里多心了。
回到寝室,灯果然已经熄了,陈夕背对着她侧卧在单人床上,听呼吸没有睡。
陈默快速洗漱完毕,蹲在陈夕床边,亲着她的耳朵尖,就见那耳尖快速抖动了一下,迅速变红。
“晚安。”陈默说。
听到这一句,在床上闷了许久的陈夕终于开口:“没洗掉。”
“嗯?”陈默不解。
“你身上的香味,没洗掉。”
陈默眉梢带笑,“那我再去洗一遍?”
陈夕不说话。
陈默好脾气地又进了浴室。
打了两三遍沐浴露,头发也多洗了几遍。
出来后,被陈夕一把抱住。
“你是不是抱她了。”陈夕的脸埋在陈默胸口。
薄薄一层单衣,呼出的气是湿的。
“被她抱了一下。”陈默避重就轻。
“为什么不推开。”
陈默没有接,反而勾起了唇,“夕夕,你吃醋了?”
陈夕不语,手臂收紧。
陈默觉得自己的前襟被快速洇湿。
简直是泪做的人。
陈默心里泛酸,搂着她的肩膀,“放心吧,我和她说清楚了。”
“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18.爱
期末考结束后是家长会,家长会结束开始放暑假。
准高三生,暑假只有两周不到,却已足够让这群在学校苦行僧般闷了几个月的少年们兴奋。
临高传统,家长会是家长和学生一起开的,先在礼堂举行颁奖仪式,再各自回班,由班主任做学年末总结。
陈默又是年级第一,这已经是她蝉联年级第一的第四个学期,稳定得让人绝望。
她上台领奖时,台下只有陈夕一人在真心鼓掌。
陈夕身后坐着的一对父子在低声交谈。
父亲说:“这小孩怎么有点眼熟。”
儿子说:“可不眼熟么,从高一开始,月考段考,加上期中考期末考,哪次年级第一不是她。”
父亲说:“嚯,这小姑娘挺厉害的,待会儿我跟她家长取取经,看看别人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儿子说:“她有个屁的家长,她是孤儿,父母都不知死在哪。”
陈夕听着,那父亲好像给了儿子一下,低声教训:“你小子会不会说话,你妈和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陈夕抠着手指,心脏突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为陈默,也为她自己。
陈夕想,自己被父母遗弃尚且能理解,她本来就是一普通小孩,扔到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可陈默怎么会被遗弃。
听孤儿院的叔叔阿姨说,陈默从小就是漂亮孩子,刚捡到那会儿,孤儿院只有陈夕陈默两个婴儿,所有阿姨都抢着去照顾陈默,因为陈默不仅漂亮,还乖,不吵也不闹,给奶就喝,忘记了就乖乖等着,她聪明极了,见到大人来,就手舞足蹈地发出银铃般笑声,让人心软。
不像陈夕,动不动哇哇地哭,招人烦。
一个又漂亮又聪明又乖的孩子,没足月就被扔掉,只因为她是女儿。
可是,是男是女也不是孩子自己能决定的,没人问过她们想不想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些大人不负责任地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生孩子,生出来一看,发现不是自己想要的性别,就丢掉。
优秀美丽如陈默,也比不上一对XY的染色体。
就连领养,也是健康的男孩更容易被挑选,然后是稍有残疾的男孩、残疾更重的男孩……最后的最后,才是女孩。
陈夕不懂,这个世界如此讨厌女孩,为什么还要制造女孩。
其实也不是所有女孩都被讨厌。
陈夕环顾四周,有很多很多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她们就有家长的陪伴,有些甚至是父母一起来的。
她们当中有优秀的,骄傲地向父母展示她的奖状,那是她一学期汗水的见证。
也有不那么优秀的,父亲指着颁奖台上的人说:“你就不知道跟人家学学,下学期努把力,也给我拿张奖状回来。”女孩俏皮地挽住母亲的胳膊,撒娇:“哎呀妈,你看爸,又说这些。”一家人其乐融融。
陈夕看得眼睛都起雾了,把头埋得深深的,下巴几乎磕碰肋骨,两只手攥着膝盖,咬着后槽牙把眼泪忍回去。
陈夕常常想,她的父母得有多讨厌她,才会在她没满月时就把她丢掉,甚至不考虑这么小的孩子万一没人发现很快就会死去的可能性。
她的父母讨厌她,讨厌得巴不得她赶紧死。
“夕夕?”领完奖的陈默回到座位,发现了陈夕的不对劲,她拍拍陈夕的肩,“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
陈夕忍着泪,用力摇头,猛一下抱住陈默的腿,将脸埋在她的大腿上。
裤腿被陈夕的眼泪浸湿了一小片,四周探究的目光隐秘好奇,陈默心往嗓子眼一提,难得局促,迅速将陈夕拉起来,对班主任说:“魏老师,那我们就先走了。”
魏老师说:“去吧。”
陈默带着陈夕快速离开。
不用参加家长会是陈默和陈夕的特权,为了照顾她们的自尊心。
班上曾经有人半开玩笑地说:“阿默,我真羡慕你,每次我们开家长会挨训,你就能放假。”
另一个人笑着接话:“看你这么羡慕,你也死个妈呗,你也能放假。”
此话一出,万籁俱寂。
说话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他神色慌张地向陈默道歉:“阿默,不……不好意思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全班人都在看陈默的反应,陈默只是淡笑,纠正:“严格来说我也不知道我妈到底死没死,我生下来就没见过父母。”
口不择言的人一听,懊悔得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阿默你别这么说,这事儿是我混蛋,我……”
“好了,别自责了,谁没有说错话的时候。”陈默大度,“你这样我反而不好意思了。”
陈默优点众多,宽容大度在其中不值一提,因此她才能广结善缘。
这件事很久之后,久到已经跨了学年,那位口不择言的同学某天因为和校外不良少女鬼混,干了出格的事,被女孩留了证据,闹到学校里,最后转了学。
口不择言的同学家里没什么背景,做生意的,托关系走人情,不知花了多少钱才把孩子弄进临高,出了事,谁也不愿保,转学是唯一的出路。
