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我与反派的契约婚姻》
1. 重生一世
秋风萧索,放眼望去是漫无边际的黄,枯黄的草木与山丘,就连天空都是黄沙,看不清远方的路,只稍微近些才看到一行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走在山路间,为首的抬轿人许是被沙子迷了眼,脚下一个踉跄,轿子也不自主地颠了一下。
“到哪了?”清脆悦耳的嗓音自轿中传出,与这漫天黄沙格格不入。
“回公主,前方便是大梁山,越过大梁山便不是咱大宁的地界了。”
轿中之人轻轻撩开轿帘便有黄沙席卷进来,她下意识地紧紧了衣襟,又收了收袖中匕首,朝轿外护卫道:“传令下去,此处黄沙漫天,前面地势险要,提高警惕。”
马蹄声急促远去,宁长安却依旧神情紧张,她暗暗攥紧衣袖,思绪不由飘到从前,此处是大宁通往大朔的必经之路,前世便是此处,大朔王叔为阻止两国和亲,路设埋伏,幸而裴时屿一路护送才堪堪抵达大朔王宫。
可重生后,她指明要裴将军护送,皇兄却告诉她裴家并无此人,因此她只能多带些兵士,想到此处,她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稍许片刻,马蹄声并未归来,丁零当啷刀剑碰撞的声音却由远及近,一支箭矢擦风而过,宁长安略一偏头,那支箭矢稳稳地钉在后方,她随即破轿而出,周旋在一片混战中,纵使随行皆是精锐,却架不住这一路的舟车劳顿。
终于,且战且退,她被逼至悬崖处,向后望去黄沙遮目,不见尽头,而脚边滚落的沙石久久没有回响,但她此时已无退路,对方只想要她的命。
她纵身一跃,消失在黄沙之中。
山崖上方回荡着黑衣人的交谈声。
“这,如何交待?”
“这么深的悬崖,只怕有死无生,先回去复命。”
而崖壁上,宁长安却用早已预备好的绳索将自己悬挂在崖间,只是砂砾松散。
她稍稍回头望去,再往下似隐若现有一株枯树,再看看上面渐渐松动的绳钩,她双眼一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纵身一跃,竟然真就稳稳地落下,只是她此刻只觉两眼一黑,脑袋昏沉沉的,喃喃道:“大仇未复,不会死在这吧?”
耳边簌簌风声,空寂又无聊,四肢捭阖酥麻而无法动弹。
就在她感觉太累了,要睡着时,却有人将她抱起,这感觉似乎有点熟悉,好像前世将她从老虎口中救下的他,她微微张口,唤了声:“朔玄。”却感觉那人身体微怔并未回应,紧接着便彻底晕了过去。
迷蒙中,她只觉周身暖暖的,像是被暖阳包裹着,还有隐隐的肉香味。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着破布烂衫却身形魁梧的男人,头发也乱糟糟作一团,活像一个野人,正背对她燃着篝火烤兔肉。
宁长安四处环顾,他们好像在崖下的一个山洞里,而她此刻正枕着他的外衣。
她心下涌起一股暖意,清了清干裂的喉咙,艰涩地发出沙哑的声音:“是你,救了我?”
只见那人猛地转头,却是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面容。
她条件反射般地贴着墙角拿匕首抵着他道:“王叔?是你?别过来。”
面前之人脚步微顿,无辜的大眼里含着许多不解,本欲上前却见她愈发激动,他只好举起双手,不解道:“你刚才唤我啥?”
“退后,再退后,再。”
直到保持了足足一丈远的安全距离,宁长安才渐渐放松下来。
许久,直到看她情绪渐稳,他才继续背着她低头摆弄兔肉。
火焰跳动,柴禾噼啪作响,架上的兔肉冒着热油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忽见一抹刀光闪在崖壁上,他略一侧身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手腕扣倒,夺过她手中刀刃。
锃亮的光映照着一双硬朗的眉眼,他冷冷道:“原来是你。”
宁长安见他这一副阴冷的面容再配上他远在她力量之上的身躯,不禁心一横闭眼道:“要杀便杀,只求给个痛快。”
听到声音,他匆忙放开她还被扣着的手腕,再看向她时已然换了一副面容。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我如何信你?”
青要略略挑眉,捏着手中匕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道:“长安,若我真要害你,此刻你已命丧黄泉。”
宁长安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是笼罩在心头的不解与担忧,前世便是他与朔玄争权,为避免联姻壮大朔玄势力才想在大婚前将她除掉,而且他还是坚定的主战派。
如今无论他目的是啥,皆不可久留。只是为今之计只能蛰伏以待时而发。
她清了清嗓音故作声势道:“我便信你一回。”
他在她的注视下用匕首割下一只喷香的兔腿,递到她面前,眼神里竟有一丝宠溺。
宁长安使劲摇了摇头,告诫自己一定是眼花了,或者太想家了。
前世他与朔玄相识,他救她于虎口之下,她本以为是一面之缘,却在数年后在大殿屏风后面,亲耳听到他要求娶她,她在那时才知他是大朔的王子,未来的朔王。
纵使皇兄百般不舍,她终究忘不了少年时那一抹身影,她以为这是一场爱情的奔赴,却无法预料他日后的始乱终弃,那段孤独寂寞的日子里她写词谱曲,却被面前之人诬陷与伶人偷情。
纵使诸多疑点,朔玄亦赐她毒酒,直到皇兄派裴时屿讨伐,裴时屿战死,大宁覆灭。
身死国破家亡她怎能不恨?
她发誓如果能重来一世纵然让她生在地狱亦要尽全力保大宁国泰民安。
所以重生后她依旧不顾皇兄阻拦,“嫁,为何不嫁?只是有条件。”
和亲前她在大殿上决然道:“只是必须许以良马千骑,粮食万担,我大宁嫡公主值这个价。”
啪嗒,还冒着热气的兔腿上洇了一滴水渍,也将其思绪迅速拉回。
“再不吃就冷了。”
宁长安望着这烤的焦熟的兔腿,不禁疑惑,她前世虽与这王叔不熟,可宴会上见他举止豪放粗俗,还听说喜食带着血的肉,如今这是怎了?
她道:“你为何在崖底?”
他顿了顿,只埋头道:“不知道,不如想想怎么回去吧。”
……
夜色清冷,深秋的风裹挟着凉意惹得树叶阵阵发颤,带着窸窣的声响,她抬眼望了望身边的男人,轻唤道:“青要。”
无人回应。
清冷的月光中她乌黑的眸子却愈发坚毅起来,她摸上他腰间短刀欲将其一击毙命,可却在刚碰到刀柄时就猝不及防地被他扣住手腕,他炽热的眼眸盯得她愈发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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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还好。”
说话间,他已将外衣解下。
她看在眼里,愈发慌乱,却强装镇定喊道:“你干什么?我跟你说我是大宁尊贵的长公主,你若胆敢……”
随着那外袍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她才怔怔然地吐出:“要你好看。”四个字,绵软而无力,像个犯错的孩子。
她分明看见他蓬乱的发丝下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呢。”他翻转过身体,背对着她,不多久便传来深深的呼吸声。
而她却久久不能入眠,她跨过他朝洞外走去,原来风竟这样大,她看了看肩头的外褂又回头看了看他,微屈的身体,杂乱而跳跃的头发。
黄沙过后,原来这里的夜这样清明,明月高悬,普泽大地,俯瞰众生,而她有点迷茫,往后还有哪些未知之数?
在这少有人烟的大山之中,吃食倒还好说,正值深秋,漫山的野禽野兽,纵使没有青要,她亦可以自己猎取。
年少皇兄尚未登基之时,她便经常随着皇兄和裴时屿游历山河,倒也尚且懂得一些野外生存之道,只是这大朔不比大宁,深秋时节除了肉食倒是用来解渴的食物少的可怜。
只最后一颗果子,他毫不犹疑地让给了她。
好像与他一起同行也不错,她暗自思忖着,先回去再说。
或是天可怜见,只行了一日路,便又迎来了大雨,冰凉的雨水如甘霖般被二人捧在手心就在嘴里,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又要一起多待一日了,也不知究竟是福还是祸。
两厢无言,她拿着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什么,凑近一看才知是《论语》篇,只是字迹潦草全然不像大宁女孩子般写的那样清秀。
他抿着嘴笑了笑,“打算回去怎么办?”
“嗯?”显然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扰了思绪。
“你当真要嫁给朔玄吗?”
“是呀,两国联姻,我如今不远万里来到大辽不就是为了和朔玄成亲嘛。”她头也不会地继续写划着什么,好像这个问题并不值得思考。
良久身后才又传来声音:“或许你可以想想另外一种可能?”
另外一种可能?重生归来的她不是没有想过,若大宁不和亲,或者换个人和亲能避免数年的祸患吗?好像不能。
大朔青要掌管着大部军队,而他又是一力的主战派,这次选择刺杀她就是为了挑起两国战争,大宁此刻不怕战,可是就算战胜又如何?必是劳民伤财百姓水深火热。
她之所以选择再次和亲,就是想借着前世掌握的信息尽力扭转局势,若能削弱青要势力或是直接让他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夜晚,也许就可以避免一场浩劫,至于朔玄?
他的爱真的那么重要吗?如果能选择她情愿一生自由,解决完青要她可以与其和离回大宁做自己的长公主。
思及此处,她手中的树枝倏然被折断,灵巧的身姿如闪电般逼近一旁的青要,而方才的断枝正抵着青要的喉头。
可面前之人却丝毫未受影响,只是在瞥向她时眼里有异样的情愫。
“我是说你可以考虑另外一种可能,嫁给我。”说话间耳后瞬间染上一抹绯色。
2. 请教王上
“为何?”她的声音冰冷而无情。
“朔玄不爱你。”
若换做前世,她定然反驳,那个舍命相救的少年,不远万里来求娶,她怎会相信他不爱?
她的眼中亦划过一丝凄然,声音却冷冷道:“我在大宁时好像听说你本是极力反对和亲的,是也不是?”说话间树枝划过脖颈,已有颗颗血珠沁出。
他任由鲜血滚落,面不改色道:“我改主意了,我需要你,需要大宁的支持。”
“是么,这倒是有点不像你,可我大宁又有何好处?”她手上力道不减分毫,却又玩味地看着他,全然不像一个未经世事众星捧月长大的公主。
青要愣了愣,旋即眼神却更加坚定:“杀了我并不能解决事情,大朔的臣民,大朔的军队,大朔的王,是他们想要战争,青要背后是千千万万的他们。”
“继续。”
“嫁给我,支持我,我便无需再靠征战获得民心与朔玄争权,那时自然可以与大宁和睦相处,而且我会给你绝对的自由,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会一生一世只你一人。”
“如此,并不能吸引我。”此生她再不会听信男人的甜言蜜语,此番孤身,能信的唯有她自己。
可就在树枝要刺进他脖颈的那一刹那,她瞬间手软无力,身形不稳倒在了他的怀里。
“宁长安,我所言句句属实,你杀不了我,若不与我和亲,那么为了那王位便只有兵戎相见了。”
她的眼中倒映着他的面容,他的眼神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难道真如他所言,她只有这一个选择吗?
她悻悻然地闭上双眼,重生后从未如此绝望,命运好似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却又好像并没有给她多余的选择。
一路无言,她用无声抗议着这一切,临近朔城时,见他满满当当地提了两手野味,她也不多问。
只是远远地望见一家成衣店便径直走了进去,净了面,又换了套干净清爽的衣服,正欲用额顶的玉簪抵账时,却被一玄衣男子拦了回来,抬眼望去却是一脸矜贵的他。
“我付,给。”他将几两碎银放在柜台。
她固执地放下玉簪,他却将玉簪拿起,执意用碎银结账。
只见那掌柜的捏起碎银在掌心掂了掂道:“公子,您这不够呀。”
另一只手又举起玉簪照着日光望了又望,称赞道:“这玉倒是好成色。”
“公子,还是收好您的银两吧。”
长安十几日来第一次忍不住看他,主要是想瞧瞧他此时吃瘪的表情究竟是何颜色,可抬眸间却看直了眼。
前世今生,同行十数日她竟也不曾想净面束发后的他竟然如此气宇轩昂,再加一身玄衣,更显威风凛凛,与印象中的那个王叔虽容貌相似,眉宇间气质却判若两人。
让人失望的是他并没有因掌柜的话有何神情,彷佛与他无关般,面若冰霜。
“哼,没意思。”她撇撇嘴,小声嘟囔着,随意踢着脚下的一颗石子。
却听头顶“噗哧”一笑,她旋即回头狠狠剜了那人一眼。
穿过繁华的主街,二人只略微走了百步便到了后街,后街却阴冷少人,远远便瞧见数名官兵把守在一座宅前,走近看是两扇漆黑如墨约莫三丈高的门扉,凶狠的兽首门环正在风中低吼,唯有金色的门钉在高阳下散发出一点暖人的光晕,门头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肃王府。”
宁长安随着青要的步伐进入院落,她总有一种“羊入虎穴”的感觉,不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昂首阔步,映入眼帘的便是阔大的演武场,几个形高体壮的正袒胸露乳地在那里对打,看到他二人也只是略微停下来,恭敬道了声“王爷好。”
东侧的兵器架上除寻常的刀枪剑戟之外还有铁斧、流星锤、狼牙棒等不少重型兵械。
她忽然就想起他先前说的话,或许她真的杀不了他,只能智取。
一路所过,奴仆侍卫皆目不斜视,只行至主屋时,终于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硕朗的老头迎将过来,“小主人,这位是?”
“大宁的公主,打扫一间客房出来好生安置。”
老头见礼后却面色为难道,“客房倒有,只是府中并无女眷,这伺候的人怕是……只恐怠慢了公主。”说罢还撩眼偷偷看了看宁长安。
长安则面不改色,彷佛与己无关般,一面饮着毫无味道的茶水,一面端详起这屋内的陈设,果然墙壁上依旧是一些弓箭、兵器什么的,要说这厅里的唯一装饰便是正中央的那幅《山河狩猎图》,画中那猛虎扑羊的场景看的她不禁手心冒汗。
她忽然恶作剧地在心下盘算着:“既想娶我,且看你接下来如何行事。”
哪知这青要也只略看了看她,简单吩咐道:“还委屈公主殿下先在客房暂行安置,一应所需物件皆与管叔明白就是。”
随着管叔经过长廊,去到后院,却见这王府虽大,然并没什么人气,她询问道:“管叔,这王府向来没有女眷吗?”
“是,平日里伙食、洒扫等仆役皆是男丁,除了我这个不中用的老人,便都是些青壮的汉子,他们粗野惯了,要是公主觉得不方便,老奴让小主人另择他处,以免惊扰了公主殿下。”
宁长安并没有接话,只捡要紧的吩咐了管叔去置办。
“一路过来皆未见半个女子模样,还有这房间,只能说四面遮风里面一张床罢了,哪有半点人住的样子,这青要果然奇怪。”宁长安站在空荡荡的房间皱眉低语。
又见半天无人,她便循着来时的路独自回到了前厅,只还未进门便听到一些声音,好似与她有关。
“王爷,那两个办事不利的已关在暗室,请王爷示下。”宁长安贴着墙角正好听到。
“先不急,传令下去,所有将士在武校场集合,清点三军。”
“清点三军?将军莫不是?将军英明,此时公主尚在王府,趁消息还没漏出去,悄悄……,神不知鬼不觉,到时两国必有一战。”屋内将士比划了一个灭口的动作,宁长安虽看不见,但一窗之隔的她听得真真切切。
她再无闲心游荡,一个闪身离开。
屋内上首之人见窗边那一抹身影离去,才继续道:“不可擅自行动,听我的令,先将公主的消息散出去,后面我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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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的宁长安再也无法作壁上观,她独自思忖“清点三军?看来他说的是真的了,若不答应与他和亲,只怕真的会伏尸百万,血流千里,都说他是个嗜血的疯子,看来不假。”
她正思考着对策,脑子闷得很,却又听得前院闹闹哄哄的,刚在纳闷究竟发生何事,管叔已在门外:“公主殿下,王上已至前厅,请公主随老奴前去。”
王府前厅。
一身着青玉色锦袍的男子正坐于上首,白玉般的面庞,狭长的眉眼里满含焦虑与担忧,望见门扉处的一抹红色衣裙便立马起身,迎上前去。
“长安,听说你路遇刺客,怎样?有伤到哪里吗?”
长安望着眼前这个人,眉眼温和,举止文雅,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如画中走出来的谪仙般人物,前世她便是被这副面容遮蔽了双眼,直到他用这副眉眼去看别的女人时方才顿悟。
她强压下心中的恶心,尽量不显露神色,饶是如此,在他即将靠近她时,她还是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保持了一人间的礼貌距离。
面前的温润公子明显面容一滞,不过他涵养极好,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
“公主可是怪我?我本应亲自迎接公主的,只是宫中一些事务实在没有脱开身,这才让公主受此苦楚。”眸中依旧是惹人心疼的担忧,诚恳而真挚,只是她见过了他狠心绝情的模样,如今的这一切倒显得滑稽可笑与虚伪。
长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转而向身边的侍卫道:“行刺公主的人还没有抓到吗?”狭长的眉眼瞬间锐利起来,语调平和却是不怒自威。
那侍卫瞬间跪倒在地,低垂着眉眼抱拳道:“皆是死士,无甚线索,暂查不到幕后主使,请王上责罚。”
这显然是做戏给她看的,她偏不接茬,只越过这主仆二人行至主位却并未落座,沉声道:“朔宁二国,自古为邦,今缔结和亲之约,我大宁怀至诚之心,愿罢干戈,永固亲睦之谊。只初临贵地,便遭此难,幸得上苍庇佑,才安然至此,若稍有差池,怕今日议的便不是和亲之事了。”
“还望王上能早日查清此事,莫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与纷争才好。”
“镇岳,你可都听到了?还不快去查?”
地上之人领命起身退下。
长安继续补充道:“噢,对了,我在悬崖下幸蒙肃王所救,当日肃王正在崖下,或许王上可以请教肃王一二。”
此言方罢,便听得一道雄厚的嗓音自门外响起。
人未至声先道:“王上是有何事要请教于我?刚好我也有事请教王上。”
声落人至,青要扎着半束的马尾,步履如风,连带着发尾都飘逸而动,坚毅的脸庞除了霸气竟还带有一丝少年气。
“王叔?”浅青色锦袍的男子回眸一瞬眼中尽是惊诧。
长安好整以瑕地看着这二人,悠悠补充道:“我是说我那日落入崖底刚好被王爷所救,或许王爷知晓这刺客缘由?”
青要进门便将她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对着那锦袍男子道:“好呀,我也刚好想要向王上请教那日我为何在崖底?”
3. 故人重逢
锦袍男子眼中划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慌乱。
但他却恭敬朝青要见了一礼:“今日贸然前来,唐突了王叔,还望王叔见谅,此行主要之事便是迎接公主回宫。公主安然抵达,全赖王叔悉心护送,改日定亲自再登门致谢,与王叔畅谈。”
青要闻言朝长安深深地看了一眼,沉声道:“恐怕不行。”
“王叔请慎言,我与公主缔结良缘,公主是为吾妻,断没有住在王叔府上的道理。”
“还未成婚便不是夫妻,王上请慎言。”宁长安破口而出。
锦衣男子不可置信地看向长安。
“王上恕罪,臣本不欲夺人之妻,只是臣刚从外面回来,坊间皆传言公主与臣孤男寡女共处十几日,臣本不欲坏公主名声,但如今既已如此,便不得不对公主负责。”青要口口声声皆是谦辞,却是掷地有声,丝毫不见谦逊之态。
锦衣男子蹙眉向前,声音含着愠怒,“王叔这是什么意思?”
“臣要求娶公主。”青要亦上前一步,不甘示弱。
锦衣男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呵呵,孤与公主少年结识,去岁亲去大宁提亲,公帖仍在,王叔莫要玩笑。”
朔玄又恢复了往日那温煦的面容看向长安,彷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何况大宁公主也不是谁想娶就便能娶的,皆得看公主意愿,是也不是?”
长安看着眼前这彷佛能化开春水般的面容,眼底的冷意却愈来愈浓,她道:“此行遭此变数,非同小可,吾尚需请示皇兄再做其他定夺。”
“至于住所,吾喜清净,况这肃王府守备森严,想来肃王定是能保证吾的安全,对吗?”
“这是自然,只是王上这一趟怕是白跑了。”
青要面无表情,可长安却从中分明听出了得意,不过这还不是得罪朔玄的时候,来日方长,她需要做的事还有许多。
“朔玄哥哥好意,长安心领了,待家书传回,再与王上说个明白。”她上前朝面前的锦衣男子见了个女子的礼,仅代表她个人的歉意。
送走朔玄之后,已是傍晚,管叔传了饭,青要一直埋头干饭,白花花的米饭干了三碗都不止,长安却没有这么好的食欲,她小心地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她以为他至少会说些什么,可空气中只有碗箸碰击的声音,直到他第五碗米饭见底都未曾有一言。
眼见他放下碗筷,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都想好了若是他此刻威胁她的应对之策。
可是青要竟径直起了身,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便向外走去。
终究是她沉不住气,“等等。”
青要驻足,却并未回头,“客房陈设简陋,管叔白日已粗略采买布置了一番,你先将就着住,有不够的再说。”屋内烛火闪耀,灯罩里的光散发着暖人的光晕,映衬着他半边耳轮都散发着暖红的光晕,只声音却冷淡而疏离,如这清冷的屋舍般没有丝毫暖意。
长安一时间亦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木然地“嗯。”了一声。
回到管叔为她安排的房间之时,已有两名整齐利落的婢子着嫩黄色侍女样服饰在门外等候。
“见过公主,王爷命我二人在此恭候,以后公主您就是我们的主子了,往后甭管啥事您尽管吩咐奴婢便是,保管给您办的妥妥贴贴的。”率先说话的是一个圆脸少女,举止间尽显伶俐。
而另一位修长身姿,鹅脸模样,只随着圆脸少女行礼,却并未多言,倒是看上去十分沉静。
“起来吧。”宁长安只粗略扫了一眼便推门而入,眼前景象却与白日里截然不同,她进而复出,看了看,重新确认一番确为白日里那一间。
只是屋内萦绕着独属这个季节的馥郁桂花味道,连带着身子都暖了不少。入室再看屋内换了松花色的桌帏,里间海天霞色的床幔搭配着天缥色的被褥……
宁长安多日来阴郁的心情一下子便舒畅了不少,“这都是你二人布置的?”
二人相互看了看,拿捏不准公主的喜好,鹅脸的少女低着头不敢多言,最后还是圆脸少女先回的话,“回公主的话,是王爷着奴婢们布置的。”
“王爷?不是管叔么?你们跟着王爷多久啦?”
宁长安问过话才知此二人皆是宁国人,只是在朔国做生意,听王爷重金采买丫头才跟着青要来这院头的。
“奴婢家中是做脂粉生意的,一是这朔国每到秋冬生意便不大好,再则家兄不久前娶了嫂嫂,人口多奴婢便闲了下来,奴婢便想着入王府见见世面。”圆脸少女倒是回的明白。
“那你呢?你家也是做生意的?”长安不敢想,青要竟真寻两个身世清白毫无背景的宁国丫头给自己使。
“是,奴婢家中做布匹生意,吃食倒是不缺的,只是家父听说此番是侍奉长公主的,便说长公主为边陲安宁远赴朔国和亲定然是凄苦无依的,有个家乡人在身边总归安心些,便让奴婢前来尽心侍奉殿下。”回话时清瘦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长安听着这话倒是有点羞愧,前世的她并没有想这么多,只一腔爱意便来了,或许是因为前半生过得太轻松太幸福了,所以才不知百姓疾苦。
她生来便是嫡出的公主,母后是镇国侯府的独女,与父皇伉俪情深,对她宠爱有加,她从小便能跟着皇兄在书房读书,除了皇位皇兄有的她都有,却也不必像皇兄那般辛苦,凡事只随喜好来便可。
如今她才知道哪里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负重前行,前半生她幸赖父皇母后兄长还有大宁的子民们才得以过上安乐无忧的生活,那么往后她也应该担起身上的责任。
简单沐浴过后,她又为两位侍女起了名字,圆脸的机智灵活,名唤灵萱,鹅蛋脸的沉静优雅,便唤她芷兰。
也不知是一路而来过于疲乏,还是这屋中的温香太过暖人,待长安次日苏醒便已是辰时末,不过这后院安静得很,怕是睡到日上三竿也没有人知道,只是长安也算半个习武之人,并没有赖床的习惯。
灵萱晨起便被打发去了前院,待她回来时芷兰正伺候长安洗漱。
“管叔说,王爷鸡鸣时便去了武校场,约莫午时才会回来,让公主自便。”
长安净面的手一滞,换了身红色的骑装,如墨般的长发尽数绾起。
“随我去外面逛逛吧。”
面前两个小丫头却目光呆滞,昨晚夜色迷蒙,看不真切,如今再看这位公主却是九头身量宽肩窄腰腿长,眉眼不算标致,却是神采奕奕带一份独有的英气,配上这红色骑装更是明媚的让人挪不开眼。
二人异口同声道:“公主好美呀。”这两小丫头本是经商之家不懂什么宫廷礼仪规矩,所幸长安本就是一个率性洒脱之人,对于这些繁文缛节也不慎在意。
只大喇喇地说:“不错,这骑装你们挑的正合身,今日再随我出去挑几身过冬的。”
“公主,这是王爷挑的,是王爷眼光好。”灵萱压着上翘的嘴角回答。
长安低眸沉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前世只知道这青要冷酷嗜血,却不知他竟也有这么多心眼子,为了让她答应和亲,软硬兼施呀。
大风过后,这朔城倒是天朗气清,湛蓝的天空上一轮暖阳给这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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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金马街都镀了一层光晕。
长安前世到了朔城便被养在深宫,倒是在此生活了五六年也未曾好好地在这街道逛上一逛。
让长安哑然的是此时虽已入深秋,渐入冬季,可狐裘毛皮等却是便宜得很,反倒是绸缎比她在大宁要高出数倍不止。
“这不是暴利吗?”芷兰家就是做这个生意的,她向其询问:“为何如此。”
芷兰十岁起便跟着父亲到了朔城,提到熟悉的领域她倒是说的头头是道。
一则大朔四面环山野兽多,故而毛皮虽御寒极好,倒不算什么稀罕物,而大朔终年气候干冷并不适合养蚕;
二则之所以价差这么高,皆因大朔与大宁以大梁山为天然屏障,地势险要难走,又经常路遇劫匪,因此行商者们还需多支付一笔镖局的费用,利大风险也大;
三则大宁皆以大朔粗鄙不愿结交,而大朔对大宁也甚为警戒,往来者皆需通关文牒,而这文牒甚是紧俏,商户便又不得不在这上面花些银两,如此一来,这绸缎就更贵了。
这还不算,像瓷器、玉石这类易碎的贵价货只要进了大朔便更是天价。
“那们觉得大朔粗人鄙吗”
二人皆摇摇头,道:“谈不上粗鄙,只是行事和咱们大宁不同罢了,他们更爽快些,不过确实不似大宁人文雅。”
主仆三人正聊得火热,全然没注意到前方的躁动,直到人潮汹涌芷兰险些在推搡间被踩倒,长安才探首望到到前面一个农夫模样的男子正用菜刀抵在一个身披粉蓝色锦袍的女子脸上,女子被吓的花容失色,张着嘴巴似在哭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是她?”宁长安下意识叫道。
“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围观的人都纷纷劝说他放下刀,有什么深仇大恨都可以好好商量,只是瞧这男子怒目圆睁,越来越激动,“哼,说的好听,你们这些锦衣华服的有钱人又哪里知道我的苦。”
一提着菜篮的大婶子语重心长劝道:“你先放下刀,有什么苦楚说出来,大伙一起看能不能帮你,你提个刀要是伤了这姑娘,恐怕你也得进大牢,那你一家老小可咋办?你就是不为自己,也想想他们,啊……”
“一家老小?呵呵……”只见那男子眼中含有泪花,嘴上却笑了起来。
笑罢,他发狠般扯下那女子披风,女子肉眼可见的瑟瑟发抖,“你们瞧瞧这锦衣狐裘的,而我们一家老小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反正要在这个冬天冻死,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正在这时,一农妇从人群中冲出,大喊道:“大柱,你别做傻事……”只见这男子明显晃了晃神。
“就是此时。”长安手里的石子瞬间弹出,男子手中菜刀咣当落地,几乎同时长安箭步飞出接住了浑身疲软无力的女子。
这女子杏眼圆脸,本就娇美的容颜上又挂着几颗盈盈泪珠,如雨后的碧桃般娇艳欲滴,正楚楚可怜地望着她。
“高珠瑶。”长安几乎脱口而出。
而怀中女子却嗫喏着,半天自口腔中挤出一句话:“你认识我?”
刚才危及时刻,长安差点忘记自己是重生归来,此刻这高珠瑶还不知她是谁,也好,这样的相识也不错。
闻风而来的青要一路疾驰,到了长街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英姿飒爽的宁长安正搂着怀中桃花般模样的可人儿,在光晕下显得旖旎而暧昧。
“没事吧?”他凛然下马,大踏步走上前去。
两位女子皆回神望他,只是刚刚还在长安怀里的可人儿转眼便扑向了迎面走来的青要。
4. 守护
青要怔在原地,彷若石化般。
“青要,你咋才来呀,刚才我差点都没命了。”哭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这不是没事嘛,别人都看着呢哈。”他无处安放的双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轻拍了拍此刻扑在自己身上可人儿,示意她起开。
只是这一套动作下来在旁人看来倒像是安抚。
短短时间,青要额头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抬眼间刚好对上了长安那好整以暇的目光。
好在高珠瑶马上转悲为喜,拉着长安便向青要介绍道:“刚才多亏这位少侠相救。”随后便听到周围还未散去的人一阵轰然大笑。
她猛然意识到方才过于慌乱竟误将眼前的长安认作了男子,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原来是位姐姐呀。”
宁长安前世从未见过这样的高珠瑶,一时间竟也看呆了。
一旁的青要刻意干咳了两声,疏散了众人,方才那冲出来的妇人已冲上前来和倒在地上的男子拥做一团。
原是生活所迫,一时心下不忿,刚好碰到了招摇过市的高珠瑶,青要给了几两碎银算是安抚住了。
肃王府内。
一行人回到王府,入门后青要便先请长安坐到了上首的位置,高珠瑶一脸不可置信。
青要则于另一侧落座,“高珠瑶,还不快见过公主。”
“什么?你就是那个要和玄哥哥和亲的大宁公主?”方才马车上还扯着长安胳膊一口一个好姐姐地叫着的高珠瑶瞬间翻脸。
不错,这才是那个熟悉的高珠瑶,长安一面想着,一面平静道:“是,我是大宁公主,但未必要和你的玄哥哥和亲。”
长安侧头看了眼青要,而青要闻言则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高珠瑶倒是肉眼可见地面色缓和了不少,将信将疑道:“你莫要骗我,宁朔两国联姻,举国上下都知晓的事,如今你人都来了,说这种话哄小孩子吗?”
“你看,我都住将军府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只要你的玄哥哥答应放弃与我成亲那便不是在哄你。”
高珠瑶登着杏仁般的圆眼,看着宁长安说这话时的坦然倒不像是装的。
“那,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说完便匆匆告辞走了,好像晚一步宁长安便会反悔似的。
而宁长安从刚进府门时便观察到了,这高珠瑶对这座宅院并不陌生,再加上方才在街市上的场景,还有前世的点点滴滴,她立刻就想到了,这嗜血的冰块脸在偷偷暗恋高珠瑶。
思及此处,她得意说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嗯,还不错。”青要慌不择乱地随手捏起刚斟好的茶盏,被烫的脸都红了。
几乎是第一次,青要能笑着讲一句话,看来是真的高兴了。
宁长安在心底默默筹划着,“果然是这样,如此便能解释得通前世他先是刺杀,后面又安排歌姬与高珠瑶串通陷害我与伶人偷情,直到我死,扶高珠瑶坐上了正位,而今生他见刺杀不成便又想了个一石二鸟的法子,让我嫁给他,一则能保住高珠瑶的正位,二则还能借大宁之力巩固他的势力。哼,他竟变聪明不少。”
见他心情不错,她立即补充道:“我可以不和高珠瑶抢朔玄,全了你这痴汉的心意,只是这王后之位可不轻噢?将军打算用什么来交换?”
她尚沉浸在刚刚发现的秘密中,为自己的聪明而自豪,丝毫没有注意到方才那张还通红的脸已在慢慢变黑。
她起身背对着他,抿着嘴想要隐藏心中的小九九,为了平复窃喜的心情,还特意干咳了两声,转身正色道:“对了,我已回了皇兄与朔玄断绝这门婚事,不会坏了高珠瑶的好事,所以你也不必费力讨好我与你成婚做戏,只是你得白纸黑字写下你不会号令任何人做有损大宁之事,此生不踏入大宁半步。”
心里想着,只要他这个能号令三军的大将军不发兵,那大宁或许可以安宁度日,只是想想今日街上之事,或许事情真不会如此简单。
一面转身继续道:“我依然可以答应与你成亲,只是就看这大朔的君臣同不同意了,至于你能不能搞定他们那是你的事,我只说我的条件,若你我成婚那便约法三章。”
青要冷眼看着她一会儿喜一会儿怒的,不知道要做什么名堂,朗声道:“说来听听。”
“第一,你不可以任何名义任何理由限制我的自由;第二,不管你心里曾经有谁,以后有谁,但是该给我的体面一样不能落下;第三,倘若他日我真助你夺得王位你得尊我为王后,共同执政。”
青要起身缓步逼近宁长安,沉声道:“若我不同意呢?”
长安抬头望着这个约莫比自己高近一尺的冷酷容颜,强迫自己不后退,“那我就在你大朔畅玩几日回我大宁做我的长公主,反正你大朔是龙潭虎穴,刚来便差点要了我一条小命,你大朔无情也莫怪我大宁不义了。”
青要却是勾勾唇角,眉眼略弯,厚重的嗓音莫名轻快起来,“按照大宁的说法,若你我成亲,那我便是驸马,驸马焉有不拜见舅兄之理?”
温热的鼻息萦绕在二人之间,宁长安差点就同意了,只是前世尸山血海历历在目,她冒不得一丝一毫的风险,“你自是不同的,反正就这三条,愿不愿意答应你自己考虑,噢,不对,四条。”
眼前之人不动如山,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直看的她心里发毛,她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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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纠缠,只匆匆撂下一句话,“只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便落荒而逃。
独留青要一人在屋内站了许久,夜晚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拉的格外地长,忽然烛光跳动,另外一个黑影候在门外。
“将军,已查清,一个月前您独自在大梁山勘探地形时果然是中了宫里那位的埋伏。”
青要了然道:“知道了,另外牢里那两位也该送他们上路了。”
“将军,今日三军清点完毕,三万常备军,五千铁骑,另亦有两万农兵,是否立即召回?”凌风抱拳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召回?我说过要打仗了吗?”
凌风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位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将军,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将军,此时粮草充足,若召回两万农兵,我们未必没有胜算,请将军速速决断。”
“要不我的将军之位让给你来做好了。”声音缓慢而悠长,却有种无形的威压。
“属下失言。”面前之人急忙下跪。
“告诉你也无妨,过几日你就到王上身边效力吧。”
“属下不敢,属下誓死效忠将军。”地上之人不遗余力地表着忠心,却见青要只淡淡地挥了挥手,他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欲言又止地退了出去。
清风朗月,星河满布,一条宽阔的银河横跨天际。
青要独自一人在屋檐之上看着南方的明月,半瓶烈酒下肚,嘴里喃喃道:“此生不得踏入大宁半步……”
话音未落,却又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好呀好呀,明月高悬,星河两畔,谁解相思意?”
说着他又呆呆地抬起那只满是粗茧的手掌,眼中似隐有泪花,看了许久才道:“前世你我兵戈相见,我被你斩于马下,没想到今生却是要用你的身躯来复仇,也不知到底是谁的不幸?”
前世他从小便是太子的伴读,看着她长大,陪着她游历山河,送她出嫁,为她奔丧,终其一生都未能将爱宣之于口,直到身死国破家亡,那么多遗憾,他不甘心。
再醒来时他便跌落在那悬崖下的大石上,十数天竟看不到一人,亦不知身在何处,前世的迷茫裹挟着秋日的黄沙,枯黄的树叶在涯底随风卷起,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直到他抬头看到一袭红衣如美艳的蝴蝶在崖壁飘荡,最后体力不支落在了崖间枯树,他飞檐走壁上前查看,竟是她。
他从回忆中抽离,喃喃道:“也许,换个身份能有不一样的人生。”
一瓶烈酒下肚,他渐渐地醉了,身子也随之暖和起来,连带着化开了眼中的惆怅与迷茫,唇边的笑意也渐渐荡漾开来,“造化弄人,若此生能换个方式守护你,守护大宁,似乎也不错。”
5. 移交兵权
太安宫内。
三五服侍太后晨起的侍婢们刚出门便有内侍进来传话:“太后,肃王求见。”
室内沉香萦绕,内侍拱手俯身,只见珠帘下一双金色底面凤头履行了几步方顿住,“传吧。”
内侍领命刚要退下,便又听得“等等,再去启天宫请王上过来。”
青要得了内侍传话,三五步踏入殿内,恰好赶上太后正用早膳,他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一时倒显得有点拘谨。
太后面若银盘,气度雍容,见了风尘仆仆的青要笑道:“还没用过早膳吧?快坐下,你何时这样客气了?”
他倒是也不推拒,只是古人云:“食不言寝不语”,也不方便在此时说正事,只简单寒暄道:“多日不见,太后气色越来越好了。”
太后看着他,笑了笑,“你倒是甚少说这些好听话。”
青要:“……”。与人寒暄并非他所擅长。
“珠瑶和我说了,那大宁公主是个姿容冠绝的明媚女子,王嫂还以为你今日会带她一起来呢。”
“今日进宫,是有要事和太后与王上相商,倒是不便。”
“王嫂没猜错的话,你所说要事应是与这位公主相关吧?”
青要不置可否,正想着再搭些什么话,所幸朔玄来了,侍女们撤了早膳,又为三人上了茶水,这才谈到正事。
太后抿了口茶,稍微正了正身子,开口道:“青要,我知你前来所为何事,并非我与玄儿不同意,若论家事,我们关起门来凡事皆可商量,若你真与那大宁公主两情相悦,我也不会棒打鸳鸯,只是这两国和亲,只怕臣民们会多有议论。”
朔玄阴沉着脸从进门开始便除了问安再未多言一句。
“臣明白太后与王上的顾虑,故愿献上帅印,交出虎符。”
太后与朔玄皆震惊相顾,“何意?”
“朔宁两国和亲,结友好之邦,永止兵戈,应是万民所愿,想必如此亦是君臣所盼。”
“王叔,你可想好?数载以来,王叔不辞辛劳,戍守边疆,亲率铁骑,四境征伐,方使我大朔山河稳固,黎庶安居。如今当真要舍弃这统兵之权么?”朔玄言辞恳切惋惜,眼底却隐有一丝喜悦之意。
“臣心意已决,望太后与王上成全。”
“哈哈,玄儿,你王叔这是动情啦。”座上太后笑的大方,眼中满是慈爱之意。
只是笑罢,神色又显悲伤,“民间有言‘长嫂如母’,你大哥走得早,你虽是他幼弟,可却比玄儿大不了几岁,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在我心里,你和玄儿是一样的。
“只是早些年你一直征战在外,偶有回来亦是对脂粉女色无意,王嫂本还担心你身边没个体贴人这么下去终究也不是个办法,如今可好,总算得个喜欢的,王嫂自是欢喜的。”语罢,脸上尽显欣慰之意。
“如今好了,边戍稳定你也刚好能清闲清闲,当几天富贵王爷,享享福。”
青要将虎符留给太后便谢恩退下,独留太后与朔玄母子二人在内。
“母后,您说王叔这是打的什么算盘?从前他总是爱兵如命,三句不离兵务,何况他一向反对和亲,主张征伐,如今这是怎么了?倒像变了个人似的。”
“当日你派出去的人怎么说?”
“数十名高手,都是不要命的死士,只一人回来,亲眼看他掉入崖底,怕有什么意外,还特意下去探查了一番,见他撞在一个大石板上,当是必死无疑呀。”朔玄眉头微蹙,满腹疑团。
“确实不同寻常,我观他行为举止与从前判若两人,行事进退有度,全然不像以前莽撞冒失。”
太后摸着虎符,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什么,眉眼带笑同朔玄说道:“不过好在兵权收回来了,你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
“母后,那大宁公主要与王叔和亲,还哪里有我的什么事?”讲到此处,言语颇有惋惜之意。
太后起身,缓步至他身边,抬手轻拍他肩膀安抚道:“这么多年,珠瑶对你什么心思,你不会不知道吧?她又是你舅舅的掌上明珠,乖巧孝顺,不比那个公主差的,亲上加亲,此乃上好姻缘。”
“儿子只当她是妹妹。”
方才还慈眉善目的太后瞬间抽回尚抚在朔玄肩膀的手掌,正色道:“当时你父王骤然离世,朝中多少人以你年幼为由逼迫母后让你王叔承袭王位,是你舅舅四处奔走,才为我们娘两求得生机,我不允许你这么忘恩负义,此事就这么定了。”
虎符与帅印皆静静地躺在太后方才落座的桌案边,朔玄看了看,也不多言,只拱手告退。
肃王府内。
管叔对着来人说道:“小姐,王爷一早便进宫了,不在府中,要不您改日再来?”
高珠瑶一脸俏皮样,对着管叔道:“管叔,你不欢迎我啊?再说我又不是找他。”
“小姐又打趣老奴了,我这老头子最怕寂寞,王爷又时常不在家,老奴巴不得你多来看看呢!”
“但是我今天也不找你,公主在哪里,快带我去见她。”
青天白云,银杏树下一红衣女子持剑练武,那剑细如长蛇,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辉,女子腾挪闪转,快如闪电,几近看不见身影,唯见如密雨般的剑影在其周身挥舞,金色的银杏叶簌簌落下,随着她的剑影漫天飞扬。
“好美呀。”高珠瑶在管叔的带领下穿过回廊刚进入后院便见得此番美景,不禁一边拍手一边兴奋叫喊。
闻得声音,红衣女子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银杏叶随风轻悠飘荡,随着长安收式而纷纷洒落,亦落满了高珠瑶一身。
高珠瑶被这一幕惊呆了,待反应过来时大喊道:“你故意的。”说罢便要冲过来捶打长安。
长安并不躲闪,只哈哈大笑道:“谁让你打扰我练剑的?”
高珠瑶双手抱臂,一边娇嗔着说道:“看来公主是不欢迎我喽?”一边提步转头作势要走。
前世高珠瑶总是仗着太后撑腰,与宁长安作对,一直忌恨她夺了其正位,所以总是和她过不去。
所以宁长安本是不喜她的,甚至在和亲的路上就想过此番入了大朔王室要如何对付这个麻烦的家伙,属实未想到重逢之日竟是以那样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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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也让她见识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高珠瑶。
或许她本就是一个无忧无虑被宠坏的小女孩,并没有什么恶毒的心思,如果不是因为朔玄,她们应当也不会反目。
况且昨夜她也仔细思量了许多,如今她孤身入大朔,虽说背后有整个大宁撑腰,可到底这是别人家的地盘,如果想要站稳脚跟,多一个朋友总是要比多一个敌人要好上许多的。
况且高珠瑶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她有太后撑腰,亦可能是将来的王后,纵使不得朔玄珍视,可她母家在这大朔的势力亦不可小觑,何况她还可以牵制那个痴情的王爷,而她又不会损失什么。
若高珠瑶不来,她也总要想办法与她结交,如今可谓是正中下怀,一拍即合。
想到此处,她当即便霸道上前拽着高珠瑶手臂带她进了屋里。
“公主,你武功谁教的呀?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舞剑如你这般漂亮,你杀人一定也很厉害吧?”
“那可不,若我想杀一个人百步之内他必是逃不掉的,如何?怕了吧?”宁长安边说边扮作凶恶模样拔剑出鞘。
高珠瑶水灵的眼睛瞪的极大,竟是吓得一动不敢动。
宁长安见她这副模样当即捂嘴哈哈大笑。
“你捉弄我?”待高珠瑶反应过来时便扯着长安直挠她痒痒,宁长安最怕痒了,被她这么一挠笑的更欢了,直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高珠瑶见她这般模样亦跟着大笑了起来。
二人伏在茶案上笑了好久才安静下来,待缓和过后,长安才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今天兴致如此高,是你朔玄哥哥答应不与我和亲啦?”
“哪那么快呀!不过姑母答应会帮我劝朔玄哥哥的。”高珠瑶颔首低眉,手上绞着衣袖。
过了片刻,又问道:“你真不想嫁朔玄哥哥?”
宁长安半开玩笑道:“本来是要嫁的,可看你那么在乎他,让给你好啦,‘君子不夺人所好’嘛。”
高珠瑶反而不乐意了,白了长安一眼,撅着嘴不服气道:“谁要你让啦?姑母从小便答应我让我做朔玄哥哥王妃的,哪知突然多出一个你,哼。”
长安回忆前世之事,或许就是因为如此,高珠瑶前世才对她视若仇敌,联合青要将她陷害致死吧?
想到此处,她倒也释然不少,敛起神色只道:“好好好,我是多余的,可你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你的朔玄哥哥呢?”
高珠瑶一脸崇拜道:“朔玄哥哥自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啦,他相貌俊秀、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长安看着她这一副痴情样忍不住打断,“就是因为长得好看?”
“那当然不是啦,他还有许多优点……只是容貌也是顶顶重要的。”
长安想到前世青要不修边幅的样子,立马明白了什么,“所以这就是你不喜欢青要的原因?”
“王爷?你疯了吗?他那个冰块脸,向来不近女色的,成日里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毫无意趣,谁要嫁给他才是可怜呢!”
正说着,便见门外银杏树下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正冷着脸朝她们走来。
6. 断袖之人
“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古怪,除了管叔,他不让任何人伺候他,坊间传言说他喜欢男的……”
长安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不知为何心底涌上一种被捉赃的感觉,她立马拽了拽身边依旧口若悬河的高珠瑶。
高珠瑶反而满不在乎,如若无事发生般上前热络道:“哎呀,你来啦?我们正说起你呢!”
青要径直掠过她走向宁长安,长安顺势起身道:“你回来啦?这柄剑挺好,很适合我。”
“大宁的点心,你应当喜欢。”他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站在一旁的芷兰顺势接过。
他则拽着长安手臂便往前院走去,长安不明所以,高珠瑶亦摊手表示不知其意,只尾随其后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几人行至前院,只见原本空落落的青石地板上可谓是琳琅满目,一眼望去便只能让人想到‘富贵’二字。
最夺人眼目的便是内侍托着的一应金器,有龙凤呈祥金花瓶、成套的牡丹金盏等其他珠翠金镯等首饰不一一赘述。
金器之后便是如羊脂般的白玉雕琢而成的和合二仙摆件及其他珍稀玉器,最后则是一对油光水滑的白色俪皮,仔细看去毛色纯白无一丝杂毛,阳光下显得分外刺眼。
“这是作何?”长安依旧不明所以。
高珠瑶则一边摸着那对上好的俪皮一边道:“这都是我朝婚嫁之物,青要你要成婚啦?”
长安瞬间明白过来,原本狭长的眉眼都瞪圆了起来,“你……”
“我们成婚吧。”
“成婚,你们?”这次轮到高珠瑶石化了,她好似想起来方才好像有人说谁嫁给青要好可怜。
话音刚落,见那二人此刻正都看向她,她慌忙寻了个由头撒腿就跑。
“我……”
二人面面相觑,青要刚要开口说什么,便又见高珠瑶匆忙折返回来,她先看了看长安,又看了看他,说道:“你的脸好红呀。”
说罢也不理会二人错愕的神情,转而自袖口拿出一小匣,匣中躺着一枚紫萝兰色似并蒂莲样式的玉佩,那玉佩紫中透白,恰逢莲心就是那一抹淡淡的白,煞是有趣。
长安不明所以,高珠瑶又变戏法似的自手中又拿出另一枚玉佩,只见两枚玉佩合在一起刚好似一朵完整的并蒂莲,两枚玉佩皆是配以丝线编制而成的双色璎珞,显然是一对。
“差点忘了,谢谢你那日在金马街的救命恩情,这玉佩咱两一人一个。”高珠瑶杏眸里闪着如星星般的光芒,笑的天真而烂漫。
长安一时失神,高珠瑶也不管她是否愿意,便将那枚匣中的玉佩塞到她手里,笑着说:“那我走啦,改日再来看你。”
她依旧有些错愕,待抽回思绪抬眼看去时,对面之人却是面若冰霜。
许是被高珠瑶感动,她竟然忍不住温情地安慰青要:“被喜欢的人误会是断袖应当很难过吧?”
只是她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对面之人的脸色愈发难看了,眸中也升腾起丝丝怒意。
长安感受到了这种不友善,立马又补充道:“还是说你不高兴我与她走太近?怕她受伤是不是?你放心,咱俩成婚是各取所需,只要你信守承诺,我不会动她分毫的。”
面前之人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好看几分,长安实在拿不准他的心思,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瞪我也没用,若你胆敢耍什么心眼,我就算杀不了你,也会拿她当垫背的。”
长安本以为他会暴怒,没想到是眼前之人不怒反笑,嘴角反而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阳光泄在青石板上,院中的那些金银玉器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廊檐下青要抿着唇欲抬手抚上面前之人的青丝,手指微顿,终是落下。
在长安错愕的目光中,他自她发顶取下一片银杏叶,刚好对上她清澈的眼眸,只一刹那他又刻意移开视线,转向那堆金银玉器,“这些都是太后和王上赏赐的,这几日我再置办些聘礼,你若还有其他要求尽管提。”
“太后和王上不会这么轻易答应吧?你做了什么?”
他转身望向她,语气平淡道:“从今以后我就不是什么将军了。”
长安愕然,她不知他究竟何意,他为了争权夺势求娶她,如今却为了求娶她而放弃统兵之权,她理不清楚头绪,烦躁地将他拽入屋中,叉着腰在屋中来回打转。
“我不是将军你很不高兴?”
“你究竟要什么?你说让我助你登上王位,如今这又是为何?”长安扶额。
青要郑重其事地望向他,神情无比坚毅,一字一顿道:“为了娶你。”
长安无奈笑道:“所以高珠瑶比王位都重要?”
她无端生出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望向青要时摇摇头叹息道:“也罢,再从长计议吧。只是你这么痴情,珠瑶妹妹好像丝毫不知情呢!”
正当屋内气氛尴尬之时,便听得一道声音:“将军,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
踏门而入的是凌风,只是他还未来得及看清屋内之人时,便有一柄剑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而持剑之人正是他口中的女人。
“你似乎很看不起女人?我倒不知你竟是从男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长安方才听那声音便熟悉,那日他撺掇着青要杀公主起兵戈,只因当日她隔墙偷听也不好发作,如今可叫她碰着。
“你是谁?哪来的野丫头?”
长安趁其不备踢中其左膝弯,剑下之人就地跪倒,“小小年纪嘴里不干不净,是你爹教你的吗?”
地上之人哪肯就犯,不服气地觑了长安一眼,便掌中蓄力。
青要眼看着不对劲,正欲出声阻止,便听得“啪啪”两声极其响亮,再看那人脸上已赫然出现个巴掌印,左右脸,一脸一个。
待他回神之时,长安已然落座上首。
青要抿着唇似笑未笑,一本正经地喝道:“还不快见过公主殿下。”
地上之人虽心有不忿,依然恭敬行礼道:“见过公主殿下,方才多有冒犯,请王爷恕罪。”
长安随手拿起桌案上一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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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向他,“欸,小子,你得罪的是我,应该求我恕罪才对。”
地上之人接着果子不情不愿道:“求公主殿下恕罪。”
长安看着他这样子,心里总算松快点,亦随手拿了一个果子潇洒出门,“这才乖嘛,你爹若不会教你做人,以后来王府,本公主教你。”
听着长安脚步声渐行渐远,地上之人叫苦道:“王爷。”
“行了,她没冤你,你起来说吧。”
“王爷,属下听说您为了求娶公主,竟把虎符交给了太后?”
青要饮着茶,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凌风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如今看来坊间传言皆是真的,不免气急,“王爷,这些年您在战场上拼杀,披肝沥胆、抛头颅洒热血,一日未敢懈怠,饶是如此他们都处处忌惮,三番几次想要致您于死地。
“如今,如今我们只有八百府兵,若他们有动作,我们毫无还手之力呀,将军。”
青要起身离座,缓步走向凌风,拍着他的肩膀道:“凌风,如今两国议亲,我若再手握重兵那才是众矢之的。
“其实做个闲散王爷也挺好的,你是个有能耐的,应当择良木而栖。”
凌风却跪倒在地,“王爷,我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从无名小卒到副将,战场上刀枪无眼,那次若不是您,我早已是刀下亡魂了。”
他忆起去岁与契丹血战,契丹人凶猛,他被斩落马下,就在命悬一线之时,青要挺身而出为其挡下那致命一刀,却也因此后背中了一箭,忆到此处,他再难抑制,动容痛泣道:“我的命是将军给的,将军若想做个王爷,那我便是王爷的随从。”
青要扣着指节,双目如炬,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之人,良久,俯身将他扶了起来,双手握着他肩膀,爽朗道:“好小子,你是大将之才,做我随从岂不埋没了你,你且安心留在军中,有你我才放心,嗯?”
面前之人思索片刻,立马转忧为喜道:“属下明白,从今往后,属下便是您的眼睛。”
讲完此话,他又想起什么似的,皱眉道:“只是那个大宁公主,王爷,属下不明白。”
青要唇角微勾,笑道:“自己人。”
凌风摸上那尚有残印的脸,会心一笑,“属下明白啦。”那模样倒像是自己得了媳妇般。
不过几日间,便朝野震动,酒楼茶肆商摊小贩,上到都城权贵,下到贩夫走卒,皆传那肃王好似摔下悬崖变傻了,为了和亲甘愿放弃那掌兵之权。
长安自觉从她出门便总被人频频回顾,指指点点,此刻她与青要走在金马街上只觉如芒在背。
“看,那便是大宁公主,之前还传言王爷是断袖之人,如今看来都是假的。”
“可不是,哪个断袖会为了女人放弃权力呀?”
“这可不就是那画本子里的‘不爱江山爱美人’嘛。”
“该死的传言,都是骗人的,之前还说王爷是凶神恶煞,如今你看,早知道王爷长的如此玉树临风,哪里还轮得到什么大宁公主呀!”
7. 陪嫁
长安望着街道两旁这些衣着鲜妍的少女们,三两成群看似在这热闹的街头采买,实则心思全然不在那里。
还有一些大胆的,轻扯着身旁同伴的衣袖压着声音,“你们说,要是能与他搭上几句话,那该多好啊。”
“还是算了吧,他身边那位可厉害着呢,前几日徒手制住了一个暴徒,你不怕她抽出那腰间匕首捅你个血窟窿呀?”一位少女则拽着身边同伴往后撤了撤。
她同伴则挺着胸膛,故作大胆地说道:“怕什么,我们如此花容月貌,只要王爷看上了我们,公主还能拦着男人纳妾不成?”
长安侧目看了眼身边的青要,他也注意到了那名女子。
“他……他看我们了。”方才还慷慨激昂的那位女子此刻却声音颤抖,双手紧紧地抓着身旁伙伴的胳膊,神情既惊喜又慌乱。
而下一秒,青要就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事情。
“啊……”本还在看戏的长安,此刻已双脚离地,被人拦腰抱起。
她条件反射地想要拔刀而出,温热的鼻息却喷洒在她耳畔:“做戏要做全套,你也不想留个母老虎的名声吧。”
“原来王爷是想靠这样收买‘人心’?”
身边的议论声不绝于耳,连那些酒楼茶肆二楼的客人都频频侧目,长安深觉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算计。
说什么大婚在即,来不及定做,非要来采买,原来是为了作秀,凭白被摆在这戏台子上,倒是一时进退两难。
她红着脸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若再不放我下来,我一定要你好看。”她缩着身子,想尽量不被看清面容,只是她不知落在他人眼里倒显得是更加小鸟依人了。
“乖,等回去再说。”
长安想要挣扎,却被对方拦在腰间的手扣得死死的,她心下吐槽,这莽夫将军不是盖的,力气竟这样大的惊人,她愤恨地盯着面前之人,捏的指节咔咔作响,如果她没看错的话,眼前之人分明在偷笑。
就这样一路行至王府,直到进了府门长安才被放下,她抽出匕首便直直抵在青要颈间,“你敢轻薄本公主?”
面前之人却丝毫不在意,眼神扫向其身后,接着她便听到鼓掌的声音。
“吆,我的冷面大将军,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呀!真是一物降一物。”
长安扭头看到的便是一张格外妖异的脸庞,这张脸绝对是她见过最特别的。
肤色白的夸张,下颌微削,更妖异的是那双眼睛,深邃的眼窝下是一对琥珀色的瞳仁,还有一头微卷的深棕色长发让他显得格外魅惑,额间还缀着一枚青石额环。
“你是西域人?”长安在宁安城时见过一些异域商人,与他这长相颇为相似。
那人回答道:“准确地说是月支人,叫我月尘就好啦。”
青要趁长安分神之时,双指将颈间匕首挪开,末了还顺势夺下她匕首帮她插回腰间。
“有趣,看来这位便是传说中的大宁公主了?”
长安摸不清此人来路,故而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青要跨过长安,向前一步道:“你怎来了?月支国少主。”
“看来大将军不欢迎我呀,我可是听说如今的大将军很不一样,这才特地慕名前来,总不至于小气到不给口茶喝吧?”月尘一边说一边紧着步子跟上青要,细长的臂膀也熟络地搭在青要肩膀之上。
此人看着身材瘦削,与青要站在一起却是一般高。
长安看着他们的背影,独自在原地沉思,月支地处大朔西部,早年间也经常与大朔兵戎相见,他既是月支少主,却又与青要如此这般熟络,倒是古怪。
“嫂子,你咋不进屋?”
长安被这一声惊呼从思绪中拉回,只见那人单手撑着门框,笑起来眉眼唇角具弯,有种说不上来的美。
她行至门口,月尘却并没有让步,而是戏谑道:“嫂嫂刚刚在想什么呀?那么出神。”
她抬眼看着眼前之人,琥珀色的瞳仁圆圆的,显得格外真诚。
面前之人倾了倾身,反倒是离她更近了些,“嫂嫂,我好看吧?”
屋内传来青要冷冷的声音,“你别惹她,她着急了是会杀人的,方才在门口你也见到了。”
“如此姿容,当是比那天香楼的头牌还要美上几分,我可舍不得动手。”长安依旧站在原地,也不动怒,反而勾着唇角,定定地望着他,只是眼里丝毫不见暖意。
月尘感受到了长安眼里的愠色,转身率先进屋,双手抱臂揉搓着装模做样道:“哎呦,我说青要,你这屋里有点冷呀。”
长安跨过门槛,施施然落座,抿了口茶道:“我只是好奇,王爷这般冷面无趣之人怎么会结识月支少主这般幽默风趣之人呢?”
“我也好奇如王爷这般冷面无趣之人又是如何谋得上国公主这般美人的芳心呢?看得我好不羡慕,公主你既嫌弃王爷无趣,何不考虑考虑我?”那月尘懒散地半倚在椅背上,手撑着一边脑袋,痴情般地望向长安。
“咚”,说话间一只飞刃已插在了月尘面前的桌案上,震得一旁的茶盏也从桌案翻滚下来,眼看着就要砸翻在地,却被月尘稳稳地接住。
“公主,只是开个玩笑嘛,动如此大气性可就不美了噢!”月尘还是那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只见他还想再说什么,然而还未出口便被急匆匆进来的管叔打断,“王爷,公主,大宁国来人了。”
月尘吹了声口哨,兴奋道:“又有热闹可看啦!”
青要不明所以,倒是长安高兴道:“应是皇兄派人送来了陪嫁。”说罢便第一个冲出门去。
才到门口,便看见府门外站着一个清瘦的蓝衣女子激动上前行礼道:“小姐。”
长安急忙上前拉起,原是长安出发前便安排了陪嫁等她安全到达大朔之后再启程,也是因为前世她的贴身丫鬟一路随行,最后为了护她死在了青要安排的刺客刀下,故而这一世她特意安排静芙跟着陪嫁随行。
随后而来的青要则望着静芙身后的队伍,眸光翻涌,随着他的视线一个约莫四十多岁身披金甲的将领上前行礼道:“参见公主殿下。”
“裴叔叔快快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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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肃王。”长安随即向其引荐青要,却见青要神色古怪,似喜似悲,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肃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呀。”而另一方的裴定边神色也一样怪异,虽已尽力克制,却依然能看见眼中怒意升腾。
原是二人先前在战场上交过手,只是此一时彼一时,青要收起神思安排管叔将一行人安置,又着人去通知宫里。
青要本不知今日有贵客临门,故而家中并未准备,只好另下人去附近的酒楼定了桌上好的酒菜。
也许他并不擅长这些杂事,一时倒显得手忙脚乱,言语间竟然比长安这个离家之人都要激动。
“裴将军,此前多有得罪,晚辈在这给您赔个不是。”青要率先端起酒杯敬向裴定边。
裴定边本不愿与青要共坐一桌,只是他亦知如今应当放下成见,长安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如今孤身来大朔,难免不被欺负,如今对方愿意放下身段,他亦没有推拒之理。
二人共饮过后,此间气氛缓和不少,青要则更是全程为长安和裴定边斟酒夹菜。
本来极力克制不说话的月尘,最终还是没忍住,“不对劲,很不对劲,太古怪了。”只是青要凌厉的目光看向他时彷佛要把他凌迟一般,吓得他再没多说过一句话。
午食过后,静芙陪着长安一起清点了陪嫁。
金钗、玉簪、步摇、璎珞、项圈等这些金银首饰一共三大箱,长安特意从中挑了柄玉如意和一尊精美的象牙雕,还有一对镶嵌着猫眼石的耳珰出来。
再就是书籍笔墨与乐器,长安想了想挑了一方上好的端砚和三支湖笔又令静芙好生包了起来。
“小姐,绫罗绸缎和古玩玉器皇上按照您的信笺又特意加了几箱。”
蜀锦厚重、越罗轻透、吴绫光亮、彩缎挺括不一而足,色彩更是极尽妍丽,有高贵的胭脂紫、清新的雨后青、娇嫩的海棠红……整个后院都被这五颜六色装点得耀眼夺目,长安亦从中挑了十几匹,正在清点时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我从未见过如此好的瓷器。”只见来人正爱不释手地摸着一尊青瓷羊形器,一边继续称赞道:“形态饱满,线条流畅,釉色可人……”
“大胆,何人在那?”静芙厉声喝止。
长安径直上前夺下青瓷,月尘无赖般耍宝道:“好嫂嫂,让我多看会儿嘛。”
“可以是可以,只是我先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长安看他这副痴汉般眼神,心下立马有了主意。
“我与青要相识甚久,说来话长,我还知道他许多事情,若嫂嫂想对他了解更多,不如嫂嫂劝他留我住下来,我慢慢讲给嫂嫂听,如何?”月尘眨着那双大眼睛,真诚而无害。
长安不理他,继续清点,“你若不是个祸害,他怎么不留你?”
“嫂嫂才是这王府当家的嘛。”月尘似个尾巴般跟在长安后面。
长安一面应付着月尘,一面吩咐道:“这尊青瓷仰覆莲花尊不错,静芙,包起来。”
“公主不若考虑与我合作?”月尘亦步亦趋地跟在长安后面,冷不丁地提到。
8. 某人生气
“何意?”
原来月尘原名叫阿尔克,确为月支国少主,不过他的母亲却是大朔人,所以他从出生便不被重视,故而稍长几岁后就被送去给匈奴王国做了几年质子,后来月支与大朔联合对抗匈奴之时,月支才被青要解救了出来。
不过他虽被解救,却也不愿再回月支王庭,而是成立了一支独立的商队,近些年一支往来于西域、匈奴与大朔之间。
青要于他有救命之情,所以他便认了青要做大哥,事实上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因为青要从未答应于他。
月尘慵懒地靠在银杏树上讲着往事,手里看似随意地把玩着几片银杏叶。
末了眼里又放出夺目的光芒,“前段时日我刚好在大朔,听得传闻便赶来凑这热闹,顺便讨杯喜酒喝,完全没想到竟然还有生意可做。”
“那你的商队呢?如今怎么只有你一个?”静芙看着眼前这个放浪不羁的异族少年,总是不那么安心。
“辎重比较多,我自然先行一步喽,到时候也让你们开开眼,我的东西也不差。”说这话时嘴里还叼着根银杏叶,继而斜睨了外边长廊一眼,又慢悠悠地朝长安这边走来。
“只是可惜了,还是晚来一步,否则的话如今便不该叫你嫂嫂啦,公主不是和王子更配吗?”他故意扯着嗓子,凑近长安。
长安也向他走近,面上冲他笑了笑道:“王子这油嘴滑舌的本事看来是一路经商所学喽?”手掌却蓄力握住他手臂欲翻转其手腕,不料面前之人却纹丝不动,笑得轻松,反而趁此间隙附在长安耳畔魅惑道:“还是嫂嫂懂我。”
廊上之人逐渐走近,踏入院中之时刚好看到此番景象,只是园中堆满了箱笼,他并看不清二人手上的动作,只瞧见两人如一对璧人般正在交头耳语。
月尘冲刚踏入院中的青要挑眉一笑,刚起身却见一枚树叶擦着鬓角飞过,青石额环下的一缕鬓发亦随风而起,“看来某人生气了。”
长安这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青要,冷着脸不发一言,好像谁惹他了似的。
“嫂嫂还要拉着我不放么?”月尘抬手晃了晃还被长安握着的一只手臂,一脸无辜样子。
长安气急,正欲脚下使力踹他个措手不及,可那人仿佛知道般飞也似地逃了出去,在经过青要时,还特意拍了拍其肩膀,嘴上却是对着长安说道:“嫂嫂好好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长安不欲与他理会,只对青要说道:“你来的正好,我挑了一些东西,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明日我们一起进宫面见王上太后。”
三日后大婚,长安自入大朔以来还未进宫,如今大宁来人,青要也正是此意,故而微笑点头应过。
次日一早,长安与裴定边便随着青要踏入王宫,长安走在熟悉的路上,看着熟悉的景象,闻着熟悉的味道,内心却涌上层层寒意,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不自觉地攥紧了藏在衣袖下的拳头。
青要在其身侧,仿若察觉到了她的不适,轻语道:“别怕,有我在。”
长安抬眼望了望他,想到此生已重新来过,必不会再重蹈覆辙,而眼前之人就算不可尽信,但此刻依旧是盟友,她定了定心神,点头回应。
朔玄设宴款待,上首太后与其并排而坐,下列重要的文公大臣都在内,此次觐见因是和亲,气氛整体倒是还算愉悦,歌舞宴饮过后,长安又与青要独自面见了太后。
太安宫内,除了太后,还有另外一道粉色的熟悉身影,一见长安进门便朝其挤眉眼。
长安将那日着静芙装起来的玉如意、象牙雕、青瓷莲花尊并几匹色彩鲜妍的绫罗绸缎一并献给了太后。
太后一一看后,称赞道:“瑶瑶成日里跟我念叨你,说你是个女中豪杰,巾帼英才,如今看你不仅如此,还有一颗蕙质兰心呐,看看,这每一样孤都喜欢得紧,你有心了。”
长安低眉颔首回道:“本该一早便来拜见太后,只是来大朔路上出了点意外,略受了些惊吓,以致惊魂未定,恐仓促觐见在太后面前失仪,延至此时方来,望太后海涵。”
太后缓至其身前,拍了拍其手背慈爱道:“你救了瑶瑶一命,亦是有功,孤也该谢谢你,青要亦是孤看着长大的,你二人能喜结连理,日后和美,孤也算对得起先王了。”边说边将长安和青要二人的手拉在了一起。
末了又语重心长对长安道:“他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外冷内热,你慢慢相处就知道了。”
见二人均不答话,气氛一时凝滞起来。
高珠瑶适时拉扯着太后胳膊,“姑母,我也好几日没见长安姐姐了,不如让王爷去找玄哥哥吧,我们女儿家聊聊。”
青要本不放心长安一个人,长安却眼神示意让他宽心,并嘱咐其将那一方砚台和三支湖笔一并带给朔玄。
高珠瑶本就与太后亲厚,长安又深知其喜好,此次特意挑的她喜欢的颜色和物件进献,又顺着讲了许多大宁的物产,惹得太后赞叹之余又有些许遗憾。
高珠瑶也适时说道:“姑母,我看这丝绸布匹甚是好看,城内最好的成衣店都没有这样好的布料。我最爱粉色,长安姐姐是不是也应该送我几匹呀。”
长安又将芷兰那日同她讲的话以及这几日在金马街的所见所闻讲了一些给太后。
太后听后才知原来一匹丝绸从大宁到大朔价格可以翻几倍,还有许多日用的物品竟然在大宁如此便宜,而裘皮到了大宁却也可以赚几倍的利润……诸如此类听得太后匪夷所思。
长安又徐徐将这宁朔二国的路况讲了一番,她才知不为别的,只因两国交通不畅,所以才导致有这么大的价差,她沉思良久,着内官传召了互市监。
长安识时务地准备告退,太后则拉起长安的手亲热道:“孤以前听说大宁女子都是娇娇富贵花,你又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今日却见你不仅率真明媚,还博文广识。孤喜欢你,以后无事便多进宫陪陪我这孤老婆子。”
长安应下,高珠瑶也随之告退,二人出了太安宫,才知原来外面早已下起了濛濛细雨。
长安自袖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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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那对镶嵌着猫眼石的耳珰,“呐,好东西都给你留着呢,空了到王府,还有几匹特适合你的料子,你也一定喜欢。”
天启宫内。
桌案上一副美人图惟妙惟肖,那画中之人与长安别无二致,而朔玄此刻手中所执之笔正是午后青要送来的其中一支。
一内侍匆匆进门禀告:“陛下,已经出宫了,太后传召了互市监。”
“外面是否下雨了?备马车送送她。”
“回陛下,有王爷在宫门外等着迎接公主,应是无碍。”
“一直等着?”手中湖笔正欲为那副画作题字,一滴黑墨却从湖笔滴下,在宣纸上洇染了开来。
长安独自出了宫门时辰已是不早,却见一男子立在远处,暮色昏沉,瞧不清楚,走近了才知原是青要。
“你怎还没走?”她大概记得他从太安宫离开时不过未时初,现下已是酉时过半。
他敛下眼中焦虑神色,平静道:“无碍,我也是刚出来,等你一并回府。”
长安上了马车狐疑道:“你和朔玄也聊了许久么?”
青要坐在另一侧浅浅“嗯”了一声。
长安心里盘算着一些事情,丝毫没注意到身侧注视良久的目光,
“太后没为难你吧?”
“嗯?”长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失了神,又突然想到什么一脸欣喜地朝青要问道:“你觉得月尘如何?”
“嗯?”青要想到昨日他刚进后院便见二人说说笑笑,今日他在宫门外等了许久,既担心太后会为难于她,又担心朔玄会纠缠于她,如今她满脑子都是别的男人。
长安以为他没听到,又问道:“我是说你觉得月尘是否可靠?”
他终于忍无可忍,沉着声音道:“我还有事,先回府了。”说罢便跳下马车,独自策马离去。
“他怎么了?”长安一脸茫然地看向另一侧的静芙。
“王爷好像生气了,公主,我觉得你对姑爷有点冷淡。”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讨好他?”
正说着,又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原来青要刚走出去不远便又折返了回来,只是也不进轿,就在外面淋雨随车而行。
长安也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但她还有求于青要,便欲先使出怀柔计策,她轻撩车帘,声音尽可能地轻柔道:“王爷,外面雨大,你还是上马车吧?”
青要虽知二人是契约关系,可心上就是不大痛快,但又放不下这雨夜让她独行,率而折返回来,如今看她放低了姿态,心里倒是多少好受了些,不过到底还是拉不下脸面,所以依旧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长安见其无动于衷,终于还是耐不住性子,“王爷,我有事与你商量。”
青要瞬间后悔折返回来,如今他只觉气血翻涌,也顾不得马车上还有他人,便气哄哄地进轿冲长安嚷道:“你我虽是契约,我也答应过你不限制你的自由,但是你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与他人,与他人……总之既要成婚,你也须得给我体面。”
9. 仰慕嫂嫂
“契约?”最先惊呼出声的是静芙。
她愤恨地对青要吼道:“你到底对我家公主做了什么?
长安也不明所以,只问道:“我与他人如何?”
“王爷,我知你是大朔的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我们公主亦是大宁尊贵之人,若你如此不客气,那我们也会重新考虑和亲之事。”静芙是长安的贴身侍女,且比长安要大个三五岁,与其说是侍女,到更像是如姊如母的存在。
“静芙,无碍。”
长安安抚静芙后看着青要继续问道:“你且说清楚我究竟与他人如何?”
青要本不擅长与人争论,尤其是女子,方才被静芙一说他也平静了几分,为方才的无名之火道了歉。
长安见他神色有所缓和,也大着胆子继续道:“我不知你对我有何误会,但我依然有一事要同你商议。三日后大婚,我想请裴将军做我的主婚人。”
“你要与我商量的便是此事?”
长安虽不清楚裴定边与青要之间究竟与何仇怨,但观昨日饭桌之上裴将军的神情也不难猜出,定是之前二人有过交战,心中有了芥蒂,如今若要青要同意裴将军做主婚人怕他心中亦是不愿。
只是裴将军与先皇情同手足,又是看着长安长大的,就如同亲叔父一般,如今虽为契约婚姻,但到底是她这一世的第一次出嫁,若能让其代替先皇看着其出嫁她心里亦能有一些慰藉。
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略显局促地看着青要。
青要听到与月尘无关便立马舒展了眉目,方才的气闷也一扫而空,只是看她如此这般小心翼翼,又不禁心下涌上一阵酸楚,不经意间蹙了蹙眉头。
长安见其神色不定,以为他要发怒,便紧着说:“若你不同意,证婚人也行。”
青要想起前世种种,眸中升腾起一丝雾气,略显湿润的眼眸温柔地看向长安,“裴将军,很合适。”说话间他抬手握了握长安因紧张而攥成的拳头,长安想要闪躲,却被他握的更紧了一些。
大婚前日。
府内张灯结彩,婚期虽为仓促,但是王府下人办事还算麻利,长安虽为公主,却也不拘虚礼,倒还有忙里偷闲的功夫。
她晨起照旧练剑,却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人家别人家的娘子出嫁前夕都是笑意盈腮,喜不自胜,忙不连跌,你倒是随意,竟看不出一点要成婚的样子。”
只见高珠瑶提着贺礼一进院门便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朝她打趣。
“你又知道啦?说的好像你成过婚似的,说这话也不嫌臊。”
“若他日我成婚必是要这都城最好的绣工,最好的装面师,大婚前三日必是要日日花瓣牛乳沐浴,做这大朔最美的新娘。”高珠瑶一脸沉醉,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正当二人说话之际,院上树梢有声音飘然而至,“都说呀这女子只有嫁给喜欢的人才会心花怒放,粉面含春,精心装扮。”
“谁在那?”长安一个飞刃循着声音便射了过去,只见那人一个翻身躲过却又被什么击中落了下来。
“是你?鬼鬼祟祟的在那里作甚?”静芙认出了月尘,在那里喝道。
高珠瑶捧腹大笑:“哈哈,这是谁呀?这么狼狈又滑稽。”
而长安则注意到了方才除她之外另有一石子自院外射出,她好奇望了过去,正好看见青要踏门而入。
长安暗叹,原来他竟也可以射的如此快与准。
只见月尘脸上挂了彩,好不无辜地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忿道:“这还没成婚呢,夫妻二人就合起来欺负人。”
高珠瑶依旧大笑不止,望向长安问道:“这是谁呀,扮的和个小丑似的,”
还未及长安回答,月尘率先跳脚,“你要不要睁大眼睛看看,我月支国王子是小丑?”
月尘素以美男子自称,从未被人讥笑过长相,听闻高珠瑶此言,他显然气的不轻。
“王子?那你一个男的涂脂抹粉干什么?竟比玄哥哥身边的杨内侍都妖娆几分。”高珠瑶依旧捧腹大笑。
长安也执剑抱臂,好笑道:“你也是活该,好好一人怎么学做那‘梁上君子’。”
“我只是仰慕嫂嫂,被嫂嫂的剑舞吸引,一睹芳姿罢了,某人何必如此小气,下此毒手。”他摸了摸脸上那道血痕,不服气地看向青要。
“若我破了相讨不到媳妇,你可得负责。”末了,他亦坐在另一方石凳上,依旧愤恨地看向青要。
高珠瑶给了长安一个狡黠的眼神,长安想到之前的断袖传言,立马心领神会,二人相视一笑。
只是她两高兴了,院中另外两男子却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青要本是挑了一些女子脂粉类的东西,想着长安必定是用得着的,只是还未进院门便听得树上月尘那番言论,如今看到院中长安确无半点即将成婚的喜气,方才心中隐隐的期待之情顿时烟消云散。
而月尘也似缓过神来般,用他那琥珀色的瞳仁盯着高珠瑶嘲弄道:“是有几分姿色,可惜了,珠玉在前,你终究做不了这大朔最美的新娘。”
高珠瑶从小便是如众星捧月般长大,何曾被这样羞辱过,听闻此言她气的完全顾不得贵女仪态,撸起袖子扬起粉拳便要给方才那嘲弄之人一记。
可月尘到底有些功夫在身上,哪里会让她轻易得逞,二人你追我赶,直累得高珠瑶香汗淋漓。
长安看着青要那铁青般的脸色,以为他要反悔那日之事,轻声问道:“你找我可有事?”
青要晃了晃手中妆匣,“噢,顺便买的,你看可否用得着。”
长安松了一口气,静芙接过妆匣,当即打开看了看,又闻了闻,在长安身边轻语道:“公主,与你素日用的一般无二。”
长安亦未作他想,轻声道谢后又被院中那大闹的二人吸引了目光。
“小主人,门外有人求见,好像是找月尘公子的。”管叔来报。
“是找我的,不跟你玩了。”他冲高珠瑶说完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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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也不回地跳着出去了,只是刚走两步又回头冲长安道:“嫂嫂,你也来。”
长安知他所言,欣然跟上,院中其余众人亦鱼贯而出,皆欲看看这月支王子要做什么名堂。
行至前院,果然是月尘所说的商队,那为首的是和月尘一样的装扮,只是面容上粗糙了许多,身材亦壮硕许多,不似月尘一般白净俊美。
“瞧瞧吧,嫂嫂,你若相中了什么,我赠与你,”月尘一脸自豪得意地打开院中箱笼。
长安粗粗看了眼,有绿松石、玛瑙、琥珀等其余珠子穿成的颈链,样子奇特,虽不算耀眼,但也算别致。
另有半透明的琉璃花樽,上面还绘有各式的浮雕,在日光下泛着钴蓝、草绿等瑰丽色彩,还有一些各式乐器样的玩艺,再就是一些奇特香料与药材……
长安一眼便被一颗绿色的明珠吸引,凑近一看竟有拳头般大小,长安将其置于掌心,只觉沉甸甸的。
月尘懒散地坐在一旁空箱笼上,看着长安爱不释手的样子,故作心疼道:“此乃夜明珠,嫂嫂当真是好眼力,竟一眼相中了我这最值钱的宝物。”
青要亦走近长安,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刚好将长安笼罩其中,而长安掌中的夜明珠在此阴影下竟然在原本的绿光中又散发出幽幽蓝光,长安不禁赞叹,“好美呀!”
青要不知是看长安,还是看那夜明珠,一时也挪不开眼,长安回望时刚好撞进他温柔的眸中。
月尘被青要遮住了视线,只好抱臂起身走至二人身侧,他得意介绍道:“此夜明珠在夜晚更为明亮,若将其置于室内,可亮如白昼达数个时辰。”
长安扭头好奇道:“那数个时辰之后呢?”
月尘单手撑着下颌笑道:“嫂嫂糊涂,数个时辰之后天亦亮,可再将其置于日光下照耀数个时辰,周而复始,其光不灭。”
“倒是有所耳闻,先前皇嫂有一个,如鸽蛋般大小,只是不能亮这么久,如此大的我还是第一次见。”长安仔细端详着明珠,发现明珠虽大,却表皮光滑,无一点瑕疵。
青要向前一步,特意将二人隔开一段距离,淡淡道:“多少钱?付你。”
“难得嫂嫂喜欢,送与嫂嫂便是,权当新婚贺礼,若谈钱,则千金不卖。”
长安将其置于匣中,心中不甚欢喜。“月尘,我知你这明珠价值连城,那日我院中物件,若有你相中的,皆可尽数拿去。”
高珠瑶一直不发一言,原是被一套琉璃酒樽给迷住了眼,此刻也在细细地端详,正见她手中拿的是一只刻有浮雕的金黄杯樽,与别的不同,手中的这套颜色更为透亮、均匀,杂质甚少,确实不多见。
“哎,那什么小王子,你这琉璃樽可否卖于我?”
月尘孩子气般从高珠瑶手中夺下琉璃樽,“本是卖的,但若是你,便不卖。”
高珠瑶秀眉拧做一团,杏眸一转便有了主意,大声说道:“噢,什么月支国的王子竟如此小气,怕不是冒充的吧?”
10. 修罗场
月尘并不着这激将法的道,仰头傲娇扬言:“我月尘做生意最是讲缘分,高兴就卖,不高兴便不卖,今日看见你便不高兴。”
长安观青要一直沉着脸色,此二人又吵得不可开交,只好岔开话题,“月尘,你那日所言之事,我觉得可以合作。”
月尘果然高兴,“嫂嫂终于肯啦?”
“看来今日王府甚是热闹呀,本王来的可是时候?”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朔玄一袭月白色衣袍正向院中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内侍。
“玄哥哥,你怎么来了?”高珠瑶最先注意到,此刻已经快步迎了上去。
余下月尘跟着长安与青要一同行礼道:“见过王上。”
高珠瑶闻得身后声音,略显尴尬地停下脚步亦见了一礼。
朔玄温润笑道:“不必客气,都是自家人。”
“前日里公主所赠,孤甚是喜欢,孤与公主早年相识,知晓公主善用长剑,特命工匠赶制一把作为回礼。”
内侍上前呈上一长匣,里面是一把银色长剑,剑柄上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
“此剑名为‘护心’,愿公主此生无恙,公主执剑,凶禽猛兽,奸人宵小皆可退散,再不必遭人暗害。”
朔玄意有所指,青要知其来者不善,迎上前道:“王上有心,公主为臣妻,此生安危定当由臣负责,莫劳王上挂心。”
高珠瑶瞧了一眼长剑,不假思索道:“这剑和王叔送长安那把好像呀,刚好可以并作一对。”
朔玄此时也注意到了长安身上那把配剑果然与剑匣中的甚为相似,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长安。
长安当然也能听得出他言外之意,但她不愿想那么多,只是一柄剑而已,她正欲收下,却被月尘打断,“公主舞剑甚美,王爷亦武艺卓绝,不知可否请王爷公主各执一剑共舞?也让我们开开眼。”
还未及长安反应,高珠瑶已经开始喝彩了,朔玄也自剑匣中握住剑柄,她狐疑地看向朔玄。
据她所知,朔玄爱使大刀,她也实在无法将剑舞与世人口中狂躁嗜血的他联系在一起。
可朔玄回望她的目光却温柔而坚定,他轻轻握住长安手腕冲她微微点头。
也好,刚好可以试试他的招式,长安心下暗想。
只见院前演武的青石板上青要一身玄衣挺拔如松,剑尖出鞘斜指地面,气息沉静置于一侧,而另一侧长安一身绯衣身姿轻盈,侧身长剑横于眉前,二人周身气场仿若静止。
终于她执剑直刺前方,带着破空之声打破沉静,而他微微侧身,长剑擦着其鬓角刺过,长安瞬息间一个回旋,青要彷佛早已预料,一个下腰,长剑擦着鼻尖而过。
他亦趁势出剑,而几乎在同一刹那,她足尖轻点其剑背,借力腾空飞起,衣袂翻飞如盛放的红莲,长剑迅疾凌厉如密雨砸向青要,而他则身形腾挪闪避,如流云般舒展,每次都能以毫厘之差避开她的剑招。
旁观的月尘一开始还悠哉地倚在树旁准备看戏,看着看着便不禁停直了脊背,仿佛那细密如雨的剑倒是向他刺来,他扯着嗓子冲二人喊道:“嫂嫂,你这是谋杀亲夫,小心要当小寡妇的。”
长安置若罔闻,但剑招却愈来愈缓。
绯红的身影在宽阔的场地穿梭,剑尖点、刺、挑、抹,借着青要沉稳的力道,身影翻飞,如一只舞动的红蝶,而青要总是能在她剑势将尽未尽之时,恰到好处地用手腕,肘部或肩膀为她下一个更为绚烂的剑招借力、引导。
二人一刚一柔,相辅相成,配合的天衣无缝,高珠瑶看的激动,叫道:“玄哥哥,你看他们好般配……”
然后却在不经意的回眸间看到此时的朔玄正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沉静勿扰的冷气,她最是清楚,他每次生气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最后长安一个空翻,青要倏然矮身,衣袂贴地扫过,带起几片落叶,二人贴面交错而视,长安只觉眼前一幕似曾相识,不自觉腰身一滞,青要及时察觉,就在她落地瞬间,他一个挺身,左臂一揽,便将她执剑右手连同腰肢一同轻轻圈住。
两人动作瞬间静止,长安的背猛地贴上一具温热的胸膛,她只听得心脏“突突突……”地跳,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谁。
就在她失神之际,身后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练剑走神很危险。”
“啪啪啪……”
月尘率先鼓掌,赞叹道:“好一个剑中藏情,王上此剑甚妙,名为‘护心’正是守护‘同心’之意,看来义兄和嫂嫂日后必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了。”
几人皆被拉回思绪。
朔玄亦神色恢复如初,“公主风采依旧,孤却……欸,不说也罢。”
长安从这话中听出了些挟恩图报的意味:“他日王上救命之情,没齿难忘。”
朔玄摆摆手,眉宇间颇有惋惜之意,“孤知道,若非当年一面之缘,公主未必答应与我大朔和亲。
如今,亦怪我,若非未能亲自迎亲,公主便不会为奸人所害后被王叔搭救,亦不会有众口铄金成此姻缘。”
这话在不知情的人听来更像是青要蓄意谋害长安而后施救,自导自演坏长安名声,最后抱得美人归。
而月尘则恍然大悟般,“原是如此,竟是这样的机缘,既如此那王上岂不是人间月老?这等美事应当痛饮。”
说罢便兀自去箱笼中去取美酒与酒樽。
几人说话间,高珠瑶已不知何时离开,此刻正独自坐在后院廊上,远远地看上去粉粉地蜷做一团,再走近些隐约可见其瘦削的肩膀正微微颤动着,许是听到了廊上的脚步声,便渐渐止住了哭泣。
“哎呀,这泪珠真是美呀。”
高珠瑶一听这放浪戏谑的声音便知是谁,羞愤道:“你少来看本小姐笑话,识相的话走开。”
“此为鲛珠,相传南海有鲛人,泣泪成珠,便是此物。”说话间,月尘已经来到了高珠瑶面前。
“你……”高珠瑶抬起泛红的水眸正欲骂人,眼前却是一颗似鸽子蛋般的白色炫彩珠,透亮可照人影,虽明亮却亦有一种温和柔润的感觉。
她愣了愣,抬头看他,却见月尘又在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素雅的手帕递到她面前,嘴上嬉笑道:“都城中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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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矜贵,一点点风沙眼睛便被迷成了这样。”
她迟疑地接过手帕,哑着嗓子说道:“你好像也没那么丑。”
月尘扫了眼还在拭泪的高珠瑶,“你们这些大小姐呀,不光矜贵,还眼拙,我岂止不丑,我还没杨内侍妖娆呢。”
尚红着眼眶的高珠瑶‘噗哧’一笑,起身转手便将帕子扔给了他,哼道:“算你好心。”
月尘并未与她计较,而是宽慰道,“今日初次见面,也算有缘,这鲛珠便送与你了,鲛人重情,祝愿你找到那个能将你视若珍宝之人。”
高珠瑶接过鲛珠,对着日光仔细端详道:“你不会见一个漂亮女子便送一颗宝珠吧?”