半路转学,还是因为丑闻,再加上有人不停地向他申请转入的高中递匿名投诉信,临渊市口碑好一点的高中根本不收,最后听说花高价读了个民办高中。
没人知道那同学是怎么与校外混混结识的,更没人把这件事和品学兼优的陈默联系在一起。
没有父母就低人一等么?在陈默看来,能把孩子扔了的垃圾父母,有不如没有,孤儿的身份只是陈默占据道德制高点的一个趁手工具,陈默从不为所谓亲情惆怅。
这世上,她有陈夕就够了。
拉着陈夕走出去很远,一直到操场边偏僻无人的小树林,陈默停下,上下左右观察一遍,确认没有摄像头,她才将陈夕往自己怀里一拽。
陈夕顺势靠在她胸前,搭住了她的腰。
哭声愈演愈烈,陈默心疼着陈夕,却也神情紧绷,假意笑道:“夕夕,你想把全校人都引来么。”
陈夕一下收声,只剩啜泣。
陈默轻而有力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的不安。
这次颁奖典礼,陈默本就不愿让陈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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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学期家长会陈夕都得伤心一回,陈默知道她是为什么伤心。
但陈夕执意要来,她说想亲眼见证陈默的每一次高光时刻。
“阿默,我们为什么会被父母丢掉。”陈夕哭得肩膀都抽搐了,她的悲愤和不解只有陈默能懂,也只能说给陈默听,“不都说父爱母爱是世上最伟大的爱么,为什么我们的爸爸妈妈不爱我们。”
父母的爱是普世价值,被大肆宣传,这只是为了维持稳定的一种手段罢了。
这种手段相当有效,从人类有历史记录以来,几千年一直如此,还被套用在动物身上。
那些得不到父母爱而在割裂痛苦中长起来的孩子,就没人管了。
所有人都灌输给他们一个道理,父母天然爱孩子,他们没有能量怀疑整个世界,只好向内,自我怀疑:我的父母不爱我,是不是因为我很差劲。
他们在自我怀疑中长大,以至于长成了差劲的大人,正好佐证他们的自我怀疑:看,我果然差劲,难怪我的父母不爱我。
他们只是不敢想真的有天生不爱孩子的父母,当整个社会把父母爱看得太重要,他们只好在自己身上寻找得不到父母爱的原因,来消解那份无法承担的痛楚。
陈默很清醒,她很小的时候就把自己从这份自我怀疑中抽离出来,并不视父母爱为生存必需品。当她需要通过弱势身份达成某种目的时,她那对从没见过的便宜父母是能拿来就用的工具,譬如申请各种助学金、社会资助。至于平时,当然还是无父无母最好。
陈默从不为自己拿助学金、接受资助感到羞耻,有人上赶着给她送钱,她可以有多惨说多惨,能捞尽量捞。
她可以毫无负担地接受各种媒体的采访,脸不红心不跳地诉说自己对各路爱心人士的感激,以满足那些人的社会宣传需要和帮助他人的虚荣心。
陈默没有心,却又精通人性。
如果说她还有一点真心,那这点真心,她只给了陈夕。
“我不需要父母,夕夕,你也不需要父母。”陈默抚摸着陈夕的头发,眼神坚定,“你不需要父母的爱,不需要其他任何人的爱。”
陈夕在她怀里抬起头,挂着眼泪望她,试图寻找一个答案,“我只是想不通,别的孩子都有爸爸妈妈爱,为什么就我们没有,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女孩么?”
“重要么。”陈默托着陈夕的脸,用拇指轻轻抚平她眼角的泪痕,“夕夕,你有我。”
“这个世界上,你有我的爱,就足够了。”
“我给你的是最好的。”
“还好有你,阿默。”陈夕一头扎进陈默怀里。
如果没有陈默,陈夕不知道该怎么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
陈夕没法一个人生活,她害怕孤独,害怕到恐惧的程度。
“阿默,我们能永远在一起么?”陈夕单纯地说,“我不想一个人。”
“傻子。”陈默笑着,手抚在她后颈上,把她更深地带进自己怀里,“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
陈默怎么舍得。
陈夕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舍不得。
19.想念
期盼已久的暑假来临,陈默却走了。
陈默早被临渊大学数学系提前录取,暑假受邀去临渊大学参加数学夏令营,要到九月份才能回学校,因为那时要准备参加物理竞赛。
从记事起,这是陈夕第一次与陈默分离,陈默离开前的几天,她每个夜晚辗转难眠。
临高寒暑假封校,陈夕搬回孤儿院,她在孤儿院住的是二十个人一间的大宿舍,和陈默上下铺,她睡上铺,陈默睡下铺。
原来是陈夕睡下铺的,因为同宿舍老有不讲究的孩子,趁她们平时住校,去占陈夕的床,什么破烂都往陈夕床上堆,有次害陈夕染上了头虱。
陈默发现,便和陈夕换了铺位。
即使陈默睡下铺,没人敢往她床上放什么东西,也没人会这么做,陈默俨然是孤儿院这一方围墙里的头狼,其他孩子对她总是又敬又怕。
陈默走的那天,陈夕去送,公交站台前,两人依依不舍地告别,陈默不忘叮嘱陈夕:“夕夕,你暑假要多用功,不许贪玩看小说。”
“嗯。”陈夕应得乖。
陈默解释道:“夕夕,我不指望你能考上临渊大学,至少尽量考得离临大近点,不然大学四年,我们该怎么办呢。”
陈夕如梦初醒,想起来这个严酷的问题。
是啊,如果不能考一个离阿默近一点的大学,那她们就要聚少离多了。
一想到这,陈夕的嘴有往下瘪的趋势。
才刚耷拉下去十五度,陈默牵扯心脏的那根血管已经抽了一下,孤儿院地处偏僻,附近只有一个公交站台,平常少有人搭车,此时正好四下无人。
陈默自觉话说重了。
陈夕最爱自己闷着瞎琢磨,不该要走之时在她心里埋雷。
陈默正要抱抱陈夕,说些找补的话宽慰她,不料此刻公交车正好停靠站台,打开车门。
心里的宽慰之词来不及细说,陈默收回要拥抱陈夕的手臂,留了四个字:“等我回来。”
话音刚落,司机催促:“上不上来?不上来我关门了。”
“来了!”陈默背起包,转身上了公交车。
陈默站在公交车前门,神情复杂地冲陈夕挥手告别,陈夕站在站台上,想说我会想你的,才刚张嘴,车门吱呀关闭,公交车缓缓驶离。
“阿默,我会想你的!”陈夕追着公交车跑了几步,扯着嗓子大喊,抬头时,只见陈默也飞快地跑到车最后一排,透过后挡风玻璃,向陈夕使劲挥手。
陈夕第一次离开陈默,陈默也是第一次离开陈夕。
望着陈夕奋力追着公交车的身影越来越小,陈默提心吊胆,生怕她一不留神被路过的车撞,又怕她摔个大马趴,更担心自己不在的日子里,陈夕会被孤儿院其他孩子欺负。
内心里假设了一百种陈夕被别人欺负的情形,陈默忍了又忍,眼底终究染上了湿气。
她们只有一台旧手机,陈默带去夏令营,方便联系,陈夕在孤儿院什么都没有,收不到陈默的任何消息,只能干着急。
从未经历过的漫长分别带来抓心挠肝的想念,在一起时那些习以为常,分开后无时无刻不提醒着陈夕,陈默有多好。
譬如每晚床边装满水的水杯,陈默不在,就变成空的了。半夜踢掉的被子,再也不会重新盖回到陈夕身上。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生活。
有次在食堂吃饭,都快吃完了,陈夕突然想到陈默怎么打饭打了这么久都没打好,抬起头在食堂里四处张望,企图寻找陈默的身影,这才意识到,陈默还要好久好久才能回来呢。
陈夕尴尬地缩了缩脖子,将周围的人看了一圈,索然无味。
她的四周全是人,她依旧感到寂寞。
陈默走的时候似乎把她世界里的热闹也全带走了。
陈夕忍了又忍,她想,阿默不在,我应该坚强一点,不要动不动就哭,没出息。
越这么想,眼泪越是啪嗒掉进餐盘里。
陈夕和着眼泪将剩下的饭吃完,走出食堂后,天已经擦黑了,可她还是不管不顾地带上自己全部家当,奔向两公里外的公交站台。
陈夕不知道做哪班车能到临渊大学,在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前等了一个多小时,凭着记忆里陈默上的那辆车上的号码,等到了对应车次的末班车。
上车之后陈夕更茫然了,她对着车上的路线图看了好久也没看明白自己该在哪个站点下车,纠结再三,鼓起勇气问了司机。
好在司机是个好心人,跟陈夕详细说明了在哪一站下,怎么转车方便,不忘问她:“小姑娘,你去临渊大学找人?”
“找……找朋友。”陈夕的声音很小,目光也闪烁。
司机一下就懂了,“找男朋友吧?”
陈夕脸微红,没有纠正。
司机笑了,“你男朋友可真有出息,能进临渊大学的那可都是人中龙凤,以后前途无量。”
虽是在夸陈默,可比夸陈夕自己还让她骄傲,陈夕的胸膛不自觉挺了起来,人也精神了,却听司机又道:“你有没有提前跟他说,让他出来接你?临渊大学可大了,你知道他宿舍在哪么?”
陈夕一下怔住。
她没想过。
她太想念陈默了,想念到胸口就要爆炸,脑子一热,就做出了去见陈默的决定,没考虑过要是遇不到陈默怎么办。
她压根就没想过会遇不到陈默。
司机见状,了然,担忧地提醒她:“小姑娘,要是找不到你男朋友,你可怎么回来,我这已经是末班车了。”
“再……再说吧……”陈夕囫囵地说。
……
站在临渊大学气派恢弘的大门口,陈夕怯懦了。
公交车司机说的没错,临渊大学大,很大,历史悠久的校园看起来古朴幽静,进进出出的人有些看起来像学生,有些看起来像老师,各个脸上充满自信,陈夕的缩手缩脚、探头探脑与周围格格不入。
门口的保安看出了她的不对头,上前询问:“小姑娘,你是来找人还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找人。”陈夕后退半步,警惕地打量保安。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保安笑笑,“你找谁,老师还是学生,记得他宿舍或办公室在哪么?已经放暑假了,你要找的人不一定还在学校里。”
“她在。”陈夕语气坚定,“她上个月刚来的。”
“你知道她先在在哪么?”保安问。
陈夕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看这小姑娘不大机灵的模样,保安一时无语,只好换种问法,“你有他电话么?要不叫他出来接你?”
此话一出,陈夕双眼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总是可爱的,朝气蓬勃,保安大叔被她逗笑,好心把自己手机借给她,让她给陈默打电话。
电话是打通了,可那头没人接。
陈夕不死心,又打了几次,还是没人接。
刚燃起来的希望转瞬熄灭。
陈夕苦着脸把手机还给保安大叔,闷声道谢:“谢谢您。”
保安安慰她:“小姑娘别着急,可能你朋友先在在忙,你过一会儿再打,肯定能找着。”
陈夕又一次道谢,蹲在大门外的花圃边上,抱着膝盖,浅色的眼眸在进出大门的人身上转,试图通过大海捞针的方式遇上陈默。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夜色深沉,门口进出的人逐渐稀少,最后变得零星,连周围的商铺都关门了,陈夕也没遇到陈默。
陈夕没带能计时的东西,不知道先在什么时间。
保安大叔看看监控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已经快半夜十一点了,让这么个孤身一人的小姑娘老在门口蹲着也不是办法。
保安大叔走向陈夕,又把手机递给她:“小姑娘,要不你再给你朋友打一通电话试试?”
陈夕眼眶有点潮,“谢谢您。”她颤抖接过手机,拨通那个倒背如流的手机号,依然没有接通。
陈夕的无助到达顶点,低着头把手机还给大叔,不想让大叔看到自己泛红的眼圈。
陈夕很害怕,她猛然意识到,如果有一天陈默离开她,她连找陈默的方式都没有。
只要陈默想,陈默就可以在陈夕的世界里消失得没有一丁点痕迹。
对此,陈夕毫无办法。
陈夕再一次蹲在花圃边,抱紧自己的身体,她的眼泪几乎要偷偷掉下来,保安大叔的手机突然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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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哪位?”保安大叔对着手机说。
“你怎么才接电话!”保安大叔不知听到什么,大嗓门地道:“有个小姑娘等你等了一个晚上了,就在南门这里!你别挂,我让她过来接电话。”大叔放下手机,在保安亭里冲陈夕招手,“小姑娘你快过来!你找的那个人打电话来了!”