“切,爱要不要。”月尘作势要收回去。
高珠瑶立马握住,“你说送与我便送与我了,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三言两语,高珠瑶已是好了许多,二人相继回到前院。
就在方才二人离开之际,前院亦是剑拔弩张,自月尘离去,空气便仿若凝滞了一般。
青要负手上前一步,刚好隔开了长安与朔玄,目光如炬,“少年之时当真是王上舍命相救公主于虎口之中吗?”
“王叔何意?”
青要回身看了看长安,又望向朔玄讥诮道:“没什么,只是人在昏迷的时候很容易看花眼,王上尊贵,想必一定不屑于做他人的替身。”
长安此时看朔玄早已没了少时情谊,只是他于她来说确实有救命恩情,这也是前世她虽知他心中已无她,亦没法割舍那段感情的缘由,直到她被诬陷至死,她才彻底看清所谓的情谊只有在他需要她的时候才存在。
方才虽不知青要所言何意,但她已不想再继续这窒息又无聊的话题了。
恰好看见高珠瑶从后院走来,她便逃也似的上前搭讪道,“珠瑶,你刚刚去哪了?”
她拉着高珠瑶二人在石凳上坐下,高珠瑶兴致缺缺本欲告别,却见月尘提了一壶美酒并五只琉璃酒樽朝石桌这边走来。
“大好时光,理当痛饮几杯,来……”
月尘取的是西域葡萄酒,盛在琉璃樽里煞是好看,只是除月尘外,几人各怀心事,只简单叙着一些虚话。
朔玄随口夸了句酒樽好看,月尘便大方地将白日里高珠瑶看对的那套金黄色送与了他,朔玄亦未推辞,知晓他是月支小王子,临行前便邀请他有空可以去王宫游览。
朔玄与高珠瑶离开之时,已暮色西沉。
院中只剩三人,月尘又回归了那副放浪不羁模样,无赖道:“这还没与你们做生意呢,我今日便折了那么多好东西,亏死我喽。
还破了相被人说丑,我堂堂一国少主招谁惹谁啦?”
青要豪言壮语道:“你今日表现不错,想要何奖励?”
因他总算明白此前月尘与长安所要商议之事原是通商,算是了了一块心病,何况他能看得出来,月尘今日有意相帮于他,原是他此前误会了。
月尘饮下数杯,此刻已是面色微红,伴着他那妖冶的目光,慵懒不羁道:“那我要嫂嫂帮我上药。”
“……”
11. 迎亲
翌日,不到卯时,天还未亮,长安便被喜婆催促起床上妆,她闭眼打着哈欠任由灵萱摆弄。
昨日她睡的甚晚,月尘那个无赖非说要趁着大家都未成婚要痛饮一夜,说什么‘单身之夜’应当尽兴,后来青要见他如此胡搅蛮缠,便直接将其扛走了。
幸而回到后院才是戌时,长安本以为借着微醺能很快入睡,可是卧于床榻却是思绪万千,前世新婚前夕她也如此,只是那时更多的是兴奋与期待,就如月尘所言,这女子嫁给喜欢的人会心花怒放般。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前世她是借着政治联姻奔赴所爱,如今却是借着被爱之名而政治联姻。
面对这样的新婚她本以为她会心如止水,毫无波澜,可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纵使她已下定了决心,却依旧心存迷茫、困惑、担忧……,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翻涌,却唯独没有心花怒放。
烦躁之时,她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衣攀上树梢: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从那日崖底到今日竟已过了一个月。
她依稀看见前院依旧有灯光渗漏,不过一刹那便又灭了。
正当她要起身下树回屋时,却见一黑影飞上前院屋顶,长安立马警觉,待那人站定,她才发觉原是青要,只见他面朝后院定定地望着。
长安疑惑:他在干什么,难道是发现我了?
却见那黑影一动不动如泥塑般站了许久,长安不想与他撞破,生生等着那黑影离开才翻身下树回屋。
此刻她只觉又困又累,脑袋还昏沉沉的。
凌明前的时刻最是阴冷,长安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紧接着又是一连数个喷嚏。
“公主,莫不是着凉了?”芷兰一脸担忧。
正整理着嫁衣的静芙也紧着步子过来用手背探了探长安额头,惊呼道:“这么烫!”她急忙吩咐了芷兰去请大夫,又令厨房煮了一碗生姜汤。
“无碍,只是稍感风寒。”长安抬眼示意其不必过于紧张,却在心下暗叹:这青要莫不是恶魔转世,专门来克我的吧。
长安昏昏欲睡,任由几个侍女摆弄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灵萱在其耳边唤道:“公主,妆好了,你看看。”
镜中之人粉面朱唇,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盈波,许是生病缘故,眉眼之间少了几分凌厉之气倒更显柔婉,长安略端详几眼,夸赞道:“你这手艺可以,不比寻常妆面师差。”
“让我来瞧瞧……”静芙还是第一次见长安出嫁,好奇上前。
饶是她与长安日夜相伴多年,在看到长安的刹那仍旧看直了眼,“公主,你装扮起来如此好看,以后就应该这么打扮。”
长安斜睨她一眼,娇嗔道:“旁人不知,你跟我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我最是烦这些。”
“好,我们家公主天生丽质,不须这些亦是光彩照人。”静芙宠溺地扶长安起身,换上了嫁衣,红衣本就衬她,再加上凤冠霞帔,举手投足间,端庄优雅,尽显皇家风范。
“让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珠玉能在我前面。”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能如此讲话也就高珠瑶了。
长安眼中闪过刹那的惊诧,昨日舞剑之时她只顾着应付青要和朔玄,并没有注意到其间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
直到几人对饮,她才察觉一向闹腾的高珠瑶那时眼里的落寞,后面才反应过来这其中道理。
今日晨起她还想着珠瑶怕是介怀她与朔玄曾经之事而迁怒于她,并不想着她会前来为她送亲。
高珠瑶见其发呆,朝她打趣道:“怎么,做了新娘子,人都变傻啦?想什么呢?”
“没有,只是你能来我很高兴。”长安感激地看向高珠瑶。
高珠瑶半开玩笑道:“你别多心,我只是来看看你究竟能有多美,待我成婚之时一定要比你更美。”
正当二人说话之时,灵萱兴奋地跑进门喊道:“他们到门口啦。”
“真的?我也去看看。”高珠瑶听后便飞也似地出了门。
青要晨起身穿婚服骑高头大马,领着大型仪仗队和十二抬云轿从王府正门出发沿主街而行,到巳正刚好绕到了王府后门。
只见月尘带着一众人等拦在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青要下马,门口数十人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嚷嚷着说要其过三关才可放行。
第一关便是围在最外围的一些武士,他们在门口立了盾牌,只见那盾牌上是张牙舞爪的各种猛兽,要求其射三箭,三箭皆中靶心才可放行。
青要抿唇一笑,旁边便有人站出来说道:“王爷曾经可是大将军,如此岂不太便宜了他?”
“确实,如此也不能显示王爷的威武啊,不若蒙上眼睛如何?”
说罢众人便齐拥上前,以黑布蒙其双眼。青要拈弓拉箭,屏息凝神,连射三箭,皆中靶心,众人皆鼓掌赞叹。
“精彩,不过这第一关是没什么难度的,且听听我这关。”
月尘负手上前,“我听说这大宁婚礼习俗迎娶新娘子是要作诗催妆却扇的,如今你娶的可是大宁最尊贵的女子,是不是也应该来几首呐?”
“好好好,这个听上去好玩。”高珠瑶也从后面走来附和。
“对嘛,都说大宁人文雅,这公主必定也是懂诗之人,如此方显诚意嘛。”人群中众人三言五语地起哄。
青要并未推辞,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万里千山度真心,一朝得见玉京人。扇落可见万方宁,执手共睹四海平。”
“好……”人群中已然有人拍手叫好,却被月尘打断,“欸,好是好,只是一首可不够,多做几首才能展示王爷的文武双全之才,不然怎么能配得上公主呢?大家说是不是呀?”
“是呀,是呀,多来几首。”众人纷纷倒戈。
“宝扇盈盈遮玉容,何如移步画堂中?莫道天高月明孤,且看同宅意趣投。”青要作完得意地左右环顾。
只是这回大家都学聪明了,人群中也没人说好,也没人说不好,只看着月尘还有什么新招。
“这好不好的我们说了不算,且看看新娘子的意见,新娘子若不肯出来那就是还不够好,大家说是吧?”
“新娘子,新娘子……”众人喊声震天,而灵萱几个来回都快跑断腿了。
只见她气喘吁吁地一遍又一遍地汇报着外面的情况。
“快喝口水,歇一歇。”
静芙一面为灵萱递上水一面朝着长安道:“这月尘倒是有意思,不过更有意思的还是这王爷。
原本奴婢还担心公主受委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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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方面他们不配合,可这几日奴婢瞧着这府里的置办,规矩基本都是照着咱大宁的习俗来的,没想到竟是省心许多。”
“奴婢觉着王爷其实也蛮可怜的。”芷兰难得多话。
长安好奇问道:“怎么说?”
“你们想,寻常人家大婚亦是高朋满座,可王爷却没有高堂,听说他小小年纪便另立出府,身边就一个上了年纪的管叔在照顾,而且按照时间算,他基本上都是在战场上长大的。”
“你倒是心细。”静芙对这个异国王爷可没那么多想法,在她看来这天底下的男儿没有人能配得上长安。
不过长安倒是听了进去,心里仿佛明白了几分:照这个说法他粗俗冷血的传闻倒是有几分缘由。
正当她思索着,灵萱又带了新的消息踏门而入,“有了,有了,王爷又新做了一首。”
几个小丫头好奇催促道:“快念来听听。”
“金乌已跃琉璃瓦,万民企盼仙娥容。画眉郎君已执笔,扫眉夫人可更衣?非是本王催妆紧,良辰吉时不待人。速将青丝盘云髻,踏上云辇随吾走。”
“这回我听懂了,‘画眉郎君’与‘扫美夫人’,咯咯咯……”几个小丫头羞红着脸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长安皱眉。
静芙亦有所嫌弃,“公主,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若不出去指不定还要闹什么笑话呢。”
长安点点头。
只见外头月支功成身退,最后迎上来的以高珠瑶为首的女子与小孩,这一关倒是没什么,青要早已预备下了许多彩头命随从四散,一时间人潮汹涌,挤作一团。
高珠瑶不知被谁推搡了一下,脚下被绊住,就在她险些向后摔倒时,有人将其稳稳地托住。她回眸刚上迎上了月尘那琥珀色的瞳仁,正欲道谢,却听对方讥嘲道:“当心摔倒变成小丑。”
青要上一秒还志得意满,下一秒便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新娘到。”
众人皆回首,只见长安头披红色薄纱,精心制作的嫁衣上身更显腰肢轻盈,步步生莲,款款而来。
青要迎上前去,二人踏出府门,众人皆跟在后面。
出了府门,长安在静芙的搀扶下上了云辇,待长安坐定,青要上马在前面带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锣鼓喧天穿过长街,沿街两侧是人头攒动的百姓,好不热闹。
天启宫。
“如何?”朔玄正提笔端详着桌案上的画作,只见那画里一男一女,男的儒雅风流,女的英姿飒爽。
杨内侍恭维道:“王上画得越来越好了。”
朔玄好似对桌案上的画作极为满意,颇为得意问道:“谁问你画功了?孤是问你这画中二人是否登对?”
“犹如神仙眷侣,这画中男子好似王上,只是奴才不知这画中女子……”
正说着被一刚进门的暗卫打断,“启禀王上,都已准备好了。”
朔玄勾着唇角,垂下的眼睑中藏着微不可察的狡黠。
朔城百姓夹道相迎,长安坐在轿中听着这如雷鼎沸的欢呼声,只感觉眼皮愈来愈沉。
“啊……”人群中有人惊呼。
紧接着长安便被彻底颠醒,而人群前方也隐约传来马的嘶鸣声。
12. 遇刺
流箭从四面八方而来,十几个轿夫相继中箭,或手或足,却不伤及性命,轿撵晃晃悠悠‘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长安头顶凤冠,在轿中已是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青要□□之马亦中一箭,此刻正受了惊得嘶鸣,他及时勒住缰绳,并回望身后轿撵。
只见人群四散,随行的送嫁队伍一时间乱作一团。
长安在轿中并不知何事发生,待轿落稳,她兀自掀开轿帘看到的便是一副人仰马翻的混乱局面,抬头间见那马上之人正远远地望向她,几乎同一时间她亲眼看着一箭矢擦风而过向他射去。
她大声疾呼:“小心……”弹指间扔出飞刃为青要挡下那一箭。
待青要缓过神来循着箭矢的方向果然看见飞檐上有一黑影,此刻正举着箭弩对向他,几乎刹那,箭弩掉转方向对向长安,霎时他踩着马背腾空而起向长安飞来,亦为长安挡下了一箭。
只见那长箭直插其大腿,此刻正汩汩向外冒着鲜血。
待随行的侍卫们反应过来时那群黑衣人已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万幸的是所行之人无一人死亡,众人稳了稳心神,稍作休整又继续敲锣打鼓一路前行,只是方才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此刻道路两侧已经被彻底戒严,再没有看热闹欢呼的百姓。
所幸后半程一路平安,下马落轿,肃王府内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青要与长安各执红绸一端,跨过门槛,喜娘高唱道:“一拜天地,佳偶天成。”
长安透过红纱看向青要受伤的大腿,只见那简单包扎的伤口在一起一跪间不断向外渗着鲜血,她欲搭把手,反被那张大手紧紧地握住。
“二拜高堂,福泽绵长。”坐上高堂只裴定边一人,他已知悉此间发生了何事,此刻正趁着新人献茶之际询问道:“公主,他们来者不善,当真要继续吗?”
长安举着茶盏点头称是,一旁的青要亦高声承诺:“裴将军放心,我定以性命护公主周全。”
裴定边看向他那受伤的大腿,见他此刻正竭力保持如常人一般,轻叹了口气,威压低语道:“你应当知道若今日公主被伤及一根毫毛是何后果。”
长安率先起身,伸出手臂,青要亦搭手起身,二人携手回到原位。
喜娘再次高唱:“夫妻对拜,永沐爱河。”
“礼成!”
天启宫。
一明黄色锦衣男子正面对一把宝剑负手而立。
忽而一黑衣人如鬼魅般落于殿内,抱拳复命道,“回王上,事已办妥。”
却见那锦衣男子瞬间抽出长剑转身刺向黑衣人,正中心脏,黑衣人瞪大着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面前之人。
面前之人眼神阴鸷,如玉般的面庞渐渐扭曲,咬牙切齿喝道:“知道错哪了吗?”
黑衣人张着嘴巴,似要说什么,却被口中汹涌的鲜血模糊了声音,他紧捂着胸口,不消片刻已抽搐倒地。
“你,不该动她。”
杨内侍进来时锦衣男子正坐在台阶之上擦拭着长剑,而那地上黑衣之人瞪大着双眼,已了无声息。
他斜睨一眼,继而小心叩拜道:“王上,太后传召问安。”
锦衣男子面色如常,仿佛无事发生般将长剑插回剑鞘,淡淡回道:“知道了。”
太安宫内,帐暖熏香,太后一袭满橙色衣裙正握着手炉,听闻脚步声抬眼看了看珠帘外那一抹明黄色,悠悠道:“玄儿,知道我召你所为何事吗?”
来人恭敬道:“玄儿不知,请母后示下。”
“今日肃王大婚,路遇刺客,险些丧命,你可知?”
“母后何意?”
太后哂然一笑,“不是你干的?你想要了谁的命?”
朔玄站直了身子,微微侧目望向四周,太后了然,屏退左右。
“玄儿不想要谁的命,只是想帮母后试试敌人的虚实。”
‘咣当’,铜色手炉拍在桌案,“肃王不是敌人,是你叔父。
“何况他刚与大宁公主联姻,那大宁镇远将军裴定边尚在府中,若真有什么差池,你应当知道到那时死的就不仅仅是一人了。”
“难道母后真的相信肃王放下兵权,甘心做个闲散王爷?”
坐上之人不怒自威,“那是他的事,但你身为君王,不能先行不义。
“何况他征战沙场多年,为大朔平定了多少战事?于公于私,玄儿,你做得过了。”
朔玄俯首帖耳,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玄儿只想替母后分忧。”
坐上之人起身,撩开珠帘,待朔玄抬头望向她时,已然一副慈眉善目模样,“玄儿,母后知道你素来是个孝顺的,肃王婚后,你和珠瑶的婚事也该着手准备了。”
朔玄点头称是,嘴角向上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待其退出太安宫时眼底却是如深井水般的冰冷。
肃王府内,宾客如云,打眼望去几乎汇聚了半个朝堂的人,也不知是否弃了兵权的原因,青要人缘似乎也一下子好了许多。
只是他有伤在身,与长安行完大婚礼之后便去了偏殿包扎。
另一边喜娘撒完帐带着一众人退去后,长安也总算可以安静会儿了,她本就头晕,又顶着个巨大的凤冠,此刻只觉项上如有千斤之重。
静芙拉开门往外瞧了瞧,“外面闹哄哄的,想来王爷还得些时辰,公主先歇会儿,奴婢去为公主煎服药。”
待静芙走后,长安便取下凤冠侧卧于榻上闭目养神,许是太困了,她终是睡了过去。
‘嘎吱’门开的声音。
长安被惊醒,不过她只当是静芙,敷衍道:“药放那吧,一会儿喝。”
可脚步声愈来愈近,她不耐烦道:“说了,一会儿喝。”
“嫂嫂既如此乏累,何不同我远走高飞?”
是月尘,长安立马清醒,“你现在出去我当你没来。”
脚步停下却并未离开,长安撩开眼时,他已经自觉坐在了桌前的矮凳上,正给杯中斟酒。
长安坐起身看他时,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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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毫不避讳,反而举着酒杯笑着对长安道:“嫂嫂也来一杯?”
长安只冷眼瞧着他,他扯出一个无赖般的笑容,“嫂嫂这般看着我,是怪我喝了你的合卺酒?”
“你要干嘛?”
“嫂嫂何必生气,月尘只是不知你明明不爱王爷又为何一定要与他成婚呢?”
“关你何事?”长安正欲从腰间拔出飞刃,却见月尘哈哈大笑,“嫂嫂,你难道忘了飞刀早已被你扔到了长街?可惜了,要不是那飞刀,嫂嫂此刻便自由了。”
长安眼神瞬间凌厉了起来,“那刺客是你派的?”
月尘一脸的漫不经心,“嫂嫂高看我了,我就算是有这贼心也没那贼胆呀,不如嫂嫂想谁会这么大胆?又有谁如此恨王爷?堂堂肃王大婚,全城戒严又有谁这么大能耐提前安排刺客埋伏,事后又能全身而退呢?”
见长安若有所思,月尘戏谑道:“看来嫂嫂知道是谁了?仰慕嫂嫂之人甚多呀,没想到还有人比我月尘更不想你们成婚。”
长安不耐烦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谁料月尘竟然突然认真了起来,一改素日的不正经姿态,“嫂嫂为何不信我?我说了想带你走,你既然不爱王爷,又不想与那个人在一起,何苦夹在中间丢了性命?你与我一起海阔天空,自由自在不好吗?”
长安冷冷道:“你喝多了,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好,嫂嫂既然执意如此,月尘不强求,只是为什么?我想知道答案。”
“月尘,你是月支国的王子,同样身在王室,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世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自由地选择想过的人生,你如今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当年幸运,遇到了王爷。”
“好,不管嫂嫂所图为何,都祝愿嫂嫂心之所想,事事如愿。”月尘粲然一笑,干净而纯粹。
末了,他又自胸前掏出一个玉瓶置于桌上,“这药治外伤极好,尤其是箭伤,每日夜间敷于伤口,七日必好,还能止痛。”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长安。
被月尘这一通折腾,长安已然睡意全无,只将红纱覆于面上,阖眼假寐,只刚躺下不多久便又有人进来。
她当又是月尘,不耐烦道:“还有何事?”
青要好容易应付完前堂宾客,来到门口刚好碰到送药的静芙,便顺便端了进来,不料刚进门便被榻上之人痛喝,待看见桌上酒樽时他大概明白了几分。
“起来喝药了,喝完再睡。”
长安听到是青要的声音,竟比刚才更烦,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他,所幸便装作听不见般继续装睡。
青要轻扯嘴角,“何必装睡?还是说你想为夫亲口喂你?”
此言一出,长安果然立马起身,“你何时被那月尘附了身?一样的不正经。”
青要扫了眼那桌上的玉瓶,淡淡道:“看来是他来过了,惹你不开心?”
长安没好气地揶揄道:“是,连合卺酒都替你喝了。”
“看来夫人是很不开心为夫来晚喽?”
13. 新婚之夜
长安也不恼怒,反而嘴角噙着笑,徐徐靠近青要,青要亦含笑望着她,就在二人离得极近时,长安一个踢腿,果不其然受了伤的青要身形不稳一个趔趄。
只是与长安想的不同,青要竟稳稳地落在矮凳之上,而她竟在方才被他带入怀中,此刻正被禁锢着双手坐在其身上。
她一时间羞愤交加,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
“青要,你我有约法三……”余音已被突然覆上来的双唇堵回了口腔之中。
唇瓣交织,长安愤恨地瞪大着双眼想要挣扎却被拥得更紧了些,不知过去多久,就在长安感觉快要窒息放弃抵抗时,那温热的唇瓣倏而远离。
获得解放的她大口喘息着,却在扭头间看见正有把剪刀对着她。
“别动。”
长安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大宁不会放过你的……”
“咔嚓”
青要望着掌中青丝满意地笑了笑,“你以为我会做什么?”
“啪”他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
不过他也不恼,只小心地将两缕青丝打了个结放在一个木匣中,悠悠开口道:“既已成婚,礼数还是不能少的。”
“青要,我有必要提醒你,你我二人之间的契约,我助你登上王位,而你不能对我有非分之想。”
“第一,我不可以任何名义任何理由限制你的自由;第二,不管我心里曾经有谁,以后有谁,但是该给你的体面一样不能落下;第三,倘若他日你真助我夺得王位我得尊你为王后,共同执政。
“噢,外加一条,我不得号令任何人做有损大宁之事,此生不得踏入大宁半步。一共四条,唯独没有夫人方才所说的那条。”
青要定定地望着她,嘴里一板一眼地复述着那日她所定条约。
长安不服气道:“我是要提醒王爷,莫要假戏真做才是。”
“你放心,只是如今府中人多眼杂,有时候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难道你没发现方才‘隔墙有耳’?”
长安瞪大着双眼,朝外望去。
青要笑道:“已经走了,以后还请夫人配合,莫要让人怀疑才是。”
“王爷这障眼法用得是炉火纯青呐,如今倒是我拖累王爷了?”长安似忽然明白了什么。
青要回应:“今日长街之事,某人应该很满意。”
长安回身兀自坐在矮凳上,若有所思地搅动着药匙,末了缓缓道:“所以从你我进城开始,你便装作被美色迷惑,无心政事,交出兵权,麻痹敌人,今日又上演了一出生死相许的好戏,让他们更加确定你别无所求?”
青要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只是日后你需格外小心才是,若他们拿我没办法,恐怕会对你下手。”
“咳咳……”也不知是药苦还是她喝得太急,竟被呛住。
青要急忙上前为其抚背,“长安,其实你也可以有别的选择,如今我已将军权移交,你完全可以随月尘离开。”
长安涨红着脸,气闷道:“所以你让月尘试探我?”
“此事艰难,你本是安乐无忧的大公主,实不必与我一同冒险,若你想离开的话,我答应你的事也依旧作数。”
长安看向他意味不明的眼神,笑道:“你怕不是后悔与我成婚了?那日朔玄前来,你见高珠瑶伤心,心疼了是吧?”
青要气得面色发青,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见他兀自卷了被褥到另一边的罗汉榻上。
“我真是不明白你这么大个男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呀?方才还说要装恩爱麻痹别人,现在又说让我离开,我看你不是腿受伤,是脑子坏掉了。”
青要亦没好气道:“往后你我二人之事,莫要牵扯旁人。”
“莫名其妙。”长安白了那榻上之人一眼,正欲吹灭红烛睡觉。
只是刚走到红烛旁便被人拦腰抱起,她再次惊呼,“你这狂徒,意欲何为?”
面前之人铁青着脸,冷冷道:“新婚红烛不能灭,不吉利。”
“今日我那飞刀便不应该为你挡那一箭,就该在此时剁了你的手。”
她愤懑地看着他,却见他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之上便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了。
她这才注意到他那衣袍处的血渍,因是红衣并不明显,想着今日不管是何缘由,终究是他奋不顾身为她挡下了这一箭,故而虽心里依旧生气,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桌上的玉瓶,是月尘给的,他说治疗箭伤有奇效。”
可那人却置若罔闻般径直走向罗汉榻,和衣而睡,长安见他如此,亦不再多言。
许是那方药物有安神功效,长安很快便沉沉睡去。
青要望着床榻上的那抹身影却久久不能入睡:是呀,我不该想一出是一出的。
只是她本应该是那个欢乐无忧,被人宠爱的公主,如今却要陪着他九死一生。
他难以想象前世她满怀期待来到这大朔,究竟经历了什么乃至最后含冤而死,那时的她该是多么的绝望与无助,生命垂危之际她一定是后悔的吧?后悔来大朔,后悔真心错付……
今日之事,令他不由担心此生亦会重蹈覆辙,他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家国大业亦不应由一个弱女子来委曲求全,所以他托月尘带她离开。
“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一生不过弹指间,当是不负韶华行且知。若我月尘喜欢一个人,便定是要让她知道,断不会如你这般遮遮掩掩,你既然敢跟那人抢妻,为何不敢告诉她你的心意?”
“要我说,你就应该学学我,女孩子嘛,你就应该哄着她,逗她开心,如此方是两情意趣。”
昨夜月尘絮絮叨叨同他说了许多,见他无动于衷,只得无奈摇头,“罢了罢了,且看我日后如何相助于你。”
可他真的可以吗?
床榻之人嗫喏着双唇,喃喃道:“渴……”
青要也从思绪中抽离,翻身下榻,为长安倒了杯水,待走至床榻才看到长安面色潮红,他以手覆其额,探了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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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烫。”
只见长安双眼迷蒙,强撑着坐起喝水,身体却不听使唤般虚弱无力,青要见状,只得将其扶起,靠在他身上,待一杯水下肚,她又迷迷糊糊睡去。
青要拧了干净的手帕放在其额头守在旁边,却见榻上之人难受地扯着衣服,因是和衣而睡,繁重的婚服让她更加难受,青要见状,帮其脱掉外衣,为其掖紧了被角。
“热……”榻上之人难受地扒拉着被子。
青要见状,也不多想,忙将被褥紧紧地裹在她身上,并将其搂入怀中,被中之人明显不耐烦,紧拧着秀眉,想要挣脱。
他双臂揽得更紧了一些,“别乱动,发发汗就好了。”
不消一会儿,怀中之人渐渐沉稳睡去,他又探了探其额头,“还好,不那么烫了。”
夜已深,万籁俱静,唯红烛灯芯发出微弱的‘噼啪’响声,青要也不知何时睡着。
夜半长安又觉浑身冰冷,忍不住缩做一团朝着有热源的地方靠了靠。
红烛燃尽,外头艳阳高照,屋外灵萱和芷兰二人小声嘀咕着,“王爷夫人好像还没起。”
“你去……”
静芙从廊上过来便看见二人在门口推搡着,刻意大着嗓子喊道:“还不去打洗脸水来,伺候王爷夫人更衣?”
屋内二人同时惊醒,长安看着自己正小鸟依人般在某人怀里,不禁双脸通红,她慌忙撇开双眼,“你……你怎么在我床上?”
额头却被覆上一只大手,“高烧退了,听上去也好了许多。”青要说罢便面不改色地翻身下床。
长安自觉是自己想多了,半天挤出几个字,“谢谢你。”
青要正欲搭话,却又听得长安说道:“我不离开是因为我觉得你先前说得有道理,那日我在金马街看到普通农户竟没冬衣过冬。
“穷极生恶,若是能让大朔也过上如大宁般富足的生活,那边境或许才可以真的稳定,如今你交出兵权也只是暂时稳定,若百姓积贫积弱长此以往下去,只怕战争终究在所难免。”
青要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长安继续道:“你放心,珠瑶亦是我的结拜姐妹,她若受伤我亦会心疼,我会帮你照顾好她。”
“那你呢?是否恨因我而不能嫁你所爱?”
“莫要再说这些,这世间有比小情小爱更为重要之事,我是如此,希望你也是如此。如若你我联手能让两国子民皆过上富庶安康的日子纵使身死又何妨?只是我希望你能记住你的承诺,若有朝一日我发现你骗了我,我也定不饶你。”
青要闻言向其走近,伸出小拇指,长安惊喜道:“你也会这个?”
长安亦伸出手指,两只小拇指互相勾住,二人轻轻唱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唱罢,二人均伸出拇指,两两相对,最后摁在一起。
长安笑道:“看来我们的合作一定会很愉快。”
二人相视一笑,长安清晰地看见此刻青要瞳仁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14.面首也可
静芙适时叩门,待二人晨起洗漱过后踏出房门之时,青要却毫无预兆地脚下一软,靠在长安身上,长安皱眉看他。
却见他祈求般的眼神望向她,“夫人,疼,扶扶我。”
长安无奈,嫌弃说道:“你可真沉呐。”
“这才刚成婚,夫人便这般嫌弃,日后可是要始乱终弃?”
长安斜睨了眼他,只见那个素日冷脸的王爷此刻正一脸无辜的可怜表情,不由好笑道:“不知王爷可有听说面首?如今一看这院子甚是空旷,倒不如多些人热闹热闹?”
“面首也可,回家就好。”
长安无奈,便起了捉弄的心思,故意卸了力,哪知青要毫无防备,竟顺势彻底倒在了她身上,长安一侧瞬间吃力眼看就要撞到身后的柱子上。
青要眼疾手快,急忙扯住长安将其带入怀中,自己则先一步垫在了柱子上。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此刻怀中长安羞红的双颊,笑道:“夫人当心,若再调皮受伤的可是自己。”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恰逢月尘也从此经过,刚好撞见这一幕,他装模作样地喊叫着。
长安思及昨夜之事,狠狠地瞪了眼迎面而来的月尘,气愤道:“没一个好东西。”说罢便大步离去。
月尘被怼得哑口无言,却见另一侧的青要一脸春风得意,他无奈叹息道:“兄弟难当呀!”
青要注视着前方那抹倩影,眉眼间蓄满了化不开的温柔暖意,半晌才道:“谢了。”
哪知月尘却会错了意,凑上前来小声道:“如何?我那药好用吧?”
青要一脸茫然:“什么药?”
“我那药中特意加了少量‘阿芙蓉’,不仅能促进伤口愈合,更有消肿止痛疗效,敷了它必不耽误你正事。
“要我说,那行凶之人甚是歹毒。”月尘自顾自地说着。
“怎么说?”青要眸中不自觉浮了一层冷意。
“古人说人生三大喜‘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你自小出生贵胄自不必金榜题名,人生便只得两大喜,而那歹人却偏偏要在你新婚之时让你行动不便,不是歹毒是什么?要我说这就是蓄意而为。”
月尘搭上青要肩膀,自豪道:“怎么样?兄弟为你考虑得周到吧?”
青要嫌弃地避开他,冷冷道:“我没用。”
“真是见色忘义,有了夫人便不认兄弟了,你刚才对嫂子可不是这态度。再说,你既没用又那你谢我什么呀?”
青要兀自走开,紧着几步追前面身影而去,只留余音道:“谢你的厚颜无耻。”
月尘看着他健步如飞,丝毫不像受伤的样子,了然道:“果然厚颜无耻,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人早膳过后,长安正说着要为裴定边饯行,便有宫中来人传召令长安与裴将军一同进宫。
青要听完宣召,对长安说道:“你我二人昨日成婚,理当今日一同进宫给太后请安,只是腿伤尚未痊愈,原本想着晚几日再去,如今既已传召,我陪你同去。”
长安心下已有眉目,只对青要说道:“宫里只传了我,还有裴大将军,想来是国事,若国事便与家事无关,你安心养伤便好。”
青要心下不安,只道:“那夫人可要尽早回来。”
裴定边与长安一路同行,见长安脸色微差,不免担忧道:“公主,可是受委屈了?其实此次皇上派老臣前来,不仅仅是为了护送陪嫁,也是以防万一大朔国耍什么花招,有老臣在也好应对,临行前皇上交代若形势不对可将公主带回。”
“无碍,只是偶感风寒,劳皇兄挂心了。”长安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宁安城,还有记挂自己的兄长,不免有点伤感。
裴定边也不避讳道:“老臣这几日冷眼瞧着,那肃王倒确实不像是个冷酷无情之人,之前虽有交手……可如今看来倒是有所改观。”
长安若有所思,“如今大朔国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我虽与王爷成亲,但难保不会有人暗地里使坏,总之,大将军仍需留意边境要务,若有异动可让皇兄及时传信与我,彼此有个照应,我每月定期亦会手书家信一封,若不能及时送到可再遣使者前来。”
两人聊着聊着便到了王宫,太后召见,果然如长安所料是为互市一事。
简单寒暄几句,长安表明此事应当可行,太后便着令互市监与裴定边一同前行前往大宁商量互市一事。
“那便烦请裴大将军再于大朔城等几日了?”太后一如既往的平和与友善,得知互市之事可行之时更显高兴。
长安正欲拜别太后,却见朔玄一袭明黄色衣袍闪进门内。
太后一脸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噢,刚下朝,给母后过来请安。”朔玄一进门便看见长安,听到太后问询才急忙回答。
他故作惊讶道:“没想到公主与裴将军也在呀?”
太后眼观朔玄神色,干咳了一声,只道:“如今公主已与王爷成亲,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你该改口叫‘婶母’,今日一是唤你婶母来叙叙话,二来若能借着两国联姻互通商贸也是喜上加喜的大好事,故而请裴将军与我国互市监一同前行。”
朔玄客气道:“母后说的是,如此那便有劳裴将军了。”
长安寻了时机与裴将军一同告退,二人出了太安宫没走几步朔玄便追赶了上来。
朔玄欲言又止,裴将军冷眼看着只得先借故离开,独留长安与朔玄二人。
裴定边刚走,朔玄便一脸担忧道:“公主可安好?昨日听说公主遇刺,本王甚是担心。”
“劳王上挂心,我无碍,只是王爷伤得挺重,不知是否查出昨日行凶之人是谁主使?按理说敢在王城众目睽睽之下行凶者当不是一般人。”长安站定,直直地望着朔玄。
“公主说的是,王叔征战沙场多年,杀敌无数,想来应是敌国暗探趁王叔大婚不备,意欲刺杀,此事亦有先例。”
长安目光如炬,怒斥道:“王爷如今已卸去兵权之责,既是暗探,应当知晓如今谁才当杀,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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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暗探竟是如此愚蠢?”
朔玄垂下眼眸,唇边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看来公主很关心王爷?当真令人羡慕。”
长安凝视着朔玄,字字清晰道:“王爷曾为大朔立下赫赫战功,若真被什么暗探不明不白地刺杀而亡,到那时想必便不止我一人关心了。”
“长安,我知你感激王爷的救命之恩,可爱情与恩情终究不能混为一谈,你真的爱他吗?”朔玄亦凝视着长安。
长安倏而冷笑,“多谢王上提醒,王上若无事,臣妇先退下了。”
朔玄急忙扯住长安即将离开的衣角,喊道:“几日后秋狝,你会参加的吧?”
*
“值此秋高气爽、草木枯萎、动物踪迹易寻,且正是膘肥体壮的时候,此时所狩猎物其皮毛和肉质量亦是上上乘。”
长安听月尘口若悬河地介绍着,托腮而望,懒懒道:“你好像很懂?”
青要饮罢一盏茶道:“你不知道他,他出生于西域,生长在匈奴,若论骑射一事,你我皆比不过他。”
“而且说是秋狝,也可以说是一种军队演习,在匈奴的秋狝既可以展示王族神勇,又可以借机犒赏王孙贵族或者有能耐的将士,将士们亦可以多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我虽不懂你们大朔,但是想来大同小异,这等盛事应是武将们的狂欢。”月尘一板一眼地介绍着。
青要点头表示赞同。
长安听罢狐疑道:“如此说来,这等赛事王爷应当早已知晓,如何不提起?”
“为夫如今已是个普通闲人,现下又受此重伤,还是不掺和为好。”
长安若有所思,前世她便听说太后擅骑射,如今这秋狝亦是皇家举办,想来也如月尘所言应是有选拔能人之功效,更何况青要刚交出兵权,现在位上的多是他的旧部,保不齐朔玄太后就会趁此机会提拔中意的得力干将。
忽而她精光一现,道:“我要参加。”
青要笑看她摇摇头道:“瞧你一惊一乍的,秋狝时王孙贵戚自是都要去的,并可携家属共襄盛会,就算你不说也会带你去。”
长安自然知道,前世她亦没少参加,只是那时她碍于身份并不能下场比试,再者那时她满心满眼皆是朔玄,压根没留意这其中的门道,可如今她有她的计划。
“我是说我会参加比赛。”
青要本来打算此次秋狝他作壁上观,长安随行,待赛事结束各家自由活动便可随意玩玩,如今见她如此执着,心下便知她定有她的主意。
月尘则笑着揶揄道:“嫂子果然巾帼不让须眉,看来是要代夫比赛了?”
青要斩钉截铁,“月尘,你也去。”
月尘哑然,他没想到看热闹竟看到了自己头上。
原来历年秋狝,都要决出六个名次,个人前三名和团队前三名,至少三人成团,最后以平均狩猎最多者拔得头筹,个人头名则看个人所狩最多者取胜,以此类推。
除长安与月尘之外,青要另指派一得力护卫赵起三人组成一团。
15.围猎
卯时初,天地间最后一丝夜色尚未褪尽,王室围场深处的营地里,篝火燃烧,上万兵士散落在四处,巡查营地、饲喂马匹、修整装备,亦有许多士兵早已没入林中占据最佳合围地点。
最大的白色营帐旁边里,长安一身红色窄袖戎装正擦拭着角弓,紧束的腰带与腕带衬托得她愈发英姿飒爽,旁边亦有侍从认真检查着每一支箭矢是否箭羽平整,箭簇锋利。
不多久帐外吹响号角,长安利落地挎起箭囊,挽着角弓走出帐外。
只见远处的太阳刚刚越过山丘,方才那枯黄草地上散落的星星点点白霜,也在此刻化为颗颗晶莹的水珠,连着绵延的草地上也散漫出一层金光。
青要便是从这金光中牵着一匹红棕色骏马朝长安一瘸一拐地走来,身后尾随的是一身银灰色骑装的月尘和身形格外魁梧的赵起。
长安抱臂站立,红色发带高高扎起的青丝正随风飘扬,“没想到我们王爷这么大戏瘾呢。”
月尘故作叹息道:“欸,美人不解风情,某人心机白费。”
青要却是郑重其事嘱咐道:“莫要贫嘴了,一会儿比赛当心,输赢是其次,安全最重要。”
这下连后面的赵起都听不下去了,笑嚷道:“王爷,你比俺家婆娘还啰嗦。”
几人哄笑而过,号角声再次响起。
长安自青要手中接过马缰,翩然上马,三人结伴而行列入阵中,旌旗猎猎,营地四处响起低沉的马蹄“嘚嘚”声,数千骑士整装待发。
篝火熄灭,清风掠过白桦林梢,带着清透的凉意,凝成众人口中冒出的团团雾气,随着第三声号角吹起,场内瞬间安静。
只见一个侍卫统领向最中央身着黄色骑射服的朔玄低语了几句,紧接着便向众人又介绍了一遍规则,待报到名单时,却听人群中忽然躁动了起来。
仔细听去,大概都是在议论肃王今年为何不参加,如何只派了这三人参赛?这大宁公主又是如何如何?以及这异域少年又是何人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月尘笑道:“可有许多人念叨着嫂嫂呢。”
长安望着中央那排座位回敬道:“彼此彼此。”
如长安所想,太后果然也来观赛了,坐在朔玄的一侧,而青要则坐于朔玄的另一侧。
“肃王今天怎不参赛了?”
循声望去正是对面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方脸壮汉在吵嚷,见那人与另外三人并列在前,而其中一人长安略有眼熟,好像是那日跟随朔玄来府中的侍卫,叫镇岳。
“天霸,肃王如今刚娶了美娇娘,无心于此,莫再嚷嚷了。”说这话的正是凌风,只是他这话听上去是呵斥,却更像是嘲讽。
一个和长安一样穿红色骑射装的精瘦小将应和道:“就是,你没看见王爷让家眷代为参赛了吗?”这小将说话时的模样甚是张狂。
长安侧身看了眼一旁的赵起,赵起心领神会,“说话的这个叫陆承渊,几人中年纪最小,方才那个络腮胡子是陈天霸,是个火暴脾气,另一个是太子的人,叫沈镇岳,最末的那个是闷葫芦卫戍,领头的是凌风,曾经是王爷最得力的副将,如今暂代将军一职,那个沈镇岳便是填了他的空缺。”
长安狐疑道:“如此说来,这里面除了沈镇岳,其余都是王爷曾经部下?怎么看上去不像呀?”
月尘冷哼,“不是有句话叫什么‘人走茶凉’吗?”
赵起亦啐了一口,“狗娘养的凌风,最是忘恩负义。”
长安冷眼看着对面,了然道:“主将副将一共五人,如今王爷卸了兵权,他们要向新主子表忠心,沈镇岳是明牌自然不需要,只是那个卫戍怎么也不说话?”
正说着便见对面也向她看来,络腮胡子陈天霸冲她嚷道:“喂,大宁的公主,一会儿别被猎场上的凶禽猛兽吓破了胆,可千万仔细坐稳别摔下马刮花了脸呐!哈哈哈!”
长安怒火中烧,正欲发作,却被一旁的月尘拦住,月尘朝对面懒懒道:“凶禽猛兽倒不可怕,怕的是有人狼心狗肺连禽兽都不如。”
红衣小将轻狂道:“这不男不女的是谁呀?怎么王府竟派些女眷上场呢?我陆承渊一向不与女子比试,胜之不武。”
陈天霸原本被月尘怼得脸红脖子粗,现下逮着陆承渊的话头忙道:“你不晓得他,说是西域的小王子,其实不过是匈奴的一条狗罢了。”
众人闻匈奴色变,皆用敌意的眼光看向月尘。
长安则大声鼓掌,笑道:“好戏好戏,二位将军一唱一和为今日秋狝助兴应当向那戏班子学了许久吧?”
说罢她也不等众人反应,凛然下马向朔玄行礼道:“长安斗胆向王上为二位将军求个恩典,若二位将军今日围猎不能夺得名次,还请王上看在将军们为众人唱戏的份上照例嘉奖。”
“你……”对面二人愤恨地看着长安正欲继续还嘴,却被朔玄一个凌厉的眼神斥退。
朔玄沉着脸道:“你二人休得胡言,再有出言不逊者一律取消比赛资格。”
说罢一个侍从上前表示合围完毕,请朔玄首射,只见朔玄郑重执箭射出了第一箭,哨声响起,上千骑兵依次入场,刹那间马匹奔腾,赛场上万箭齐发。
月尘紧紧跟着长安,所过之处,凡目之所及,鹿、黄羊、兔子、狐狸、野鸡等皆被二人射中,无一逃脱。
长安拈弓搭箭,行如流水,月尘诧异道:“按道理你们大宁人并不擅骑射,你这是从哪学来的?”
她许久没有这样尽兴,笑回道:“一个朋友教的。”
只是回头间却见月尘竟然一弓三箭,并且箭无虚发,她赞叹道:“青要所言不虚,你竟能以一抵三。”
长安还想再往深了走,却被月尘一把扯住,“再往里便都是老虎、黑熊这些猛兽了,这些都交给赵起,你我负责数量就够了。”
长安毕竟不是专业猎户,亦不是军中将士,学这些不过是素日玩玩罢了,要论灵巧、速度这些姑且尚可。
只是她亦知若有制服那些猛兽则需要极强的体力还有某些技巧,这些皆非她所长,想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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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要早已考虑到了这一处,所以派了赵起协助。
想到此处她便也没有再驱马前行,只随着月尘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二人行至半路却碰到了沈镇岳,沈镇岳见月尘可一弓三箭,便非拉着他要与其比试,月尘不同意他便夺走了月尘箭囊,月尘只得向前追去。
而密林中的另一处陆承渊则一直尾随陈天霸,但凡他见陈天霸瞄哪个他便射哪个,陈天霸怒目圆睁:“你他娘的脑子有病吧?”
陆承渊则笑嘲道:“你陈天霸射不中的还不让别人射?射下来才算你的,咋的?你射不下来还不让旁人射?”
见陈天霸怒火中烧,他好笑道:“你与其无能狂怒不如求我,求我让你可还行?”
“黄毛小儿,有本事单挑。”陈天霸拔出猎刀便要朝陆承渊砍去,只见陆承渊策马疾驰,陈天霸一路狂追,直追到一个山坡的拐角处才堪堪看到那抹红色身影停了下来。
他逮住时机,抡起猎刀大喝道:“士可杀不可辱,吃我陈天霸一刀。”
那大刀正欲落下时却有飞来横箭射中其大臂,而长安也被方才他那声叫喝吓得回了头。
“陈天霸,你意欲何为?”一抹黄色身影恰如其分地出现在长安面前。
陈天霸看到朔玄,登时吓傻了眼,慌忙下马求饶,可他百口难辩,分明一路所追是那陆承渊,怎么变成了肃王妃。
“求王上恕罪,是臣一时看花了眼,不知是肃王妃……”
朔玄疾言厉色,怒斥道:“大胆,孤亲眼所见,你还要狡辩?若不是孤及时阻止,你已酿成大祸。”
说罢便令随从捆了去。
而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却有人立于树梢冷眼看着这一切。
前世今生,长安都鲜少见他如此暴怒,如今他又救她一命,一时间倒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微微俯身向其行礼道:“多谢王上。”
至此二人一路同行,长安心下思忖她彷佛与这陈天霸并无深仇大恨,难道是怪她方才令他难堪,想来应当不至于此。
朔玄见她如此,以为她是被放下那一幕吓着了,轻声安慰道:“莫怕,有我在,便不会让你有事。”
长安从思绪中抽回,茫然地看向一脸真诚和煦的朔玄,如此温柔又真诚的公子,数次相救于危难,又有哪个女子能不芳心暗许呢?可是长安亦不再是前世那个傻姑娘了,如今她只淡淡地微笑以作回应。
待二人回到营地,恰好狩猎截止,数十个侍从正分门别类地清点着猎物。
高珠瑶与青要并肩而立,待看到二人时,相继迎了上来。
“夫人没事吧?”长安正欲跃下马匹,便见青要向其伸出手臂,她只好搭上,脚踩马镫跨下马来。
长安客气道:“无碍,多亏王上相救。”
朔玄眸中尽显得意之色,朗声道:“王叔有伤在身,孤替王叔照顾公主也是应该的。”
却见青要沉着脸,凝视着朔玄,半响才扯住一个笑容,淡淡道:“如此,那便多谢侄儿了。”
16.后悔
“大将军猎得猛虎一只、雄鹿三头、黄羊五只……拔得头筹。”
将台前士兵高声唱喏,众人屏息凝听,毫无意外凌风得第一名,掌声雷鸣,众望所归,亦是大家意料之中的事情。
接着第二声响起,“卫戍猎得黑熊一头、野猪一头,麋鹿两头,狐兔十五……次第之。”
唱罢,却听人群中有人不服气道:“卫戍那头黑熊是众人合围,只不过他卫戍最先射中要害,如何能算他第二名?”
却听将台前继续报道:“肃王妃猎得麋鹿一头,黄羊一只,狐兔二十只、飞禽三十只,居第三。”
众人哗然,“肃王妃所猎不过寻常之物,无甚稀奇,如何能居第三?”
莫说旁人,就连长安自己都难以置信,她虽想出头,可毕竟在场皆是身经百战的将士精锐,她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能居第三,且不说旁人,论数量她应该比不过眼前的月尘,论质量定也比不过赵起,还不说大朔还有三名副将……如何算也轮不到她。
她侧目看了看身边月尘,却见月尘眼角眉梢皆带着笑意,抱臂看向对面几个副将。
长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见对面陆承渊与卫戍已经大打出手,凌风急忙上前拉架,三人混战一团。
月尘勾唇笑道:“真是热闹。”
虽是拉架,可仔细一看,凌风明显偏帮陆承渊,眼看着卫戍跌倒在地,陆承渊骑在其身上攥紧着拳头狠狠地砸向卫戍,几拳下去卫戍嘴角鲜血直流,颧骨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
“够了。”凌风这才一把将陆承渊拽起摔倒在地。
“今日秋狝,本是提振军中士气大好良机,你们身为将领理应做好表率,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肆意争斗,大打出手,成何体统?”也正是这时,位列观看台中央的朔玄才高声喝斥。
场内瞬间安静。
“本次秋狝狩猎,皆令计数员记录详实,倘有人觉得结果有失公允,大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地提出异议,若仅凭一时意气,便动手打人,这般行径与莽夫何异?他日又如何服众,统领麾下将士?”
青要侧身朝长安笑嘲道:“有没有觉得这大朔王室很爱演戏?”
长安想到新婚那日月尘与青要联合起来算计她,便笑道:“你不也是?若你和王爷扮上妆也不比那戏班子差。”
月尘无奈撇撇嘴。
此时却见一小兵拱手上前道:“既如此,属下不明白,卫戍将军也就罢了,肃王妃所猎不过寻常之物,如何也能取胜?”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指使。
唱喏的士兵领头解释道:“熊、虎、豹等野兽以一计十,鹿、羊以一计五,狐兔以一计三,飞禽虽多,但体型小,速度快,能射中亦不易,围猎拼的不仅是力气,更看速度、准头与灵活,难道上阵杀敌靠的是蛮力吗?”
那士兵点头退下,人群中也渐渐安静下来,那唱喏的士兵又接着公布了团体的头三名,
按名次先后分别是肃王队、凌风队和陆承渊队。
因着前面已经道清了规则,长安既能以个人之名挤进前三,那再加月尘和赵起三人共同拔得头筹也就不足为怪,所以宣布完毕也无有人再提异议。
只是长安粗略算了下,赵起主要都是猎取的熊豹等大型野兽,而月尘应当是以一数之差落于长安之后,长安蹙眉道:“你让我?你怎知我射了多少?”
月尘一脸的云淡风轻,笑看向长安,“你们夫妇二人,一个装病示弱,一个却想引人注目,而我是个闲人,率性而为罢了。”
朔玄按照惯例对表现突出者进行了赏赐,有金银、马匹、弓箭乃至官职,到长安时,长安却道:“臣妇此番参赛,并非为求金银财宝之赏赐,亦无意与诸位将士争名次高低。
“臣妇此举,不过是想告诉天下女子,女子之才并不输于男子;女子之志亦可凌云而上。国之重任并非男子可独担,我等女子,亦能以柔肩担道义,撑起半边天。”
长安不卑不亢,一袭红衣独立于营地中央,清风吹拂,荡起她青丝上的发带。
朔玄静静凝视着,眸色晦暗不明,许久才道:“肃王妃巾帼不让须眉,是为女子之典范,只是天下重任理当由男儿承担,肃王妃言重了。”
“古人云‘英雄不论出身’,臣妇深以为然,在场的将士都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佼佼者,所得荣耀皆由自己一刀一枪拼杀得来,无关出身。
“既已打破出身之界限,又何必固守性别之樊笼?臣妇以为,无论品阶高低、贫富贵贱、男女老幼,皆是大朔子民,若能汇聚四方之力,则更能使国之繁荣。”
在场众人多以男子,长安第一次所言众人还嗤之以鼻,可方才的一段话却是道出了许多士兵的心声,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那座上正中间的人方才并不认同她所言。
所以更多的人只是静静地看戏,上万人的营地一时间竟然安静得可怕,空气也仿佛凝滞了一般。
太后震怒,“肃王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国事。”字字如千斤之重砸破了这死一般的宁静。
朔玄方才还一脸沉郁,此刻已是担忧不已,他正欲为长安求情,却见太后看向他的眼神更为阴冷。
长安抬眸间,太后正缓缓起身,睥睨前方,最后望向她道:“你既不想要赏赐,那孤便罚你,罚你在孤的身边做孤的女史。”
闻言,长安嘴角浮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继而朝太后拱手道:“谢太后。”
白色营帐内,太后怒气未消,平静地凝视着前来请安的朔玄,“陈天霸所犯何事?你为何将他捆了?”
朔玄低眉垂首,将上午所发生之事娓娓道来,却见太后如听到天大笑话般,呵呵笑道:“你是说陈天霸想要行刺肃王妃?”
“二人在赛前有过争执,许是陈天霸怀恨在心,儿子赶到时正好听见那陈天霸嘴里大喊‘士可杀不可辱。’,许多士兵都瞧见了……”朔玄尽力解释着。
却见太后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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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睨着眼睛看向他道:“玄儿,人不拘泥于出身是好的,但也不能忘本。”
朔玄望向太后离去的背影,眼神徒然冷峭,嘴上却恭敬道:“恭送母后。”
太后车銮从西面缓缓驶出营地,长安则仰躺在东面的大树旁,双手背在脑后,翘着脚闭目养神。
西行的太阳洒出金光映照着她惬意的脸庞,青要走近时刚好看见这一幕。
听闻脚步声,明媚的脸上长睫微颤。
青要在她旁边寻了块平整的地坐了下来,而后对着长安轻语道:“你的目的达到了?”
“彼此彼此,你故意示弱不就是想看他们的反应?只是连累我,他们以为你是被我这个红颜祸水迷惑害得他们打不了仗,赚不得军功,所以对我充满敌意。”
青要笑笑,“敌意能为你所用便不是坏事,只怕太后比你更生气,这也是你意料之中的事?”
“不,我可没想到你那些曾经的下属对你竟然如此不客气,看来王爷的驭下之术着实不怎么样。”
青要并不反驳,只是笑笑。
长安忽然想起什么,惊坐而起,看向青要道:“你和那陈天霸有仇?”
“你也觉得他没有伤你的必要吧?”
长安摇摇头,费解道:“不好说,只是我觉得堂堂七尺男儿不应如此小气,难道就因为早上我说他是戏子?可是他先挑衅于我,我还没怎么着呢,他倒是拿刀砍我?王爷的下属如此睚眦必报吗?”
青要手肘懒散地搁在膝上,静静听着长安的絮叨,凝视着长安不解的神情。
时间仿佛静止般,直到黝黑的眼眸彻底浸润在温暖的阳光里,他不自觉地抬手轻弹了下她光洁的额头。
长安吃痛,秀眉紧拧,捂着额头恼怒道:“你干嘛?”
青要望着长安天真的少女神情却忽然收住笑容,神色哀伤道:“我很后悔,我最在乎的人曾经被欺骗,但我却没告诉她。”
长安虽觉莫名其妙,但看他这样子却不禁好奇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那样她会幸福。”
“所以呢?那她后来幸福吗?”
青要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与自责,漫天的暖意也掩盖不住他脸上的悲伤。
长安亦被这悲伤感染,“看来她一定很惨,若是这样,那你确实应该后悔。”
青要长叹一口气,吹散了阴霾,朝长安温柔笑道:“陈天霸突然向你发难,而朔玄恰到好处地出现救了你,你觉得陈天霸是谁的人?”
长安震惊:“太后的?所以太后想杀了我?”
青要摇摇头,笑道:“只说对了一半。”
“太后确实暂时没理由动我,从前是你想害我,这次……难道是他自己?他想挑起两国纷争?”长安苦思冥想,最后好似灵机一动。
青要正欲再次抬手,却在看向长安无辜的大眼时,顿住手指,无奈道:“你注意到陆承渊没?他和你穿一样的红衣。”
17.珠联璧合
“陆承渊与陈天霸二人起了争执,陈天霸在密林中一路追赶错将你认成了陆承渊,而有人则守株待兔顺道来了个英雄救美。”月尘逆着光朝二人走来。
长安疑惑:“你怎知?你不是跟沈镇岳去比试了吗?”
“他哪里是要跟我比试,不过是引我离开罢了,可我西域小王子又不傻。”月尘得意地挑了挑眉。
长安瞬间恍然大悟:“所以,陆承渊和沈镇岳同是太子的人,他们故意设计除掉陈天霸,而太后对我明贬暗褒时的生气也不是装的,是她真的生气,只不过不是对我,所以陈天霸是太后的人。
长安一脸认真,青要看得出神,却见长安蓦然转头看向他,视线交融刹那青要不自在地撇过头干咳了几声。
“所以你故意示弱,其实是坐山观虎斗?”长安猛地拍了下青要肩膀,甚是激动。
月尘倚着大树好笑道:“你二人是大获全胜,一个得到了太后的倚仗,一个摸清了军中局势,只是你们珠联璧合,却不知有人机关算尽自以为尽在掌握之中还能博得美人真心,若他知道螳螂捕蝉尚有黄雀在后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月尘许是无心之言,却是一语点醒梦中人,长安不禁心下暗想:太后、朔玄、青要,这大朔最有权势的三个人个个心机深沉,怪道前世自己惨死,当真是死的一点也不冤。
想到此处,她嘴里扯出一丝苦笑,“幸亏我没有选择与王爷作对。”
“否则会死得很惨,是吧,王爷?”长安略眯着眼看向青要。
青要察觉到了她的不安,真诚地望向她道:“我们永远都不会是敌人。”
“哎呀,什么要死要活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要情杀呢,我月尘不管,你二人今日欠我的,待会儿必得陪我痛饮。”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中红日已染透半边天空,而另一边的月亮也已隐现光辉,远处的营地上星星点点地燃起了簇簇篝火,隐约的肉香味随着晚风飘来。
“好,那我们不如赛赛谁先回到营地?最后的那个人罚酒一壶。”长安提议。
青要月尘相视一笑,三人策马奔腾,月尘一马当先,青要垫后,不一会儿便回到了营地。
刚拴好马匹,便见高珠瑶迎了过来,气喘吁吁道:“总算是找到你们了,方才去哪里了?”
“你怎么在这?竟没陪太后一同回去。”长安好奇。
高珠瑶笑着上前挽起长安胳膊道:“今日篝火晚宴,怎能少了我?”
日落时分,号角长鸣,猎队陆陆续续集结而来,由朔玄主持,祭兽禳灾仪式结束后,将士们载歌载舞,众人开怀畅饮。
四人席地而坐,已是几杯酒下肚,看着豪迈的歌舞更是畅所欲言。
月尘看向高珠瑶笑了笑,高珠瑶不明所以冲他翻了个白眼,“你肚子里又有啥坏水?”
“坏水没有,都是酒水。我只是在想你不该坐在这里。”
高珠瑶好笑道:“我不该坐这里?论理我们三才是一家人,要说谁没资格,那也是你。”
“你和我们都差着辈分呢,你想,你仔细想想你是不是上错了桌?小孩桌在那边。”
月尘冲高珠瑶挑眉,朝朔玄那边努了努嘴,却好巧不巧正好看见朔玄朝他四人走来。
月尘刚喝进去的那点酒都差点呛了出来,高珠瑶解气道:“活该。”
朔玄朝着长安与高珠瑶中间的位置款款走来,青要立马起身相迎,众人这才后知后觉站起身来。
“王叔,不介意我同你们一起吧?”
青要上前一步刚好将长安隔在身后,向朔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几人坐定,月尘熟稔地冲长安敬了杯酒,二人一饮而尽,旁若无人地划起了拳。
青要与朔玄二人则客套着一些话,高珠瑶见三人间甚是无聊,便将方才月尘的玩笑话讲与朔玄听。
月尘忽然大叫:“哎呀,嫂子,你不带这样耍赖的,不同你玩了。”
接着他又轻扯了扯旁边高珠瑶的衣袖,示意她闭嘴。
长安望着夜空中高悬的明月,兴之所至问道众人:“你们可有听过太阴女神的故事?”
众人皆好奇道:“快说来听听。”
长安娓娓道来:“太阴女神,名唤羲和,常住于太阴星之上,也就是月亮,一日她碰到了一个白衣少年,白衣少年意气风发,玉树临风,羲和温婉多情,二人一见如故,很快便坠入了爱河,一起游历大荒千年,这少年名唤帝俊,是太阳之神,情到深处,帝俊便向羲和求了婚。”
高珠瑶听得入神,忙问:“那羲和答应了吗?”
“自然是答应了的,只是就在二人返回帝俊的太阳星计划结婚之时,却发现曾经荒凉的太阳星上种满了奇花异草,每一株都闪烁着不一样的扶桑火焰,还有许多珍奇野兽,就连宫殿都焕然一新,帝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的是他的家吗?”
月尘也好奇道:“如何?”
“原来自帝俊走后,太阳星上又诞生了一位名叫羲和的女神,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家,所以花费了上百年精心布置,所以问题就来了,那这太阳星到底该归谁呢?”
讲到此处,长安故弄玄虚便不再继续讲下去,只是看着众人。
朔玄道:“总有先来后到,那太阳星应还是帝俊的,羲和可以作为副手,代为打理宫殿,”
月尘不假思索道:“我看这帝俊也没有把太阳星当成他的家嘛,既不整理也没有请朋友帮忙看着,上千年不闻不问,说明他也并不是很在乎,倒不如干脆让给羲和,他陪着常羲回太阴之星岂不两全?”
高珠瑶则说,“我同意朔玄哥哥的,凭什么要让给她呀,一人一半也可以呀。”
最后众人看向长安,长安则看向青要,问道:“你觉得呢?”
青要将手中烤得焦熟的一块好肉顺手递给了长安,而后笑笑道:“我知道答案,羲和精心打理几百年,早已将太阳星当作了自己的家,她自是不愿意就此让出去,因此提议和帝俊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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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夫妇共同掌管太阳星。”
高珠瑶惊讶:“你说的是真的,那常羲怎么办?”
长安接过话头,“故事而已,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呢,不过最后帝俊确实同时娶了常羲和羲和,嫦娥便是他们的第一个女儿,而帝俊与羲和生了十个儿子,名唤金乌。”
高珠瑶激动道:“哎,后面的我知道,金乌就是太阳,传说后羿射死了九个,最后就剩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个了。”
月尘冷嘲:“这帝俊倒是贪心,什么都想要。”
酒过三巡,朔玄亦有些醉意,声音懒懒道:“倒也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只是常羲还是好可怜,明明是她和帝俊先认识的。怪不得月亮总是那么清冷,太阳却总是很火热,常羲一定不幸福。”高珠瑶猛地一碗酒下肚,神色忧伤。
“是呀,纵然千年感情,倘若不能一心一意,又何必委曲求全,为少年时的感情赔上余生的幸福不值。”长安踉踉跄跄站起,提着酒壶一饮而尽,只是脚步虚浮,像踩在了棉花之上一般。
她红着脸颊笑看向高珠瑶,豪气云天道:“干。”
却见高珠瑶刚端起酒杯便一头栽在了桌子上。
长安弯腰笑嘲:“你醉了……”话未说完便向前倒去,幸好青要及时扶助,才没倒在火堆里。
高珠瑶醉得彻底不省人事,长安尚存一丝意识,却也颠三倒四。
篝火即将燃尽,宴席将散,朔玄叫来了侍女扶高珠瑶回大帐休息,长安则醉眼蒙眬地倚在青要怀中,嘴里依旧叫喊着要和月尘划拳。
月尘尚留几分清醒,笑道:“真应该叫个画师给你将这副模样画下来。”说罢也起身朝二人拱了拱手,潇洒离去。
长安酒品不是特别好,饶是醉了也不安分,此刻正倚在青要怀里张牙舞爪地比画着与人划拳,青要只好向朔玄告辞。
朔玄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良久,直到二人回到大帐,篝火已灭,黑暗重新笼罩而来,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醉意,双眼也渐渐清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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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在青要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着,奈何她实在不规矩,几十步的路照她这样走下去恐怕要半个时辰,青要所幸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她酥软着身子靠在青要肩头,目之所及,手指挥舞间触碰到一片软软的东西,下意识地揉捏把玩起来。
青要耳垂在长安的揉捏下迅速通红,长安酒后略微粗重的呼吸喷洒在耳畔,闹得他痒痒的,他忽然有点后悔将她抱了起来,本不远的路走得愈发艰难。
他哑着嗓子吓唬道:“再乱动我就把你扔在地上。”
“裴时屿,别生气嘛,我有好好练箭,今天可是射了好多兔子呢。”
长安酥酥的嗓音响在耳畔,青要身形微顿,紧搂在其腰间的手臂都不自觉软了几分,怀中之人身子绵软,差点摔到地上,幸而他反应极快,迅速将其捞入怀中。
长安被他这么一颠,双唇竟直接贴上了方才的耳垂。
18.又遇猛虎
待终于回到营帐,青要才松了口气,把仍旧嘟嘟囔囔的长安安置在榻上,又亲自点燃炭火,帐内才略微有了点暖气,不过许是刚刚烈酒下肚,身子倒也不觉得冷,只是长夜漫漫,若不祛祛寒气,恐怕天明时分要提前被冻醒。
青要略收拾了下,为长安又搭上了一块狐裘毛毯,却被长安一把抱住,“母后,安安要一起睡。”
裴时屿想到长安小名叫安安,先皇后在世时,她便经常搂着其脖子撒娇,看来她是梦到了母亲。
‘裴时屿’、‘安安’、‘母后’,熟悉又遥远的称呼,看来她今晚是真的开心,青要看着面前长安舒展的眉目,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他不忍扰了她的好梦,便顺着长安在她身边睡了下来。
夜半时分,铜盆中烧红的炭火渐渐化为灰烬,青要忽觉身上一沉被惊醒,原来长安睡觉并不规矩,此刻正手脚并用地攀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柔软的发丝也直往他颈间钻,属于女子独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青要就这样僵硬地躺了一夜。
帐外渐渐有青黑色的光渗漏进来,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慢慢多了起来,青要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全身酥麻。
长安睡眼惺忪,半睡半醒地揉着依旧昏沉的脑袋。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耳畔突然响起雄厚的男音,长安被吓得一激灵,彻底清醒,她看着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坚毅脸庞,大脑一片空白,努力想着昨夜之事,她狐疑问道:“我不是在和月尘划拳吗?怎么回来的?”
“你现在躺在我的怀里叫另外一个男人的名字合适吗?”
长安语无伦次,“我……我躺在你怀里?”
青要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好看,他不想解释什么,只眼神示意自己被禁锢的身体。
长安这才看到她颈间正枕着某人的胳膊,而自己的一条腿也正搭在那人腰间,她霎时羞红了脸,一骨碌地从那人身上爬了起来。
而青要却面部扭曲,挣扎着,似乎极为痛苦。
长安见他这副模样,虽有点心虚却虚张声势喊道:“被本公主躺一下就这么难受吗?”
青要已渐渐舒缓了麻木的手脚,待坐起身来竟将长安一把拉入怀中,长安大叫:“你干嘛?我喊人……”
话音未落,太阳穴两侧已覆上一对有力的指节,正有节奏地按压着。
“夫人,怎么不喊了?”
长安确实感觉头痛减轻许多,却也听出了他言语间的戏谑之意,“你莫要得意。”
“我如今得一智勇双全的夫人如何不能得意?不如你猜猜看若你喊了,现在外面那些兵士该作何感想?”
长安羞恼,只是提到士兵又令她想到昨日或许她亦在他的算计之内,想到此处她再无羞怯之意,趁着青要不注意,直接拉起其左臂一个转身将其按趴在床上,她以膝顶其背,令他不得动弹。
天已大亮,帐外渐渐躁动起来,长安刻意压低着声音警告道:“你莫要再耍花招,背着我偷偷算计。”
青要冷不防地被吓一跳,听她语气知晓她是真的生气,便好着性子说道:“先放我起来,有话好好说。”
长安愤恨难消,与其说愤恨,其实更多的是恐惧,青要并未做有伤她之事,但她担心他如此精明,若有心利用她,只怕前路未必光明。
长安心里想着事,并未察觉帐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青要军中多年,更为警觉,腰腹发力,千钧一发之际翻身将长安搂入怀中,刻意挑高了嗓音盖过长安的惊呼,“夫人放心,本王以后对夫人唯命是从。”
恰到此时,帐外也正好响起月尘清脆的声音,“王上好早,可用过饭否。”
“噢,还未曾,正要唤王爷一起。”是朔玄的声音。
长安已然明了,与青要对了个眼神,二人起身出帐。
月尘看了眼二人,狡黠一笑,长安知其嘴里又不会说什么好话,慌忙道:“我去喊珠瑶。”说罢逃也似地跑了。
可青要却没这样好的机会,月尘毫不客气地揶揄道:“啧,双眼乌青,一夜没睡?”
“别胡说。”青要正色。
“我又没说别的,我的意思是嫂子昨天喝成那样,一定不好照顾吧。”
青要素来沉着冷静,情绪轻易不外露,却在此时也忍不住要上前给月尘两拳。
高珠瑶并不比长安好多少,事实上她很少喝烈酒,又从小娇生惯养,昨夜回去本就难受,夜里又有点凉,幸而有随身携带的侍女一夜侍候没生病,但也脑袋昏沉,起得晚了些,不大精神。
早食过后,基本上就是自由游猎,有兴趣者自愿参加,另有赌赛,彩头是一匹御赐的宝马,宝马难得,众兵士皆望眼欲穿。
报名参赛者多达数十人,基本得力的干将都在其内,赌赛分为三轮,由易到难,每一轮都有人晋级有人淘汰,直到最后一轮决出第一名。
高珠瑶随着其他贵族与朔玄在看台观赛,长安觉得看台无聊,想亲自下场参赛,可思及昨日之事,若今日再出风头恐会招来嫉恨。
月尘亦不想喧宾夺主,况他所骑已是难得的西域宝马,故而兴致缺缺。
所以二人一拍即合,相约一起进林中游猎,没了规矩束缚,倒是也自由自在。
“我也去。”青要本已走向看台,见长安与月尘去游猎便立马改了主意。
月尘狐疑:“你的腿伤好了?不演戏了?”
青要思及晨起长安睁眼便念叨某人名字,心下涌上一股无名之火,狠狠地瞪了月尘一眼。
月尘故作伤心道:“用人朝前,过河拆桥。”
长安不以为意,只是到了马厩,刚翻身上马,后背却贴上一副滚热的胸膛。
“腿伤未好,可与夫人共乘一骑?”
长安后肘发力欲给青要点颜色瞧瞧,却被身后之人提前握住手臂顺势搂了回来,耳畔响起低语,“许多人看着呢,早上还有话未说完。”
说罢,也不等长安反应,便兀自加紧马腹,飞驰而去,待月尘上马之时二人已然远去。
“喂,等等我。”月尘大呼,随即跟了上去。
待二人行到密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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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无人之地,长安道:“你有何话要说?”
“昨日我并未料他们会把对我的怨气发泄到一个女子身上,也并不确信你会有危险,幸而月尘机灵,只是没有与你提前商议,确实是我的不对,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长安怔然,他竟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回望向他,刚好撞进他真挚的眼眸中。
他笃定地说:“相信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目光过于炙热,长安觉得刺眼,忍不住垂眸回头,轻声道:“这次信你。”
两厢无言,唯有秋风吹打落叶的簌簌声,青要率先打破沉默,“裴时屿是你什么人?”
马儿平稳地走着,长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胸膛里的跳动,此生再无裴时屿,“你怎知他?”
“你昨夜醉酒有叫他。”
前世青要与裴时屿是死敌,她故作轻松道:“噢,没什么,只是一位故人,无甚重要。”
“当真,你这一身武艺是他教的吧?”身后之人不死心地追问,连腰间的横着的手臂都紧了几分。
虽看不见表情,可长安隐隐感觉他似乎在生气,“我也向你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在你怀里喊别人的名字。”她答非所问企图蒙混过关。
长安悬着的心随着腰间放松的手臂也终于稳稳落了下来,耳后响起轻快的声音,“噢?以后还在我怀里?”
长安闻言,齿贝紧叩下唇,恨自己一时嘴快,可垂眸间瞥见腰间那双臂膀,好像现在也在他怀里?怎么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青要看着怀中之人白皙脸颊上那抹绯色,顿时感觉方才瞬间被抽空的心又重新被塞得满满当当。
只是马儿突然止步不前,青要眼神瞬间凌厉,抽出箭矢挽起大弓,与此同时长安也听到了野兽的低吼。
这声音甚是耳熟,“是老虎。”
说话间一只猛虎已穿过密林朝二人走来,□□马匹前蹄腾空,不住嘶鸣起来,二人人随马起,千钧一发之际,青要勒住马缰大喊道:“蒙住它眼睛。”旋即他整个人借着马背便飞了出去,随着他的落地一支箭矢直插猛虎左眼。
猛虎狂怒朝长安扑来,刹那间那虎的右眼亦中一箭,与此同时青要手持猎刀伏身划向虎腹,老虎一声低吼应声倒地。
月尘得意道:“看来还是不能没有我西域小王子呀。”
却见青要神情紧张望向他身后,原来不知何时长安已摔下马匹,此刻正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青要飞奔而至,长安已彻底晕了过去。
月尘疑惑,“怎会这样?”他亲眼瞧着方才那老虎还没碰到她就死了,况且以她的身手也不应该摔下马来。
青要自责道:“她小时候受过老虎惊吓,可能是这个原因,怪我大意。”
“长安,醒醒,长安……”他不断地拍打呼喊着。
长安在沉闷中听到有人唤她,她循着声音走去,越来越近,直到她感觉这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迷蒙中她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甚为熟悉。
“朔玄……”青要覆上耳朵听到这了两个字。
19.马术表演
青要听后不由自主地愣了愣,他只觉胸腔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了般,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作缓解。
月尘不明所以,以为长安被摔傻了,喊道:“嫂子,嫂子,我是月尘,这是王爷,不是别人。”
“王爷……”长安双眸渐渐恢复清明,她疼痛地捂着后脑勺,手掌粘稠而湿糯,印着鲜红的血迹。
青要再顾不得想其他,一把将长安拉上马背,疾驰赶回营地,营地内众将士正在激烈的比拼,青要也不顾其他,直接将长安抱回帐内。
军医查看一番,“无大碍,未伤到紧要,只是短时间内注意不能剧烈活动,休息几日便自当痊愈。”长安也挣扎着要翻身下榻,青要这才放下心来。
月尘本也是担心的,见她无碍,便又忍不住打趣,“我说我的好嫂子,你在王爷的怀里叫别人的名字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长安看了眼青要,他的表情着实不是很高兴,她嗫喏着双唇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次是谁?”
“……”
青要忆起前世他与长安少年时出去狩猎,本来只是普通的野树林,可谁也没想到竟有老虎出没。
那时长安还小,一箭射中后那老虎愈发狂躁径直向她奔去,她苦命逃跑喊叫摔倒在地,眼见那猛虎要将她吞入腹中,幸而他听到呼救及时跃上虎背,在其脖颈处给了致命一击,才将她救下。
那时她也是昏迷的不省人事,正值初夏,衣服单薄,浑身都是伤口,他将她安置在隐秘处便去寻止血的草药,待回来时朔玄便在她身边。
那是长安与朔玄的第一次见面,彼时朔玄还只是大朔的王子,一个公主,一个王子,郎才女貌,好不登对。
他二人一见如故,聊得甚为开心,而他从小的使命便是保护太子,保护公主,将来保护大宁,这便是他的一生,他不该有别的想法,况且只要她开心便好。
后来朔玄来求亲,他送她开心出嫁,直到宁安城传来她的死讯……
如今老天待他不薄,让他能有机会弥补前世遗憾,虽他不喜这副躯壳,可从这躯壳主人的部分记忆中看好似他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倒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抗拒了。
何况他亦能借着这副躯壳完成曾经那不敢做,不能做之事。
月尘见二人一时无言,对长安挑着话头道:“哎,说说你小时候怎么被老虎吓的呗?”
长安讷然,“你如何得知我曾被老虎吓过?”
月尘回神抢答道:“你忘了?那日在王府朔玄提到过。”
长安忆起那日三人对话,突然想到什么,疑惑道:“你怎知人在昏迷的时候意识不清醒容易认错人?难道你也……”
青要眼神躲闪,慌忙道:“噢,因为在崖底你昏迷的时候也曾将我认错他人。”
“有吗?”长安已经记不太清了。
“以前有没有我不知道,反正今日你确实喊错了人。”
长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抿着茶盏掩饰尴尬。
“那你有没有怀疑过当日你在大宁时或许救你的另有其人呢?”青要想了想,还是打算提醒于她,无关情爱,他只是不想她此生亦被恩情裹挟。
长安冷冷道:“也许吧,不重要了。”
正说着,高珠瑶闯入帐内,看着长安头上裹着一圈纱布,担忧道:“长安,不要紧吧?方才我以为看花眼了,没想到真的是你们。”
青要疾驰归来掠过营地时,高珠瑶匆匆一瞥刚好看到。
现下看长安并无大碍,又高兴道:“你没事就好,下午就可以一起看马术表演了。”
要说上午的‘赌赛’虽可观性极佳,但依然属竞技范畴,那么下午的马术表演则纯属娱乐,都是一些马术爱好者自发而成,他们虽不一定是战场上最勇猛的,但一定是爱马的,因这马术必须要人与马拥有绝对的信任才可以完成高难度的动作。
首先走入场内的是十名一队骑士,他们并驾齐驱,只见空中一时间撒入数十枚铜钱,十名骑士在马背上回旋扭转,拈箭搭弓,箭如连珠,空中响起一片清脆的‘叮当’响声,悦耳动听,只见铜钱纷纷被箭矢击中,四散飞落。
“好一个‘走马射金钱’。”人群中响起雷鸣般掌声,掌声未落,便见一俊逸白马疾驰而来行如闪电。
“怎么没人呢?”话音刚落便见一白袍郎君从马侧翻身而起。
“此乃‘镫里藏身’”
又见白袍郎君飞身跃马,在马的两侧旋转自如,最后迅速上马竟是倒坐马鞍。
小郎君身形飞快,来不及看清面貌,但是长安认得那黑马,马头中间的一撮白毛不正是月尘之马吗?
“竟是月尘?”
人群中刚刚还在叫好一片,此时却有人不屑道:“嗤,不过是花拳绣腿的功夫,瘦的和竹竿似的上了战场怕是风一吹就跑了。”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有人怕是嫉妒罢了。”竟是高珠瑶出言维护。
“‘镫里藏身’、‘飞身跃马’,皆能在对战时帮助自己躲避敌人的攻击,最后那个倒坐更是了不起,试想若你紧追一个骑兵,那骑兵一个回旋倒坐射上一箭你还有命否?”
青要回身看向方才讲话的士兵,沉声道:“我猜你应该还未曾上过与匈奴的战场,若今日你碰上这样的敌人必死无疑,你当感谢他让你毫无代价地提前见识到了敌人的强大,匈奴人并非只有粗蛮力气,他们中亦有许多人不仅有力气还很狡猾,你当记住今日之事。”
这士兵见是青要,倒是认错极快,“是属下有眼无珠,浅见寡闻,属下记住了,日后定更加勤学苦练,不给大朔丢人。”
青要见他诚恳,拍了拍其肩膀道:“知错能改,他日定有大为。”
不到傍晚,拔营回城,因着长安白日里头部受伤便与高珠瑶同乘马车而行,就跟在朔玄的銮驾后面。
高珠瑶显得无比兴奋,长安好奇:“按理说秋狝每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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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都会举办,你应当也有参加过许多次吧?”
“这里到处都是马蹄扬起的尘土,吃不好睡不好的,你看我新做的大氅两日便脏了,往年我都是陪同太后一起来看看就走了,今年因为有你们,多热闹呀。”
长安笑笑,确实是高珠瑶的作风,“你每年都会陪太后来秋狝?”
前世高珠瑶每年也来,但是她以为她是因为没有朔玄的宠爱,才刻意巴结太后,如今看来倒不像是她离不开太后,更像是太后离不开她。
“那是自然,我爹说太后年轻时候也极擅骑射,不过自从进了王宫便没有那么自由了,所以每年也只是来看看。”
长安了然,一进王宫深似海,她深有感触,“若你日后当了王后,将来就是太后,也没有现在这么自由了,你不怕吗?”
“是有点无聊,不过你现在当了太后的女史,以后就可以经常进宫陪我啦。”高珠瑶一脸的天真烂漫神情。
“就没有想过别的可能?比如嫁一个其他的王孙贵族或者是普通男子?”其实长安是想说做帝王的女人不一定如想象中那么美好,但她终究不忍心戳破。
“怎么可能?我与玄哥哥一起长大,我从小就知道我将来是要做他妻子的。”
长安忽然想到某人,好奇问道:“那王爷呢?”
“王爷?王爷很早就另立起出府了,我们也就只有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后来他又常年征战在外,见面并不多,何况太后是我的姑母,是他的王嫂,我们差着辈分呢。”
长安了然,纤纤玉指轻挑高珠瑶下巴,玩笑道:“那如此说来,我倒是比你高一个辈分了,快叫声‘婶母’来听听。”
正当二人聊得高兴,却听马儿剧烈嘶鸣,紧接着便发了疯地向前奔去。
原来就在方才马车经过峡谷之时,一阵邪风刮过,前方一名骑士手中高举的军旗被吹得‘哗啦’作响。
紧接着旗杆断裂,那面旗帜径直飞向长安车驾,拉着车驾的马匹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和异物惊吓,不顾车夫的死死勒缰,如脱弦的利箭般拉着马车疯狂冲去。
车内二人重重撞向车厢后背,高珠瑶大惊失色,长安本能地将其护到怀中,与此同时大脑一阵眩晕。
更为惊险的是前方不到百步便是朔玄的銮驾仪仗。
“保护王上!”随行侍卫们一时间惊呼炸开,只见他们瞬间组成人墙,拦在銮驾前,提弓搭箭、抽剑出鞘,若再进一步便只能不不计代价地射杀这两匹疯马。
可车内还有人。
“慢着。”千钧一发之际,青要一身玄色骑射服驾马疾驰而来,只见他一把抓住马辔,辔头连接着马嚼子,能更为快速地控制马头。
他狠狠地将那匹受惊的马往自己怀里拽,终于马的惯性减了下来,马蹄节奏打乱,连带着另一头受惊的马匹也不得不降下速度。
疾驰的车驾速度骤降,发出嘎吱作响的呻吟,与此同时剧烈倾斜,车内再次传来惊呼声。
20.长安昏迷
两匹马仍旧焦躁地在原地踏着碎步,青要眸光倏而一紧,松开辔头,长探着身子用手指关节重重地叩向马颈一侧,只见马匹方才那奔腾的肌肉瞬间僵硬。
青要逮着时机抢过车夫手中缰绳,沉静低喝道:“吁”,伴着缰绳用力一扯,狂躁的马匹彻底安静下来。
车内高珠瑶惊魂未定,她扯了扯长安衣袖,长安却无丝毫反应,待她抬头时,长安面色苍白,无一丝生气。
高珠瑶不受控制地发抖,浑身如同被冷水浇透般的冰凉,她大喊:“来人呐。”
朔玄坐于前方銮驾,起先并不知发生何事,听到侍卫惊呼以为有刺客,直到銮驾外士兵们松散开来,他方知安全这才下了銮轿,此刻看到疯马已被制服,正欲感谢青要。
却听得珠瑶车驾内的呼救,他不受控制地心下一沉,几乎同时与青要飞奔而去,可青要到底离得近一些,已抢先一步闯入马车。
待青要看到时,长安已浑身绵软,毫无意识,青要粗粝的手指抚上其脸颊,还好,尚有气息,他猩红着双眼,将长安紧搂在怀中,再无方才制服疯马时的沉着冷静。
恰此时高珠瑶看到赶来的朔玄,方才因恐惧而产生的委屈瞬间宣泄出来,大哭着抱向朔玄:“玄哥哥。”
朔玄轻声安抚着扑向怀中的高珠瑶,目光却在看向昏迷的长安时阴沉下来,他紧叩着齿关沉声道:“传军医。”
军医粗略看过后不住地摇头,“此前受伤本无大碍,可方才伤上加伤,陷入昏迷,老夫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是什么意思?说清楚。”青要面色阴沉如死灰一般,但看向军医的眼神却如喷涌的火焰般愤怒。
“若及时回城请名医相看许有一线生机。”
青要闻言顾不得其他,兀自套了两匹快马,换月尘赶车。
朔玄令銮驾让开,月尘驾车疾驰而去。
青要从未见过如此安静的长安,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他怀中,仿佛连呼吸都没有一般。
前世听闻她死讯时他只觉怒发冲冠,一心复仇,可如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这样,痛苦而无力。月尘也一改往日聒噪,只是静静地赶车,他已用尽毕生所学的驭马之术,尽可能地快。
一番诊治过后,朔城内最好的医师也没有给出更加乐观的答案,“幸而及时,暂且保住了性命。”
医师示意借一步说话,青要深深地望了眼病榻上的长安,掩门出去。
“颅内出血,已陷入深度昏迷,虽性命无忧,可什么时候醒,醒了又是什么情况眼下皆是未知。”
青要木然,“什么意思?”
“也许明天能醒,也许要一周,一个月,甚至一年,也或许永远都醒不过来,要做好心理准备。倘能醒来亦不排除会有瘫痪或失忆的情况,一切都看造化了。”医师说罢摇摇头而去。
月尘在其身后宽慰道:“咳,莫要如此丧气,她那么生龙活虎,倔强而好强,必不会甘心一辈子躺于病榻之上,且放宽心些吧。”
许是月尘所言在理,青要心中又升腾起无限希望。
不日裴定边便要启程回大宁,听闻长安重伤昏迷,便立刻赶来王府问询。
“公主初来大朔途中便遭人暗算,如今刚成婚便又昏迷不醒,焉知不是你们大朔人所为?”
裴定边不知当日所发生真实情况,只听说马匹受惊,可秋狝回城那么多人,偏偏只有长安受伤,他不相信这其中没有阴谋。
青要再三解释,他依旧执意要面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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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与太后,讨要一个说法。
“大将军想如何?您想带公主回大宁,不是不可以,只是您得想想如今公主还能经得起这般长途跋涉吗?”
裴定边如何不知?可他领命送来陪嫁,如今好好一个人刚成婚便半死不活,他如何能向皇上交代?以皇上与公主的感情,若知晓他就这么将毫无意识的长安扔在大朔,恐怕引咎辞官已经是最美好的结局了。
“公主就算是死,也得回我大宁下葬,况我大宁有最好的医师,公主定能醒的过来。”裴定边左思右想,长安亦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前长安清醒时他亦不放心她一个孤女子独在异乡,如今这副模样岂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思及此处,他再也按耐不住,“若谁敢拦我,死。”裴定边拔出大刀,戎征二十载,如今不过三十有余,龙骧虎步、气势如虹。
纵使青壮魁梧如青要,气势上都要矮一截,可他深知长安必不能回大宁,若一旦回去两国便再无安宁之日,率而也只能拔刀应战。
裴时屿常年所习为灵巧之剑法,但受裴定边熏陶,亦懂刀法,如今再配上青要这常年锻炼的健硕身躯,虽不敌裴定边,但也尚有较量的资本。
刀身相撞,裴定边怒目而视,而青要却只是应招,并不出招,可气的是青要仿佛总是能预判他的招式。
武将之人多有些傲气,在裴定边看来这无异于羞辱,青要越是避让,裴定边越是愤怒,直至青要再难抵挡,使出了他最熟悉的一式,与裴定边刀锋相撞,擦出火星。
只一式,裴定边愕然,他瞪大着瞳孔,望着此刻近在咫尺的青要,不可置信道:“你……”
青要忙接过话头,压着嗓音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找个地儿慢慢说。”
21.认父
方才二人对战,裴定边已知如今若想仅靠武力从这肃王身边带走公主属实艰难,又见他竟也会使用裴家刀法不免疑窦,正欲质疑,却听他提出协商。
或许真有别的法子,他略略思忖,沉声道:“你最好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青要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裴定边刚踏入屋门,青要便将门掩紧。
“你如何习得我裴家刀法?”裴定边只当是裴家军出了通敌的叛徒,声音极为不耐。
语罢却忽闻“噗通”一声,他猛然转身,却见青要九尺男儿就跪在他的脚下。
青要眼神坚毅,眸中似有隐隐泪花,朝其唤道:“父亲。”
裴定边此生仅有一双儿女,大儿子裴淮川一心向文,现如今已经做了御史中丞,小女儿裴昭玥与长安一同长大,犹如亲姐妹,他何时有别的子女?
“莫要胡说,侮我声名,我裴定边一生征战沙场,虽常年离家在外,但心中只有淮川他娘一人,与旁的女子绝无瓜葛。
“方才与你交手,观你力从地起,劲由腰发,攻受有度,想来应是个踏实稳重的正人君子,可你现在却卑躬屈膝,甚至妄想用闺阁之事来威胁于我,想我裴定边是看错了人。”
青要忆起前世母亲便时常在他与兄长面前抱怨父亲成年累月不归家,若外面真有了人她也是不知的,如今听到裴定边如此说,倒是又气又笑。
他接着说起:“您是否常将私房钱藏于兵器架的长枪之中?又是否经常因为延期归家向母亲赔罪?大哥他从小不爱练刀,故而经常被您训斥,但是母亲却时常为大哥说话?
“她说您常年不在家,每次出征她都提心吊胆,大哥不学武甚和她心意,说将来总能留个男子在家……”
裴定边此生唯一儿一女,想他征战沙场,所向披靡,却无人继承衣钵,他心中气闷,但细想来夫人所言也不无道理,身为将士,一条血肉之躯注定家国两难全。
他为了大义可以不计生死,可终究是苦了终日为他提心吊胆的妻儿老小,因而后面他也便随着她母子二人去了,他也曾想若他再有一个儿子便好了。
“你怎知?”如此家长里短之事,旁人如何知晓,而这肃王却能如数家珍。
青要见裴定边似有动容,便将他前世今生之际遇娓娓道来,裴定边虽诧异不已,但也不得不相信,若非如此他又从何知晓大宁与他家中的一切?
“你真是我儿?”裴定边颤抖着双手将青要从地上搀起,眸中带泪,似悲似喜。
青要郑重地点点头,唤道:“父亲。”
裴定边正欲大喊,却被青要一把捂住,“父亲切莫声张。”
裴定边喜难自抑,拍着青要肩膀长大着嘴巴却小声说道:“我裴定边终于有儿子了。”
……
裴时屿很难想象若叫哥哥与母亲听到父亲这般话语该作何感想。
惊喜之余,裴定边看着这张昔日战场仇敌的面容到底难与自己的儿子联系起来,只见他略撇撇嘴道:“那你如何现在才告知?公主她是否知晓?”
青要有自己的私心,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
裴定边却了然道:“也是,父亲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都尚难以接受你所说的前世,何况公主一直被宠爱着长大,她满心欢喜来到大朔,又如何能接受身死国破家亡的结局呢?还是蒙在鼓里的好。
“儿啊,你做得很好,只是为父担心,倘若真如你所说,恐怕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真有把握?”
青要思忖片刻,决定暂时不将他与长安的计划告知其父,“请父亲放心,儿子已在军中安插眼线,若有风吹草动皆可及时知晓,万不会再重蹈前世覆辙。”
“只是眼下公主之事又该如何解决?”裴定边丝毫没有主意,只好向青要询问。
青要答道:“眼下两国正欲相商互市一事,此举于两国皆有裨益,且为公主一力尽心促成,想来她定不愿因自己受伤而致功败垂成。
“儿子以为应当封锁公主昏迷的消息,对外只说受了伤需要静养,况且公主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她一定能尽快醒来。”
裴定边沉思良久,最后长叹:“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公主由你照顾我也放心,只是你需时常给为父家书,嗯?”
青要郑重点头。
太安宫内。
太后高坐榻上,眯着眼睛看向前来问安的朔玄,沉声道:“玄儿,肃王妃受伤果真是意外?”
朔玄一如既往地恭谨道:“儿子不敢有所隐瞒。”
太后一边抚摸着怀中乖顺的乌儿,一边悠悠道:“你可知母后为何不将虎符的另一半交予你?”
乌儿是一只极其温顺的猫,因其背部乌黑,所以太后为其取名叫乌儿,但这猫儿有个特点,那就是其虽背部乌黑,但肚皮和四肢皆是雪白颜色。
“母后定是觉得儿子年纪轻,尚不能主持大局。”
“是也,亦非也,母后知道玄儿自小便心有大志,胸有丘壑,如今历练的更是持重老成,深谋远虑,若非如此,母后也不会将这王位交到你手上。
“只是你手下那些将士,刚从肃王那边过来,若有人狼子野心,挑拨离间,蛊惑玄儿,只恐玄儿心思单纯一时被迷惑而酿成大祸。”太后语罢,怀中乌儿突然不耐烦地‘喵呜’起来。
朔玄立即垂首应道:“母后,陈天霸刺杀公主一事确有误会,只因他当日与陆承渊有口角,错将其认作公主才有了冒犯之举,儿子这就令其官复原职,只是毕竟差点伤了公主,只怕肃王会有想法。”
太后沉着脸道:“罢了,且不说他陈天霸以下犯上,身为将领却意气用事,鲁莽无脑,终不得大用。
“母后相信你不会对肃王妃下手,只是秋狝之时,他们明显对肃王妃颇有敌意,你敢保证肃王妃这次受伤与他们无关?”
朔玄爽快答道:“那日儿子在前方銮驾,并不清楚事情始末,但是肃王亲眼目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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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马亦是为他所制服,若真有人心存不轨,肃王应当所有察觉。”
许是朔玄所言在理,太后略略沉思点点头道:“这就好,母后是想告诉你,就算胸怀大志也不能急功近利,大宁国富民丰、兵强马壮,听说那边的植物一年能两收,次的两年也能有三收。
“而我大朔一年仅一收,马上又进入严冬,百姓们出门都艰难,若稍好点的人家可以烧点灰炭取暖,更贫苦些的只能躲在冷衾里。
“你少年时曾游历过大宁,应该更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若战只会让大朔的子民更加艰难,你可清楚母后的意思?”太后语重心长地认真说着,乌儿则趁其不备一溜烟地从怀中溜了出去。
“玄儿明白,母后只是不想玄儿在将士们面前为难,母后一片良苦用心,玄儿惭愧。”
“你能明白就好。”太后一脸欣慰地招呼朔玄坐于罗汉榻的另外一侧。
她一改方才的严肃,和颜悦色地看向朔玄,温柔说道:“母后只盼着你能和珠瑶尽快成婚,生个大胖小子,届时你当了父亲,想来更为稳重,那时我便可以放心将这一切交予你,如此我也可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日后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向先王有所交代了。”
正说着,高珠瑶闯进门来,甜腻叫道:“姑母。”走进来一些又看到了一旁的朔玄,接着又道:“玄哥哥也在呀,好巧。”
太后打趣道:“莫不是你专门来找你玄哥哥的,他刚到你便来了。”
高珠瑶倚靠在太后怀中,闷闷说道:“姑母就会取笑我,我只是拿不准,那日车驾受惊,因着长安一力保护,我才安然无恙,可如今她却受了重伤,我不知该如何答谢于她,也不知她好的如何了?”
太后一面抚摸着高珠瑶松软的发顶,一面颇为惋惜道:“肃王妃不仅聪颖敏捷,还重情重义,倒是颇有我当年的风范。
“当去看望,你跟着内侍去库房挑几样好的,连带着我的,一并去看看。”
高珠瑶连声应好,讨巧道:“姑母的东西自是好的。”
朔玄也随着高珠瑶的话说道:“母后,我与珠瑶同去,那日若不是肃王挺身而出制住疯马,恐怕儿子亦是生死难料,理当去王府感谢肃王。”
太后略略思忖道:“也好,只是过几日再去罢,想必肃王妃受伤,王府亦是手忙脚乱,你二人现在去了也是凭白添乱。”
肃王府内。
青要跪坐在长安榻前,看着长安一如既往地安静躺着,自责道:“都怪我,若不是我非要带你去密林深处,便不会遇到老虎害你摔下马来,若是我能与你同乘马车,便不会再让你受伤害……”他握着长安柔软无力的手掌隐隐啜泣着。
“王爷,夜已深了,换奴婢来吧。”午时过后,静芙喂了长安药,青要便已在长安身边,线下已是酉时,她见其依旧守在旁边,不免担心提醒着。
青要呆滞着双眼瞧了眼那盘中药物,淡淡道:“是该换药了,放那,一会儿我来吧。”
22.告别
“王爷,您已守了好几个时辰,现下回去休息,明早再来便是,若是您也累病了,这偌大王府也没个做主的人……”
静芙还想再劝,却被青要打断,“你去吧。”
青要斩钉截铁,静芙不好再说什么,只放下药汤与纱布便安静退下。
烛火噼啪作响,四下无声,一如那日的新婚之夜,只是榻上之人不再有生气。
青要将长安轻轻扶起,让其靠在自己怀中,一边小心翼翼地上药换着纱布,一边低声轻语道:“从前你总是性子急,总也不见有个消停时候,可曾想过有一日躺在床上任人摆布?”
换完药后他将长安扶在床上,就静静地一旁看着,看着看着思绪便不由回到从前。
“可还记得那年上元灯节,你与怀仁偷偷溜出宫外,你被那面具摊迷住了眼,可出来匆忙谁也没带钱,你竟赖着不想走。
“最后你趁着怀仁与摊主攀谈,顺走了人家一只面具,被怀仁好一顿训斥,你还不服气,非美名其曰说什么这就是夫子教的‘声东击西’,你这是活学活用,怀仁将你大骂你一顿,最后你才不情不愿地将面具还了回去。”
“想来这世上也就只有你兄长能治你了,若他见你如今这样,定会说你不争气。”青要故作轻松地讲着故事。
长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在她记忆中是她最后乖乖地走了,还是兄长见她可怜,当了随身玉佩,为她买下了面具逗她开心。
青要眸中划过一丝惊喜,他抬手为长安抚平眉心,却见长安倔强地皱着更紧了一些,他无奈笑笑,“好好好,是我说错了,不惹你不开心了。”
“还记得有一年暑热,我们夜宿海边,星空下你指着远处一座黑压压的大山,说等你长大要造一艘大船,带上最亲近的人一起远游。”
青要在一旁继续诉说着,见长安果真渐渐舒展了眉目,确信那医师说的果然是真的,若经常与病人说说话,刺激她的神经,能帮助其苏醒。
想到此处,他便讲的更起劲了,最后也不知道讲了多久,就这么趴在榻边睡着了。
艳阳透过窗棂打在他的脸侧,惊醒了他的睡梦,他微微眯眼,而后第一时间看向榻上的长安,和他睡前一模一样,他不由自主地抚上其脸颊,轻叹道:“看来还需要些时日。”
恰此时,屋外传来声音,原是朔玄和高珠瑶带着礼品已至前厅。
他并未更衣,原想着寒暄几句便将二人打发走,却不料朔玄执意要见长安,他亦不想说长安昏迷至今未醒,与其周旋了好大一会儿。
最后还是静芙出面假借长安之名说:“夫人乏累的很,谢过王上与高小姐美意,待夫人病好后,定去宫内致谢,今日不便招待,还请见谅。”
高珠瑶听后知长安病的不轻便更加自责,一面拉着朔玄道:“玄哥哥,想必长安乏累,我们改日再来便是。”
朔玄这才罢休,二人走后,管叔随口问道:“府中近日新来一厨子,花生粥熬得软烂酥香,有暖身效果,是否要尝尝?”
青要哪里还有心思在这,只随口应了句便去往后厢,并未瞧见管叔眸中的阴冷。
他简单更衣洗漱过后才惊觉今日裴定边与互市监启程出发回大宁,于情于理他都应当去送送。
他一路疾驰到了会同馆后,裴定边一行人已收拾好行李却并未出发,青要远远地便看到裴定边站定在馆外张望着,想来是在等人。
他忙上前致歉道:“府中有事耽搁来晚了,公主尚在休养,请大将军放心,青要一定照顾好公主。”
二人相望许久,可到底人多眼杂,只能彼此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最后他终是忍不住,目光凝视,蓄满了思念与不舍,“大将军,经此一去,不知何年再见,望大将军一路保重,代我问将军府安。”
情至深处,他抱拳恨不得下跪,却被裴定边一把托住,“公主就交给你了,如此,我放心。”说罢,重重拍了拍青要肩膀,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去。
青要站在原地,目送其凛然上马,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远方,无法触摸的远方。
待回到王府时,又见月尘与他那匹黑狮子等在府门外,“义兄,我来辞别。”
青要讷然,“怎走的如此急?”
月尘嬉笑道:“呦,冷面大将军如今怎如此多情,竟舍不得我了?”
“真不在多住些时日?”裴时屿虽与月尘并不熟识,亦记不起当年青要助其脱困之细节,但这段时日的相处甚为愉快,他知其虽看上去有些混不吝,实则却是最知世故与靠谱之人,看他要走当下心中便充满了不舍。
月尘潇洒道:“我本是浪子,如今已在朔城逗留多日,况商队还等着我呢。”
青要想到千里相聚终有一别,各自都有各自的路要走,何况如今长安尚在昏迷中,他亦无暇顾及其他,便也不再挽留,只道:“那你一路保重,有缘再会,王府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别这么不舍,说不准我很快便会回来了,我曾与嫂子约定商议互市一事,只是如今她病重,待其好转后我定会再来。”
月尘说罢,朝青要狡黠一笑,凑近其耳旁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说过会帮你,留了好东西给你。”
青要不知其所说为何物,但听其方才所言仿佛长安只是普通病重,倒是宽慰他不少。
他看着月尘跃上马背,像风一样潇洒离去,又无端生出一些敬意,情不自禁感叹道:“若人人都能像他一样万般想得开,俗事不挂身,倒也自由快活。”
青要回到王府,管叔已为其准备了一碗刚晾好的花生粥,正巧他忙活一天也是饿了,端起粥来便一饮而尽,管叔就在旁边伺候,一脸欣慰地看着那碗底见光。
“小主人以前从不食用花生的。”
恰在此时,青要感觉胸口发紧,浑身瘙痒,他艰难地喘息道:“你给我下了毒?”
管叔凄然道:“不是老奴下毒,此症状为食物过敏,是打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毛病,小主人自己竟不记得了?”
青要强忍者痛苦,捂着胸口站起身,掐上其脖颈:“你想说什么?”
“我伺候小主人二十年,你不是他,你把他藏哪里去了?”管叔并不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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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发出的声音极其绝望。
“从你入府的第一天我就怀疑你了,你虽和小主人长得一般无二,可乍一看却是判若两人。”
青要不知其真实意图,只警惕道:“那你为何现在才拆穿?”
“因为你与小主人很像,一样的脾性,一样的外冷内热。若非他幼年出府,早早担起一将之责,若主人还在这世上庇佑他,他长大后应该就是你这般模样,终究是我无能,所以他才需要从小装作凶狠来保护自己。
“是老奴无能呀。”管叔混浊着双眼,身体无力地垂丧下来。
“那你为何又怀疑于我?”
“我曾看着小主人与高家小姐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他虽不说,但是我知道他喜欢高家小姐。
“而你,自打回来后你便再也没有认真看过高小姐一眼,却无端喜欢上了大宁公主。昨夜三更,我见你屋中依旧亮着灯,便去给你送吃食,可我听到了,你终究不是他。”管叔神情悲愤。
青要忍着痛苦,艰难道:“你想要什么?”
“老奴受主人所托,只想照顾小主人健康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他日到了黄泉路上也好有脸见主人,你告诉我你把小主人藏哪里去了?”
青要无法再对这个忠心耿耿又手无寸铁的花甲老人下手,他松开其脖颈,平静道:“他死了,你看到的就是他,死在了悬崖下,我醒来已变成这样,你的仇人不是我,是那个害他跌落悬崖的人。”
管叔听闻真相,彻底绝望,视死如归般的神情,“主人,小主人,老奴来服侍你们了。”说罢便一头撞向了桌案角。
鲜血霎时流了满面,静芙听到呼叫推门而入,看到便是青要一脸痛苦扭曲地抓挠着身体,一旁的管叔已神情安祥地倒在地上。
静芙试探道:“昨夜他是有到门口,只是后来并未进去,我想应是王爷睡下了才没有打搅,他这是?”
青要只说是因他才误食了东西,不过呵斥了一句,老人家抹不开脸面便一头撞了,又令其忙去请了大夫。
静芙虽心下狐疑,却也照做,青要只用了几服药便无大碍,又在府中交代因管叔是忠心多年的老仆,家中亦无亲人,便令下人备了好的棺木,厚葬于祖坟附近。
长安已一连躺了数日,静芙每日为其更换衣衫,擦拭身体,青要得了空便陪在其身边,为其按摩,活动筋骨。
亦不厌其烦地为其讲着故事,“再有一次,我们三个去市井游玩,一个瞎了眼的算命先生非扯着你,说你我三世情缘,只可惜这一世无法修成正果,又说我们三人虽是天潢贵胄,却无法寿终正寝。
“怀仁从小就被当做储君培养,从出生便是太子,一向老成持重,待人谦和有礼,那日他却是大发雷霆,上手便将那先生打了个半死,最后还是我拦着,不然真就出了人命,你当时倒是没当回事,只以为那先生是为了填饱肚子糊弄人的。”
“欸,可后来好像真被他说中了……”
正说着他手中那绵软的手掌指节却动了动,他慌忙望向榻上,只见长安虽双目紧闭,神情却似极为痛苦。
23.梦魇
朔风卷地,战马嘶鸣,喊杀声震耳欲聋,兵戈甲胄猛烈地撞击着,数万将士密密麻麻地混战在一起。
红袍将士成片倒下,为首的少年将军以一敌十,手中一把银剑快如闪电,挥舞间围攻的白袍士兵纷纷倒地,未有喘息余地,便又有十多人围攻而来,少年将军力战,一轮又一轮,脚下的白袍士兵堆积如山。
少年将军终于力竭,十数支长枪将其架起,只见他怒喝一声持枪众人应声倒地,他亦踉跄地稳了稳身形。
未有喘息余地便又见一骑着高头大马的魁梧汉子一个横刀迎面向其劈来,躲闪间高高束起的发髻被横刀披散,黑亮的发丝迎风吹起,最终黏腻在他俊逸脸庞上的血痕中,只露出更为愤怒的双眼。
就在他提剑瞬间,又一刀劈了过来,生生砍掉他半条臂膀,他如没有知觉的野兽般毫不迟疑地跃向那魁梧将领。
霎时十数支长枪瞬间从他腹背穿过,高高架起,最后重重地将其摔在地上,终于他倒在鲜红的泥土里,眼里只剩绝望与不甘,再没有少年时的神采飞扬。
那个昔日英姿俊美的冷面将军就这样倒在长安的眼前,她惊惧大呼:“裴时屿。”
几乎条件反射般,青要应道:“我在呢,别怕。”
只见榻上之人额间沁着密密麻麻的冷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眉紧蹙好似在痛苦地挣扎,指节有力反握住手心里的大掌,仿佛抓着救命的稻草般死死地不放开。
她愤恨地看向那高头大马上一脸冷酷的魁梧将军,却见那人居高临下如看蝼蚁般地冷嗤道:“是条汉子,可惜了。”
她挣扎着想要上前与那将军拼一死战,却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呼唤,她本能地睁开双眼,梦里那张可怖的脸渐渐与眼前之人渐渐重合,手指紧握,她愤恨地看着他,眼角尚存的一滴泪珠随着面部轻颤悄然滑落鬓发。
青要并不清楚她方才梦到了什么,又是什么让她瞬间清醒,但他曾随裴定边一起上过战场,她的眼神和战场上视死如归的将士一般无二。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细嫩的手指竟将他握得生疼,他既没有反抗也没有抽离,如果这样能够宣泄她的愤怒,那就多握一会儿吧。
前世他与长安相处十余年,从未见她有过这样的神情,究竟是什么样的梦境让她如此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他心下发酸,望向她的眼神也不自觉染上了一抹心疼与温柔,他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她,直到她眸中恨意褪尽,只留下冷意。
终于,她松开了手指,艰难地朝里翻了翻身,身上锦被悄然滑落,露出的单薄肩膀正簌簌轻颤着,青要为其拉好被子,手指无意间触碰到肩膀时,那被下的身体瞬间僵硬。
青要不忍,悄悄地退了出来为其掩上门扉。
王府前厅。
青要将长安苏醒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向医师汇报了一遍。
“恭喜王爷,类似夫人这种病例能醒来已是奇迹。
“如王爷所言,正是情绪的剧烈波动才将其唤醒,依你所说她在昏迷中应当是能听到一些声音的,你仔细回忆下在她苏醒前你是否有说了什么刺激她的话?”
青要若有所思,眉头紧锁,医师观棋神色补充道:“这类病例前期或有记忆缺失或者短暂性的失忆,性情亦偶有喜怒无常,家人还是应多给与一些时间和谅解,切不可再过度刺激。”
青要茫然,方才医师所言倒提醒了他,长安那眼神与在崖底她初见他时颇为相似,只是那时更多的是惊恐,如今却是愤怒大于惊恐。
难道她真的失忆了?
天气越来越冷,日头也愈发短了起来,芷兰正在屋头添着炭火,静芙服侍着长安汤药,“公主如今醒的时辰越来越多了,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彻底好起来。”
原来自打长安苏醒,一日的时光有一大半都在睡梦中度过,近日渐有好转,人也慢慢精神了起来。
她瞟了眼对面的罗汉榻,装作无意问道:“王爷呢?”
灵萱嘴快,抢答道:“王爷近日一直宿在书房,夫人病了许久,如今才发现……”
静芙找了个由头支走二人,担忧地看向长安,“公主与王爷吵架了?”
长安茫然道:“没有吧。”
静芙纳闷:“这倒是奇了,那日公主苏醒后王爷并不十分高兴,可公主昏迷时王爷日日陪在床榻左右,如今人醒了他倒是卷着铺盖去了书房。”
末了又叹气道:“去书房也就罢了,几日里也不曾来看过一眼。”
长安又问了静芙她昏迷期间的一些事情,静芙从朔玄与高珠瑶探病到裴定边回大宁再到月尘离开,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最后又讲到如今她接替管叔,领了管家之权,提到管叔之死时二人觉得颇为蹊跷。
长安不由想起前世,这肃王终究是残暴冷血,连跟着他多年的老奴都这般严厉,如今又突发神经好似她惹了他一般,当真喜怒无常。
“也罢,王爷不来也好,如今紧要的是公主把身体养好。”
长安挣扎着想要下床,静芙为其简单梳洗,又披了厚厚的大氅,这才放她出门。
前院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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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场上青要正在练武,长安身体尚为虚弱,只是静静在旁看着,“这刀法……”
长安欲言又止,静芙问道:“怎么了?公主。”
“你有没有觉得王爷特别像一个人?”
“像谁?”静芙看了许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
“像裴……”她抬眼看着静芙一脸茫然的表情,才惊觉此生再无裴时屿。
她摇头无奈笑笑,“罢了,可能是我思虑过度,也不知道皇兄现下如何?算着日子,裴大将军应该快到宁安城了吧?”
静芙轻抚其肩膀宽慰道:“公主是想家了吧?放心,公主苏醒时奴婢便放了信鸽,想来不久便能收到陛下回信了。”
长安自觉身体好了许多,晚膳时破天荒地上了饭桌,青要进门时看到长安已在,便转身欲走,却被长安叫住,“王爷,静芙是我的贴身侍女,王爷府上就算缺人,要用静芙也不是不可以,好歹要知会我一声才妥当吧。”
青要本意是好的,这王府理应由长安掌管,之前管叔在,他亦知她自由惯了,便也没提这事,恰管叔离开,她又昏迷,一时倒难找可靠之人,只好委托给静芙。
如今长安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他本欲辩驳,思及医师嘱咐的话语,他硬是咽了回去,最后只头都没回地淡淡道:“你好生休养,以后再说。”
长安是个急脾气,她倒是希望他能同她辩上几句,哪怕打一架也行,虽然她知道她打不过,可总比碰这软钉子强。
可青要偏偏撂下这么一句话便走了,一时间她只觉甚是憋屈。
偏一旁静芙还添油拱火道:“公主想必误会王爷了,王爷应当也是好意,虽说公主与王爷各取所需,可若这王府换成咱们自己的人照料到底更为放心些。”
长安气恼道:“那你倒是说说我如何开罪于他了?几日里也不说一句话,一个屋檐下岂不难堪?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长安气来的快也消得快,她很快便想通了,他既不想说话,那她也乐得他当个透明人,只当他是个不起眼的小奴仆,率她见着他也当没见着般行若自如。
眼见着身体好了起来,一日夜深睡不着,她便令静芙开了一坛好酒,想着暖暖身子便能好睡些,只是那酒盅刚碰到朱唇,还未尝是何味道,便有一黑影闪了进来。
不待长安反应,那黑影便一把夺过酒杯,“这般贪杯,明日头疼可莫哭。”
她当是谁,抬眸间正好看到那冷若冰霜的坚毅脸庞,“你可是会说话了?知道的说是我昏迷在养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被下了哑药。”
24.情愫暗生
他望着她,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轻笑道:“这般伶牙俐齿,想来是好多了。”
也不知道为何,她总是害怕他这样看着她,明明方才心内还有一股莫名火气,现下只觉得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不是说要做戏给别人看嘛,如今分房睡岂不惹人怀疑?”
“夫人莫不是想为夫了?”
长安听了气恼,但又深知打不过他,冷脸兀自为另一只酒杯满上,“爱怎样怎样,反正是你想坐那把椅子。”
说罢她正欲提起酒杯,却被青要一把揽入怀中,惊觉之际,杯中酒水已然灌下腹中。
“要喝一起喝,夫人还欠为夫一杯合卺酒。”长安才发现二人正是交杯姿势,而身侧之人亦一饮而尽。
她挣扎着想要逃开,却被他拥的更紧了一些,“你心中有事,若你不想说我并不勉强,但是若真有什么困难,别一个人扛好不好?”
长安不明就里,看他一会儿喜一会儿悲的,以为这位王爷又要发狂了,正要一把推开,却发现对方搂在腰间的手愈发紧了,仿佛要把她揉碎一般。
“别动,让我抱一会好吗?医师说……说你醒不过来,那日你醒了却看我如死敌一般,我……医师说不让你受刺激,我忍了好久。”
头顶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哽咽,长安没想到竟是这个缘由。
那日她确实梦到了他挥刀斩死裴时屿,所以她才悲愤交加,一时失控,可那终究是前世之事,现在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她没有理由用过去的事情来惩罚他与自己。
见他如此难过,她竟也忍不住抬手轻抚其背,“没事,这不是醒了吗?堂堂威震八方的肃王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
“那我就听夫人的,这就搬回来住。”
长安从巨大的胸膛中挣开,刚想说:“倒也……不用很急。”
尾音未落青要却早已了无人影,不到片刻功夫便去而复返,怀里抱着厚厚的被褥站在门内。
长安无奈地要摇摇头,却见他径直走向她的床榻,她不由惊呼:“你干嘛?”
却见青要只是在她床榻又放了一床褥子,便兀自抱着剩余的去了罗汉榻,“夫人以为要干嘛?”
长安红着脸也不理他打算回到床上睡觉,刚挨着床边却又见他折返回来,她瑟缩着退后,他步步逼近,正当她额后要撞向身后的雕花床架时,他抬手为其垫在额后,另一只手却撑在一侧,将她彻底圈在其中。
四目相对间,呼吸交融,她道:“你莫要得寸进尺。”
“如此冷的天,夫人可需暖被?”
长安只觉面前之人的眼神愈来愈炙热,不自觉地低下头去不敢看他,额侧那指节有力的大手也向她抚来,她瑟缩着,却见他只是轻碰了碰她鼻尖,温热呼吸喷洒在耳畔,“夫人要躲哪里去?嗯?”
她不知为何心如万马奔腾在狂跳,如果此刻有个地缝,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他离得太近,以至于她宁愿闭着眼。
青要见眼前之人含羞带怯,还有点愤怒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得意。
就在长安褪去尴尬,想要发怒时,他恰到时机地轻拍了拍其额头,兀自为她铺好方才被褥,“天气越来越冷了,既然夫人不要为夫暖被,那便盖的厚些吧,着凉了可不好。”
长安羞闷,一时间倒没了往日的爽直口快,一言不发地吹灭烛火,褪去中衣,放下帷幔,上床翻身睡去。
黑暗间,月光透过窗棂渗漏在地面,青要痴痴望着那方床榻,厚厚的帷幔遮的严严实实,可他偏偏望了许久,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次日,长安早早苏醒,自觉身子基本大好,便让静芙安排下人套了马车进宫。
太安宫内,温暖如春,太后身着狐毛领外衣,见长安进门,忙上前将其扯到身边,挨着她在暖炕上坐下。
“可大好了?这样冷的天过来,冻坏了吧?”
太后如此热情,长安却小心谨慎,丝毫不敢逾矩。
太后见她如此,笑吟吟道:“你也太规矩了些,如今成了婚,便是一家人,论起来,我也是你嫂子,以后无需如此客气。”
长安称是,只说这段时日生病,眼下已大好,既身为女史,若太后有什么需要吩咐之事,可交由其办理。
太后果然面露为难之色,“若说有事,眼下确有一件为难,孤是想两国互商,让百姓们过上好日子,却有许多人不理解孤的苦心,多番阻挠呐。”
“他们是否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太后略掩尴尬神色,“孤自是信你的,否则也不会派使臣前去,只是如何堵住这悠悠众口?却也是个难事。”
“臣妇以为,两国互商非同小事,朝民们有不同意见也实属正常,再者修商路亦是一笔大的开支,臣民们未见其利便要先掏腰包,自是诸多担忧,臣妇有一计,或可暂缓此矛盾。”
太后示意其继续往下说。
“若两国相谈甚好,可先在边境设立一个互市点,范围小,风险可控,如有问题,也可及时加以改进,先观其效益,如可行自然有力说服,如不成损失也有限度,朝臣们应当没有反对的理由。”
太后若有所思,而后点头赞叹,“这倒是个好法子,不过商贸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诸多利益方均需权衡,你可有对策?”
“臣妇心里有些法子,只是还需稍加整理,待五日后写成章程呈于太后可否?”
太后笑意盈盈道:“你也不要过于劳累,大病初愈,还是要多保养才是,再过三日便是冬至,宫里举办家宴,到时你和王爷一起来散散心,一家人合该经常团聚才是。”
长安笑着应下,再无其他事她便退了出来。
长安心里想着方才之事,丝毫没注意到远处那双锐利的眼神直直地望着她,直到她出了宫门。
乌云压顶,整个天灰蒙蒙地笼罩在上方,许是冬日苦寒,长街上也不甚繁华,三两行人与马车咕噜咕噜地向前走着,静极了,就连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无端让人心里宁静下来。
“看这天应是要下雪了。”长安伸出纤细手指探了探外面。
“下雪?公主怎知?听说北方的雪很大,奴婢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雪了,往年在咱们宁安城或有丝丝雪花,却常落地成水,倒是不知这北方的雪景是何模样呢!”
静芙是再沉稳不过了,饶是如此,听闻雪景还是不忍激动地絮叨着,一向沉静如水的眸子都闪出了光亮。
长安甚少见静芙如此,也跟着轻笑了起来,“今年管你看个够。”
只酉时初天便黑了下来,乌沉沉的,果然不一会儿天空中便飘起了片片雪花。
晚膳过后,院子里已经裹上了一层浅浅的白,侍女们又添了炭火,早早温了汤婆子,一切安置妥当后便聚在在廊下赏雪,“这可是冬天的第一场雪呀……”
长安思及白日之事,无暇顾及其他,早早地便去了书房,只是她初来乍到,还未来得及布置,只能暂时与青要共用一个书房。
她着人在青要书案对面令置了一方,便摊开纸张兀自写了起来,也不知过去多久,她才稍觉乏累,“外面的雪可下的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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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
“可要出去看看?”长安提笔的手瞬间顿住,抬头望去竟是青要,几时研墨的静芙已经出去,她都不知。
她惊讶道:“怎是你?”
“夫人公务繁忙,甚为辛苦,做丈夫的帮不上忙,只好研墨掌灯略尽绵薄之力了。”青要温柔看向她。
“你既已看到,可有何见解?”
“夫人所书自是好的,用女官削减朝堂之戾气,可谓一石三鸟;许之以利,晓之以理,优先录用贵族官宦子女,商路利润的提成直接划入王室私库,如此想来贵族和太后都不再有反对,只是……”青要所有所思。
长安性子急,看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由嗔怪道:“只是什么?你既有想法又不提出来,光看我在这抓耳挠腮,是何道理?”
“夫人莫急,我看夫人所书甚好,只是不知夫人打算如何应对那些大商贾?”
“大商贾?”长安倒是之前忽略了这一层,商路开通,新的货物涌进来他们必然会受到冲击。
青要提点道:“自古以来,大商贾或多或少都与官员有所关联,若不能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必然会让背后的官反对,光靠一两个家族内不受重用的女子,让那些官员彻底改变意见恐怕有点难。”
长安灵机一动,侃侃而谈:“我知道了,其实开通商路对他们来说并不见得是坏事,只是他们更害怕好了别人亏了自己,他们并非铁板一块,莫不分而划之。
“商路开通,往来客商变多,不见得他们的东西就卖的不好,下帖子将这些商贾们聚在一起,先陈情,然后许诺一些紧俏物资只给部分商铺特许经营权,不过要出资修商路,可以竞价,价高者得,过时不候;尚有顽固不化的,直接寻找其根源势力,由太后出面敲打;再不行就查他,一旦查出偷漏税、贿赂官员,轻则罚款,重则抄家。”
长安越说越兴奋,直接落座奋笔疾书。
青要只觉眼前之长安又熟悉又陌生,熟悉在于她从来都是敢想敢干的性子,陌生在于她从前最烦这些动脑子的劳什子,如今却……
待长安写完已是亥时,她只觉畅快,推开房门,空中雪花飞舞,院中已是素白一片,她伸手接雪,一六瓣雪花悄然落于掌心之中,“好美呀。”
不一会儿,那轻盈雪花已在掌心化作一滴水,如同清晨露珠一般。
她一时兴起,以指为剑练着招式,忽然身后贴上一具炽热的胸膛,一只大手握了上来,耳畔响起低沉的声音,“手要再高三分。”
腰腹又附上另一只是大手,“力从这里发。”
“再试试。”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长安按照提点与其对剑,二人月下与雪共舞,红衣白雪,犹如鸾凤和鸣,舞毕。
二人对视,嘴里呼出的热气交融,两厢无言,一片雪花静静地落在了她长睫之上,他俯身为其吹去,亦撞进她的眼眸里,“你怎会?”
他抬首掩去尴尬,笑说:“你昏迷时裴将军教我的。”
她顿在原地,他回身牵起其手,握在掌心,“手指这么凉,该回去了。”
长安任由他牵着,走到一处只见一行孤零零的脚印还未被积雪覆盖,消失在一处墙根。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轻语:“看见了吗?这府里府外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我们,辛苦夫人配合了。”
说罢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雪太厚,小心湿了鞋袜。”
月华满地,犹如白昼,有力的步伐踩得簇新的雪毯咯吱作响,身后拉出二人长长的影子,温馨而旖旎,“搂紧些,掉下去可就不能怪为夫了。”
25.舞姬
北风如刀,积雪压松,马车停至宫门外,长安搭着青要手臂跃下车来,呼啸狂风立刻卷着如沙般的雪粒迎面打来脸上,长安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缩在斗篷里的手臂被拽起拉到那人身后。
“在我后面些。”一向沉稳的声音在这寒风中都飘了起来,连着尾音都似被打回了腹中。
长安回看身侧的静芙,垂着头,秀眉已拧作一团,瞪着齿关彷佛要与人拼命般,完全不见几日前初见雪时的兴奋。
长安笑道:“这个汤婆子给你暖吧。”
静芙自是推辞,长安只说:“我到底是习武之人,还是比你要耐寒一些。”说罢便直接塞到了她怀里。
几人不自觉地加快了脚下步伐,不到一刻钟便到了大殿,却感觉如一个世纪般漫长,好在刚进大殿便有热气扑面而来,除肉眼可见的几盆炭火,应当还有地龙,所以才格外暖和。
殿内主位空悬,二人由内侍领到最靠上首的位置前,长安坐定,这才注意到殿内人并不多,且她都认识,皆是太后那边的亲眷,肃王对面便是国舅爷,亦是高珠瑶的父亲。
而她对面的空位,想来应是高珠瑶,正四下观望着,却直觉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她。
抬眸间,果不其然,竟是国舅,只见国舅对其点头微笑,这倒叫她不自在,因着前世与高珠瑶的矛盾,这位国舅可是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
如今想来应该是她曾于他掌上明珠有救命之恩吧,思及此,她亦微笑略略点头致意。
正在此时,内侍唱道:“太后驾到,王上驾到。”
只见高珠瑶搀着太后落于主座后比便自行下了阶梯,果不其然走到她对面,还未及坐定便朝她挤眉弄眼。
朔玄落座后高声讲了几句场面话,众人方动起了筷子。
静芙在一旁服侍,一碗姜苏饮下肚,五脏六腑都瞬间暖了起来。
大殿中央是一口精致的紫铜火锅,下面烧着银霜炭,上面汤汁沸腾,里面肥羊片的薄如蝉翼,冬季食此羊肉火锅最为适宜。
宴至半酣,歌舞登场。
一身量纤纤的清瘦女子身着素白广袖长裙,袅袅婷婷伴着声乐飘然而至,那纤腰间的一抹正红色披帛随着女子舞动恰似茫茫雪地里的一朵红梅,惹人怜爱。
许是美的过于惊心动魄,长安不自觉地握紧了宽袖下的手掌,她侧着身子朝青要看去,却见青要正专心地在碗碟里细心挑着鱼刺,察觉到她的目光,抬首冲她宠溺笑道:“莫急,知道你馋这尾鱼。”
说罢便将一小蝶剃的干干净净的嫩白鱼肉递到她面前,她稍稍宽下心来,一面小口吃着鱼肉,一面欣赏着这支《雪梅迎春》舞。
只见那女子舞步急促,袅娜身姿飞速旋转着,白色裙裾如漩涡般盛开,长长的红色披帛被带的在空中翻飞缭绕,如同在暴风雪中挣扎、不屈的梅树经魂。
长安静静端详者眼前美人。
此女眉如远山,额间用朱砂点缀的一朵“梅花”倒是非常应景,更是与那抹挥舞的红色披帛遥相呼应。
更为绝妙处在于她虽眼尾飞扬下颌尖巧,媚态十足,低眉垂目时却如泣如诉,惹人怜爱。
纵使长安身为女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若非如此,前世又怎会着了她的道。
还有在不起眼处为她伴奏的那个乐师,一如既往地低眉垂目,遗世独立般怡然自得,可仔细听去,倒不是舞随音动,而是音随舞起。
她轻扯嘴角,几分嘲笑间夹着几分悲凄,前世果真痴傻,竟不知这二人……
一曲舞毕,她缓缓收势,红色披帛恰到好处地缠绕在臂弯,如一株终于熬过风雪的梅树,微微垂下枝头,向上首方向盈盈一拜。
接着便是雷鸣般的掌声,朔玄大悦,举杯赞叹道:“好好好,不愧是王叔调教出来的人,果真不一般。”
长安惊诧望向朔玄,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其尽收眼底,只见他笑吟吟望向她道:“公主,或许你还不知,这棠舟姑娘曾为王爷出生入死,可不是一般的舞姬。”
还未及她回应,棠舟便走向她身前盈盈一拜,“妾身曾闻王妃才艺双全,不知今日能否有幸请王妃点拨一二?”
此举分明是挑衅,若真与她一较高下便是自降身份,若不回应倒显得她‘才疏学浅。’
长安闻言,巧笑嫣然地望向青要,“既是王爷调教出来的人,不如请王爷点拨?”
青要知道朔玄来者不善,他也不管长安说了什么,拉着她手握在掌心,朝着上首道:“既是王上精心挑选的节目,自当是好的,有此丝竹管弦,美食佳肴相伴,是吾与王妃的福份,断没有反客为主的道理。”
说罢,又看向长安,“是吧?王妃。”
“王爷说的极是。”长安面上笑着应和,却极力想要抽出袖下被他牵住的手,可眼前之人虽笑的温柔,手底下却极为霸道,她终究不敌他,拉扯间若非极力稳住身形,便是要险些撞进他怀里。
她虽不服,可也不想众目睽睽之下失了体面,只好任由他握着。
“王叔一向豪情重义,如今棠舟姑娘虽一身本事,却并无去处,只恐留在王宫埋没了她的才华,不若随王叔回了王府,也能全了你们过往的情谊。”
朔玄这话说的暧昧,长安前世也是到死才知这棠舟从前是青要的人,如今听朔玄所言不免心想难道这二人还有过旧情不曾?
伶官喜欢棠舟,棠舟又爱慕青要?如此倒是能解释前世棠舟陷害她与伶官偷情,伶官不打自招,长安不禁想这二人倒是痴情得很。
今生青要暂无理由杀她,她倒是要看看这棠舟还准备了什么阴谋等着她。
见她垂首不语,朔玄凝视向她,问道:“若是公主介意那便罢了。”
“欸,玄儿,莫胡说,王妃乃大宁嫡长公主,这女子只是一个小小舞女,王妃怎会与她计较,是吧?王妃。”太后前面一直看戏,现下突然发话,看似为她解围,实则却是让她再不能拒绝。
长安正欲答应,青要抢先一步推拒道:“太后,王上,臣喜清净,棠舟还是留在宫中为好。”
长安迎向朔玄凝视的目光,极为镇定道:“无妨,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王爷喜清净,可我却极爱热闹,何况棠舟姑娘能歌善舞,正好解闷,只是方才我观那伴奏乐师与棠舟姑娘配合极好,臣妇斗胆,请王上一起赏了我,才不辜负二人这般默契,不知王上可舍得?”
朔玄怔了怔,继而扯了扯嘴角,神色恢复如初,笑语道:“公主好眼力,春峰琴之技艺可谓登峰造极,与棠舟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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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为相配,只是本王不喜强人所难,还是要看春峰自己的意思。”
说罢不改神色地望向角落旁的伶官,“春峰你说呢?”
伶官在角落里战战兢兢地跪拜道:“春峰愿一生侍奉陛下,还请陛下成全。”
长安看在眼里,朝其惋惜道:“知音难觅,机会难得,可要想清楚了再答。”
果然伶官朝长安这边看来,与其说看长安,不如说他看的是在长安身边的棠舟,只见棠舟不动神色地自袖下朝他摆了摆手。
伶官重重地磕在地上,“请陛下成全。”
朔玄故作为难道:“你瞧,非本王不舍,春峰如此心诚,我安能驳了他?”
在座的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春峰未必自愿,只是王上和太后的意思已经很明确,率而众人也敢多说什么。
回府的马车内,四人皆坐其内,静芙不忿地盯着对面的棠舟,青要脸色也不好看,却还是固执地搂着长安腰肢。
唯长安闭着双目,倒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马车颠簸,长安身上斗篷渐渐松掉,青要察觉,小心地抽出手来为其重新系上。
长安颈间被一冰凉触碰,惊诧睁开双眼,却见青要一双星星眼离得极近,二人呼吸交闻。
青要笨拙,一时间也系不好,急的双脸通红,只好尴尬道:“静芙,你来。”
一旁的棠舟闻言侧目而视,静芙一边死死地盯着她,一边答道:“王爷不会,可以慢慢来,一辈子长着呢。”
长安正欲推开他自己来,却逢马车颠簸,竟直直撞向青要怀中,双唇触碰,长安如触了点般慌忙躲开,背着青要将斗篷系好。
腰间环上一只有力的臂膀,耳后传来沙哑的嗓音:“这样稳当点。”
就这样行了一路,四人无言,空气宁静的可怕,终于到了府门,静芙带着棠舟去安置,长安才算舒了一口气。
青要沉着脸冷声道:“既然觉得辛苦,为何要留下她?”
长安被气笑:“王爷这是在问我?若非王爷惹的风流债,如今怎会让我为难?”
青要支支吾吾地张口想要解释,却是半天都说不上一个字来,只因青要的记忆碎片多半是他生时认为极其重要的人和要紧的事,他努力想竟也想不到关于这棠舟的半点讯息。
“王爷不必解释,我对你的感情生活没兴趣,我只需王爷莫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你若与棠舟姑娘两情相悦我也不拦着,只是莫坏了大事。”
说罢便唤了芷兰与灵萱二人服侍洗漱,青要则在一旁既无辜又无奈。
长安洗罢,青要刚要洗,长安便道:“夜已深了,你们也早点歇息吧。”
芷兰与灵萱二人面面相觑,长安恼道:“我是使唤不动你们了是吗?”
二人从未见过长安如此疾言厉色,战战兢兢地抬首看向同样尴尬的青要,得了青要点头,二人这才出退出门去。
屋内只剩二人时,长安亦不理青要,一言不发地上了床榻翻身睡去。
青要望着卧在榻上的瘦削背影,想要说什么,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见长安腰身起起伏伏,他只当她已深睡,便轻手轻脚下地灭了灯,还未及回到罗汉榻上,便听到那方床榻上翻身的声音,待他回看时床帷已重重落下。
26.吃醋
太安宫暖阁内,太后认真地翻阅着长安提请的折子。
“办女学?选女官?这倒是稀奇。”太后撩起眼皮看了看长安。
长安不动声色道:“太后日理万机,若有通晓文书、算术的女官协理,便能从琐事中抽身,专注于社稷大事。况且若两国通商,涉及账目,文书繁多,女子心细,且更易体察民情,凡礼仪往来,待人接物更为便宜。”
“主意虽好,只怕有些人不大乐意呀。”
长安观太后神色,知其隐忧,便补充道:“若朝臣们反对设立女官,臣妇倒以为值此间太平,男子无建功机会,或可遣部分兵士一起修建商路。
“再则臣妇一路北上,发现咱们大朔尚有未开垦之山地良多,若同样给予奖赏,鼓励开垦,岂非男女各司其职?富国方能强兵,想来用不了多久,大朔百姓皆能丰衣足食。”
太后忽而合上折子,拉起她的手,重重地握在其手心,“说的不错,孤有些好奇大宁的先皇与皇后是如何将你培养成这样一个女宰相的?”
长安恭谨道:“太后谬赞,臣妇如今嫁入大朔,便是大朔人,大朔好,臣妇便也安心,另臣妇以为学院一事不妨先进行试点,小范围内实施,臣妇以为高大小姐可当总教习,课习政务、算术、账目记录以及如何辨认古玩玉器、丝绸茶叶、珠钗胭脂等往来物资。
“凡女子,无论是家中被忽视的庶女,还是家道中落的官家小姐,亦或者是机灵点的平民女子皆可报名,不知太后以为如何?”
太后眼中放出一丝精光,只刹那便恢复如常,皱皱眉疑虑道:“好归好,可珠瑶,她还太年轻些。”
“珠瑶虽年轻,可她却是贵族小姐的典范,又得太后这般器重,而且若太后不嫌弃,我可差府上几个懂行的丫鬟在后面帮衬着她,若试点做得好后面可再请其他师傅,必不会累着珠瑶。”
太后探究地看向长安,“孤倒是以为你更合适呢。”
“非臣妇躲懒,若我当了这总教习,怕那些官女子是万万不敢来的,往小了说是这些女子奔前途,往大了讲还不都是看太后的面子才肯支持?我亦是托太后的照拂,如今才能略尽绵薄之力。”长安说的朴实而真诚。
太后哈哈大笑,“怪道你和珠瑶能义结金兰,都是些鬼机灵。”
长安观太后神色,心里也总算踏实下来。
“中午一并用过午膳再回去吧?”太后说罢便令内侍传了高珠瑶进宫,而后又询问了一些细节,长安均一一作答。
恰逢午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昨日才见,姑母今日便又想我了?”
高珠瑶踏入暖阁,才看到长安,继而朝长安嗔怪道:“昨日人多,都没与你说上话,今日你这么急来看姑母,倒是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太后宠溺地用手指点了点其额头,道:“就你贫,我的醋你也吃,待会儿有你姐妹叙话的功夫。”说罢,一边牵起一个朝外走去。
午膳间,太后将方才二人所谈之想法耐心讲与高珠瑶。
高珠瑶大叫:“总教习?我也和长安一样当官啦?”
太后见二人高兴,便叫温了一壶酒,三人说说笑笑,期间,太后似不经意道:“那棠舟呀,就算与王爷有旧情,你也别放心上,左不过是个舞姬而已。”
长安提筷的手一滞,继而笑道:“旧情也好,新欢也罢,我等虽身为女子,可也自当有我们的事情要做,若能如男儿般也做一番事业出来,岂不比困囿于方寸后院来的痛快?”
长安举杯停箸,望向高珠瑶,爽朗道:“来,珠瑶我敬你一杯。”
说罢,也不等高珠瑶作答便一饮而尽,宽袖照面,谁也没有看到袖下那一滴悄然滑落的泪珠。
高珠瑶应道:“长安你放心,王叔并不像是滥情之人,若她负了你,我便要他好看。”
太后也不知对她的回答是否满意,看不清神色,只兀自饮了一杯。
三人正当痛饮之时,朔玄进门叩拜,“给母后请安。”
太后冷冷笑道:“你倒是消息灵通,既来了便一同坐吧。”
朔玄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道:“儿子听说珠瑶妹妹来了,便赶来看看。”
“玄哥哥,你来的正好,我们刚才还说那个舞姬呢,你把她送入王府,岂不是给长安找不痛快吗?”珠瑶口无遮拦地说着。
太后却赶着朔玄先前话头道:“玄儿,你与珠瑶从小青梅竹马,如今又是两情相悦,赶巧今日大家都高兴,那五便做主为你二人赐婚,日子就定在年后上元节。”
朔玄隐约还想说什么,长安立马提了一杯酒祝贺道:“上元节是个团圆美满的好日子,我先提前敬二位新人一杯。”
回去的路上静芙不解道:“公主想的计策虽好,可为何一定要大费周章地办女学用女官呢?”
长安有了些许醉意,现下又只静芙一人,便无所顾忌道:“太后可不简单,用男子固然省事,可也容易被各方势力所笼络,太后现在最需要的是自己的人,用女子,她既不用担心朔玄也不必担心我。
“况且我亦有我的私心,你当年在书房没少旁听太傅的课,那些辅政治国安邦的文章只怕你比我还熟,这正是你的用武之地。若想长长久久的太平,除了和亲,通商路,更在于礼法的统一,只能先从这一批女子开始了。”
静芙恍然大悟道:“公主果然好想法,孔夫子曾有言:“人而不仁,如礼何?”,如今公主用女子化解朝堂之戾气,就算这些女子不做女官,但所受教习难免不会影响其子孙后代,若他日她们为一宅主母,更是可以影响三代人不止呢。”
主仆二人回到府中已是傍晚,长安虽有些醉意,但还算清醒,粗略收拾了下,便去书房欲找青要商谈有关商路之事。
哪知还未及进门便远远瞧见书房内窗影浮动,隐约可见一男一女离得极近,他当下便转身回了主屋。
-
书房内,烛影摇曳,青要正安心读书,忽闻“笃笃笃”的敲门声。
他随口应道:“进来。”
“王爷。”声音娇软酥麻。
他警觉抬头,是棠舟,“你何事?”
只见棠舟不由分说便走到他身边,为其捶背揉肩,他身子一僵,瞬间回身一个反手便将其制住,只是手中女子却状似不经意间扯下他一片衣襟,露出了半边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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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惊愕怒吼:“再动我捏断你的爪子。”
棠舟却紧紧地盯着他左肩裸露出来的那一块皮肤,上面赫然有块红色胎记。
青要连忙拉起衣襟,那块胎记瞬间被盖住,“我曾有恩于你,虽你为报恩在敌国潜伏半年,为我军传递了不少情报,事成后我亦许了你银两令你远走高飞,我们已两清,如今你这又是何意?”
见棠舟似有松动,他接着威喝道:“若你不从实招来,我这轻轻一捏你的骨头怕就要碎了。”
幸好今早他从凌风口中探知了当年情形,否则真就被冤枉与她有情,中了那人之计了。
既探明缘由,今夜就算她不来,他亦会循着时机去拷问她。
棠舟见瞒不过,便跪倒在地哭诉道:“当年若非王爷搭救,奴家这条命怕早已随老父被匈奴人收了去,如今之事亦非我本愿。”
原来棠舟当初拜别青要之后并没有急着回老家,而是留在了朔城,因她老家亲人已逝,便想着在朔城置办一处房产,在此处安家。
她常去一家酒楼跳舞,日子久了,便认识了春峰,二人一见如故,相互扶持,终于一起在靠城郊的位置购了一处院子。
就在前段时间,有宫里的人找上门来,要他们夫妇二人办点事,他们岂敢不从,也因此才有了那日的宫宴一事。
棠舟供认不讳,将朔玄如何逼迫于她,要她查看他身上胎记一事并离间他夫妇二人关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招了出来。
审完棠舟夜色已深,他谴了她出去,刚准备出门回主屋,便见芷兰抱着一卷铺盖迎面朝他走来,“夫人吩咐,让王爷今日宿在书房。”
说罢也不等他应答,便兀自抱着那铺盖卷儿去了书房。
青要苦笑摇头,想回主屋辩驳,一时又想到方才棠舟所说,既然有人想看他夫妻二人离心,何不暂且成全他,以观后效?
思及此处,他便也规规矩矩地回了书房:想来她今日已是累乏,明日再同她解释也无妨。
芷兰从书房回到主屋,继续伺候长安洗漱,长安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他怎么说?”
她老实应道:“王爷什么都没说。”
正试着铜盆水温,忽见长安扔下手中篦梳,冷冷道:“去烧热水来,我要沐浴。”
灶房内,灵萱抱怨道:“王妃甚少发脾气,都怪你太实诚。”
芷兰也是才反应过来,她本以为自家王妃不在意这些事,哪知竟如此生气,早知道她便不那样说了。
二人烧了热水,又命人抬了浴桶打了水到主屋。
长安觉得烦躁,便遣了丫头们都下去,独自在浴桶中沐浴,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暖着胸口,她一遍一遍地舀着水自头顶灌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好受些。
周边静默无声,心也慢慢静了下来,许是水中太过舒服,她竟打起了盹。
“嘎吱”门扉作响,她以为是芷兰,便唤道:“帮我拿衣服来。”
青要本欲在书房歇息,可左思右想都觉不妥,若今日不同她解释清楚,他终究难安。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踏着月光一路行至主屋,见屋内烛火明亮,知她未睡,便推门而入。
27.沐浴
青要刚入门便听到屏风后长安轻唤,他本欲叫丫鬟来,却想到方才一路行来都未见她们。
正心里犹豫着,便又听到里面人轻语:“你这小妮子,在生我气?我也是一时着急,好姑娘,我给你赔不是了,快将衣服与我取来。”
丫鬟们不在,屋内炭火也渐渐微弱,青要担心她着凉,便顺手拿起衣架上的里衣行至屏风处,闭着眼睛胳膊朝里递去,“她们不在。”
长安听到男声,这才知晓是他,慌忙捂住身体,探着玉臂朝他够去,奈何尚有些距离,她只好硬着头皮道:“再往里走些够不着。”
见那身玄衣渐渐挪了进来,还带着一丝冷气,她慌张道:“转过去,闭上眼睛,不许睁开。”
青要听话照做,长安拿到衣服,想到傍晚之事,忍不住揶揄道:“棠舟小姐娇媚动人,我见犹怜,怎么?你这么快就完事了?”
青要闻之心急如焚,不自觉睁开了双眼,张口委屈辩解:“我没有,你莫要冤枉……”
不料眼前却呈现一副美好景象,如瀑般长发下是被水汽氤氲的粉红脸颊,一双水眸楚楚动人。
尚有未洇干的水渍流向薄雾遮掩下巍峨高耸的山脉,山脉上隐有红梅绽放,挺拔傲立。
他一时失语,慌忙转过身去,“我……我不是故意的。”说罢通红着双脸出了门,大脑一片空白,一时竟忘了此行所为何事?
长安更加羞愤:这登徒子,真当她是面团捏的,祸害一个姑娘也就算了,如今还想……,这天底下的事都好了他不成?
这边青要回去只觉燥热难耐,竟比先前更加难以入睡。
凭白被冤枉,他心里又憋屈又躁动:如此一来,只怕更难解释了。心中虽着急不已,却只能一个劲地锤床。
翌日,长安筹划着去找青要算帐,却发现青要早已出门,静芙悄悄将长安拉入屋内,自袖下递给长安一份字条,长安读罢蹙眉,“看来商议的并不顺利。”
静芙抱怨:“关键是这边不松口,也不能一味地让我们吃亏呀。”
忽然她又想起一事,低头与长安耳语,原来昨日她看见一只南方信鸽飞入了王府,“起先奴婢以为是我们的,可那信鸽却直接去了书房。”
“你可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而且那信鸽看着像裴将军府的,公主未出阁时便常去将军府找裴小姐玩,奴婢见过那种信鸽。”
“裴小姐?”长安并不记得裴家有一女儿,在她的记忆中裴老将军只有裴淮川与裴时屿两个儿子,所以裴夫人总拿她当自己亲女儿般看待。
“对呀,裴昭玥,少时不经常在陪公主一起玩么?而且奴婢看得出来,裴小姐心仪皇上已久,奴婢离开大宁时便听到风声说皇上要迎娶裴小姐做正宫娘娘呢。”静芙说的起劲。
长安一时想到重生后许多事情虽有变数,但皆有根据,唯裴时屿一事颇为蹊跷,她至今也想不明白,难道裴时屿此生变成了她素未蒙面的裴昭玥,思及此处,她倒是对这位裴小姐起了兴趣,所以又让静芙讲了许多有关二人之事。
无外乎就是二人随着皇兄一起玩闹,两人情同姐妹,甚是亲昵,所述之事倒是与前世裴时屿在时相差无几,看来真如她所想。
裴时屿竟然变成了个女娃?还要和皇兄成亲?
“哈哈哈,想来便是有趣。”她听着静芙讲着,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
长安笑罢感慨道:“还真是有点想他呢!”
静芙会错了意,只道:“真到他二人成婚之时,不知道公主能否借着恭贺之名回大宁看看呢?”
长安牵起静芙的手,安抚道:“你也想家了吧?”
静芙眼含泪花,笑着摇头道:“奴婢自小跟着公主,公主在的地方便是家。”
长安将其一把搂入怀中,无论如何今生身边能有这么多好友已经被前世来的痛快多了,一定还有许多办法。
她继续打起精神,眯着眼睛分析道:“难道说裴府有奸细与王爷互通消息?”
长安想到这小半年来,青要着实诡异,说他嗜血,他却曾救了那么多人,说他心性纯良,却又心机颇多,若非二人有契约,她或许就信了他无心政事,若说他对她不好,却常常护着她,若说对她好,却好像每次也只是做戏给旁人看……
长安猛地发现自己越想越偏,使劲摇了摇头,告诫自己要清醒,决不能重蹈前世覆辙。
“如论如何,我都要探探他的底。”
交代好静芙为她把门之后,她便趁青要不在潜入其书房,案几摆放整齐,一切都错落有序,唯有一个屉子上着锁,长安心生疑窦,拔下发钗,那锁瞬间应声而开。
这还是少年时她学的手艺,想当初母后为了她安全着想防止她出宫,经常将她锁于屋内,迫不得已她都会反手开锁,这屈屈小锁哪里能难的倒她?
只见那屉子里孤零零一本薄薄的书册,上面书名《撷芳集》,翻开扉页:眼波流转法:于二人独处时凝视她,当她看过来时,迅速移开目光,留下“深情又克制”的印象;圈禁术:趁其不备,将其逼至角落,不经意间拂过她的额头?
长安继续翻阅,不经意触碰法,醋意点燃法,言语关心篇,礼物篇,实战篇,翻至此篇后面皆是男女二人图画,一幅幅露骨的春宫图赫然摆在眼前,长安快速翻至最后,落款竟是个熟悉名字。
她羞愤着双脸,差点将那册子撕个粉碎,正欲动手,忽又想到若真撕了不就证明她看过了吗?
想到此处,她手忙脚乱地将那册子立马扔进屉中,仿佛那册子烫手一般,落了锁,她又搜罗一番。
终于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一沓纸中翻到了一张眼熟的黄麻纸条,长安上手摸了摸,无论是色泽、厚度和手感都与大朔的黄麻纸不同,长安惊觉,是大宁的。
只是那纸上却并无字迹,徒有一股异香,长安将其折入袖中。
晚膳过后,青要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身上带着酒气从府门进来直直走向主屋。
只是刚到主屋门前,却又踌躇止步不前,长安知是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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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着嗓门道:“外面何人?”
听到屋内声音,他像下定了决心般,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门扉,来之前他已经想好了,今日她或打或骂他都忍得。
进了门他欲言又止,终于借着酒胆张口解释道:“昨日之事……”
他刚开口,长安便吩咐一旁的静芙道:“给王爷弄点醒酒汤来。”
屋内只剩二人之时,长安率先开口,“你说棠舟是吧?我们早有契约,你若心里有她放在后院便是,只要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是不容人的人。”
“只一样,以后我的房门也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我闻不惯那些脂粉味儿。”长安一个劲地说着,并不打算给他开口的机会。
青要着急,冲上前去,将长安堵在椅子中,长安想到白日里那本小册子,眼里再没有之前的青涩与娇羞,就在这时,静芙端入一碗醒酒汤。
长安淡淡道:“先喝了再说吧,你这样醉醺醺的也没法叙话。”
青要想都没想,便一饮而尽。
只刚饮下,还未待静芙退下他便觉四肢无力,酥软倒在凳上,“你对我下药?”
只见长安缓缓靠近他,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自袖下转出一把短刃,刀刃轻抬其下巴,似悲似怒地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玩弄别人的感情好玩么?”
“你听我解释。”他以为她说的是棠舟之事。
“解释什么?”长安冰冷的短刃缓缓抬起滑向其嘴角。
青要耳朵一振,立马警觉,向长安使了一个眼色,长安振耳一听,屋顶果然有异响。
恰在此时,屋外来人求见,静芙与其争吵,“王爷王妃已快歇下,你改日再来吧。”
棠舟见静芙不放行,便扯着嗓子喊道:“王爷,我知你在里面,棠舟有要事求见。”
“让她进来。”长安收回短刃,不动声色地站在青要身后,手掌抚在其颈侧。
“姑娘所为何事?”
“请王妃恕罪,奴家深夜前来,是有事相求于王爷。”棠舟虽是恭谨,却面露急切之色。
“噢?那你便说说看,我与王爷夫妻一体,你求他便是求我。”长安好整以暇地看着棠舟。
青要撇了撇屋顶,对棠舟道:“棠舟,你且回书房等我。”
棠舟立马神会,嘲讽看向长安,悠悠道:“王妃,男人若变了心,你便是将他绑在身边也是无用。”
长安神色不改,笑着对其说道:“辛苦棠舟姑娘跑这一趟了,只怕今夜还有的等呢。”
“是吧?王爷。”长安笑得灿烂,手掌却游离到颈后,虎口用力地掐着脖颈,从上面看的一清二楚。
青要却依旧对着棠舟艰难说道:“等我。”
静芙看的生气,不客气地下着逐客令,“棠舟姑娘,请吧。”
棠舟刚离开,长安便向青要甩了一个巴掌,“负心汉,当初娶我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什么一辈子?这才几天你就变了心?”
青要愤恨道:“悍妇,你给我下药也没用。”
28.真相大白
二人大吵了几个来回,才听到屋顶脚步离开的声音。
青要长舒一口气,道:“人已经走了。”
长安却又用短刃抵着他,“是有几分姿色,但还不至于让我为你争的头破血流。”
说罢,另一只手拿出了那张黄麻字条,摊在桌上,“我的王爷,解释下吧。”
青要不知她何意,抬眸问道:“这是?”
“你假意与我成婚,让我助你登王位,却暗中与我大宁奸人勾结,若真有一日你坐上那王座,会毫不犹豫地挥师南下吧?好大的一盘棋呀,王爷。”
青要惊愕,“你怎会如此作想?我今一早出去便是去会几位故旧大臣,让他们支持开商路办女学,何况若果真如你所说,我为何要将兵权移交出去呢?”
“你当然要支持,若开了商路,他日你南下,数万军队便是畅通无阻。而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凌风是你的眼线,你不过是拿婚姻当烟雾弹,麻痹他们好上位罢了。”长安越说越激动,连手中刀刃都跟着抖动起来。
青要不知她为何如此悲痛,但看眼下之情形,他自觉多说无益,尽量缓和着语气,“这纸上有字,要剐要杀的,你看过后再处置我也不迟。”
他四肢酥软,已是动弹不得,长安便按照指示,将那黄麻纸浸入水中,只见纸上慢慢浮现几行小字:吾儿,来信已阅,公主无恙便好。落款裴定边?
长安惊诧地看向青要,青要殷殷恳切回望,他想若她如此误会,莫不如坦明身份,就算做不成夫妻,便也不至于反目成仇。
哪料长安抹干眼泪,收起刀刃,若无其事道:“裴将军视我为义女,又是我们的证婚人,他如此称呼便也是认了你,你莫要介怀,况他既肯授你裴家刀法,可见对你的信任。”
青要无奈勾唇:真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笨呢。
“你走吧,棠舟姑娘还等着你呢。”说罢也不理他,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卸着钗环。
她风轻云淡般,可铜镜中却分明照映着她一脸的落寞。
“劳烦夫人先给我解毒。”听他如此叫唤,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起身,卸下的钗环都不小心被带到地上,发出脆响。
她将粉末散在茶水中,重重地搁在他面前。
“夫人喂我。”青要眼神示意他无法动弹的四肢。
长安也不多言,捏起茶盏便灌向他腹中。
青要被呛的干咳了几声,忍不住抱怨道:“你不讲道理,今日分明是你冤枉于我,还对我如此粗鲁。”
他无心玩笑之语,却被她当了真,直接将他拉起拖出了门外,“滚,去找讲道理的。”
话音刚落,‘咣当’一声,两扇门扉重重合上,他欲推门,却被静芙长臂一横拦住。
他无奈摇头:也罢,先消消气也好。
又思及方才棠舟在此似有要事,便转身去了书房。
静芙见他走远,推门而入,“公主,真信他?”
长安摇头应答,不知道是不信,还是不知。
次日,长安故意告假休沐,一上午都闭门不出,除了静芙谁也不见。
主屋内时不时地传来碗罐破碎的声音,青要几次过来都被拒之门外。
灵萱望着那紧闭的门窗和芷兰说道:“看来夫人这次真的生气了。”
“还是咱家王爷做的太过分了些,那女子固然貌美,可到底是王爷非要娶夫人的,如今这还不到半年就……”芷兰轻摇着头,并没有继续往下说。
灵萱感慨道:“我还记得王爷当时迎亲,说什么‘画眉郎君’、‘扫眉夫人’,听着多叫人羡慕呀,可自打二人成婚后,我一次也没见过王爷为夫人画什么眉。”
“咱们王爷成日里舞枪弄棒的,就算他给画,咱们夫人还不乐意呢。”芷兰来王府这几月时间胆子倒是大了些,话也越来越多。
“嗯,这话倒是不错。”
一道沉稳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二人被吓的一激灵,回身见竟是青要,均心道不妙,立马屈身请罪道:“求王爷恕罪。”
不料青要却说:“你们说的对,何罪之有呀?”
听他这样说,二人面面相觑,一时倒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们没罪,是我有罪,我现在只求你们王妃能恕我的罪才是,你们可有啥好办法?”青要也是没了主意,只好求助她二位。
芷兰心直口快道:“如今王妃只见静芙姐姐,王爷不如还是求静芙姐姐吧。”
正说着,便见静芙行色匆匆地不知从哪里来,一溜烟地推开门进了主屋。
主屋内,正桌上摞着大盆小罐,小罐上又按大小依次搁着各类果子,最顶上是一颗泛着水光,摇摇欲坠的红紫葡萄,长安正眯着眼,用一副银色小巧弓箭瞄着那里,桌上、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瓷瓦片,还有插着小箭的各类水果‘尸体’。
静芙扫了一眼,走到她跟前轻声说道:“那棠舟出了后门。”
“好,换衣裳。”
不多时,长安便一副丫鬟装扮,身着静芙方才的衣服。因二人身量体型相差无几,又自小一起生活,她若有心模仿,寻常人等一打眼倒真分辨不出来。
她推开门扉径直朝后门走去,屋内又是一阵瓦罐摔打。
她一路尾随棠舟,七拐八绕,最后到了一处院落,那院落虽是偏僻,院中却是干净整洁。
虽是冬季,亦隐约可见院中藩篱围成的菜园子,想来入了夏,一片翠绿,再养几只鸡捉捉虫,蒸个蛋炒个菜的,也算惬意。
可棠舟却显得格外紧张,低着头,紧攥着袖口。见她进了屋内,长安才从屋顶跃下,捅开窗户纸,里面一个月白袍公子背对着她,身侧还有两个守卫,棠舟跪趴在他脚下。
“竟是他?”长安差点惊叫出声。
“我已按照您的吩咐照办,什么时候可以放了我夫君?”
身侧守卫用衣袖拂了拂凳上的灰尘,那公子才悠悠坐下,“急什么?若事情成功,我自会放了他,你且仔细说说。”
棠舟低头回道:“王爷右肩确有一红色胎记,如花生大小。王妃已和王爷分房而睡,奴家所言句句属实,您若不信,自可谴探子去查。”
只见那公子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长笛,手里细细把玩着,笑容和煦,眼神却极为阴鸷,让人不寒而栗,“多好的笛子呀,不知断指之人还能不能用它吹出天籁之音呢?”
长安看那长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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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回忆,发现与前世伶官的颇为相似。
棠舟抬眸,素日里飞扬的眼角都不自觉耷拉下来,眼含泪花道:“您还有何吩咐,奴家照做便是。”
“你的夫君,正在为孤试新谱,以后每三日这个时辰,孤的影卫都会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你是想他做个永远不能吹笛的‘哑巴’乐师,还是事成后你们二人拿了赏赐做对神仙眷侣双宿双飞?全在你的表现了。”
朔玄笑的好看,却让人毛骨悚然,长安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他。
她翻过矮墙,脑中思绪翻飞,前世种种记忆涌上心头。
棠舟是被他胁迫的……他高高在上,不染纤尘,却将所有人当做棋子,拿别人做刀刃干尽脏事。
前世他对她说尽情话,对她诉说他面对太后与高珠瑶时的为难,那样的深情款款,深沉真挚;到后来突然间就躲着她,一年不得一见,她只当他有为难之处;再后来她遭人诬陷,从宫人口中得知棠舟是青要的人,直到那时她都还天真地以为他不会信这些流言蜚语。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救她,娶她……攻打大宁,一切都在他计划之内,她竟被骗了一世,她为嫁他搭上了整个大宁。
可怜,可笑,可悲,可叹,此前她竟一直以为是青要,原来从始至终他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长安神情恍惚,也不知怎么跌跌撞撞地回的王府,她从后门进入主屋时,静芙正急得团团转,“公主,你可算回来了,再晚些就怕瞒不住王爷了。”
长安干笑两声,竟比哭还难看,静芙这才察觉她神色不对劲,人喘着气,魂却像飞走了般。
静芙探着她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这也没发烧呀,公主,发生了何事?你可别吓我。”
“无事,我想静静。”长安形同槁木。
静芙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气,她就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事,情绪上来的时候谁也劝不住,现在说静静便是真的不想人打扰,留她一个人消化消化很快便也能好了。
她在屋外守着,后来也就青要来过两次,被她挡在门外,青要听屋里没动静便也没再打扰。
隔日长安已经大好,向她询问:“王爷呢?”
“这两日也不在府中,不知他在忙些什么?”静芙据实回答。
“明日我会进宫,若他今日回来,你便将这个给他。”长安拿出一信封,里面封得严严实实。
静芙观其神色,顿觉不妙,“这是休书还是和离书呀?奴婢觉着还是等王爷回来两人坐下好好谈谈再说也不迟。”
她是痛恨王爷此番行为,可自家主子昏迷的时候他的担心也不像是装的,或许真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毕竟是婚姻大事,她总觉得应该慎重一些,所以极力规劝着。
长安冷哼,“如此和离岂不便宜了他,还有帐没和他算呢!”
刚说罢,便有宫里杨内侍传来旨意,让她明日去天启宫一趟。
长安得了旨意便早早歇下,待青要浑身酒气地回来时主屋灯烛早已熄灭,静芙上前递给他一封书信,他不明所以,“她可还有交代什么?”
“说还有帐要和王爷你算,奴婢觉得王爷还是自求多福吧。”
29.威胁
长安一早入了宫门,按照惯例先去了太安宫问安,估摸着天启宫议政结束才向太后拜别。
天启宫内,长安一进门便见朔玄着一竹青色锦袍等候在外。
她忙上前行礼,却被对方一把扶起,“你我虽是君臣,更是旧识,这些虚礼便免了。”
长安倒也没拒绝,只是礼节性的向后撤了一步。
朔玄并不在意,反而更为和煦地笑着说道:“长安,我有一礼物送予你。”
说罢,便从书架上的画匣里取出一副画递予她。
疾风劲草,骏马飞驰,一红衣女子背着箭囊在马上傲然回首,青丝裹着发带在风中肆意飞扬……
长安看了一眼,正是她自己,看样子画的应该是那日秋狝之情形,形神皆与她本人一般无二,“谢王上恩典,久闻王上丹青了得,不曾想竟画的如此惟妙惟肖。”
“你喜欢便好。”声音温润而清脆。
“王上召我前来想必还有别的事吧?”长安开门见山。
朔玄看着她,微笑道:“你从母后那边过来,不知她与你说过否,互市监从大宁传来了书信。”
长安点点头,方才太后确实有提到一些难处,不过也表示她会想办法尽力促成协商,如今朔玄又重提此事,不知他为何意。
朔玄正色道:“长安,两国互市非同儿戏。”
“臣妇也从没当这是儿戏,王上有何指教,不妨直说?”她亦不卑不亢。
其实就算他不召她,她也想与他谈谈,两国互市一事,从提出到现在已有月余,虽她早有预料,此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可是眼看马到成功,却好似总有人在刻意阻拦,如今朝中势力显而易见,除了太后、青要,便是这位王上。
太后是嫌疑最小的,而前几日她确实有怀疑是青要,所以昨日才会偷偷跟踪棠舟,看看他们背后究竟在搞什么鬼。
昨日场景历历在目,如今再看眼前之人,她心里苦笑,是她小瞧了他,他总是看上去高风亮节、与世无争,其实他什么都想要。
他既阻挠,今日又特意召她前来,想必这便是要向她开条件了。
只见朔玄指腹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似若有所思道:“两国往来主要物资,诸如丝绸、茶叶、瓷器与马匹、毛皮、矿产等,这些税率该如何定?谁高谁低?结算用大宁的铜钱银锭还是用本国的金币还是说以物易物?若商队在地方地界上发生的纠纷与命案,又该按照哪国法律审判?”
长安听着,心下已是了然,“王上所说,还有吗?”
“光是这些你可有想好怎么解决吗?”朔玄温柔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挑衅。
长安毫不示弱,振振有词道:“此次商贸大宁诚意满满,若我大朔愿意通力合作,各类物资的税率两国互市监可以平心静气地坐下来慢慢商谈,而往来贸易的行政与军事,大宁亦有大鸿胪具体负责,可与我大朔相关负责人具体协商。
“谋事在人,我只怕我大朔有人宁愿看着民生凋敝,百姓贫苦也不愿意尝试着迈出这一步,不知所为何意?”
“公主此言严重了,我今日召公主前来,便是要商议一个解决办法。非有人故意搅局,实在是大家一时难以信服,何况大宁一直以来国富民强,人才济济,大朔不比大宁,谨慎点也是人之常情。”朔玄语气温和许多。
“若想成事,双方均需有诚意,除非我大朔不愿意做这买卖,若真如此,想来大宁也不勉强,不如即刻召回互市监,此事便作罢。”
听她说罢,他屏退内侍,朝她缓缓靠近,修长的眼睛如狐狸般狡黠望向她:“公主想要的这些,只需嫁给本王便可轻松实现,何必如此劳心费神呢?
“如今王爷并无实权,只有我能帮你,何不考虑?”
长安听罢,心里发笑,面上却不显,“好呀,只是不知王上又该如何安排珠瑶呢?王上应当知道我是大宁嫡长公主,大宁子民只怕宁愿我死也不会答应我给人做妾。”
朔玄望着长安,信誓旦旦道:“若你肯入宫,孤许你后位。”
二人针锋相投,均未发现方才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
“我是没意见,反正王爷如今也靠不住,就怕王上没法和太后交代。”长安故意加重了太后二字,朔玄果然神情微怔。
长安笑拍了拍他肩膀,安抚道:“做不到没事,我长安也不想嫁个傀儡君主,今日我可以当你什么都没说。”
说罢她转身正要走,却被他拉住衣袖,她回眸,只见他喉头滚动,双眸晶莹剔透如两汪泉水,“长安,你信我,做得到。”
恰在此时,青要从门外踏入,周身散发着凛冽杀气,在长安身边站定,笑着说对他说道:“你应该叫婶母。”
瞬间,衣袖从他手中抽出,他定了定心神道:“王叔怎么来了?”
青要揽上长安腰肢,眼角眉梢俱显得意之色,“我来接王妃回家,若王上无事,我们便先行告退了。”
他收回那只手,不动声色地背到后面,若无其事应道:“好。”
望着二人携手离去的身影,他强压心中酸楚,坚定说道:“长安,我可以做得到。”
长安只当他逞一时之气,许诺的人千千万,守诺的人难寻觅,他的话,她以后一个字都不会信。
踏出宫门,长安一把甩开青要扶在腰间的手臂,冷冷道:“好了,王爷不必再做戏了。”
“他到底与你说了啥?”青要说罢,一把夺过她手中画卷。
只见他双眉紧蹙,沉着脸,“不及你十分之一好看,若你喜欢,回头我让画师重新与你做一幅便是。”说罢,便自己收了去。
长安淡淡道:“他说要我做王后。”
青要上前一步,堵在她面前,紧张问道:“你答应了?”
“答应又如何,反正他也做不到。”她实在不信前世一直活在太后手底下的朔玄,今生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她说罢,只觉得手臂被攥的生疼,“你干嘛?”
眼前之人目眦尽裂,嘴唇翕动,嗫喏半天才道:“那你们是怎么和高珠瑶说的?”
“她来过?”长安目瞪口呆。
青要这才把去天启宫的路上看到高珠瑶的事情娓娓道来,“怪道我看她行色匆匆,我唤她她也不理我。”
长安惊觉大事不妙,现下又看青要之表现,“你放心,我答应你的绝不食言,我不会抢她的王妃之位,这点你可以放心。”说罢,便欲返回。
“你去哪里?”青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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攥着她的手臂死死不放。
“她肯定去了太安宫,我现在过去应该赶得及。”
“她现在肯定在气头上,未必能听得进去,何况你进去当着太后的面你又该如何解释。”
她心急如焚,左右环顾,疑惑道:“我马车呢?”
青要却依旧拽着她,“我让他们回去了。”
长安怒目而视,却被青要搭上腰间,一把带入怀中跃上了马匹,她挣扎道:“放开我。”
青要置若罔闻,扬起马鞭,带着她向城外疾驰出去。
长安大声说着什么,被风吹散,青要听不清楚,只附在她颈侧说道:“夫人莫要着急,到了你便知道。”
长安心里不乐意,却也没有办法,只好偃旗息鼓,静静坐在前面。
骏马飞驰出城,太阳已快落山,逆着光只见前方有两只身影相互依偎,青要勒住缰绳,“吁……”。
马蹄前扬,青要带着长安轻轻跃于地面,待走近二人,长安终于确认,她原本是不想再见他们的,前世始作俑者虽非他二人,可到底心中芥蒂难消。
“谢王爷王妃搭救之恩。”二人欲行大礼,长安一把扶起。
春峰瓷白脸含情目,棠舟卸去浓妆却更加清纯惹人怜爱,这样一对璧人光是站在这里便容易招惹祸事,长安忍不住担忧道:“想好去哪里了吗?”
棠舟轻轻摇头,道:“总之朔城是不能待了,与春郎一起,我哪里都可以。”
二人相视一笑,含情脉脉,仿佛天地间只有彼此。
长安心中有所动容,前世今生,他们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中,她怪他二人又有何用?
想到此处,她从领间掏出一枚玉佩。
青要认出来那是先皇后留给她的,她与怀仁一人一枚,他伸手阻拦,却被她长指轻轻拂去,“这枚玉佩,你们收好了,可到宁安城求见陛下,他见到自会明白,会给你二人寻个妥善去处。”
棠舟热泪盈眶,再次拜谢,日暮西垂,车夫催促,二人辞别。
望着远去的背影,长安不禁感慨道:“他二人郎才女貌,倒确实是一对璧人。”
“谁说不是呢?”身侧传来雄厚的嗓音,腰间又搭上那宽厚的臂膀。
漫漫长路,若有一人同行,便是再苦也不怕了,只是她能信谁呢?
长安回看他,“你早知棠舟被胁迫,为何不告诉于我?”
青要讷然,“你也没给我机会解释呀。”
讲到此处,青要愈发觉得委屈,“何况你不是同样瞒着我调查?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你明知道他诡计多端,还私下见他,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还有这画……”他越想越生气,抬手便想扔掉,可又思及画中是长安,只好无力垂下手臂。
长安义正言辞道:“我不是给你留字条了嘛,何况若我不在宫里将他拖住,你也未必能顺利救出。”
棠舟早已将事情始末告知于他,原本他就计划今日趁那影卫带着春峰与棠舟会面,将二人解救,哪知今早酒醒后他翻开书信才知她早已知晓此事,本欲拦她进宫,她却早已离去。
不过小小几个影卫,何须她拖着,这分明是不信任于他,总之他越想越生气。
30.告白
长安没料到他竟如此大气性,“两国之事,非同小可,你我初次合作,我自然要方方面面谨慎些,请你谅解。”
说罢她率先翻身上马,牵着马缰,朝他伸出手掌,“再有,只是演戏而已,不用那么费尽心思。”长安想到了那本小册子,却也不好明说。
青要搭上他手掌,跃上马背,双臂紧搂其腰间。
长安嫌弃地回首瞟了他一眼,他却将头更加靠近其颈侧,闷声道:“冷。”
到了王府,她凛然下马,将马缰扔给仆人,未有一言,青要紧随其后。
“你跟着我做什么?我说过我不会抢她的王后之位。”长安心里想着白日里高珠瑶的事情只觉心乱如麻,她向来不善处理感情之事,如今只怕误会深了。
青要却拽着她去往书房,“长安,我们谈谈好吗?”
“难道你有什么好的主意?”
青要将她安置在椅子上,又兀自点燃熏香,“此香有安神镇定、助人澄心静思之功效。”
“我知你心急,可是我也说过,你若有事我可与你一起分担,以后别总想着一个人解决可以吗?”青要点完香又去书架最上方取下一小匣。
“还有,高珠瑶能不能登上后位我无所谓,我只想你好好的。”
他将小匣内的东西一一取出,新婚之夜用红线捆着的两缕青丝,燃灭的残烛红蜡,还有她初来大朔买衣服时用掉的玉簪,也不知道他何时赎了回来,最后是盖着两人指印的几张薄纸。
“长安,你我虽立契约,可我要娶你的心是真的,我不想再‘假装’喜欢你,我想光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我想让那你知道我的心里除了你,再没有别人,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只有你。
“我不求你立马身心相许,只求你信我,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一生来证明我可以做你的后盾,你绝不是孤身一人,你的身后不只有大宁,还有我。”
说罢‘扑通’一声跪在长安脚边,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何况是这个声名如虎狼在外的王爷,长安不自觉地往椅子里缩了缩。
青要却牵起她略微僵硬的手向他心口贴去,一双如星星般的大眼望向她,深情说道:“我想陪你一辈子,可以吗?”
长安轻轻将手从那滚烫的胸口抽离,拔下发钗,越过怔怔发呆的青要,一言不发地走向书架旁,打开那方小屉,长指捏起书册随手将其扔在他膝边,“这次又是什么招式?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你是大将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我不是一座城池,你这‘兵书’对我无用。”
长安说罢便欲离去,青要眼疾手快地将她堵在门前,“心法为上,技法为下,心法不通,技法无效。我虽阅过此书,可万般技法皆系此心。”
他将长安揽过,禁锢在怀中,哑声说道:“契约上说,我不能限制你的自由?”
她心跳如鼓,轻声回应:“是。”
“可我就是想要你一辈子在我身边,是不是太贪心?”
长安垂眸不语,她还未想好如何回应于他。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认了?”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耳畔。
长安羞涩,欲一把将他推开,娇嗔道:“谁默认了?”
他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俯身贴上她唇瓣,只轻轻一碰旋即离开,温柔看向她道:“这一次,不是做戏给谁看。”长安亦抬眸看向他,四目相对,唇齿交融。
她只觉浑身彷佛要被他揉进胸膛,竟不由自助地抬起双手环上他腰间。
他毫无技巧,只用蛮力啃噬着,却又似乎极为小心,只一会便将她放开,轻声道:“累不累?”