陈夕一抹眼睛,像离弦的箭,嗖一下冲到保安亭门口,双手颤抖着接过手机,放在耳边,“阿……阿默?”
失望了太多次,以至于说话没有底气。
“夕夕,你别走,我马上就到。”陈默停顿一下,快速留下一句话。
“阿默……”陈夕想跟她多说两句,可听筒里已经传来嘟的声音,电话挂断了。
陈默来得比陈夕想的更快,一路跑到临大南门,步子跨得堪比百米跨栏。
陈夕远远见到心心念念许久的身影,脸上终于有了光彩,不等陈默跑近,自己也大步跑着,迎了上去。
“夕夕……”
陈默气没喘匀,被陈夕一个冲刺抱住,“阿默,我好想你。”说着,憋了许久的那滴泪终于掉了下来。
陈默却神色大变,和陈夕久别重逢的喜悦下一秒变成警惕和心计,向前看了眼一直笑着注视她们的保安大叔,抓着陈夕的胳膊,冷静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拽下来,“待会儿再说,夕夕,我们先去感谢一下保安。”
陈夕不觉有异,放开陈默,欢喜地要牵陈默的手,却被陈默一个快步往前给躲开。
陈夕看了眼自己抓空的手,有些吃惊。
而陈默已经站在了保安亭门口:“叔叔,这是我朋友,来找我玩的,我之前手机静音,没注意到电话打进来,谢谢你一直帮我照顾她。”
保安大叔之前和陈夕短暂接触,看陈夕的神态,分明是来找男朋友的,不想电话打过来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来接人的也是女孩,虽有惊讶,只当她们是关系好,并不过分震惊,也没往别的地方想,摆摆手道:“小事一桩,说什么谢不谢的,你来接她就好,这姑娘怪可怜的,蹲在这等了一晚上了,我真怕她遇到坏人。”保安指了指校门外的花圃。
想到陈夕在这蹲了一晚上,就为见自己一面,陈默心里跟蚂蚁夹了似的,又酸又疼。
她和保安道完谢,带着陈夕走进临渊大学的校门,往里走了很深一段路,直到周围空无一人,陈默才停下,转身,看向陈夕,轻轻叹了一口气,向她微微张开双臂,眉眼柔和。
陈夕瘪瘪嘴,小跑着撞进陈默怀中,没忍住委屈,也没忍住哭。
陈默稳稳接住,微凉的掌心托住她的后脑勺,声音像水一样温缓,“夕夕,有时我真不知道,你究竟能傻到什么程度。”
字眼带着贬义,话里却藏着骄傲的语气,“你一个人走了多远,等了多久,才会到了这里,就为见我一面,这买卖太不值。”
“值。”陈夕抓紧陈默的背,小声啜泣,“能见到你,就值。”
“我再过一个月就回去了。”
“我等不了那么久。”陈夕抵着陈默的心窝,猛烈摇头,“我现在才知道,阿默,没有你,我的世界真的会崩塌。”
被拽开的拥抱、被躲避的牵手,那些内心小小的异样,在投入陈默怀抱的这一刻变得微不足道。
陈夕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如此离不开陈默,就像离不开水和空气。
只要陈默还在,那些躲闪都可以被选择性地忽视掉。
“腿酸么?”陈默问。
保安说陈夕蹲了一晚上。
“酸。”陈夕脸皱起来。
“坐下。”陈默拉着陈夕坐在旁边石凳上,半蹲在陈夕脚边,手指摸上了她的小腿。
“阿默……”陈夕以为她要做什么出格的事,正要制止,却见那双细瘦秀美的手搭在小腿肚子上按摩起来,姿势优美得像弹钢琴一样。
力道刚刚好,只按了一会儿,陈夕便惬意地眯起眼。
“好了阿默,我腿不酸了。”陈夕小声说。
陈默不信,笑道:“这会儿不按透,明天肯定哭着喊着说腿疼,我还不知道你。”
明明是调侃,陈夕却听得心暖,傻笑,“阿默,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你说得对,这世上我有你就够了。”
20.放弃高考
开学后,教室里的氛围比上个学期更紧张,高三了,每个人都卯足了劲,最后冲一把。
虽说临高权贵多,那些孩子考不好可以出国,退路多得是,可这年头,外国学历已远不如当年,更多时候已经成为了水货、镀金的代名词,权贵家庭代表着精英家庭,为了防止阶级滑落,他们对自己的孩子有着更高的要求,能凭真才实学考上国内优秀院校,当然意味着更重要的东西。
更别提精英和权贵毕竟凤毛麟角,大部分孩子只有高考和进厂两种选择。
高三伊始,陈默频繁缺席班级课程,每天泡在物理竞赛班的小课里。
她早已拿到保送资格,可以度过一个比绝大部分同学轻松得多的高三,但她仍旧努力,说为了学校或者证明自己都是空话,她真正想拿的是物理竞赛的奖学金,最高有一万,拿到这一万,高考完的暑假,陈默就能带着陈夕去毕业旅行。
“阿默,你说你都板上钉钉地保送临大了,还跟我们在这卷什么,就非得抢这个名额?”学习委员也在物理竞赛班,刚下课,就忍不住到陈默座位前抱怨,“你是一点活路不想给我们留啊?”
学委会说这话不奇怪,物理竞赛班几十号人,最终能代表学校拿到参赛名额的也就三个,这个礼拜就要进行选拔考试了,昨天的测验学委成绩排在第五,能拿到参赛名额的概率很小,已经高三了,如果这次学委再不能靠竞赛拿到保送资格,就只能老老实实去参加高考,或者用点其他歪门邪道的路子确保自己百分百上临渊大学。
临大百年学府,多少人挤破头皮想进去,一门心思卷高考,风险太大。
陈默知道学委话外的意思,却假装听不懂,笑容不带锋芒,“我也不想卷,这不是缺钱么,今天不卷,明年我上大学的学费你给我出?”