她未及多想,只下意识答道:“不……”
还未说完,尾音便被对方逼退到腹中,长舌直入,攻城掠地,不放过一丝一毫,让她毫无喘息之机。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身子酥软在他怀中,他终于将她放开,哑着嗓子关切问道:“是不是不舒服?”
“……”
见长安默不作声,他吞吞吐吐道:“我……我不太会,夫人勿怪。”
长安只羞红着脸,忽听外面传来静芙声音,“王爷王妃,用膳啦。”
她终于寻着由头,道:“该用膳了,饿着呢。”
却被他捧起双颊,“看着我,我要你,只看着我一个人,唤我夫君。”
长安抬眸,轻踮脚尖,在他耳畔轻唤:“夫君。”
刚说完,便被他拦腰抱起,“夫人叫的很好听。”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她穿过长廊,静芙在她身后做着鬼脸,她又羞又恼,挣扎着要下来。
却听他道:“夫人莫害羞,又不是第一次了。”
她窝在他颈侧,恨恨地咬了一口,孰不知这一咬对于他这个久经沙场的糙汉子来说倒更像是撩拨,只听他闷哼道:“夫人若再不规矩,为夫便只能抱你去卧房了。”
她再不敢有异议,乖乖任其抱着。
芷兰为二人布菜,他却不见她动筷,他道:“饭菜不合口味吗?”
长安道:“你扯着我怎的动筷。”
他这才反应过来,夹了一块溜肉段喂向她,又自觉用他的筷子不妥,便又去拾她的银筷,却不小心碰掉了自己筷子。
长安看着他这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无奈道:“放开我。”
他方后知后觉,“喔。”
沉静如芷兰都忍不住嗤笑出声,青要也觉尴尬,结巴道:“你,你下去吧。”
芷兰离开之际贴心地为二人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二人,寂静无言,长安只顾着埋头吃饭,一口菜夹入檀口,她甚至清晰地听到了后槽牙嚼碎豆角的声音,一时竟觉比方才三人都尴尬,脑海翻涌,她才终于起了话头,“其实我不太明白,棠舟为何要看你的胎记呀?”
青要笑容一滞,顾左右而言他,“怎么,夫人也想看?”
“你今日怎如此不正经。”长安重重摔下碗筷,便欲起身离去。
青要知她这是真恼了,可她刚刚接纳于他,若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她的性格,肯定怪他戏弄于她,倒时只怕连少时的情谊都要没了。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个可靠的答案,“自崖底回来我便无心政事,兵事,太过反常,或许他们担心我是假冒的,如今你又急于推进商路,他们自然小心,所以才找棠舟来确认我的身份。”
长安顺着他的思路分析道:“你所言也不无道理,若说朔玄有别的心思,可太后定然是希望你我和睦,如此才能保证高珠瑶顺利登上后位,可那日家宴,她却也极为赞成朔玄往咱们府上塞人。”
他刚要侥幸逃过一劫,却又见她探究望向他,“你还别说,你倒真像个假冒的,完全和以前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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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闻言一怔,磕磕绊绊,反唇相讥道:“你……你才像个假冒的,传闻大宁长公主天真率直,而你却这么多心眼子。”
二人皆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方才长安说完便自觉不妥,也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我就是心眼子多,不如你的高……”
还未等她说完,便被人堵上,口中被他塞了一个大馒头。
只见他凑到她耳畔,轻语道:“若再胡言乱语,说错话,为夫便不会这么轻饶了你去。”
长安涨红着脸不再言语,二人心内均是长舒一口气。
忽然,他似想起什么般,“你方才分析得对,但我觉得太后是希望我们好,又怕我们太好,她终究是有点忌惮的,高珠瑶一事也算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其实经此一事,珠瑶知道朔玄非所托之良人,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呀,知子莫若母,她若真疼珠瑶,便不该赐这门婚事。”
“你现在这样说,可我倒是听说那日赐婚你在现场可是一力促成。”
“我们有契约,当时我也是为了达成你心愿。”长安嘴上不饶人,可那时她也没有别的法子,太后当着她的面赐婚,她也不能装傻充愣。
“又来?”
只见青要抬手欲给她一个脑瓜崩,她自知理亏,也不反驳,只是他力气甚大,她不自觉闭起双眼,却迟迟没等来那能疼出眼泪的一记。
睁眼间,却见一张大手向她额顶抚去,掌心温暖而有力,让人莫名心安。
“莫怕,明日我陪你去高府走一遭。”
晚膳用毕,青要还想故技重施,待他靠近长安时,长安警觉躲开,“我自己可以走。”
青要却堵在门口,“我不同意,除非夫人同意我今日回主屋睡,否则今夜咱们便宿在此屋。”
长安本也没想再让他睡书房,只是如今他特地一问,岂不是要……?
她尚未做好准备,试图蒙混过关,道:“听话,莫叫旁人看了笑话去。”
“那你且说你同不同意?”
“你怎么这么犟呢?”
“反正夫人不同意我便不放夫人离开。”
“你若愿意,那便宿在此处吧。”
二人僵持不下,许久,屋外传来静芙声音,“王爷王妃,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长安未料到他如此之倔,堵在门口纹丝不动,可也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只好硬着头皮说道:“罢了,听你的。”
见他还未有让她离开之意,也不知道他真傻还是装傻,她只好重复道:“今晚准予你回主屋睡。”
他这才满意,牵起她手,打开门扉,得意洋洋吩咐道:“芷兰,去书房帮我把被褥放回主屋。”
几个丫头均是会心一笑,孰不知他二人在里面之时,下人们便已议论纷纷,心照不宣早已预备妥当。
芷兰灵萱打了水服侍二人洗漱过后,青要至芷兰手中夺过篦梳亲自为长安篦发,并示意二人退下。
恰逢静芙进来,她到底是大宁的大宫女,比两个丫头懂得更多一些,如今见此番情形,不免多问了句,“可要再打点热水来。”
长安一下便听明白了静芙言外之意,飞快瞟了眼身侧之人,身材魁梧高大,又正值青壮之年,难免血气方刚,若晚上他……,留点水预备也是好的,便轻点头用蚊子大点的声音“嗯”了一声。
青要却不明所以,“不是刚洗漱过吗?”
31.好汉吃亏
听他不羞不臊地乱问,长安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静芙见状懂事地退了出去,她知男子粗枝大叶,公主虽不拘小节,但到底金枝玉叶,以前在皇宫都是七八个侍婢伺候,吃的用的无一不便宜,如今来这王府,两个丫头不懂事,但她不能不顾全周到。
率而为二人掩了门便亲自去后院厨房吩咐烧水。
屋内炭火暖融,青要看了看炭盆,道:“夫人,很热?”
长安抬眸看着铜镜中绯红的脸颊,以为他故意取笑于她,羞恼夺过他手中篦梳,道:“是很热,你离我远些。”
青要哪肯给她,趁势拽住她手腕,拉向怀中,喧宾夺主地坐在了她方才梳桌前的矮凳上,拉她入怀,“为夫倒觉得有点冷,想借夫人暖暖。”
他拥她入怀,她心跳如雷,生怕他乱来,却见他只静静地拥着她,她亦不动。
他靠在她颈间,贪恋着温暖,如寒雪中的清冽梅香拂过鼻尖,他贪婪地靠近她青丝轻嗅了嗅,果然是发香,“我为夫人篦发可好。”
长安方才僵直的身体才稍稍舒缓些,乖顺道:“好。”
见她这般模样,他忍不住嘴角上扬,起身时亦将她抱起然后轻轻放在凳上,而后搬了另一方小凳坐在她身后侧方。
“夫人可莫动,为夫第一次为女子篦发,怕下手没个轻重,弄疼了夫人。”
长安轻“嗯。”一声算作回应。
她只当他玩玩而已,却在铜镜中看到他极为认真,动作轻柔极了,像是生怕扯断了一根头发。
忽然见他也看向铜镜,她下意识地躲开。
青要知她偷看,也不戳穿,只小心翼翼地梳着,他粗粝的指腹抚过青丝,从前他都是远远地看着她,能到今日很是不易,“那日,月下初雪起舞,我们一同淋雪,是否也可算作白头?”
长安应道:“《诗经·邶风》有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的是恩爱夫妻,无论艰难险阻,穷厄困苦均相携与共,不离不弃,一直到老都不放手。你倒是惯会偷奸耍滑的,一辈子的事被你说的如此轻松容易。
“今日是你说的一辈子,我姑且信你,他日你若反悔,丢下我一个人,我定不饶你。”
长安说的极为严肃,青要却一脸开心地将她拥住,“便是说,你也应了我一辈子?”
正在此时,静芙敲门道:“公主,水来了。”
长安立马挣开他道:“进来吧。”
只见下人们抬着两大桶水,一桶温水,另一桶还冒着热气。几人动作极为利索干净,放好后便都退了出去。
青要依旧不明所以,诧异问道:“夫人要沐浴?”
只是他刚说完沐浴,便不由想起那日长安出浴之事,顿时心躁耳热。
长安依旧背着身子,假装镇定道:“没,没有,是静芙自作主张,她听岔了,莫理。”
青要也红着脖子应道:“嗯,那……”
“时候不早了,睡吧。”只听长安急促说完,便快步走到灯罩旁欲吹灭蜡烛。
“等……”他本想说他来灭就好,只是刚开口眼前便漆黑一片。
“啊……”哗啦水声伴着长安大叫,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循着声音摸索上前,不料伸手抓到一块软肉,湿糯糯的,他知是长安,看来是没注意碰到了水桶,“你没事吧?”
手中软肉倏尔远离,“无妨,没看清。”
青要这才借着月光,看到眼前长安确实无恙,他探了探水桶,长舒了口气,“还好是温的。”
长安方才心躁,灭了灯便径直朝床榻走去,完全忘了抬进来的水桶,黑灯瞎火的竟直接撞了上去,又因着她一向习惯大步走路,被绊到时半个身子探进了水桶,也着实吓了一跳。
待缓过神来,青要已至身前,腕上针扎似的疼,脚上也如重锤猛击,钝钝地疼,一时也挪不动道,屋内黑黢黢的,想来他也看不见,便想忍着疼蒙混过去,她只着了一身单薄里衣,此刻湿淋淋地紧贴着肉身,好容易各安其榻,她可不想被他看到此般模样。
可见他却站在身前一动不动,“总是风风火火的,我扶你回去。”
手腕猛地被他握起,恰好碰到伤口,她毫无准备,下意识痛呼:“嘶……”
青要当即恼道:“再莫乱动。”说罢便拿了火折子去点灯。
长安半个身子如透明般晾在空气中,几乎下意识地双臂环于胸前,衣襟下还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冷气裹着湿气,她不自觉地浑身打着哆嗦,连着上下牙齿都‘咯噔’作响。
灯火通明,青要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分说将她拦腰抱起放在榻上,拉起她袖口,才见腕上戳起了好大一块油皮,鲜红的血还在不住地往外涌着,和着水流满了半条小臂,小臂上还有磕的紫红的瘀青,一片触目惊心。
青要眉头紧锁,额上青筋凸起,“亏你能忍,还哪里疼?”
长安也没想到只是绊了一下,便磕成这样,“脚。”说话间轻晃了晃酥麻的右脚。
她臂上无力,只能任由他脱去她袜子,只见拇指甲片破裂,甲盖下积压着黑紫色瘀血,看着伤得不重,却是生疼,白皙嫩足便这样握在他手中,掌中热气至脚底心传入,一阵颤栗,她不自觉地撤了撤。
青要回望,依旧紧锁眉头,“怎么了?”
她缩着身子,颤巍巍道:“冷。”
青要这才注意到那片凹凸有致,又想起方才手中软肉,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撇过头,扯过榻里被子为她搭在身前。
他一边唤静芙,一边拧着桶边方帕,为长安轻轻擦拭着小臂。
静芙听到急唤,一边去取药一边心下暗想,到底是武夫,没轻没重的,这一会儿功夫就给弄伤了,心里为自家主子喊冤,所以进门也没有给青要好脸色。
走到床边,见了长安手腕和小臂上的殷红,又看地上水汪汪的,才大概猜出个七七八八,心里顿时十分自责,将手中金疮药交给青要便又慌忙为长安去取干燥的衣物。
青要坐在榻边亲自为长安上药,动作轻柔,见长安时不时疼的龇牙,便更加小心翼翼,“总是冒冒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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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的,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敷好金疮药又将纱布裹了几圈,长安没想到他看着五大三粗,做起精细活来倒也不马虎,心里称赞嘴里却道:“知道啦,啰啰嗦嗦的倒像个老妈子。”
刚包扎好,静芙便拿着新的衣物要给长安换上,见二人如胶似漆,她自觉多余,放下衣物便落荒而逃,待长安叫她时已出了门外。
只留屋内二人面面相觑,长安此刻依旧裹着湿冷的衣物,若这样睡去肯定着凉,青要也不敢冒失,怕引她不快。
长安心下纠结片刻,终于心一横,装作毫不在意道:“我衣服湿了,你能帮我换吗?”
“噢……噢。”青要并不了解女子衣物,轻薄小衣在他手中如发烫般。
长安低着眉眼,并未看到他这般模样,只吩咐道:“那个……只留一盏灯吧。”
他如释重负般,依次熄了几盏灯烛,只留了近处的一盏在黑暗中散发着暖人的光晕,昏黄朦胧中他也感觉放松了不少。
如今她是他的妻,正大光明。
他摩挲着光滑的寝衣,为她一粒粒解开盘扣,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冰凉光滑的肌肤,也只是一瞬便倏而远离,又拿干净的手帕为她拭去水渍,最后一件件地为她穿上干净衣物。
他能感受到她紧绷的肌肉,玩笑道:“夫人如今知道害羞了?当初你昏迷时可都是为夫帮你换的。”
他粗粝指腹如火引子般,所到之处燃起星星之火,长安只觉双颊发烫,方才分明还冷的哆嗦,现下又听他如此没皮没脸地浑说,当即反驳道:“你莫欺我,我都问过静芙了,不是你。”
青要笑笑,“以前不是,以后便是了,夫人这伤也不是一两日就能好的。”
说话间衣服已尽数换好,他将她扶下,为她掖好被角,欺身上前,不给她反应时间便吻了上来,舌尖轻轻辗转,如品尝美味般轻柔绵长,他似早有预备般压着她的关节,她想动也不能,任由他攫取。
半晌,她微微轻喘,他才舍得将她放开,哑着嗓子道:“为夫如此辛苦,夫人不给奖励一个吗?”
“你趁人之危。”虽为斥责,声音却带着难以言说的娇媚之感,长安不敢相信这声音出自她口中,当即贝齿扣紧下唇。
青要见状,微微蹙眉,“松开,那里只能我来咬。”
长安羞愤着水眸大眼,见他又要欺身上来,只好缴械投降,松开齿贝。
青要满意地笑笑,“这才对嘛,好汉不吃眼前亏。”
说罢,起身熄灭最后一盏灯,“晚上睡觉莫乱动,小心伤口再裂开,冬日里流脓便更不好了。”
长安在黑暗中,瘪瘪嘴,心道,真是啰嗦。
长夜漫漫,长安渐渐沉睡,青要却忍不住起身复又去看她,果然受了伤睡觉倒是规矩多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像农夫望着花园,一颗种子,生根,发芽,从幼小的树苗茁壮成长,最后开出了娇艳的花,如今这朵花对着他笑,向他展露她最真实的样子,他不胜欢喜,轻轻俯身,在她额上烙下一记吻。
32.不必日月不相见
翌日清晨,长安苏醒,一面打着哈欠,一面习惯性地伸着懒腰,只微微动身便觉身上疼痛,方忆起昨夜受伤之事,她无奈撇撇嘴,这才注意到床前守着一人,大呼:“你要做甚?”
“自然是伺候夫人起床。”原来青要早已起床梳洗穿戴,就等着她醒。
长安尚觉困顿,挣扎着起身,睡眼迷蒙,“今日可不行。”
接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穿衣的,拭面的,梳头的,画眉的……不一会儿便为她收拾妥当。
手脚俱伤,如今的她倒像是个残废,连吃饭都得人喂,青要乐的伺候,长安却是不大自在,只吃了几口便假装吃饱,吩咐静芙准备了轮椅。
青要却将她直接抱上马车,她如今体弱,自知反抗无用,好言相劝,“若进了宫,去了高府也这般么?叫人看见多不好。”
“那不是刚好可以让某人死心?”青要也不知和谁置气,恨恨地咬着齿关。
长安在他耳畔轻语:“莫要意气用事,在家我都听你的,在外听我的可好?”
少见长安如此,青要心上绽放出一朵花来,那花自心底开到嘴角,最后蔓延至眼角眉梢,“如此,夫人可要记得今日所语。”
一路马车晃荡,他将她揽在怀中,二人叽叽咕咕地商议着什么。
进了宫门,他将她抱在轮椅之上,一路推着到了天启宫。
一进殿,青要便下跪道:“请王上恕罪,那日家宴,王上赐我一美姬,不料却被这悍妇赶走,如今我将她带来,请王上责罚。”
长安被气得不轻,口不择言道:“你这负心汉,分明是你五大三粗,那棠舟姑娘瞧不上你这莽夫,这才离开,你反倒怪起我来?我若是棠舟姑娘,我也选春峰那样的玉面郎君。”
朔玄没料到二人会来,又见长安坐着轮椅,顾不得其他,蹙眉急切询道:“这是怎了?”
青要轻咳几声,他才觉不妥,退后一些沉稳道:“发生了何事?可细细道来。”
昨日傍晚,便有影卫来报说春峰被人劫走,守在那里的人均被灭口,不知是何人所为?
他起先也怀疑是青要,可那几人死的时辰这二人均在宫内,如今又见两人因棠舟失踪一事大动干戈,难道真与他们无关?
棠舟曾为暗桩,真的是她雇了杀手,趁两人离府然后与春峰私奔?
朔玄正心下思忖,却听长安夫妇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大概意思就是青要以为长安因嫉妒棠舟私下赶走了她,而长安觉得冤枉,便与青要大打出手,不敌反伤了自己。
朔玄将青要扶起,沉沉道:“王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算是公主所为,你也不该将公主伤了。”
青要道:“辜负了王上一片美意,还请王上降罪。”
一个乐师,一个舞姬他本来也不在乎,若叫此二人生了嫌隙,他的目的便达到了,至于那棠舟究竟是如何走的,并不重要,思及此处,他笑道:“王叔莫要挂怀,我本无心之举,没成想倒让公主与王叔生了嫌隙,是我的过错。”
“只是,眼下却有一事需要王叔帮忙,朔东一带据说尚有未开垦之荒地,王叔当初领兵,纪律严明,如今四下太平,士兵们一身力气无处使,太后有旨,若能开垦荒地便能立下军功,此举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旁人干只怕不妥帖,依我看此职还是王叔领了,太后才最为放心呐。”他既然上门请罪,那便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候,朔玄心下盘算,嘴上恭维着。
长安心知朔玄此举未必简单,不由插嘴问道:“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噢,还未与太后商议,自然要先问过王叔的意见,咱们关起门来是一家人,若王叔不愿,又岂能强求?”
朔玄说的好听,可却叫人无法拒绝。
“太后王上圣明,既是利国利民之事,岂有推拒之理?只是如今寒冬腊月,地冻的生硬,若再下上几场雪,太阳一出,冰天雪地的更是难上加难。
“是否要等到明年开春?过了惊蛰,清明谷雨时节下上几场春雨,到时候弟兄们辛苦些,赶在春播前翻整了土地,必不误事。”青要并不推拒,但是他刚与长安定情也不愿给他人可乘之机。
长安轻蔑看向青要,冷哼道:“既是太后主意,是否要先行问过太后再做定夺?我只怕有人卸了兵权,一味躲懒,并不见得愿意出力,倘若这等利万民之策被某人给办砸了,岂不辜负?”
“哼,好男不与女斗。”青要亦甩着袖子,背向长安。
见二人剑拔弩张,朔玄假意说和,临走时二人依旧不依不挠。
长安训斥道:“你休想溜走,是不是心虚不敢陪我去见太后?我一定要说与太后,让她老人家评评理,为我做主。”
青要已走出丈外,虽不乐意,最后还是梗着脖子回来,“谁心虚,去就去。”
朔玄覆手而立,目送二人朝太安宫远去,唇角勾起。
来到太安宫,太后见长安这般模样,立马看向青要,“长嫂如母,我如今说你几句你别记恨我,长安是金娇玉贵的公主,她虽习武,可到底是女孩子家,你怎么也不能没轻没重的伤了她,况且当初是你非要娶人家姑娘,如今得了便宜倒不懂得珍惜,你不珍惜,外头可成千上万的少年儿郎盼都盼不来呢,回头长安若不要你,看你找谁哭去。”
青要连连称是,又提及开垦荒地一事。
太后听是朔玄主意,和煦的面容微微泛上一层冷意,继而安抚青要道:“此事不急,何况军中那么多将领,你刚成婚,正是新婚燕尔之时,怎好叫你二人分离?”
长安又趁势言及女学一事,顺便提到高珠瑶。
太后神色隐隐落寞,最后交代道:“女学一事不也不急在一时,你如今手脚不便,在家好好养些时日,好利索了再进宫,否则我要罚你。”
此语听上去是关心,却也有警告之意,长安连连应是。
*
高府。
穿过朱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可见庭院中假山池沼、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最后到了花园的西北角,几株老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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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映之后是一座精巧的二层小楼。
只见窗棂上除了府内寻常糊着的洁白的桑皮纸外另又覆了一层极淡的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午后阳光穿过,如初春新发的绿芽般铺在一张白狐皮垫着的贵妃榻上,绒绒的,如刚出土的小草。
榻上女子一身嫩粉色衣裙,青丝垂肩,抱膝掩面,看不清面容,只听得轻轻啜泣之声。
“小姐,有贵客求见。”
女子骄横,从臂弯抬起小巧脸蛋,顺手摸了案几上一琉璃杯盏朝门口砸去,沙哑着嗓子怒道:“滚。”
下人回首看向身后负手而立的高父,高父皱眉摆摆手,亲自来到门前好言相劝,“瑶瑶呀,是你常提起的结拜姐姐大宁公主呀,她和肃王一同来看你了。”
高珠瑶闻言,也不哭了,一骨碌从贵妃榻上下来,手忙脚乱地从衣柜到梳妆台,再到博古架,最后终于在床头翻出一枚淡紫色玉佩。
也不顾打着赤脚,疾步冲向门口,拉开门拴便将其扔了出去,只一瞬‘哐啷’一声又将门合了个密不透风,“让她走,告诉她这里不欢迎她。”
高父不明所以,只当两姊妹闹了口角,小孩子家家也是常有的事,又深知自己闺女娇纵惯了,只好硬着头皮回到前厅赔礼道:“劳烦王爷王妃走这一遭了,小女身子不适,不便出门,今日怕是要怠慢二位了,还望见谅。”
长安心知这次高珠瑶是真的生她气了,上午太后所言分明是知道了昨日之事,若不及时解释清楚恐有后患。
率而她示意青要将她推上前去,她亦朝高父作揖道:“我与珠瑶昨日确因一点误会发生了口角,想亲自与她解释,无需进屋,在门口便好,只求能与她说说话,请国舅成全。”
长安所请并不过分,又如此谦卑,高父点头令丫鬟推着她去往后院。
双层小楼内,鸦雀无声,长安试探着询道:“是我,昨日是误会,我并无他意,不信你可以问王爷,若我有其他想法,王爷总不会包庇我吧?”
昨日之事本就尴尬,也不好说的太过直白,若她能听的进去,想来有这几句也够了,可是里面依旧鸦雀无声。
两厢无言,她一时也不知再说什么好,顾盼之际看到灌木上有一抹淡紫色连着熟悉的丝线璎珞,她令身旁丫鬟捡了回来。
她轻握在手中,恰好被站在二楼支摘窗里的高珠瑶看的分明,“你走吧,你于我有救命恩情,昨日之事一笔勾销,从今往后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支摘窗刚好挡住了高珠瑶面目,长安看不清她神情,只见话音刚落那抹嫩粉色便消失离去,只留一抹残影。
长安思忖片刻,只道:“还记得那日秋狝篝火晚宴我讲的故事吗?我不愿做羲和,你也不是常羲,我们不必日月不相见,你送我的并蒂莲我很喜欢,这枚我先替你收着,待你消了气我再与你送来。”说罢便令丫鬟推着她离去。
车轱辘碾过门前鹅卵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在长安的背后,那抹嫩粉色身影复又出现在支摘窗内。
33.珠瑶失踪
“哎呦,今日可真累,快帮我捶捶。”长安回到府中已是酉时,刚进门便累趴在了床上。
芷兰一边为长安捶着背一边不解问道:“王妃不是在轮椅上坐了一天?”
“你不懂得她,要她坐一天她宁愿干一天活。”青要说着话便接过了芷兰手中的活,亲自为长安捏肩捶背。
“应付那三人可不容易,你说我们演的应该没露馅吧?”长安转过头望向青要。
“你是过足了戏瘾,也不想想是谁挨了一天骂?”
长安心下惭愧,好言相道:“多谢夫君配合。”
青要浅笑,却故作深沉屏退左右,对长安道:“夫人一句话就想打发了?”
“那要如何?不如你记账上,来日你若有难,我还你可好?”长安天真地眨巴着大眼,丝毫不觉‘危险’来临。
“来日方长,只争朝夕。”说罢还及长安反应,便将她一把捞入怀中,霸道索吻。
不过只浅酌一下便又将她放开,黑色星眸紧紧望着她,道:“还说我是莽夫吗?嗯?”
长安依旧在她怀中,不敢造次,只糯糯道:“莽夫又如何?”
说话间腰上手臂又紧了几分,将她与他贴的更近了些,她红着脸慌忙解释道:“悍妇与莽夫岂不绝配?”
青要闻言这才满意地将她松开,手指抬起却是落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下。
长安就这般百无聊赖地养着伤,青要偶尔出去,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许是怕她闷着,每次出去都会为她带些市集上新鲜的小玩意儿,其余大部分世间都在家陪着她。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寂静无声,屋内暖意盈盈,灵萱与芷兰在外间忙着针线活计,叽叽咕咕地不知说着什么。
屋内靠窗的位置,搁着一个火塘,火塘上煮着香茶,茶壶旁烘烤着栗子、花生、红枣等零嘴,青要一面剥着板栗壳,一面静静听长安讲着儿时趣事。
长安见他也不多言,便问道:“你小时候呢?可有何趣事?”
他搜寻着青要脑海中的记忆碎片,能拼凑出的大概就是父王去世后,珠瑶经常带着朔玄来寻他玩,许是他年长两岁,并不能玩到一起,所以记忆中的他并不十分开心。
可能这就是他早早分府别居的原因吧,他心下想着,终究是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只好摇摇头。
长安见他不说话,便又起兴讲道:“我儿时有个朋友,武艺高强,身姿俊朗,就是有一点,他总爱装大人,不爱笑也不爱恼,总像个木头似的,不过我有的是办法。”
说罢一面咬着栗仁,一面咯咯咯地笑着。
青要故作好奇问道:“是教你射箭的那个?什么办法?”
她这才继续道:“对呀,我经常故意不好好练箭,或者射到靶心之外,他又拿我没办法,气得跳脚。”
青要勾唇无奈笑道:“那他可真倒霉。”
“他父亲管他可严了,所以我就不练箭,经常带他溜出去玩,然后故意躲起来,偷偷看他着急的样子,最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身后,吓他一跳。”
“说清楚些,是你带他,还是他带你?”他清晰记得她闹着出去玩,他无奈陪同,为此可没少挨父亲手板。
她继续得意道:“哎呀,这都无所谓啦,你想想若没有我他得多无聊呀?而且我们大宁的小玩意可多多了,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回去开开眼。”
青要无奈摇摇头,可真是没心没肺。
就在他顺着她正要说:“好。”的时候,却见她如临大敌般苦恼道:“哎呀,糟糕,你可是答应我此生不能去大宁,真是可惜呢!”
青要抬眸,她双手一摊,眉毛轻挑,眼中尽是挑逗之意,很明显是故意逗他玩的。
“夫人看来是全好了。”只见青要眸色微沉,说话间已是起身。
长安观他神色,大呼不妙,在青要就要碰到她时,她早有准备地逃离,待他快步追上时,她早已跑到外间。
芷兰起身,笑道:“王妃来的正好。”说着便拿起手中一件银白锦缎裁剪的窄身褙子等在她身上。
银白锦缎乍看素静,细看才见上面织着极浅的缠枝暗纹,领口、袖缘、衣襟用的是极精致的银狐毛,茸茸的一线白,衬得下颌也如玉雕一般洁美。
衣身上斜斜梳梳的几枝梅花自右襟下方起势,伶伶仃仃地向上攀,到了肩头忽然横斜出一小杈,几多半开的蕊正偎在领口。
“王妃有件红色大氅,想来与这件配起来当是绝美。”灵萱在一旁夸赞。
“新春将到,辞旧迎新,岁岁年年,应当共欢同乐。”说罢,便唤来静芙让其为府里其余人都多备些年货。
“放心吧,公主,都预备下啦,这是咱们来大朔的第一个新年,也是大家伙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一定要热热闹闹的。”静芙也一脸喜气地在旁附和着。
青要就倚在一旁笑看着几人,忽见一下人在外禀告说有急事。
前厅里,宫廷内侍静候一旁,高大人则不断地踱着步子,眉头紧锁,下人奉上茶水,也不见二人落座。
青要刚一露面,高父便上前扯住,内侍公公轻咳一声,“太后口谕,有要事相商,请肃王进宫一议。”
说罢,便扯着青要往外走去,“王爷,十万火急呐,快随咱家进宫。”
高父颤颤巍巍的双手也同时松开青要,只朝他作揖道:“小女就拜托王爷啦。”
长安察觉事情不简单,一边安抚高父,一边请其上座。
高父起先还不肯说,长安道:“有什么能比珠瑶的命还很重要呢?”
高父闻言诧异看向她道:“你知道?”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猜想若非性命攸关,再无其他事情能劳您大驾?”
见高父还不肯多言,长安直言:“您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珠瑶不愿成婚?”
高父慌忙摆手,示意她不可乱说,长安知道她猜对了,压着嗓音继续道:“您莫害怕,将详情细与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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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一个人总是多一线希望。”
原来长安那日走后不久,高珠瑶便称自己不愿嫁与朔玄,只是太后亲自赐婚,岂能轻易反悔,所以二老死活不同意,并将其锁在屋内,可高珠瑶以绝食相抗。
“那太后如何说?”长安追问,在她看来太后待高珠瑶犹如亲生,断不可能看她走上绝路。
只见高父摇摇头,“总之今日一早,她说想通了,只是想去庙里求个心安,她母亲不放心,一路陪同,可到底还是给丢了,周围都找遍了也没个人影,又不能大肆声张,这可如何是好呐? ”
*
腊月里的野地,白茫茫一片,积雪厚的足足有两尺深,尤其是向阳的坡路上,上面飘着一层新下的雪花,下面却是厚厚的积冰,半新不旧的青帷马车行在上面不住地打滑。
车内一藕荷色狐领大氅的貌美女子微微掀开车帘瞧了瞧,便有冷风裹挟着鹅毛雪片席卷而入,她身侧的丫鬟莲儿连忙为她拢紧披风,道:“小姐,放下帘子吧,仔细着了风寒。”
高珠瑶放下车帘,心内却愈发不安,“车夫,我们不是去城南吗?这看着方向不大对呀。”
“姑娘尽管坐好吧,俺赶了一辈子的车,路熟的很,咱们这是抄近道。”车夫裹着厚厚的袄子,头顶毡帽,脖子上围着宽大的风领,只露出了两只眼睛,看不清神情,只见他说罢挽紧缰绳,又连连低喝了几声,“驾……驾!”
前几日她托莲儿去集市上寻了个车夫,只说今日腊八要从成佛寺后门出发,一路向南,到承安邑落脚。
所以今早她假借祈福,趁母亲不注意买通那看门的小沙弥一路从送菜的小门穿过,果然见门外马车早早等候。
只是马车破旧,她虽嫌弃,也是没有办法,唯有这样才能掩人耳目,骗过城防,索性她令小和尚将母亲骗到厢房,又用了迷香,待母亲醒来时想必她已出城。
忽然马车颠簸,车轱辘沉闷地‘咯吱’作响,与先前大有不同,长安心中忐忑不已,再次撩开车帘,只见她们已驶入一片密林。
高珠瑶大叫:“车夫,车夫……”
无人作答,周围除了呼呼风声,仔细听去雪地里有许多脚步声踩着厚雪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
莲儿紧紧将她护在身后,大叫道:“是何人在装神弄鬼?”
狂风掀起车帘,车辕上早已空无一人,一柄利剑瞬间自车外飞入直穿莲儿胸膛,飞刃就抵在高珠瑶身前,上面还滴答着冒着热气的鲜血。
而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围了十几个白影,他们面覆白纱,手持利刃,身上穿着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白色劲装。
高珠瑶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敢相信上一秒还活生生的一个人此刻在她怀中口吐鲜血,似乎想要与她说话,她将耳凑近,却听不到一点声音,直到怀中人儿彻底软了下去。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寂静,在车外响起,“高家小姐下车吧,雪深路滑,我们送你一程。”
34.踏花归离
高珠瑶将怀中莲儿缓缓放下,攥着拳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各位好汉与我素昧平生,并无深仇大怨,无非是为了银钱罢了,我今日也不追究你们受雇于谁,只想与你们做一笔交易,他出多少钱买我的命,我便出十倍买自己的命。”
她掀起车帘,尽力稳着身形,“你们既知道我是谁,便应该清楚得罪高家的下场,普天之下,你们今日就算杀了我,只怕也是有命拿没命花。”
可是面前几人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略微交换了下眼神。
未有回话,待看到时,已有一把飞刃径直射来,近在咫尺,就如方才莲儿那般,甚至来不及躲闪,高珠瑶瞪大着眼睛,一瞬间天地昏沉,只有‘呯、呯、呯”的心跳声。
她闭上双目,预想中穿过胸间的利刃并没有到来,一支箭矢破空而出,只听‘叮当’一声,那把利刃无声地掉落在雪地之中。
马蹄声愈来愈近,扬起万千雪花,数只箭矢飞来,几个白衣就地倒下。
一切只在刹那之间,忽而一匹黑色烈马靠近,瓷白肌肤,修长手指伸到面前,她仰面,黑色卷曲长发,琥珀色瞳仁,是他。
“上马。”
她搭上玉手,瞬间被提上马背,紧靠在他身后。
他不停拉弓抽箭,又有数人倒下,敌方势重,最近处的一个眨眼间便扑了上来,一片雪白。
刀刃刺出寒光,鲜红血液洒向空中,白茫茫里瞬间有了颜色,几滴温热溅在她脸上。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方才还握过她的手此刻已带着鲜红躺在雪地里。
只一眼,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又有数人追杀而来。
“驾……”,骏马飞驰,她环着他的腰,身后一串月牙马蹄踩出数朵梅花,那梅花开的繁盛,也惊心动魄。
白衣刺客愈来愈远,怀中腰身也渐渐无力,终于在一处山坳处,滑落马下。
大冷的天,月尘满头大汗,微卷鬓发蜷在脸上,神情极为痛苦。
高珠瑶泪水满面,她拼命撕扯着衣服,可无论是大氅还是织锦裙面,用料都极为结实,她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断臂,手指颤抖,胡乱解着盘扣,终于从里衣扯下一大片布料,包扎着圆凸凸的伤口。
血不断地往外涌着,素白里衣顷刻间血红一片。
没有喊声,没有哭声,大雪茫茫,静极了,她不住地撕扯着衣服,为他包扎着,忽闻一道极细微的声音在雪中散开来,轻轻的,像羽毛般,“你……哭的真丑。”
再抬眸,他已昏死过去,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
长安向高父问清缘由,当即便率领了一小队府兵精锐往城西而去,同时传了信给宫里的青要,让他去往北地,分头行动。
寺里的小沙弥已招供是受高珠瑶指使,只是后来去了哪里他并不清楚,据高父所述,珠瑶少时只去过宁安城南面的承安邑和东边的山隘城。
东面山势险峻,下雪天更是难走,而往南则一马平川,以高父的了解,高珠瑶若真是主动逃婚必然是去承安邑,所以事发后他第一时间便去了城南门。
今日大雪,南门出城的并不多,查了记档,马车也仅有几辆,均是货运。
如此情形,高父只疑是半路被歹人勒索,故而已严令城内守卫秘密搜捕。
长安猛然想起宫里那位,前些时日他曾说……,这是最坏的情形,如果真是这样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北面高山,西面密林,均人烟稀少,如果要动手的话凶手极有可能趁着大雪天选这两处,而密林最是掩人耳目,一场凶杀,这样的雪只需下个半日便可掩埋所有踪迹。
她策马疾驰,经过城门,简单询问,约莫巳时果真有一辆马车经过,现下已是未时,两个时辰已过。
长安心头发紧,面色如冰,扬起马鞭疯了般的冲出去,大地白茫一片,刺得人眼睛疼,放眼望去了无人迹,随行队伍中一个眼尖的人率先看到一辆青帷马车。
长安快马过去,果然见零星几个白衣刺客,均已毙命,而那箭羽甚为眼熟,掀起车帘,莲儿尸体赫然出现在眼前,长安伸手探去衣领内,尚有余温。
她环顾四周,果然隐约可见月牙马蹄印一路向北。
“或许,还有的救,快,上马!”说罢,几人小队向北而去。
就在途中,茫茫白雪中,隐约有一白影移动,不仔细瞧还真看不出来,长安追去,拔出腰间飞刃正中那人腿肚。
她凛然下马,待上去时那人已口吐鲜血,再探鼻息,已经毙命。
这般死士,定然不是求财的,看这方向,他应该是要回去报信的,长安跃上马背,不敢有丝毫耽搁。
待她赶到一山坳处,果然见有一人一马,不是别人,正是青要,原来他接到长安密信便一路向北,未敢有丝毫耽搁。
行至此处,发现二人均已昏睡,起先他只看到了高珠瑶趴在雪地里,凑近一看,才发现高珠瑶披风下的月尘。
月尘身负重伤,失血过多,幸而他有随身带着的金疮药,又有高珠瑶为其及时包扎,尚保留一丝气息。
而高珠瑶虽未受伤,长时间在这雪地里用体温暖着月尘,待他们一行人赶到时也冻晕了过去。
现下已将他二人先行带离,回去救治,青要怕她一路追查过来扑个空,便留在此处等她。
此事机密,二人未有多言,快马加鞭追上前方队伍,回去复命。
高珠瑶进了太安宫,听说很快便醒了,而月尘这边却是麻烦,青要为他请了最好的大夫,只见那大夫将铁片在炭火里烧的通红,而后直接烙在断肢处,月尘疼的满头大汗。
又用了黄连、三七等草药包扎,血总算是彻底止住了,但人却发着高热,半天也不见苏醒。
长安看着本就削瘦的月尘此刻毫无血色地躺在床上,皱眉担忧道:“大夫说能不能扛过来就看这三日了,这三日须有人日夜不离地守着。”
“放心吧,他一定能挺的过来的,能在匈奴手下活那么多年,他经历过的苦比你想的多。”青要抚上她肩头,轻声安慰。
“我曾见过他一弓三箭齐发,百步穿杨,如今……”长安叹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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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好的箭术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月尘宽慰道:“月前我曾传信于他,言明你已苏醒,他应是在回来的路上刚好碰到了珠瑶遇刺一事,如今这般,时也命也。”
长安想起今日之事,不由问道:“太后可有说什么?”
青要摇头,长安心下了然,恐怕太后要有大动作了。
果然,次日宫里便传来太后旨意,着令她尽快督办女学,选取女官,连着商路的事也一并推进了许多。
旨意上高珠瑶依然为女学总教习,她负责协助,却不被准予进宫。
“这旨意甚是奇怪,不让你不进宫,如何协助?”青要不解。
长安心下了然,自嘲道:“我被嫌弃了呗。”
又道:“如此也好,省得再惹麻烦,你不知道,我们静芙想当年也是女学究,她明理懂礼义,灵萱机敏又懂商贸,一并派去,给她们打下手,若有不决之事再回来汇报于我,再想办法就是。”
女学之事她胸有成竹,只是她心里疑惑,就算太后经此一事下定决心办好女学,培植自己人,但那些朝中大臣又怎会一夕之间倒戈相向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最终蹙眉道:“也不知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青要抬手抚上她眉心,故作可怜道:“夫人眼里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却独独没有我。”
长安这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道:“所以这段时日你有时一早出去,半夜才醉醺醺地回来,是去说服那些老家伙?”
青要不置可否,“夫人如今既已知晓,是否应该犒赏下为夫呢?”
长安娇哼道:“那你先细细说与我听。”
青要宠溺笑笑,将她抱于膝上,搂在怀中,这才娓娓道来:“他们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自然是‘诱之以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胁之以威’喽,如今新王登基,自然不想再受他们把持,必然会提拔新的势力与之抗衡。
“若待新王羽翼丰满,到时候倒霉的可是他们,如今只是提拔一些动摇不了根本且容易控制的女官,而女官又多从这些老家伙的亲眷里选拔,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们又不傻。”
长安若有所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办女学是儿戏?这些女子终究成不了气候?”
“如今自然成不了气候,不过先借由她们打开局面,开了这先河,以后……”
青要眷眷深眸,映着她的一颦一笑,却不再言语,直看得她心里发毛,“以后如何?”
“以后待夫人掌权,自然是新的气象。”青要靠在她颈间,贪婪地嗅着发香,“到时我只需每日为夫人描眉画黛,揉肩捶背即可。”
她心下骇然,没想到她心中所想他竟了如指掌。
他拥她在怀,目光如火,面色酡红,她手指攀上他胸前,却是将他推开,期期艾艾地说道:“近日发生了太多事,还是早些休息吧。”
青要若无其事地起身,柔声道:“好,夫人先休息,我再去瞧瞧月尘。”
‘咯吱’一声,门扇紧闭,长安一人陷入沉思,却没有看见他眼底的落寞。
35.女学开办
正值年节时候,静芙与灵萱均被支走,不甚繁忙,府内一应事务均落在了长安身上,她一面打理一面带着芷兰。
好在青要无事,府中对外人情往来他全权包办,虽是一介武夫,办事却极为妥帖,长安自叹不如,倒是省心不少。
“倒反天罡呐,别人家都是主子在外当朝做官,仆人在内料理杂事,咱这王府倒是反过来了。”长安从算盘和账本中抬起头来,抻着腰,懒懒地说着。
她说这话时,青要正为她斟着茶水,也不多言语,只是隔日便挑进门几个机灵的粗使丫头婆子供她使。
芷兰渐渐接手了管家的职责,长安这才从锁事中脱出身来,待尘埃落定时已至腊月二十五。
数九寒冬腊月,晨起推门,一股冷气吸入口鼻,带着一丝清冽,倒使人清爽不少。
长安提剑起舞,半个时辰过去,太阳已经暖融融地爬上头来,洒着金光,映的长安手中银剑愈发耀眼,这剑甚为趁手,她收势后提着剑柄又端详了片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见她走到廊下,看着前院玄衣男子步伐稳健、辗转腾挪,横砍竖劈,一刀下去力贯千钧,有雷霆之势。
长安立在长廊圆柱旁,细细看着:没想到这裴家刀法倒是很适合他,裴定边倒也大方,竟肯传给他这样一个敌国将军。
平心而论,他对她自是无话可说,有他在,她也格外安心,可她与他终究立场不同,尚有前车之鉴,又怎能掉以轻心?
这段时日他的话更少了,她理应更为自在许多,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总感觉空落落的。
长安站着一动不动,正望的出神,却叫廊上一只麻雀猛然间‘叽喳’一声扯回思绪,她勾唇浅笑,摇摇头自嘲着:“人呀,果然还是不能太闲着。”
她正转身离去,却听得头顶一声清冽嗓音,“谁说不是呢?都快成望夫石了,既如此清闲,莫不如教我剑术如何?”
长安丝毫没有防备,愣生生地被吓得一激灵。
原来月尘昏迷数日后渐渐清醒,本来长安还担心他醒来后发现断了手掌,会因此意志消沉,可没想到他清醒后的第一句话便是:“救下她了吗?”
第二句话便是:“还好,都活着。”
至于断臂,旁人不忍提,他也似毫不在乎般。
如今只是刚刚好转些,正是气血亏空的时候,长安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不安分,不好好在床上养伤反而大清早的便出来消遣别人。
她正要拒绝,却听得演武场那边传来一声雄厚嗓音,“我来教你。”
说罢便顺手朝这边扔过一把刀来,“不过你先拿的稳再说。”
月尘伤的是右手,如今又正是虚弱时候,长安担心他接不住,便抢先一步替他接了下来。
只见月尘撇撇嘴,懒懒说道:“我要习剑,你这刀不适合我。”
青要上前横亘在二人之间,“剑术也无妨,教你绰绰有余了。”
月尘摊摊手,“行吧,我无所谓,反正你们夫妻一体,谁教都一样。”
青要回看了看长安,长安会错了意,只道:“你们兄弟情深,慢慢聊,我先不打扰了。”
望着长安远去的背影,青要眼里的光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我是真搞不懂你们两个,这小半年是一点进步都没有。”月尘摇头叹息。
青要也不明白,为什么她曾经那么利落爽快,爱恨分明,只是来了大朔,好像永远都心事重重的样子,从前他只是她的跟班,却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
而如今,他们虽为夫妻,他却越来越看不透她,她对他总是带着一份疏离,哪怕他向她表明心意,而她也并未拒绝,可她却好像从来不信他,如果她和他在一起,只是委曲求全,那么他宁愿她不要。
“喂,琢磨什么呢?你究竟有没有看我给你的册子。”月尘冲他嚷嚷着。
他不提还好,一提倒更让青要想起她从前生气之事,淡淡道:“她不是寻常女子。”
*
温香暖阁内,静芙放衙后回到府内与长安汇报着近日女学之事,“来报名的官家女子甚多,不过最后录用的只有丞相家的林清婉、尚书家的沈若仪……。”
静芙上任已有几日,女学伊始,来报名者络绎不绝,不过她们也不是来者不拒,若要正式进入,需要经过严格筛查,一是档案必须干净,若祖上三代之内有作奸犯科者不录,形象不端者不录,然后是笔试,有学识者方可通过此关,最后是辨认金银财器、古玩字画、绸缎胭脂等,根据各人所长会划到不同的班次。
报名者百余人,层层筛选下来后不过十几人,最后还需太后亲自面见首肯后才得录用。
长安看过名册,最后询道:“这些官小姐里有没有比较出彩的?”
“林小姐、沈小姐虽为庶出,但学识见地均不俗,另有一程家小姐,名唤程知晴,据闻她祖父曾是大朔太上王父亲在位时的太师,她的学识亦不在那两位小姐之下,只是如今他父亲只是一个小知县。”静芙如数家珍。
长安若有所思道:“太师,那岂不是先王的老师?如此家世他父亲怎会混到这般境地?”
“不太清楚,不过太后好似并不喜她,若非表现出众,想来太后不会留她。”
长安在屋内踱着碎步分析道:“丞相是太后的人,尚书是先王在时的老臣,声望甚高,但听说他最不喜拉帮结派,或许这个程知情倒是能为我们说用。”
静芙点头称是,她又询道:“高珠瑶如何?”
“高小姐只在最后进选时与太后一齐出现,顺着太后说了几句话,末了便随太后一起回去了。”
长安皱眉思忖,一时无言,听到外面传饭,这才从袖中翻找出那枚紫色玉佩递到静芙手上,“仔细留意,想办法与她搭上话。”
静芙应下,却不放心道:“公主,你与王爷最近怎么了?自打这暖阁休整好,您有点时间便耗在这,都快在这书房住下了,您老这么晾着,我看王爷最近也是有些心灰意冷了。”
“你也看出来了他在恼我?”
静芙无奈道:“孔夫子有云‘齐家治国平天下。’公主想治国平天下,要先当心屋内起火。”
“可他为何恼我?”长安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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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有察觉近些时日他怪怪的,但她并不确定他在恼她,更不知他为何恼她。
“哎呦,我的小公主,那是你夫君,又不是我夫君,我怎知?”静芙白日里操心女学的事,放了衙还需关心府内之事,如今看着自家主子一脸傻气真真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她想了想,最后还是没忍住,对着两个拇指头比划道:“是不是你和王爷那个……不开心呀?”
长安知她所说何事,羞恼道:“我看你是思春了,一口一个夫君,又这个那个的,回头我就让王爷给你物色个大朔好儿郎许了出去,让你造次。”
静芙也不驳她,反而顺着她玩笑道:“那就多谢公主王爷美意啦。”
饭桌上,又添了月尘,他一如既往地聒噪,见青要为长安布菜,还不忘揶揄,示意着残缺手臂,冲着青要不满道:“见色忘义,做兄弟的都这样了,你不该喂我吗?”
前些时日因她繁忙,每次都是匆匆用饭便自去了暖阁书屋,她没留意仿佛自那次她手臂受伤之后便习惯了他为她布菜,为她揉肩捶背,如今被月尘提醒,她才知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为了她做了那么多。
“喏,吃上饭也堵不了你的嘴,他只是你兄弟,又不是断袖,想要人喂自己成亲去。”长安顺手夹了一块她最不喜欢的肥肉扔到了月尘碗中,又夹了块她最喜欢的鱼腹打算放到自己碗里,只是刚起筷便意识到方才失语之处,顿了顿筷子,最后将那块鱼肉放到了青要碗中。
月尘见二人互相夹菜,酸溜溜道:“得,是我自讨没趣,我就应该在屋里自生自灭,不应该在这遭人厌烦。”
“你知道就好。”长安与青要异口同声,又面面相觑。
月尘继续叫苦,“你们夫妻两给人点活路吧,还有没有点同情心,能不能照顾下病人?”
说罢,长安给了青要一个眼神,便上前一个摁住他左臂,一个往他嘴里喂着饭,“这下月尘大人可满意了?”
月尘本也是闹着玩玩的,哪里架得住他们这样,连道:“满意,满意。”
见二人归了原位,又嘴欠道:“得公主、王爷伺候一回,我月尘此生足矣。”
长安与青要均拿他无可奈何,只好摇头笑罢。
撤了饭桌,各自回屋,如寻常般,小丫头服侍长安与青要洗漱过后,青要也不多言,见长安欲休息,便合上手中书籍,从罗汉塌上起身走近灯旁,取下灯罩,正欲灭了烛火。
却听长安突然说道:“你是不是最近在恼我?”
青要顿住,又将灯罩放回,走近长安,抬手摸了摸她发顶,道:“怎会?莫多想,早些休息。”
说罢便转身又去灭烛,却被长安扯住衣袖,“最近是忙了些,珠瑶遇险,说到底是因我而起……”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段时日她本无心冷落于他,但是高珠瑶之事,着实叫她害怕,所以她丝毫不敢懈怠,也无暇顾及其他。
青要顿足,回身望向她道:“我不是生气,只是我不想你与我在一起是为了别的什么……”
长安踮足,学着他的样子,探向他,将他口中之语尽数堵回腹中。
36.确认心意
青要瞪大着眼睛,她的动作来得突然,让他猝不及防,他还未来得及品尝,长安浅浅一个吻便欲褪去。
他环住她腰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所以,这是道歉?”
长安其实也不觉得她哪里做得不对,只是看他与自己生疏,莫名地不痛快,她也捉摸不清他喜欢什么样的回答,只憨憨道:“你开心就好。”
青要却环着她不放,耷拉着眉眼,带着一丝怨气道:“还不是很开心。”
长安急道:“那要如何?”
青要强压下嘴角,故作清冷道:“反正一个不够。”
只见长安又要踮起脚尖,青要望着她扑闪的睫毛,再难自抑,俯下身迎上她唇瓣,如蜻蜓点水般,缓缓撤离,他望着她的漆黑瞳仁,此刻那里面全是他,再无其他。
他心底浮上一层暖意,如此便够了。
就这样凝视了许久,久到长安觉得这天地间只剩二人,他的目光过于炙热,她终是败下阵来,垂着眼睑,轻声道:“这样可够了?”
“夫人可还记得曾经说过在家都听我的?”青要说话间抚上她青丝,将她轻轻压在自己胸口。
长安贴着他柔软的中衣轻轻点头,他的胸膛温热,烫得她脸都红了,连着呼吸都不自觉与他的心跳同步。
“咚!咚!咚!”他的心脏强健而有力,让人莫名心安。
青要见她如此乖顺,也不由自主地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长安倚着他,越来越放松,心里缓缓浮上一个念头,如果没有两国纷争,就这样一生一世也挺好。
她忽而睁开眼睛,声音却依旧懒懒道:“困了。”
“嗯,如果你想……想抱着睡,也可以。”青要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终于将这句酝酿许久的话吐出口。
“谁……谁想啦?”她确实方才贪恋他怀中的温暖,不曾想竟被他看穿,但她一向嘴硬,断然不会承认。
“我想,可以不?”
朔国冬季苦寒,屋内虽有炭火,被子里也早就温好了汤婆子,可每每下半夜总是寒浸浸的,有好几次她都突然醒来,脚丫子都不敢往下伸,只能蜷着身子将就到天亮,他的身子这么热,如天然的火炉般,用来暖被,好似也不错。
思及此处,她好似也不吃亏,正要顺坡下驴,却听头顶响起青要声音,“不要说不可以,你方才还说在家听我的。”原来青要见她久久不答话,开口是要拒绝他,便抢先一步说了。
长安暗自高兴,却拿着腔调说:“行,那这次我就批准了,但是你不准动手动脚。”
青要摸过一把匕首,递到长安手上,郑重其事道:“若我动手动脚,你砍了我便是。”
长安心内嗤笑,真是个傻子。
只见她接过匕首,指腹摸了摸锋刃,不动声色道:“好,够锋利。”旋即转身便翻身上榻翻到了最里侧。
青要熄灭灯烛看到长安为他空出的外侧,黑暗中再难抑制地扬起嘴角。
但他极有分寸,丝毫不敢越雷池半步,只是同盖一床被子,二人中间隔着一条大缝,冷气直直地往里钻,他身强体健又是至阳之躯,自然不觉得冷,可他哪里懂得长安的苦楚。
只见长安一点点往他身边挪动着,而他却以为他占的地方太多,她挪一寸他便也挪一寸,倒像长安带刺一般。
“你躲什么,不是说要抱着睡吗?”终于,长安忍无可忍。
青要无辜道:“不是你说不让我动手动脚的?”
长安不想与他多言,直接起身扳过他仰面的身子,面向自己,又继续躺下,摸上他膀子,扯过他粗壮的手臂搭在自己腰间,“果然,这样暖和多了。”
青要感觉那个熟悉的长安又回来了,她直小便是这样任性率直,在亲近人之人面前从不伪装遮掩,也就是这样的长安才让他觉得踏实。
他不禁离长安更近了些,滚热的胸膛贴上后背,嗅着她发间的香气,轻唤道:“安安。”
她迷糊地应着,带着浓厚的鼻音,“嗯?”
“就这样一辈子好不好?”
“嗯。”长安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这句几乎微不可察,可在青要听来却是石破天惊。
他心里激动,拥着长安的手臂也不由紧了几分,长安不自在地哼了哼,又向他靠近几分,彻底贴在他怀中,却并没有醒来。
他再没有乱动,怕将她惊醒。
笠日清晨,天将亮未亮,长安与青要平日里都是这个时辰起床,所以二人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青要察觉怀中之人动了动,道:“醒了?”清晨的嗓音总是带着一丝沙哑与慵懒,平添几分魅惑。
听他讲话,长安便知他已醒,也不答话,只翻身起床,却被腰间的手臂扣回床上。
她挣扎道:“你说过不动手动脚的。”
青要挑眉,望向她腰间,道:“我没动呀,这不是昨夜夫人放上去的吗?怎么?现下用不到了?”
长安自知理亏,“那你想如何?”
刚说罢,青要便欺身上来,吻向她唇瓣,不同昨夜的蜻蜓点水,这个吻来的霸道而热烈,扣在她腰间的手臂都越来越用力,勒的她有点喘不过气来,想要说出口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一丝轻哼,片刻间,他给了呼吸的空档,她抬眸看他,只见他双眸幽暗深沉,带着一丝野性,是她在他身上不曾见过的。
她惊觉不妙,正要挣脱,他却如知她所想般又覆了上来,他越吻越深,呼吸愈发沉重,大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正在这时,屋外响起一道清冽的嗓音,“师父,师娘,该起来练剑啦。”
青要闻声一震,这才停下动作,却并未将她放开,只是沉沉地望着她,她抬起纤手欲将他推开,可他胸膛滚烫,坚如磐石,纹丝不动,她只好轻声道:“有人。”
青要亦在她耳畔轻语:“那是不是没有人的时候就可以?嗯?”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他像变了个人一般,变得更像青要,野蛮、不羁、难以驯服,索性还没等她回答,屋外再次响起声音:“师父,师娘,还没醒吗?”
屋外之人愈催愈急,青要这才将她放下,又在她额间烙下深深一吻,眸子渐渐恢复清明,“要不你再睡会儿?”
长安见他恢复正常,忙起身穿衣,且不说她不赖床,要真赖了,这般情形不是凭白让月尘看了笑话,她生性要强,定不会允许此般情形发生。
青要见她如此,轻轻扬起嘴角,也不多言,长臂利落地捞起架上锦衣,眨眼间便已上身穿好,末了趁长安穿衣的间隙,他从剑匣中取了另一柄名为‘剑心’的银色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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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长安只是觑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推开门,夜色已褪去大半,幽幽的蓝中透着一丝光亮,正是晨明十分,青要与长安相继从屋内走了出来。
只见月尘左手提着剑早已等候在外,戏谑道:“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长安摸摸鼻头,装作没听见般张望着东边还未完全升起的太阳。
青要则是蹙眉瞥了眼月尘,“你应该拿木剑。”
“拒绝,木剑是小孩子才用的。”月尘仰头抱臂,这是他以前最经常做的一个动作,只是他忘了另一只手臂还在受着伤,霎那间他眸色幽沉,略显尴尬地放了放已经抬起的另一只臂膀。
青要本想说他用左手练与小孩子无异,只是方才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月尘的低落,最终还是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其实以月尘目前的状况根本不适合练剑,旧伤未愈,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练功只怕会损伤身体。
青要站立一旁,“先握个剑给我看看。”
长安兀自走开也不管他们,独自去了另一僻静地方舞剑,半个时辰过去,她收剑归鞘,只觉心情怅然,先前心中杂念已荡然无存。
太阳升起大半,月尘颈间沁满大汗,左臂握着的剑柄也微微颤抖着。
“感受着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膝、转胯、送腰、最后才到手臂……”青要长剑并未出鞘,只是轻轻压在月尘手臂上方,而后又转在月尘身侧,扶着月尘后腰。
长安正朝这边走来,刚好看到了他这一套动作,甚为眼熟,就连他说出口的话都与他一字不差,儿少时,裴时屿好像也是这么教她的。
许是察觉到了脚步声,青要回头望了她一眼,对着月尘说道:“今日差不多了,就到这吧。”
说罢,便大踏步朝着她走来,不由分说揽起她后腰,迫她更近一步贴向他。
挺阔的步伐,魁梧的身躯,眉眼间隐隐约约的霸气,还有一丝丝青色胡茬。与她记忆中的他全然不同,裴时屿虽然也是少年将军,却是眉眼俊秀,与眼前之人大相径庭,他虽严肃却与他此刻的霸道截然不同,她定定地望着他,神情恍恍惚惚,怎会将他二人联系在一起?
“累了?”见她心不在焉,他大手覆上她发顶轻摸了摸。
反常的是月尘这次并没有来打趣二人。
长安望去,只见他还在原地,执着地挥舞着长剑,挑剑、顿挫、刺……
不算灵活,第一刺勉强到位,第二刺已经偏了,第三刺整个人都在踉跄,长安蹙眉,这么练下去只会过犹不及。
“过几日便是除夕,按照大朔习俗,是要守岁的,到时终夜不眠,以待天明,月尘,你若不忙的话今日陪我上街再采买点小玩意如何?”
青要闷闷道:“我也可以。”
“月尘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他自然知道哪些好玩,带你做何?”长安故意大着嗓子吵嚷。
“我可以为你二人付钱、拎东西,怎样?”青要看出来长安心思,一改方长阴郁神色。
长安继续说道:“今年我要让这府中热热闹闹的。”
可见月尘依旧不为所动,如没听见般,长安干脆上前扯住他左臂,笑说:“你跑不掉的,住王府,吃王府,自然是要为王府办点事。”说罢,便不动声色地夺下他手中长剑。
37.女飞贼
庙宇广场向来是节日下最热闹的地方,只见还不到年二十七便已到处张灯结彩,金黄色纸张粘成的长龙由十数个壮汉舞动着,里面是形色各异的杂戏表演,鼓乐声,喝彩声,舞狮的铃铛声闹作一团。
摩肩接踵,人头攒动,一入场青要便将长安抓的死死的,生怕走散了般,长安跳脱,不时地东张西望,却感觉身上如坠了铁锤般行动不便,碍手碍脚,她不耐地扭头回望,却见青要被什么迷住了眼,一时间竟走不动道。
长安定睛望去,只见一壮汉正张口喷着熊熊烈火,而他旁边的另一搭档则正在吞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青要看的目不转晶,长安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这才像活了般,愣愣道:“他们不要命了吗?”
月尘噗嗤一声笑道:“这是杂技,源自西域幻术,我没记错的话,传入大朔也有些年份了,你这是常年带兵打仗不食人间烟火呀。”
青要轻咳一声掩饰道:“我自然是知道,这不长安第一次来嘛,她肯定好奇,不如你说说看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街市嘈杂,又有焦酥的油香不知从哪里飘来……
月尘望了望走在前面探头探脑,丝毫不关心他们说什么的长安,“是吗?我怎么不觉得她像好奇的样子?”
二人正说话间长安回头催促道:“你俩大老爷们磨叽啥呢?”
青要看着她急躁的样子,不解道:“能不能先告诉我们你急什么?”
长安一本正经朝二人道:“赶集,赶集,什么意思?”
二人皆是一愣,不知她所言何意。
长安:“就是重在一个‘赶’字,这叫与民同乐。”
青要嘴角轻扬,月尘也笑道:“行,今日我们俩又涨见识了。”
在长安的带领下几人穿过人群,来到一条小道,只见粗木竿与彩帛搭成的摊位鳞次栉比,沿途不时传来各式各样的叫卖声,“卖糖葫芦喽--不甜不要钱--”“香--饮--子--咯--”……
长安径直奔向一个摊位,叫道:“摊主,给我来一包油锤子,要现炸的。”
“好咧,小娘子稍等,马上出锅。”
只见身着粗布短衫的中年男子手腕一甩便将手中面团扯成了一个好看的形状,利落地顺着油锅边缘滑了下去,油锅“滋啦”一响,炸面茧的金黄香气便猛窜起来,扑入口鼻。
青要看了看月尘,二人相视一笑,原来是某人腹中馋虫作祟,一路将她勾到这来。
几人正等着,便见一颇为面熟的妇人从旁边卖茶饮的摊位径直向青要走来,待近了身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谢贵人搭救……”
“婶子,你这是做何?”长安忙将妇人扶起。
“原来是姑娘。”妇人看向长安,如认识般,不住拜道:“那日幸亏姑娘,才没让他犯下滔天大罪。”
长安这才顺着妇人视线望向正在灌饮子的男人,原来是他,那日挟持高珠瑶的凶徒。
正好三人一路行来有点口渴,便提着油锤子来到了饮子摊,一个梳着双鬟的少女,红着手指头小心捧出三碗姜蜜水,她身旁还有个刚够到灶台锅沿的小男孩,一双乌溜溜的瞳仁正盯着对面插满草靶子的鲜红冰糖葫芦。
凶徒男人正在灶旁添着柴火,低着头,动作熟练,滚滚热气烫的他脸红,一味地干着活,始终未发一言。
青要自腰间掏出几枚铜板,却被妇人挡了回去,“贵人菩萨心肠,给了我们谋生费,前些时日孩子爹从大牢出来我们便开了这茶饮子摊,生意还可以,托您的福,一家人再也不用忍冻挨饿了,我们哪还能收您的钱呢?”
长安见二人僵持不下,便自青要掌心捏过铜板换了两串冰糖葫芦分别给了灶台后的俩小孩,“婶子心意我们领了,这也是我们给娃的一点心意。”
原来自那日之后,男子以蓄意伤人罪被下了大牢,青要担心娘几个生活不好还亲自去看了一趟,所以那妇人才对他如此印象深刻。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善心的嘛。”几人离开摊位,长安笑着伸出绣拳捶了捶青要肩头,也不知这话到底是夸他还是损他。
青要一本正经道:“没有人愿意当恶人,圣人云‘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他们也只是生活所迫。”
月尘听罢也忍不住揶揄道:“听听,这像一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人送外号‘恶魔将军’说出来的话吗?”
长安想不明白,既然人性本善,可为何有人身居高位,不谋其政,反而想的是置人于死地?前世是她,今生又是高珠瑶。
有人看上去凶神恶煞,却内心至纯至善,有人看上去眉目亲和,内心却阴毒狠辣。
想到此处,长安定定望向身侧的青要,却见青要不知何时从面具摊上顺了个娃娃面具,那娃娃粉面黑眼,憨态可掬,正朝着她傻笑。
她浸在这张面具的笑容里,忆起了前尘往事,不由伸手探去,缓缓为他取下面具,可惜不是他……
她一瞬间恍惚,眼中也不由升腾起一丝雾气,青要顺手轻拍了拍她发顶,朝着摊贩问道:“多少钱?”
“大官人,十文即可。”摊贩笑眯眯地伸出手掌接过铜板。
“成了亲会让人变傻吗?”月尘不解地挠了挠头。
长安又从摊位上拿起两具,左手鬼王,右手傩神,她右手抬起比划在月尘脸上,道:“莫废话,这个正适合你。”
“年节取消宵禁,到时候我们一人带一个出来玩,多有趣。”说着便将左手那具套在自己头上,凑近了青要佯装凶恶吓唬着他。
青要勾勾唇角,旋即又付了二十文。
“你们说,若大宁、大朔、西域整个商路打通,这里会是什么样子?”长安抬眼望去各色的幌子,挑担货郎,贩夫走卒,热闹归热闹,可终究算不上繁华。
“打通了便知道了。”月尘总是如此的随性。
只是他话音刚落,便一脸震惊道:“那是什么把戏?火喷的这么高?”
说话间长安已就近跃上屋顶,眉头紧蹙,冲着青要大喊,“不好,是大火,快通知城防。”说罢便飞檐走壁径直向火光冲天的地方而去。
着火的是靠近王宫西南角的一处库房,长安赶到时,正好撞见一库吏从后门抱着一摞账本逃窜,长安当即跃下拦住他去路,“你慌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只见那库吏怀中紧抱账本,环在胸前的手臂隐隐哆嗦着,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问青红皂白地大喊道:“女飞贼,就是你纵的火,快抓住她。”
长安气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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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箭步上前便欲夺过账本,却不料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几个卫兵困住,那库吏趁着长安缠斗间隙撒腿便跑。
待她摆脱卫兵,再去追踪已了无人影,长安没想到这厮如此狡猾,不过这也恰恰说明其中有鬼。
“女贼,哪里逃?”只片刻功夫方才那几个卫兵便气喘吁吁地又追了上来,倒是出乎意料的尽职职责。
她今早便衣出门,只是出来随便游玩,身上并没有带什么令牌,在这大朔又极为面生。
“你们身为王城守卫,不去灭火,来抓我何用?”
“你一女子,青天白日里飞檐走壁作何解释,待会儿城中半数守卫便会聚来这里,你插翅难逃。”
长安无奈,“谁说我要逃了?再说我这样子像女飞贼吗?亏你们还是王城守卫,一点眼力见也没,我是肃王妃,若不信叫你们最大的长官来。”
对面几人眼神笃定,好像认定了她是飞贼般,她这才发觉头上的鬼王面具还未摘下。
待她扯下面具,那领头的依然犹豫不决,他身边的卫兵倒是凑上前小声说道:“头儿,肃王咱可惹不起,他是出了名的惧内。”
那头儿倒是听劝,当即遣了方才讲话的卫兵去叫人,他则继续与余下布属围困着长安,“站着别动,待验明身份自会还你清白。”
长安无奈摇头,只能抱臂靠墙,其实以她的身手跃墙逃走自是不在话下,可是堂堂大宁公主在大朔被一群卫兵追着逃,传出去像什么话?
逃又不能逃,走也走不掉,真是狼狈,她百无聊赖地踢着墙上的灰土。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个身穿黑甲的将领朝这边走来,只见他远远地便撩起战袍,朝长安下跪行礼道:“属下们不知是肃王妃,多有得罪,请肃王妃恕罪。”
大朔如今四个副将,一个主将,除去被革职的陈天霸,四人里面,也就唯独这个卫戍最不熟悉,却不想他倒是恭敬。
不知者无过,她也不好多说什么,误会解释清楚她便回到了前门。
火势已被青要带队赶来的一组卫兵扑的差不多,索性并无人员伤亡,屋外有紧急挪出来的物资,屋内亦尚有一些残骸。
“这都是今年新进的一批年节贡品,还未来得及送进宫便成这般,这可如何交代?”在门口手足无措,痛苦流涕的是藏署令王承恩。
长安只略微上前查看了眼,便被赶来的另一队守卫拦开,打头之人身穿玄甲,昂首阔步,气势汹汹,好不威严,“火势已灭,闲杂人等退后。”竟是陆承渊。
他本与卫戍平级,却毫不客气地冲着卫戍大喊道:“你是怎么看守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卫戍紧紧攥着拳头,忍着声不发一言,可陆承渊却得寸进尺,伸出手指狠狠戳向卫戍胸膛,一脸鄙夷道:“不会干就请辞,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长安看不忿眼,正要上前,被青要一把拦住。
只听他沉着声音道:“陆统领好大的威风呐,只是做人别太过了。”
陆承渊闻言这才转过脸来,如才注意到他二人般信步走上前来,松松地抱了一拳,半边脸扯着嘴角道:“哎呦,原来是王爷,在下眼拙,方才没看到,王爷勿怪呐,只是这里并非衣裳店、脂粉铺,还请王爷王妃移步去别的地方闲逛。”
38.离心
王宫西南位置,在靠近太安宫不远的一处偏殿内,静芙站立堂中,屋内长案上铺着各州府商路舆图与丝、茶、漆、瓷等各珍奇物类的行情名录,算珠声噼啪如雨,十几位贵女各自核算着手中的账目。
为了让她们更加熟练,静芙特意申请了往年宫内的价目表与账册,分发下去,令她们据此核算,最后与原本账目对照,检验核算成果。
静芙屋内踱步,查验着各贵女成果,半晌过后,噼啪声渐微,不时有三五贵女压低着声音交头接耳。
又不过片刻,静芙见大家均核算完毕,敲响醒木,正色道:“今有一题,考考大家,夺冠者可授甲等表彰,记录在册,供日后任职参考,还请各位姑娘们仔细斟酌。”
众人闻声皆落座归位,静心聆听。
“各位皆是名门闺秀,兰心蕙质,若假以时日掌管一府内事,时逢年节,令管家采买一批松江紫花布作为节礼分赏下人,然到货查验时,却发现紫花布质地粗硬,以次充好,而账目上报的却是上等的价格,尔等以为如何处理才能平衡府内颜面、赏赐体统与下人管教?”
日影透过雕花窗,落在铺满各色绸缎的案几上,光影流动,众学员交头接耳,发间钗环珠翠轻摇微晃,一时间人声盈耳。
静芙点名道:“沈姑娘,不若你来说说?”
只见一位额发齐整、眉目舒展、身着雪青色妆花缎袄的女子站立起来,“‘蛀虫不除,栋梁必朽。’学生以为应该立即撤了他管家职务,并严加审问,是否有同党,可否有其他贪赃?最后送了官府,重新采买符合品质的礼品,召集府中众人分发礼品并严明府规,若再有人胆敢以次充好,偷奸耍滑,欺上瞒下一律送官府、发卖,再不留用,方可以儆效尤。”
“‘水至清则无鱼’,雷霆手段固然痛快,可也容易打草惊蛇,我有一法,既可维系眼前体面,亦可图谋将来。”说这话的是林清婉,只见她身着玉色立领中衣,外罩一件鹅黄色褙子,领口缀着一圈纤巧兔毛,娇俏灵动。
静芙闻言积极鼓励道:“林姑娘既有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学生以为,不若先假意认可此次采买,并着管家将礼品分发下去,暗中留意哪些人有异议,又有哪些人与其勾结,从而引出其他‘鱼儿’待日后再寻个其他由头将此肥缺分离出去,对于那些勾结之人也可一并处理。”只听她声音清脆,若珠玉落盘,说话间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好不灵秀。
沈若仪微微抬额,不以为然道:“林才女倒是讨巧,只是年下赏赐亦关乎一府体面,任由次品流出,是连相府的体面也不顾了么?还是想寒了那些一年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家仆的心?”
林清婉还想辩驳,却在回眸间瞥见屋外一闪而过的黑甲少年,不由起身向外张望而去。
原本西南一隅是太后所在宫位,西南门也甚少有人往来,极为清静,今日倒是稀奇,身为副统领的陆承渊竟从这里穿过,行色匆匆。
少女芳心怦动,尤其对于英勇的少男儿郎,天生带着一股崇拜之情,只听林清婉清脆的嗓音在屋外响起:“承渊哥哥。”
屋内众女儿一时间均朝屋外望去,恰好望见同样因听到呼唤声回望的陆承渊,精瘦少年炽热的目光穿越而来,视线扫过林清婉,最后却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微微颔首,旋即转身回来。
众女子尚沉浸在少年的俊朗眉宇里,却见男子已大踏步离去,静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沈若仪望着一脸沮丧回来的林清婉,揶揄道:“好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却见林清婉不与沈若仪针锋相对,倒是深深看了旁边的程知晴一眼,她直觉方才陆承渊看向她的眼神不单纯。
静芙也适时提醒道:“继续刚才的题目,程姑娘你怎么看?”
“不若将劣物入库封存,作为凭证,召见管家,令其亲眼看着他所采买物品被登记在‘次品库’,却不对他严明叱责,给他一次坦白改过机会。”
静芙追问道:“若他毫无悔过之意呢?又当如何?”
程知晴虽不似沈若仪端庄大方,亦比不得林清婉娇俏灵动,五官亦无一处夺目,却是十分耐看,不由让人想要亲近。
只见她不卑不亢地应答着静芙所问,“若他依旧冥顽不灵,则调去其他无关紧要的职位,或去清扫、或看马房。另重新着人采买以应节礼,并从此定立规则,凡采买贵重大额物资,需由采办、库管、记账员三方联签,并定期轮换采买差事,防微杜渐。”
程知晴说罢,静芙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却也犯难道:“三位姑娘均有见地,为防公平起见,不若尔等投票,得票最多者为今日一题魁首。”
唱票作罢,沈若仪与林清婉平票,程知晴次之。
“先生,这不公平,谁人不知她二人一个是丞相之女,一个是尚书之女,程知晴仅一知县之女,三人如何能公平竞争?”其中一个女子提出异议。
尽管程知晴甘愿退出竞赛,可矛头已起,林清婉虽与沈若仪向来不睦,但是凭白又出来一个程知晴,她不服,况且方才陆承渊的眼神,她始终无法释怀,沈若仪则一向自视甚高,也不愿意屈居人后。
一时间,室内争争吵吵不可开交,静芙也不制止,眼看着几位贵女们争的面红耳赤,就要大打出手时,她才敲响醒木,“诸位说的都有道理,要不依我说此议题三位平手,就此作罢?”
正是剑拔弩张之时,无人肯罢休,静芙只好佯装为难地去求见太后。
太安宫殿内地龙烧的火旺,暖意融融如阳春,紫檀木桌上的一盆君子兰正开的热烈,肥厚叶片绿的油亮,如几柄出鞘的利剑,守卫着正中央的那簇橘红,端庄而艳丽。
静芙走进殿内,正恰看见侧身坐在西窗下的珠瑶,一身夕岚云锦宫装,背脊挺直,静默地看着窗外那株梅花,摆在她面前的青玉茶盏已无一丝热气,听到殿内响动,这才回眸看向她。
太后闻声也从里间走出,怀中抱着一只通体乌黑的猫儿,只见那猫儿眼瞳淡漠,尾巴偶尔不耐烦地扫动一下。
静芙说明来由,太后赞赏道:“有争议是好事,说明大家用了心,不过依你之能这点小事应当不至于如此为难才是,你心中以为魁首当谁?”
“太后圣明,三位姑娘确实各有才情,臣女心中以为融三人之所长,次布按程姑娘之言处理,依了沈姑娘之意责罚管家,同时参考林姑娘之策留有些余地,最后采纳程姑娘计策让三方互相监督,加以制约,防范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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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看向她道:“噢?所以你此番前来是想请我出面平息争论?”
“臣女万不敢因此等小事劳太后尊驾,折了太后威严,只是臣女人微言轻,恐难服众,故而特来请示,不若让那高大小姐出面,应当可以平息此风波。”
静芙微微抬眼,趁着太后逗猫的间隙看向高珠瑶,高珠瑶刹那间心领神会。
太后也将视线从乌儿身上挪向高珠瑶,“瑶儿身为总教习,也是该露露脸。”
说罢,便眼神示意身边的嬷嬷跟着二人去了弘润殿,路上静芙摸出袖中玉佩递将高珠瑶,“王妃说了,这玉佩她甚是喜欢,也希望高小姐也能如她一般爱惜此物,莫要再丢弃。”
高珠瑶接过玉佩的同时握了握静芙手掌,静芙掌心徒然碰到一个皱巴纸团,粗糙的有点硌手,她抬眸狐疑地看向高珠瑶。
只间高珠瑶不动声色道:“明白了,那日雪中相救,替我谢过你家王爷王妃,阿克苏可有好些?”
静芙愣了片刻,方才想起高珠瑶问的是月尘,忙回道:“高大人日前已去王府拜谢过,府中每日用送来的人参、鹿茸调理着,倒也恢复得快,只是半条手臂是没了,不过人有旦夕祸福,高小姐也莫太过挂怀。”
高珠瑶思及那日重重刺客将她围困在内,生死不过须臾之间,至今想起仍旧心有余悸,性命攸关之时,是他奋不顾身冲向林地,将她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若是没有他,她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他与她不过数面之缘,却能舍身相救,而她曾认为身边的亲近之人,却个个都让她生不如死。
她杏眸圆睁,深吸一口气,眸中水气渐渐退散,“那便好。”
几句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学堂外,只听里面沸反盈天,各执一词。
见太后身边的容贞姑姑和高珠瑶进来,方才还争执得面红耳赤的贵女们立马鸦雀无声。
“静女史方才已同吾讲了,各位姐妹们齐聚一堂共同研学,希冀着以己之力为他日国民安泰添砖加瓦,这本是大朔与咱们女子的福气,亦是今日姐妹们的缘分,太后言明有争论是好事,说明大家潜心向学。”
高珠瑶接着按照方才静芙在太安宫所言宣布了最终结论,又道:“尔三人皆是佼佼者,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经此一事,日后更该多加探讨,带着众姐妹们一起进益才好。”
接着,高珠瑶自头顶摸下一支发簪,那发簪是用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祥云样式,上面用金丝工艺缀着流光璀璨的三颗红色宝石,光华夺目,她道:“今日我便将这三枚宝珠分赐三位姐妹,希望日后大家能同心同德。”说罢便不由分说将宝珠拆下。
一旁的容贞嬷嬷欲伸手阻拦,可见贵女们已经拍手叫好,她只好作罢。
她清晰记得太后当年得了这三颗宝石,甚是喜爱,欲将其镶嵌在冠上,只因高珠瑶说喜欢,太后便命工匠特意打造了这支发簪。
在不损坏宝石的前提下要将珠子嵌上去工艺极为复杂,如今她随手便赏赐了别人,若叫太后知道了,定要伤心。
而静芙也趁着大家为那宝石目眩神迷之时,悄悄打开掌心纸团,只见纸张小巧,上面洇着汗渍,还微微泛着潮湿,字迹潦草,依稀可辨四个字:救我出去。
39.怨憎会
长安被陆承渊驱离库房后,冲着青要愤愤然道:“陆承渊真是你的下属?”
青要摊摊手,一脸的无奈。
“传闻你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吗?”
“怎么像个胆小的绵羊?”
……
“咱们就这么离开了,以后谁还会把你这样威风凛凛的肃王放在眼里呢?”
青要大步走着,按照原路返回,穿过繁华街道,全然不理会在后面一直絮絮叨叨的长安,反而很受用般地听着,笑得灿烂。
长安见他不为所动,继续道:“喂,你不会是怕他吧?”
“我的夫人,激将法对你夫君可没用。”青要终于转身顿足。
长安正大步流星地追赶着他,又在气头上,一时不察撞进他坚实的胸膛,额头吃痛,她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瞪着眼睛道:“你就是怕他。”
青要抬手为她揉着额头,“库房无故起火有猫腻,你想查?”
“你也觉得不对劲?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呀?”
长安愤然,方才那库吏慌慌张张,故意将她拖住,分明是有鬼,况且她只粗略看了下从库房搬出来的东西,质地粗糙,根本不像那藏署令所言是宫内年节贡品。
“那你以为陆承渊为什么执意让我们离开呢?他又效忠于谁?”
长安恍然大悟,又道:“可他到底是你以前的下属,他今日这般对你,你就不生气?”
“为何生气?爱别离、怨憎会,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期待便容易生出怨怼,他之于我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人,我为何要因他伤神?”
长安不解:“一同浴血奋战过的同袍也算无关紧要之人?”
青要耐心道:“世间万般人才,忠心的不一定有才,有才的不一定忠心,恰当时机用恰当的人,重要的是知道什么人该在什么样的位置,什么人值得你交出后背,什么人应该放在心上,如此而已。”
“话虽如此,可你怎知什么人就是什么样的人呢?”长安说完撇撇嘴,她怎会问出如此饶舌之语。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因利而聚,利尽而散,时间会告诉你答案,在这之前为自己留一份余地。”
长安若有所思,喃喃道:“留一份余地。”前世的她太过孤注一掷了,若早知这番道理,又何必当初呢。
思毕,她轻扯了扯嘴角苦笑道:“说得不错。”
青要将她神情尽收眼底,亦看清了她眼里的冷意,不由抓起她的手覆在自己胸口,紧张道:“你是我放在心上之人,对你,我的这里没有余地。”
青要在人群中驻足,人流攒动,将他裹挟其中,他岿然不动,目光深深,就这样握着她的手。
长安本来思绪万千,全然没有料到他不分场合的胡乱剖白心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和局促,顿了顿,终是蜷了蜷手指从他手中撤离,低着头,慌忙道:“知道啦。”
人潮汹涌,青要许是担心走散,又霸道牵起她手掌,不让她离开分毫。
宽厚掌心带来的的温热瞬间直达心底,长安不由偷偷看了看身旁坚毅的侧脸,留一份余地,如果他是真的,时间自会证明,小小的,一份就好。
她张开手掌,顺着指缝蜷起手指,扣上他的宽厚掌背,他亦扣紧她,算作回应,十指相连。
万丈红尘,芸芸众生,落日余晖下他们淹没在人群中,只是一对普通的少年夫妻。
正在此时,长安感觉肩膀被人蹭了蹭,她只当是人潮拥挤,旁人不小心,遂而只是轻耸了耸并不以为意,可只行了几步路,便又被拍了怕,粉面登时浮了一层愠色,蹙眉看向身后。
只见青面獠牙一张大脸,张牙舞爪地出现在眼前,长安毫无准备,花容失色大叫一声退到青要怀中。
青要长臂一捞摘下那人面具,“多大人了,还这么胡闹。”
月尘指着一脸羞愤的长安,肆无忌惮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
“鬼鬼崇崇,还以为你早回去了。”长安知道自己被他戏弄了,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月尘指了指长安头顶面具,“谁是鬼?我这分明是捉鬼,哈哈哈。
“况且回去也是一个人,哪有这般热闹,再者我跟了你们一路,你们都没发现?”
长安吃瘪,月尘大笑,青要望着长安,嘴角也浮上一层笑意。
“你们就笑吧,这一日又当女飞贼,又当鬼的,这破面具我不要了。”说罢,便摘下头顶的鬼王面具塞到青要手中,好似还不解气,又夺走青要的娃娃脸面具,这才作罢。
青要却笑的更深了些,长安奇怪,她越是闹,越是无理,他反而笑的越开心,反倒让她觉得没了意思,最后还是把那张娃娃面具还给了他,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三人回到府内,正好撞上放学归来一脸沉重的静芙。
“如此说,我们离开后,陆承渊应该是直接从西门穿过,去了天启宫,果然如你所料。”静芙将白日所见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长安,长安忆起白日里发生的那起火情,冲青要赞叹。
“只是……”长安看着手中的纸条犯起了难。
静芙问道:“太后执意促成此亲,我瞧着与其说是太后赏识,邀高大小姐在宫里小住,倒更像是软禁,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如何救?”
长安灵光一现,提议道:“太后无非是想借此联姻,继续把持朝政,莫不如我写信给皇兄,让他派使臣来求亲高珠瑶?”
“不行。”青要与静芙异口同声。
长安冲青要急道:“为何不行,我能千里迢迢嫁到你们大朔,为何你大朔女儿不能嫁给大宁?还是说高珠瑶就不行?”
“公主,你急糊涂了,眼下皇上正欲与裴家结亲,你与裴小姐又自小手帕交,你不能刚与高家大小姐义结金兰,就喜新厌旧,挖裴小姐的墙根吧?”静芙略显鄙夷地看向她。
她这才惊觉忘了如今还有裴昭玥一事,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又灵机一动冲青要转移话题道:“那你为何也不同意?”
青要本来是与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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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一样的考虑,但他如今的身份恐怕附和静芙太过牵强,不找个正当的理由解释明白,又恐长安乱想,只好大脑飞快地想着,只见他吞吞吐吐:“我……我……”
“我什么我?你倒是说呀。”长安也借此机会缓解着尴尬。
“你这么急,莫不是就不想看着朔玄成亲,所以才想把珠瑶送的远远的……”话赶着话,青要一时嘴快,反应过来时已将话说了出去。
“啪!”只见他脸上赫然出现了五个手指印。
接着便是“呯”的一声,长安夺门而出。
“啪!”青要悔恨地在自己另一张脸上也抽了一巴掌。
他知道朔玄对她依然有非分之想,可这又干她何事?自她嫁与他并未做出半分逾矩之事,可他就是不痛快,受不了朔玄看她的眼神,更受不了朔玄竟为了她的一句玩笑话竟对昔一起长大的青梅竹痛下杀手,这一切明明都是那朔玄一厢情愿,与她无关,可他就是不知怎么,说出了这般话。
是他口口声声求她相信于他,如今……
他想起近日她对他刚有点信任,却因为他口无遮拦,又惹恼她,思及此处,他又在那印有纤细五指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静心阁内,长安抱臂胸前,一只手托着下颌,在屋内踱着碎步,自言自语道:“朔玄既然也不想成婚,莫不如让朔玄相助她出去?”