一个反问,把学委噎得没声,悻悻离开。
临高是竞赛强校,别说前三,哪怕前十出去参赛,拿奖也不成问题,但为了平衡教育资源,就只给了三个名额,哪怕学委去年转去别校,都能轻松得到参赛机会,要怪只能怪这些精英分子想两头占,既要又要,一点亏也不肯吃。
为了能得到参赛名额,陈默每天起早贪黑,回宿舍的时间比上晚自习的陈夕更晚,大脑被各种运动、电场和定律占满,眼里也不自知地染上厌倦。
陈默不喜欢物理,她有能力学好,但是不喜欢。
也许物理是伟大的学科,能推动人类文明的进步,但于个人而言,物理的回报率太低。
三个字总结就是不值得。
好在陈默不是孤身一人,深夜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家,总有个傻瓜守着一盏台灯等她。
“阿默,你回来啦。”陈夕笑容灿烂地上前去,接过陈默的书包,为她递上一杯用热水烫得温温的牛奶。
陈默接过牛奶,“说了多少次别等我,免得明天课上又打瞌睡。”
“我就算八点睡觉,明天课上也照样打瞌睡。”陈夕笑嘻嘻地亲了陈默一下,她们现在亲吻已经很自然了,当然,都是在没人的地方。
“亏你说得出口。”陈默气得想笑,“我已经帮你看好了,临渊农林学院,这是你能力范围内离临大最近的学校了,还有一年,夕夕,你往死里学都得考上,要不我们就得分开四年,知道么?”
“哦……”陈夕愁眉苦脸地应下,她最怕学习,也不是不努力,架不住知识死活不进大脑。
看她这么听话,陈默奖励地亲亲她,摸着她的头笑眯眯道:“夕夕,等你考上,我给你个礼物。”
“什么礼物?”陈夕眼前一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陈默卖起了关子。
“可是我现在就想知道……”陈夕两条胳膊挂在陈默脖子上,腻着嗓子撒娇,“好阿默,你先告诉我呗,给我一点学习动力?”
陈默顺势扶上她的腰,享受她像小狗一样在自己怀里蹭,笑得肩膀都震了,“提前告诉还叫什么惊喜。”
一整天的精神紧绷,只有抱住陈夕这一刻,才算真正放松下来。
过了几天,竞赛选拔名单下来,排在第一的不出所料是陈默,第二第三分别是三班和四班的两个学生,学委排名第四,正好被卡掉了名额。
名单下来后,专门带竞赛的物理老师将陈默和其他另外两个参赛选手叫到办公室去,跟他们交代参赛各项事宜,学委忿忿不平,一个人去了后山,偷偷给父母打电话。
下午,陈默就被班主任魏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魏老师,你找我有事?”陈默敲了敲魏老师办公室的门,在办公室里看了一圈,发现只有他一个老师在,顿时觉得不对劲,提高了警惕。
“陈默来啦?坐吧。”魏老师的态度罕见的和蔼,不仅亲自给陈默倒了一杯水,还对她嘘寒问暖,“之前在临大参加的夏令营怎么样?最近学习压力大么?有什么困难就跟老师说,老师能力范围内的尽量帮你解决。”
“一切都好。”陈默推了下眼镜,皮笑肉不笑,“魏老师,这也没外人,有话您就直说吧。”
“陈默,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老师今天叫你来也不为别的,就是这个……这个这个……”魏老师看起来几分难以启齿,说着说着,端起保温杯猛喝一大口水,才接着道,“老师听说你拿到今年物理竞赛名额了?恭喜你啊陈默,又要为学校争光了,我就知道你这么聪明,肯定能行……”
陈默垂眼,镜片反光遮住眼底情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原来在这等着呢。
她抬头时,面上浅笑如常,“老师,这您放心,我肯定为学校争光。”
魏老师腹诽,平常脑子挺灵光一人,今天怎么这么油盐不进,他眼珠子一转,笑意更深,“陈默,老师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陈默猝然盯住魏老师,目光如炬。
魏老师心里打了个寒颤,有种被看穿的窘迫,搓了搓手,硬着头皮,说出了实话:“阿默,老师是觉得,你看你学习压力这么重,去年又已经参加过数学竞赛,也拿到保送资格了,要不今年这物理竞赛就别参加了吧,把机会让给更有需要的人……”
果然。
陈默轻声呵笑,“谁是更有需要的人,学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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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主任心头一跳,下意识看陈默,手指几乎抠进办公椅的扶手里。
很少在一个学生眼中看到这么精明的神情,仿佛她小小年纪早已洞悉人心。
“话不是这么说的……”班主任硬着头皮拿出当老师的款儿,语重心长地教导,“陈默,为学校争光什么时候都可以,不急于这一时,你已经有保送名额了,再参加物理竞赛这不是浪费么,站在学校的角度,当然是被保送上名校的学生越多越好,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为学校争光的方式么,你觉得老师说得对不对?”
陈默舒服地把自己靠在椅背上,看向魏老师的神情很轻松,甚至勾了勾唇。
魏老师以为自己已经劝服她了。
谁知下一秒,陈默两片漂亮薄唇上下一碰,只吐出两个字:“不对。”
魏老师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
陈默又说:“参赛名额是我凭本事挣的,谁不同意大可以来跟我抢,试试能不能抢回去。魏老师,您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她说出的话嚣张,表情却非常谦逊,仍是那副遵纪守礼的好学生做派。
把魏老师气得够呛,却又挑不出她一点理,只好把她赶出办公室。
陈默出了办公室就直接去竞赛教室了,没有回班,所以她不知道,她前脚刚离开办公室,后脚,陈夕就被叫到办公室去。
陈夕是在上课途中被魏老师叫走的,她一向怕魏老师,还以为自己上课睡觉被抓包,要去魏老师那受教育,心里七上八下。
跟着进了办公室,魏老师冷着脸冲办公桌对面的凳子努努嘴,“坐。”
陈夕坐下时两条腿轻微颤抖,只好用手掌按住膝盖,强压下恐惧。
“知道我今天找你什么事么?”
陈夕怯怯地摇头,“不知道。”
“陈夕,当初你是怎么进的临高,怎么进的一班,相信我不说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两年咱们班每次考试都是你在拖后腿,我知道你能力有限,从来没有苛责过你,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魏老师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是吧?”
陈夕被说得无地自容,埋起来的头艰难地点了点。
这幅模样让魏老师很满意,他的脸色缓和下来,声音也变柔软了:“陈夕,你的成绩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时间有限,我就直说了吧,就你这成绩,去参加高考也是浪费纸,如果老师这里现在有一条比高考更好的出路,你愿不愿意去?”