只是刚说完,她便想到那日雪天密林之事,当即摇了摇头。
她苦思冥想,坐在案前,提笔写了一张又一张,满地纸团,竟无一计可用,登时烦躁不已。
静芙看在眼里,劝道:“其实自古以来,女子又有几人能选择自己的婚姻呢?普通人家尚且如此,何况高大小姐出自高门贵户,她的婚姻注定不能凭着自己的心意,旁的不说,就说公主您,不也……”
其实静芙想说就算长安贵为天家儿女,如今照样为了家国大义困在这异国他乡,可她终究没忍说出口,顿了顿继续道:“其实高大小姐和王上是青梅竹马,若成了婚,床头打架床尾和,日子稍久些,或许王上就回心转意,到时未必不圆满,眼下就算救了高小姐出来,那她的余生又该如何安排?且不说太后对您本就多有防范,想要救人,岂非难比登天。”
“你还不懂。”
静芙说的是事实,只是长安并不想前世的自己变成今生的高珠瑶,终日面对着不爱自己的人,困在方寸之地,那样的话与死了又有何异?与其生不如死,倒不如依着心意做一回选择,纵使头破血流也于心无愧。
“对,就是这样。”
她突然想到什么,眼里放出光彩,落笔,振奋起身,直冲门口,只是刚拉开门,便猝不及防撞进一个胸膛。
长安一面揉着额头,一面欲将他推搡开,可他却步步紧逼,将她堵回门内。
静芙见状,忙偷偷溜了出去,为二人拉上了门。
长安蹙眉恼道:“你既不帮忙,也莫说风凉话,休要挡着我。”
青要挡在长安面前,就如一堵黑墙般,“我帮你。”
40.天象之说
长安这才撩起眼皮望向他,瞪大着眼睛,见青要双颊通红,不可置信地回忆着:她手劲何时这么大了?不对,貌似她只打了他一张脸吧?
她双唇翕动,望着他深沉幽暗的眼眸,以为他要寻她算账,半响才道:“我只打了你一巴掌,是你先惹我的。”
其实她甩完巴掌到了书阁,气已消了大半,何况他似乎只是开开玩笑,她也没想到她怎会如此激动,竟然直接给了他一巴掌,但是她又拉不下脸道歉。
只见青要猛然握起她手,她以为他要报复,极力抗拒,用力挣扎着,却听他说道:“打的好,若你还生气便再来几巴掌。”
正说着便拽着她手往他脸上放。
青要见她这般抗拒,以为她是笃定了不肯原谅他,于是愈发拽的紧,“打到你愿意原谅为止。”
长安愕然,“所以另一个巴掌是你自己打的?”
青要瘪着嘴巴,闷不吭声,长安的手依旧被他拽着,贴着他的脸。
有点烫,她不由地缩了缩手,他却固执地不撒开,直到她说:“不怪你了,我也冲动了。”
长安一边甩着被他握的有点麻木的手臂,一边问道:“你说帮我,可有主意了?”
“嗯,我可以买通太史令,假借天象之名,阻止成婚。”
长安狐疑道:“可行吗?太史令会听我们的?”
“事在人为。”
“可以一试,我也有一法,或许可以同时进行。”说着便拉起青要向门外走去。
夜色幽沉,烛火在昏暗的墙上跳跃,映着一个人影,僵硬地挥舞着长剑。
“嘭嘭嘭”敲门声打断了屋内的凄冷。
月尘闻声,慌忙收起长剑,稳了稳呼吸,方道:“何事?”
“知道你没睡,快开门,有要事相商。”长安急躁催促。
“嫂子,有没有人告诉你,半夜敲一个独身男子的房门是很不礼貌的。”月尘打着哈欠拉开门。
长安不客气道:“嫂子是为你说媒来了,还不快快迎进去。”
月尘微微侧身,长安拽着青要便直接入内。
“说吧,若是好事也轮不到我。”月尘懒懒地说着话,一面为二人斟着茶水,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你有没有考虑过娶高珠瑶为妻。”
“噗……”月尘方才练剑正口干舌燥,只是刚入口的茶还未下肚便被他喷了出来。
“你干嘛?又不委屈你,至于如此?”
月尘难得正经道:“这是委屈不委屈的事情吗?你让我和大朔王上争女人,是嫌我命长是不?”
长安不假思索道:“怎就不行,你不是西域小王子吗?”
青要扯了扯长安衣袖,长安不明所以,自顾自道:“你那日英雄救美,岂不是天赐的良缘?话本上都这般写,何况珠瑶为了救你,大雪天里帮你取暖,差点冻死过去,若往大了说,你……你得对她负责。”
“我那时毫无知觉,怎能赖我?何况非常情况,实乃非常之举,这一点行兵打仗的人最是清楚不过了,是吧?”月尘努努嘴,看向青要。
“是呀,安安,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勿需你与那朔玄作对。”长安说罢把她的计划和盘托出,最后道:“怎样?总之无需你为难,且先看青要那边能否成功。”
原来长安计划若能用天象之机说动太后,再适时让月尘提出求娶珠瑶,那么胜算便会再加一层,毕竟以太后对高珠瑶的宠爱,必不想她被流言影响,月尘又曾舍身相救,若能与其结亲,想来太后也能有所放心。
只要太后少了后顾之忧,同意了此事,那么后面无论珠瑶是否选择在大朔,或者她为其安排去大宁,又或者她愿意随着月尘浪迹天涯,均可有所回旋。
月尘面露难色,长安站起身,亲自为他捶着肩,劝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既然救了她一命,肯定也不想她就这么心如死灰地在城墙里过一辈子吧?何况只是假意成婚,若你有喜欢的姑娘日后也不耽误你娶妻,只是让珠瑶脱身而已,怎么样?”
一道如寒剑般的凛冽目光向他刺来,月尘只觉如芒在背,无奈道:“行行行,若不应你倒显得我无情了。”
长安一脸谄媚,尽情地恭维着:“就知道你最好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股,你将来定会腰缠万贯,长命百岁的。”
月尘本想双手抱拳请她离开,无奈,只得背过身,连连摆手,央求道:“二位罗刹快些走吧。”
出了门,长安才终于感觉心里压着石头卸了一半,问道:“你刚才不帮我就算了,为何扯我?”
“唔……”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青要扯入怀中霸道吻了上来。
她不住地捶打着他胸口,质问的话还未出口便被吻得支离破碎。
终于,待长安双脸涨得通红,身子绵软,脚下无力,这才被放开。
只见他眸色幽沉道:“我也要奖励。”
长安这才后知后觉,“他的醋你也吃?怕不是醋罐里泡出来的。”
青要心里堵堵的,前世,长安未出阁之前,每次有求于他的时候,就会如方才那般撒娇,胡搅蛮缠,今生他还未享受过这般待遇,总之,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长安见他脸色不好,试探地勾上他手指,轻轻晃动着手臂,他不为所动。
长安继续晃动着,幅度越来越大,他终于忍不住,将她圈入怀中,沉声道:“叫声‘夫君’来听听。”
“夫君。”长安轻踮脚尖,凑到他耳畔,轻唤着。
他这才微微扯动嘴角,刻意板着脸道:“不准有下次,那样对别人。”
长安见他终于有了点笑模样,爽快道:“好,都听夫君的。”
青要嘴角彻底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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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起手指在她鼻头轻刮了刮。
*
太安宫内。
凤椅之上,太后端坐其中,年入花甲的太史令入门跪拜,道:“臣启太后娘娘,昨夜臣观紫微垣星象,见高家小姐命星与王上龙星呈‘白虎啮日’之局,若强行结缘……”
“如何?”太后声似洪钟,带着一丝不可抗拒的威严。
太史令微微抬眸,旋即垂首,语气凝重道:“恐引天怒,致社稷不安,王位易主,更兼太后凤体贵重,反受其煞气侵扰,恐有损寿元,望娘娘明鉴!”
“是么?那孤倒要看看王位如何易主?”
“娘娘明鉴,天象如镜,若强逆之……恐有碍娘娘凤体安泰,前朝亦生变故,还请太后三思呐。”太史令伏地叩首,声音微颤却坚定而诚恳。
“老太史,你当朝应有三十余载了吧?”太后缓缓起身,不疾不徐走向太史令,抬手将他从地上扶起。
“确有三十五个年头了,太后圣明,娘娘日理万机,竟还记得这等微末小事,老臣感极涕零。”
只见太后面目慈和,“徐太令,你也老啦,眼神一时不如当年也是有的,孤念你三朝赤诚忠心,不计你‘渎职’之过。今日便准你体面还乡,赐金百两,良田百亩,好生颐养天年吧。”
徐太令双唇阖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半响他终于抬起双手,颤巍巍地摘下冠戴,露出花白头发,叩拜道:“谢太后隆恩……”
半响,终是没忍住道:“老臣为官三十余载,未曾有过私心,方才所言……”
“够了!”太后疾言厉色,如雷霆之怒喝止,旋即转身,闭目,沉息,“你该走了。”
太史令闻言,静默不语,俯身叩首,扶着膝盖挣扎起身,炯炯眼神也被不知何时浮上的水雾熄灭,浑浊了起来。
寒风胡乱扯着白发,凌乱飞舞,太后抬着凤头履望向殿外汉白玉阶上一步一挪的绯色身影,道:“容贞,你说孤错了吗?”
容贞宽慰道:“徐太令这把年纪,告老返乡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娘娘不必挂怀。”
“不是说这个。”
“太后为了祖宗基业殚精竭虑,珠瑶身为皇家子女,总有一天会明白您的苦心。”
太后目光悠远,那抹绯色衣袍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垂了垂眼眸,道:“但愿如此吧。”
正当她回身之际,乌儿也不知从哪里突然蹿出来撞向她,黑溜溜地一团,吓的她当即捂住胸口,正是惊魂未定之时,见那闯了祸的乌儿头也不回地冲出殿外。
容贞见状,也顾不上管那黑猫,慌忙紧了几步上前,将她扶去榻上。
她大喘着粗气,望向空荡荡的门口,道:“养了这许久,都喂不熟,如今愈发学会伤人了。”
“到底是畜生,太后何必与它一般见识呢!”容贞一面为她顺着气,一面宽慰。
41.假死之药
辰时,天已大亮,门房周叔哈着白气,将新贴好的桃符又扶正几分,那桃符是使用上好的沉香木雕刻而成,只见上面写着,“爆竹声中辞旧岁,梅花香里报新春”。
前院几个小厮扶着云梯次第贴着红色春联,芷兰在廊下踮着脚尖左右端看,黑色大字墨迹里躺着的金粉在初阳的光照里闪闪夺目,见那横幅周周正正地躺上横梁,她方撤到院中,又顺手叫来一个刚忙活完的小厮,吩咐道:“你,过来,就照着这个高度宽度,和他们贴周正了哈。”
说罢提着裙摆穿过游廊,忽从耳房内蹿出一个小丫头,将她拦住,“芷兰姐姐,这样可好?”
芷兰拿过手中,略过她朝里粗粗瞟了一眼,几个丫鬟正临窗剪着红绸窗花,剪的是‘福’字与‘年年有余’的图案,“就照这个样式,多剪几幅。”
几个小丫头见是她,忙起身问好,她含笑回应,“仔细些,别伤着手。”
说罢便又赶着去后门验了新鲜蔬食,吩咐着厨房的婆子,“昨日新送来的腊肉,要做成腊味合蒸,燕窝羹一定要炖的烂一些,仔细糊了锅,还有人参鸡汤也是……”
穿回主屋时,见廊下几个丫头们正挂着八角琉璃灯,灯面绘着麒麟送子、百子千孙的吉祥图样,“嗳,你看这,也不知咱们府里啥时候能填丁?”
两个丫头指着灯面,又指了指还没有动静的主屋,捂着嘴,眉眼弯弯,叽叽咕咕地说着话。
芷兰路过,食指点唇,朝她们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复又朝前院赶去。
昨夜直到寅时他们几人才从外间回来,午后便又要去参加宫宴,晚上还需守岁,想来也就这点时间能休息会子,她略略想着,又自忙去。
待长安醒来时,已近午时,推开门,日头正隆,照的院内更是喜气洋洋一片。
她不禁感慨道:“咱们芷兰是越来越能干啦。”
芷兰第一次操办这么多事,带着紧张又生怕出了差错,饶是冬日,一上午下来,身子里已汗湿一大块,她含着笑摇摇头,又将手中一沓红封递到眼前,“丫头小厮们已召集在前院,这‘年例’还得王妃去放。”
长安自她手中接过,“行,这就去。”末了又补充道:“这几日你是大功臣,午后你也合该回家去瞧瞧。”
“谢谢王爷王妃。”静芙听罢再难掩笑容,急忙屈膝拜谢。
午食过后,静芙拿出先前预备好的新衣为长安套上身,绣着梅枝的银白锦缎外加一件红色斗篷,衬得长安既明艳又不失清丽。
青要玄狐皮斗篷下是一身紫色锦袍,刚吩咐完亲卫便见长安出来,熟稔地牵起长安上了马车。
“你不和月尘一起骑马?”长安诧异。
“你今日只睡了三个时辰,又刚用过午饭,可再靠着我休息片刻。”
长安深知往年宫宴珍馐佳肴虽为丰盛,却碍着人多,并不一定能吃得痛快,所以午间确实用得多了一些,这会儿正是犯困时候,便也没有推拒。
马车一路行经金马街,同福酒馆、天香楼、各色铺子均热闹非凡,长安靠在青要肩头,随着马车的颠簸一阵阵下滑,青要勾唇,扶着她肩头又往自己颈间靠了靠。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辘辘——辘辘——”的沉闷声音,沉稳而踏实,不消多久便行至宫门附近,青要轻轻晃了晃她肩头,另一只大手也抚上她额头,“该醒醒了,晾一晾再下车。”
说着便又递给她一个长形锦盒,“可千万仔细,别碰洒了。”
长安舒展了身子,接过长盒,道:“你说喝了它真会像死了一般毫无知觉吗?会不会‘睡’过去便再也醒不来呢?”
前日那幻术师给她时曾说:此乃西域奇药‘草乌散’,由曼陀罗花、山茄花等各色药物粉末混合合成,人若用之状如死亡,无痛无声无息,七日之内施以针灸便会‘复活’。
青要笑说:“怎么?你想试?”
长安立马摇头,她不是没躺在床上不能动过,那滋味并不好受。
若非太史令进言被驳回,她也不会出此计策,此计甚为凶险,既要‘假死’脱身,还要逃出朔城才算成功,而且牵涉甚广,事后众人能否全身而退皆是未定之数,前路未卜,虽她心里已有计策可尽力保全众人,可到底也算殊死一搏,思及此处,不由心跳加快。
身侧青要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握上她微微泛凉的手指。
掌心传来一股温热,她抬眸对上他坚定温和的目光,只听他道:“放心,有我在。”
她定了定心神,将那锦盒塞入袖口,又自整理了下衣冠,撩开车帘,见月尘已在宫门等候,他今日身穿一宽大的白狐裘外袍,领口与袖口采用双层滚边,狐毛顺滑垂坠,不细看倒也注意不到残肢,配着他的瘦削身形,如玉般洁白清冷。
三人并肩而行自宫门而入,行至天启殿附近,长安与他二人告别,独自往西南角处行去。
入了太安殿,果然见高珠瑶在内,她先向太后行礼问安,说了些家常话,见气氛缓和下来,才自袖中拿出一锦盒,“静芙那日办事不力,害你损了一支发簪,你曾赠我一枚玉佩,今日便权当还礼了,日子紧了些,不及你那支精美,你莫要嫌弃。”
珠瑶接过,打开锦盒,只见也是一支三珠发簪,只是上面缀着的是白色鲛珠,她纤手抚上圆珠,轻道:“我很喜欢。”说罢便慌忙将锦盒合上。
太后眼神微眯,笑着摸上锦盒,“什么好东西,让吾也见识见识。”
长安眼神闪烁,也探上锦盒,支支吾吾道:“还是……别看了吧,寻常玩意儿,怕入不了王嫂的眼。”
“也罢,你们小女儿家喜欢的东西,我这老婆子怕是跟不上喽。”
长安提起的心终于回到了嗓子眼,长吁一口气也学着曾经珠瑶的模样,扯过太后方才的手,大着胆子道:“王嫂哪里的话,再没有比您还雍容华贵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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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又自袖中掏出另一枚锦盒,方盒里躺着一对冰种阳绿的翡翠耳环,水滴形状外围是一圈细小的红宝石,“这是给您的,早就预备下了,就等着今日,祝愿王嫂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芳华永驻,容颜不老。”
太后笑着接过,道:“你是有心了,如今见你与王爷两情相悦,和谐美满吾甚是欣慰,什么时候你二人孕得麟儿,能再为我添一位侄儿那才是圆满呢。”
“王嫂,珠瑶还没成亲呢,您这么说有人该不好意思了。”
长安看向珠瑶,却见珠瑶面容冷淡,她突然想起就在几月前她成亲时,她曾言若他日她成婚定要做这大朔最美的新娘。
他日之言犹如在耳,可惜时过境迁,今时已不同往日,那时她也不曾想本来无所期盼的婚姻如今却成了她心里的一丝慰籍,而对于珠瑶来说当日幸福的祈盼却成了今日痛苦的枷锁。
太后接过话茬,一面也看向高珠瑶,道:“可不就几日里的事情了,到时候你们二人若能相继诞下麟儿,还能互相做个伴,你说是不是呀?珠瑶。”
“但凭姑母吩咐便是。”高珠瑶冷淡而疏离,全然不似之前长安认识的那般。
见高珠瑶如此这般,长安心里泛酸,并不仅仅是因为珠瑶今日之境遇,更因为她放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在深宫中的自己,无助、无奈、无望……
她默默捏紧拳头,暗道,今日之事可定要成功。
又话了会儿家常,见内侍来报前厅晚宴情况,长安见时候差不多便先行告退离去。
宴厅之内,宾客如云,除了王族贵亲,亦有不少股肱重臣,都已端坐其内。
长安进殿,一眼便望见了那身白狐裘,又见他旁边那个紫色锦袍的高大男子正伸长脖子朝她望来,她心下一暖,朝他走去。
青要捂着她从外间过来有点冰凉的玉手,一面为她介绍着宴席上的生面孔,“面容儒雅的这位是林丞相、身形挺拔的那位是沈尚书,……方面大耳,面色红润的是藏署令王承恩。”
最后又在人堆里指着一个身形富态但不臃肿的蓝衣中年男子,道:“这便是互市监了。”
正说着,便见对方也从这边望来,遥遥举杯相祝。
长安轻道:“他果真回来了,看来如皇兄信中所说,谈妥了。”
二人正说着,长安忽觉背后一凉,接着便听内侍宣告:“太后、王上入席。”
长安闻声望去,只见太后一身明黄色翟衣,不改往日亲和贵重仪态,自上朝下望来,目扫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时却目光凌厉,如刀子般。
长安对上那道目光,不由心虚低头,慌乱间碰洒了桌上酒水,再抬眸时太后已然落座。
珠瑶亦入席坐在了离长安不远的地方,在长安看向她时,抿着唇轻摇了摇头。
长安亦看向月尘,月尘慵懒随意,如谪仙般,此刻正微微勾唇,向对面的珠瑶颔首。
42.宴席风波
宽阔大殿,暖意融融,只见王上与太后龙章凤姿,端坐高上,座下众人皆静默无声,一片肃静。
“又是一年除夕,去岁大朔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全赖列位臣工齐心协力。方才孤一路走来,瞧见那檐下的冰棱子已经开始化了,来年开荒耕田,大家和衷共济,如此我大朔定会五谷丰登,百姓安乐。”
说罢,太后举起酒樽,目光拂过满座宾客,道:“来,诸位臣工,同饮。”
只见她宽袖遮面,饮过酒后的圆润脸庞泛上一层红晕,倒显得更为应景,“今日不必拘礼,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团圆饭,咱们一块儿,把这旧的一年过的热热闹闹的。”
接着,朔玄也举杯祝贺道:“今日除夕,宫中只闻欢笑,不见奏章,诸卿暂且放下朝务,与孤满饮此杯,共享天伦之乐。”
座下众人皆举杯庆贺,遥遥相祝。
“奏乐、开席。”
内侍一声叫喊,话音刚落,丝竹声便如春泉般乍然涌起,十二名身着胭脂红云纹水袖舞衣的女子踩着鼓乐翩然而入,衣袂飘然,水袖翻飞。
众人见座上那抹明黄色翟衣的动了筷,方才各自举杯就食。
长安提筷,将一盘青要方才剔好鱼刺的嫩肉送入口中,只是刚入口便见她蹙了蹙眉头。
“怎么,没挑干净?”青要忙问。
长安爱吃鱼,只是这朔城离水地甚远,鱼倒成了新鲜物,今次听说这鱼是昨日快马加冰从鲁地运来的,可入口并没有预想中的鲜嫩,而是微微发柴,鲜味淡薄,倒像是寻常府中在冰窖里旧存的一般。
桌席上磊着层层叠叠的果盘,长安细瞧了眼,指了指最底下不易被人注意到的果子,青要果然看到不似上面的新鲜圆润。
月尘左手捏着一琉璃盏杯,也压低着声音朝朔玄道:“这葡萄酒怎不对味?”
正在此时,座上太后向身侧的内侍招了招手,接着便见那内侍绕到众人后方朝末排一方面大耳男子走去,内侍俯身轻语一番,方才还面色红润的藏署令瞬间瞪大了双眼,颤巍巍地起身跟随内侍,走向前方。
殿内诸人也渐渐注意到宴席上的这一举动,待他走到玉阶之下时,众人纷纷停箸而望。
只见太后轻轻撩眼瞥向他,“王承恩?”声音轻缓而不失沉稳。
“臣在。”
长安抬眼,只见这藏署令一身敦实厚肉,抬臂拱手,低垂着头颅,双腿微微打着颤儿。
而太后却并没有接着说话,只是长甲轻轻在她面前的金色碟面上刮了下,“刺啦”一声细微的涩响,在满堂安静的大殿上显得格外刺耳。
“这碟子,瞧的新鲜,是今年特意新采买的?”只见那碟子是新,釉色却浮,对着光一晃,没有半丝晶莹剔透的感觉。
“是……”
藏署令已面如死灰,只是刚开口便被一声摔响打断。
只见方才还在太后手中的碟子,已被她手腕一抖,轻掷在厚厚的地毯上,那碟盘并未发发出脆响,而是在厚毯上沉闷地轻弹了两下,裂成几片,断口处白刺刺的。
“这便是你今年精心采办的年节用度?”
“扑通”,王承恩慌忙下跪,急急解释道:“今岁无战事,四海太平,办的大了些,临时追加预算属实不易,这一项项进出均登记在册,是……是得了批准的。”
说罢他轻撩眼皮看向座上另一抹明黄色的年轻身影。
却见朔玄依旧儒雅柔和,嘴角含着笑扫过殿上宾客,示意大家不必紧张,而后侧身向太后安抚道:“母后,您消消气,今日是阖家同聚、共襄团圆的大好日子,这等小事可容后再议,眼下还是要以大局为重才好。”
“王上素来以大局为念,此乃天下之幸,万民之福,可孤也并不是无事生非之人,今日之宴会,知者,谓采买司办事疏虞;不知者,必以为我等蓄意纵容宵小之徒中饱私囊,令诸位股肱之臣寒心丧气。”
太后目视下方,庄重威严,末了又看向朔玄道:“不知王上以为万民之心与今日之宴席孰大孰小?孰重孰轻?”
为人子,为臣君,朔玄一时说不上话来,只好看向众人。
沈尚书起身拱手道:“太后所言极是,太后意在国,王上意在家,家国一体,母子连心,这正是我等之福,依臣愚见,无国不家,无家不国,今日不若先家后国,过了今日再以国法查办?”
“那就依尚书之言明日查办,肃王妃,你可都听清了?你既身为女长史,此事便交由你,如何?”只见太后眼风扫了过来,不怒自威。
长安早知太后不会无故发难,但她没想到的是太后就这样众目睽睽之下交给了还未有任何建树的她,想来定是因方才‘假死药’之事,故而借此机会责难于她。
此事若办好了定会得罪朔玄,让她二人心生嫌隙,若办不好也有正当理由对她责罚,果然是一石二鸟的好计。
只是她对本案心里早有筹谋,本欲借着此事主动请缨,戴罪立功,将功赎罪,可如今太后却先发制人,倒叫她被动许多。
“肃王妃?”
长安心内正想着应对之策,所以迟迟未起身接应。
太后此声更显威仪,她再无法继续装聋作哑,正准备起身,却见有人先她一步启禀道:“太后,臣女身为女学总教习,愿率众学子一同核算此次筹备年节账目之事,请太后成全。”
只见高珠瑶一身莲红色锦缎长衫从坐席起身,袅袅婷婷,如夏日荷花般娇美。
太后在宴席上突然发难,为的就是众目睽睽之下引起重视,并且她料定了宴席之上谁也不想横生枝节惹人不快,所以才趁此机会提出让长安来解决此事。
如今珠瑶突然站了出来,倒也不是坏事,若事成女学可顺理成章办下去,也算为明年的女官选拔打个头阵,再则她有意培养珠瑶,或许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思及此处,她心满意足地点头首肯道:“尚书所言极是,正所谓家国共治,珠瑶是孤亲信之人,如今又肩负掌管女学之重任,我们便给她一个机会,也看看她们所学之成果,列位臣工应当没有意见吧?”
值此时机,众人皆知若反对必遭斥责,何况女学中亦有不少股肱大臣之子孙,再者明眼人皆能看得出来这是太后与王上的擂台,唯恐避之不及,又有谁想去接呢?
只见丞相率先附和道:“太后圣明。”众人亦随其后山呼。
太后高座其上,慈眉善目,又叫了舞乐,一时间殿内复又其乐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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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长安掠过青要斜睨了眼座上的另一抹明黄色身影,只见他正捏着酒樽满饮,还未及看得清神情,眼前便被一抹紫色挡住。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殿内宾客大半已是微醺。
谈兴正浓之时,一青衣男子,半披着银发飘然入场,身形清癯,辨不清年龄。
只见他轻拂了拂衣袖,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一点绿光自掌心冉冉升起,跳跃着,起初宾客都无人在意,直到那抹绿光渐渐由掌心跃向五指,由慢到快,直到后面像是有节奏地在进行一支舞蹈。
此时方才还在饮酒畅谈的众人渐渐被吸引,瞪大着眼睛盯着这团绿光。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火’?”
席间有人惊呼,即便他已刻意压低着声音,可在这鸦雀无声的大殿上却是格外清晰,只见他旁边的另一外同僚给他示意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指了指殿中的青衣男子。
众人也跟随视线又齐齐看向中央。
就在这是,又见那青衣男子左手凭空变出一只纸蝶,那纸蝶素白颜色,无甚新奇,接着他将那纸碟伸向右手火焰。
刹那间,素白纸碟被点燃,腾空而起,只是并没有像众人想象那般燃成灰烬,而是徐徐绕着他飞舞,仿若一只真的蝴蝶。
接着他又次第变出第二只、第三只、最后十数只被‘鬼火’点燃的纸蝶在他头顶盘旋,交织飞舞。
众人再也难以抑制声音,纷纷发出赞叹。
青衣男子唇角微勾,仿佛很满意在座宾客的反应,接着扬起右掌,微微吐气,只见掌心绿焰瞬间消失,而纷飞的绿色‘蝴蝶’却变成五颜六色向四周飞舞而去。
众人皆被这五彩缤纷的‘蝴蝶’迷住了眼,席间竟有人情不自禁地站起了身追看。
而长安则是暗自看了看座上的明黄色身影,只见太后依旧正襟危坐,只是她手中杯盏却是久久未动,眼神亦是牢牢追随着飞舞的纸蝶。
长安下意识地唇角微勾,待无意间瞟向朔玄时,却刚好对上他灼热的目光。
只见他气定神闲,独自斟着酒慢饮,与旁人不同,他从众人纷纷开始惊呼时便一直望着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的小得意。
长安有种心思被撞破的感觉,不自觉地低头胡乱捏起杯盏,灌向喉头,“咳咳……”许是心里想着事,她竟被呛住了喉咙。
青要猛然间从飞舞的纸蝶中回过神思,转头看向她,却见她手中捏着的竟是自己的酒樽。
自从他进了这副身体,不知不觉中改了许多习惯,譬如他从前并不嗜酒,如今却是格外喜欢烈酒,方才长安饮下的那杯便是大朔最烈的汾酒。
又比如他以前喜欢练剑,就算挨裴定边的鞭子也不愿意习刀,如今换了这具高大的身躯,反倒觉得大刀更趁手一些,又比如从前他只敢远远地看着她,将这份爱藏在心底,如今却是不由自主地,无法抑制地想要接近她……
长安被辣的呲牙咧嘴,又听殿内一阵惊呼,她抬头望去。
见十数只纸蝶随着青衣男子剑指低叱:“散!”而飘零散落,一瞬间无数的,五彩斑斓如飞雪般的纸屑簌簌而落。
“啊!”
忽而人群中发出一声娇呼。
43.火凤涅槃
循声望去,见正有一只火红色的纸蝶向她飞去,绕着她盘旋一周,最后落在了她的茶盏中,“嗤”的一声,灭了。
珠瑶被眼前一幕吓得失了神,并未注意到青衣男子已徐徐向她走来。
“可有惊扰到贵人?”
珠瑶惊魂未定,听到似有人在同她讲话,才将将回过神来,颔首应道:“无碍,美轮美奂。”
青衣男子微微低头,以一丝浅笑回应,而后回到正殿中央,道:“太后,王上,接下请容玄机再为诸位贵人变上一个戏法,叫做“火凤涅槃。”
满座宾客还在为刚才神奇的幻术表演交头接耳,听得玄机还有后作,齐齐鼓掌欢呼。
“不过,我需一命格尊贵,有凤鸣九天之贵相的女子为引,方能成就。
说罢,玄机在殿内环视一周,如炬目光掠过在座的每一位华贵女子,贵女们翘首以待,皆盼着能被他选中。
只见玄机环视一周后终于落定,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正在饮茶的长安。
“咕噜”冰凉茶水划过刺辣喉头。
长安呆滞了一瞬,扭头看向青要,却见青要也正戒备地看向玄机。
越过青要,高座上那抹年轻的明黄色身影,正嘴角噙着笑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她呼吸一滞,只觉脑袋胀得厉害。
好在玄机在她面前站了片刻后,终是摇摇头又朝另外一边走去。
长安悬着的心终于收回了肚子里,彻底缩在紫袍后面,一时间只觉心惊肉跳,继续灌着凉茶。
“贵人凤骨天成,眉间隐现九曜星辉,有‘凤鸣岐山’之象,不知可愿助在下一臂之力
玄机向高珠瑶走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众人低声鼓励,珠瑶也并未推却,盈盈起身,走向大殿中央。
只见那里已不知何时放了一个可容纳一人的铁笼,笼口敞开,里面平平无奇,她缓步走向笼中,姿态娴雅,步履生莲。
她刚进入笼中,玄机便自宽大水袖中变出一张方形的巨大丝绸,绕笼一圈,红绸如风般飘然而起,盖上铁笼,众人才见那红绸上用金线绘制出的巨大凤凰。
玄机站定,水袖飞舞,掌中御风,燃起两团红色火焰,朝中笼口的方向轻轻吹气,两团火焰相继飞向红绸。
座上太后不由起身欲出言制止,却见红绸并未被点燃,而是爆发出一团巨大的红色烟雾,又浓又愁,剧烈地翻滚着,笼罩着整个铁笼,弥散向四周。
红色烟雾不断变换翻涌,紧接着,玄机袖中飞出一道细小的火星,射向那团红雾,只见火焰点燃红绸,自红雾中腾起。
火焰顺着金线慢慢变幻出形状,起先只是凤头,橘黄的火焰勾勒着凤冠,而后是散发着青蓝色的瑰丽羽翼,最后整只凤凰振翅而飞。
刹那间,一股热浪扑向席面,众人皆屏息凝神,被这火凤彻底吸引了目光。
就在众人惊呼之时,火凤渐渐收缩,直至最后变成一个鸟蛋般形状,散发着幽蓝的火焰,悄然落在了玄机掌中,玄机覆手,蓝焰消失。
而那红绸早已消失不见,红绸下的笼中也空无一物。
“天!高大小姐不见了!”有女子惊呼。
太后暴然而起,指着殿中玄机怒喝:“大胆妖人,岂敢在此兴风作浪,给我拿下他。”
霎那间十数个卫兵手持长剑从四周蹿出,而玄机却如鬼影般瞬移至大殿门口,手指西南方道:“诸位请看,凤凰已焚尽旧形,浴火重生,此刻,她正在那里。”
话音刚落,只见屋外天色将黑,西南角处的天空中突然炸开团彩色烟花,而弘润殿的窗阁里,“唰”地一下,竟猛地亮起了灯。
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一个纤细优雅的女子身影赫然在窗格里浮现,云鬓华服,虽看不清面容,但是约莫身形发髻与珠瑶一般无二。
“真的是高家小姐。”有人失声惊呼。
瞬间,整个宴会彻底炸开了,“竟如此神奇!”
“不知玄机先生可否再将高家小姐变回来?”人群中有人提出。
玄机应道:“凤凰已从烈火中涅槃重生,褪却旧躯,换得新颜,自此振翅高翔,直抵九霄。”
太后猛然起身,却被朔玄拦下,“母后,今日大宴,群臣皆在,提前离席,不告而辞,恐有失礼数。”
“朔玄,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会得逞的。”太后怒目圆睁,欲拂袖而去。
正在此时,殿外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咻——啪!”
一朵硕大无比的金色菊花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流光四溅。
“快看,是烟花。”
“咻——咻——咻!”接二连三的鸣响,不同颜色的烟花争相腾起,在黑暗中绽放,有碧绿如翡的萤虫在空中闪烁,亦有赤红如血的牡丹层层怒放,又有银白如练的垂柳丝丝缕缕……
越来越多的人离席,聚在窗边廊下,仰头指点。
“咚——咚咚!”又是几声巨响,和先前不同,只见数发火焰升起在半空便炸裂开来,拉着长长的尾焰四散,最后力竭而落。
“轰——”
弘润殿霎时引燃,方才昏黄的窗格瞬间起火,火舌沿着窗棂在夜风中席卷成一片火海。
刚才还为烟花欢呼的人群霎时炸开了锅。
“走水啦!弘润殿走水啦……”
“天呐,高大小姐不是还在里面?”
“快救人呐!”
人群中一片混乱。
太后闻声,,也顾不得仪态,胆战心惊般从高座起身,跃下台阶,奔至门口,推开人群。
她长大着嘴巴,望向西南角,瞳孔不断地放大,放大,映照着弘润殿的熊熊烈火。
“瑶瑶,我的瑶瑶还在里头,你们快去救她……”她双臂抬起,张望四周,嘶声力竭地呼喊着。
“太后,弘润殿那边已在全力救火,只是今夜风大,里面又放着丝绸、账本这些易燃之物,眼下只能尽力控制住火势,不累及旁边的宫殿。”一内侍从西南方匆匆赶来禀报。
“我唯一的瑶瑶呐,都是被你们害的……”映着火海的瞳仁蒙上水渍,却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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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熊熊燃烧的火焰,额上凤冠也不规矩地颓歪着,有侍女上前想要将她搀起,却被她颤抖的双手挥开。
手指抖动地指向四周,到处张望,阴冷寒湿的目光掠过人群,“那妖人呢?”
众人这才惊觉方才还在人群中央的玄机已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猛然间仿佛想到什么,回首望去,只见长安、青要、月尘三人齐齐站在人群后方,而在他们之后,是正在缓步走下玉阶的朔玄。
她嘴角扯上一丝冷笑,当即命人散去宴席,全力救火。
南面宫门口,数列长长的灯龙挤在一起,晚宴的达官贵人们此刻皆聚于此处,等着出宫。
十数个宫门守卫严阵以待,任凭王宫侯爵还是寻常小官,皆需一一下车查验后方可出宫,人群焦躁着,如宏润殿还在此处奔散的火焰。
寒风刺骨,有不少贵女戴起兜帽,哈着手心,跺着小脚焦急等候着。
待长安经过时,左右侍卫打起灯笼,映着长安面容,为首的凌风仔细地瞧着,长安只觉灯光晃得面颊发烫,不由皱了皱眉头。
“狗东西,看清楚了吗?公主都不认识了?”
青要将长安拦在身后,怒目呵斥。
凌风双手抱拳,冲着青要微微点头,而后丹田发力,刻意敞开了嗓子道:“王爷恕罪,太后娘娘严令,不放过一个人,尤其是年龄相仿的女眷,故而才派了卑职前来,以防下面的人认不清楚。”
“啪!”
青要扬手朝凌风怒甩一巴掌,愤然道:“瞎眼的东西,王妃与那高家小姐容貌相去甚远,你如此不知轻重,岂非僭越。”
凌风鼓动着腮帮子,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水,而后梗起脖子,双目圆睁,抽出长剑,咧着嘴角道:“太后有令,严查,王爷可要抗旨不成?”
二人剑拔弩张,长安忙打着圆场,“算了算了,不过是一条狗,王爷又何必计较。”
说罢,拉起青要出门上了马车。
许是方才几人叫嚷的太大声,长队瞬间安静了下来,再没有人嘈杂抱怨,依次排队,反倒快了许多。
“嘎吱嘎吱”马车碾过街道,长安撩开车帘,只见本该人声鼎沸的的金马街,此刻如被扫荡了般寂静。
远处一队卫兵手持火把正挨家挨户地搜查。
长安放下车帘道:“太后震怒,也不知此番是吉是凶。”
月尘脑袋微微后仰,身子慵懒地靠在车板上,半响后张大着嘴巴“啊……哈……”
竟是打了个哈欠。
长安看了他一眼,不解道:“你真困呀?”
“几夜未睡能不困吗?你们不困?”
长安与青要皆摇摇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着急也没有用,害怕更是无济于事,话说不知府中可还有宴饮?我倒是饿了。”
“你倒是心大,是否该解释解释那幻术师宴席上究竟怎么回事?”
长安想起到方才晚宴之上,那术士徐徐走向她时那抹明黄色的神情便不由心里发紧。
44.连环之计
“跪下。”声音沉浑如钟,回荡在太安殿。
太后头戴凤冠,目光如炬,望着眼前的少年帝王。
朔玄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双膝屈地,乖顺地伏在地上。
“你究竟把珠瑶弄哪里去了?”
“孩儿不知母后在说什么。”不同于太后的雄厚嗓音,朔玄声音清冷如玉,带着克制与疏离。
“玄儿,你是我带大的,你心里想什么我最是清楚不过,你们这些小把戏糊弄糊弄别人还可以,我还没老呢。”
金黄凤头履在朔玄眼前悠悠地踱着碎步,他依旧垂眸不语。
太后目光幽沉,“你不说也罢,就算把这大朔城掘地三尺,我也定能将她找出来。”
朔玄漫不经心道:“但凭母后高兴。”
正说着,内侍在外禀告:“宏润殿的火灭了,里面有一烧焦的女尸,请了仵作,确为刚成年的女性尸身。”
最后四个字内侍特意放轻了许多,待说罢还不自觉地吞了吞并没有的口水。
预想中的暴怒或者悲伤并没有如期来临,内殿里只轻轻传出一句:“知道了,下去吧。”
内侍双肩微沉,轻着声音快步离去。
金黄凤头履站立门口,望着那青色袍角消失后,才皱眉道:“玄儿,我也是为你好,你刚登基,与珠瑶成婚于你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你怎就不肯?”
“我与珠瑶如今已天人永隔,母后节哀才是。”声音平淡如水。
他微微抬眼,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一些,“而且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是母后。”
“朔玄!”一声怒喝如惊雷般落下。
朔玄却并没有像曾经那般继续伏在地上听着规训,而是昂起了头,仰着脸面无表情地望向她。
她凤眼微眯,广袖下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一股气自胸腔沉然而下,半晌才道:“你如今……长大了,可你要明白就算你彻底执掌这大朔山河,我们也同样是一条船上的人,没有孤便没有你的今天。”
朔玄目光如漆,毫无畏惧地凝视着她,“孩儿从不敢忘来时路,只是,母后,没有人想做一枚棋子。”
太后居高临下,目无下尘,微微挑了挑眉毛,带着甚少有的桀骜之气,一字一顿道:“棋子又如何?卒和将不可同日而语,你该庆幸。”
朔玄收回目光,抬腿,修长手指轻撩裙摆,直起了身子,道:“是,多谢母后,若无事孩儿便告退了。”
说罢,不待她回应便径直向外间走去。
太后眸色愈发深沉,声音却不免急切道:“朔玄,所有的选择都是有代价的,你想要的太多了。”
明黄色年轻身影顿步,微微低首回眸,轻轻一瞥,道:“承蒙母后悉心教导,这都是跟您学的。”
“娘娘,方才内侍说……您要不要去看看?”
待朔玄走后,容贞适时上前扶着太后手腕,试探着询问。
“不用,都是他们做的小把戏,左不过是寻个年龄相仿的的死囚犯以假乱真罢了。”
“那……高小姐?”
容贞话音刚落,便有一玄甲青年在殿外求见。
“臣拜见太后。”
“程校尉,当日秋狝游猎你夺得首魁,之后便一路升到现在这个位置,作何感想?”太后揣着暖炉,目光沉沉,审量着来人。
“全赖太后娘娘一路提拔,臣定当鞠躬尽瘁,唯娘娘马首是瞻。”
太后接过容贞递来的热茶,轻抿一口道:“你如今在沈将军麾下效力,为我办事可有为难?”
“能者当担其任,若臣庸碌无为,则愧对太后隆恩厚泽。今蒙娘娘垂询,恰是臣效犬马之劳之时,娘娘但有吩咐,臣必当殚精竭虑,以酬恩眷。”
“嗯,不错,是个明事理儿的好孩子,那你可知孤今日为何召你?”
带着青年士兵特有的热忱与笃定,他不假思索道:“高家小姐无故失踪,太后爱侄心切,应是要臣仔细搜查,寻到小姐。”
“不必你去搜,只需用你的人,这几日把好各个城门口,照着身样仔仔细细地给我看紧了,记住,无论是少年、少女还是老妪,只要身形相差无几,一个都不可轻易放过。”
程锦领命欲退下之时,又听太后道:“原本四个副将之位,如今尚有空缺,孤为你留着。”
“臣明白,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太后所望。”程锦嘴角不自主地上扬,连着声音都轻快起来。
程锦退下后,已过亥时。
往年这个时候正是炮竹连天,烟花绚烂的热闹时刻,只见太后从座上起身,在容贞的搀扶下走向门口。
她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天空,双手合十,闭目祈祷:“菩萨庇佑……”
关心则乱,宴席之上,初闻宏润殿起火她不顾一切冲向殿外,只因为她真的不能承受失去珠瑶的后果,可在看到长安、青要冷静自持,那幻术师又无故消失之时,她便知这很可能时她们设下的一个圈套。
比起宏润殿的骨灰,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从小小宫娥一路走到现在,凭的自己,她从不信神佛,可若能让珠瑶平安回来,她信一次又何妨。
夜幕深沉,仿若有心事一般,就连往常的明月也懒得出门,冷漠而孤寂。
“我好像知道了除夕之夜为什么要放爆竹,一家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了。”长安双手托腮透过窗户看向暗无边际的夜空。
“想家了?”青要取过披风为她搭在肩上。
“年少时,阿娘在的时候,和父皇,和哥哥……”思绪神游其外,她却并没有往下说。
阿娘阿爹早已离她而去,就连哥哥……
她已经好久没有在大宁过年了,大宁的年味在记忆的岁月里愈来愈淡。
青要扭头问道:“静芙,几时了?”
“快到子正了。”
“正是新一年的开始,不如我们去点炮竹吧?”青要双手抚上她肩头,难得兴起提议。
静芙亦帮腔道:“对呀,公主,是谁说今年是在大宁的第一个年头,一定要过的热热闹闹的?”
长安差点忘了,原本计划今日宫宴结束后府里办的热闹些,大家一起守岁。
只因近日风波不断,她一心想着别的事,倒把这茬给忘了。
她轻扯嘴角,勉强露出个笑容,道:“好呀,把大家一起喊来,一块儿热闹。”
反正今夜注定无眠,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只能说是成功了一半。
青要似知她所想,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抚:“放心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珠瑶就在高府。”
原来今日之事并未偶然,在太史令进言失败后,几人连夜策划了今日之事。
先是长安假借请安,去往太安宫为高珠瑶送‘假死药’,故意漏出破绽,引起太后怀疑,从而让其在晚宴之上放松警惕,实乃“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真正的重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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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场幻术,让高珠瑶以身入局“金蝉脱壳”。
事发之前他们早已通过静芙在弘润殿泼洒了松油,又将一具与高珠瑶身形相仿的木雕人偶放在其中。
而空中恰逢其时的烟花便是障眼法,烟花一亮,屋内机关启动,灯火点燃,假的高珠瑶便会出现在窗口,迷惑众人。
而真的高珠瑶实则还在大殿之上。
在‘火凤涅槃’众人皆被那腾空而起的‘凤凰’吸引之时,高珠瑶借着弥散的红雾藏于大殿之内,烟花乍起,众人纷纷走向殿外时高珠瑶早已换了身服饰藏在人群之中。
弘润殿的引火装置就藏在人偶下面,即便空中烟花不能点燃大殿,亦能确保万无一失,待一切准备就绪,玄机便会按下装置引起大火,趁势带着高珠瑶离开。
待太后反应过来封锁宫门之时,玄机早已带着高珠瑶出了宫殿。
长安闷闷道:“那玄机真的可靠吗?”
幻术师原本是月尘找的江湖术士,事成之后许他银两,出了朔城,便自有人接应珠瑶,安排其去大宁,隐姓埋名过自由的日子。
只是没想到月尘竟让朔玄出赏银,怪道那玄机在大殿之上行为古怪。
自从知晓朔玄前世今生的所作所为,这个外表儒雅温和的少年心思却深不可测时,她便一直惶惶不安。
“你还是担心之前白衣刺客之事?”
“我只怕有人借我们之计将珠瑶骗出宫外,然后他好下手除之而后快。”
青要俯身,下巴蹭着长安的发顶,开解道:“放心吧,先前那刺客都在暗处,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一切都在明处,若他此番出手不就坐实了先前之事也与他有关吗?”
“你知道之前?”
长安没想到他竟什么都知道,愕然回头朝他望去,光洁的额头恰好擦过他的柔软唇瓣。
“嗯,他答应许你后位,如果他真的做到呢?”
他扳过她肩膀,强迫与他对视。
说到底珠瑶之事到底因她而起,朔玄所做之事确实看上去都是为了她,如今她费尽心思帮高珠瑶逃离,倒好像是为她自己做嫁衣裳。
她只怕他误会,忙道:“我若看重这后位,便不会……便不会与你结盟。”
他释然而笑,他明知道,但就是想听她亲口说。
“那你既然担心,为什么还要帮我?而且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长安不解。
青要目光深沉,“只要你想的,都可以。”
长安望着青要,只觉心里发愧,不由坦白道:“我其实,之所以帮珠瑶,一是不忍她终身困在冰冷的朱墙之内,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若他们联姻,太后朔玄彻底联合,我们便更难对付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太后与朔玄之间很微妙,是母子却更像对手,于此,她只能感慨,身在天家,难享天伦之乐,而她,无疑是幸运的,从前她不屑这些勾心斗角的阴谋算计,全赖她自小被所有人宠爱。
如今历经生死,她方知在其位谋其事,诸多事情有时确实身不由己。
而眼前之人似乎对她毫无保留,如此赤诚,倒叫她羞于将心里的算计宣之于口。
青要听她如此说,却很高兴,皆因她终于愿意敞开心扉对他多说一些心底话,一时间,难以抑制地扣上她腰间,俯身拥吻。
“王爷,王妃,人都齐整了,快去前院吧。”
灵萱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刚好撞见这一幕,忙捂着眼背身过去。
45.岁岁长安
庭院里,巨大的火盆摆在中央,里面数十支大小、粗细均匀的方木竖着聚拢在一起,下方垫着细软的柴草。
“来了,来了,王爷王妃了来了。”
院中众人齐齐整整绕着火盆围成一圈,有眼尖的瞧见青要与长安刚刚露出的袍角便兴奋提醒到众人。
火盆旁蹲着的小厮抬眼瞧去,见果然如此,便伸着手中的线香朝那拢柴草点去。
霎时,火焰腾起,顺着木条蔓延直上,蹿得老高。
庭院里瞬间被照得通亮,通红的火焰映照着周围脸庞,满目喜庆。
“公主,这是大朔特有的习俗,叫‘旺火冲天’,快许愿。”
静芙说罢便双手合十,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叨着什么,一些年纪轻的丫头们也纷纷照做。
长安在青要的注视下,也有样学样,双目紧闭,声音轻而有力,“岁岁长安。”
曾经她以为父皇和母后当年为她起这个名字是对她的希冀与祝福,无关王权斗争,只是希望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如今她已成年,亦嫁做人妇,卷入这看不见的权力漩涡时才知,曾经以为如此朴素的愿望要想长长久久地实现,却是不易。
于她不易,于这万里山河的每一个生灵亦是不易。
长安很快许完,看向青要,只见青要也刚刚放下合起的双手,她不禁好奇道:“你许了什么?”
“让你的愿望成真。”
庭炮燎竹,子正一到,忽闻一声“噼啪”作响,接着两声、三声,最后“噼里啪啦”混作一团,院子里胆子小的丫头不由自主地捂上耳朵,肩膀缩在一起,又忍不住想要凑热闹,于是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握着线香探向爆竹。
今日宫中起了大火,全城禁严,城中百姓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只是口耳声传,说是焰火点燃了宫殿,这才走水,所以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放烟花,大肆庆贺,只恐惹得上面不快,无辜受了牵连。
可到底是春节,一年便只盼这一次,也不知是哪户人家终是忍耐不住,一声爆竹惊起满城响动。
月尘伸着懒腰朝人群走来,“你们胆子也忒大了些,竟敢顶风作案!”
众人皆望向青要。
只见青要面不改色道:“寻常人家顽皮小子一时不小心点燃炮竹也是有的,何况法不责众,大伙只管尽兴便是。”
长安定定地望向他,眼前之人紫衣黑裘,原本粗旷的面容修饰的极为整洁,虽高大魁梧却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峻贵气,全然没有前世她印象中的半点莽夫的样子。
不过论心机论智谋和宫中的两位……确实像一家人。
“夫人若喜欢,可以看一辈子,嗯?”
猝不及防被眼前之人撞破,长安忙挪开眼睛看向别处,不自在地撇了撇嘴道,“谁喜欢啦?”
说话间月尘已近身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们说,王爷王妃该不该罚?”
众人皆不明所以,长安亦道:“为何受罚?”
“这满院子的痴男怨女,你二人当主子的情意绵绵,多少有点不合时宜吧?大伙说是不是?”
长安知道月尘这是拿她作筏子让大伙儿热闹起来,也不与他辩论,只大大方方道:“好,我认罚,你说怎么罚?只是罚我,你也躲不过,大伙早早聚在此处,缘何你这般晚才来?
“大伙说说是不是也该罚?”
众人纷纷应和。
月尘亦爽快应道:“好,那便我先来,大伙们都听好了。”
说罢,只见他抬手掩唇,接着发出“布谷,布谷……”几声鸟叫。
“像。”人群中有人赞叹。
月尘愈发得意,背过了身子,接着一声空灵清脆的叫声涤荡在院中,如画眉鸟一般,长安也不禁赞叹,急切催促道:“还有吗?还有吗?”
“嗷呜……”
人群中已有人骇然失色。
长安忙制止,“可以了,可以了,若真引来狼群那才是可怕。”
月尘转过了身子,向她挑了挑眉,道:“该你了。”
有小丫头起哄道:“王妃舞一曲,王妃舞一曲……”
长安绰约风姿,腰细如柳,正是习舞的好料子,少年在大宁时她也学过一些,但终究不喜,乏善可陈。
倒是当了王后,因着朔玄喜欢,她便也因此精进不少,棠舟便是她那时认识的。
她解开斗篷,正要应下,却见青要将她拦下,面向众人道:“我来为王妃击缶而歌,王妃舞剑如何?”
有歌有舞,众人岂有不应之理,故而皆拍手叫好。
只见青要粗粝手掌抚上陶缶,随后一声似叹息般低吟自喉头发出,“魂兮,归兮——”
“咚——”伴着手掌重重击打在缶面,沉重而悲怆。
众人闻声,心头一紧。
长安伴着歌声与鼓点,缓慢起势,每一招如贯千钧之力,有磅礴之势,在旺火的映衬下有一种悲壮之美。
忽而鼓点骤密。
“操兵戈——”
“卫山河——”
“赤肝胆——”
“洒热血——”
“……”
长安执剑蓦然一扬,如狂风之劲草,飞舞、旋转、加快,直至腾空跃起……
鼓点亦愈来愈急,直至最后青要猛然起身提气,双掌骤然压下缶面。
“不胜不归!”(咚!)
如怒潮决堤,似巨浪拍岸,却又嘎然而止。
再看长安恰随着鼓点“啪嗒——”一声,双脚稳落地面,双目如炬,剑指前方,气贯长虹。
青要闭眼沉息,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一口绵长气息。
就连方才热烈燃烧,直奔苍穹的灼热火焰一瞬间也暗了下来。
长安亦平稳收势,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
只见她手腕轻转,长剑“嚓咔”一声滑入鞘中,火焰为她脸颊染上了一抹红晕,额头沁着密汗,晶莹剔透,乍一看倒真像是战场上的女将军。
二人隔空对望,周围寂静无声,就连一像话多的月尘也不发一言,许是旺火越来越小的原因,众人均觉一下子冷了许多。
恰巧静芙从后厨来到前院,向众人招呼道:“饺子好啦。”
众人这才缩着身子三五成群地向屋内走去。
青要眼神亦渐渐恢复清明,抬袖为长安拭去额上汗珠。
木讷道:“对不起,我不会唱别的歌。”
……
众人齐聚厢房,里有一长长的暖炕,府中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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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厢房一直空着,也是昨日芷兰想着今日大家或许会用的到,才命人特意打扫了一番,又提前烧了炭火驱了驱寒气。
同席而坐,众人挤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冷了。
“饺子来喽。”
主子仆人,丫鬟小厮皆聚于此,一人一碗饺子并热汤,正是夜半时刻,众人也都饿了。
“啊。”
青要皱着眉头,呲牙咧嘴叫嚷。
众人齐刷刷向他看来,只见他捂着一边面颊,缓缓吐出一个圆形东西来。
待长安看清那是一枚铜钱后,才松了口气道:“咳,我当是啥。”
“不愧是王爷,第一只饺子就吃到了,这可是财运亨通、家庭幸福之兆呀。”有机灵鬼抢先说着吉祥话。
青要不明所以,一副愕然神情,道:“你们没有吗?”
众人不知如何接话,长安见状碰了碰他肩膀,疑惑道:“这可是你们大朔的习俗,重大节日要吃饺子,因为饺子形状如同元宝,寓意着财富与好运,年节时还会特意在饺子里放入铜钱,吃到的人便会在新的一年里是事事顺心,好运连连,怎么?你不知道?”
“我……从前府中管叔不搞这些,我都忘了。”青要支支吾吾,说罢,忙端起碗筷,将热汤一饮而尽。
“既是大朔习俗,那你怎么比青要知道的还清楚?”月尘亦好奇,捅了捅长安。
“我……我也是前几日听旁人说的。”长安忙垂下头,趁着吃的间隙偷偷觑了一眼青要,见青要并未注意到她,这才放下心来。
一碗热汤下肚,身子也暖合起来,众人又来了兴致。
长安命下人抬了几坛好酒,众人划拳,行酒令,一时间人声沸天。
“一心敬、哥俩好、三星照、四鸿禧……”
青要眼见着长安面色酡红,思及先前秋狝时她喝的头痛脑胀,微微蹙眉,一把夺过她酒碗,不再让她与月尘划拳。
“既然不让划拳,那我们便讲故事吧?”
说罢她先后指了指青要和月尘,道:“大朔、月支,大宁。”最后又指了指自己。
继续含糊不清道:“一定有许多不一样的可以听。”
正说着又似想起了什么,推了推正在仰头痛饮的月尘,道:“对,还有北地,你是几时去的?倒没听你说过,讲讲呗。”
说罢,她又用肘子轻撞了撞月尘。
月尘目若枯井,又强饮了几碗,“哐当”一声,将碗掷于桌案上,起身,头也不回地冷冷道:“困了,先去睡了。”
长安朝他背影伸出长指,好似要说什么话,还未出口便见衣袍从门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目光游离涣散,软软地放下刚抬起的手臂,反手搭上身侧青要肩头,靠在他另一侧,含糊道:“他走了,我和你说,我小的时候最喜欢去海边……你一定没见过大海……好美呀。”
青要见长安越来越不清醒,屋内其余人也均东倒西歪,命静芙散了筵席,各回各屋,免得夜里着凉。
他则打横将长安一把抱起,长安却不领情,嘟嘟囔囔道:“我能走,休要占我便宜,你这个坏蛋,大坏蛋。”一面说一面还用手戳着他脸颊。
青要无奈摇头,他只恨没早拦着她,今夜还不知道她又要如何折腾呢!
46.吻痕
辰时三刻,日头刚刚爬上屋檐,淡淡的,没什么热气,却将屋檐下的横批照的金红,院头里红红的爆竹碎屑铺面一地,空气里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爆竹声响。
长安便是这么被惊醒的,她一睁眼便见屋内大亮,一骨碌爬起床欲跨过还在熟睡的身边人,去地下穿衣,却不想刚迈出去一只腿便卡在了那人身上,直愣愣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原来青要被她的动作惊醒,迷糊间翻了个身,忽然腰间一痛,睁眼便瞧见横坐在自己身上一脸错愕的长安。
坚实的胸膛上亦撑着一双玉手,小巧的脸庞就趴在胸前,稍显蓬乱的头发散在两侧,倒让她看上去比寻常柔和了许多,此刻正睁着一双无辜大眼盯着她,因着紧张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喉头,柔和的发尾也挠动着他的脖颈。
他不自觉地滚动了下喉头,双目灼灼望向她。
因着今日初一,按理要进宫给太后问安,何况她始终惦记着珠瑶和藏署司之事,所以起的急了些,没成想青要睡的这么浅,此刻她的姿势倒像是要轻薄于他。
她自觉不妥,一抹绯色迅速染上双颊蔓延至耳畔,双手亦像被烫到般募地缩了回去,作势要起身,去不想他猛然坐起,搂她入怀。
轻薄里衣就这样和着体温贴近身前,耳边亦传来一声低沉的沙哑,“夫人这般主动,为夫倒有些不惯。”
长安只觉耳边烫的难受,横亘在胸前的双手将他往后推了推,只道:“莫闹,时辰不早了,还要进宫呢!”
“嗯,宫里有谁呀?竟比为夫还重要。”青要却将她搂的更紧了些。
若容他这般无赖耽误下去,进宫都该晌午了,可是打又打不过,她只好温言软语好言相劝道:“夫君,今日还有许多事呢,先放开我好么?”
“夫人一大早吵醒为夫,就想这么算了?”青要托起她的粉红脸颊,炽热地望向她。
她已有经验,知道他想干嘛,为了尽快脱离‘魔爪’,忙凑上身前,贴近他双唇,冬日清晨的唇瓣带着一丝干裂与冰凉,只轻轻一点她便欲离去,却被一只大手扣上后脑,唇瓣亦传来温热湿气,又柔又软,让人不禁沉浸其中。
片刻后,唇瓣分离,低沉的嗓音复又响起,“就喜欢夫人主动的样子,很好看。”
听他如此说,便知已经哄好,她刚刚放松下来正要起身,腰间大手却丝毫不愿松离,脖间一阵酥麻,错愕间,只见他忽而仰起头来,勾唇浅笑,眸中亦闪过一丝促狭,“好了。”
长安终于得以起身,伸手摸过脖颈,尚有一丝水渍,她也顾不得其他,几乎小跑般来到衣架,上面层层叠叠摞了一堆,长安随手拿起一件玉色中衣便披上身,伸上了袖子才发现这衣服不对劲,较之寻常又宽又大,她蹙了蹙眉,朝着外间唤道:“静芙!静芙!……”
还未等静芙进来,青要便率先过来扒下她衣服,又从衣架上拿起另外一件相似的,明显小很多的给她套上。
魁梧身材罩在她身前,双手环过腰际,为她系上带子,温热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胸前为她整了整衣领,又略看了看,这才满意离手。
而后也不理会长安,只将方才那件套在自己身上。
原来昨夜长安醉酒,青要将她抱回屋内时,她闹腾着不规矩,纠缠之际青要好容易才为她褪下繁重衣物,又匆匆解了自己的,还未来得及整理,便被她抱着不松手,直到入睡。
而芷兰回了家,府中诸多繁杂事务静芙也腾不开身,这才搅得一早上如此纷乱。
正当长安穿好外衣、净了面时,青要已经打扮齐整。
长安正要张口让他再等她片刻,却见他朝她走来,在她额间烙下一吻道:“夫人,我先出去办点事,晚上等我回来。”
“谁要等你呀!”长安本来想问他怎么不与她一起进宫,却见他已拉开门,率而才改口。
灵萱将她推至梳妆台前,为她绾着发髻,她这才从铜镜中望到颈间那一抹嫣红。
灵萱本来还在专心篦发,觉察到长安的异样,才注意到她脖间的血印,惊呼道:“哎呀,王妃,这怎么出淤血了?”
说罢也不等长安说话,便放下篦梳向外跑去,待长安出口制止时她已跑出去老远。
静芙慌里慌张,一脸神色紧张地进来,“怎么搞的呀,公主,快让我来看看。”
静芙一进来便二话不说地扳起长安脸,左右照了照,眸中亦闪过一丝尴尬,最后轻咳了咳,向灵萱道:“无事,我来吧。”
灵萱不明所以,独自挠着头走在廊上,纳闷道:方才,我做错了什么吗?怎么感觉静芙姐姐有点无奈。
……
灵萱走后,静芙接着为长安梳着发髻,两厢无言,最终她还是没忍住。
“公主,你们?”
“怎样?有话就说,别学人家欲言又止的,我看了都别扭。”长安正在为这颈间的嫣红烦躁。
“就是这样。”
长安在镜中看到静芙在她头顶比划着一对拇指。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学好。”她无奈地在镜中翻了一个白眼。
-
果不其然,驾车的马车夫紧赶慢赶,到了宫门口已是巳正。
在去往太安宫的路上,长安远远地便瞧见一个明黄色身影迎面走来,她索性带着静芙绕着另一侧去往花园的小路走去。
“公主,咱不是赶时间吗?”静芙不解。
长安并未作答,只一个劲地往前走着,这座花园连着太安宫与天启宫,花园修的不大,却是曲径通幽,别有一番意趣。
只走了一小段路里面便分出数个岔口,长安却驾轻就熟,不假思索地在前方带着路,也不说话,只快步走着,静芙虽心里纳闷,见长安一脸严肃,也不好多嘴。
她跟着长安很快便到了一假山处,假山虽小巧,却是洞天福地,静谧幽深,她不由多看了一眼,只是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原本近在咫尺的长安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静芙只当是她自己跟丢了,哑着嗓子轻唤道:“公主,公主,你在哪呢?”
因着不熟悉,她也不敢乱走,怕长安折返回来反倒寻不到她,只在原地急的乱转。
而在这假山不远处的山洞里,长安正被一个修长身影笼罩着,那人正捂着她的口鼻。
方才长安只顾着赶路,猝不及防被人一把扯了过来,她只当是歹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才惊觉进宫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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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解了兵甲。
也就在这一刹那她看清了来人,正欲出声,却见来人冲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俯在她身侧,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不想被别人误会,就别出声。”
来人正了身子,冲她挑了挑眉梢,长安点了点头,他才将她放开。
只是这假山本就小巧玲珑,二人一同挤在这个狭小的山洞里,她虽已极力缩着身子,可还是不可避免地与他贴的极近。
长安压着怒气,低声道:“你要做什么?”
“长安,我说过我能做到,只是想提醒你,别食言。”来人亦凑近她压着声音。
“公主,公主……”静芙的声音在不断叫喊着。
长安思忖,如此情形,若叫旁人看见并不好解释,何况他为了不与高珠瑶成婚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而她,并不想做那把刀。
思及此处,她只好点了点头,来人本欲扬起的嘴角在瞥见她颈间的那一抹鲜红瞬间压了下来,眸光也变得晦暗幽深,只听他说:“长安,我还是喜欢你披发的样子。”说罢,便抬手欲摸向她发簪。
她早有警觉,也顾不得僭越与否,已抢先一步攥住他手腕。
“公主,你在哪呢?”伴着细微的脚步声,静芙离的越来越近。
“这呢!”长安松开朔玄手腕,朝洞外走去。
见长安齐齐整整地出现在面前,静芙才略微松了口气。
只是在看见长安红色斗篷上沾着的残雪,又紧张道:“公主,你刚去哪了?怎么一身的雪?”
长安略略抖动了下斗篷,果然阴暗的地砖上落了一层零零碎碎的雪粒。
“头上也有。”
静芙摸上长安发丝,白雪在手心里不一会儿消融成了一小摊清水。
长安盯着静芙手心中已经融化了的雪水,怔怔道:“哦,方才不小心走岔了,许是在洞里蹭的。”
朔城的雪已经许久未下了,连背阴的路面上久积的陈冰都消融的所剩无几,静芙许久未见雪,只觉兴奋,说着便欲向方才长安出来的地方走去。
长安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住,“还赶着呢,回来再看。”
静芙悻悻然,只好作罢。
二人绕过假山,穿过小桥,终于看见了前方的太安宫。
只是两人虽未在园中迷路,但一路走来还是比原来的路多花了两刻钟,到达太安宫时已过了巳正。
“你来啦?”
长安进门时,太后正端赏着紫檀木桌上的那盆君子兰,神情似往常无二般,丝毫不见半点悲伤模样。
长安亦不动声色行礼祝贺:“长安前来给太后请安,祝愿太后长乐未央,永受嘉福。”
“好,你是个有心的。”
说罢,便拉起她得手,道:“你来的正好,孤刚想出去走走,你陪着孤。”
“是。”长安轻声应允,任由宽厚温润的手掌牵着她。
二人在前面走着,静芙亦跟在容贞后面,只是容贞走的极慢,不多时便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
不同于先前,静芙对这段去往弘润殿的小路倒是熟悉的很。
昨夜弘润殿大火,太后这是?静芙不由为长安捏了一把冷汗。
47.声东击西
静芙远远瞧着,先前的飞阁流丹此刻已尽数化为灰烬,黑漆漆的一片,而太后领着长安径直向那漆黑走去,站立在废墟中央。
静芙亦不由自主跟着前行,却被人横臂一挡。
容贞道:“姑娘,主子们说些体己话,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还是避着点好。”
闻言,静芙只好欠了欠身,后退半步,与容贞一起站定,远远地看着。
只见废墟之上一袭红色斗篷与一袭黑紫色斗篷并肩而立,两人虽离的极近,却面色严肃,看上去并不像是在话家常。
“瞧瞧,这弘润殿还是先王在时修建的,如今……”太后摇头叹息,又道:“年轻人就是不懂得珍惜东西呀,下手也没个轻重。”
长安面色微沉,带着一丝悲伤神色试探道:“太后,珠瑶她?”
太后只定定地望着她,不发一言,长安亦不动声色,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虽是晴朗的好天气,却也偶有似有若无的微风吹过,裹挟着黑灰在四周飞扬。
“从前还是孤小瞧你了。”太后微眯着眼睛,不像恼也不是笑,叫人凉飕飕的。
“长安不知太后何意?”
只听太后冷哼一声,道:“何意?你当孤不知道?珠瑶是我看着长大的,若非你教唆,她断然不会做出此等离经叛道之事。”
“长安有一事不明,以太后的圣明,和对珠瑶的疼爱,为什么一定要让那她做她所不愿之事?”
太后微眯着眼睛打量着她道:“身为王室子孙,有时候肩上的责任比心意要重得多,你身为一国公主,我想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太后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所思所想非寻常人能揣度,只是珠瑶视我为知己好友,作为朋友我不想见她不开心,抱憾终生。”
“你是青要的王妃,可你也是大宁的公主,我只想你知道有些事当管,有些事不当管,做人要知分寸,懂进退,方是长久之道。”太后重重地拍了拍她肩膀两下。
“长安斗胆相问,王后之位,那么多高门贵女趋之若鹜,既然珠瑶不愿意,何不令择宗氏族亲?珠瑶先前遇害,太后并未下令严查,可是这层原因?”
“长安!你过了!”
太后猛然长喝,见长安不为所动,随后雷霆之怒又骤然平歇,“孤信你是真心为珠瑶着想,从前之事暂不与你计较,只是,过刚易折,该收手就收手吧,否则,就算孤再喜欢你,也难护你周全了。”
长安避重就轻道:“谢太后赏识。”
方才太后嗓音低沉雄厚,遥遥相望的静芙总算是听明白了一句,可也是徒然,她除了跟着提心悬胆亦别无他法。
好在她马上便看到自家主子抱拳拱手,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心下暗自欣慰:总算不那么冒失了,自家这位小主子从小在大宁便仗着有人撑腰,天不怕地不怕的,做事不计后果,可如今这是在大朔,可不能再那么胡来了,只是见一向明媚飞扬的主子如今点头哈腰,心里头却有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太后锐利的目光在长安微微颔首的眉宇间打量了片刻,最后化作两声干笑,轻道:“还是唤我‘王嫂’吧,一家人不该如此生分。”
静芙内心正忐忑着,忽见二人向她望来,又见那紫袍大氅冲这边招手,她犹疑看向一旁容贞,容贞只眼神示意她过去。
“静芙,你可知罪?”只听太后音量不高,声音却雄浑有力。
静芙慌忙下跪,不忘趁着间隙轻撩一眼长安,见长安微微点头,她方垂眸答话道:“宏润殿走水,账册绸缎皆尽数化为灰烬,奴婢身为管事,亦有失职,望太后宽宏大量,能与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原来太后借敲打委以长安主仆二人之重任,静芙负责带领一众学生就此次宫廷年节特供年礼物资,包括香料、皮草、金银器皿等南北奇珍,核对数目,厘清账册,长安则负责查清此案所涉官员。
这烫手的山芋终究还是落在了长安的手上,也罢,其实从她在秋狝时崭露头角,就已经选择站队太后了,如今不过是顺势而为。
与太后话别后,她面色如霜径直带着静芙朝宫门走去。
待长安踏出宫门,便有内侍进了天启殿。
殿内,龙涎香萦绕,临窗长案上镇尺压着一幅美人图,画中人笑得明媚,眉宇间若隐若现的一抹英气倒是与蜡笺纸上红色斗篷下银白锦缎上的几枝梅花相得益彰。
画上墨迹已干,可作画人却又提起朱笔在发间轻轻勾勒,寥寥几笔,一支木雕腊梅发簪便跃然纸上,只是他看了看还是摇摇头。
直到再次提笔在那五瓣腊梅花处轻轻几点,只见发簪并青丝上又沾染了几片白雪,使得画中人更加清冷,这时他才唇角微勾,看向来人。
碎玉般声音在殿内响起,“如何?”
“奴才们离得远,听不真切,只大概听得太后震怒,令王妃与学堂人查办藏署司一案。”
寥寥几句,方才从画中抬眸时的几缕暖意已彻底褪去,他只轻摆了摆手,示意来人退下。
太安宫内。
乌儿一身黝黑,四脚沉稳地在狭小的笼中来回踱步,漆黑竖瞳正冷冷地盯着刚入殿的紫色身影。
只见容贞一面熟练地为太后解下大氅,一面道:“太后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们吗?”
“他们做的是过了些,可到底一片心意是好的,何况瑶瑶至今下落不明,就当为这孩子积点福德了。”许是临近晌午,太后一脸倦容。
“太后慈善,可奴才瞧着他们却未必是‘良善’之辈。”
“她,我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喵呜——”声音短促而尖锐。
容贞斜觑了笼中一眼,继而意味深长道:“刀是把好刀,只是用不好也容易伤着自己。”
太后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尖叫刺得头疼,不由蹙眉冷道:“孤若不兵行险招,也到不了今日,行了,退下吧,孤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下了马车,长安耳朵一震,挑眉望了望西北角那一溜烟消失的身影,不动声色地踏入府门。
“王爷呢?还没回来吗?”
迎上来的芷兰轻摇了摇头。
临近傍晚,街角的一处铁铺里,掌柜的面容清癯,正在前堂端着黄铜手炉,翻看账本。
忽然,门勿地被推开,寒风卷入,吹得账簿哗啦作响。
只见两个身材魁梧的高大青年踏门而入,前面的黑裘男子眉眼冷峻,气度不凡。
后面跟着的则更加壮硕,粗旷而不修边幅,一进门便大叫:“喊你家掌柜的来。”
掌柜的四十出头,一眼便识得眼前之人非富即贵,忙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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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去,“贵人,我就是。”
“彭!彭!彭!”低沉,浑厚的声音传来。
青要掠过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瞧了瞧,道:“可否去你家后院看看?”
掌柜的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后院的铁棚下,炉火正旺,铁匠裸着上身,只系着一条糟旧的皮围裙,浑身紧实的皮肉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古铜色的光。
此刻他正用长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置于铁砧之上,抡起大锤,旁若无人般一下一下地敲打着。
青要在他身侧随手拿起一把还未完全锻造好的柴刀,只刚看了一眼,便听那铁匠喝到:“别动。”一边还不忘继续“彭!彭!彭!”地锻着铁。
掌柜的伸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他不耐地侧了侧身,斜背向青要几人。
“贵人勿怪,八刀就这脾气,他的兵器未成型之前最忌旁人乱动,可他干这行已有二十余年,远了不敢说,方圆百里之内再没有比他更厉害的锻造师了。”掌柜的忙解释。
青要照着夕阳,粗粝手指抚上刀口,“妙,此刀刃口未开,但料已备足三分,他日若成,不见得最亮,却绝对吃得住劲,不易崩口,师傅好手法。”
闻言,八刀停止了敲击动作,动作熟练地将铁坯送入炭炉,脚踏动皮风箱,炉火“呼”地蹿出二尺高。
掌柜欣喜道:“贵人果然好眼力,不知贵人所造有何要求,我敢说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他造不出来的?”
“噢?什么兵器都可以?”青要略挑了挑眉。
只见掌柜的不由凑近青要耳语一番,青要也自氅内掏出一张薄纸,只见上面绘制着一柄三指宽、二尺七寸的直刃横刀。
只见刀八略瞟了一样,自顾自答道:“没问题。”
掌柜的却不乐意,斜睨他一眼,又带着一丝讨好的为难神情对着青要道:“贵人,这不是军中规制……只怕……”
听他如此说,青要也不与他多言,只捏起那张纸的一角作势要抽走,“行!既然如此,那我只好找别人了。”
掌柜的忙堵在他身前,手心亦是紧紧拽着那张薄纸,“没问题,只要这个到位就可以。”
说罢,手指轻捻。
青要挑眉一笑,道:“订金明日送到。”
“好说,好说,贵人慢走。”
只是青要刚刚离去,便有几个隐匿在暗处的卫兵上前夺过他手里攥着的纸张。
掌柜长吁一口气,暗叹幸好方才他们没有现银,倒少了一桩祸事。
待青要回到府中时,已近亥时,屋内的灯也早已熄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却不急着走到里间,而是在炭火旁烤了烤,褪去外衣,才轻轻掀起一角被子,钻了进去。
“噗通!”一声,青要护着腰在地上痛苦地呲牙咧嘴。
待再看向床榻时,长安已然翻了个身,四肢霸道地占着他的那一侧,再无空隙。
他接着微弱的月光,凑近她脸庞瞧了瞧,羽扇般的睫毛正在幽暗的光里扑闪,一下一下地。
他勾起唇角,大手探上她腰肢,只刚碰到,便见方才还“熟睡”的她猛然缩起了身子,继而又一动未动。
“夫人若再装睡,可不能怪为夫啦!”青要在昏暗中戏谑。
搁在长安腰间的大手并未远离,反而又多了一只。
48.威胁
“咯咯咯……”长安难以抑制地大笑出声。
“求……求你……别再挠了。”
青要挠着她肋骨两侧的痒痒肉,她再难装睡,上气不接下气地求饶。
直到她笑出了眼泪,青要方才停手。
却见她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卷起被子朝里滚去,背着他,不予理睬。
青要看得出来她在生气,伸出手掌试探性地轻轻扒拉了下背着他的一侧肩膀,长安抗拒着,他又轻晃了晃,长安依旧不为所动。
他轻轻上榻,温热大掌覆上她瘦削肩膀,凑在她耳边温言软语道:“夫人可是生气为夫今日未能陪你进宫?”
长安仍旧不答话,她是生气,但气的不是他不陪她,而是他不发一言便出了门,去哪里?去做什么?也没个交代。
她正心里打定主意今夜不理他,手中紧紧拽着被领,合眸睡去。
“想不想听听高珠瑶的消息?”
闻言,长安顾不得其他,猛然回头望向他,“珠瑶如何?”
青要便趁着这个间隙,一把拉开被她攥着的被子,一溜烟钻了进去。
待长安反应过来时,已被他紧紧环住,再动弹不得。
“你哄我!”长安只当他戏耍于她,愤恨地看向眼前之人。
青要窝在她颈间,贪婪地闻着她发间清香,声音沙哑道:“珠瑶怕是撑不了几日了,得尽快安排她出城。”
“可是,太后认定了珠瑶还活着,又动用了全城兵力,只怕……”长安今日回府之时,见街上士兵较之除夕那晚还多了不少,而这王府一整日也有数只眼睛盯着。
况且今日太后与她谈话,分明是在警告于她,思及此处,她不由蹙眉担忧道:“只怕太后没那么容易罢休。”
如今她背后依旧有大宁,倒也不怕太后胡来,只是既然对方什么都知道了,若再有行动便是明对着干了,这不是她想要的。
而以她目前的实力,也只能帮珠瑶到这里了。
忽而,她眸光一闪,望着眼前之人,道:“你如何有她的消息?”
原来青要一早带着赵起出去,从城头逛到城尾,又逛回城头,大的小的,整整十几家兵器铺都被他转了个遍,最后那家铺子的老板趁着他给图纸的空档透露给了他玄机传出消息。
长安听他讲述,气已消了大半,“你之前军中那许多人,定有办法助珠瑶出城的对吧?”
青要抬眸,道:“若此事成功,你该如何应对朔玄?”
“太后不会同意的。”
青要双手撑起枕席,忽然认真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道:“你的意思,若太后同意,你便顺着他去做王后了吗?”
长安目光闪烁,忆起白日之事,仍心有余悸,他确实看不懂朔玄,她之前故意激他时,完全没想到他后来竟然做出那般疯狂之事。
青要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一只手扣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托起她脸颊,强迫她与他对视,“安安,回答我。”
长安亦伸手摸上他脸颊,“不会的。”
见青要依旧不为所动,她索性转移话题,控诉道:“瞧你干的好事。”
说罢,她撇过脸,露出一侧脖颈的红色印记,哼道:“这一日也不知道给多少人看了笑话。”
“那以后在别的地方,只给我一个人看。”
……
长安还想辩驳,却被彻底封上了唇,这个吻来的热烈而霸道,长舌横扫,不给她一丝退缩的余地。
他双臂拥着她,迫她贴向他温热的胸膛,仿佛要将她揉碎般。
长安起初闪躲,而后不服输似的亦学着他,呼吸交织。
几声轻哼自长安喉头涌出,而后在双唇辗转的缝隙中挤出,破破碎碎,却挠动着他的心,痒痒的。
他情难自抑,不受控制般地升起一团无名火焰,引的他心跳如擂鼓,直到察觉到了掌下的颤栗,才忙移开唇瓣,继而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闭目,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稳了稳气息,才道:“安安,不要离开我。”
长安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不多时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青要却没这么容易入睡,尽管他不去想,可‘朔玄’这个名字如魔咒般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而怀中之人,当初正是因为利益与他结盟。
若日后……
他不敢赌。
怀中之人睡得安稳,他小心翼翼地自她颈下抽出长臂,又为她掖好被角,翻身下榻,一身夜行衣混入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天将亮未亮之时,长安翻身,习惯性地往一边蹭了蹭,却并没有钻入预想中的温热胸膛,反而是撞上了一扇坚实的后背。
青要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醒。
两人均是迷迷糊糊,青要下意识地翻身将长安搂在怀中,只搂了片刻,他又往后撤了撤,长安脑袋沉沉,滑落臂弯,青要趁机又翻了个身,背着长安睡去。
如火炉般的温热胸膛倏尔远离,又有一丝凉气趁势钻入被中,长安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头,娇恼道:“你干嘛总背着我。”
说话间,一只手臂搭上他腰间,扒拉着,企图让他转过身来。
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只大手握住,向下探去。
长安倏尔睁大双眼,发烫的指尖如触电般猛地收回,抱着身子一溜烟缩到了里榻。
身侧之人猛然起身,目光沉沉地望向她,漆黑的瞳仁倒映着她绯红的脸颊和耳尖。
“怎样?夫人还满意吗?”
长安羞愤交加,胡乱地摇着头,见那人又要抓起她手,她才点头如捣蒜。
“想不想试试?”嗓音低哑。
这次长安坚定而疯狂地摇头,除却方才羞红的脸颊,眸中更多的是惊惧。
青要望着那两泓清泉,眸中升腾起的炽热也渐渐地凉了下来。
片刻后,只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冰凉的吻,缓缓道:“好吧。”
他正翻身下榻时,袖角却被他扯住。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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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的嗓音带着独有的柔软与散漫,唤的他心神荡漾,眸中的清冷又蒙上一层暖意,回头望向她,“嗯?”
她清了清嗓音,才道:“那个库吏的地址你还没给我。”
“不给。”
方才嘴角明明含着的笑意也消失不见,只撤回衣袖,径直下榻,穿衣。
原来腊月里,库房起火,那库吏仓惶溜走,二人已觉察这其中必有猫腻,遂青要便命可靠之人一直暗地里查询,跟踪其动向。
因着当时情况未明,除夕宫宴一事又尚需朔玄协助才一直按兵不动。
如今她既已领了差事,便需对此事格外上心,原本昨日府中归来之时她便想去暗中查探,今眼看着青要这架势,或许又要出门,也不及多想,猛地冲到衣架前,双臂一横,道:“你若不给,便休想出门。”
“不出门也可以,要不试试?”青要抱臂,好整以暇地望向她。
“试……”
并未多想的她,话说到一半才惊觉他的意思,忙止住口,又不自在道:“我其实……还没准备好。”
青要听罢,长臂一伸,越过长安,直接探向那衣架,
长安见状,也不气馁,反而流波一转,自青要手中抢过衣服,笑意盈盈道:“我来为夫君更衣。”
青要居高临下,看着她略显笨拙的手脚,强压下嘴角的笑意,道:“也好。”
说罢,双臂一展,任由长安为他套上袖子又转自他身后,而后又套上另一只袖子,像个陀螺般绕着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为他整理着衣领。
青丝的梅香瞬间萦绕在鼻间,他只觉口干舌燥,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又见她纤手搭上他腰间,为他笨拙地系着腰带,只是捣鼓半天也没系好。
青要无奈,只道:“还是我来吧。”
低头间刚好瞥见她绯红的脸颊。
只见她也不说话,兀自转身又拿起衣架上的外衣,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绕过他身后,又回到身前,踮着脚尖,为他整理着衣领。
“嗯……”
腰间忽然覆上一只大掌,滚烫唇瓣猝不及防地贴将上来。
她瞪大着双眼,却见初阳的光落在他羽扇般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打出两扇弯弯的曲线……
“唔……”嘴上突然吃痛。
“专心些。”
也罢,为了地址,心里如此想着,她亦抬起纤手,扶上他腰际,浅浅回应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脖子酸疼,他才将她放开,手里也没闲着,兀自背过她为自己束着腰封。
长安撇撇嘴,正想提醒他地址之事,便见他转身吻上她额头道:“今日我陪你去。”
徒留她愣在原地,他自推门而出。
她穿着衣,却总琢磨着哪里不对劲般,前院又断断续续传来他与月尘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索性也不想了,耸耸肩,洒脱道:“管他呢,不就更一次衣嘛,又没损失什么。”
49.计划落空
寒冬冷冽,忽地扬起一阵风,“呼啦”一声,草房门上前日里用浆糊新贴的对联飞出去了大半。
“咯吱”,本就不严实的门又滑开了个口子。
靠近门口零星铺在地上的干草随着这风在地上打着旋儿。
半晌,丰满的草垛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一个半大小子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探出头来瞧了瞧,见无人,才整个身子钻了出来,上前去掩门。
只是刚合上,外面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她忙缩到门后的角落里,屏着呼吸。
一个马夫装扮的中年男人踏入草房,极力压低着嗓音唤道:“高小姐,来消息了。”
高珠瑶一个箭步冲到他身前,双目渴盼:“怎么说?”
那马夫从扎紧的袖套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小纸:初三卯时南门
“这两日查得紧,等明儿个,出城的人多,到时我寻一辆马车,装些寻常货物……”
“马忠!马忠!是你在里面吗?”
正说着门外有人叫唤,高珠瑶闻声一溜烟钻入草垛中。
“哎,来啦!”
“麻溜着点,喂好了马,再洗刷下,明日里老爷出门要用。”
“好嘞!”
听着门外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远,马夫这才慌忙自衣襟处掏出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烙饼递向方才那草垛,一只皲裂的细手从桔梗处探出,手背干燥如纸,蹭上粗黄的叶子,瞬间划出一道白痕。
她不由皱起眉头,接过烙饼,咬着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漆黑的干草垛里,她大口咬着烙饼,方才手背上的那道白痕已渐渐洇出细小的血迹,类似这样的还有数条,仔细看去,除了手背,脸上、脖子上还有冻得通红的耳朵,深浅不一,不过均已结成血痂,倒也没那么明显。
大年初二的金马街,空气中依然散着爆竹燃过的硝烟味,同福酒馆前一对舞狮正敲锣打鼓地拜年祝贺。
“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不必再烦你一趟。”长安说罢,放下刚掀起的藏青呢绒车帘。
“这几日府中盯得紧,你若独自一人出来反倒令人生疑。”
长安刚想说府中那些暗哨怕都是太后派来的,无甚大碍,便听他说道:“再者,一个被大宁远道而来的公主迷昏了头的王爷不就应该多陪着王妃逛市么?”
也是,这一家人心眼都多,多留心点也没坏处,思及此处,她斜觑那人一眼,“那你怎不说昨日陪我进宫,而是满城的找人私造兵器,这便不怕引人怀疑了?”
“王爷醉心武术,无心政事,为了弥补昨日,今日特亲带王妃游市。”
长安嗤笑一声:“所以你今日大张旗鼓地赶着这双架马车为的就是向全朔城的人宣扬你这个王爷有多敬重夫人,而我这大宁来的娇娇贵女反倒成了个悍妇呗!”
“是呀,只要你这‘悍妇’声明远播,看谁还敢觊觎!”