陈夕心里一惊,抓紧了膝头。
还没有问什么出路,魏老师已经将一张纸不容质疑地拍在了她眼前,陈夕小幅度地抬头,向上瞟了一眼。
《放弃高考承诺书》。
陈夕听说过这个东西。
不少高中为了升学率,每年高考报名前都会劝退一部分成绩特别差的学生,那些学生就要签这个。
陈夕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轮到自己签。
陈夕刚答应过陈默,自己要好好努力,争取考上那个离她近一点的临渊农林学院。
现在这张纸摆在面前,意味着她连努力的机会都快没有了。
21.筹码
陈默接近晚上十一点回到寝室,打开门,陈夕没有像平常一样早早在门口等她,而是独自一人坐在书桌旁发呆,桌上还摆着一张物理卷子,是陈夕自己的物理卷子,上面的勾寥寥无几。
陈默进了寝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陈夕身后,从椅背后面将她圈住,下巴抵在她肩头,鼻子埋在她颈窝里。
陈夕的气息很快从鼻腔蔓延至全身,陈默感觉自己枯燥的一天总算有了点滋味。
“阿默,你……你回来啦。”陈夕大概没听到陈默的开门声,当被陈默从后抱住时,她的身体震了一下,明显是惊到了。
她下意识擦了下眼角,还好,是干的,便整理好表情,回头,对陈默微笑:“我在订正物理试卷呢,太专注了,都忘了帮你暖牛奶。”说着要起身,被陈默按回去。
“这都多晚了,别麻烦了,少喝一天不会怎么样。”陈默顺手拿起陈夕的试卷,只看一眼,带着笑意的嘴角便压下去,眉心的褶皱逐渐显现。
“这么基础的题也能错?”陈默将试卷放回桌上,点着卷上第三道选择题,恨铁不成钢,“夕夕,你上课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过?”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陈夕心里的害怕和委屈就藏不住了,眼圈刷一下红透,嘴也用力地抿起来,从陈默手底下抽出那份试卷,泄气般的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会不会有什么关系,认不认真听课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以后都不需要了!”
陈默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不需要了?”
脑子里被物理知识塞满的晕胀感此刻化为了嘲讽,仿佛陈默的所有努力都是笑话,当她在努力的时候,那个本该和她一起努力的人却在摆烂。
陈默气急,一脚踹翻了垃圾桶,“既然不需要那就干脆别学了!我还这么拼命做什么?我还关心你考不上大学做什么?不如你明天就去退学,以后咱们——”她说着,骤然止住。
没有出口的话是“两不相干”。
以后咱们两不相干。
这四个字还没出口,陈默的心就已经像被人用刀往里戳。
什么两不相干,差点就说出了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话。
哪怕陈夕是一坨烂泥,陈默也要给她扶上墙,陈默才不要和她两不相干,陈默想牵着她,带着她,两个人一起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死都不要和陈夕分开。
“不用等明天,今天就已经不用学了……”好在陈夕心里承受着巨大悲痛,已无力注意陈默未出口的话,;连这一句话都没能说完,喉咙里已经哽咽了起来,她看着被陈默踢翻的垃圾桶,看着垃圾桶里滚出来的试卷团,绝望地蹲在地上,捂住了脸,“阿默,从明天开始,我不能再和你一起上学了。”
陈默周身的怒火骤然冻结成冰,目光森然,不用陈夕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她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难以克制的怒气强压下去。
又弯腰,慢慢抱起了陈夕,拇指轻轻拭去她眼中的泪水。
扶着陈夕坐到自己床边,陈默没有着急询问,而是捡起那个揉成团的试卷,抚平,重新放回桌上。
一团糟的试卷,错得千奇百怪,至于选择题部分,陈默一度怀疑陈夕是用脚填的。
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陈夕在哭。
寝室里很安静,只有陈夕哭得一抽一抽的,鼻头通红。
陈默知道她为什么哭。
眼泪止不住地流,陈夕哭得心口发疼,只能抓着陈默的衣服,将自己靠在她肩头,好让自己不要这么难过。
这时候连陈默的怀抱也不管用了,陈夕泪水依旧汹涌。
陈默的肩膀有刹那间的垮塌,很快重新直起来。
她不能垮,也不能在陈夕面前表露出垮掉的迹象,要是连她都垮了,陈夕该怎么办。
陈默将手搭在了陈夕肩上,语气放得轻柔:“夕夕,姓魏的跟你说了什么?”
陈夕顶着兔子一样红的眼睛震惊抬头,“阿默,你……你怎么知道?”
陈默不答,问第二遍:“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陈夕咬着唇,哽得话都说不利索,“他让我放弃高考……”
陈默搭在陈夕肩上的手突然一紧。
猜到和亲耳听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陈默眯起眼,冷笑着想,她已经把人心想得这么坏,居然还不够坏。
一个老师,一个班主任,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毁掉一个学生的未来,还是他自己的学生。
这个老东西,分明是用陈夕逼她就范。
陈默想过物理竞赛这事不会轻易了结,她想着反正自己保送名额已经拿到手了,不怕校方出什么幺蛾子,千算万算,漏算了陈夕。
牵扯上陈夕,陈默一下子成了被动方。
“没事,明天我去找姓魏的,一定不会让你参加不了高考。”陈默心乱如麻,依旧能镇定地安慰陈夕。
“没用了……”陈夕抽得快喘不过气来,“我已经签了……”
陈默心里如同被砸下一块巨石,几乎六神无主。
一阵眩晕过后,她急忙追问陈夕:“你签了什么?”
“放弃高考……承诺书……呜……”后面三个字淹没在哭声里。
陈默听得一清二楚,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几乎暴跳:“你怎么能签这个!为什么不先问问我?”
“因为……因为……”陈夕被她吼得瑟缩,愈发上气不接下气,脸被憋得通红,断断续续地说,“魏老师说……如果我不签……就不许你去……参加……竞赛……”
如同一道闪电劈在脑门上,陈默眼前一黑,人也摇摇欲坠,还好她眼疾手快,手掌撑住了床板,才勉强稳住身形。
“没事的,夕夕。”陈默喘着粗气,仍能抚摸着陈夕的头发,安慰她的慌张,“没关系,我明天去跟魏老师说,会有转机的……”
“真的会有转机么?”陈夕哭着,脸上露出不信。
“当然了,夕夕,你难道连我也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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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强撑着笑意,拍拍她的脸,“好了,快去洗澡吧,你还要努力考大学呢。”
将陈夕哄去了浴室,陈默终于阴狠地咬牙,圆润的指甲已经快将掌心抠烂了。
不能让陈夕放弃学业,她这么笨,再拿个高中毕业的文凭,这辈子就完了。
怎么着也要让陈夕念大学,哪怕大专也强过高中毕业。
第二天一早,陈默直接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没敲门,闯进去,也不管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陈默站在班主任办公桌前冷声道:“魏老师,我有事找你。”
魏老师一抬头,看到来人,就知道她的来意,脸上放松的神情突然有些发紧,他急忙站起来,佯笑着把陈默拽出去:“是阿默啊,什么事这么急,我正要回班呢,走,咱们边走边说。”
没有回班,而是将陈默带去了一间小会议室。
魏老师四处观察,确认没人,小心锁好会议室的门,在心里舒了口气。
陈默不客气地坐下,抱胸,直入正题:“是你让陈夕签放弃高考承诺书的?”
没有外人,魏老师心定了,他上下打量这个和平时温良恭谨模样判若两人的学生,冷笑,“先把你的衣服口袋翻出来给我看看。”
陈默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将两个裤子口袋全掏了一遍,表示自己没带录音设备。
魏老师放了心,坐在陈默对面,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笑得狂妄嚣张:“是我,那又怎么样?”
亲手毁了自己学生的前途,这位平时总平易近人的班主任,如此轻松就说出来,没有一丁点负罪感。
陈默急匆匆出门,忘了戴眼镜,一双漆黑森冷的眼睛毫无遮挡地盯着他,丝毫不怵他班主任的淫威:“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那份承诺书完全无效,只是废纸一张。”
班主任讥笑地切了一声,讽刺道:“陈默,你也好意思和我谈法律效力?陈夕怎么进临高的你心里比我清楚,当初她的中考分数线别说读临高,就是读民办高中都费劲,你想把这事闹大,那你就去闹,闹到教育局,大不了我被开除,陈夕被取消学籍。”
陈默心头一突。
班主任一下掐住了她的命脉。
陈夕当初不是通过正常招生进临高的,这是陈默这一局里最没有胜算的地方。
思绪在脑海里快速转了个弯,陈默满不在乎地扯着唇:“好啊,既然你都不怕闹大,那我们就试试。”
魏老师的威胁,她似乎完全不为所动,寸步不让,依旧将自己的全部筹码往前顶,“陈夕顶多被开除,可你呢魏老师?临高的编制,多少人羡慕不来的铁饭碗,弄丢容易,想找回来可就难了,到时你的一家老小跟着你一起喝西北风。”
“你不用吓唬我,陈默。”一向儒雅的班主任笑得像个混不吝的痞子,“我反正高级教师的职称在手上,就算被开了,大不了去干教培,多少教培抢着让我去带课,小丫头片子,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以为你能弄得动我?”
22.礼物(入V通知)
陈默眼中冷光闪过,拍着桌子站起来,“行,魏老师都不怕,那我有什么好怕的?反正被退学的是陈夕又不是我,既然你不怕丢工作,那我现在就去录视频,实名举报临渊高中高三一班班主任违法违纪、有违师德!”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班主任被她气势震慑,上半身靠在椅子里,下意识地往后躲,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陈默说完这句话,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俩现在就是在赌。
到底是陈默更能舍弃陈夕的前程,还是班主任更能为了一个物理竞赛的名额舍弃自己拼搏半生的事业。
会议室里像真空一样静,剑拔弩张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陈默的眼神始终坚定,表情始终冷峻。
班主任的额头早已渗出冷汗。
最后是陈默更豁得出去。
班主任败下阵来,气势弱了,态度也软了,身子向前倾了倾,呈现出一种讨好的姿态:“陈默,有话好好说,我到底还是你们的班主任,肯定是希望你们好,用不着这么针锋相对的。”
陈默听得冷笑,没有说话。
班主任笑着,继续道:“其实这事闹不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你我都知道,只要一点小小的让步,马上就能风平浪静,你又想参加物理竞赛,又不想让陈夕放弃高考,好处都让你一个人占了,天下哪有这么圆满的事,陈默,你说对不对?”
班主任苦口婆心,仿佛一切都是站在陈默的角度,替她着想。
陈默垂眸,睫毛轻微一颤,也笑了起来,“我可以让出物理竞赛的名额,但魏老师,你自己也说,好处没有两头占,学校总得补偿点什么,你说对不对?”
陈默是天生的谈判高手,不会被对手的思路带偏。
班主任面色一沉,“你想要什么?”
“两万,现金。”陈默伸出两个秀气的手指,说得轻言巧语。
“不可能!”班主任斩钉截铁,“陈默你看清楚,这里是学校,不是你狮子大开口的地方。”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学校。”陈默身子向前微微一探,将手撑在了桌台上,注视着班主任的眼睛,慢悠悠吐出三个字,“魏、老、师。”
她用一种近乎于咏叹的腔调点出了班主任的职业,用以衬托这个职业不可侵犯的崇高,眼神里却极尽不屑。
那么一瞬间,班主任觉得自己的灵魂被踩在这个穷学生破烂的运动鞋下面狠狠碾压。
“两万太多了。”魏老师的底气变得虚弱,从高高在上的讽刺变成了卑躬屈膝的商量,连眉毛都耷拉成一个气场不足的八字形,“你就算拿个一等奖不也才一万么?这样,老师自掏腰包,补偿你五千,这事出了这间办公室就算了了,以后谁也别提,行么?”
陈默沉思,没有回答。
魏老师压着火气道:“陈默,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去教育局告我,那我也只能认栽了,你自己想清楚吧,看看在你心里,陈夕的未来值不值那一万五的差价。”
“我要现金。”思索了片刻,陈默低声说。
“那当然,这事我也怕留下证据。”班主任擦着脑门上渗出的汗珠,连连点头。
他从没想过,一个孤儿院出来的穷学生,会有这么强的压迫感。
于是,这次谈判,最终以五千块成交。
陈默的价值观里,除了陈夕,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售卖的,只要价码合适。
午休回到寝室,陈默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陈夕。
陈夕抱着她兴奋得直转圈,“太好了阿默!我终于又有书念了!”