“卑鄙。”长安嘴上骂着,心里知他是在玩笑,又难得见他话多一回,倒也不是真的生气。
“为了留住美娇娘,使点手段也情有可原,对吧?”青要深深望向她,较之先前的轻浮倒显得郑重不少。
“你成天跟月尘混在一起,怎不学些好的,净学些油腔滑调?”
长安随口一说,却见他猛地凑上前来,质问道:“他哪里比我好?”
望着他幽深的眼眸,长安真怕他在马车上就胡来,忙道:“我错了,你好,你好,你都好。”
正说着,车夫“吁——”一声,两匹黑色骏马勿地停下。
青要非要揽着她的腰扶她下车,她亦懒得推却,二人进了一家名叫“天衣轩”的铺子,青要亲自为长安挑了三五套成衣,令掌柜的拿给她去试。
他则时而在里面橱台上挑拣着首饰,时而在门外抱臂随意张望。
他虽只是随意张望着,可目光所到之处,均是扮作便衣的暗哨。
有摆摊卖饼的壮汉,有酒楼外招揽生意的伙计,亦有在摊前挑选字画的书生,在望见他的一瞬纷纷挪向别处,‘忙’向手头的活计。
于是他转身回去又挑了几件,高声道:“夫人,好了没?是都不合适吗?再试试这两套。”
日头高悬,近两个时辰,长安才着一身苏梅色衣裙出来,道:“就它吧!”
青要闻声望去,“方才那两套不是也合身么?”
随后不等长安应答,便又朝掌柜的吩咐道:“都一并包起来。”
长安兴致缺缺,也没再换回方才的服饰,直接披了大氅跃上马车。
“死了,上吊的,炉子里的灰还是热的,应是昨儿个夜里的事。”
青要方才见长安从更衣室出来的样子便知事情不简单,原来他二人假借逛市为名,由长安从天衣轩的后窗跳出,直接去往后街,而后再行两三个巷子去往那库吏的藏身之处。
可待长安到时,却见此处出乎意料地无任何暗哨把守,她径直入内,畅通无阻,只是在那方不起眼的卧室里,却发现那库吏已悬梁自尽。
“账册呢?”
长安自袖中掏出几片残存碎页,“炉子里没烧干净的就这些了。”
她原本计划找时机溜进去顺一两本账册作为物证,到时等珠瑶逃脱,照着账册拿人,不怕他们不认,现下前功尽弃,顿时一筹莫展。
太后此番便是想验证她的忠心与才能,而她也想借着此事来证明自己,为日后搭桥铺路,何况宫宴一事后,太后有意拿着静芙牵制于她……
她只懊恼,对于朔玄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后手,只怪她出手太晚,终究棋差一着。
思及此处,她只觉胸闷,撩起车帘,静默望向窗外。
“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库吏。”青要亦脸色沉重。
“无碍,总还会有办法的。”
长安并没有回头看他,倒不是生气,而是他本就没有绝对义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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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从踏入大朔的那刻起,这条路便注定只能她一个人走。
青要坐近一步,抚上她肩膀安慰道:“我同你一起想办法。”
长安忽而道:“珠瑶的事,你会帮忙的吧?我知道凌风听命于你。”
“是,我已授命于他明日卯时南门放行。”
长安并没有回头看他,只道:“那便好,到时太后与朔玄必然会两相争斗,届时你可以趁势拉拢朝中势力。”
“什么时候能做王后就看夫君的表现啦!”长安忽而回头望向他,嘴角含着笑意,眸中却尽显审视意味。
“夫人原来这么想做王后?”青要眼眸沉了沉。
“怎么?夫君没自信?我可记得有人曾说过只要我想的,都可以呢。”
青要一把将她揽过,下巴搁在她头顶,哑着声音道:“会的。”
他再不敢眼神坚定地望向她,因为他第一次发现,他没办法再像前世一般完全听命于她,如今她离他这么近,同床共枕、相濡以沫、同气连枝,他想拥有她,彻底的,从始至终的。
他再不能忍受任何人从他手中抢走她。
可她却像躲着他般,晚饭后特意命芷兰多拿了床被子。
“夫人?”他试探询问。
“嗯?那个……天气冷,两个人各睡各的,能暖和些。“长安不自在地挠着脖颈。
见青要又要张口,她便抢先一步说道:“我还有些事,和静芙,在书房,可能晚一些才回来,你若困了便先睡,无需等我。”
长安眼神躲闪,说罢便飞也似的从他面前溜走了。
直到戌时,她才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屋内并无响动,她只当他睡了,遂而行动愈发小心翼翼。
脱掉外衣,熄灭最后一盏灯烛,轻着手脚来到床脚。
却见朦胧的夜光里,他一袭白青色里衣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你怎么还没休息?”长安哑然。
“夫人为何躲着我?”他不答反问。
“没有呀,还是年礼的事,明日静芙进宫,她与我商量来着。”她一面说着,一面越过他快速裹上被子翻到了最里侧。
“哦。”
两厢无言,长安背着他微不可察地轻呼一口气,终是沉沉入睡。
第二日,她也不再早起,只等他翻身下榻,出了门,她才干净利落地起床穿好衣服出门练剑。
饶是如此,躲过了青要,却躲不过月尘的揶揄。
“嫂子今日怎这般懒?”
青要闻言也不说话,倒随着月尘的视线也朝她望来。
“我便是再睡个三年,依你如今这般三脚猫的功夫,也不敌我。”
长安气恼,说罢便也不再理会二人。
“喂,是你惹嫂子不高兴了?”
月尘撇撇嘴,自觉他仿佛刚点燃了一只火药桶,无奈看向青要,却见青要正望着那翩跹剑影出了神,眸光沉凝。
50.牢笼
卯时,天刚亮起,便有车水马龙在城南门口排起队等着出城。
与前几日一般,十数个卫兵整齐列在两侧,另有三五个领头般的人物依此检查着行人与马车。
凌风也在其中,他不时地在队列两侧端详着每一个等待通过的行人。
下面的人见他如此认真,便更加查验的仔细了些,队列越来越长,人群中不时有人小声抱怨。
凌风脸上亦划过一丝不耐,抬头望了望渐渐升起的太阳,又掠过长队看了眼还在赶往城门的车马川流。
只见一个首领般模样的人带着十来个卫兵也朝这边走来。
他不由皱起眉头扯着嗓子喊道:“都没事干了?一窝蜂挤到这来?”
来人听着他的叫喊,忙紧了几步上前毕恭毕敬道:“将军,小的没来迟吧?知道您这忙,特带了几个兵帮着照看。”
凌风没好气地喝道:“老子他娘的叫你来了?”
从除夕那夜大火到今日,几个日夜,他都没好好的合过眼,宫里两位主子,一个下令严格搜查,不放过一个角落,另一个又说可以只做做样子,不必认真。
可真个办起来哪有那么容易,整个城防军数千人,他又不能将这两位的意思原样传达下去。
只能费力周旋着,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既要夙兴夜寐的查,还不能查到什么。
原本定好的今日卯时,制造些混乱,趁势让人出去,到时认罪领罚,也好过现在这样宵衣旰食,心力交瘁。
因此今日守城的这些弟兄都是他亲挑的可信之人,而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是两三个月才升上来的。
能一日千里,平步青云至此的要么刀口舔血立下赫赫战功,要么就是背后有人。
他们这些弟兄,吵归吵,到底曾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心里自然不耻这种靠裙带关系一步登天的。
如今看这架势,掐着点来,定又是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想横插一杠,抓人立功。
他焉能有好气?奈何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着眼前之人这毕恭毕敬,言辞极为恳切的样子,他也只能压着怒火,尽力以‘理’相劝:“没看见这么多人?显着你了?该干嘛干嘛去,少在这给老子裹乱!”
程锦却不卑不亢,“卑职觉着来的正是时候,大年初三的,这么多人,其中不乏高官贵爵的家属,若不让他们尽快出城,发生了什么暴乱,参将军一本,岂不冤枉!”
正说着,果见人群中有两个汉子大声吵嚷。
“我先来的。”
“明明是我先来的。”
“哎呦,踩着我的新鞋了,要吵去别地吵去,大正月里的也不嫌晦气。”一身穿簇新花袄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嫌弃地向后退着。
那其中一个汉子提溜着一双贼眼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眼花袄女人,道:“哎,我说你个臭娘们,俺两吵架关你屁事?大清早的出去会情郎呀!”
另一个汉子见状也不吵了,反倒跟着那人一并“哈哈”大笑了起来。
只见那女人也不避讳,随手从挎篮里抓出一把什么东西散向二人:“是,俺给俺家那个短命的烧点纸,让他有钱花,也好迎接你们这样赶着投胎的,拿好了,这是今儿个老娘高兴,赏你们的,待会儿指定用得着。”
刚说完,便见方才那个嘴里不干净的汉子扬起了手,“哎,我说你这个臭婆娘。”
那花袄女人并不躲闪,反而凑上脸去,“我呸,还大男人呢,这么多官兵大老爷在这呢,有本事你就动手。”
队列中前后左右之人,见着方才那飘飘扬扬散落的纸钱,顿时凑上热闹来。
有热心肠的大妈出来劝阻道:“大年节的,多大的过节?何必呢!快些住手吧。”
另一个汉子却是拱火道:“倒是下手呀!就知道和我胡咧咧,这会子怂了。”
凌风冷眼瞧着,一扫眼看到队伍后面跟来了一辆老旧的平板车。
车板上有几摞竹编的箩筐,左边还码着木制的小凳和粗陶罐,罐口用蓝布盖着,那罐上还贴着一张写着大字的红纸,只是不同于寻常人家的“福”字,这上面却是写着一个“寿”字,风一吹,此刻正扑棱棱地乱晃。
一个头裹靛蓝色头巾,身着枣红色夹袄的年轻媳妇在板车上正扶着那陶罐,生怕碎了一般,那赶车的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老汉,戴着顶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而方才在队列中争吵的几人已经打了起来,烧纸散落了一地,挎篮也在众人脚下踩的歪七扭八,花袄女人放声哭嚎,几个路见不平的上前亦甩了那汉子一巴掌,亦有劝架拉架的,扭成一团。
凌风目光一凛,对程锦喝道:“还愣着干妈,那几个闹事还不快抓起来?送去衙门!”
说罢,便快步行至方才那板车附近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朝城门口吹了个响哨。
城门守卫心领神会,立马自队伍右侧招了招手,示意另开一列。
众人只顾着围观斗殴,并未及时注意,倒叫这平板车抢了先。
城门守卫照例一人比对着玄机和高珠瑶的画像,一人例行检查着车板上的杂物。
见与画像两人不符,正欲放行,却听有人喊道:“那穿枣红袄子的站住。”
凌风正欲上前拦截,程锦已抢先一步赶到平板车前。
“出城做什么去?”
那老汉答道:“回兵老爷的话,走亲戚。”
程锦厉声喝道:“没问你,我问她。”
年轻媳妇抬起皲裂的双手又掩了掩靛蓝头巾,脸偏过一边并未答话。
“说话!”又大喝一声。
那老汉忙挡在前面,抱拳赔礼,道:“兵老爷恕罪,俺婆娘是个哑的,要不人也不可能跟我这穷庄稼汉是不?”
程锦并不理会他,猛然抓起那枣红袄下的手腕。
“啊!”
“这不是会出声吗?”程锦了然一笑,翻起她手腕,只见那手心全然不似手背粗糙皲裂,虽也干燥,却是平整光滑,连薄茧都没有,显然不是庄稼户出身,倒像是个十指不沾洋葱水的大家闺秀。
正端摩着,凌风才赶到前来。
“这么多人,堵在这做什么?”
“将军请看。”
正说着程锦一把扯下那老汉头上的毡帽和人皮面具,却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俊俏男子。
程锦又从守卫那里扯过玄机画像,两相比对,面容虽有不同,但脸型、眉宇间的气质倒是相差无几。
凌风只好朝那枣红色袄子毕恭毕敬道:“高大小姐,还请随臣走一趟吧。”
*
“程校尉,孤果然没有看走眼。”
程锦刚被赐坐,闻言又立马起身回话道:“承蒙太后抬爱,这都是属下应尽的职责。”
太后一面示意他不必拘谨,一面道:“不曾想这玄机易容之术,竟真能以假乱真,孤倒是好奇,你是如何发现的?”
饶是她从小看着珠瑶长大,方才第一眼的时候,竟真没认出来,干裂起皮的唇瓣,上面还结着暗红的痂,红到透紫的脸颊,耳廓上还有零星几处的冻疮,隐约渗着淡黄色的脓水……
程锦忆起前天夜里他正为此事一筹莫展,因着他当时求功心切,寻思着上千个守卫,地毯似的搜索,两个大活人总能找的到,可当天带兵就处处被排挤,连几个城门边都靠不着,如此下去,就算那高大小姐真要溜走,这功劳也未必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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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正是辗转难眠之时,一个黑衣人破门而入,他只当是盗贼,与那黑衣人缠斗,不过几招便被那人击中要害。
“透露你个消息,初三卯时,留意一个贴着“寿”字的车,那上面有你要找的人。”
黑衣人声音沉稳而有力,他当时竟丝毫没有怀疑消息的真假。
“你为何帮我?”
只见那黑衣人不疾不徐地掀开面罩,竟是肃王,秋狝时曾有一面之缘,他以他为榜样,没曾想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过招。
“若我说让你欠我个人情,日后再还呢?”
他只怕这是个陷阱,试探道:“您如何相信于我,就不怕我将此告知太后。”
“你不会的。”
“何以见得?”
“你是个聪明人,良禽择木而栖,时间长着呢,你大可以慢慢挑,慢慢看,何必如此早的绑在一棵树上呢?这不过是我的诚意。”
他沉思片刻,重新拉回思绪,朝上首回道:“太后英明,微臣只是遵照太后指示,格外留意身形相似的男女。”
太后极为满意道:“你是个机灵的,回去等旨吧。”
待程锦退下后,她方去往后殿,正进门时,刚好撞到一个前来送汤的侍女,行色匆匆。
见高珠瑶还是方才那般模样,她不由怒喝道:“怎还不为小姐卸妆?”
几个殿内的宫女噤若寒蝉,最后为首那个年长点的宫女站了出来,战战兢兢道:“回太后的话,小姐这是冻伤,卸不掉。”
她彷佛不相信般,不由分说便上手去摸珠瑶脸颊。
“嘶——”高珠瑶吃痛出声。
“还不快传太医?”
说罢,她又欲牵起高珠瑶的手,却见手上的冻疮更为可怖。
见珠瑶双目冷若冰霜,她示意左右退下。
待屋内只剩俩人时,她再难自抑,泪眼婆娑地拥着珠瑶,哽咽道:“我的儿呐,你可知你这样我有多心疼……”
可高珠瑶却不为所动,只冷笑道:“您大可不必如此,我不过是您夺权的工具,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呢!”
“你怎能如此说话?打小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最好的?只要你嫁做王后,后半辈子亦是大朔最尊贵的女人,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吾这样做又何尝不是为了你呢?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
珠瑶并不看她,只撇过脸去冷冷道:“您是为了您自己,何必说的冠冕堂皇。”
太后见她如此,沉着气息,半晌才道:“你总有一日会明白的。”
说罢,背过身去,抬手轻轻拭掉眼角的泪花,神色恢复如常,正欲出门,又瞧见方才那碗汤的热气已尽散去。
“这汤已经冷了。”
说罢,朝着门外唤道:“容贞……”
还未说完,便听珠瑶急切打断,“别动,我……我喜欢喝冷的。”
正说着便起身朝这边走来,欲一饮而尽。
“慢着!”
几乎下意识的,她从高珠瑶手中夺过汤碗,泛着油花的汤瞬间溅了两人一脸。
可那汤到底是从珠瑶手里夺了过来,容贞闻声亦走了进来,见此情景,大为震撼。
又见太后双目凌厉,如化不开的寒冰般,厉声道:“没有孤的允许,谁也不准再踏入这屋子半步。”
而后甩袖离去,容贞端着那碗汤亦步亦趋地跟在其后。
二人刚出殿门,边听“啪嗒”沉重的落锁声。
听闻消息的长安只觉‘屋漏偏逢连夜雨’,急得在屋中团团乱转。
她终是想不通,一把推开青要书房门,气冲冲地问道:“这程锦究竟何许人也?竟能绕过你与朔玄捉到珠瑶!”
51.红花
长安一进门便气呼呼地坐在了太师椅上,丝毫没注意到青要眼里的闪烁。
他起身亲自为长安斟了杯茶,岔开话题道:“事已至此,当务之急不如想想如何才能完成太后交代之事。”
长安抿着茶,忿然道:“那库吏已自戕,账簿也付之一炬。如今即便再寻得那主簿,他亦可拼死抵赖,拒不认罪。”
“况且,纵使静芙等人竭力核算,得了他们贪污受贿之数目,那藏署令亦可借那日宫外库房突发大火之事巧言狡辩,谎称灾损所致。如此一来,至多不过治他个渎职之罪,如隔靴搔痒一般。”
一盏茶饮罢,长安略有些灰心丧气。
“我猜太后之所以在大殿之上雷霆震怒,不过是想打压朔玄气焰,让在座的百官认认清楚,倒也未必想大动干戈,雷声大雨点小,此事最终大概也是草草收场。”
青要又为她斟了盏茶,一面宽慰着。
长安顺手端起茶盏,悻悻然道:“即便如此,那也是太后她自己的考量,我若含糊了事,弄不好她看我不顺眼,借此免了我的官便不好了。”
“夫人若如此爱做官,他日若大事可成,不若夫人来做王上如何?”
长安不假思索道:“我若做了王上,那你做什么?王夫?”
乍闻此言,青要怔愣片刻,连正在斟茶的杯盏被碰倒了都丝毫未察觉般。
“嘶——”
滚烫的茶水溅了长安一手,她猛地缩了回来。
青要这才惊醒,忙将茶盏扶正,捏起她的手,蹙眉紧张道:“没烫伤吧?”
长安见他这般傻乎乎的样子,打趣道:“就算你不愿,也不能现在就谋杀亲妇吧?”
“没有不愿,只是‘王夫’这个词不好,日后莫要再说了。”青要一脸认真。
长安撇撇嘴,并不是很理解。
青要为她拭去臂上水珠,认真道:“若日后你真做了王上,我就跟在你身边给你当护卫可好?”
长安从他手中抽出臂膀,散漫不经道:“开个玩笑而已,你还当真了?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宫里的生活,若日后天下太平,百姓富足,我定要造一艘大船去岛上生活。”
“那也好,若真有那时,我便是夫人的船夫。”青要粲然一笑。
长安使足了力气用力拍了拍青要大臂,道:“这把子腱子肉,划桨倒是刚刚好。”
手心拍的又红又麻,却见青要面不改色,反而看向她的眼神还多了几分炽热。
她自觉不妙,支支吾吾道:“那个……哪个你忙,不打扰了……”
说话间便欲越过青要,朝门外走去,却被宽大的胸膛堵在前面,步步紧逼。
“夫人最近为何总躲着我?”
长安步步后退,眼看着就要撞到墙上,退无可退。
“啪嗒”一声,一个东西砸到了长安头上。
原来是之前在市集上拿回来的鬼王面具,那日火灾她还被当成了女飞贼,月尘还嘲笑她是‘鬼’。
鬼?库房火灾?
……
长安欣喜若狂,冲青要道:“我知道啦!”
青要不明所以,还未及反应,又被一把抓住问道:“那藏署令是不是很胆小?”
她忆起那日宫宴,太后还未把他如何,他便吓的腿肚打颤,想来此计或可一试。
正在兴奋之时,静芙叩门唤道:“公主。”
“快进来!”长安难掩神采飞扬之色,连声音都轻快悦耳了许多。
可静芙却不似她这般,眉眼间有化不开的愁容。
长安关切询问:“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宫廷特供年礼样品,金玉器皿、香料皮草并祭祀所用之物,这些凡能收回的现均已存放库中,学生们今日也都去瞧了,品类繁杂纷扰,不过尚属次要,索性还有之前呈报上来的礼单,倒也能一一对应。只是,打眼瞧着,里面不少以次充好的,这次等货的市面行价我们却并不十分清楚,除此之外尚有一些南北奇珍,亦辨不清真伪。
“如此这般,就算学生们那算珠拨烂了,也恐难以核算出这其中究竟昧下了多少银两。”
静芙一股脑地说了这许多话。
“论理这倒也不难,朝中的采买司、少府监、度之郎中诸多专职此事的官员他们必是再清楚不过了。只是,若真求助于他们,一来这些老狐狸未必肯帮忙,再者,这到底是太后有心给女学表现的机会,若真叫他们抢走了功劳,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长安正思忖着,几乎与青要同时脱口而出:“有了。”“月尘。”
静芙道:“我方才过来时,倒是正瞧见他在前院练剑呢。”
说罢,三人即刻去往前院。
“这倒不难,但凡这世上有的,倒很少有我月尘不识的,只是,若要我干活,也好歹给点赏银才是,最好是也能给我个官当当。”
短短两月,月尘的剑术已是精进不少,连长安都刮目相看,只见他身形如燕,于庭院中挥剑如影,剑光闪烁间,进退攻守皆有章法,剑招凌厉却也不失飘逸,还不忘趁着间隙应答他们。
闻言,静芙紧锁的眉目也终于伸展开来,“既如此,那明日我先禀明太后。”
且说太后这边,容贞召了太医前来。
只见那太医瞧了眼汤药,又凑近鼻尖轻嗅了嗅,道:“这里面有大量红花。”
太后闻之骇然,“红花?”
“是,此物有舒经活血之功效,寻常适量食之倒是无碍,只是若体质虚寒的女子一次性用这么多,易动其身体之根本,影响日后子嗣之缘分,敢问娘娘此物从何而来?”
见太后神色悲戚,他又不由补充道:“若有人饮下此物,还需即刻调理才是……”
还未及他说完,便见太后朝他挥了挥手,他恭谨退下。
“这孩子的心好狠呐!”
太后倚在软榻上的炕几,以手撑额,眉目倦怠。
“心不狠难以成大事,奴婢瞧着,珠瑶小姐倒是更像您些,若好好栽培,假日时日,定能不负所望。”容贞一面宽慰,一面将新暖好的汤婆子递上前去。
裹着鹅黄色绒布套的汤婆子,触手绵软而密实,她自容贞手中接过,一面无奈摇头道:“这孩子,从前瞧着天真烂漫、胸无城府,如今大了,倒不似从前那般与我亲近了。”
“恕奴婢直言,那肃王妃行事不羁,此事论理她才是那始作俑者,而且肃王亦暗中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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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动作,太后不若趁此机会……以绝后患。”
太后斜睨她一眼,只道:“你当是那么容易的?我们如今还不是和大宁撕破脸的时候,何况肃王虽交出兵权,但到底是太宗嫡亲一脉,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如今先皇刚逝,玄儿根基未稳,还是有许多人暗中支持他的。”
容贞道:“宫宴一事,玄机落网,他府上的人终究是脱不了干系,这或许是个机会?”
太后彻底直起了身子,在殿内来回走动着。
“玄机的供词你也看了,是那西域王子出的面,我们的王上付的赏金,他们夫妇二人的手倒是干净。”
说罢,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何况,大婚在即,准王妃出逃,消失三日;王宫宴席,群臣百官被一江湖术士玩弄于鼓掌之中,这两样若传出去哪一样是好听的?”
只见她在殿中绕了两圈,最后在那关着乌儿的笼旁站定。
“小不忍则乱大谋,此事就此作罢吧,孤现只盼着瑶瑶与朔玄能顺利成婚,如此我的心也就定了,至于那个术士,先留着吧,将来或许还有大用处。”太后目光悠深,望向天启殿。
长安一时之间,心里的两件事都已有了眉目,打眼瞧着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就连晚膳时都多用了一碗米饭。
许是吃的过于饱,只在案前看了一会儿书,便哈欠连连,只得放下书回屋睡觉。
青要振起耳朵听着书阁那头的响动,忽闻“吱呀”一声,他忙坐回书案,又听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才起身将门拉开一小缝,果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朝卧房走去。
他熄灭灯烛,掩门离去,状似不经意地伸了个懒腰,亦朝卧房而去。
可长安在卧房见到他时,顿时话又少了许多,只简单洗漱后便裹着被子在里侧睡去。
他特意占了许多地方,堪堪将她逼到床角,她也不反抗,只一味地向里挪着身子。
片刻后,他终是忍不住,在她背后唤道:“长安。”
榻里回应他的确是沉稳的呼吸声。
虽已立春,旧冰未消,夜里还是一样的冷,他就隔着那帷幔,看着炭盆里的火光在黑暗中一点点熄灭。
似乎更冷了一些,他不由又紧了紧被子,终是阖眸睡去。
饶是如此,他半夜里依旧被冻了醒来,只着里衣的身子彻底晾在床榻之上。
借着月色,他才瞧见睡前裹在身上的被子已尽数被枕畔之人夺去,而她的那床已不知何时被蹬在脚下。
他无奈摇头,又不忍将她惊醒,只轻轻拉起她脚下那床盖在身上。
谁知,天还未明,他又被惊醒。
正是熟睡时,猛然间身后贴上一具带着凉意的柔软身躯,腰间亦搭着一只纤纤玉手。
青要回眸望去,见她穿着单薄衣衫的半个背露在被子外面,不由翻身想要为她盖严实。
许是动作太大了些,她水眸大眼霎那睁开。
正好瞧见他半仰着身子,将她环在其中。
呼吸交闻,她能清晰地看见他下巴的青色胡茬,登时瞠目结舌道:“你……你要干嘛?”
青要只觉好笑,也起了逗弄她的心思,眯着眼睛,如看猎物般道:“干夫妻该干之事。”
52.怕疼
长安不由忆起那日晨起,她手心的灼热与滚烫,当时她心中便只闪过一个念头:既“无福消受”便只能躲了。
只见她面红耳赤,在撞上面前那炽热眼眸时,不由缩起身子,攥紧床被欲盖过头顶,好似这样便能躲过一般。
青要却不肯再饶她,只一把扯下她头顶的被子,她避无可避。
漆黑的眸光深深地凝视向她,似乎要将她看穿,“为什么不愿意?”
羞怯与紧张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她不自觉地牙齿攥紧下唇,却还是装傻充愣道:“什么?”
鲜红唇瓣被扣出一道白痕,朱唇轻启时那白痕极速褪去,一朱红血丝自那里缓缓涌出。
如草原上嗅到猩红血液的鬣狗般,他俯身吻上那滴殷红。
大手隔着轻薄里衣扣上那纤细腰肢,另一只手托上她的后脑,迫她仰面迎接着口中如雷雨般的攻势。
她起先还反抗着,用手撑着他宽阔的胸膛,可换来的却是更霸道的攫取。
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空,纷繁的思绪彻底被吞噬,最后坠入一片虚无,力竭之时,沉重的呼吸声响在耳畔,“夫人还不说么?要撑到几时?”
清冷的空气瞬间自鼻腔、微张的唇齿间涌入,眼耳口鼻、四肢才如获新生般有了一丝活气。
胸腔剧烈起伏着,隔着薄衫贴着他滚热的胸膛,她并不满足这片刻来的喘息,纤软手臂抬起,无力地推了推他宽厚的肩膀。
不料却被他彻底握住,如深海般的眼眸凝视向她,“看来夫人又有力气了!”
说罢,便又欲凑上身来,长安自知在此阵地她不敌他,撇过脸去,轻而快的几个字自齿间飞出,“太大了,我害怕。”原本白皙的脸颊与耳朵已染得通红。
青要好似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又或许听得不是很清楚,总之又朝她追问了一遍。
她正视向他,秋水明眸,字句清晰,“我怕疼。”
说罢趁着青要怔神之际,一溜烟地翻到了另一床被子里,背靠向他。
出乎她意料的是他没再说话,也没有再动她,反而翻身下榻窸窸窣窣地穿了衣服,阖门而去。
时辰尚早,可她却困意全消,翻来覆去再难入眠,最后索性什么都不做,只盯着床顶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院内隐隐约约已有了响动,她亦起身下榻。
白日里,她又拉着月尘同自己游街,也不知采买了些什么东西,回来便让下人同她一起在屋内鼓捣了好些个时辰。
亥时三刻,乌云蔽月,打更的梆子声早已响过。
城中一座不大不小的府邸内,各处院落灯火已零零星星熄灭,独一侧殿的主屋内,还泛着昏黄的灯光。
忽而一阵风吹来,却不爽利,犹如贴着地面的蛇信子似的,从游廊这头,沿着花纹式样的窗棂,呜呜咽咽地荡到那头。
“咯吱”一声,门忽而开了。
那屋内方面大耳的中年男人正赏玩着一只青花缠枝梅瓶,猛地被这一声惊了神。
他正欲搁下青花瓶,上去关门,却忽见一人影自窗外闪过,他只当是府邸还没睡的下人,随口唤道:“是小福子吗?……”
还未及说完,便见方才那人影倏而消失了,他又当是灯太暗,一时花了眼,待揉了揉眼睛又望去。
却见糊着纸的窗格上赫然出现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正如鬼魅般隔着窗户死死地盯着他。
他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壮着胆子问道:“谁……是谁在那?”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阵阵的低吟呜咽之声,空旷而幽深。
伴着这可怖声音,那人影已如风般飘至门口。
“哗啦”一声,双扇门忽地大开,带着一阵风,屋内灯烛瞬间熄灭。
瓷瓶坠地,洁白细腻的瓷片脆生生的,散落的满地都是。
昏暗中,一个白色长袍水袖,身形佝偻的‘鬼影’赫然出现在门口,头发凌乱地披散在前面,看不清面容,隐约可见那脸,白的瘆人,一条血红的大舌头从里面伸将出来,直直地垂在胸前。
他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茫然地张大着嘴巴,步步后退,却被脚下碎瓶绊住了脚,跌坐在那碎片中,碎瓷片割的双手鲜淋漓,他不知疼般一个劲地向后挪着。
“王大人,还我命来——”
红色烟雾贴着地面涌向四周,声音低沉幽深,仿若从地狱中传来。
豆大的汗珠自额头落下,肥大身躯如灌了铅般再难移动,他疯狂地摆着手,惊恐出声:“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
“呜呜呜……我死的好冤呐!”哭泣之声此起彼伏,如万鬼齐悲,凄厉而阴森。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放过我……”
“哈哈哈哈……”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陡然响起,癫狂骇人。
“陪我下地狱吧!”
疾风骤起,一时间所有窗户都呼啦作响。
散发着绿色幽光的眼睛,如同两颗燃烧的鬼火,渐渐逼近。
“啊!”他惊吓出声,双眼一闭,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忽而一阵风掠过,裹挟着腐朽的腥臭味道。
再睁眼时,一个身形高大魁梧,头顶黑色官帽的红袍男人坐在案几前,獠牙外露,须发皆张,怒目而视。
红雾翻涌,一声声“咯咯”脆响,像骷髅啃噬的声音,他旁边还站着一个身形瘦削,朱唇白面如判官样式的,正捏着朱笔,僵硬地扭着脖子,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那朱笔刺入舌根的刹那,万鬼悲鸣声此起彼伏。
“啪!”惊堂木一声巨响,悲鸣声嘎然而止。
“大胆王承恩,贪污索贿,谋财害命,致人枉死,当堕入十八层地狱,受油锅、火山之刑!”长满獠牙的嘴一张一合,如狮吼般雄浑有力。
他匍匐在地,不知究竟是冷还是害怕,肥硕的身躯早已抖成筛糠,连带着急切的求饶声音都带着颤抖,“冤枉呐,大人,我本奉命行事……”
只听他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尽数托出。
那判官朱笔挥舞,正飞快地记录。
“你所陈之事,本官自会详加查证,若胆敢有半句不实,再加刀锯之刑!”长髯獠牙猛然一喝。
“绝无半句虚言。”
判官如风而至,没有半点声音,一张写满供词的纸页赫然飘至膝前。
“既如此,便画押吧。”声音雄厚,极具穿透之力。
面前供纸闻言,懂话般的“哗啦”一声翻起了一个角。
他不假思索地抬起早已鲜血淋漓的手指摁了下去。
霎时,殿内灯火通明,红雾散去,青要撕下长髯,脱去“官袍”,露出真容,道:“王大人,你既已招认,那便随本王走一趟吧。”
这整夜里,静芙也未闲着,白日里根据账册与众学生一起核点了数目,请了月尘前来验货,此刻正带着一众贵女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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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夜,算珠“噼啪”作响,每人负责几个品类,分发下去,各自核算。
待到天亮时,“噼啪”声渐微,静芙亦将各人交上来的数目核算整理完毕。
唯有林清婉这边还在埋头打着算盘,饶是殿内的炭火渐微,他人皆冻得缩手缩脚,她却是满头大汗,手指翻飞,纸张也被翻得“哗啦”作响。
沈若仪斜觑她一眼,不屑说道:“本事不大,还非要逞能!”
林清婉正欲回怼,却见她朝自己走来,不客气地抽走余下的其中几张,兀自拨起了算珠,再没多言。
其余贵女见状,也都纷纷上前,三张,五张……
很快她桌上原本半掌厚的账单只剩寥寥数页。
众人似极有默契,谁也没有多言,只静静地拨着算珠。
终于,宫门大开之时,桌上账单均已合成一个个数字,报到静芙案前。
“谢谢你们!”林清婉向众人道谢。
最后感激地望向沈若仪。
沈若仪只淡淡道:“别看我,我只是想早点回去睡觉,如你方才那般,大家恐怕要陪你冻到晌午了。”
原来,昨夜戌时前,她们已根据月尘提供的次物价目分门别类地整理成了账册。
各学生根据所能认领账单,分开核算,而林清婉认领了旁人的双倍数目,起先静芙便有提醒她,要量力而行,可她信誓旦旦,坚信自己能完成,静芙也不好驳她。
其实她也并非一味地争强好胜,只因临行前林相便嘱咐她:“家里这么多姐妹,你可知为父为何偏偏挑中你?
“论长相你不如你幺妹,论身份,你比不上你嫡姐,可你像我,够聪明,又伶俐,此次是个难得的机会,若你能在一众人中,拔得头筹,得太后亲睐,日后得个一官半职,为父也能为你说门好亲事。”
父亲所言虽不中听,可在理,母亲不受宠,她自小便知,只有她更加努力,表现的更加乖巧,父亲才会多来看母亲一眼,她们母女也才有更好的饭菜,更好的料子……
因此,这么多年,别的姐妹游山玩水,施粉描黛,她却手不释卷,又常常留意父亲的一喜一怒,得了机会便近身研磨,换一两句指点。
这才换得去年春季马球赛,父亲带她出席的机会,也就在那时,她认识了马球场上意气风发的陆承渊。
他那样耀眼,少年有为,出身不凡,如今又深得王上器重。
若能与他结亲,她余生便无需再仰人鼻息,阿娘亦能在相府安乐,如此,是她所愿也,故而她格外珍惜此次机会,却不想弄巧成拙。
众人屏息凝神,皆望向上首“噼啪”拨珠的静芙,不多时,静芙手指顿停,道:“大伙儿今夜也辛苦了,容我呈禀太后,如无疏漏,必为大家请赏。”
贵女们三三两两结伴从城门出去时,刚好迎上了正巧入城门的长安。
有去岁参加秋狝的一眼便认出来红色斗篷的她,向结伴低语:“快看,肃王妃。”
那结伴登时惊喜望将过来,极力压低着声音小声道:“啊,先生已经那般厉害,肃王妃岂不更有能耐。”
“那你是没见过狩猎场上她舌战群将,英姿飒爽的模样,就连那陆小将军都不敌她呢!”
林清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名字,不由也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向这个走路带风,飒爽英气的红袍女子。
长安也看到了她们,知是众女学弟子,擦肩而过时亦朝她们勾唇浅笑,点头致意。
53.大功告捷
众女子纷纷驻足,望着那明媚张扬的背影,无不艳羡称奇。
“这便是肃王妃呀!我父说,如今这女学便是她的主张。”
“是吗?既如此,总教习不该是她吗?”
“那便不清楚了,都说肃王对她宠爱的紧,或是怕她辛苦也未可知。”
“可不是呢,就说这大冷的天,熬了整整一宿,那肃王怎舍得令她吃这种苦?身为女子,若得肃王这般知冷知热的夫君,一生无忧矣!”
沈若仪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也不禁插嘴道:“别想了,人家生来便是公主,得万千宠爱于一生,就算不嫁肃王,也必不会如你我这般夙兴夜寐,只为挣这一席之地。”
“可说呢,若不是肃王妃,如今也是我大宁的王后了。”
此言一出,众人才纷纷忆起此前之事。
程知晴神色凝重,劝诫道:“嘘!快别说了,宫墙之内,大家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众人这才收住话头,匆匆向宫外走去。
且说长安为了避免重蹈上次覆辙,虽昨夜办完事回到府中已是不早,便也只睡了两个时辰,特意赶着早朝的时间进宫。
待快到太安宫时,远远瞧见静芙已先她一步进了殿内。
“启禀太后,经众女子不辞辛劳,日夜比对物资与市面采购价格,反复核算加总,实际支出约莫三百余万两。而账册所计凡涉及祭祀、饮宴以及年礼所需之各类物资所载金额总计达五百万两。如此一来,其中大约有二百万两白银的差额,太后明察。”
静芙一面汇报,一面呈上刚装订好的账册。
只见太后自容贞手中接过,一页一页地翻阅着。
正在此时,有内侍进来禀告:“启禀太后,肃王妃求见。”
长安进了门,与静芙略略交换了下眼神,便一五一十将此前库房大火初见端倪到库吏自戕,账册焚毁,又到昨夜之事地讲述了一遍。
语罢,自袖中掏出一张朱笔供词,上面还盖着暗红色的手指血印。
供状所述不仅有物资采买之事,亦提及不少股肱大臣之名,故而长安并未宣之于口,而是又将先前那库吏未焚进的几张碎页一并呈递了上去。
因那碎页虽残缺不已,单看并不能说明什么,然而上面依稀可见几个名字与数目,皆与供词有所呼应,想来那藏署令并未扯谎。
而那供词招认此次贪墨之数与静芙所报,相差不多十余万两。
太后初见此供状,眸中闪过一丝震惊之色,继而合上供纸与账册,笑看向二人。
“办得不错,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理应厚赏,不知你主仆二人心中可有何所求之事?”
长安并未居功,只说此乃分内之事。
静芙亦道:“此次核算,皆赖众女子勠力同心、宵衣旰食,奴婢实不敢独揽此誉。还有西域王子阿克苏,若无他倾囊相助、悉心指点,断难在两日内核出此数。”
“奴婢不敢领赏,只斗胆请太后考虑任免阿克苏亦为女学教习,补奴婢所不能。”
静芙言辞恳切,不卑不亢,皆因她所言皆发自肺腑,众女子虽各有脾性,然这段时日里所付出的辛苦她皆看在眼里,只是短短时日便有大进益,既有向学之心,她便想尽自己所能为她们前进之路多亮一盏灯。
太后听罢,忽而转向一旁静默的长安,“你觉得呢?听说那阿克苏在你府上。”
只见她面色如常,“启禀太后,阿克苏只是在王府暂住养伤,长安对其知之甚少,此人堪用与否,但凭太后定夺。”
“遥想当初这女学还是当初你向孤提议创办的,如今孤让珠瑶当了总教习,你不会怪孤吧?”太后双目凝神,旧事重提。
“长安曾向太后进言创办女学,一是想尽绵薄之力为太后分忧,亦不想女子之才被埋没,如今学堂欣欣向荣,在朝堂之上还有所建树,长安只为她们高兴。”
“行,你主仆二人一片赤诚之心,倒也叫孤甚为感动,若那月尘真有所见识,孤便任命他也为先生。”
静芙恭敬行礼拜道:“奴婢替月尘谢太后隆恩。”
“今女学既已能独挡一面,孤便赐名‘理商阁’,以彰其志、励其行。”
说罢,行至静芙身旁,将她扶起,道:“尔率众女子建此奇功,亦属难能可贵,孤现擢升你为副总教习,望你从今往后,精进不休,早日助力众女生学有所成、出师赴任,为朝堂分忧解难,如此方可不负孤之殷切厚望。”
静芙又拜谢领旨谢恩,继而退出了殿外。
太后这才看向长安,道:“两国商贸之事,相谈甚欢,想必你已有所耳闻?”
“节前家兄有手书一封,略有提及,详情倒不甚清楚,太后可有吩咐?”
太后则拉她至身旁,眉舒目展道:“现下已无旁人,不必拘谨,王嫂只是与你说说闲。”
她只静默点头称:“是,王嫂。”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如今虽已商洽成功,可这商路修建之事,想要找个能干可信之人却是不容易啊。”太后刚舒展的眉目又轻凑在一起,忧虑看向长安。
“王嫂心里可有主意?”
“若论可信之人,自是非一家人莫属。只是如今你与肃王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倘若派肃王远行,留你一人独守那空落落的府邸,王嫂实在于心不忍,只怕会委屈了你呀。”太后锐利的眼神蒙了一层阴郁,看着倒不像假的。
长安撇去羞怯,耿直回道:“王嫂多虑。”
“王嫂知道你是个懂事明理的好孩子,如此你便替我带个话,肃王若得了空,也来王宫坐坐,一家人多走动走动才是。”
长安恭谨应下,见时候不早,便忙辞别出了太安宫。
路经天启殿时,见议事大臣们还未退朝,才放下心来。
待出了宫门,果见静芙还等在门口,她不由上前,戳向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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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脑门道:“你呀,一夜未曾合眼,还在这吹着冷风,巴巴地等着我作甚?”
静芙贫道:“瞧您说的,古往今来哪有仆人扔下主子先行的道理?少不得回头要治我个不敬之罪。”
“如今我要想治你的罪可不能喽,有人升了副总教习,大小也是个官身了,正经主子还在里面呢!”说罢,她朝宫廷的方向努努嘴。
静芙不忿道:“太后也忒小气了些,公主为她殚精竭虑,又是办女学,又是查案的,她可倒是一点表示都没有。”
“行啦,我都没说什么,你难受个什么劲。”
静芙无奈撇撇嘴,又神色黯然,公主是她看着长大的,何曾受过什么委屈,如今来了这大朔,处处为人着想,听命于人,还不得好,好不憋屈。
长安亦面色沉重,一时间车厢内陷入沉寂,丝毫不见功成之喜悦。
待回到府中,见屋内无人,她便直奔青要书房,推门而入。
却见他慌里慌张,藏着什么东西。
长安心下狐疑,却面不改色地走近他。
青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神色,略显生硬地问候道:“你回来啦?”
“怎么?我回来的不是时候?”长安不答反问,说话间身子已逐渐靠近他方才翻阅的书摞。
只见他心虚地朝那摞书轻瞥了一眼,亦不动神色地起身走向她,如一堵墙般挡了上来。
她身形一晃,几乎同时,掠过他身侧,他只横臂一拦,知她快,便以拙制巧,以力压强。她轻笑,足尖点地,借着他臂膀挡她之力,翻身越过他头顶,落地之时,已在书案另一侧按住了那摞书籍。
他猛然回身,五指成爪,带起劲风,直取她手腕,她也不硬接,只将那摞书横扫在案几之上。
隔着案几,他趁势化爪为掌,撑着案几,跃向她来。
她眼疾手快,随机探向案上一本书,却见他也顾不及擒她,只斜眼一瞟,在她之前抄起另一本不太厚的蓝色棉布书本。
长安只觉那封皮眼熟,却也不及多想,笑意盈盈看向他,道:“原来是这本呀?”宽袖下手腕伶俐,却正蓄着力。
他方觉上了她的当。
长安便是趁着他这失神一瞬,掌风蓄力,劈向他捏着书籍的手腕。
“哗啦”一声,那书稳稳落在她手掌之中。
他再欲争夺,她却左手手肘向他腰间软肋轻轻一靠,并未用狠劲,只为阻他一瞬。
他闷哼一声,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就是这半步的空隙,她便如游鱼脱网,闪到了书案的另一侧,将那本书护在了胸前,气息微喘,手指从背面捻过书页。
目光急扫之下,指尖却蓦地顿住,一抹绯色迅速闪上脸颊,双人图案赫然在上,却并不是什么武功秘笈。
她彻底僵住,原来那本书他并没有扔。
恰此时,他已近身前,自她手中夺过,急促道:“安安,你听我解释。”
54.天香楼
长安面红耳热,一时想到她此行之事,急忙转移话题道:“太后令你有空进宫一趟,应是有心让你带队修路。”
青要无厘头地问道:“那你呢?”
“他们一个想让我去开荒,一个想让我去修路,无非就是想支走我,你不会看不出来。”
青要蹙着眉头,语气颇为急切。
他也是从重生进这个躯壳后才知道曾经这个宿敌有多么不易。
前世那个战场上令人闻声丧胆的‘杀人狂魔’,或许便是在这个内忧外患的环境下铸就的。
亲生父母过早离世,独留孤儿寡嫂,若是平民百姓,或许孤儿寡嫂还能相依为命,只可惜生在王室,本该的叔嫂温情只能被叔侄相争所取代。
外有强敌,内有权斗,他孤身一人,若非残酷狠戾,不轻信于人,或许前世都未能活到战场上与他厮杀。
索性他虽看似暴戾,却也恩怨赏罚分明,故而无论是军内还是朝堂,尚有一些拥趸,这或许也是宫中那对母子虽各有算计却均想将他委派于外的原因。
长安亦心里清楚,只是他的决定她如何横加干涉,何况论私心来说,她亦想令他去,乃至她亦想去。
太后之所以宁愿升静芙的职位,也不愿在仕途给予她一点奖励,不能不说这其中与青要并无关系,若无法在朝中有所建树,那便只能另想他法了。
如前世一般坐以待毙,将来便只能任人宰割了。
“所以你不想去?其实修路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役,和你过去打仗……”
长安还在试图说服他,却被他一口打断,“不是不想,是担心。”
他殷切望向长安,末了,终于忍不住说出口:“若我走了,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也想与你一起走,只是太后万一要留下我牵制你呢?”她说出心中所想。
青要欣喜道:“只要你愿意便好说。”
“都说‘夫唱妇随’,你我既已成婚,便只能同气连枝,你去哪我跟着就是了。”长安不假思索。
青要却大为触动,一把将她带入怀中,不住地吻着她的额发。
他本来担心若他去了,留她一人在朔城,朔玄那厮定不会善罢甘休,却并不敢奢望她会与他同去。
他暗哑着声音道:“安安,同进退。”
长安只闷声点了点头。
拥了半晌,他也未将她放开,她试探着轻推了推,只听他又轻唤道:“安安。”
声音更为沙哑。
“嗯。”她亦自喉头轻应着。
刚应罢,他便二话不说又吻向她,朱唇雪贝,吸引着他勾舌直入,如夏日的两只蝴蝶,追逐嬉闹,温柔缱绻,轻盈飞舞,生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今日的他仿佛与前几日不同,不像是鬣狗在捍卫领地,更像是一种珍视与守护。
她心内亦有动容,不由伸手攀上那紫衣玉带,回应这无声的守护。
片刻,他红着脸贴向她耳畔轻语道:“安安,我不是有意看那册子的,只是我没有经验,不知道怎样才能……不疼。”
与此同时,长安感受到了他明显的异样,直觉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
原本贴着紫衣的纤手蓄了力,欲将他推开,却听他道:“别,别推开我。”
“那册子上有许多动作,不如你挑一样?还有军中有最好的金疮药,或者,你告诉我,还该准备些什么?总之我都听你的,只求你别推开我。”
……
长安此刻只想呼天喊地,方才那一点点升腾起的渴望瞬间熄灭,若此刻地下有个裂缝,她一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可他如此请求,她却也不好无情推开,只好打岔道:“那个,静芙升官了——女学副总教习,还有月尘,月尘居然也可以当先生,好笑吧?哈哈哈哈哈……”
她干笑着,却未有回应,只好继续道:“所以,我们晚上是否该庆祝下?去同福酒馆如何?”
身侧之人依旧未有答复,她坚持不懈道:“堂堂肃王殿下不该如此小气吧?怎么说人家月尘也帮了你那么大一个忙,一顿饭而已!”
她试图用激将法。
“说清楚些,是帮你还是帮我?”
只见他铁青着脸终于将她放开。
她终于松了口气,却也有些小得意,道:“有人刚说同进退,这会儿便又分出个你我来,好没诚意。”
她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却见他又向她逼近时,飞也似地拉门逃了出去。
他原本也只是想吓吓她,见她这般,只站在原地无奈勾唇浅笑。
“嘭嘭嘭!”
“判官大人!”
“嘭嘭嘭!”
长安在月尘门外叫了好一通,才见他打着哈欠出来。
“何事呢?嫂子,昨夜不让人睡觉,今日白天也不让人睡,我这个客人比你家长工还不得闲……”
他惺忪着睡眼朝长安发着牢骚。
“知你是大功臣,今日我请客,带你饱餐一顿,以酬昨夜‘判官’相助之恩。”长安学着昨夜‘鬼’的模样,逗着还未彻底清醒的月尘。
月尘狐疑:“就你我二人?”
“还有青要,他付钱。”
她笑的没心没肺,甚至有点‘恬不知耻’地看向尾随而来的青要。
月尘却不大乐意道:“你二人新婚燕尔,把酒言欢,独独带我一人好没意思。”
说罢,便转身欲关门回屋。
“还有一个好消息,要不要听!”长安抢先一步将门按住。
“知道,大获全胜,全身而退,十全十美……”他索性也不关门,掠过长安,径直往里间床榻而去,嘴里振振有词。
长安忙道:“太后任命你为‘理商阁’先生,你若愿意明日便能走马上任,虽现在还不能让你商队直接经营,但好歹也是个开始……”
“走!去天香楼如何?”月尘立马精神抖擞。
青要闻言却蹙了蹙眉头,因着天香楼听着便是寻花问柳之地,不是正经人该去之地。
月尘则向二人解释一番,什么里面酒菜精致,歌舞一绝,姑娘卖艺不卖身,里面新捧的‘墨绫’千金一舞云云。
经他一顿说,长安好奇不已,举手赞成,以多胜少,月尘也只好硬着头皮同意。
-
“三位公子里面请。”
一身着杏子颜色衣裙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人迎将上来,精明的目光依次在三人身上打了个转。
为了不引人注目,长安特意换了男装,因着少年时她也常以男装行走江湖,倒也不觉得别扭,再加之她眉眼间的英气,寻常人倒也看不出来她是女扮男装。
青要掏出一锭银两,直接要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三面垂着轻紫色并鹄白色纱幔,只临舞台的一侧完全敞开。凭栏下望,台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舞台,台面上铺着大红莲样式的地毯。
酒菜上的也极快,水晶肘子晶莹剔透,摆成梅枝形状的胭脂鹅脯格外精致,清蒸鲥鱼片下铺着一层红腿薄片,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乐声起。
伴着一阵急促的羯鼓声十二名舞姬齐齐涌上台来,舞姿刚健整齐。
忽而,鼓声骤停,楼下一阵躁动,“快看,是‘墨绫’。”
凭栏望去,一个约莫十七八的女子,极美,眼角绘着一抹朱砂色的飞红,一身玄衣,胸前绣着大朵的红色杜鹃,映照着大片雪白的肌肤。
旋转、跳跃间长发如泼墨般伴着舞姿飘扬。
只见她甩着广袖在空中翻飞,原来梁上悬着极细的丝线,她便借着这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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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依次掠过二楼各个雅间,引来阵阵惊呼叫好。
唯独在经过长安这厢时沿着那丝线又多舞了一圈才离去。
这一舞便为他三人吸引了许多在座宾客的目光,有相识的已在低声谈论,“那不是肃王吗?”
“传言肃王惧内,怎会来此,定是你看错了,来,喝酒,满上满上……”
“凭他是公主也好,天仙也罢,再怎么貌美,尊贵,看久了终究是腻。”饮者满面通红,挥舞着臂膀,大着舌头高谈阔论。
待那舞姬离去,长安以手肘不动声色地碰了碰青要手臂,“你说这墨绫舞技与棠舟相比,孰高孰低?”
青要并未答她,只将筷头的一片鱼送至她嘴边。
月尘正喝着酒,见二人如此,嫌弃道:“‘啧啧啧’,就说我不该来。”
正这时,方才对面那雅间的一人提了一壶酒过来,嘴上朝着青要问候,眼神却不自主地屡屡瞥向一侧的长安。
面对这个林公子,青要亦不好驳他,只礼节性地与他共饮了一杯,却见他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并朝向长安道:“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敢问如何称呼?”
月尘一面饮酒一面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果见青要冷着脸朝那人道:“林公子,你还有事?”
话不多,但对上那久经沙场历练出来的威压气势,还未及长安向他应答便失魂落魄般地落荒而逃。
“喂!”
声音雄厚,旁边几个厢房的人也不由透过纱幔看了过来,那人亦驻足回眸,面色已一片惨白。
“拿走的你的酒。”
那林公子才复又折返回来,提着酒壶拔腿便走。
月尘好戏看罢,跷起二郎腿嗑着瓜子道:“这便是林相的儿子?也太不中用了!”
话音刚落,便听周遭又是一阵躁动,有不少雅间的人起身凭栏,朝下面伸着双手。
因着方才那人,三人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忽见一枝赤红的杜鹃花自栏杆处跃了上来,好巧不巧,恰恰落在了青要杯中。
堂中数十位宾客都齐刷刷地朝他看来,原来这朵杜鹃便是方才墨绫鬓边那一朵,按照规矩,若有幸者接中此花便可与她一起把酒言欢。
“艳福不浅呢。”月尘笑说。
正在此时,墨绫已沿着那银丝翻越上这厢,“公子既接了妾身的杜鹃,那便同妾身走吧。”
说罢,便欲亲近青要,青要却猛然后撤一步,将杜鹃花扔将给正在看热闹的月尘。
“这艳福给你可好?省得你一晚上叫屈。”
那墨绫眼底闪过一丝的不悦,但在看向月尘那张脸时,眼角又不自觉飞上了一丝魅色,一个旋身正欲倒向月尘怀中,却不料月尘身子一侧,她后背落空,身形不稳,情急之下抓向月尘手腕,未曾料到那雪白狐裘下是空空如也的袖管。
她面色一惊,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幸而长安眼疾手快,一个掠身近到她身前,扶住腰肢才将她拉了起来。
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朝着长安抬眸轻笑,眼波流转,却在起身刹那撑向长安胸脯时大失所望。
末了,只轻哼一声,“没意思。”便款款离去。
长安朝月尘嗤道:“你既对舞娘没兴趣,又为何来此?”
月尘耸耸肩,道:“你不是一样也来了。”
长安撇撇嘴,无言以对。
三人落座继续把酒言欢,浑然不觉周遭早已喧嚣盈耳,议论四起。
“看,我没说错吧,这般美女在怀,三人都不心动,不是断袖是什么?”
“看不出来这肃王竟有龙阳之好,旁边那两位白面小生,只怕……”
“可不是呢,你是没瞧见方才我去敬酒时,不过与那俊俏小生多说了一句话,他便像要吃了我一般。”
……
55.有人欢喜有人愁
“不过舞是好舞,菜是好菜。”长安起筷,又夹了一口鲥鱼送入口中。
“还有好酒。”月尘举杯,三人共饮。
长安玩笑道:“那理商阁间不乏姿色出众的女子,你这张脸,怕才是艳福不浅。”
“我全当你夸我了。”月尘举杯笑说。
青要问道:“如此一来,你那商队该如何安排?只怕这事没那么快完。”
“放心吧,我那商队来来往往跑了五六个年头,里面最小的也跟着走了四五趟,驾轻就熟的很,我如今这副模样,也是徒添乱而已。”月尘满饮而尽。
长安则似忽然想起什么,忙道:“对了,你日后进宫万事说话需小心,今日我在宫内,太后便问了我关于你的事情,我只推说不清楚。”
月尘了然,不过长安说完也自觉是她多操心了,前两日那玄机被抓,她才猛然顿悟当初月尘为何要私下让朔玄付那赏银,眼前这个看似散漫放浪的西域小王子并不如看上去这般简单。
歌伎婉转吟唱,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欢声笑语间又夹杂着酒盏相碰的清脆之响,酒过三巡,长安自去雅间更衣。
青要放下酒盏,看向正凭栏专心观赏舞乐的月尘,一张刚毅的脸涨的通红,半晌才似终于鼓起勇气般凑近,在其身侧耳语一番。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只见月尘忍俊不禁,“你们竟然还未?哈哈哈……”
笑罢,一只手搭上青要肩膀,他高大身躯乖巧地靠近。
“不怪嫂子,真没你这样问的,你让人家如何回答?”
“那我?”青要依旧懵懂。
“听我的,你只管去做就是了,若是嫂子真不同意,你大不了挨两巴掌,咱做男人的就是要脸皮厚。”月尘侧着脸在其耳畔说着。
孰不知二人这般勾肩搭背,亲昵耳语,落在对面那些人眼里便又是另外一番看法。
青要一心想着事情,浑然不觉,只是狐疑道:“这真能行?你试过?”
其余厢房皆侧目而视,月尘似有察觉,不动声色地放开了青要的肩膀,与之隔开了一段距离,亦并未回答青要的问话。
忽闻脚步声,青要回眸。
来人却不是长安,而是俩个袅袅婷婷的娇娘子。
只见俩位美娇娘不由分说便朝他二人靠将上来,他俩人倒也默契,皆向侧方一闪,俩美人愣生生地相撞在一起。
青要铁青着脸,那美娇娘自觉无趣,便一齐看向风流俊美的月尘,道:“郎君独坐于此,自斟自饮,有何意趣?不若由奴家近前侍奉,共度这良辰如何?”
“你们若不怕这里的瘟神,便留下吧!我是没意见。”月尘边说边瞟向青要。
青要一副生人勿近的神情,两位美娇娘只好撇撇嘴,退将出去,不料却在出门时刚好迎面撞上更衣回来的长安。
本来悻悻然的美娇娘们见又有一位俊俏郎君,还生的极为面善,不约而同地贴将上来,长安倒是不避讳,一手扶着那美娇娘的纤纤细腰,一手蜷起食指挑向另一位美娇娘的下巴,看上去风流极了。
“公子可需作陪?”娇娘气息流转,媚眼如丝。
还未及长安回应,便听一声粗犷的声音喝道:“下去!”
两位娇娘求助似地向她望来,却见她无可奈何地耸着肩膀。
其中一位在临走时依旧不甘心似的朝着她娇柔道:“公子再来噢,奴家等着你。”
月尘看着青要这般护崽子般的神情,又忆起方才他所询之事,不由好笑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怎么?我回来的不是时候?”长安不明所以。
青要看向月尘,似有警告之意,一面牵起长安手道:“正要去寻你呢,我们也该走了!”
月尘亦起身,三人便在一众注目中相携离去。
“瞧瞧你们,好容易来的贵客,一个个的都把握不住机会,往后呀,也不能怪妈妈我呀不疼你们……”
那杏黄颜色衣裙的女子正对方才两位美娇娘训着话。
“妈妈就别唬我们了,没听方才别的厢房说吗?那三人一个女子,另外两人皆是断袖,让姐妹们如何使力?”墨绫推门而入。
“怪道呢!就说哪里有我们墨绫姐拿不下的男人呢,原来是好男风。”
满楼风雨,当事之人却浑然不觉,只说这天香楼的鱼和竹叶青不错。
“酒虽是好酒,王上还是少饮点吧,明日还得上早朝呢!”
杨内侍眼见着桌上第二壶酒已快要见底,忙按住酒壶,劝道朔玄。
“无碍,来,坐,与孤同饮。”
一面说着一面拽向杨内侍。
“主子,您万莫折煞奴才了,奴才身份卑微,怎敢与主子同坐一席?”
朔玄捏着酒樽,苦笑道:“呵呵呵,都说这位子好,可连个同饮之人都没有。”
杨内侍见他饮酒消愁,不由宽慰道:“主子莫要这样,高大小姐虽是任性了些,可放眼整个朔城,也只有她与您最为般配,主子想,若有了高家助力,您也能省点心,太后与王上血浓于水,心里定是疼您的。”
他闻言果真乐了,扯起唇角,起先还是轻笑出声,继而哈哈大笑,最后竟然捧着腹,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泛着水光的眼眸倒比平日里温润之色更添一丝凄美。
“哈哈哈,说得好,哈……哈……哈,血浓于水,好一个血浓于水,哈……哈……”
白日里,他一下早朝便被太后唤了去。
“我儿长本事了。”她唇角含笑,声音却很冷,如同小时候训诫他背书那般。
只不过时移世易,如今他长大了,手里的不是课本,而是她刚扔给他的一纸朱笔供状和一本尚泛着墨香的账册。
“联合朝臣,掏空国库,豢养私兵,我儿这是要造自己的反吗?”
她褪下素日慈爱的面容,凤眸如炬,低沉的声音冰冷而锐利。
“孤苦心孤诣地栽培于你,将这大朔河山托付给你,不求你投桃报李,只要你安守本分,享有这荣华富贵,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朔玄眼底划过一丝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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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苦心筹谋,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只是纵使您是天底下最好的棋手,也万不该拿所有人当棋子。”
她闻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玄儿,纵使两虎争食,也得先赶走豺狼再说,你要知道,你的对手从来不是我,让你和珠瑶成婚,不是害你。”
白日之事历历在目,他仰天长喟,眸中水雾渐渐退散,在瞥向那案几一侧画中女子时,却又笑了,只是这笑竟比方才的哭还难看。
三人回府同乘一辆马车,长安沾沾自喜道:“看来我这男子扮相越来越炉火纯青了,方才那些个人竟都没认出来。”
月尘揶揄道:“传闻大宁重文轻武,大宁城又是江南的富庶之城,女子皆个个风姿绰约,肤若凝脂,谁能想到这堂堂大宁公主行事却如此轻佻,竟然逛花楼,调戏舞女,任谁也不敢想呀!”
长安轻哼一声,“说的好像你见过似的。”
“以前是心驰神往,只是如今见你这般便知传言不可当真。”
长安不甘示弱道:“那又如何?在你之前,我也从未见过有哪个男子能长得这般妖艳。”
二人唇枪舌剑,不多时便到了王府,而后下车各自朝屋内走去。
末了,月尘还颇有深意地看向青要,道:“祝你马到成功。”
长安不明就里,望向青要,问道:“他什么意思?”
只见一抹绯红莫名其妙地染上他耳尖,眼神躲闪道:“他喝多了,你还当真?”
长安罕见地沾酒未醉,只因那鱼实在新鲜,青要原本临行前便打定主意若她再贪杯,他是指定不让的,好在一整晚她也未喝几盅。
虽是未醉,但到底喝了一些,长安已觉困顿,一沾枕头便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青要却不那么好睡,他反复思量着月尘与他在天香楼说的话,脑海中又不自觉浮现那册子上的各种图案。
许是从小习武,看了许多剑谱的缘故,他对那些图形动作总是过目不忘,记的格外清楚。
一番天人交战,他终是探出长臂,将长安从那方被窝里捞到了自己怀中。
只听长安不耐地轻哼出声,“别闹,困着呢!”
他只当她醒了,做贼心虚般心如鼓擂,不由心下懊恼:真是喝多了。
好在不一会儿又闻身侧之人沉稳的呼吸声,他这才放下心来,只在她颈后的长发上落下一吻,拥她在怀,轻轻睡去。
只怪她睡觉忒不规矩,夜里翻身间一条腿顺势便不由分说地搭在了他身上,他猛地被惊醒。
垂眸间见她正窝在自己的颈间,均匀呼吸的热气喷洒将来。
他强压着被惊醒的火气,只当无事发生般阖上双目。
发间的清香,颈窝的酥养,都在唤醒着他,他虽难耐,然而仅存的理智反复在耳畔响起,他不能‘趁人之危’。
他索性轻推了推她,奈何她正是酣睡之时,不自觉地蹙着眉,连睡着觉都是不耐烦的神情,手脚更是并用,竟比方才还将他锁得死。
“安安,这是你逼我的。”
56.委任
暖风拂过,露华浓伴,梅香袭人,引得他心驰神往,不自觉想要捻上那花蕊,采摘下来。
他俯身,捧起她脸畔,吻向那香甜。
她尚在安睡,一片温热柔软送到唇边,亦不自主地品尝着这美味。
岂不知这动作愈加勾起他的兴奋,大手摩挲而上,掌心隔着中衣覆上,动作轻柔无比。
“唔。”
她这才如梦初醒,睁开惺忪睡眼,带着一丝迷茫。
这迷离之色却让他更加动情。
沙哑着嗓音道:“醒了?”
“几更了?”她尚在初醒的迷蒙中。
他目光灼灼,黝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如要将她吞灭一般。
呼吸缠绕,他并未答她,她刚想开口,却被吻了上来,舌尖轻挑,撬开唇齿。
细细碎碎的吻从唇畔移至脸颊,落在耳后,继而一路向下,与此同时,粗粝的手掌也没闲着,伴着深沉的吻,胡乱地游走了起来。
已是深夜,猫一般的低吟阵阵响起,青要却有种狼听到同伴嚎叫似的兴奋。
“安安。”
“嗯。”
“唤我夫君。”
“唔……夫君。”泛着潮红的脸畔,连着声音都惹了一丝娇羞。
他的吻愈加急切,充满欢欣,鼓舞着她也与他一起,回应着。
以往倔强的身心也跟着柔软下来,不再抗拒,依偎向他,感受着他的爱意。
掌下柔软,如珠如宝,珍而重之,前世今生,都是他心口的想念。
无数次,他数不清,夜半无人时他将她从那处深藏着,不被人看见的隐秘之处掏出,细细品味着,端摩着。
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玩笑时眼里的狡黠,悲伤时眼里的哀恸,兴奋时眼里的光芒……一切的一切,都映在他的脑海里,便也是这份珍重,他始终不敢开口,怕碎了。
如今她在他掌中,他自然更加珍视,少时朝夕相伴,日日近身一起习武,从懵懵懂懂的小丫头到亭亭玉立的明媚少女。
她的玲珑,曼妙,乃至每天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那些年不被她知,也不敢被她知的隐秘心思,她的不经意,她的不设防,他的不自在,他的脸红,他的压抑,一切的一切,都化作此刻的温柔。
她亦在这温柔中沉沦,滚烫的身体,炽热的眼眸,喉结滚动,青筋紧绷,若隐若现……
他很急切,却又很克制,温热掌心一寸寸,一丝丝化着她的紧张,不安。
如同暖阳升起,冰山消解,万物生发,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尽数退散,只余期盼,热烈的期待与迎接。
她恳切着,祈盼着,暖阳炽热,她被浇的滚烫,希冀一点甘霖,本能的,无法抑制的化作了唇畔的一声轻哼。
“夫君。”
“在呢。”
“夫君……”她纤手轻抬,覆上他窝在她胸前的青丝,迎接向他。
他无师自通,顺着身体的本能再次吻上她唇瓣。
如火山喷发,浪潮拍岸,刹那间,冲上云霄。
他唇角一阵刺痛,一滴咸湿吻在二人唇畔。
白云滚滚,翻腾,流转,变幻,映着霞光。
最后随着滚热的太阳,在一声喟叹中,沉了下去。
万籁俱寂,只余呼吸如呢喃的耳语响在耳畔。
他在她额头烙下一记吻,又细细密密地辗转至唇畔。
他大手抚上散着香气的青丝,扣向身前。
他拥的愈来愈紧,怕她溜走般。
她蹙眉斥道:“痛!”
他却笑道:“不是梦。”
她粉拳轻捶,嗔道:“傻瓜!”
尚未褪去潮热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娇媚。
“疼吗?”
她又忍不住捶了他几记,身子却朝他怀中又拱了几分。
“安安。”
“嗯。”
“我今日便进宫求太后让你与我一起同去。”
“好。”
然而入了宫内,面对太后的询问,他却没有立即应承下来。
“臣乃一介莽夫,往日里也只会带兵打仗,如今四海安定,也算功成身退。修路之事此前从未有涉猎,若交予臣只恐误了通商之大事。”青要推拒。
“这你莫要担心,工巧之事自有工部的人负责,只是这偌大的工程既要协调工部、兵部、户部,还有所经各地各州的官员,总是要有个可靠的人带队指挥才是,论能力你曾带数万兵甲征战数年,论亲疏你又是自家人,吾实在想不到比你更合适之人了。”
太后如话家常般命容贞为他搬来了矮凳。
青要却并没有坐,抱拳拱手推辞道:“太后过誉了,如今臣的境遇想必您亦有所耳闻,即便带兵出去也恐难服众,何况这等工巧之事我只是个门外汉,如何能堪当此任呢?还请太后三思,另择能人才是。”
见青要未坐,她亦从座上起身,近到青要跟前,言辞恳切道:“先帝走的急,只留你我孤儿寡嫂,当时内忧外患,内有权臣,外有强敌,全赖你少年成才才将那些虎豹豺狼震慑在外,可光有百姓安定还不够,我大朔子民更需要富足呀。”
“大朔人才济济,非臣一人,况且臣如今刚成婚,一心想着过几年平淡日子,还望太后成全。”青要不卑不亢,语气坚定。
“王嫂知道,你从少时便披坚执锐,昼夜不离战甲,前些年着实辛苦了。”
青要闻言并未接话,只听她接着说道:“王嫂又何尝不想颐养天年,过些轻松日子呢,可如今我大朔积贫积弱,吾每每想起都是夜不能寐,寝不遑安。”
“你父王,你兄长留下的基业不能就此断送在我的手中呀,可除了你,孤又能依靠谁呢?”
见青要无动于衷,她当即便弯腰屈膝,欲行下跪之礼。
幸而青要眼疾手快,一把拦住,“王嫂莫要如此,岂不折煞臣也。既是家国需要,臣领命便是,只是修建商路之事非同小可,不知太后打算用多少人力、物力,可有合计?”
见太后正欲答话,他又面露难色,忙道:“而且从大朔到大宁途径三州一关,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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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公里,沿途又多山脊沟堑,经此一去恐怕要两三年才能回来。”
“臣担心王妃,王妃她远嫁而来,若臣走了,只留她孤苦一人,臣实在不舍。”说这话时他恰当好处地露出一丝娇憨,倒不是装的。
思及今日晨起她对他的依偎,他心里不由涌上一股热流,烫的全身暖暖的,连双颊也不由染上了一抹红晕。
其实此前她便有意将她趁此机会与青要一并调离,只是那日试探于她时见她兴致缺缺,故而狐疑道:“你二人情投意合,感情笃深,王嫂自当成全,只是她乃大宁的掌上明珠,长路漫漫,少不得风吹日晒,灰尘砂砾,孤只怕她不愿意。”
青要毫不避讳说道:“臣也担心她不愿,可否斗胆求王嫂,不拘个什么,下旨封她个一官半职的,如此她便也不能推拒了。”
太后倒也不诧异,爽快道:“那王嫂便做一回‘恶人’罢,她之前有功,孤也未曾奖赏于她,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封她个度支副使,归属于户部,掌管商路一应款项、物资调拨如何?”
“这……只恐这职位太高了,她初入仕途……”
还未及他说完,便被打断。
“无碍,那便等她进了宫,王嫂亲自说与她听如何?”
青要并未料到太后会将如此重要职责给了长安,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或许还是要看她的意思才是,率而也不多言,只点头应下。
太后踱步思索片刻,而后道:“你如今也无官身,不如封你做开埠通商总理事务大臣,兼兵部伺郎衔,全权统管此次商路相关事宜如何?”
青要忙道:“官职一事但凭太后吩咐,只是商路一事事关重大,为妥善起见,还是容臣先与户部、工部商议个妥善方案出来,呈请太后与王上预览裁示后,再任命也不迟。”
“依你,不过玄儿如今正忙着筹备婚宴,且由他安心准备,若有裁夺之事直接报予我即可。”
青要得了令便自去工部与户部协商,待回到府中已是晚膳之时,不过他已用过了饭,故而径直去往书房,欲取几本书回卧房等长安。
只是他在书架翻阅半天,也未找到那本《地理志》,正抓耳挠腮之时听到院内脚步声,却见长安用过晚膳并未回卧房,看样子应该是要去书阁。
他当即阖上门也朝书阁走去。
“我说我的书哪里去了,原来是在你这里。”他惊讶地发现长安的书案上正赫然摆着他的那本《地理志》,还有《水经注》。
她忙解释道:“你白日不在,我便自作主张拿了,你勿怪,并非有意擅闯你书房的。”
“拿便拿了,你夫君哪有那样小气。”
他勾唇浅笑,朝她走近,“只是既看了我的书,是否也该赏我点什么?”
长安不假思索道:“赏什么?”
却见他俯身凑近她耳畔,不知说了什么,她刹那间双颊浮上一抹潮红。
她捏起粉拳作势又要锤他,却猛地被拦腰抱起,双手无意识地搭上他肩头。
“放我下来。”
“回屋再说。”
57.勠力同心
“那纸供状和账册牵涉了朝中那么多人,最后只处决了王承恩一人?”听青要诉说完,长安不由讶然。
青要向怀中的长安分析道:“都是些户部的老员,眼下修建商路又正是用钱之时,与其大动干戈,还不如先留着他们的命,借着这把柄让他们吐吐血,太后此举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长安不由狐疑道:“可眼下当真能拿的出这许多钱吗?”
“断无此可能,大朔近年来连年征伐,太后临朝听政,稳坐尊位亦不过数载。地方上对朝廷又多有轻慢,税赋更是拖欠多年,如此情形之下,哪里能一下子拿得出这许多钱呢?”
青要也是今日与户部一番嗟商之后才知大朔的财政艰难。
“照你这么说,太后任我为度支副使,看似殊荣至极,实则却是个烫手的山芋?”
“索性旨意还没下,尚有回旋余地,不如再求请她换个轻松点的?”
长安思忖片刻后,摇摇头道:“太后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既然任你为总理事务大臣,那便必然会受度支副使的掣肘,若非我担任,另换他人你更是不好做,何况户部还是朔玄控制的。”
青要闻言莫名激动道:“他控制又如何?他也不能一手遮天,说到底如今这朝堂还是太后当家。”
“不,你不了解他……”
长安思及朔玄曾经的所作所为,不由脊背发凉,连身子都紧绷起来,何况青要与他共争王位,终将是你死我活的境地。
“你了解他?”不屑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可名状的醋酸味。
长安也不理他,只是不安分地双手摸上他胸膛,还不及他反应,她已募地从他膝上跳下,还得意地朝他挥了挥手中的羊皮卷。
他无奈笑笑,也并不多言,拿起方才从书阁带来的《地理志》独自去罗汉塌上翻阅。
长安却不能如此自得其乐,她虽从他身上顺来了那商路舆图,却并不看十分明白,数次抬头望向他,却见他读的入迷,并未将她放在眼里。
想起方才的得意,她总碍着面子几次想要张口却在看向他时欲言又止。
青要其实也只是假装专注罢了,几次偷偷觑向她抓耳挠腮的样子都极力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
如此数次,烛台上的红蜡已渐渐化成一滩,他才状似极其困乏的样子舒展了下臂膀,“哎呀,好累,我先休息了,夫人自便啊。”
只见她滴溜着两只灵动大眼,捏起手中羊皮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摊在他案前,一面又纤手覆上他宽大的肩膀,“时辰还早,我来为夫君揉揉肩可好?”
他也不戳破她的小心思,兀自将她拉入怀中,为她解说道:“商路起点第一站——原州,渭水支流贯穿,河谷地带土壤肥沃,种业发达,但塬面破碎,沟壑纵横;第二站——同州,深山河谷相间,矿山丰富;第三站——运州,地势开阔,通衢要道,商贸发达;最后一站——天门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关城坚固,也是往来客商的必经之地。”
“粮草、铁器、财贸,可若此路通了,便是贯穿朔宁的财脉,何愁不富?”长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真能打通,自然是好的,只是这三州一关,豪强林立,盗匪横行,流寇割据,眼下又银钱匮乏,谈何容易?”
白日里他向人大致了解了下这几个地方,实际情况可能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长安却兴致勃勃道:“所以我们更要齐心协力了,若能拿下这三州,再加上你在朝中的经营,这或许也是我们的机会。”
“安安,你可想清楚了?此举若成,自是功在千秋,可也易授人以柄,若不成随便一个渎职之罪我们便会前功尽弃,恐再难翻身,何况无论成与不成宫里的人都未必想再见到我们。”
他目光悠远,仿佛在看她,仿佛又不是。
她知他所说,可是她没有退路,从她踏上和亲之路的那一刻起,此生便注定要卷入这漩涡。
“勠力同心,携手共进。”她信誓旦旦,似是给自己打气,也在给他打气。
“拉勾!”青要回神,冲她伸出一根小指。
她恍了恍神,也终是伸出小指勾向他,合印。
“安安。”
夜色昏沉,厚重的帷幔下遮掩着长安半睡未睡的呼吸声,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她迷糊应道:“嗯?”
“若此事不成,你可后悔嫁与我?”
长安正觉困顿,不假思索道:“为何后悔?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帮你登上王位,你终身不踏入大宁半步,保两境安宁。”
“如果我说我从未想过与大宁征战,当日让凌风清点三军也不是为了攻打大宁,还有,你与我在崖下相处数日的坊间流言也是我散步的,你会不会恨我?”
其实半年间的相处,她心中知晓他并非真正的嗜血凶残之人,前世对他亦多有误会。
何况纵使他想登上王位利用她又如何?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本就是各取所需,所以当初之事她并没有深究,也不打算深究。
她并未回身,只是淡淡应道:“为何突然与我说这些?”
“你觉得和离如何?我送你回大宁,我答应你的依然作数,你无需帮我登上王位。”
“为何?”心脏募然一紧,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心慌,不同于在崖底初次见他时的惧怕,也不同于知晓朔玄真面目时的心惊,此刻是一种手足无措,无以依凭的慌乱。
“此行凶险,你没有必要与我一起。”
一丝忧伤化在漆黑的夜色中,凝成一滴冰冷印在她的心口。
“你是觉得我帮不了你,反而会拖累你?”
他本能地张口想要反驳,可终究不忍,这九死一生的漫漫长路他不想她经历。
她等了许久,都未等到他的答话,胸腔中积蓄的怒与怨,还有说不上来的一些东西,堵在那里,“我现在虽是肃王妃,可我也还是大宁的公主,大宁的公主不是你想娶便娶,想退便退的,何况有我在,他们便不能轻易动我们。”
她语气坚定,虽卧榻在侧,声音却是雄厚有力,一种独有的皇家威仪喷薄而出。
他知自己理亏,只好木讷不言。
穿着轻薄衣料的削肩簌簌发颤,伴着轻轻的啜泣声。
他欲伸手抚她,却僵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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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心中迟疑:她从前便容易三分钟热度,兴许伤了心,撒完了气,便会回大宁了。
如此思忖着,便也任由她去了,却见她猛地翻身,粉拳紧攥,捶向他,不同于晨起的娇羞轻打,这一下一下拳拳到肉,是卯足了劲,分明是怒极了。
“大骗子。“
“泼皮。”
“无赖。”
“是谁说不让我孤身一人?”
“是谁说一辈子?”
“方才还拉勾起誓,现在便翻脸无情。”
……
半晌,她指节泛红,他却无动于衷,若非黑暗中他了无波澜的那双眼睛,她都要以为他死了。
见他这样,她也收了拳头,抹去泪花,如无事人一般重新躺下,平静道:“好,你若嫌我是累赘,那我明日便进宫,反正你也答应了我不会进攻大宁,那我便趁着朔玄还未成婚答应他,做他的王妃,反正珠瑶也不稀罕,倒是成全了我,岂不两全其美。”
“不可!”他仿佛一下子活了一般,猛然起身。
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她心里闪过一丝小得意,嘴上却丝毫不服软道:“反正你与我都要和离了,你凭什么管我?”
他再难自抑,一把将她揽过,禁锢在怀中,“凭我现在还是你夫君。”
“那等你不是了,我便嫁与朔……”
“唔……”还未待她说完,他便吻了上来,将她未出口的那个字碾了个粉碎。
唇瓣轻轻辗转,如羽毛般轻柔,察觉到怀中身躯渐渐柔软下来,不再挣扎抗拒,他才将她放开。
她不满道:“臭不要脸,今日晨起才刚……晚上便要和离,翻脸无情,算什么男人?”
“刚什么?”
“刚什么你不知道吗?还是说你不满意才要和离?”长安急的口无遮拦。
青要见她气已消了大半,便戏谑道:“是不太满意。”
她反唇相讥,毫不示弱,“不满意就直说,还拿别的当借口,惯会装君子的。”
“是不太满意,就一次,如何能满足?”
黑案中他眨着瞳仁,目光幽深,如要吞噬什么一般。
“呵,我还不满意呢,看着身轻体壮,没想到却是个银样蜡枪头,光会说不会做。”
“你说什么?”说话间,他大手已隔着柔软衣料覆上,威胁般看向她。
她慌忙解释道:“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有人说得好听,嘴上说着要同进退,转眼却要和离,美名其曰是保护我,分明是软弱无能。”
他沙哑着声音道:“不会了。”
“什么不会了?”长安追问。
“都不会了。”
他执剑轻挽,虽是第二次,却已驾轻就熟,将情意注入每一寸柔弧里,裹着轻颤的花瓣,
剑意温柔,如与落花低语,带着疼惜与怜爱。
同是攻城掠地,战场上的百炼钢此刻却化作了绕指的温柔。
他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因而便更加心无旁骛,丝毫不敢怠慢。
直到兵临城下,对方已溃不成军,他才带着一丝倨傲,道:“谁软弱无能?”
58.缘分天成
她并不作答,只倾身向前,学着他,堵上他的唇。
他微微一怔,她便趁着这空档一个翻身,占据上位。
几乎毫无预兆的,剑意刺穿云端,发出沉雷般低吼。
黑暗中,她面色酡红,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道:“软弱无能也没事,有我在。”
顷刻间,她专攻为守,不同于他的剑意温柔,她剑招伶俐,招招直击要害,如鹰隼捕捉猎物般快而准。
他也不急,任她灵巧进取,他依旧不动如山,仿佛毫无知觉,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欣赏着……
直到她大汗淋漓,想要放弃之时,他才一个起身,拥她在怀,在她的耳畔喷洒着温热的鼻息,“有些事情还是男人来比较好,你想要的,我赴汤蹈火为你争来便是,不必如此辛苦,凡事亲力亲为,嗯?”
她似懂非懂,点点头道:“我只是不想你太辛苦。”
“只要你心里有我,便不苦。”他终于动了,捧起她的脸,如捧一颗珠宝,亲吻上前。
双剑合璧,她亦不想落后,跟着他的节奏,轻柔的嗓音带着一丝坚定,“那让我陪在你身边。”
他并未作答,只顾带着她一起,共同领略双剑合璧的快意。
她目光如水,眼波流转,纤指轻抬,止住了他的亲吻,“以后可不许再说那样的胡话。”
伶俐的剑意化作一腔温柔,他鲜少见她如此,反而难以招架,只好用蛮力抵抗,惩罚般地朝她刺来,她并不设防,徒身接着这快而猛的攻势,不一会儿便疲乏无力。
就在她难以招架,快要倒下时,他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威胁,“谁是银样蜡枪头?嗯?”
求饶的声音幻化做一串串银铃轻响,他剑势反而更猛,带着她一起进入化境。
终于,最后一式收剑时,剑身垂落如柳枝拂水,惊起涟漪轻散。
他二人珠联璧合,终是接下了这差事,不多时,宫内的内侍便来府中传达了旨意。
“今时局焕新,商贸之兴,关乎国计民生,乃强国富民之道。故而特命肃王为开商大都护,兼兵部侍郎衔,总揽诸般事务。肃王素有经纬之才,胸藏韬略,必能殚精竭虑,统筹规划,使商路畅达,货畅其流,以促商贸繁荣。
肃王妃聪慧颖达,精敏能干,德才兼备。昔年节之际,肃王妃明察秋毫,抽丝剥茧,终破获贪污大案。今特命为度支副使,赐名高丹,着男装以行事。望其掌管商路财务,精打细算,严守钱粮,使每一分钱帛皆用得其所,为商路之兴添砖加瓦。
今令肃王与肃王妃于清明之后,一同率领精干部队前往修筑商路,遇难决之事,可相机便宜。此乃利国利民之盛举,望二人齐心协力,不辞辛劳,早日将商路修建成功。待此路贯通,则商脉畅达,货通四海,万民得惠,天下共荣。
钦此!”
内侍旨意带到,并未饮茶,便匆匆回宫复命而去。
朔玄问道:“他二人可有说什么?”
内侍恭谨答道:“王上的旨意,又加盖了太后的印玺,肃王夫妇安敢有所不从?”
朔玄负手而立,轻哼一声,“呵,肃王夫妇?”
他便是最不喜欢听这几个字,所以特意在太后原有的旨意上另赐她名令其着男装,既然她势在必行,那便带着这个不属于她的身份去吧。
太安宫内,太后正在亲手为那盆开的旺盛的君子兰施着花肥,容贞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见其心情大好,忍不住说道:“太后还是仁慈,给了他们‘便宜’行事之权。”
只见她一面施着肥,一面从容道:“欲要成事,便要授人以权,得了权力才容易授人以柄。”
“太后高明,是奴婢眼浅了,只是王上对那肃王妃好像还有想法。”
她微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而后才道:“眼下主要将瑶瑶的婚事办妥贴了,其余的便也好说,朔玄嘛,他毕竟是我养大的,江山和美人之间,他还是会选江山,他那点小心思,只要不伤及根本,便随他高兴去吧。”
花肥施毕,侍女们立马端了银盆上前,她净手过后不由感慨道:“不过他倒也有些手段,怕我不同意还特赐了‘高’姓,如此若他日得功便也有我高氏一门的荣耀,有此心机也不枉我栽培他一回,只是到底隔了心。”
容贞见此情形,忙宽慰道:“只要王上与高小姐成了婚,便彻底是一家人了,他日若再诞下皇子,便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再难分割,娘娘这么多年的苦心筹谋会实现的。”
“世事两难全呐!”
她面上闪过一丝悲戚,容贞适时上前扶她坐下,“娘娘宽心,再过三日便是王上大婚,该高兴才是。”
“上元佳节要到了,确实该高兴,只是未免节外生枝,还是一切从简吧。”
容贞道:“是,都吩咐下去了。”
且说成婚当日,珠瑶身坐金黄凤舆,四面垂挂绣额珠帘,看不清面容。
许是吸取了长安当时成婚的动乱教训,虽是上元佳节,沿途不见百姓一人,直到入了宫门,才见百官立于两侧。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踏上红毯,踩着白玉阶梯,走向身着冠冕的少年君主,从高府到这玉阶之上,她用了整整十六年。
昔日梦中场景正一步步走在脚下,她却并不开心。
那个温雅少年如寻常般向她伸出手,仿佛那些时日的刺杀、逃亡都不曾发生一般。
她迟疑地伸出手,覆在他掌心,熟悉而陌生,只是她再也唤不出那句“朔玄哥哥”了。
玉阶之下,肃静无声,百官面北而立,她寻不见他,视线收回间却撞上了长安的眼眸,她还是那么耀眼,众人皆垂首敛目,唯有她,好似永远都无所畏惧一般。
他说的没错,她终究做不了这大朔最美的新娘,如今即便她在玉阶之上,穿着最华丽的新娘服饰,戴着最奢华的头面,最美的还是她。
他虽与她执手,可看的却还是她,就连内官的唱礼都未听见般。
她适时小声提醒道:“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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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回过神来。
她一面与他行着礼,一面用仅能二人听见的声音朝他说道:“王上,今朝成婚,你我皆非自愿,自此往后,你我各司其职,余外互不干涉如何?”