陈默支撑着她的重量,笑意温存:“不扔试卷了?”
陈夕被她说得红了脸,嘿嘿笑道:“不扔了,阿默,我要好好努力,我一定要考上那所离你很近的大学!”
陈夕天真地以为陈默是靠道理说服了魏老师。
直到九月底,已经是去省队训练的时间了,陈默依然在班里,再没见她去参加过竞赛培训。
陈夕终于意识到,陈默为了让她有书念,放弃了什么。
愧疚感和又疼又胀的酸楚充斥了陈夕的心房,她不知道做什么能弥补陈默,抱着陈默又哭了起来,说陈默傻,说不值。
难得有一回,轮到陈夕说陈默傻。
她不知道的是,陈默对名次和荣誉全然不在意,这些只是有钱人的点缀,当人没钱的时候,最重要的只有钱。
那次谈判,钱到手了,还不用再进行烦人的赛前培训,这笔买卖在陈默心中不是最划算的,至少不亏。
“为什么让出名额的不能是其余两个人,阿默,为什么偏要你让出名额?”陈夕不懂,只得用抱怨发泄内心的不忿。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那两个人学校也不太好得罪。
像陈默和陈夕这样的人,要把自己的全副身家放在牌桌上,才能赢对方一个微不足道的筹码。
越是这样,陈默越要倾尽所有去赢,总有一天,她会让这些人都付出代价,总有一天,她会成为牌桌上的庄家。
……
高三一整年的时光在一题又一题的重复里度过,枯燥而快乐。
高考时间是6月7号、8号、9号,陈默不用参加高考,依旧每天陪陈夕一起去考点,送她进考场。
6月8号是陈夕和陈默两个人的19岁生日,因为高考还没结束,陈默不敢买蛋糕,怕陈夕吃坏了肚子影响考试。
6月9号,考完最后一科,陈夕第一个从考场里冲出来,还在考点门里就已经眼尖地看到了陈默,她兴奋地冲陈默挥手,蛮牛冲撞一般朝陈默冲过来,陈默后退了两步才接住她,在周围异样目光围上来之前,已经将她从自己身上摘了下来,顺手理了理她鬓角凌乱的碎发,低声笑问:“考得怎么样?”
陈夕心虚地低头,“也……也许不怎么样……”
陈默早料到这个结果,想了想,也只是短叹一声,“算了,考都考完了,听天由命吧,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嗯!”
那天她们俩吃了顿大餐,平生第一次下馆子。
等陈默悄悄让服务员把蛋糕送上来时,陈夕眼里的泪花在烛光里泛滥,因为蛋糕上写的不是生日快乐,而是“愿默夕永不分离”。
陈默总是记得陈夕的生日。
哪怕最窘迫的时候,6月8日,陈默也会给陈夕买一个蛋糕,也许只是一个便宜又土气的鸡蛋糕,上面连奶油都没有,可那终究是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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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
在烛光里,陈夕一点一滴回想起她们十九年的往昔,虽然陈默的喜欢是十八岁才说出口的,以往的那些年里,陈默对陈夕的爱意从未缺席。
“阿默,我们一起许愿吧。”陈夕提议。
于是两人一起对着眼前的生日蜡烛许下同一个心愿:愿我和夕夕(阿默)永远在一起。
吹灭蜡烛后,陈默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全新未拆封的手机盒,里面是一台最新款的手机。
“夕夕,这就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
“这……这……”陈夕捧着那个沉甸甸的、裹着塑封的盒子,惊喜得快说不出话来。
陈夕一直想要一台手机。
有了手机,她和阿默之间就有了联系,以后阿默不管去到天涯海角,她都能找到她。
这不只是一台手机,是她和陈默的纽带。
陈夕激动得喉咙都被堵住了,捧着手机一个劲地掉眼泪,哆哆嗦嗦拆开包装,小心翼翼将手机捧在手里,陈默笑着拿过去,帮她插了卡,开了机,“因为要给你一个惊喜,所以手机卡是用我的名字办的,不是什么大事,你拿着用就行。”
陈夕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在一起颤抖,泪眼婆娑,哭得滑稽又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陈默在欺负她。
甚至离开饭馆,走在路上,还一直在哭。
“好了。”陈默一个晚上净忙着给陈夕递纸巾,无奈道,“就一个手机而已,至于么。”
“呜……我不是在哭……手机……”
陈默倒好奇了,更乐:“那是为什么?”
“阿默,你给我准备了这么好的生日礼物,可我……”陈夕嗓子都哑了,仍在呜咽,“可我什么都没给你准备……”
陈默笑开,“原来就为这事。”
“我也想送阿默……生日礼物……”陈夕一边抽鼻子,一边沙哑着忏悔,“可我……什么都没有……也没有钱……”她捂着脸呜呜地哭,“阿默,怎么办,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你当然有。”陈默摸着陈夕的脑袋,从喉咙里滚出好听的笑音,“夕夕,有个礼物,我想要很久了,只有你能给。”
陈夕忘记了哭泣,呆呆看她。
“是……什么?”陈夕啜泣着问。
“跟我走就知道了。”陈默卖起了关子。
陈夕不明就里,被她带上了一辆出租车,带到了临港区一个看起来非常奢华的酒店门口,海岸线上的酒店,就是当初陈夕用羡慕的口吻说不知道住进去会是什么感觉的那片区域。
陈夕跟着陈默走到酒店前台,看陈默用身份证登记,接着有一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领她们到酒店的某个房间门口,将门卡双手交到陈默手上。
陈夕大脑早在下出租车时已经宕机,全程像个木偶,被陈默牵着走。
进入房间后,入眼先是临渊绝美的海景,而后才是房间布局。
很小的一间房。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一米八大床。
陈夕和陈默睡一张床不是什么新鲜事,她们俩从小就睡在一起,更小的时候,连洗澡都在一起。
可是当陈夕看到这张干净柔软的大床,心脏忽然扑通跳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