许是未料到她会如此说,他怔愣了片刻,低声应道:“好。”
“大婚礼成——”
“百官以次退——”
百官山呼叩拜,二人在仪仗的簇拥下去往内宫。
礼仪毕,长安与青要同乘在回府的车驾中。
“珠瑶能想开便好,想来有太后这座靠山,她在宫内也不会受了委屈。”
其实方才在看见她一身红衣出现在宫门时,她是自责的,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
还好,玉阶之上她神情淡然,亦朝她笑了笑,她这才释然了许多。
他们这些人生来便注定有许多的身不由己,她怜悯她困在宫墙之内,可她虽在宫墙之外,却又何尝不是被困在巨大的牢笼之中?
这许多看的见的,看不见的,禁锢着他们,无法逃脱。
他们在常人看来有着尊贵无比的身份,享不尽的富贵荣华,还有与生俱来的权利,可正也是因为这些,让他们看似自由,却又无法拥有太多的选择。
青要见她这般神情忧伤,不由心内一紧,温热大手抚上她肩膀,无声地宽慰着。
她觉得憋闷,撩起车帘子,望了眼窗外的热闹,登时改了主意,只打发了马车回去,便拉着他跳下了车舆,往最热闹的地方而去。
只是白日,御街之上便已有许多杂耍,百戏、杂剧……另有许多如山的花灯已早早摆将了出来,另一侧不太起眼的位置还有卖卦卖书的。
长安一时兴起,拉着青要,走至卦摊前。
“老师父,可否帮我们测测此行能否平安顺遂?”
算卦的是一位老者,花白的头发,半披在肩头,见了他二人,只略微抬眼,如枯松枝干的双指微屈,“笃笃”两声,敲了敲面前铺着粗纸的木桌。
“写个字吧。”
青要提笔一挥,纸上赫然出现一个“安”字。
老者掐指而道:“‘安’者,笔数为六,坎卦,卦辞曰‘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此途坎坷呐,唯守正通达方可化解此难。”
青要长安面面相觑,只见老者眉头微蹙,又道:“不过危局反生智慧,外险愈深,内志愈明,终可行有尚,得天道嘉许。”
青要紧了紧握着长安的手,自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前,老者望向时,眸中不由划过一丝惊异,又道:“真奇也,你二人掌心似有红线缠绕,这是天作的姻缘呐。”
他视线不由上移,却在看向青要时,眸光又黯淡了几分,连着声音也暗哑了下来,“只可惜,缘分天成,却也造化弄人呐。”
说罢,只见他轻摇了摇头,似有惋惜之意。
青要又摸出几枚铜板,却被他挡了下来,头也不抬道:”此卦不收钱,记住,磨难来时,莫松开手。”
59.上元佳节
青要照旧将铜板留下,再不做声,长安倒好似不在意一般,又拉着他买了些蜜食、干果、腊肉等一些零嘴。
望着街边鳞次栉比的大小店铺和络绎不绝的车马行人,她忽而扯起他,兴致勃勃道:“今儿个晚上必定热闹,到时候叫上月尘、静芙,还有芷兰、灵萱一同出来逛如何?”
她兴致盎然,满是激情的大眼眨巴地望向他,他心中的那丝阴霾也渐渐退散,抬手轻摸了摸她颅顶,勾唇笑道:“好,都听你的。”
听到一起出去玩的消息时,一向沉静的芷兰也不由喜笑颜开。
“灵萱,今日上元佳节,你可要回家去瞧瞧你爹娘?除夕时芷兰回了家一趟,今儿个放你的假如何?”长安忽然想起这半年里灵萱还未探亲。
“多谢王妃垂念,前些时日,我已将月钱托人捎给了他们,此番倒也无甚必要回去,今儿个御街热闹,听闻王上会携王后一同登上城楼与民同乐,这般盛景,我从未见过,还是随王妃一同前往吧。”
静芙听罢,不由戳着她额头打趣道:“瞧你眼馋的那样儿,旁人新奇也就罢了,那王上王后你又不是没见过。”
“静芙姐姐这是嫌我碍眼了,想赶我走?”
“上几日女学,倒越发学的伶牙俐齿了,你倒说说何时嫌你碍眼了?没良心的丫头。”
长安看着二人玩笑打闹,不由笑道:“那更好了,如此便齐全了,我们四个一起去,到时尽管挑,看上了什么我付钱。”
“王妃万岁。”
“王妃万岁。”
灵萱带头,芷兰也跟着呼喊。
“越来越没规矩了,这也是能乱喊的?”静芙佯装生气喝止。
“你们静芙姐说得对,府里虽不拘着规矩,但如今你也常在宫中行走,还是要谨言慎行才是,嗯?”
长安难得认真,虽是笑着,灵萱却也知道不能造次,又自知自己失言,忙道:“奴婢记下了。”
四人一番打扮,连着平日里不甚出府的芷兰也从箱底翻出了一件湖水蓝的妆花缎棉袄,只见那棉袄领口与袖口还镶着一圈狐狸毛,摸上去柔软顺滑。
共处一室的灵萱直夸好看,芷兰忙羞怯道:“是否太过了?要不我还是不穿了。”
说着便要解下,灵萱忙制止:“有便穿着,王妃又不是小气的,我想穿还没有呢!”
“我这也是入府前我娘给做的,她说一天天就做这个生意的,自己家的反倒没得穿,没有这个道理,所以就赶着给我做了一套,也是怕来了王府,被主子们笑话穷酸。”
“你娘真好。”灵萱眼底划过一丝幽怨。
芷兰瞧着她兴致不高,便彻底将袄子解下,“你若喜欢,便给你穿好了。”
“哎呀,这是你娘给你的,我怎么好意思。”
“这半年多,你总提点着我,我家中无姊妹,能遇见你也是我的福分,再者,这件太招摇了,我不习惯,衬你刚好呢!”
芷兰一面说着,一面已将棉袄披在她身上。
灵萱不由眼里泛起两朵泪花,亮晶晶的。
芷兰抬手为她拭去泪水,道:“快莫哭了,王妃还等着咱们呐!”
暮色初合时,御街两侧的灯山次第亮起,整条街道宛如天上的银河下凡。
四个女子便在此时下了马车。
“王爷不来吗?”
“咱们四个先逛着,知你们喜欢首饰、香脂什么的,他们来了你们反倒拘着。”
说话间,长安已率先走到了一个琳琅满目的摊位前,只见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美饰物,长安随手拿起一支镶嵌着珍珠的发簪,向静芙道:“这个趁你如何?”
静芙也不推拒,直接自长安手中接过插在了发髻之上,一面笑着看向芷兰与灵萱,道:“如何?好看吗?”
“静芙姐姐,人如其名,戴此簪恰如荷上露珠,美哉,妙哉!”灵萱夸赞。
静芙莞尔,朝长安讨巧道:“既如此,那便谢过主子了。”
灵萱则摸上了一对银质蝴蝶耳环,那蝴蝶的翅膀上镶嵌着几颗幽蓝的宝石,在花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和你的衣服倒是很搭。”
长安一面夸赞一面吩咐道:“摊主,一并包起来。”
说罢,又见芷兰半天干站着,忙道:“芷兰也挑一个吧!”
芷兰指了指摊位上不起眼的一枚香囊,“那就它吧。”
静芙瞥了一眼那香囊,道:“主子好容易犒赏点东西,你也不挑个贵的,我都要替你惋惜了。”
“这朵白兰挺好的。”
长安这才顺着她的手指瞧见那阴翳角落里青色缎面上的一朵清丽白兰,笑道:“东西嘛,不拘贵不贵的,合眼最重要。”
付过钱后,几人又往深了走去,静芙道:“今儿个按理说是要‘走桥消灾’的,只是这边好像没这个习俗。”
“我知道一座。”
灵萱带路,几人依次经过茶坊、酒楼,而后在一个香铺前却顿住了脚步。
静芙顺着灵萱的视线,果然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沈若仪也看到了她们,正要上前打招呼,便听一道清丽的女子声音催促道:“还不快走?让你拿点东西就慢慢吞吞的,这还没当上官呢,就端起了官架子。”那贵女盘着云髻,已走在了几步开外的前面。
她只好远远地朝她几人颔首致意,忙追上前去,“这就来了,阿姊。”
长安也跟着止住脚步,“看着眼熟。”
静芙解释道:“沈家姑娘,是个出众的,看来在家里也不如意。”
“商路开起来便好了,她们有了去处,便也没有人敢再轻瞧了去。”
正说着,几人已走近桥畔,只见一个卖野兔肉与风干鸡的的摊子炭火正旺,油星子在铁板上劈啪作响,几个孩童举着兔儿灯从桥上跑下,你追我赶的,为首的还不忘扭头喊道:“都快点儿,御街撒钱,再晚就来不及了。”
“走,上桥啦,祛病延年,福泽绵长。”
朗朗月色,笙箫鼓乐,耀目华光,几人正走在桥顶,长安忽闻一道清脆声音,是唤她的。
她回眸望去,正是披着白狐裘的月尘,而他旁边是她更为熟悉的身影,一身玄狐皮高大威猛,与手里的精致花灯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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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不入。
她不由回身向他走去,“你们怎在此?”
“走三桥不能回头哇,公主!”静芙急忙将她扯住。
她也不听静芙劝阻,边下桥边说道,“无碍,这边不说这个,何况哪里来的三桥呢,不过是走着玩玩的。”
静芙也只好摇摇头,几人随之下了桥。
长安接过青要手中的花灯,独自挑着。
恰在此时,御街方向传来三声清越的击鞭声。
几人抬头望去,只见城楼上用绳索悬挂着的无数红纱灯球瞬间亮起。
“看来是要登楼了。”
待几人行至御街时,长街之上已是乌压压一片人群跪倒在地。
朔玄与珠瑶正在此时出现在城楼高处,一眼望去楼下几人分外扎眼,一黑一红一白三人一同出现在视线里,正恰好迎上他们的目光,几人隔空对视。
万民呼声如潮涌起。
他们来的晚了,正好赶上了登楼时刻,也随着众人下跪叩首。
登高临下的朔玄,一双锐利眸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在碰到那对相携的身影时顿住了。
明亮的月光被一丝云翳遮住,花灯如昼的长街竟也瞬间黯淡了下来。
一旁的珠瑶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三人,最后落在了那白狐裘身上,“他们还是挺让人羡慕的不是吗?”
一声轻微的叹息散在风里,也带走了那抹云翳。
击鞭声再起,响声过后,城楼上开始撒下彩绸与铜钱,人潮霎那间沸腾了起来,欢呼声几乎要掀翻这夜幕。
又见一簇簇焰火腾空而起,在高空中绽放出各色各样的形状,闪烁着明明灭灭。
朔玄与珠瑶便是在这明灭中看着楼下的灯火辉煌,热闹繁华。
而楼上却寂静无言。
良宵美夜,风流雅士聚会,有情人月下幽会欢颜,几人又随意逛了片刻,正预备回去又被一个羊杂羹摊子绊住了脚,浓郁的飘香驱散着清凉的夜色,每人一碗下肚,这才心满意足离去。
朔玄与珠瑶也在宫人的指引下回了内宫,雕龙描凤的拔步床上悬着艳红的鲛绡帐,四角缀有同心结,一侧桌案上龙凤烛高烧。
他二人由赞礼官引导行同牢礼、又有侍女端上合卺酒器,看着二人共饮而下,最后侍女又为二人解缨结发,两人并坐床沿,礼成之后众侍婢纷纷退去,独留二人面面相觑。
珠瑶兀自摘下凤冠,道:“王上还记得我白日所说吗?”
“你的意思是?”
“我知王上娶我非本愿,所以你不必为难,从今而后,你我互不干涉,太后若有责难,王上但可将一切推诿于我。”
珠瑶声音不高,却有着他从未曾在她身上见过的坚定。
他还想说什么,却见珠瑶已然背过去了身子。
两厢无言,半晌后他才悻悻道:“好,我今日尚有一些政事要处理,你先歇息。”
珠瑶未发一言,他终是起身走至门前,却发现门扇已被上锁。
“王上得罪了,太后的旨意,今夜谁也不得踏出房门半步。”屋外传来老嬷嬷的声音。
60.酒里有药
夜半时分,地上只铺了一层薄被,可朔玄却觉得浑身发热。
他烦躁地踢开被子,翻来覆去,依旧难以入睡,繁重的婚衣更是令他呼吸沉重,连额角都沁出豆大的汗珠来。
他索性直接起身,扯开那大红外衣随手丢在一旁,欲喝点凉茶,却只发现一壶还未饮完的御酒。
口干舌燥的难受,昔日儒雅的他也顾不得体面,扑到门上大喊:“来人,孤要喝茶。”
空荡的走廊里只有回音缭绕。
他这一嗓子并没有唤来凉茶,却惊醒了榻上之人。
珠瑶也并没有好多少,虽是被惊醒,可额角早已汗湿,她刚刚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到莲儿未死,她们在雪地里奔跑着,她回头望去,身后是一群武功高强的白衣人近在咫尺,她一不留神脚下绊倒,却不疼,只觉软乎乎,热腾腾。
定睛细看竟是浑身热血的莲儿,她想起身,可身体粘稠无力,只能滚在一旁。
方才还雪白的一地被她滚出一片片鲜红,她惊惧大叫,喉咙却像卡了一根刺般干哑。
终于,一只手伸到眼前,如望到救星般,她急切搭上,可抬眼时却发现那手孤零零,空落落地悬在半空中,并无主人。
再细看,方才还温润如玉般的修长手指此刻已变了颜色,白,很白,比雪还白,白的发冷,发青,毫无血色。
她再定睛看去,没有莲儿、没有白衣刺客、没有断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呼吸声,急促的呼吸声。
她大喊:“谁?是谁?出来?”
呼吸声好似被吓住了,原来是她自己,就在这无一丝声音的寂静中,伴着一声叫喊她沉了下去,如堕入深渊。
猛然睁眼,一片红映入眼帘,红鲛绡帐、红衣、红烛。
白日里出嫁时绾好的发髻已稀疏松散,几缕碎发黏在额间,厚重婚服下是湿透了的里衣,可她并不觉的冷,反而很热,热的发烫。
她顾不得其他,只想解开大婚喜服透透气,却在瞥见红帐外的身影时顿住了手指。
他说:“酒里有药。”
胸腹不断升腾起一层层热浪,难以抑制,启蒙宫女曾教引于他,他明白了酒里有什么,也知道这是太后故意而为之。
暗哑的嗓音,短而急促,“把你的宫绦给我。”
闻言她心中升腾起一丝惊惧,刚解开一点的玉带反而被她扯得更紧了。
“快点,我不想伤害你,把我捆住。”
他额角的汗越来越密,精神也似恍惚起来,不由后退几步,在碰到身后的圆桌时,终于顿住了脚步,他便就势顺着那圆桌滑倒在地,‘咣当’一声旁边的矮凳翻滚而去,他无力地靠在桌腿旁。
珠瑶见他这般,倒也放下了心,忍着身体的不适移步下榻,顺便拾起他方才丢弃在地的玉带,并着大红丝绦一起,脚步虚浮地向他走来。
只是她的手刚碰到他手腕,便被他反手握住。
“长安。”
一瞬间他将她扑翻在地。
她本就泛红的脸颊因着他这一声呼唤更浓了几分,不是羞涩,而是愤恨。
她几乎本能的,“啪”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清醒点。”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扇得清醒了几分,待看清眼前之人时匆忙松开攥着她的一只手腕。
“对不起。”
说罢,他歪歪咧咧地起身,踉踉跄跄间终于寻到了一把剪刀,二话不说便刺向一旁大腿。
靠着刺痛带来的清醒,他先将自己双脚捆了起来,又用牙齿拽着一头丝绦缚上手腕,可终究艰难。
“我来吧。”珠瑶见他方才那般,终是不忍。
她俯身将他双手缠了一圈一圈又一圈,就在打上最后一个结时,耳畔喷来温热的鼻息。
“谢谢你。”
她的药效仿佛来的更缓慢一些,在初碰他手时她便觉察出身体的异样,她本能地咬紧牙关压抑着这种感觉。
就是耳畔的这一缕温热瞬间化开了她心里的防线,犹如一只火苗霎时引爆那药力,窜起的火焰铺天盖地向她漫来。
她神情恍惚,抬眼间放佛看到了另一张妖异的脸庞,她不由抬手抚上那张脸。
“珠瑶,醒醒,醒醒……”
他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想伸手推开她,却发现手脚均被缚住,只能大声呼喊,企图将她从巨大的迷幻中唤醒。
而她,只看到了他的唇一张一合,声音就在耳边缭绕,却似蛊惑般,令她不由倾身覆上自己的唇。
这一吻便似消解了身体的许多不适,她愈发着迷,双手也开始不安分地扒拉起来。
不仅扒拉着自己,还扒拉着他。
他靠着疼痛唤醒的理智在她的操作下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浪盖过一浪的熊熊烈火。
……
两人都如寻到解药般互相喂着彼此,不眠不休,直到红烛燃尽,艳阳升起,他们也似烈火燃过的灰烬般孤寂绝望。
“她成功了。”她似在与他说,又似在自言自语。
他轻哼一声,眼角眉梢皆是化不开的冰冷。
红烛淌下最后一滴蜡油,她亦抬手拭去眼角的那朵晶莹,抱着身子瑟缩在床架旁。
桌子,椅子皆掀翻在地,红衣,红被皱巴巴地凌乱在地上,酒渍、鲜血混在一起,像淬了毒一般让人心惊。
他麻木起身,昨夜扎破的腿已凝了血痂,他似不知疼痛般行若如常,门扉已开,他衣衫凌乱地踏出殿外,宫女们鱼贯而入收拾着屋里的惨乱。
滚烫的蜡油里忽而被丢进了一小团信纸,一瞬间,青要快而准地将其捞出,不过片刻,那糊着蜡油的纸团俨然变成了一个小蜡丸。
“喏。”
静芙自青要手中接过,在长安的示意下掰了开来。
那纸上干净,静芙对着日光也未看出有何异样,不禁狐疑道:“这哪里有字呀?”
长安忙解惑道:“我知道,放入水中即可。”
青要打开一瓶药酒涂在上面,道:“这字是用米汤写的,只需晾干便了无痕迹,待再涂上药酒即可显现。”
说完,那字条上“岁岁长安”四个字缓缓浮现出来。
“你怎知这么多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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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好奇。
青要毫不避讳说道:“以前行军打仗传信会用得到,只要再封入这蜡丸,便可防水防贼。”
“确是个奇招。”
长安与静芙按照他的指示照做,那蜡丸在二人的灵巧手指下变得愈来愈小,若藏在发间、衣襟夹层便是遇到寻常的守关,搜身也搜不出来。
青要朝静芙道:“到时你若有信,便这样交给凌风。”
“凌风?”静芙茫然看向长安。
长安点点头。
“此行宫里派了程锦和沈镇岳带队随行,这都是太后与朔玄的人,所以我们行事需万分小心。”
长安亦嘱咐道:“到时我们走了,独留你一人,紧要时刻可向他求助。”
“还有,那库房里存的嫁妆……”长安还未说完忽而看向青要。
青要了然,退出屋外。
“公主,当真要如此吗?”
长安略微拉开门,见青要已经走远,才道:“静芙,此行凶险,你这几日把那些能变卖的卖了,兑一些银两和金叶子出来,以后少不得要打点,再则,按照这上面的方子再为我配些药丸来。”
说罢,她将一张秘方递到静芙手中。
又不放心嘱咐道:“别的都还好,这个方子只能你知我知。”
静芙虽是应下,却也不解道:“公主连王爷也信不过吗?”
长安无法与她解释前世之事,只道:“记住,给我的信都用我们小时候的暗语。”
静芙小心收起药方,却猛地被长安搂在怀中,“我能信的只有你。”
“瞧瞧,多大人了,还哭哭啼啼的。”
静芙掏出帕子为长安拭去泪水。
上元节后的这段时日里,院子里倒是清静,静芙、月尘、灵萱每日照常编书、上课,青要则日日去工部与尚书商议工程之事,长安亦穿上官服去户部任职。
许是上面有旨意,户部的人倒是很好相处,凡她不懂之处,皆一一为她解答。
日子过的飞快,眨眼间便冰雪消融,万物蓄势待发。
每日里放衙归来,长安还要拉着青要再问一遍工程上的事情,他都极有耐心地为她解答。
“这原州,之所以种业发达,全赖这几条支流,故而修路时需避开……”
长安坐在他旁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男子,时而坚毅刚强,时而又高贵儒雅,真可谓“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她听着听着便走了神,不由蹭在他身旁,面若桃花,目光流转……
青要却不解风情般,卷起手中书籍敲向她颅顶,严肃道:“专心点。”
“你最近怎么躲着我呀?”她单刀直入。
不得不说面前之人是有几分姿色,可更令她匪夷所思的是从那两次之后,她便体会到了个中乐趣,有时结束之后她仍意犹未尽,嚷着还要,他起先还配合着,后来便好像越来越不情愿。
最近连着几日,刚躺下他便睡去,也不理她,她深觉挫败,不禁有了方才那一问。
“你莫要多想,只是最近太累了。”声音竟比方才讲书的时候还要冷。
61.初抵原州
旌旗猎猎,鼓声雷雷,车马辎重,浩浩荡荡,近万的将士一齐出发。
为首的是一身玄衣劲装的青要,稍次之的与他装束相差无几的长安,再后面的则是两个副将。
行至半途,他稍回头望了望,而后下令全军整顿稍事休息。
“待会儿你与芷兰一齐坐后面马车吧?”
长安大喇喇地坐在向阳的一块土坡上,正拿着半块烧饼仰面灌下一大口清水。
她极目远眺,绵延不绝的道路望不到尽头,“从出发时起,这里就再没有肃王妃了,这点路还不算什么。”
“临行前太后同你说了什么?”
“她说既要办事,便需权柄,不必拘泥小节,该施恩便施恩,该破格便破格,一切以工程速成为要。”
长安说罢,莫名地勾唇一笑。
青要却懂她的意思,“即便她不说你也会这么做得吧?可她还是说了。”
“是啊!也好,最起码说明短时间内我们还是安全的。”
青要不置可否,见众人皆收拾整顿差不多了,便又翻身上马领队出发。
如此行了两日,终于在第二日天将黑前到了原州。
那原州的赵知州倒是个能干的,早已等候在城门外,见青要等人到达,忙笑脸将一众人等迎进门去。
“大都护一路舟车劳顿,属下早已预备下酒席,为大都护、度支使和李侍郎接风洗尘……”
青要摆手,止住他话头,道:“一切从简即可。”
这知州倒是极为随和,忙道:“好说,好说,一切都听大都护的。”
说罢向身边随行侍从使了个眼色。
果如他所说,接风不过一座酒菜,碗箸器皿也不过寻常规制,长安打眼一瞧,那桌上的冰鲜鲈鲙晶莹透亮,边上刚煨好的锦鸡,外皮酥而不焦,鸡腹中塞满了驼蹄……她心下莞尔。
“来,高大人,我敬您一杯。”
许是见长安一直不说话,那赵知州越过旁边的青要,提杯向她看来。
她玉冠束发,一身利落劲装,刻意压低了下嗓音,出口竟是如少年般的清朗之声,“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举止娴熟,笑容得体,多一分有怯媚之嫌,少一分则显冷淡。
闻此声音,那工部的侍郎都不由微微发怔,向她侧目。
她从容夹过一块鲈鲙,不经意赞叹道:“这鱼好生新鲜。”
闻此声音,那赵知州才似恍然回神,不假思索应道:“噢,大人若喜欢,在下可着人每日给您送去。”
“如此,会不会让大人太破费了?”
“不会不会。”他一面应着一面又举杯敬向众人。
青要不着痕迹地按下长安酒杯,看向赵知州,“如何不见周刺史呢?”
“都护有所不知,眼下马上春耕,刺史大人日理万机,故而命属下先行招待几位大人,卑职替大人向诸位大人赔罪了。”
说罢他不由分说提杯自饮。
长安还想问什么,青要暗暗给她递了一个眼色,她也便静默不语了。
那工部李侍郎则道:“原州被誉为咱大朔的粮仓,想来便是因有周大人和赵大人这样辛勤的父母官,才得此美称呐!如此我也得敬赵大人一杯了。”
“岂敢岂敢!”
赵知州忙提杯共饮,几杯酒下肚只见他已面含酒色。
李侍郎又道:“只是这修建商路驿站一事,上面的意思也是耽误不得,不知刺史何时有空一见呐?”
“几位大人莫要忧虑,凡有任何需求,切莫客气,尽管吩咐便是。周大人事务繁忙,我自当尽己所能,为周大人分担一二,定不会让诸事有丝毫耽搁。”他爽快地拍着胸脯。
酒过三巡,已是天色不早,那赵知州办事果然妥贴,这边宴罢,便有仆人立刻来禀:“回大人,宅院已为贵客收拾好了。”
几人跟着那仆人穿过游廊亭阁,直接通过赵府的后门到了一个窄巷,不多几步便走到一个小门,进了那小门,才知别有洞天。
虽是夜晚,仆人一前一后只提了两盏灯,道路百转千回,路旁排列的嶙峋怪石依稀可见,长安心道:虽是不及王府大,竟是比王府都要气派。
赵知州在青要身旁一面介绍着这院中格局,一面不忘微微回身看向几人,“几位大人莫要嫌弃,这是祖上留下来的宅子,只与我那府邸隔着一条小巷,委屈大人们今日走这小门了,一来天色已晚,想来大人们舟车劳顿已是困乏,二来也是带几位大人认认路,这样日后若有急事也好有个照应。”
长安应道:“赵大人如此用心,岂有嫌弃之理。”
“只可惜小了一些,只是个二进院落,后罩房嘛自然是给下人们住的,另有正屋,东西厢房各一间,不知三位大人如何安置?”
说话间,已然到了正院。
青要闻言望了眼长安,而长安也恰好看到那赵知州虽是含着腰,却在说话时不由朝她深深看了一眼。
“我不喜西晒,我就睡西厢房啦,两位大人请便。”李侍郎率先说话。
长安轻咳一声道:“那我就东厢房了。”
青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也没再说话。
赵知州走,他三人才知这院落不大,女仆倒是不少,光婆子便五人,另有女婢十人,仅伺候正屋的便分了四人。
长安心道:这可比在王府都要好待遇。
许是连续两天的路途奔波,她一进屋便大喇喇地躺在了床上。
芷兰刚从外面回来,忧心忡忡道:“王妃你……”
她还未说完,便被瘫躺在床上的长安制止道:“我现在是高大人,你忘了?”
芷兰认下了错,又继续道:“高大人倒是放心,我打眼瞧着这些丫鬟并不本分。”
长安毫不在意道,“我们初来乍到,是敌是友也未可知,人家自然是要放点眼线的。”
芷兰闻言眉蹙的却更深了一些,似轻轻叹了口气,无奈而急切地走了几步,凑到她身前,道:“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哎呀,大人难道就没发现那几位丫鬟看着并不像干活的吗?”
闻言,长安猛地起身,下意识地抽向腰间,连着方才懒散的目光都瞬间凌厉起来,“你是说她们是刺客?”
她这一举动倒是把芷兰也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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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轻,可听到她说的话,芷兰一时也不知究竟是该哭还是笑,脸色难看极了。
不过她到底是稳重的,只一会儿便重新整理了下神色,直言道:“刺不刺客奴婢不知,只是奴婢瞧着有几个倒像是专门狐媚王爷的,也就您心大。”
“咳,王爷他不会的。”她脱口而出,甚至她都不知她为何这般笃定。
“王爷自是不会,可人总也难免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若被有心人之人设计了便也不好说。”
芷兰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醒,她原本话少,一是她向来性格如此,又加之父亲曾教导她去王府当差,不比在家做生意,需多干事少说话。
只是眼下出门在外,临走时静芙又千叮咛万嘱咐于她,道:“公主是个心大的,你素来心细,此行凶险,你多帮她留意着些。”
连长安都说此行凶险,让她不必跟来,只留在府中照料一二便可。
她虽不明白这当的是皇差,修的又是好路,为民做事又非上阵杀敌,如何就凶险了,但是她们皆见识比她高,既如此说,便定是要多防范的。
既如此,主子有难,缘何做奴婢的反倒要缩起来,故而她执意请求跟来,王妃本是不许她来的,不过好在王爷说:“你虽化作男身,但是终究身边还是有个贴心的女使才更为方便。”
长安这才把她带上。
如今长安身边只她一人,她再没有把话含在嘴里不说的道理。
长安闻言果然轻轻划开了门扉,望向正屋,见那屋内依旧灯火通明,方才进去的女婢竟只出来了两个,且正朝她这边走来。
堂堂一国公主,她竟有种做贼的感觉,见此情况,忙将门合上,退回桌前,正襟危坐。
不消一会,门外果然有两道身影,“高大人,都护大人请您一起对弈。”
长安特意沉了沉嗓子,道:“好,这就来。”
说罢,拉开门,临走时特意扫了眼两侍婢,果见姿容不凡,论容貌竟不比宫里的差,甚至比宫里的更添几分灵动妩媚,果真是她见犹怜。
待进了正屋,才见另外两侍婢正在罗汉榻上忙活地铺着什么东西。
青要煞有介事说道:“好好收拾,高大人若与本都护对弈晚了,便在这里歇下了,本都护对弈喜清静,你们待会儿便不必再来了。”
两侍婢应道:“喏。”
长安趁其出门时特意扫了一眼,果然没有方才传话的那两女娇娥貌美。
她心下已然明了,又见青要如此,放心不少,嘴上却道:“王爷这么晚了,唤下官作何?”
青要沉着声音道:“为何不住一起?”
“咦,旨意上不是说令我男儿身当差吗?王爷想抗旨不成?”长安不假思索。
青要无奈道:“只说是着男装,又不是真的变成男人,况且只是住一起而已,而且怕是这位赵大人早知你身份。”
长安回想起他临走时看她的那一眼,也深觉如此。
“所以他若明知我真实身份,还为你安排美娇娘,便是居心叵测了。”
青要闻言,勾唇笑望向她道:“噢?怎么说?哪里来的美娇娘?”
62.飞檐走壁
“方才那两个……”
长安脱口而出,却又觉不妥,遂而改口道:“哎呀,你别打岔。”
青要却是望着她的神情勾唇浅笑。
“总之就是想离间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想搞什么花样?”长安若有所思。
“你只需知道我们永远不会被离间就好了。”
长安不置可否,一时两厢无言。
末了,她还是先一步忍不住道:“所以你确定我们要对弈吗?”
青要挑了挑眉,淡然道:“好呀。”
“你竟会下棋?”
长安与其相处半年,知他非一介莽夫,心中自有韬略,但却并不确信他真会下棋。
果见青要面不改色答道:“不会。”
“所以……”
“你教我。”
长安略挠挠头,只因她的水平也是差强如意,以前夫子教她时她便觉无趣,并未上心,但是转念一想他既不会,那岂非她说啥就是啥。
遂而一本正经地在棋盘上比划了起来,青要见她奇特的路数不由轻微地蹙了蹙了眉头,但也始终没有表露太多。
“让我看看,对,是这里……就是这里。”
长安对着棋盘上的黑黑白白,一顿思忖,终于落定手中的一枚白子。
青要皱皱眉头,“你确定是……这里?”
还未及长安回答,门外忽然传来叩门的声响。
“都护大人可歇息下了?是我。”
长安先一步应道:“原来是李侍郎,快请进。”
哪知门外听到声音非但没有立马推门,反而踌躇在门口,“若都护大人歇息下了,下官明日……”
还未及他说完,长安已经上前为他拉开了门。
他略显局促地看了看门内二人,皆穿戴整齐,又看了看桌案上的棋盘和两侧冒着热气的茶盏,这才放下心来。
青要一个请的手势,他便也顺势坐了下来,只是无意间看到棋盘时不由眉头紧蹙。
青要略瞟了瞟长安,虚心问道:“李大人可是有何见地?”
李大人哪敢如实说来,只道:“这棋局想来甚妙,只是下官见识浅薄,不敢有所见地。”
长安见此情形,忙伸手将棋盘托走,一边还不忘掩饰道:“大宁的或许与大朔的不太一样,李大人没见过也是情理之中。”
“是了,是了。”
青要莞尔,又道:“大人造访想必有要事相商?”
工部侍郎这才娓娓道来,几番商议,敲定了一些工程上的要事。
末了,临走时欲言又止,青要有所察觉,道:“李公可是还有指教?此行你我三人同乘一舟,共克时艰,我与高大人在朝中时日不多,许多顾全不周之处还是要您老多多指点才是。”
“倒也没什么,只是论理刺史也是我大朔正五品的官职,怎么也不应该掠过刺史直接与知州相交之理。”
青要应道:“李大人所言在理。”
长安若有所思,见侍郎告退,她亦觉不好多做停留,假模假式地朝青要拜别退了出来。
明月姣姣,长安虽不认床,却也是着实睡不着,眼瞅着正屋熄灯,一番简单收拾穿上夜行衣掠过园子来到后罩房,见无异样,便顺势翻出后院登上屋檐,隐入黑暗,不多时来到一户人家。
果见一间屋子还亮着灯,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她俯身倾听。
“何惧之有?朝里来的官,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接待了,好吃好喝招待着就是了,何况一个是只懂打仗的愣头青,一个是娇生惯养的弱女子,瞧着吧,待不了多久的。”
闻此一言,长安不由脚下一滑,青瓦发出细碎响声,好在屋内并未察觉,她稳了稳身形,便按照原路返回,跃下屋檐,却不曾想踏了一个空。
身子也被人圈在怀中动弹不得,想发声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撩眼看去,那人亦是一身黑衣。
她急中生智,一面抬膝攻向那人下盘,一面不动声色探向腰间匕首,可那人似知晓她要拔刀,已抢先一步按住。
只是长安动作极快,那人难免顾此失彼,下半身还是狠狠吃了一脚。
长安略有得意,黑衣人手上一松她便连忙跳开顺带扯下了那人的面巾。
这一扯她才大惊失色,只见青要面色极为难看,似乎在隐忍着巨大的痛苦。
长安也顾不得其他,忙将他手臂抬起搭上自己的肩膀,一番艰难躲藏,绕过家丁,这才回到正屋。
她略显愧疚小心翼翼道:“你没事吧?”
青要盯着她,几次张口都欲言又止,以手托额,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无语,脸上神情变化莫测,让人拿捏不准。
“要不要脱了裤子看看呀?”
青要的脸色放佛更难看了一些,“你什么时候会这种下……招式的呀?”
长安心知他未说出口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只道:“我哪里知道是你,情急之下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青要看她神情愧疚,也不好多言,只道:“也罢,真有危险这么做倒也无可厚非。”
“那要不要我找些金疮药帮你敷敷?”
青要摆摆手,咬着牙关道:“休息下便好。”
长安撇撇嘴,小声嘟囔道:“不是一直在休息嘛!”
不过她还是将青要扶在了软榻之上又喂了一些水后才离开。
翌日,三人一行绕过大街去往知州府衙。
府衙门前远远等候着一辆青蓬马车,见几人露面,那轿中之人正欲下车,便见几个壮汉上前驱赶。
“都护大人到访,闲杂人等请回避。”
不等门卫说罢,几个壮汉已强行将马车驱离。
待青要几人到时,方才的墙角已空空如也。
而赵知州匆匆从大门出来应将上前,“几位大人好早呀!”
“赵大人既已收拾好了,便一同前去吧?”
青要虽是询问,却也不容拒绝。
赵知州稍一愣,而后朝身后吩咐道:“听到没有?快去准备马车。”
长安头也未抬,只道:“赵大人不必费心,本官喜欢骑马。”
青要却是客气很多,“如此,那就请李大人与赵大人一同乘马车前去,我与高大人先行一步了。”
青要长安率先到了工地,只见工地房屋瓦舍虽为简朴,内里倒也干净整洁,沈镇岳与程锦分成两拨,各自带队,早已整肃完毕。
一眼望去列队中的兵士个个精神抖擞,龙精虎猛,青要也不免夸赞道:“好样的,两位将军真是带队有方了。”
两位将军却面色凝重道:“只是征调来的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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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只有不到三千。”
“三千?”长安不可置信。
沈镇岳与程锦异口同声,“是。”
青要亦问道:“原州身处腹地,常年太平,又加之土地肥沃,耕种所需劳力较多,故而往年征兵都会逐情考量,以赋税代兵役,怎会只有三千?”
两位副将皆是摇头。
长安道:“原州登记在册十五万人,按理说青壮男性当占到两层,应是三万人,照王爷所讲,应是只多不少才是。”
正说着,遥遥可见一双驾马车正向这边来。
“哎呦,让两位大人和将军久等了。”是赵知州。
“正要讨教赵大人,为何民夫只有三千?”青要眯着眼睛朝他望去。
赵知州闻言“扑通”一声跪道在地,还顺带自袖中取出一圣旨向青要奉上,“大人恕罪,卑职按照旨意便只能招来这么多了。”
青要赫然展开,只见上方有云:“今开通商路,征集青壮,免除一年赋税,另每日三十文钱,自愿者报名,老弱妇孺无需参加,安心务农即可。”
“这不应该,日三十,便只有这么多人自愿?”
长安此前大致了解一人每日所食口粮约一斤,按照朔城王都十文钱便可买约一市斤的口粮,一日便可买三斤的口粮,但考虑到原州百姓大致并不缺粮,故而才与户部尚书协商特意改为全部银钱发放,于国于民皆为便宜,怎会只有这点人自愿。
“是,大人明鉴,许是正值春耕,农人无闲吧。”
青要敛了敛心神,也只好将圣旨合上重新给到赵知州。
长安不明所以,趁着间隙向青要询道:“难道说这原州百姓竟如此富裕?”
青要亦摇摇头,长安当即独自策马返回城中。
正是艳阳高照时候,春风柔和,街道整洁。
长安并未换装,依旧着一身黑衣劲装,发冠高束,正携着芷兰踏入一家布庄。
那掌柜正埋头打着算盘,听见有人前来,撩起眼看了下,忙放下账本从柜台后面钻了出来,朝芷兰道:“本店有最时兴的料子,小娘子肤白貌美,身量纤纤,上身一定好看。”
还未及长安说话,那掌柜的又奉承道:“哎呦,这位应是小娘子的夫君吧?一表人才还这么体贴,小娘子当真好福气。”
长安笑而不语,芷兰见那小二已摸向一匹青缎,忙道:“不是给我看,天气暖和了,给下人们做点麻布衣衫,麻烦掌柜的给看看哪些料子合适。”
闻言,那掌柜的只眼神示意伙计,自己便又回去了柜台后面。
只见那小二抱来一匹青灰色的布料搁在柜台前。
“这一匹多少钱?”
那掌柜的头都没抬,只道:“三百文。”
芷兰打眼一瞧,只道:“这大麻做的,最为粗糙,怎就值三百文,掌柜的莫不是哄我们外地人?”
“你若成心要买,多买几匹,给你算便宜点,打个八折。”
芷兰摇摇头,正欲与长安一道出去,便见对面一个身着素雅约莫四十出头的大婶向二人招手。
原来对面也是一家店铺,只是比靠东的这店面小上许多。
二人还未踏出门槛,便听这边掌柜的破口大骂道:“不要脸的骚婆娘,明着来抢我店里的客人,当我王仁贵是瞎的吗?”
63.引诱
长安皱了皱眉,劝道:“这位掌柜的,都是开门做生意的,还是和气生财为好吧?”
“呸,死了男人的扫把星,谁登她的门谁倒霉。”
长安见他愈发猖狂,心下不忿,道:“噢?既如此,那我倒要看看能有多倒霉!”
说罢,径直向对面走去。
店面不大,抬眼望去,皆是些青、灰、白、褐的棉麻粗布。
“我方才听二位是想要给下人们裁衣裳,我店里没有好的料子,麻布粗布倒是管够的,二位尽管瞧。”
只见这大婶倒好似全然没有把方才那掌柜的污言秽语放在心上,只热络地招呼着。
芷兰随意摸了摸几匹,指着一匹与方才质地大差不差的询道:“婶子,你这布咋卖?”
“贵人要是瞧得上的话,一匹一百六。”
竟是比方才的少整整八十文,不过饶是这个数也不比朔城的便宜,芷兰不由望了望长安随后又道:“婶子还能少吗?我们这要的多。”
只见这婶子面露难色道:“最多只能少五文钱了,不然就要赔本了。”
长安瞧着她面善,也试探道:“不瞒婶子,我们是外地过来的,也不懂咱们这的行情,但是在我们那边像这样的一匹布若要的多,大概一百五也是能拿得到的。”
“贵人莫要同我开玩笑了,您就是要再多,他也是这个价,真的不能再少了。”
长安见她说的诚恳,倒也不像唬人,转头间不经意又瞧见方才那掌柜的正探着脖子朝这边望来。
她特意大着嗓音道:“那好,今日和婶子有缘,便先要二十匹。”
这边自是乐开了花,芷兰趁热打铁道:“我看婶子是个老实人,不像方才那掌柜的张口就要三百文。”
“他确实黑心,不过他的布都是从外地进过来的,自然是贵一些,我这里的都是十里八乡上了些年纪在家哄娃娃的老婶子们织的,织的不多,她们信我,就都拿到我店里来卖。”
长安又捡着要紧的问了一些,连着店里剩余的也都买下了,临走时,见那掌柜的脸都气绿了。
傍晚,青要从工地回来,长安望了望其身后,问道:“咦,李侍郎呢?怎没和你一起回来?”
“噢,他掌管工事,说住那边方便。”
长安这才将今日之事向他娓娓道来:“这原州也是奇怪,三面环山,土壤肥沃,却也少吃愁穿的,东西竟比朔城的都要贵。”
青要不假思索道:“也正常,这整片的人以务农为生,商贸贫乏,东西自然是贵一些的。”
“全民务农是不假,只是怪就怪在这边的口粮竟比朔城还要贵。”
青要一向镇定,闻此一言也不由惊叹:“所以那知州所言不假,若当真如此,确实无人应召。”
“不仅如此,更稀奇的是他们虽日日种田,却也只能够填饱肚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许是未料到情形如此复杂,不由双双陷入沉思。
青要蹙眉道:“术业有专攻,战场的明枪暗箭尚可应付,眼下这皆非你我之所长。”
长安闻言大受启发,“战场之上擒贼先擒王,依我看那知州肯定有问题,就拿那鱼来说,他当真今日送了几尾过来,不消说定是个搜刮民脂民膏的。”
青要也顺着思路分析道:“他既知你身份,想来与朝中之人必有瓜葛,怕是早就得知消息有所预备,姑且容我问问,你继续留着城中探查。”
长安应下,见青要有所疲乏,不免关切问道:“你那里还好吧?”
话音刚落,便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
“进来!”
只见一位侍婢后面跟着两个仆人提着一个木桶,径直走了进来。
“大人劳累一天想必已是疲乏,奴婢备了浴桶,给大人解解乏。”
长安打眼望去,见为首的侍婢正是昨夜那两美娇娥的其中之一,也不等青要发话,便说道:“放那吧,我与都护还有要事相商。”
那美娇娥闻言却掠过长安,径直向青要望去,目送秋波,好不惹人怜爱。
长安不由攥紧手指。
“出去,没看见我与高大人有要事相商?”青要怒喝。
那女娇娥闻言,竟然抬手掩面轻声啜泣了起来,正要退出门外,又听青要喊道:“站住!”
顿时止住哭泣,睁着一双水眸又朝青要望来。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奴婢春芳。”声音如雨中花朵,一派娇柔。
“我记下了,你以后不必来了,明日我会同你家大人说的,下去吧。”
那女子闻言,登时掩面夺门而出。
长安虽看这女子哭哭啼啼的甚为讨厌,却也被青要突如其来的发难吓了一跳,只当他心情不好,心下想着还是先躲为妙。
“那你先休息,咱们改日再议。”
说罢,便欲起身退出门外,却猝不及防被青要一把扯入怀中。
她只当他要干嘛,却听他在耳边低喃道:“别怕,你可以永远信我。”
长安心中疑虑许久,望着那浴桶忽而灵机一动,道:“那姑娘虽别有所图,不过既然已经预备下了,也不可浪费。”
青要并未说话,只挑眉看向她。
她脑中一片混沌,一番天人交战,也不知怎么的,终于脱口而出,道:“刚好我今日有点乏,可在你这沐浴?”
还未等他回答,她已觉耳根发烫。
她离的他极近,半晌终于听他“咕咚”一声,喉结滚动,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热气氤氲,只隔了薄薄的纱幔,长安舀上一瓢水自圆滑的肩头淋下,看似在专心沐浴,实则却很认真地听着外间响动。
只是半晌也未听到任何声音,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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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已经歇下了,不由动作更大了一些,时而水声嘀嗒,如珠落玉盘,时而又涟漪轻漾,如银波流转。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长安透过纱幔不见人影,也不闻人声,她不由心下一沉,想到之前她听到的一句话,“这男人呐,怀中拥着一个美娇娘,便很难坐怀不乱,要么就是他那方面不行,要么就是这女子根本不入她的眼。”
她心道:难道是他真的不行了?分明之前还好好的呀。
想到此处,她便又心一横,纤足踏出浴桶,淅淅沥沥,只披一件轻薄里衣,撩开纱幔,望向床榻,果见那榻上了无人影。
她只当他故意避着她,出去了,便不由分说地上了床榻,心里默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谁知她刚上榻,正阖目假寐之时,屋内瞬间一片漆黑,她登时警觉,拉起被子,喝道:”谁?”
透过床幔,只见一个高大身形背对着他,“是我,睡吧。”沙哑的声音与黑暗融为一体。
见那身影头都未回,便径直走向那方罗汉榻,她才知原来他一直在屋内,不过是刻意躲着她。
一时难以名状的思绪涌上心头,她突然喝道:“你站住。”
那身影脚步微顿,“怎么了?”
她沉了沉心神,声音也柔和下来,道:“我认床,睡不着,你可以陪我吗?”
“好。”
黑暗中,见他捞着一床被子向这边走来,“蹬!蹬!蹬!”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如她的心跳般。
青要刚坐上床榻,便被她一把扑倒。
许是未料到她如此,他身形微怔,还不及说话,她便贴上了唇瓣,双手亦未闲着,学着之前他的样子到处游走。
谁知,他强而有力的臂膀瞬间将她擒住,圈入怀中,“时候不早了,先睡吧,明日还有正事要办。”
他擒得她紧,她动弹不得分毫,偏生那滚烫的胸膛就隔着薄薄衣料贴着她,她唤道:“夫君,夫君……”
可身后之人却好似真的睡去,只余沉稳的呼吸声向她作答。
她深觉纳闷:明明方才他……唉,真是捉摸不透。
思索片刻,毫无头绪,不知不觉也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长安迷迷糊糊中听到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她下意识地摸向床畔,空空如也,再撩开帷幔,果见轻纱之后站着一个熟悉的高大人影。
她轻声下地,走向纱幔,他浑然未决。
“你这是?”
那正举着水瓢的身影仿若被定了身,半晌才道:“你怎么醒了?”
晶莹的水滴从宽阔的肩膀滚落,她伸手探去,一片冰凉。
“水凉成这样,你会得风寒的。”
“无碍,我热。”他身形不动,惜字如金。
积压许久的心头疑虑再难压抑,她冲口而出,“你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64.偶遇刺史
他终于回过头来,双眸漆黑,像深不见底的湖水一般,如墨的长发随意搭在宽阔的胸前,脸上阴晴不定。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仿佛下一刻他便要探过身来,可是他却始终没动。
“你喜欢这具身体是吗?”他声音不高,却咬字极为清晰。
“什么?”长安不明就里。
“如果我真的有隐疾,你还会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他撩开纱幔,望向她,神情极为认真。
“你真有隐疾?什么时候……”
长安想问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若是昨夜她那一脚所致,那她是极为罪过了,可他明明从朔城开始便不大对劲了,不过不消她多问,他已赫然将她拉入怀中。
而下一秒,她已有了答案。
湿漉漉的发丝还在嘀嗒着水珠,熟悉的灼I热已近身前。
她嗫诺着双唇,半晌才发出声音,“既如此,为什么这么久你都不愿意?”
刹那间一丝哀怨浮上他幽深的眼眸,与刚毅的俊脸格格不入,若非她离得他如此之近,她真是要怀疑她看错了,明明不被满足的是她,何以他倒像是个小媳妇般,如此神情?
“真想知道?”
“嗯!”
长安轻点了点头,见他开口,正欲洗耳恭听,却又见他神色一黯,两片薄唇轻轻一碰,只吐出了两个字:“罢了。”
长安也不知哪里来的火气,听罢登时便怒了,一把将其推开,“行,随你的便,你也不用如此委屈,大半夜的淋什么冷水,你既不愿意同我,何苦将郑大人的美意驳回,你走!”
她这一怒,青要愣在原地,支吾道:“我去哪里?”
她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他的屋子,是她方才硬要留下来的,“怪我阻了你的好事,我这就走。”
说罢,她便抄起衣架上的外罩胡乱往身上套着。
青要也顾不得其他,忙上前拦在她身前,道:“你想哪里去了,我只是……只是不习惯你在床上喊男人的名字。”
长安努力回忆着:也就之前受伤与喝醉时她好像叫了旁人的名字,再后来与他一起的时候,便再也没有过了,只有一次情意正浓时,本能地唤了他的名字——青要。
她一点点地回忆着,好像就是从那次开始,他便兴致缺缺,冷淡异常。
她试探道:“可那是你的名字。”
他眸光闪烁,好似下定决心想要辩解什么,半晌后缓缓吐出,“那也不行。”
长安无奈,看他半个胸膛晾在外面,心中一动,随意取了衣架上一件,为他搭上,如哄小孩般,道:“那你说该如何?我都听你的。”
“都听我的?”他如深潭的眼眸终于亮起了点点星光。
长安郑重地点点头,他这才好似眉目舒展一些,拥她上榻。
虽然她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心道也只能日后再慢慢看了。
次日,长安乔装改扮再次上街,街道两侧依旧门可罗雀,仅有的几个人也行色匆匆,好似着急赶去什么地方。
长安随意抓了一人询问,才知前街有人打架,似乎快要闹出人命了。
她一听,便也顾不得其他,当即飞檐走壁抄近路而去。
待快到时,果然见密密麻麻两三圈人围的水泄不通,也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刚跃下屋檐,便见后方三五个捕快朝这边疾跑而来,掠过她径直奔向人堆。
捕快拨开人群,长安才见那地上果然流了一大摊血渍,一粗布短袄男子,蓬头垢面,腰腹上插着一把菜刀,棉絮顺着那破口沾着丝丝血滴随风就跑。
而一旁还有一人正抱着头,瑟缩发抖。
长安心道,想来这个便是凶手了,也不知多大的仇多大的怨,竟当街闹出人命来。
她也不多想,跟着那捕快随在人堆里一起去往府衙。
“民妇陈三媳妇,今日新收了几匹布正赶去店面,不料半路便被这人拦住了去路,上来就对我……对我,我当然不从,然后他见人多了,便扯谎说是我勾引于他,骗他钱,一边扯衣服一边对我拳打脚踢……”
长安觉得这声音甚为耳熟,不由拨开人群,挤到前面,这才看见跪在堂下的正是昨夜卖布的那个婶子。
“所以你怀恨在心便捅了他一刀?”
只见堂上审案的竟是一个年轻后生,虽生得清秀,眉目间却是威严不减。
“不,不是的,我只是顺手摸到一个东西,谁知竟是一把刀,大人明鉴,民妇绝不是故意的。”
长安心道这婶子倒是个有胆识的,换一般妇人估计都吓软了,她还能这般利索地讲明来由。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说那死了的刘泼皮本来就是个地痞流氓,成天打家劫舍,不做好事,也有说这陈三媳妇老汉死了多年,谁知道到底有没有这么回事呢,反正横竖死无对证,由她一张嘴。
长安听的眼花缭乱,忽见人群中又一熟悉身影,不由心下狐疑。
“啪!”
堂上惊堂木拍案一响,堂下登时肃静。
“大胆陈三媳妇,还不如实招来!”
“民妇所言句句属实呀,大人!”
这话最不能让人信服的便是,大街之上哪里会刚刚好便有一把菜刀,简直是匪夷所思。
“那你可有证人?”
“有,有的,方才大街之上很多人都看到了。”
“你们谁能作证?”那审案的后生望向人群。
有大着胆子的上前,道:“当时路过,是听到那刘泼皮污言秽语,说陈三媳妇骗了他的钱,他便去搜人家的身,俺也不知真假,眨眼间的功夫,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真是吓人,根本没看清。”
“有看清的人吗?”
众人纷纷摇头。
“依我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甭管那菜刀哪来的,是她捅的准没错就是了。”
说话的人就挨着那个熟悉身影,长安心觉此事并不简单。
“你这话说的,谁人不知陈三媳妇孤身一人,多少人瞅着想要占便宜,从来都是别人惹她的份,若说她去惹旁人,那我是断不会相信的。”说话的是一个蒙着青布头巾的中年女人。
“是啊,若是那刘泼皮无赖在先,那此遭便是他自食恶果。”另有一人附和。
正在此时,忽见一人“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那人惊愕道:“谁打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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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怎么跪啦?莫不是他递的刀?”长安隐在人群中,变换着嗓音叫喊。
众人闻言,皆纷纷看向那人。
“这不是吴大掌柜吗?”
“是呀,布庄的吴大掌柜,跟陈三媳妇打对门。”
“既是对家,还真是见不得好,搞不好就是他,平时奸猾也就算了,没成想竟是如此的黑心肝。”
众说纷纭间,公堂上首道:“堂下何人,带上前来。”
“周大人,草民冤枉呐,若真如他们所言,我吴大应该给那刘泼皮递刀子才对,又怎会给陈三媳妇呢!”
长安心道:想来这就是那几日不见面的周刺史了,赵知州倒也没说错,他果真日理万机。
“那谁知道呢!兴许你就是给刘泼皮递的,只是你没想到一向善良的陈婶竟会先一步拿刀。”
长安刚说完,便见那堂上目光朝她望来,她忙隐在人群中,再不多言,趁着嘈杂之时,默默退出人群。
她并非怕事之人,只是与这周刺史迟早会打照面,倒时岂不尴尬。
奈何她刚走出一段路,便有人拦住了去路。
“我家大人请您小叙。”
这捕快甚为眼熟,不消说也知这位大人便是方才的周大人了。
长安干笑两声,道:“是为了方才的案子吗?我也只是刚巧路过,瞎猜的,应当不犯法吧?”
“大人一去便知。”
捕快并不多言,长安心中疑惑,“难道说他已知我是谁?”
这捕快倒是个好身手的,带着她一闪身便入了侧门,接着奉了一杯茶水便退下。
那陈三媳妇和吴大掌柜的声音阵阵传来,长安听的清楚,想来这便是后堂了,看来这周刺史倒是没有把她当外人。
不多时,前堂归于沉寂,长安也不由正襟危坐,果见那白面小生一身官服走来。
远远地朝她郑重行了一大礼,“下官周文宴拜见大人。”
长安忙叫他起来,问道:“你知我是谁?”
“不知。”
他答得干脆,却大大出乎长安意料,这可真是叫人尴尬呐。
“昨日下官远远地瞧见三位大人,想来便是今次负责原州商路一事的三位上官了,只是下官不知您究竟是都护大人还是度支使大人?”
见他坦率,长安也直言道:“都护大人照看工地去了,今日我本来只是闲看看,不巧正遇上此案,大人唤我前来可是因方才之事?”
“愿虚心受教。”
长安也不藏着掖着,将昨日见闻尽数道来。
又听他谈吐不凡,问道:“缘何原州粮产丰富,百姓依旧紧衣缩食,物价却又如此之高?”
谁知那周文宴听罢却并不答话,只带着她去了书房,交给她一本册子。
长安在他的示意下翻开那本册子,却是越看面色越凝重,她不由狐疑看向他。
“若非今日公堂之事,又与大人一番畅谈,知大人是个仁民爱物的好官,否则下官是断然不敢轻易拿出来的。”
长安问道:“这些可还有谁知道?”
那周文宴摇摇头,道:“你知,我知,除此之外再无第三人。”
65.斗法
“看看吧,有这样的蠹虫官员,百姓安能富足!”青要进门刚要说话,长安便扔给他一本册子。
只听他一边翻阅一边道:“他之所以如此大胆,无外乎仗着朝中有人罢了。”
长安道:“你查到了什么?”
“这赵家和户部侍郎联着姻亲呢,男女婚嫁本是常理之事,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如今看来,这赵家如此不安分,想必与那户部侍郎是脱不开关系的。”
长安忆起初上任那几日,户部大小官员对她都殷勤有加,说不好从那时开始便给她下套了。
“官官相护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可是他做得也忒过了。”
这原州本来家家户户以务农为生,每户都有几十亩田产,虽不算富足,但也能衣食无忧,遇天景好的年头,攒些余粮是不愁问题的,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农户们渐渐都变卖了田产,如今十户竟有八户是佃农。
青要道:“他可真是好手段,短短几年便将这数万百姓的土地收入囊中。”
“起先收购大量粮食,屯于库中,待丰产时再将其投放出市,扰乱市价,谷贱伤农,如此两三年,百姓虽辛勤耕种,除去农具、种子、牲畜花销,却所剩无几。
“此时若有人出较多银钱收买田产,并承诺其日后祖祖辈辈亦可一直耕种,只需纳一些佃租即可,便会有不少人心动。
“如此三五年之后,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变成佃农,待到此时,若要继续耕种,佃户便会以各种理由提高佃租与岁供,而百姓再无别处生计,只能咬牙接受。”
长安一股脑地说了一堆。
青要也道:“自古以来从来只听说天灾、战火、徭役让百姓不得已放弃耕田,如此行径却是亘古未闻,不伤人性命,不损兵折将,买卖皆是自愿,一派平和,怪道朝中不曾耳闻。”
“只是如此财力,还是令人匪夷所思。”
长安恨道:“小人以利相聚,难保没有联合其他人,士绅商勾结一气,变着法子鱼肉百姓也未可知。”
“若没猜错的话,这些田产应都在庄头手上,他做得如此隐秘,你是如何得知?这本册子你是哪里来的?”
起先光顾着看那册子,青要这才想到,问向长安。
长安将白日里街上的人命案和遇刺史一事尽数道来,末了又补充道:“周刺史并非有意怠慢,只因那赵知州欺人太甚,一直派人阻着他,这才不得见。”
“既如此防范他,能整理出这样一本册子,也是费心了,不过光有这册子也无济于事,农田买卖一事双方均属自愿,何况这上面记载刘知州名下的也并没有多少。”青要皱眉。
长安附和道:“是啊,所以他即便有了这册子,也不敢贸然上报朝堂。”
青要看向长安,“他倒是对你信任,初次见面便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你。”
又道:“只是他不报我们也不能轻举妄动,何况眼下民工问题与农田问题又无直接关联,不好贸然插手。”
长安点点头,道:“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了症结,我们也好对症下药,我心中已有一计,就看太后是否愿意支持了。”
说罢,当即与青要商议,拟了奏折,快马加鞭,连夜送往朔城。
*
“太后,好消息。”容贞一脸欣喜地踏入太安宫。
太后闻言,霎时紧了几步迎上前去,一把抓住容贞手腕,道:“有了?”
“是,王后有了,太医刚刚把过脉象。”
“有了,有了……我大朔终于后继有人了。”太后说着,眼眶不由涌起热泪。
“瞧您,这天大的好事,您怎么还哭了呢?”
容贞抽出手帕为她轻拭泪珠。
她一把夺过手帕,胡乱摸了两下,便转身朝那供奉着佛像的蒲团跪下。
“真是菩萨保佑,希望我的瑶瑶能顺利诞下麟儿,母子平安……”
一番诵经祷告,容贞将她扶了起来,道:“太后放心,一定会平安顺利的,只是眼下王后刚怀,胎还没坐稳,是不是要再添几个侍婢照看照看呀,我方才瞧着王后的脸色也不大好。”
太后已恢复镇定,神情颇为严肃问道:“她又闹了?”
“那倒没有,还是老样子,发着呆,不说话。”
“一定要仔细照看好了,屋子里不能有任何尖锐的利器,饮食上要格外注意,再就是身边的人一定要可靠,若要见什么人一定要先通禀。”
容贞应道:“旁的倒都还好说,只是王上若要见,只怕旁人也拦不住呀!”
“那还是照老样子,让王后来太安宫安胎吧,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谅别人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说完,又问道:“王上最近在忙什么?让他来我宫里一趟,前几日原州来信,也该有个决断了。”
正说着,屋外内侍通报,正是朔玄来了。
朔玄一进门,便看到太后一脸高兴,拉着他坐在一边,道:“玄儿,你要当父亲了。”
他刚下朝便过来了,初闻此消息,唇角微动,想要笑,却不自觉的发抖,半晌才道:“珠瑶,珠瑶她怀孕了?”
“瞧你这傻孩子,高兴的话都不会说了。”
“没有,只是,有点突然。”
太后笑意盈盈,他望了一眼,转眼间看到屋中的炭火果然熄灭了半分,他身上一激灵,才想到此番前来的正事。
“儿子听说原州那边来消息了?”
“要粮,征民夫不那么顺利,钱财一半折成粮食从朔城运过去,母后正要与你商议此事呢。”
朔玄道:“儿臣没记错的话,当时的每日三十文是度支使自己提出来的,如今又怎么突然变卦,劳民伤财。”
太后思忖道:“此事也不难,去岁四海安定,库内正好有存粮,卫戍过几日也要带兵去南面开荒,刚好路过原州,让他带兵押运倒也两全其美。”
朔玄脸上阴晴不定,思忖片刻不由提醒道:“母后是不是太纵着肃王了?您别忘了,这朝中可还有许多老臣并不安分。”
“无妨,衔在兵部,事在商路,钱粮仍在户部,如风筝,线犹在握。一时半会儿也反不了天,眼下还是修路紧要。”太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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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自若,如成竹在胸。
朔玄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幅度,应道:“母后既然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便也无须再与儿子商议,您定下便是。”
太后佯装生气地拍了拍他手道:“瞧你这气性,如今有了孩子,马上就是当父皇的人了,也该敛敛才是。”
他并不理会,微微颔首,自顾自地说道:“前朝还有些事务,儿子告退。”语气颇为冷淡。
太后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微微昂首,道:“这天气是越来越暖和了。”
容贞应道:“可不呢,这马上就是上巳节了。”
这边长安刚收到来信,便直奔赵府,道:“赵大人,征调民力一事还得劳烦你多费费心呐,第一批粮食不日便可抵达原州,请百姓们放心,另上面已经下了懿旨,今年开垦的荒田会优先配给今次商路修建出力多者,上面对于与宁国的互贸一事势在必行,还望赵大人全力配合才是。”
赵知州虽毕恭毕敬,却也不时抬眼看向长安,待长安说罢,才忐忑回道:“那是那是,下官会将旨意尽快传达下去,只是怕逼的紧了,落个‘驱民为役,田地荒芜’的骂名,污了大人们的英明。”
长安负手而立,不自觉地捏紧拳头,眉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道:“赵大人多虑了,只需帮我广贴告示即可。”
见那赵知州还想说什么,长安先一步道:“噢,对了,差点忘记这原本是刺史的分内事,赵大人专管粮盐,看我,真是急糊涂了,我还是找刺史大人办理此事吧。”
说着便欲出门,赵知州忙道:“不碍事,刺史大人最近忙,下官办也是一样的。”
长安轻扯唇角,笑笑道:“如此真是有劳赵大人了,原州有赵大人这样的父母官,真乃‘幸事’呀!”
赵知州也干笑笑道:“这都是下官该做的,另外再过几日便是上巳节,咱们原州每年此时都会举办一场马球赛,到时还请大人赏脸呐。”
长安应下。
“此番卫戍路过押解粮食,应是将粮库清空了,你怎么和他说是第一批。”青要听完长安一番叙述,脸上布满疑惑。
“我知道,只怕粮仓里有多少,户部侍郎早就告诉他了,但是粮仓里没了,市面上不是还有吗?他卖到朔城的米便宜,那就用银钱再把朔城的米买到原州来。”
“若真到那一步,朔城米价必然高涨,岂不是反而为他做了嫁衣裳?”
“朔城达官贵人多,他们家中养着上百人,每日耗费粮食岂止百斤?不消几日便会有人上折子告状,到时户部总得解决,再把皮球踢回来,不怕他不把粮吐出来,”长安语气笃定。
青要担忧道:“这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的斗法,真若如此朔城的百姓也会苦一阵子了。”
“莫担心,这不是还没走到那一步吗?只是吓唬吓唬他,我就赌他会把粮吐出来,只要原州的粮价物价降了下来,日三十文应该还是有不少人愿意的,若他仍旧冥顽不灵,那倒是要看看谁先吃不了兜着走了。”
长安一脸镇定,容貌依旧,青要却有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觉。
66.险失前蹄
上巳节,草木生发,原本光秃秃的马场周围也染上了绒绒绿意。
长安一身绯色骑装,玉冠束发,阳光落在她俊朗的眉眼间,比这满园春色还要灼眼。
与她同队的还有青要,卫戍,另一队则由沈镇岳与程锦带队,还有原州的佼佼青年,每队五人。
鼓声响起,十匹骏马奔腾入场,长安身下枣红马如一团烈火向前奔去,无他,只因在大宁时她向来是先锋,早已习惯,不过她也没底,不知青要能否与他配合。
不过入场片刻,她已打消了顾虑,每每她一个眼神,青要便知该长驱直入还是迂回侧击。
彩毬划过空中,长安心中一动,一个虚晃骗过防守。
“好球!”
看台上传来一阵喝彩声,长安刚刚一个背身击球,月杖如银龙摆尾,彩毬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击打对方球门。
上半场红队略胜一筹。
青要策马与长安擦肩而过时,低语,“小心点,沈镇岳的眼神不太对。”
果然下半场的时候,对方一改之前的防守态势,开始率队猛攻。
长安几次被对方围追堵截,不得动弹。
机动之下,众人临时改变策略,由青要做先锋。
“大督护,接球!”
青要闻声而动,黑云扬蹄,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青要挥起月杖,不料黑云前蹄忽然一软,险些跪倒。
恰在此时,对方一个球手策马直冲而来,月杖高举,不像是击打彩毬,竟是冲着黑云前腿而去。
这一击若中,黑云必倒,此时后侧方数匹骏马正全速奔驰而来,长安来不及多想,朝青要惊呼道:“小心!”
青要亦有察觉,猛拉缰绳,掉转马头,堪堪避过那一杖。
不过黑云还是受了惊,径直前冲去,直奔马场护栏。
长安未及惊呼,那球已从高空中抛来,她四下环顾,前方已被对方拦截堵死,她反手击到后方卫戍的位置,同时勒紧马腹,向青要冲去。
青要正竭力控制着惊马,而黑云却已完全失控,就在此时,方才那球手也策马追来,一手挥动着月杖,像是冲着青要而去。
长安情急之下,全力挥出月杖砸向地面,霎时黄尘扬起,碎石飞溅,正中那球手坐骑眼睛,那马痛嘶一声,将球手带离。
与此同时,她借着方才月杖击向地面的力道,顺势上挑,朝青要大喊:“跃!”
青要瞬间松开缰绳,足踏马鞍,借力纵身跃起,一面挥舞球杆堪堪击中正在下落的彩毬,而后足尖轻踮长安月杖,一跃而上,稳稳落在了她马背后方。
“砰!”彩毬如流星般划过半个球场,正中对方球门。
黑云继续前冲,撞上了护栏,倒地抽搐不起。
长安额上沁出密汗,半边手臂还在发抖,“你可真沉呐!”
腰间环上一双手臂,耳颈后方也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辛苦夫人了。”
看台众人起先见马匹失惊,皆屏息凝神,后见赛场人众人相安无事,这才发出阵阵喝彩。
“红队胜!”
长安与青要共乘一骑,回到赛场中央。
她这才发现,方才那追赶青要的骑手甚为眼熟。
青要也朝看台走去,面色凝重地望向赵知州,道:“劳烦知州大人找人看看,黑云是不是被人下了药?”
马倌一番查验,道:“回大人的话,是误食了醉马草,剂量太大,只怕无力回天了。”
黑云曾随青要身经百战,若非良马,恐怕方才击球的时候便跪倒在赛场中央了,若那时倒地,后方数匹骏马全速奔驰,后果不敢设想。
长安附在他耳畔说道:“这下药之人恐怕是要你的命呀,还有那个球手也不大对劲。”
说罢冲青要使了一个眼色。
青要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一个穿黑袍的青年男子,道:“这位壮士马术了得,不知……”
岂料青要还没说完,他便自报家门道:“回大人的话,小的是捕快,在周大人手下做事。”
长安这才发现之所以觉得眼熟,是因为这男子便是那日领她从侧门进公堂的捕快,心道:怎会是他?
这时,忽听赵知州大喝一声,道:“方才马球场上,你欲对都护大人不利,众人看的分明,你可认罪?”
长安上前,忙抬手制止,“等等,知州大人,且让我来审审。”
“你与都护大人初次相识,为何要加害于他?”
长安问讯,这捕快非但面无羞愧之色,反而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害便害了,有什么理由?狗官,征赋税,纳徭役,呵!打马球?你们在这里寻欢作乐,可知还有多少人食不果腹!我就是看不过你们这些人高高在上的样子。”
卫戍也向前一步,厉声呵斥道:“我看这分明是有人指使,你且从实招来,是谁指使的你,加害都护大人?”
捕快面色淡然道:“无人指使,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就是我,杀狗官的就是我。”
长安皱皱眉,道:“此事疑点颇多,先押入牢中,待他清醒清醒再审吧。”
青要也点点头,以示赞同。
河水悠悠,波光潋滟,河面上,画舫如云,穿梭往来。
静芙与灵萱走在堤岸上,忽而一阵暖风袭来,吹起船上帷幔,一身着水绿色衣袍的男子嘴角正噙着笑,看上去温润如玉。
静芙觉得眼熟,待定睛细细瞧去,那方才因春风撩起的一角已轻轻落下,而男子对面的另一个男人,她也见过。
“灵萱,剩下的交给你,我有事先走了。”
说罢,她将手中礼单塞到灵萱手中,便扬长而去。
她撇下灵萱,直奔回府,丝毫没有注意到方才身后神色复杂的灵萱。
如今主子们不在,府中甚为冷清,她按照之前青要教的方法,将一枚蜡球藏于簪中,坐了一方小轿向王宫附近走去。
人流穿梭如织,黄鹂啼啭,柳丝垂绦,少女们簪花而行。
热闹的街道上,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落在街道的拐角处,只见一只纤弱细手从中探出,掌中是一枚长形锦盒,“将军,有劳了。”
凌风不动声色地接过,道:“姑娘放心。”
两相授受不过片刻之间。
上巳节,春暖花开,少女们若有心仪的男子,便会在这一日赠送礼物,诸如发簪、香囊等,以表爱慕之情。
所以并无人在意墙角的这一幕。
只是他刚拿到发簪,便听前方嘈杂,职责所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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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上前,挤到人群前方,见是一女子落水。
虽大朔民风开放,但终究人多嘴杂,他也不好冒然跳水营救。
好在那女子旁边刚好经过一艘游船画舫,那画舫朱漆栏杆,雕梁画栋,船上之人似乎也听到了水声,将那女子捞起。
待再走近时,他才认出那画舫主人竟是户部侍郎郭衍,不由感叹这朔城还真是小,而画舫之中好像还有一人,影影绰绰间一绿衣公子一闪而过。
见那女子已安然上船,他也放下心来,来不及多想,转身将那簪中之物小心取出,叫了人快马加鞭去往原州。
静芙送完信便回了王府,今日休沐,她趁此时节整理了下府中事务,不知不觉中几个时辰过去,日暮渐渐西陲,天边也染了一层霞光。
也是这抹霞光衬的灵萱圆润的脸颊红彤彤的,有着少女独有的娇俏。
静芙见她一脸欣喜,不由好奇问道:“怎么才回来?我正要派人出去找你呢!”
她喃喃道:“噢,不小心落了水。”
静芙听闻,忙放下手头事务,紧了两步,上前拉着她左右照看,“落水?有没有伤到哪里?给我看看,怎么这么大人还能掉水里去呢?”
见静芙神色担忧,她面露羞愧之色,道:“今日人太多了,一不留神便被挤下去了,害静芙姐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还说这种话。”
静芙见她无事,便又开始忙起手头事务。
灵萱状似无意问道:“好容易一个节日,乌泱泱的一大群人,那叫一个热闹,只是独咱们府上冷清,也不知王爷王妃他们如何了?”
静芙随口应道:“且早着呢,那百里商路你当是一日两日就能完成的?”
“那我们就这样吗?偌大的王府也没个主子。”
“我们做下人的呀,只管顾好我们手头的,旁的用不着我们操心,我们也操心不着,怎么,没人使唤反倒不自在了?”
静芙依旧忙着,末了抬眼看向她,戏谑着。
“那静芙姐你会一直留在这吗?女子芳华短暂,三五年一晃眼就成老姑娘了。”
静芙终于将手头那一捧兰花修剪完毕,插了个花瓶,左右端看,心满意足地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而后坐在她跟前,朝她打趣道:“老就老呗,怎么?你怕嫁不出去呀?还是说今日街上看见了什么,开始思春了?”
灵萱目光闪烁,状似无意,撇过脸去,却也无端带着一丝娇嗔,“哎呀,你莫要拿我取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瞧你这涨脸,是不是有了心上人,快和我说说,我也好请公主的示下,给你备一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
“没有的事,你若再乱说我就要生气了。”
灵萱双脸涨的通红,倒好像真的要生气一般。
静芙也敛了敛神色,正色道:“好好好,我不说,但如今府中就咱们两人了,月公子是客,偌大的王府,王爷王妃就这样交给你我,咱们可要同心同德,你若心中有事可一定要同我说呐。”
灵萱问道:“那静芙姐,你心中有事也会同我说吗?”
静芙神情微顿,片刻后才道:“那是自然,不过目下我心中只想王爷王妃此行顺遂,平安归来。”
67.蓦然回首
“今日真是好险,他们莫不是疯了?”
离开赛场,长安策马来到河边,掬起一汪水二话不说便扑向脸面,初春刚消融的雪水还带着彻骨的冰凉,却刚刚好能浇灭她心中的火气。
青要沉着道:“他们想要我的命,只怕也是不想这商路修成,赵知州之所以能控制这一带的粮价、物价,皆因原州沟壑纵横,往来商贸并不繁荣,假以时日若南北通商,必然会对这里的粮价、物价造成冲击,动了他的根本。”
长安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冲青要道:“我记得赛场上你和我说小心沈镇岳,难道他们联合?”
青要道:“不好说,沈镇岳是朔玄的人,就算有什么也不会自己出面。”
“那就不用说了,一定是朔玄幕后主使,联合户部侍郎,原州就是他们的聚宝盆,所以才将我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想要除之而后快。”
“看来太后也是想借着这次机会,以你为刃削减朔玄羽翼。”青要正色。
长安恍然:没想到他们这母子二人竟然到了这种相互忌惮的地步了。
她一边思忖一边无意识地捡起身边石头,砸向水面,激起无数涟漪。
“看来就算珠瑶成婚也避免不了他们内斗,只是不知珠瑶夹在中间又该如何自处?”
不过眼下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那捕快到底是周刺史下面的人,你好像一丝一毫都没有怀疑过他?”
青要向她走近,也蹲下身子拾了几片碎石子抛向水面。
长安刚要回答,便见那水面之上的层层涟漪荡漾,此起彼伏,不由惊呼道:“五、六、七、八,你既然能漂八次。”
“你怎么办到的?我有一个朋友也能漂八次。”
“是么?看来你同他关系很好咯?”青要语气轻快,然而掌心里的石片却是攥得紧。
“嗯,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长安想到之前昏迷时的那个梦魇,虽是梦魇,可她心里知道他前世走的时候大概就是那样子的吧。
“如果不是朔玄,如果你不来和亲,有没有可能和他在一起?”背后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攥得更紧,仿佛卯足了劲要将其捏碎一般。
“谁?”长安狐疑。
他撇开长安视线,向河边走了一步,旋即抛出那枚已被他攥得温热的石子,“那个教你射箭的,听你讲过许多次了,我想你们应该很熟。”
她一跃而起,兴冲冲地拍手鼓掌道:“六、七、八、九、十?你太厉害啦!”
她终究没有回答。
他不死心道:“别打岔,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他没理由要你的命,何况那捕快做得也太明显了,一力承担,供认不讳,他越是不招,人们越会觉得就是周文宴的幕后主使。”
“试想,若非周文宴已提前与我们接触,那么一个不接待上官,对朝廷颇有微词的刺史,打着‘为民除害’的幌子,指使下属行凶,倒也能说得过去,若我们处置了他,拥护他的百姓们怨声载道,只怕这路是修不成了。还顺带帮他们拔去了一颗眼中钉,当真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是这么个道理!”他嘴上应和,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长安道:“只是,若那捕快是知州的人,只怕周刺史也有危险。”
“放心吧,刺史乃朝廷亲派官员,他们应当还不敢轻易乱来。”
长安陷入沉思。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映出一片霞光,淡淡的粉红,清雅柔和,不远处的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
“安安。”
“嗯!”
长安看的出神,忽然听有人叫她,她回眸一瞬,青要已在她眼前,手里还拿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兰花。
“今日上巳节,礼当送夫人一朵兰花,聊表爱慕之意。”
说罢便要在玉冠旁为她插上,她忙躲开,道:“我这男子装束,戴一朵兰花会被人看着笑话的。”
他哪里容得她躲,一把扯住她箭袖拉入怀中,将那朵兰花稳稳插在玉冠之上,“如花似玉,衬夫人刚好。”
长安不自在地挠挠头道:“你有兰花,可是这又没有芍药。”
“不要紧,已抱得美人归,还有何求。”青要在她额间烙下深深一吻。
夕阳落下,初春的风浸着凉意,二人上马,马蹄奔跃,带起厚厚的泥土,细细嗅去,还夹杂着青草的嫩香,凛冽中带着一丝生机,长安不由振奋,“我们一定可以的。”
夜半,长安在榻上翻来覆去,青要也被惊醒,关切问道:“怎么了?”
“我想给朔玄写封信。”
青要闻之一怔,长安敏锐察觉,纤手覆上他大掌,缓缓道:“既然原州的症结在他那,他目下被太后挟制,估计也不好过,所以才出此下策,铤而走险,我们可以和他谈,他无非是想保住钱袋子,我们只想修好路,一定有折中的法子,你说呢?”
“你怕他?”黑暗中青要目光幽深。
“不是怕他,是怕你。”
青要不由握紧掌中纤手。
“怕你受伤,今日太过惊险,我们在明,他人在暗,难保下次还能有这样好的运气。”
青要心中一动,揽过长安肩膀,道:“只是既要谈判就必须要有筹码,否则只怕他不会让步的。”
是呀,朔玄想要的权势和金钱,以他们目前的情况一样也拿不出来。
长安想到此处,不由嗤笑出声,“我们可真‘穷’呐!”
青要静默无言。
“不过朔玄他要这么多钱干嘛呢?难道他要起事?可他自己就是王上,他能造自己的反吗?”
“还记得我们新婚时的黑衣人吗?”
长安蹭在他胸膛,无意识地点了点头,道:“还有谋害珠瑶的白衣人,应该都是他的手笔。”
青要分析道:“陆承渊和沈镇岳这两个新秀虽忠于他,但虎符在太后手里,他豢养死士除了帮他办事,也可能是为了自保。”
“自保?”
长安不可置信,即便是为权相争,但毕竟母子连心,太后就他一个儿子,就算关系再不好也不该到此地步才是。
青要继续道:“太后年纪尚轻,没了儿子,还可以有孙子,她极力撮合高珠瑶与和朔玄,恐怕还有别的考量。”
长安猛然坐起,吓得青要也一激灵,忙起身为她披上衣衫,问道:“怎么了?”
“等等,让我想想。”
长安蹙眉深思,前世她与高珠瑶闹得不可开交,但始终二人都没有怀上孩子。
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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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高珠瑶没怀上,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朔玄一直打着只当她妹妹看待的幌子甚少去她宫内,可她为何也没有呢?难道是太后从中做了手脚?还是说朔玄自己本身就不想要孩子?
“这太可怕了。”她不自觉地屈起双膝,窝成一团。
青要却也没多问,只将她拉入怀中,温和劝慰:“想不通就别想了。”
长安也不由伸手环住他,靠向那温暖的胸膛,她觉得冷,毛骨悚然的冷,她早知朔玄面目,令她不寒而栗的倒不是他的薄情,而是这王室之中的算计,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甚至已经到了枉顾亲情,枉顾人伦的地步,一切都可以利用,一切都可当作砝码。
还有她的后知后觉,她到现在才知道,从前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究竟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救命的稻草,随时都可能变成水草,拉着下水。
思及此处,她不由松了松手中环着的中衣,青要却仿佛知她所想般,拥的更紧了一些,在她耳边喃喃道:“别怕,有我在。”
翌日晨起,天刚亮起,便有来人通禀,“不好了,都护,燕子沟的木材焚毁,桥跨中部的几根大梁也被凿穿,工部侍郎李大人请您快去看看。”
青要道:“可知何人所为?”
士兵答:“应是村民。”
长安问:“何以见得?”
士兵道:“他们留了字。”
青要问:“什么字?”
士兵却面露难色,闭口不言。
长安道:“都护让你说便说,不会怪你的。”
士兵瑟缩着说道:“狗官,滚。”
青要面色阴沉,翻身上马,长安亦同去。
到了燕子沟,果然见原本已经垫好的三根大梁尽数被损毁,数日来的成果被毁于一旦,此非一人能为,应是十几个青壮劳力合力而作。
“砰!”
青要拳头猛地砸向旁边的门柱,引得房梁也阵阵发颤。
长安问道:“可报官了?”
工部侍郎李沐叹气道:“一早便报了,这帮无知刁民,唉。”
不多时,周文宴赶到,见此情形,也大受震撼,“这……何人所为?”
此话一出,众人皆看向他。
因着昨日马球赛大家有目共睹,他手下的捕快伺机谋害青要,并大骂其是‘狗官’,如今同样的字出现在破坏现场,众人难免心疑是他。
沈镇岳冷冷道:“若知何人所为,便用不着请周大人了。”
周文宴这才搞清楚状况,分别向青要和李沐见了礼。
因着大家对他的印象并不是很好,兵士们连日来的辛苦都白白作废,心中难免有气。
其中不乏有阴阳怪气的七嘴八舌。
“这真是贼喊捉贼了,装的倒是挺像。”
“瞧长的细皮嫩肉那样,一看就是惯会使阴谋诡计的小人。”
“正面打不过,就玩阴的呗。”
兵卒子粗野惯了,好容易找到个撒气桶,仗着人多,虎视眈眈,竟还摩拳擦掌起来。
青要沉着脸,抬手一挥,这才止住了议论声,
周文宴倒是镇定自若,面不改色道:“容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查清楚。”
青要冷冷道:“我看大人还是不必了吧?”
68.风水
长安诧异地望向青要,只见他面色阴沉,语气也颇为不善,“昨日马球赛,大庭广众之下,你的下属行凶伤人,纵使非你指使,但你是他上司,难逃御下不严之罪,我劝你还是好生在府衙内闭门思过为好。”
长安不解,他怎么突然如此大的敌意,遂而轻轻扯了下他衣袖。
奈何青要并不理会,众目睽睽之下反手握住她手掌,牵着她步步逼近周文宴。
长安不明所以,当即甩开青要手臂,道:“那行凶者当众承认是他一人所为,你又何必得理不饶人,何况周大人乃一周刺史,查案理政,维护治安是分内职责,你凭什么剥他的权?”
“高大人!你似乎忘了本都护才是坐镇总指挥。你如今这般公然忤逆,是想犯上作乱不成?”
长安从未见过这样蛮不讲理的青要,愤恨道:“简直不可理喻。”
周文宴似乎并不想长安为难,知趣地退后半步,朝青要恭敬道:“大人息怒,下官这就回府衙闭门思过。”
长安见此情形,头也不回地上马离去。
工部李侍郎见状,忙上前劝道:“都护,高大人她?”
青要朝长安策马离去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道:“别管她。”
继而转头吩咐道众人:“继续修,加强警戒,任何不相关的人都不许放进来。”
众人见热闹散了,也纷纷各自归位,有知情的口耳相传,“这是王爷王妃倆夫妇闹矛盾了,瞧好吧,床头打架床尾和,没准明日就和好了。”
也有不知情的反驳:“瞎扯吧,那高大人分明是个男身,我早听朔城来的亲戚说这王爷有龙阳之好,准是因为方才那个小白脸吃醋了。”
亦有人道:“还不都是这帮刁民惹的祸?好心给他们修桥,他们倒好,也不知哪里犯神经。”
他们议论的热火朝天,浑然不觉身后已然走来的旁人。
青要在他们身后已经站了许久。
“咻——啪!”
马鞭发出一声破空声,猛猛抽打在木桩上,霎时木屑横飞,“很闲是吗?这么爱说书要不要去大街上呀!”
众人见此情形,忙埋头干活,再不敢多言。
且说长安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绕了好大一圈,最后从侧门溜进了周府。
青要回家中等了许久,才见长安披星戴月归来。
见她进门,忙斟了盏热茶,“怎么这么久?”
“说来话长,找了个人。”长安端起热茶一饮而尽,像是累坏了。
青要也不问她找了谁,只道:“安安,我有事与你商量。”
“嗯?你先说。”
“他们既然想要拔掉周文宴这颗堤钉子,不若我们就顺了他们的意。”青要语气平淡。
“咳咳咳!”
长安猛地被一口茶呛住,诧异望向他。
青要忙起身,大手覆在长安背上,为她顺着气,“你先听我慢慢说。”
“朔城来信了,朔玄果然最近在秘密频繁接触户部侍郎郭衍,我们不得不早点行动了,而如今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周文宴这个筹码了。”
长安一把将他推开,美目圆睁,“不行,他是因为信任我们才愿意如实相告,我们却要对他捅刀子,这种事我做不来。”
“可是为今之计还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根本没有砝码与他们谈判。”
长安摇摇头道:“那也不行,总会有其它办法的。”
“等等,今日你突然发难我以为你是权宜之计,这才与周刺史配合于你,莫非你从那时便打定了主意?”
原来今晨在青要握向她手的时候,她已经有所意会:或许他有别的考量。
故而当众与他演了一场好戏,并示意周文宴暂且忍耐。
在此之后她又与周文宴悄悄汇合,乔装改扮四处打听,这才如此晚的回来。
青要解释道:“是也不是,我也斟酌不定,所以和你商量商量,你想想看若按照你的推理,那捕快是知州的人,那他们岂非已经知道了你与周文宴来往过的事?更甚者他们已经知道了那册子就在我们手上,所以才策划了马球比赛。”
长安闻言已镇定下来,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既然如此,何不将计就计?拿这册子作为筹码与朔玄谈判,如今他忌惮于太后,若我们此时与他上同一条船,于他来说又多一份助力。”
长安似在思考,青要继续道:“咱们暂时先把原州这个坎过了,待尘埃落定再清算也不迟,这只是权宜之计。”
青要说罢望向长安。
长安抿了抿唇,道:“周刺史虽无甚根基,但却是个可用之才,今日我扮作他随从,跟着他走街串巷,那些街坊邻居见是他,无不热情款待,视他为青天大老爷,若非他,我们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那些村民为何要毁桥断路。”
听到断桥一事,青要追问道:“竟真是村民?难道说他们毁桥是因为我们关了那个捕快?”
“那倒也不至于,原来北面那座山上有一大片坟地,上面埋了许多村民已逝的亲人,也不知是谁说我们修桥开路会惊动他们祖先亡灵,引来灾难。”
青要听到断桥毁路的是村民,倒也稍稍放宽了心,最起码不是部队里的问题,道:“定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总之一传十,十传百,这十里八乡的百姓就都信了。”
青要追问:“那肇事者找到了吗?”
“他们都不肯说,不过刺史也说了,就算找到也无济于事,要是惩处了那些肇事者更会激起民愤,他们本来就生活困苦,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以武力镇压,到时候事情闹得大了,正好坐实我们‘狗官’的身份。”
青要扶额叹道:“他说的倒是没错。”
“是啊,此行若为了修路坏了声名,恐怕将来对你不利,所以只能顺着他们来,既然他们信这些风水之说,那便只好再找一个风水先生破了此说才好。”
“所以夫人这么晚回来是去找风水先生了?”青要恍然。
“嗯,不然你以为呢?既要找便要找个有名望的,大家都认识的,跑了好几里地才将那先生请了过来,现下安顿在府衙了。”
“既如此,那就先安抚好村民再说吧,如若他真如你所说那么深得民心,由他出面百姓们应当是无异议了,剩余的我们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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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想办法。”
青要虽是如此说,却依旧面色凝重。
长安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已示安慰,随后撑臂舒展着身体,道:“好累呀!”
而后唤了芷兰来服侍洗漱。
青要眼神划过一丝黯然,垂眸说道:“是我不好。”
她并未在意,道:“你知道就好,今晨你突然发难,也不提前说一声,害我差点没接上来。
“如何,我演的还算好吧?不会在你曾经的部下面前扫了你的威风吧?”
她虽刻意逗他玩笑,却见他依旧面色消沉,不过在望向她时眸中又多了几分柔情,“是我不好,工地上的事情也需要你跟着操心。”
长安莞尔,学着他之前挑眉的样子,轻抬手臂,食指挑向他下巴,道:“所以,你的夫人这么能干,是不是要好好犒劳下才好?”
“嘎吱”,迎面扑来一阵冷气。
她缩回手指,看向门口。
只见芷兰正呆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支支吾吾说道:“王……王妃,水来了。”说完,低眉垂首也不看路,端着水盆便向左行去。
长安轻笑出声,“走反啦!”
芷兰这才发现只顾着低头,却是走错了方向,双脸涨的通红,眼睛更是不知该往哪里看才好。
长安笑着走上前去,打趣道:“瞧瞧你,真应该学学静芙的厚脸皮。”
末了,又道:“也不知静芙她们如何了?真有点想她们了。
长安感慨:“还是在王府好,大家热热闹闹的。”
“才传来的信,应该一切安好,不过信中提到,高珠瑶怀孕了。”青要这才想起还有一事。
长安闻言脚底升起一丝寒意,不由打了个哆嗦,诧异道:“竟这样快?”
青要答道:“所以我才怕他乱来。”
她匆匆抹了一把脸,这才稍稍恢复镇定,长吁了一口气,缓解道:“还是做男人好呐,行事方便,还无需卸什么钗环,这是谁想的主意,真是太谢谢他了。”
芷兰一面接过手帕一面随意说道:“谁说不是呢!还不需要怀孩子。”
闻言,青要与长安皆是一怔。
长安旋即大笑,扶着芷兰手腕,笑得直不起腰来,“谁跟你说的呀,真不像是你口中说出来的。”
芷兰一本正经道:“我阿娘说的,她说怀孩子辛苦,生孩子痛苦,还要在鬼门关里走一遭,所以她再也不要生了,我阿爹还想要一个弟弟,但我阿娘坚决不肯,我阿娘就说我阿爹站着说话不腰疼,‘要生你去生!”
长安伴着笑声好奇道:“那你阿爹咋说?”
“我阿爹就道歉呀,说是他考虑的少了,要是真能他生断不会让我阿娘受这份罪。”芷兰嘴角轻扬,笑的纯洁。
长安终于止住了笑声,思及芷兰父亲想着她这个不成器的公主,竟然不惜忍痛割爱将独女送到她身边,不由感慨道:“你阿爹是好的。”
又道:“你阿娘也是好的。”
末了,又摸向芷兰俊瘦的脸颊,道:“你也是好的。”
而后又感叹道:“都城真是瞬息万变呐!看来要尽快想办法了。”
69.相面
山丘之上,一身着青灰色袍子的中年男人白发长髯,正手持罗盘,四处张望。
“这术士真的可靠吗?”
长安看着山下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百姓,不放心地又问了问身旁的周文宴。
周文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嘘!张道人不喜欢人家叫他术士,你可以叫他道士,十里八乡凡有婚丧嫁娶,动土安葬的都要请他看一看,有口皆碑。”
一个时辰过去,已到巳正,才见这张道人满头大汗地下了山来。
周文宴忙迎上前去,递上壶水,道:“此地搭桥如何?”
道人接过水壶,摇了摇头。
“看吧,就说会招来祸事,道师都说了不行。”
“不可不信呐,若动了风水,只怕要不得安宁喽。”
众百姓七嘴八舌,青要见此,面色凝重,长安拍了拍他,示意稍安勿躁,一面又看向周文宴。
道人一口水饮罢,周文宴问道:“道师可有化解之法。”
“这个自然,我有一法,只需照做便可化煞为财。”
众人闻言,纷纷噤声,振耳倾听。
“风水之说,讲究个四合周顾,此地朝山重叠,原主大富大贵,然明堂逼窄,致人凶顽,若木桥建于此处,又合了木撞金城之象,易致子孙伶仃,乃大凶之兆,实不可取。”
众人听不了这些晦涩之语,忙催促道:“道师,您就直接说怎么办吧!”
“是呀是呀,是不是要他们走才行?”
“大家莫急,先听道师说完。”周文宴示意周围安静。
只见那道人左右环顾,取来一根树枝,蹲在地上比划着什么,又抬眼看了看青要几人,道:“你们谁主事?按我这个方法,在此处修路搭桥,便可逢凶化吉。”
青要与李沐上前,李沐大致看了看,道:“若按照此法,大概要多修五里地,只怕财支还要增加。”
长安皱了皱眉头,道:“我来想办法。”
离的远的百姓不明所以,叫嚷道:“什么个意思?说来说去不还是要修路吗?”
张道师向后退了两步,站的更高了一些,看向众人道:“若官人们能在此修路,便形成了玉带环腰之象,可引龙气入局,惠及全乡。昔日此地山龙困顿,水气不交,乃贫瘠僵死之局,若照此改道,可成依山傍水之象。
“此路一成,便可将困龙唤醒,化为行云布雨的活龙,引来财气,带动周围地气,福泽乡里。”
众百姓虽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但好赖话大体也能听个明白,已知其意,听闻是好事,纷纷看向青要人等。
青要上前一步,朝众百姓拱拳道:“先前不懂这些门道,险些铸成大错为各位乡亲带来灾祸,是晚生的不是,如今得蒙大师点拨,既能造福乡里,晚生一定竭尽全力,督建此道,不负众望,还望诸位海涵前误,共期善成。”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众人见这后生虽相貌魁梧,倒也彬彬有礼,不似传闻中那般,为着先前的事情也不自觉生出许多不好意思来。
有些爽快的,直言道:“既然是惠及乡邻的好事,那就先谢过各位上官啦。俺们都是些粗人,不会说那些个好听话,上官若不嫌大伙粗笨,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长安见众乡亲热情高涨,沉了沉声音,站到青要身旁,朝众人道:“多谢各位乡亲的谅解,实不相瞒,我们现在也着实有些难处。
“大伙也看到了,来了好些日子,才推进这么一截,如今还得绕道赶工,时间紧得很,若耽误了工期,上面也不大好交代。
“知大家农忙,也不愿强求,只求但有余力的,能帮衬个一二,每日三十文,免赋税,若要粮食的我们也有,蒙各位乡亲的照顾,帮忙宣传一二。”
长安面露难色,说罢又向周文宴使了个眼色。
周文宴意会,也帮衬着说了几句。
一稍长点年纪的妇女上前说道:“上官呐,可否等俺们个七八日,等过了这几日,大伙儿就空闲了,到时候俺让俺儿来。”
长安爽快道:“没的问题,等大家。”
见众乡民纷纷响应,长安冲青要挑挑眉,“这下好了,一举两得,也算意外收获了。”
“还有周兄,近日可多亏有你。”
皆大欢喜,周文宴也难掩喜悦,正欲回应什么,却瞥见青要一个眼风冲他扫了过来,略显尴尬地轻咳了几声,正色道:“还是谢张道师吧。”
长安人逢喜事精神爽,道:“那是自然,张道师上下奔走了一个时辰,想必也累了饿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歇息一二?”
“确实饿了,既然几位官人有请,那我便却之不恭啦,可有好酒好肉?”
长安疑惑道:“有是有的,不过像您这样的道士不是主张清修,禁酒禁肉嘛。”
道人宽袖一挥,虽满头白发,却精神烁朗,“咳,我们正一派没有那些个说法,凡事随心,赛似神仙。”
说罢,还哼起了歌,长安虽不大听得明白,倒是觉得颇为好听,如似仙乐。
岂知这张道师不光喝酒吃肉,夸张点说已经算是嗜酒嗜肉了,更为头疼的是他不光自己喝,还喜欢人陪着喝。
酒过三巡,拉着长安道:“你这小生额头饱满,眉目俊秀,唇红齿白,发乌而亮,本是极好的面相,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是个男子,若是女子,定能大富大贵,福寿绵长。”
长安笑道:“那就借道师吉言啦。”
说罢又拉起青要,问道:“那你看他呢?”
“额头宽广,出身显贵,然眉上有疤,父母缘薄;眉骨高耸,气魄非凡,目光坚定,鼻直如山,有帝王之气,只是可惜下颌不太好。”
长安朦胧的醉意消散了几分,追问道:“那会如何?”
那老道却再不肯多言。
青要见长安又拿起了酒壶,不动声色地夺到手中。
又听那老道说:“也是个好孩子,目光虽为坚毅却也眉目含情,重情义,也是个好丈夫。”
长安笑道:“此话也不假,来,再为道师满上。”
张道师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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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又看了看一旁的周文宴,道:“额头稍欠,但胜在后脑饱满,耳高过眉,颧骨平满,下巴圆润,聪慧过人,若得遇贵人,必可青云直上,位列宰相。”
周文宴闻言却是吓得不轻,忙道:“道师切莫胡言,祸从口中,可莫要再说了。”
道师捋了捋长髯,道:“如若不信,来日自可印证。”
一番饮宴之后,长安也觉松快了许多,朝周文宴直言道:“周兄,你可知那捕快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文宴摇摇头,“郭捕头从我来原州上任时就在这里当差了,三年来一直恪尽职守,忠贞勇敢,与衙内同僚也都相处的极好……”
只见他正说着,突然面色凝重,双眸徒然睁大,道:“前几日好像听谁说见他频繁出入赌坊,我没当回事,莫不是?”
长安听罢看向青要,青要道:“看来得好好查查了。”
道人嘬了一口酒,悠哉道:“看来又没人陪我这老头子喝酒喽。”
长安道:“改日一定陪您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说罢,三人起身而去,身后传来道人的声音。
“你这小兄弟可不许骗人噢。”
三人先去了赌坊,问了赌坊的人,才知旁人所言非虚。
“你们说那个捕快呀?之前输的很惨,可惜了,好几天没见了。”
“输了多少?”
“那谁知道呢,来一次输一次,咦?他是不是换了赌坊呀?”
坊内一片嘈杂,“押大押小?”
“大、大……”
还不及几人说话,便见眼前男人一溜烟地奔了过去。
周文宴皱眉,道:“郭捕不像是嗜赌成性的人,看来要去他家里看看了。”
青要与长安均点点头,几人还未踏出门槛,便听方才那人咒骂道:“妈的,又输了。
长安摇摇头,叹气道:“世人皆知‘十赌九输’,可还是有人前赴后继,当真让人想不明白。”
周文宴道:“其实好赌成瘾之辈,也并非全都是为了钱财,尚有家境殷实者,亦能嗜赌成性,不惜输光家产,我观这些人无外乎就是迷恋下注那一刻的刺激罢了;而贫贱之人,囊中羞涩,却幻想翻手之间扭转乾坤,一朝暴富,说到底,都是欲望使然。”
三人穿过了半座城,在一扇褪了色的朱漆木门前站定。
门外码着一垛整整齐齐的柴火,门内寂静,听不见任何响动,周文宴上前叫了半天,却无人应答。
无奈,只好推门而入,院中整洁,青石砖铺成的小径几乎一尘不染。
只是味道不大对,并且愈靠近房屋味道愈发浓烈。
几人眉头一皱,青要将长安护在身后。
“嘎吱”,门开了,臭味扑面而来。
地上赫然躺着一人,蜷着身体,面目朝下,分不清究竟是死是活。
周文宴上前拍了拍那人肩膀,毫无反应,他正纠结是否要唤仵作前来。
青要已先一步将他推开,一把将那人扛到炕上。
“嗯——”一声闷哼带着沙哑。
70.峰回路转
声音浑浊,听不清究竟说了什么。
“大概是口渴了。”长安方才便注意到了老人在地下虽蜷缩着,但是手臂探的方向正好有一水瓮。
她将老妇扶起,拿碗喂了几口,可是刚喂进去的水却又尽数从嘴角流了出来。
老妇面色蜡黄,还未到初夏,也不知哪里来的苍蝇“嗡嗡嗡”地落在她身上,长安挥都挥不走。
青要轻声叹道:“不中用了。”
长安压着声音道:“你怎知?”
青要并未回答,看向二人道:“这样,我在此守着,长……高大人去请大夫,劳烦周刺史去叫他家人来吧。”
周文宴看了看那老妇,摇了摇头,道:“如此情形,只怕她家里人是只有郭捕快一个亲人了,罢了,我去想办法吧。”
许是炕上的老妇听懂了,又闷哼一声。
不多时,长安已将大夫带来。
大夫探了探脉息,又翻了翻老人眼皮,摇了摇头,道:“也就一柱香的时间了。”
长安附在老妇耳边,道:“您老再撑撑,郭捕头一会儿就来。”
也不知周文宴使了什么办法,竟然真的将郭捕头从大牢里带了回来,只是身上还拴着铁链,后面还跟了两个士兵。
“娘——,我回来了。”
郭捕头一进门,望此情景,神色痛楚哀伤,脚下一动,带动着铁索在地面上摩擦出沉重而呜咽的响声。
他一把将老妇揽在怀中,气若游丝的老妇竟然缓缓挑开了眼皮,只是那眼神一片浑浊,双唇开开合合,却不知究竟在说什么。
“在,在,娘,是我。”
郭捕头握着老人蜡黄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您摸摸,是我,壮儿。”
“嗯……”
老人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皮已沉沉合上,探在郭捕头脸上的手臂也软了下来。
郭捕头失声大喊:“娘——是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周文宴上前安抚了片刻,才将其带了出来。
许是周文宴此前说了什么,回去的路上,郭捕头神色哀戚,嗓音低沉粗哑地主动交代道:“一个月前我母亲生了病,大夫说时日无多,若想多留些时日,需要人参吊命,可家中贫寒,那日在路上听到一个人在赌坊赢了很多钱,我就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想试一试,谁知一赌就输。”
长安疑惑,“可既家中贫寒,为什么赌坊的人说你输了很多?”
周文宴神色怅然道:“是啊,刚发的月俸我没几把就输了个精光,能怎么办呢?愿赌服输,我也只能自认倒霉。
“只是我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跟了上来,说愿意借给我本金,等我赢回来了再还他。我那时正在气头上,我不相信我的手气会一直这么差,可谁知道,就是衰透了,直到我欠了那人很多钱。”
长安道:“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周文宴垂着眼,摇了摇头。
“所以后来他就逼你刺杀都护?”周文宴扼腕叹息。
“是,他说我这么做了,之前的账就一笔勾销。”
“你可知若刺杀成功你也是死罪。”周文宴咬牙切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郭捕头神色木然道:“我知道,但他说如果一切按他说的做,他会让人照顾我娘,给她用最好的药。”
长安道:“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人让你指认是受周刺史指使,你没按照他说的做,所以他就给你娘停了药?”
“是。”他敛目再不多言。
“我不明白,你危急关头宁愿舍弃家中老母,也要保全周大人,可见也是个懂道义,有良知之人,可既如此,又怎会愿意做人爪牙,替他杀人?”长安疑惑。
“那不一样!周大人是为数不多的好官,别的,哼,根本不把我们当人,多的是黑心肝的狗官,一味地搜刮民脂民膏,攀炎附势,视人命如草芥。”
说到此处,他眼神徒然凌厉了起来,放佛真与青要有不共戴天之仇。
闻言,周文宴忙拍了拍他,喝道:“不可胡说。”说罢,神色担忧地看了眼青要。
青要倒是面色平静如水,道:“既如此,真相已经明了,我不追究你的罪过,但是需要你配合。”
郭捕头却并不领情,倔强地偏过头去,道:“我不需要你们可怜我,我娘已死,要杀要剐随便。”
青要冷哼一声,道:“你是不是还真当自己很有义气,在替天行道?须知或许在你进赌坊之前便中了人家的计,掉进了人家专门为你量身打造的陷阱。
你最开始见的那个赌徒或许就是诱饵,为的就是引你上钩,否则你当你运气那么差,输得精光还有萍水相逢的人愿意借钱给你?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你是周刺史的捕快。”
郭捕头听到后明显愣了愣,下意识地撩眼看了看周文宴。
周文宴点了点头,道:“都护说得不无道理,这一切来得太巧了些。”
长安也道:“若非他们故意使诈,最后这几日你或许能多陪陪你娘。”
郭捕快嘴角抽搐,神色变幻,静默了半晌,最后终于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道:“好吧,我听你们的,我愿意配合,只是我自己怎么样无所谓,但是你们得答应我好好安葬我娘。”
长安应下。
周文宴已将方才郭捕头所述之言写成了一纸供状,青要接过,扫了一眼,而后令郭捕快画了押,折入袖中。
长安也向周文宴点了点头,周文宴意会,接下来的事情他已不便参与,遂而下了马车。
马车径直向刘府驶去。
只见刘知州还是一如既往的笑容满面,出门亲自迎接,道:“哎呦,都护大人若有事可直接遣下人来说一声便好,怎么好劳驾您亲自前来。”
青要也扯起唇角朝他笑了笑,“噢,先前马球场上的幕后主使已经查到了,事态紧急,需要和赵大人探讨一下案情,应当没有唐突吧?”
青要语气和善,他也照常顺嘴应道:“哪里哪……”
只是话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青要方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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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什么,又看见了长安撩车帘时刻意漏给他的人影,声音一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原来他以为马球场一事,就算那郭捕头不争气,没有解决了青要,但至少能顺带治一治这个碍眼的周文宴。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慢慢生根发芽,因而他故意找人散播消息,说他们破坏了风水,顺势引导让二者心生嫌隙。
若那郭捕头愿意指认周文宴,那么他便可以顺势拔掉这个眼中钉,而后凭他什么王爷也好,都护也罢,总之会有这些百姓三不五时的找他麻烦。
今早之事来的突然,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派人去大牢找郭捕头的时候,才发现牢里守卫除了他安排的人,忽然又多了许多士兵,说是此人心生忤逆,谋杀王室贵族,都护要随时提审,竟是一丝一毫也不让旁人靠近。
现下于此处看到这个犯人,还是多少有点出乎意料的。
思及此处,他不由抹了抹额,心道来者不善,却也只能顺势迎了进去。
青要坐于上首,捏起茶盏,吹了吹水面,浅酌了一口,悠悠道:“好茶,不愧是坐拥万亩良田的知州大人,竟然比我府上的还要好上几分。”
“大人何出此言呐?”赵知州脸上陪着笑,嘴上却不老实。
青要也并不打算继续与他兜圈子,直接掏出了一本小册子照着上面一字一顿地念与他听。
条条敛财的罪证,伴着青要那久经沙场的雄浑声音,听的他直冒冷汗。
他垂眸极速思忖着对策,他虽知那周文宴私下调查他,但并不知他知道的这么细,还整理成了册子,不过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他决定先见招拆招,佯装委屈地哭喊道:“大人,下官冤枉呐!”
青要悠悠道:“噢?既然你说冤枉,那不如我替你上一封折子给太后,请求彻查还你清白可好?”
他并不清楚青要究竟要什么,若有心查办他,估计也不会等到现在,索性他干脆默不作声。
“对了,还有马球场遇刺一事,我想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一个小小捕快胆敢刺杀朝廷委派的重臣,是否有谋逆之心我也拿捏不准,不如一并送往都城,审审看是否有同党?”
青要已经起身,矫健的步伐一步一步朝他靠近,高大的身躯映下了阴影,笼罩在他头顶。
刺杀朝廷重臣,又聚敛钱财,他深知青要是打算将这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揉在一起,强行为他安一个谋逆的罪名。
可他能走到今日,自然不是被吓大的,拔起萝卜带起泥,若真要彻查,只怕半个朝廷的人都要受牵连。
如今眼前这个人只带了两个人来府上,可见并不是直接来拿他的,之所以如此疾言厉色,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吓唬他罢了。
他为官多年,专管钱粮,生意上的事也沾过不少。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只是看对方想要的是什么了,能不能给的起?值不值得交换?在此之前他不能露怯,否则一开始便落了下风。
他打算继续装傻,“下官不知大人何意?”
71.小捷
青要轻笑出声,眼底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是个鲜言少语之人,不喜与人多费口舌,更不善和人虚以委蛇。
“唰”一声,还不及对方反应,一柄明晃晃的宽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看来赵大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青要冷冷说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本都护就是先斩后奏又如何?赵大人莫不试试究竟是你这脖子硬还是我的刀硬!”
他与人相交一贯奉行先礼后兵,奈何,有些人偏生吃硬不吃软,尤其是这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
他们最擅长避重就轻,把红的说成黑的,死的说成活的是他们的看家本事,他在大宁曾伴在怀仁左右,这样的人他见多了。
不同于战场上刀尖对刀尖的硬碰硬,官场上的软钉子同样难缠。
战场上拼的是粮草,官场上却是讲究一个身份,而如今他便拥有这身份,既可当矛,又可当盾,他开始渐渐理解这个昔日战场上的死敌,而这副身躯他也愈来愈得心应手。
如今他便用他的权力来行便利之事,护周全之人。
赵知州毕竟是个文人,哪里见过这阵仗,再加上青要魔头声名在外,他并不敢赌,双腿打颤,已经难以支撑,不一会儿便发软跪在了地上。
“都护饶命,有话好好说。”
话音刚落,颈上的到刀锋一转,一抹刀光闪入眼睛,目之所及与大脑一片空白。
“咔嚓”一声。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上了脖颈,脖颈温热,手掌冰凉,他活了下来,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先前存的那份侥幸已荡然无存。
可屋中那根朱红柱子却没这般幸运了,青要一刀便将其断了,方才电光闪石之间,屋中人其余人已下意识地躲向别处。
此刻正盯着那摇摇欲坠的木柱,那木柱颤颤巍巍,连带着上方的屋顶也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在痛苦的呻吟着。
青要却悠悠道:“这柱子就算再粗,只要有了裂缝,迟早会带累周边的瓦砾。”
青要合上刀,屈膝蹲在了赵知州面前,“赵大人有好靠山,只是不知这靠山有朝一日会不会如这柱子一般,自身难保,再难支撑那些瓦砾?”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他神色微怔,也不知是真懂了什么,还是迫于威压,总之,他认输了,以极其隐晦的方式问道:“都护大人,下官有哪些做的不好的地方,还望大人指点一二。”
“做好你该做的,手伸的太长会闪了腰,赵大人是一家人的顶梁柱,还是要保重身体才是呀。”青要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是。下官谨遵教诲。”
“协助朝廷顺利修好桥梁,建好驿站,做个好榜样,我自会上书表彰你的功绩。”
长安也早已从方才的短暂失神中清醒过来,“赵大人,你可知致富并非耕田一条路可走?若假以时日商路经过,往来客商如云,驿站、货栈、税关都将会有一笔不菲的进项,若此番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那么来日这里面自会有你的一份子,你觉得如何?”
不同于青要的凶悍粗粝,她的声音清冽而澄澈,片刻便让人从胆战心惊中渐渐恢复平静。
赵知州心知这二人恩威并施,不过是迫他就犯,可细细想来二人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若他能周旋得当,这条路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备选,况他还有把柄在别人手上,如今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思忖片刻,果断地点了点头,再抬眸已经是一副感激涕零的神情,“这本就是下官分内之事,如今二位大人既看得起下官,下官自是无所不从。”
长安顿了顿,道:“如今光驻守的士兵就近万人,旁的不说,光每日消耗的粮食就达万斤,大人能帮着周旋一二?”
她是心急了些,不过红口白牙不值一钱的表忠心远没有落在口袋里的好处来的实在,她还是第一次张口问人要东西,所以稍许有些不自在。
却不料这赵知州却是答应的极为爽快,爽快的都有点出乎青要的预料。
他不放心道:“既如此那便劳烦赵大人带我们去粮仓看看。”
仓库一开,长安与青要顿时明白赵知州方才为何答应的如此爽快了。
粮库甚大,却只剩不到五分之一的存粮了。
长安算过,按照原州的土地和人口,除去供给朔城的,粮仓里应该至少是这里的三倍才是。
“就这些?赵大人莫不是在哄我们吧?”长安直言。
“高大人明鉴,千真万确就是这些了。”
长安大体在心里默算了下,如果只是这些,除去士兵,民夫那边就吃紧了。
青要看出了长安的为难,转头冲赵知州道:“赵大人,就这点诚意?怕是不够吧?”
长安也道:“若没有粮,钱也是可以的。”
有了第一次的开口,这一次果然容易多了,不过今遭她也是体会到了要钱要债的难处,若不是青要的恐吓,此行只怕更加艰难,不得不说,有时候武力虽为粗暴,却也见效极快。
赵知州踌躇着不说话,青要渐渐失去了耐心,道:“赵大人是想我找户房查帐吗?”
长安心下想到,查帐只怕也无用,真正的暗账又怎会轻易示人。
遂而她拦到青要面前,道:“都护大人莫要伤了和气,知州大人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如我们先宽限几日,让知州再想想办法?”
转身又面向赵知州,道:“今日多谢知州大人慷慨解囊了,我会向太后呈报大人的善举,不会让大人白忙活一场的。”
说罢,拉着青要一同出了府门。
马车之上,她安慰青要道:“要他彻底背叛那边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且先再看看吧,过于逼得紧了只怕也未必是好事。”
青要点头同意。
马车‘吱呀吱呀’,押解着郭捕头到了牢房,长安在牢房中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那个卖布的吴大掌柜。
向周文宴一番询问才知,原来她猜的没错,那把刀就是他故意放在那的,而且那个横死的刘泼皮也是他花钱雇的。
长安感叹:“多大的的仇多大的怨呢?何至于此!”
周文宴解释道:“只因陈三媳妇在他对门总是抢他生意,他说就在前一日本来他能大赚一笔,全被那陈三媳妇抢走了,这才怀恨在心找了个泼皮报复,谁知往来的人太多了,他怕那泼皮口无遮拦将他供出,正好瞧见了地上一个看热闹的大娘手里的菜刀被挤掉了,他就顺势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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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刀踢到了陈三媳妇手边。”
长安闻之一怔,她万万没想到这人命官司竟是因她而起,索性那陈三媳妇本来也是受害者,出于自卫才酿成此祸,故而周文宴只是罚她在衙门里做苦役。
说是苦役,其实也算是一种庇护,除了行动不便,管衣管食还会发一些月例银子,能保衣食无忧。
“法不容人,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周文宴叹息。
如此长安确实内心稍微好受了一些,女子谋生本就艰难,何况是一个丧偶无子的寡妇,轻则漫天的流言蜚语,重则数不清道不明的恶心骚扰。
她忽然道:“谢谢你。”
青要察觉到了她的低落,伸手揽住她肩膀。
周文宴回眸时视线刚好撞上了这一幕,他总感觉青要对他有种天然的敌意,可又不知是为了什么。
长安已从方才的事情中缓过了神,道:“你可知赵知州的粮都去哪了吗?”
周文宴问清楚了原委,道:“他没撒谎,应该就是那些了,原州虽种业发达,但矿产贫乏,而同州刚好相反,所以同州每年会从原州采买大量粮食,而原州也会从他们那购买炭火。所以高大人所说的缺漏应该都是去往同州了。”
“同州?那不是商路的下一站吗?”长安不假思索的看向青要。
青要静默的点点头。
看来每个地方都不太一样,只是不知那同州的话事人是否好相与。
有了原州的教训,她想等得了空,一定要派几个人多去打探一下那边的情况,也好提前做应对。
河流堤岸,白絮纷飞,如鹅毛大雪,轻轻悠悠地荡在水面上,远处依稀可见三三两两耕作的农人。
“照如今的速度,估摸着初秋这边就能结束了。”春日明媚的光洒在长安脸上,映照出了她发自内心的喜悦。
一切开始井然有序,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平和,如此刻这平静的水面。
忽然,一枚石子砸入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长安好奇问道:“有什么诀窍吗?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漂那么远?”
“想学?”青要挑眉。
长安点头,青要便看似随意地拾起一枚石子,放到她手中,道:“要挑这样的,再试试。”
她随手扔去,竟比她之前多了两漂,惊喜道:“竟真有用!”
青要朝她笑了笑,走到她身后,贴着她的背,握上她的手,道:“趁手的石子只是第一步,方法也很重要。”
她手臂柔韧,任由他牵着向后,而后徒然快而急的抛出,果然又比先前多了两漂,她双眼绽出光芒,“竟真的成了!”
然而他却并没有立马放开她,她不禁回眸望去,只见那星目里是满眼的光,洒着河星,熠熠生辉,再细细看去,那光里还笼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她。
不同于在外人面前的粗犷凶狠和难以接近,她却能经常看见他眼里的温柔和不经意举手投足间的矜贵。
就好比一张粗麻布上绣了一朵精致的花,而那花只能她看到。
许是因为这份怪异让她着迷,竟然不知不觉陷入进去,想要藏着这朵花,不给旁人看到。
“怎么了,夫人?”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着温热的鼻息。
72.私会
长安望的有点出神,一声轻唤将她从思绪中拉回,她道:“我再来试试。”
一枚石子砸入,千层波浪荡漾,一环套一环,悠悠飘荡去岸边。
“灵萱,上巳节那日,你说你落水,是否还有别的什么瞒着我?”静芙一脸严肃,
灵萱踏着月色走入院中,刚推开房门,便见一个黑影定定地坐在圆桌旁。
她方才嘴角还浮着的一抹浅浅微笑,在听到声音的刹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夜色中一闪而过的慌乱神色。
她顿了顿,片刻后便熟稔地拿起火舌子点亮了屋中的那盏灯,“静芙姐何意?”
她的声音极其平静,平静的让静芙错愕。
静芙继续冷冷地看着她,“你三番五次无故夜半归来,是否该给我一个解释?”
“静芙姐这是在审我吗?”
灵萱一改素日的乖巧伶俐,现下声音虽未变,气势却非同日而语,薄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感觉。
静芙眼下是王府管事,质问一个行踪不定的内院丫鬟实属常理,更何况她也算是灵萱的半个老师。
她不曾想灵萱竟是语气不善,既然如此,索性她也抛开了素日那点情谊,干脆将话挑明了道:“我曾与你说过,你若真有了心上人,说与我,我汇报于公主,会给你一份嫁妆体面送你出嫁,如今你偷偷摸摸与人在外行苟且之事,将王府的颜面置于何地?”
静芙并非无武断之人,若非亲眼所见灵萱与一男子月下私会,她也不会如此诘难于人。
不料灵萱却嗤笑道:“静芙姐,我敬重你,也感念王爷王妃的知遇之恩,可王府是王爷的,与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婢子有何关系?我不过是想要靠自己过的好一些罢了。”
静芙道:“那男的是谁?”
她也不清楚她这么问究竟是出于王府的颜面考虑,还是仅仅作为一个朋友担心她涉世未深被骗了,想要对此事多一分了解。
不过如今她是掌事,这么问总是没错的。
她只是发现自从上巳节那日开始,灵萱做事便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时而独自发笑,时而又有些忧伤,最近更是做事也越发不上心例了。
又有好几次门上的人向她通报灵萱频繁晚归,她这才跟了她一趟。
见她被一辆豪华马车接走,去往一家客栈,而她在窗影上看见灵萱与一男子相拥,见到此情此景,她心上如遭雷击,慌忙撤了出来。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若灵萱真与那人两情相愿,她愿意成人之美,可她心里到底有气,她是大宁人,身在异乡为异客,何况公主不在,她的心里时常空落落的,她唯一能多说说话的便是灵萱,何况她与灵萱相处日久,她一直将她当妹妹看待。
所以当她独自坐在屋中时,她是生气的。
可让她惊讶的是,灵萱如今像变了个人般,陌生,她从未想过看似天真活泼的灵萱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哪里知道,自打灵萱进了王府,后又进了女学,虽每日里只是跟着她做一些杂事,却也是在日复一日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悄然发生了改变,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初来乍到,对一切都好奇的懵懂小女了。
她出生一个普通商户,虽衣食无忧,但也仅限于此,不会忍冬挨饿,但也仅仅是不会忍冬挨饿。
王府里,宫廷里,太多她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那些和她相仿年纪的女子,衣着华丽,绫罗绸缎,珠宝钗环,前呼后拥。
可她与她们仅仅是因为出身不同,便是云泥之别,凭什么?这不公平。
她心里想着,既然上天赐她这样一个机会,既窥见了,又怎能不去争夺一番。
那些贵女有的,凭什么她不能有?
普天之下再尊贵不过王上,他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有着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或许呢,或许她踮踮脚尖就能够得到。
她一直在找一个机会,而上巳节那日便是这样一个机会,那日画舫上帷幔吹起的一瞬,他也看到那抹绿袍,正是朔玄,静芙的突然离去,于她来说是天赐良机。
她只稍稍犹豫了片刻,便在离船最近的地方下了水,她是会一些水的,这足以保证她性命无虞,可春水渗着凉意,彻骨的寒冷,她顾不得,下了水,向目之所及的画舫扑腾而去。
她见到了他,第一次这样近,她说她是王妃的侍婢,他愣了愣,她楚楚可怜,眼波流转,终于,他的眼里翻涌出一种情绪,虽然她不太懂那里面究竟是什么,可他愿意多看她一眼,那便意味着多一分可能性。
满身湿糯,黏在少女的玲珑身躯上。
寒水浸着肌肤,她感觉冷,打着冷战,颤颤的,带着一丝崇拜与忐忑和几分期待,光滑的脸颊处还滴着水,一滴一滴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他抬起了她的下颌,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他问:“你真是王府的丫鬟?”
她不敢抬眼看他,只是娇羞地点了点头,自喉头轻应:“嗯。”因着紧张,声音都有点发颤绵软。
她得逞了,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顺利,只是他从未答应接她入宫。
他大多时候对她是温柔的,只有极少数的,翻云覆雨,情到浓时他会露出一种神情,那种动物最原始的欲望,如饿狼遇到猎物时的冲动,还夹着一丝怨恨。
她是痛的,很痛,不过那只是片刻,事后他会给她很多东西,一些从前她只在那些贵女们身上才能看见的东西,如今,她也拥有了。
她想着总有一天她再也不用向她们卑躬屈膝,点头哈腰,她再也不是那个曾经随便一个人就能将她呼来喝去的小丫鬟了。
想到此处,她敛去了眼底的深思,只是淡淡回应道:“静芙姐,不是我不告诉你,只是知道了太多,对你没好处。”
“如你不说实话,那我便只能将你逐了出去,以绝后患。”
静芙此言一处,她倒是顿了一顿,道:“静芙姐,当初是王爷招了我进来,如今你虽为管事,但似乎也并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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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随意处置王爷人的权力,我只认王爷的话,王爷让我走我便走。”
“我自会去信王爷王妃,不过你在王府一日便得听我一日,从今往后你只待在府里,不得踏出这府门半步。”
静芙见她如此冥顽,铁了心般,知晓说再多也是无用,遂干脆出了门来,只是不知灵萱私会究竟是何人,心里总是无法踏实。
“郭卿,你知道你办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朔玄亲自为郭衍斟了一盏茶,声音清冷,面容却是如春风般和煦。
郭衍忙跪到地上,低眉垂首道:“王上恕罪。”
朔玄也不说话,双手搁在两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喉头发紧,艰难地吞了吞,才道:“王爷久经沙场,寻常人等能近身已是不易,若要取其性命,臣的人手实在不够,王上不若派臣几个亲兵,臣定能办的妥妥贴贴。”
“宫廷年节宴会一事,太后她老人家还记着帐呢,你可别忘了你脚踩哪只船。”朔玄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臣绝无二心。”
郭衍面色白了起来,赵知州是他岳父,来往甚密,只是已经小半个月未给他回信了,这是一个不好的兆头。
“郭卿,孤是信你的,不过孤的消息是肃王与知州往来甚密,甚至不惜自掏腰包助肃王成事,如今原州是上下一心,进度神速呐,你让孤怎么想?”
朔玄再难维持表面的风度翩翩,一张脸渐渐如声音般冷若冰霜。
他与肃王原本并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是君,他是臣,臣子即便再有能耐也得臣服于君主,否则就是大逆不道。
可如今他要断他财路,这与断他生路又有何异?
而若非太后派了程锦,他巴不得让沈镇岳直接以兵力围剿青要。
如今无论郭衍所言是否属实,他都极其被动了,思及此处,他面上的笑容越来越苦。
郭衍却是被他脸上得阴晴不定吓了个心惊胆战,“请王上再给臣一次机会,臣一定想办法。”
朔玄心内悲愤,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原州大势已去,他还能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无数次在心底质问自己,难道就这样放弃吗?放弃或许也是一种解脱,他这一生注定就是这样了,人前光鲜,享尽无限尊容,二十余载,以他这样的人来说,应该也值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可他总是不甘心,他既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就注定不能屈居人下,任人摆布,否则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既然这世道注定是弱肉强食,那为什么强者不能是他呢?他还没输,最起码现在还没输,就算是输,也不能让对手赢得那么容易,这才是他。
想到此处,他又重新振作了精神,眼底划过一丝阴冷的戾气,“郭卿,孤想看结果,无论你用什么办法,孤要这商路断在原州。”
“王上的意思是两位都可以……?”后面的话郭衍未说出口,只在颈上虚虚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73.充实后宫
“啪啦”一声,茶盏碎了一地,“你有几个胆子敢动大宁的公主?”
郭衍还跪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洇湿了他半边袍脚。
他未料到朔玄会突然震怒,怔了怔,道:“臣明白。”
他如今是进退两难,就如朔玄说的,他早已和他绑在了一条船上,若想改换门庭也是为时已晚。
深夜,轿子晃晃悠悠,在月光的照耀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兀自揉着眉心。
片刻后,轿子停落在一高门大户前,轿夫唤了好几遍,他才从轿中出来。
“夫君今日怎回的这么晚?”
屋中刘赵氏已经等了好久,见他进来忙关切询问。
“啪!”
谁料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因着毫无防备,一个踉跄,撞到了雕花床架上,额上一阵吃痛,顺着床架滑落在了地上。
“去问问你那好父亲!”
刘氏登时便吓傻了眼,她与郭衍虽不算伉俪情深,却也能举案齐眉,一直以来都相敬如宾。
如今凭白挨了一巴掌,眼里早已蓄满泪水,她一面捂着发麻的半边脸,一面扶着床榻缓缓起身。
再抬眸时眼里的委屈已尽数掩去,空留一泓清泉,平静而清冷,“夫君官场不顺,就是拿我撒气也无用。”
说罢,她径直走向门口,双手刚放到门栓上,便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你去哪里?”
“我找个清净地方,不碍着你的眼。”
“你给我回来。”
她已走出去半晌,才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静芙一时也不敢耽误,亲自去了一次客栈,只是那店老板嘴巴紧得很,什么也不肯透露,任她软磨硬泡都无济于事。
想来对方也是个有身份的,她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后怕,索性她又想了个法子,令赵起再带几个粗莽的汉子去试试。
只是刚交代完,便有丫鬟进来禀告,说灵萱不舒服,要请大夫。
她亲自去瞧了,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可见灵萱这般,她心里却是有很不好的预感。
大夫号着脉,她便守在旁边,面色凝重,寸步不离。
“是喜脉,已有一个月的身孕。”大夫语气笃定。
竟真如她所想,她再难镇定,亲自送了大夫出去,又让其开了两副药——一副安胎,一副堕胎。
拿了药方便匆匆回去找灵萱,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要问个清楚。
“灵萱,你如今还不肯说实话吗?”
灵萱抚着平坦的小腹,嘴角噙着一抹笑,悠悠回道:“我从来没有说假话。”
“这孩子究竟是谁的?你若不说我便只能喂你这副药了。”
静芙再没有耐心同她周旋,展开方才大夫开的那副堕胎药给她看。
不料灵萱却是极其镇定,缓缓地道出了那人名号。
静芙为之一怔,跌坐在椅子上久久缓不过来。
她又急又气,话到嘴边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看向灵萱的眼睛也只余愤怒。
“静芙姐不必如此看我,你不也是趁着王爷王妃不在,偷偷与凌风将军私会吗?你当我不知?那日你与我说你若心中有事也会同我讲,可事实呢,你又何曾将我当作真的自己人?”
静芙冷笑一声,眼底尽是苍凉,“你不必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也不必为自己的龌龊行为找借口,不是人人都如你这样唯利是图,吃里爬外,毫无廉耻之心。”
“廉耻?我不过是尽力为自己博一份前途罢了,如果这也算没有廉耻的话,那你们整天教那些贵女们勤学日进又算什么?那些王侯将相拼了命的往上爬又算什么?”
“够了!”静芙从小广听圣贤书,与她这番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歪理实在大相径庭,她再不想听她强词夺理。
“既然你为自己找了个好归宿,那我也不会拦着你飞黄腾达,你走吧,就当从来没有在王府待过,也从来与大家不曾相识。”
静芙下了逐客令,走到如今这一步,于情于理她都不想再留她,
“静芙姐怕是忘了,我说过能将我赶出王府的只有王爷一人。”
“你要如何?”静芙一时想不明白。
可于灵萱来讲,如今这样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她虽怀了朔玄的骨肉,可她毕竟现在无名无份。
朔选若知晓她怀孕,究竟是会让她母凭子归还是让她悄悄消失,她拿捏不准。
可若她一直在王府,就算无人为她做主,怀孕之事必会不胫而走,何况离开王府她也无处可去。
她就是要借着王府的势将事情闹大,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至于旁的,她顾不得,也不想顾。
兹事体大,见她死赖着,静芙也只得快马加鞭子将消息传往原州。
“岂有此理,郭衍这个竖子。”刘知州破口大骂。
原来前些时日他去信给郭衍,要女儿与其和离,却反遭威胁——若想要你女儿的命便得拿青要的命来换。
万不得已,他只好来求助长安,看是否能有法子。
而长安这边前脚也刚收到静芙的消息,正思忖着该怎么处置灵萱,如今竟是又来一桩。
这每一件都不好处理,可是两件撞在一起,倒是巧的很,长安登时便有了主意,道:“刘大人且稍安勿躁,我来想办法。”
送走刘知州后,她兀自提笔写了一封信,写罢也给青要看了看。
“你想拿灵萱来换刘氏?”
长安道:“是,如今珠瑶怀了身孕,如果我们先前没猜错的话,他现在一定很被动,所以才会做出此等出格之事,而灵萱的肚子或许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若他愿意,你可将灵萱认作义女,送她风风光光入王府,既能保全他的名声,还能送他一子,若他不愿意,那便是一国之君私会王府婢女,那些朝臣们会作何感想?”
“可是若他不愿意,坏的也是王府的名声。”青要皱眉。
“我赌他愿意,何况你的名声在朔城似乎向来不太好,你确定你在意这个吗?”长安笑着看向他。
青要耸耸肩,“你是当家主母,你都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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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无所谓。”
长安将信折了起来,顿了顿,又提笔写了一封,道:“这封给太后。”
太后收到信的时候,正好朔玄来了,他直言不讳要纳妃。
只是不等他将话说个明白,太后已将他话头堵了回来,“玄儿长大了,如今四海升平,王后又怀有身孕,母后正有此意,为你充实后宫。”
朔玄也不接话茬,只道:“孩儿已有人选,如今正在王府中,是王叔的义女,还请母后为孩儿做主。”
出乎他意料的是太后答应的极为爽快,“既是王府的,又是你喜欢的,定差不了,趁着这次选秀刚好可以一起接进宫来,也免得太打眼,落人口实,玄儿觉得如何?”
虽不知太后为何如此爽快,不过既然目的已经达到,旁的他也不是很在意,“那就劳烦母后操持了。”
正要退出殿外,便见容贞领着珠瑶进了门来,二人擦肩而过时,他不自觉地扫了下高珠瑶微微隆起的腹部。
高珠瑶也正看向他,饶是数月未见,二人也只是互相点了点头,而后各自走开。
就在一年前,她还信誓旦旦地非他不嫁,梦幻着一场盛大的婚礼和婚后的美好,谁能想到如今得偿夙愿,却变成了她逃不开的噩梦与牢笼,真是造化弄人。
可她不甘于此,若就这样孤独的,毫无希望的老死宫中,那是多么的可怕。
她被软禁的太久了,久到让人绝望,不过也正是在这样孤寂的日子里,她想明白了很多事。
一切还不晚,她还很年轻,她的一生应该是五彩斑斓的,她迫切地想要摆脱这种灰暗。
想到此处,她的脚步愈发坚定。
太后见是她,忙迎上前来,拉着她左右瞧了瞧,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怎么不在屋好好歇着?虽是坐稳了胎,但还是该注意才是呐。”
“孩儿知道了,母后。”珠瑶脸上终于浮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
太后见她这样,竟泪眼婆娑了起来,“瑶瑶,你终于想通了?”
高珠瑶点点头,道:“我会听母后的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也会按照母后的指示好好经营女学,不过母后能否答应我诞下麟儿便放我自由之身?”
太后愣了愣,方才还满眼的笑意已尽数敛去,“可是太子的母后只能是王后,孩子一出生便要认她人做母亲,你可想清楚了?”
珠瑶神色坚定,点了点头,道:“想清楚了,后宫有母后坐镇,母后一定不会让孩子受苦的对吗?”
太后叹了一声气,道:“你先回去,容我想想。”
珠瑶哪里肯依,她此次过来是抱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
也不知她从哪里变出来的匕首,忽然间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刀锋雪亮,比着雪白的肌肤,“如果母后不答应,我今日便死在这太安殿,一尸两命。”
太后早已被吓得面色惨白,“瑶瑶,听母后的,你先放下刀,慢慢说。”
“我不听,我要你现在就答应,立刻马上。”刀锋又进了一步,刺破滑嫩,渗出丝丝血色。
74.振作
“好好好,母后都听你的。”一向沉稳的太后急得双手发颤。
可高珠瑶却不放心,依旧紧握刀柄,厉声道:“我要一道懿旨,现在就写。”
“瑶瑶,你别激动,小心伤了龙胎,我现在就写。”
太后上前一步,高珠瑶便退后一步,刀锋便更近一分。
无法,她只得让容贞取来笔墨。
“太安宫承天启运
敕曰:
王后高氏,今怀皇嗣,宫在宗庙。念其劳苦,特颁此谕,以全其志。
待皇子平安诞育,百日之后,即如王后所愿,迁出宫闱,自此婚嫁自由,不复以宫规相拘。
然子嗣乃国本所系,血脉天成,永为王室子孙。天地共鉴。”
容贞举着刚写好的懿旨,高珠瑶手持刀柄,直到确认无疑才将手松了下来。
“谢母后成全。”
高珠瑶扔下刀柄,太后这才松了口气,道:“快扶王后回去休息。”
珠瑶接过懿旨,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去。
容贞道:“太后真的打算依着王后吗?”
太后长舒一口气才道:“人呐,有了挂念,便会画地为牢,等真的产下王子后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容贞点点头,静默半晌,又不放心道:“王上那边如何处置?听说王府那婢女也怀上了。”
太后目光悠深,声音冷冷道:“他不是要纳妃吗?那就帮他一把,人多点这戏才好看,我倒要看一个小小的婢女能翻出什么花来?”
“只是为除一只仓鼠,而引进一群豺狼岂不坏事?”容贞面露愁容。
“拦不住的,他既动了纳妃的心思,与王公大臣联姻也是迟早的事,与其到时候被动,现在由孤操办尚能占得一丝先机。”
“那这备选秀女太后的意思是?”容贞请示。
太后敛目沉思,好一会儿才道:“一些出挑的庶女品性、外貌也不见得比嫡女差,就按着这个标准来吧,孤瞧着女学的那几个就不错。”
“娘娘高见,只是女学的这些人原是为商路预备,如此一来怕是到时人手不够用。”
“无妨,前朝是战场,后宫亦是战场,孤就是要磨砺她们,两国商贸之事再快也得三年,即便现在不召她们入宫,像这般花一样的年纪,也难保她们不会嫁做他人妇,与其如此,还不如趁早为孤所用,也不枉费心栽培她们一番。”
容贞见太后神色笃定,也渐渐放下心来,道:“太后高明,由王后做表率,相信此事事半功倍,那些贵女们在王后下面做事,想来也不会翻了天。”
“是呀,那肃王妃确实是个有能耐的,只可惜终究不是一路人。”提到女学,便不由得让人想到长安,太后思到此处,发出一声感慨。
且说长安这边却不是很顺利。
虽不出所料,朔玄同意了,也印证了他们此前猜测,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几番折腾,她与青要二人小小年纪认了仅小两三岁的灵萱为义女,可是郭衍那边放人却不是很痛快。
今日赵娥刚到,却是听说已经疯疯癫癫,不成人样。
长安闻言猛砸了一下桌子,气愤道:“听这里的百姓说,那赵娥未出阁之前便是有名的才女,秀外慧中、端庄娴雅,如今却是连爹娘都不认得了,见了人便抱头缩成一团。那郭衍虽生的文质彬彬,没成想竟是连畜生都不如。”
“怪道人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些人身居高位,真是沐猴而冠!”长安恨得牙痒痒,此刻只恨自己词穷,再骂不出更难听的话。
青要却是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罐药膏,为她发红得手背和指节涂着药膏,“他不是个东西,也犯不着你伤着自个儿。”
说实话,初闻灵萱之事时她也是生气的,不过后来冷静下来,她也释然了。
“灵萱虽是自私了点,不过她并没有故意害人,只是过于机灵了,如今是成了,若败了轻则身败名裂,重则小命难保,从前倒是没看出来她这么有野心,放着做一些琐碎倒是屈才了。
“可这郭衍,用着女眷为自己谋官途,不顺心便拿女眷撒气,卑鄙、无能、小人……”
长安并不在意手上的伤,唇瓣张张合合,说了一大堆,说到后来,又忍不住骂起了人,只是实在词穷,蹦了几个词便卡住了,可又实在不解气,朝青要道:“还有什么?”
青要顺畅地接过话头,“奸诈、阴险、无耻、下作、走狗、畜生、败类、混蛋……”
一连串骂人的词从青要嘴里不间断如钢炮似地爆出,长安听的越来越痛快,痛快之余也不由咋舌,“你怎么会……这么多……骂人的话?”
青要不动声色,方才说话间已经为她上好了药,现下一面合着药盖,一面笑说:“我多骂几句给你顺顺气,总好过你将他千刀万剐的强。”
“那倒也不至于。”长安心虚地说着,如果是曾经在大宁,她还真不是做不出来,不过如今却是只能逞几句口舌之快。
思及此处,长安也有点落寞,她心里想的是国泰民安,百姓富足,也为之不懈努力着,甚至不惜搭上自己,可不知为什么,每前进一步,却总是会带累一些无辜之人。
这非她所愿,也不是她想看到的,“我是不是总搞砸一些事情?”
青要闻言,兀自打开了一扇门,霎那间清风席卷着落红迎面扑来。
“你看这院中的海棠树,每一缕清风经过,便有片片残红落地,可知清风既能催开红花,也能带落残红,非风之罪,只是它们刚好在风经过的路上,它们如此,我们亦是如此。”
青要说话间,一片海棠悠悠经过,飘向长安,长安伸手接住,怔怔地看了看,向掌心轻吹了口气,花瓣扬起,又飘向远处。
“听说今春最是流行这海棠花色?”珠瑶拿着一块布料对着妆台的铜镜远远地比划着。
那侍婢轻轻抬眸看了一眼,讷讷地应道:“娘娘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珠瑶又向后退了几步,铜镜里本来是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儿,然后是雪白的脖颈,直到后面是渐渐隆起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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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蹙了蹙眉,朝着那侍婢不耐烦道:“成天里就会这么几句话,你是木头转的吗?”
那侍婢慌忙下跪,半个身子伏在地上,“娘娘恕罪。”声音还带着点哭腔。
这一哭,珠瑶愈加不耐烦了,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去禀告太后,给我叫尚宫局的掌制来,我要做几身新衣服。”
那侍婢如释重负,忙起身退了出去。
珠瑶独自对着妆奁暗自神伤,从前有莲儿在,万事都能帮她预备妥当。
而自从在宫中被软禁,身边的婢女总是被换了又换。
说来也奇了,虽是不同的人,却都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一样的木讷,一样的呆板,成日里不是毫无感情地恭维,就是动不动地下跪请罪。
毫无生气,她实在厌倦,厌倦这样的人,厌倦这样的日子,也厌倦这样的自己。
木已成舟,就算她再不愿,如今也已经这样了,以她目前的境况只能被控制在这深宫之中。
而长安却是可以天南海北,四处游走,如今的她被困于这方寸之间,在她看来,就连静芙的日子都要比她好上百倍。
她还年轻,她不甘心,她无事时对着窗外的蓝天白云,看着偶有飞过的燕雀,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在宫墙之外的日子,那样的日子虽算不得波澜壮阔,自由洒脱,却也是无拘无束。
更何况,如今她的心,在走出那个雪地的时候就已经变了。
如果一直在宫里过这样的生活,和穿着锦衣华服的槁木又有何区别!
所以那日她确实是抱着死的决心去找的太后。
她想通了,从今往后她要过自己的日子,她高珠瑶就是要顺着自己的心意,从前想要做王后,是因为她爱着朔玄,如今不爱了,自然也不想再困在这高墙之内。
不管怎样,曾经她是她,今日的她亦是她,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且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弃。
想到此处,她打开了妆奁,对着铜镜,插上珠翠。
理商阁内,一阵清朗的男子声音后是如银铃般的女子浅笑,此起彼伏。
“王后驾到!”
欢声笑语嘎然而止,众人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来人身着天青色印花褶裥裙,外搭一件桃夭色的褙子,行走时如春水微漾。
饶是怀了孕,在褙子的遮盖下也不大明显,反倒是一张粉嫩的脸愈加娇艳,一双杏眼褪去了一抹少女的灵动,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忧伤,看上去愈发楚楚动人。
这是月尘自上巳节那日城墙下的遥遥一望后,第一次见高珠瑶。
他退下教台,紧了几步,迎上前来,行礼道:“参加王后。”
众贵女也纷纷跟着见礼。
珠瑶一进门便看到了意气风发的月尘,他还是没变,倒是她,物是人非。
望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她无端升起一丝雀跃,心跳也徒然增快几分。
他止步于一丈之外,这是君与臣的距离,也是她与他的距离。
75.流言蜚语
她只微微怔了怔,敛下情绪,令众人起身。
而后掠过月尘,径直向教台走去,道:“自今而后,于理商阁内,望大家摒弃“王后”之尊称虚礼,如往昔般潜心治学、悉心理事,切莫拘谨。”
说罢,便兀自寻了前座一方小凳,竟如学生般,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认真听着月尘讲学。
众人皆知这高家大小姐,在理商阁内只是挂着一虚名,可谁让人家既是太后的亲侄女,又是如今的王后呢,众人不敢有微词。
索性她平时也甚少露面,众人皆不大在意。
可如今听这话的意思,竟是像经常要来,大家多少都对朔玄纳妃一事有所耳闻,更有消息灵通的听闻秀女正是要从这理商阁内选拔,如真被选上,那于后宫之中便是共事一夫的‘姐妹’。
几件事情联系起来,便不免有人遐想,这算提前了解敌情还是立下马威来了?
所以一时氛围紧张了起来。
可珠瑶心思哪里在这,只专心地听着课讲。
清冽的声音抑扬顿挫,诙谐幽默,她竟不知他这样见多识广,也讶于曾经的眼拙,这样一位明眸皓齿、风神俊朗的男子,她竟然将他与杨内侍作比。
这样的神采飞扬,令她心驰神往,难道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兀自想着。
可见一些大着胆子的女子举手提问,眉目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倾慕之情。
她才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挺好的。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枯燥的宫内生活也因着这一方小小的学堂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只是五六个月比较显怀的时候,她便再也不去了。
也恰在这时,荷叶连连,微波荡漾,燥热的风裹着热闹填满了整个后宫。
新入宫的除了怀有王嗣的灵萱被封为美人之外,另有一美人是沈尚书家的嫡女沈若瑶,之后是两位才人,分别是林清婉和程知晴,之外还有三个宝林,皆是女学中人。
女学中的几人,因着之前熟识,倒还算和睦,沈若瑶本就是这里面身份地位最高的,众人也无甚可说。
只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这种情况下,通常身居高位又无甚背景的更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灵萱虽名义上是肃王的义女,但谁人不知她只是一个小小婢女,只是借着肚子上位,贵族女子更是对这等不入流的手段嗤之以鼻。
早在未进宫时,女学中便早已传开了,都道:“还是王妃大气,这样不知廉耻的人,不将她扫地出门,竟还认了义女,真是便宜她了。”
“我看王妃也未必愿意,你们瞧见静芙姐看她的眼神没?怕是也对这种人无可奈何吧!”
“其实我觉得也说不好,我曾听家兄说,肃王有龙阳之好,或许本就不打算生育,如今家中有女婢怀了王嗣,若顺利产下,那孩儿不还得认肃王为外祖父?”
“可肃王本就是王公贵胄,义外祖父不见比亲叔公亲吧?也犯不着这样做。”
“傻呀你,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休憩之时众人小声议论着,尽管她们说这类话时都刻意避着珠瑶,可时间久了,不经意间总也能听到一些。
犹记得当时她正在门外,初次听到时也大为震撼,第一次明白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厉害之处。
不得不说,有些人就是极尽捕风捉影之能事,真假参半将事情描述的绘声绘色,她当时就想这些人不去说书和写画本子真是可惜了。
又想到长安与她大不了几岁,自己还没孩子这马上就是要当外祖母的人了,着实有点好笑,心里这样想着,口中也不自觉嗤笑出声。
只是刚出口,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很久没见你这样笑了。”
她登时吓得将笑声噎了回去,竟是有一种做贼被当场抓获的心虚感觉。
其实她并非有意偷听,只是她也不想无端搅了里面人的兴致,想着等里面几人叙完话她再装作若无其事进去,哪知听得入了神,便丝毫未察觉身后的动静,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心内尴尬,面上也不自觉飞上一朵红晕,结结巴巴道:“那个……我……”
她想解释,却见他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忽然转念一想,她偷听是不甚光彩,可他不也是?
更何况他不光偷听,还偷看,站在她身后也不知多久了,想到此处,她便也理直气壮起来,质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出一声。”
意料之外的,他并未与她争辩,反而朝她关切道:“你还好吗?”
这一问倒让她懵了,为什么这样问她?难道是他也同她们一样,以为她不受宠,所以朔玄才宁愿临幸一个外面的丫鬟?如今更是为了防着别的女人受宠,来提前立威?还是如传言那般将她想成一个独守空闺的残花败柳?
不知为何,她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凉意,竟不知觉客气了起来,只道:“那日幸得公子救我于危难,谢谢。”
说罢,她也不等他的回话,兀自转身欲离去。
却不料胳膊被扯住,她回眸,只听他道:“那日,也谢谢你,若非你机敏,恐怕我不是血尽而亡便是冻死在雪地里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脸的惊讶。
可他好像误会了,蓦然放开她小臂,道:“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我只是想说,前路迢迢,勿滞于昔,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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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
他说的恳切,丝毫没有初见时那样的散漫浪荡神色,虽不知他究竟是为眼下的唐突动作道歉还是为方才的问候道歉。
可她听明白了,方才是她误会了。
他为她丢了一只胳膊,也见过她的落魄模样,终究是她欠他的,如今却反而要他来安慰她,她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将他误会,实在不该。
她道:“繁花簇簇,乘风而行,前程似锦。”
二人相视一笑。
选秀那日,女学休沐,他借着研习课题之名来寻她,竟是带来了一套琉璃樽,比她当初见的那套还漂亮。
他们随意叙了几句,又提到外面传的一些流言蜚语。
“肃王是个断袖,府上养着一个自称西域王子的小白脸,太后为了牵制肃王,将那小白脸扣在城中,每日讲学为虚,实则是要挟监视。”
“王上爱而不得,娶大宁公主不成,就临幸了她的婢女,睹“物”思人。”
“王后才过半年就遭厌弃,成天以泪洗面,荣华富贵又如何?还不是个弃妇?”
……
听着外面的人讲他们这些事,神乎其神,虽是捕风追影,这影子却偏偏还有迹可循。
她也不禁好奇问道:“你,真的是断袖?”
她其实是不信哪些坊间传言的,可见他明明是个王子,却一直留在朔城,对于做一个清贫讲师还怡然自得,却又偏偏对那些频频示好的女学生视而不见,着实有点匪夷所思。
可他闻言,竟是将刚入口的茶一下子喷了出来,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缓过气来,道:“这你也信?”
她一向心直口快,毫不掩饰道:“那缘何那么多品貌兼优的女子你都视若无睹?”
“珠玉在前。”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她猛然想到,这是他第二次说这个词,她有点失望却又有点庆幸,庆幸的是她还有机会,失望的是她那样洒脱,敢想敢为,只怕她难以取代。
她不禁垂下眼睑,敛去神色,岔开话题,道:“那他们那样传你,你也不介意?”
他笑着看向她,道:“无伤大雅,若此等笑话能博他们一笑,也是一种福气,传一传而已,又不会如何?你说呢?”
他意有所指,她听的明白,二人相视一笑,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此后,后宫自是热闹了一番,索性这些她都不在意,她还居在太安宫,甚少露面。
那个怀着身孕的灵萱,从前她在王府也没大注意过她。
她深知这样的人,自以为一朝飞上了枝头,却不知登高跌重,太后是不会容许她腹中胎儿平安诞生在这个世上的。
76.山呼千岁
烈阳高悬的七月,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
长安眯着眼,望向对面,三十丈的距离,十丈的深度,沟底干涸。
数月前,按照张道师的意见,在一处山谷重新选了址架设桥梁,只是这个沟,当地人称“老鹰沟”。
当时李沐带着一帮工匠在沟底忙活了两三天后,得出结论:“此地沟底见水就软,见晒就裂,甭说石拱桥,就是打桩都立不住。”
当时众人便问:“那该如何?”
李沐道:“两岸起台,用木头挑出去,像展翅的雄鹰,从两边往中间合,木头吃不住的地方,再用石料压,沟底……不动。”
此后青要便下令上山伐木,三尺围以上的松木,要一百根。
这法子用料少,也最为合适,只是最后合龙的那块料,得从一头送到中间,这会儿两边的悬臂都挑出去几十丈了,人若站在最前面,脚下是空的……
从沟边望过去,两道木悬梁遥遥相对,中间只剩二丈的空隙,风从沟底灌上来,把悬臂末端的松木吹的嗡嗡作响。
最后一块石料,需要悬臂前端站一个人,下面的人用绳索将那石块吊起来,再挪到指定位置,悬臂上的那个人需要拨正方向让它严丝合缝地落入卡槽。
方才长安便趁着青要不在,让李沐下令做好准备工作,她上来放这最后一块石料。
李沐说:“这一块石料尤为关键,只是悬臂前端只有几尺宽的木板,脚下是百米深渊,普通人站在那里,脚下发软,最好是能寻一个身体灵巧,脚步轻盈又步子稳健的上去,确保下面的人抬起的巨石能严丝合缝地落入卡槽,力气大的反而上去容易晃动失衡。”
军中不乏能人,只是谁也没干过这种活,不见的有把握,因为无人自告奋勇。
青要见无人,他本来是要上的,只是他身材魁梧,综合衡量悬臂承重,李沐并不建议,所以她刻意寻了个由头将他支走。
长安此刻正站在北岸的台基上,看着工匠们把最后一块石料运上来,再看着脚下十丈的悬空。
红色裙摆随风翻飞,宽宽大大,在风里鼓荡,她弯腰,二话不说将裙摆撩了起来,三两下系在腰间。
待青要回来时,已见她一大步迈上了台基。
又见她踩上第一块木板,木板在她的脚下轻晃了晃,众人皆屏息凝神,仿佛喘一口气那桥上上之人就会掉下来一般。
不过她很快就稳住了,风不住地从沟底往上涌,吹得她高扎的马尾随风乱舞。
她走得不快,但是每一步都很稳,踩在木板正中。
青要眼睛死死地盯着,拳头攥得生紧,里面是满满的汗。
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木板越来越窄,身后的台基越来越远,走到悬臂最前端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朝众人抬手示意。
只是稍微一弯腰,身形有点不稳,在桥面上晃了晃。
从青要这个角度看去像是被风吹的荡了起来。
一瞬间,他心头一滞,脚下生风,已朝她站立的下方奔去。
他知道即便她掉下来,他大概率也是接不住她的,或者就算接住了,也是连着他粉身碎骨两个人,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做。
万幸,他只是刚迈出脚步,便听众人的号子声响起,她没事!
南岸那边,工匠们用绳索吊起来那块巨大的石料,小心翼翼地往悬臂前端送去,长安站在最前头,弯腰,伸手,接住垂下来的绳索,把它绕在木桩上。
风依旧很大,索性她极为灵巧,扶着石料很快便借力站稳了。
青要再难以冷眼旁观,他急急上山,去到南岸。
十几条汉子拽着绳索,在阳光的照耀下肌肉贲张,泛着油亮的光芒,他们脚蹬着黄土,身子齐齐往后仰,穿过轮滑组的麻绳绷得笔直,嘎吱作响。
她弯着腰,用肩膀顶着那块石料,一边往外挪,一边发号施令,“再往后三寸——”
风太大,声音吹的发散,她很快便注意到,对岸并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她只好直了直身子,看向对面,认真地比划着手势。
与此同时,她看到了,他也在那里,她朝他笑了笑,而后专注地盯着石料,一点一点地指挥,原本隔着十几丈沟通并不顺畅的两端,因着青要的到来,南岸的动作也更快了一些。
“好——落——”长安一面说,一面比划着手势。
巨石落下发出一声闷响,整座悬臂桥梁瞬间震了震,尘土簌簌往下掉落。
终于,石料卡在了预定的位置,严丝合缝,两边悬臂终于连在了一起。
沟底忽然爆出一声声喊叫,不是号子,是惊呼,是雀跃,是掌声。
“通了!通了!”
“桥通了!”
长安还站在那块石料旁边,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整个发髻都散开了,长发被吹的乱七八糟,双颊晒得通红。
成了!她抬手擦了擦汗,望着底下的人潮,唇角弯了弯。
突然,“咚——咚——咚!”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随着木板传到了长安脚下。
她惊讶抬眸,对岸奔来一个身影,是青要。
她还来不及反应,他已将她搂入怀中,抱得死紧。
她的身子热得发烫,汗湿的衣裳贴着他的胸口,心跳的又急又快,她的脸埋在他的颈间,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他嗓子发哑。
“我说,你勒死我了。”
青要这才将她放开,两岸、沟底不少人扯着嗓子喊道:“大人万福!”
更有知情的人大叫,“王妃千岁!”“王爷千岁!”
她随意将头发扎起,红着脸嗔道:“都怪你!”
“怕什么,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为了大朔豁出性命的不是什么高大人,而是我的王妃,是大宁的公主。”
长安怔了怔,许是未料到后半句会出自他口。
经此一事,众人皆知一直以来与众人同心协力,辛苦劳作的原来就是那个传闻中与大朔和亲的大宁“娇娇”公主。
合龙成功,众人皆大欢喜,唯独周文宴面色凝重。
因着此前赵之州与周文宴二人积怨良久,长安便趁着这次合龙组了个饭局,望能从中说和一二。
一来是为了后续商路修建的顺利推进,二则毕竟同是原州官员,也是为了将来原州的百姓。
如今,见周文宴愁眉不展,她自是心内担心,端起酒盏向其敬道:“周兄,今日大喜,何事不悦?”
可周文宴却是看了眼赵之州,平淡道:“今日合龙之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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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有几个人面生,便不免多留意了几眼,那几人指节粗大、变形,指缝乌黑,像是常年挖矿的矿工。”
长安不解,道:“矿工?”
周文宴耐心解释道:“对,同州盛产煤矿,只怕是那边过来的,我是担心有人里应外合,意图继续破坏桥梁。”
赵知州听罢,果然不悦,呷了一口酒,冲着青要道:“王爷,实话说,赵某生平最是讨厌这些酸文假醋的书生,两半嘴皮张口就来。”
周文宴这么说也并非全无道理,因着此前他便说过,同州盛产煤矿,地表塌陷、水土流失,农耕衰败,赵之州的粮便是每年都有很大一部分私下卖给了同州的矿主。
可如今赵之州已经与户部郭衍撕破了脸,应是再无理由阻挠商路。
长安想了想,正欲举杯,青要趁着为自己斟酒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挡下,道:“赵大人莫急,本王自是相信二位的,都是同朝为官,从前虽有龃龉,也是在所难免,如今二位可否看在本王的面子上一笑泯恩仇?”
青要相继看向赵知州和周文宴,二人无法,只得举杯。
“赵大人切莫多心,高某请教,如这几人真是同州来的,依你所见,他们突然造访原州是为何?”长安虚心请教。
赵之州正色道:“他们来原州为何我不知,不过这同州是虎狼之地,民风甚为凶悍,内有三大势力互不相让,其中属那个钱万年最为霸道,到时如遇到这个人,需得万分小心才是。”
长安了然,因着此前他们派出去的探子也多少打听到一些,看来同州已经在提前做准备了。
长安敛下神色,继续做着和事佬,说和着赵之州和周文宴,于私来说这两人如今也算两不相欠了,继续斗也只是两败俱伤。
于公来说,周文宴虽不齿赵知州之前的所作所为,但官场之中有时还是得识大体,若非赵知州所做所为太过了,他也不愿意弄个鱼死网破。
而赵知州如今有把柄在青要手上,周文宴又深得民心,现下又得青要与长安庇护,这样的人只要不太挡着他的道,他是不屑于理睬的。
如今既然有人从中说和,二人也顺坡下驴,互相哈哈两句,面子上就算过去了。
见二人握手言和,长安也稍稍放下心来。
又不多时,收到静芙传来的消息。
长安瞅着那方信笺,脸色愈来愈难看,“我是一心想着以这些官女子做表率,她们若能因此挣得一份出路,以后慢慢小士族乃至普通百姓的女子亦能效仿,不曾想却是被选入后宫,若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
又看着灵萱小产的消息,更加懊恼,“我就不明白,天下有多少好女子便一定要入后宫才算吗?”
青要安慰道:“别灰心,这不是还有一多半没入吗?何况入了宫也不代表就不会有所作为。”
长安这才注意到,一个眼生的名字——沈若岚,与沈若仪只有一字之差,是她的嫡姐。
长安一瞬间便想到上元节那日在街头碰到的二人,原来是她!
像是一下子被什么击中一般,她恍然大悟道:“之前说什么来说?沈尚书的正妻是同州钱万年的妹妹,那钱万年不正是这个沈若岚的舅舅吗?
“看来这又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太后怎么会容许这样的人嫁给朔玄呢?”
77.较量
青要淡淡道:“若真能事事顺着太后的意思,恐怕灵萱也入不了宫。”
“朔玄还真是……”长安在桌前看完信笺,一手托着腮叹息。
青要却似来了兴趣,追问道:“真是什么?”
长安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他身为一国之主,成日里不想着好好理政,造福万民,倒是惯会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的。”
青要亦所有所思。
不过这次长安倒是想错了,沈若岚之所以入宫并非朔玄一手策划。
那日沈府收到消息,宫里选秀挑中了沈若仪。
闻言,一向被父母奉为掌上明珠的沈若岚却是不依,“凭她是个什么东西,也能入宫?”
沈父为官多年,自是能看得出,这看似寻常的选秀下面早已暗流激荡。
大家族里所谓的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故事从来都不似画本子里描写的那般单纯,更何况是暗流激荡的王宫?
只怕此次太后出手,是借着充实后宫为名,为自己铺眼线,装暗器。
可正值怀春的少女哪里懂得这些,她只看到了那万民之上的尊贵之人不仅才华横溢,而且生的俊美,更别提那宫墙之内令人艳羡的奢华。
而这一切,那个从小被她压一头的庶妹怎配?
所以她哭天喊地一定要入宫。
沈父自是不愿,但若岚母女却是不懂他的苦心,只当他偏心庶女。
几番哭闹无果,沈家嫡母也顾不得官家妇人的体面,当即朝着沈父破口大骂道:“若非我钱家这些年在背后为你打点,你以为你能坐到现在的位置?如今倒好,只满心满眼念着那狐媚子生的贱婢!凭何我岚儿才貌双全,却不得入宫承恩?”
沈家嫡母因着母家的钱力,平时在府上向来说一不二,就连沈父回家也常让她三分,更别提日常家中仆役皆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分忤逆。
她言出如金科玉律,众人唯命是从,稍有违逆,便雷霆震怒,威压之势令人胆寒。
如今沈父越是同她苦口婆心地讲道理,她越是觉得沈父藏有私心。
索性干脆趁沈父不在的间隙,直接派人将沈若仪的脸划了几道,对外只说她夜半起来喝茶,不慎滑了一跤,摔了茶盏,脸磕在了碎瓷片上,如今容颜尽毁。
沈尚书终究拗不过那对母女,只得进宫请罪,只说沈若仪如今容颜有损,恐惊了王驾,请太后准允姐姐若岚代为入宫。
此事闹得大,太后思来想去也没有很好的理由为朔玄推却,只得咬牙同意。
可她哪里料到会如此,她一直有意拉拢沈家,奈何沈家与钱家一脉相承,而钱家在同州与高家又素来有恩怨。
一面母家,一面权臣之家,她不好明显偏私于谁,故而因着钱家这层关系,宋知州一直不曾投诚于她。
现下倒好,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沈若岚一入宫,钱家势必会支持朔玄,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容贞,还是我大意了,当初是应该多听听你的,否则那岚美人也不能入宫。”
容贞俯身,轻声道:“娘娘不必自责,索性她一入宫便帮我们解决了灵美人的肚子。娘娘所虑无外乎是钱家的关系,依奴婢拙见,只需解决了钱家,沈家便不足为惧,到时还是娘娘说了算。”
听容贞说罢,只见她才稍稍安了安心神,缓缓道:“希望肃王夫妇不要让我们失望才好。”
当初她之所以执意派肃王出去,便有着这层打算,商路所经原州、同州、运州也并非巧合,只因这三个地方皆是积弊已久,有些她不方便插手,有些则是鞭长莫及。
所以她才给他钱、给他权,让他开路,为她扫清障碍。
而长安也觉此行一路虽说是干着修桥铺路的活,可细细想来却并不简单,如果说原州牵扯着朔玄与户部一事还算巧合,那么还未去到的同州又牵扯了前朝与后宫,这一切,好似背后都有一张大手在操控。
而她能不能平安到达天门关完成她的使命?
想到此处,她不禁看向另一侧的青要,却恰好撞上了对方盯着她的眼眸。
他紧紧地看着她,不发一言,她不由发怵,道:“怎么了?”
他目光沉沉,朝她走近,双眸依旧紧紧地锁着她,未离开分豪。
直到在她对面坐下,才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为什么瞒着我?”
瞒着他?瞒着他什么?明明她已经很小心了。
她心中百转千回,终于打定了主意,决定咬死不说。
心中如此想着,也极力压下眼中的怯意,回问道:“什么瞒着你了?”
青要却是还不说话,只端望着她。
她亦面上不动声色,回望向他,可置于桌下的一只手,指甲已嵌入了掌心。
猛地,他动了,径直拉起了她的那只手。
条件反射地,她缩了一缩。
他道:“紧张什么?”
不知为何,情绪崩到极致反而生出了懈怠,她在他掌心的手放弃了挣扎,声音也散漫了起来,道:“我累了,休息吧。”
他道:“我什么瞒着我独自上桥?”
她答非所问,“总要有人上不是吗?”
其实她就是刻意瞒着他,因为她需要一个这样的机会,向原州百姓证明自己,介绍自己的机会。
不是高丹,是肃王妃,甚至是大宁的公主。
其实那样的桥于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她自幼站桩,甭说三尺宽,便是一尺宽她也能如履平地,至于在桥上的那些似掉非掉的动作,也是她故意做给下面人看的。
他此时问她是何意?
反正她已经做好了装傻充愣的打算。
却不料他说:”如果真有危险也是我先上,我们原本只是契约关系,如今就算两人情投意合,你也犯不着为一个刚认识的男人去送命。”
长安摸不清他究竟想干什么,也冷冷道:“张道师曾说我福寿绵长,我能上是因为我知道我不会有事,但是你……”
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她自觉不妥,硬是噎了回去,改口道:“我还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
话音刚落,下一秒,她已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额头印上一片清凉,闷闷的声音响在耳边,“总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值得你把自身性命置之度外,就算是我也不行。”
长安觉得莫名其妙,他就是为这个?
索性她心思全然不在这里,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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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意应付了句,“嗯,知道了。”
而他却是环着她不松手,“同州是虎狼之穴,我调了几个亲信来,以备不时之需。”
长安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提前行动?”
青要道:“同州既已有动作,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原州这里一些工程上的事情,你和李沐先留下来处理,我先带一些人去勘探下路线,顺便看看那边的虚实。”
长安思忖片刻道:“会不会太早?原州这儿最快也要到秋季才能完。”
原来青要计划他先打头阵,待到同州一切工作准备就绪,原州这边也即将收尾,到时只需留一部分人善后,其余主力便可到同州先行开工。
长安听罢,也表示赞同,“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可能用不了三年便可提前结束。”
末了,她又不放心道:“只是你一个人需万事小心。”
刚说罢,猝不及防地,一片温热便覆了上来,“若真担心我,尽早结束来寻我。”
不消几日,青要此前所说的亲信便已从朔城赶来。
顺带还捎了一些东西,是朔城的一些特产和长安日常穿用的一些衣物之类。
芷兰一面替长安收拾,一面赞叹道:“静芙姐办事就是周到,我前几日才想着,夏季蚊虫多,该是去弄一些香囊,这就送来了。”
提到静芙,长安总是心里暖暖的,这是整个大朔与她最亲近之人,只是,如今却是要独留她一人在朔城周旋。
心里正想着,忽听一声脆响,回头望时,一只玉瓶滚落在地。
那玉瓶她再是熟悉不过。
“咦,这是什么?”静芙狐疑。
青要亦闻声望了过来,长安心里一紧,忙上前从芷兰手里夺过,道:“没什么,不过是一些美容养颜之类的。”
索性青要也只是望了一眼,并未太过在意,兀自说着:“赵起留下来,护你周全,若有急事,也可差他来同州寻我。”
长安应下。
自青要走后,长安便整日里泡在工地,除了处理日常民夫、士兵的衣食住行之外,有点时间便力所能及地帮着工地干一些活,遇到一些不懂的还时常向李沐请教。
因着长安此前的舍命搭桥,再加之这么些时日相处下来,知晓长安实心实意为民办事,故而对其并不设防,日子久了,反而将她视为半个徒弟一般倾囊相授。
长安敏而好学,一心扑在这上面,桥面、栏杆,驿舍、马厩、仓库……凡遇重要施工节点,她无不亲历亲为参与一二。
许是看着她一介女流都如此卖力,故而虽是大热的暑天,大家干起活来却丝毫不懈怠,鸡鸣而作,日落而息。
遇到正午日头正毒时长安便让大家择阴凉处做一些轻松的活,也常有一些人起着头唱着山歌,自娱自乐。
“山顶顶开花十八朵
红呀么红嘞,艳呀么艳
众人合力来搭桥
木头梁梁架得长
三伏天里日头毒
沟底底下好乘凉
哎嘿——哎嘿——呦!
桥架南北通四方
王爷王妃恩情长
咱们不用绕山走
……”
78.初到同州
日上中天,一队车马浩浩荡荡穿过杨树林,蝉鸣声此起彼伏,高亢嘹亮。
长安走在前面,看了眼地图,对着一旁的程锦道:“前面是一处山坳,要不先在此地休整一个时辰,再行出发?”
程锦闻言,眯了眯眼,望向远方,半黄不绿的叶子虚虚掩着一点点树荫。
后面拉着粮车的牛眼皮半阖,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动着牛尾,驱赶蚊蝇。
程锦当即勒住马缰,举手握拳示意。
“铛——铛——”亲兵敲响铜锣,挥动红旗,高呼“止行!”
霎时,整队的车夫纷纷拉紧缰绳,护送粮草的士兵也陆续跳下马来休息。
正当午时,众人皆是天不亮便已出发,此刻正是人困车乏之时,湛蓝的天空中,成群结队的鸟划过天际,倒是振奋非常。
数日前,长安收到青要书信,说需要从原州运送一批粮草到同州。
恰好原州已基本完工,她便随行其中。
忽而,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三五片叶子簌簌飘落。
亲兵敲响铜锣,随行众人纷纷起身,车队整装,再次出发。
不多时,走出杨树林,来到山坳处,牛马扬蹄,空气中泛起腥土味,炙热中带着一些慵懒。
太阳半吊在空中,四射的光刺着眼睛,为首的领队盯着前方,后面的牛车一辆一辆,紧随其后,车夫们半坐在马车上,轻挥着长鞭,细看去,有的还在闭目养神。
忽而,似有几簇火光划过天际,待看清时已见无数支火箭插满了粮袋。
“有敌袭!”
护卫队中有人高呼。
可惜已经晚了,队伍中拉着粮车的几头牛已经受到了惊吓,有的横冲直撞,有的急速狂奔。
原本还镇静的另外几头牛也跟着横七竖八到处发狂,紧接着二十多头牛并着护卫骑行的马也狂躁起来,有的转身,有的后退,有的狂奔。
霎时,火光、刀光、尖叫混作一团。
就在这时,一堆人影从山坡上涌了下来。
不是十几个,是几十个,左右夹击,扑面而来。
他们提着刀,蒙着面,虽是粗布衣装扮,行动却极为凶猛。
长安一面抽出长剑,一面灵巧地闪躲着。
只是周身的蒙面人越来越多,赵起身兼护卫之责,亦为她挡着涌来的蒙面人。
双拳难敌四手,长剑刚刚挑开一把迎面劈来的刀刃,臂上却是一痛。
低头望去,竟中了一支暗箭。
眉头蹙了蹙,她当即折断露在外面的木箭。
忽见又有一流箭飞来,她正欲挥剑挡去,不料竟是手脚发麻,使不上力。
她只得大声提醒赵起,“小心暗箭!”
话音刚落,一个蒙面人策马疾驰而来,提刀砍向一侧的赵起。
哪料竟是虚虚一晃,掩人耳目,反而将她一把提了起来。
待赵起反应过来时,她已在那悍匪马上,此刻正面朝黄土,横趴在马背上。
长安余光看着身后奋力直追的赵起,心里刚刚燃起一丝希望,却又见一头不知从哪里来的疯牛将身后的赵起撞下马来。
马蹄踏地如惊雷,尘土飞扬,她浑身无力,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仿佛搅作一团。
她竭力保持着清醒,望着身后粮队愈来愈远,火光也愈来愈小,直到消失不见。
他不知这人要将她带到哪里,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是猛地灌了一口泥土。
就在她感觉快要晕厥过去时,如暴雨般的马蹄声再次响起,不是她身下的这匹,是在前方,应该是一队,约莫有十几人。
是敌是友?
青要曾说,同州三大势力,一方是与都城沈尚书相关的钱家,豪横霸道;另一方是太后族亲,管着官道,却处处被钱家压一头;还有本地宗族的曹家。
今日这帮人虽看着像土匪,直奔粮草,细细想来,倒像是冲她而来。
从一开始放火烧粮到后来突如其来的暗箭,现下独独她一人被生擒。
究竟是何人胆敢在官道劫虏朝廷命官,又意欲何为?
“咻!”
一只箭破空而来,劫虏长安的贼人软软倒下。
长安身子依旧无力,任由马驮着她向前奔走。
“是救兵吗?”她暗自想着,难道是青要不放心,派人来接她,恰好碰上了?
前方十数匹马越来越近,在约莫离她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双黑色马靴离她愈来愈近,小腿精瘦,脚步轻快,应是个年轻人。
那马靴近在咫尺,忽而,又退后一步,道:“兄台,你没事吧?”嗓音清越如碎玉落盘。
长安心道:这人莫不是傻了吧?她都这样了像是没事的样子吗?青要怎么挑了这么呆傻的一个人?
她只当是自己人,不客气地喊道:“快放我下来!”
她语气不悦,但因着箭头上的软筋散,声音里也多了一些绵软,听上去不像是命令,倒更像是恳求。
那人闻声忙上前,见她手臂中了一箭,只当她是因着这一箭不得动弹,便小心翼翼地,一只手穿过她腋下,揽着她的腰将她从马背上扶下。
只是长安实在身软无力,这个过程并不顺利,一番纠缠,胸前一片敏感的地方也因着这动作被无意间触碰。
好在这人并未表现出任何疑窦,下一秒便移开了。
只是她刚下马,又险些瘫软在地,竟是双脚无力,连站都站不稳。
幸好他扶得及时,她才没有那么狼狈。
她道:“这箭上涂了药,我中了软禁散。”
说话间,她才注意到眼前这人面生的很,一身天青色锦衣,袖口一道浅白色云纹滚边若隐若现,肤色清冷。
这贵公子一般的气派,哪里会是青要手下的兵卒。
她立马警觉,道:“多谢公子搭救,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高昱,方才在这附近办事,瞧见前方火光冲天,便来看看发生了何事。”
本是她问他,他却四两拨千斤,又丢了一个问题给她。
这人姓高,又这副打扮,想来与那管着官矿的高家应是有些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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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直言道:“高原是你何人?”
这次这人倒是实诚,认真回道:“高原是我父亲,近日这山间时常有盗匪出没,今次出来便是奉家父之命出来巡山。”
长安闻言,也稍稍放下戒心,道:“是有盗匪,我们一行人奉都护大人之命护送粮草前来,不料路遇劫匪,幸而你们来的及时。”
既不是敌人,长安也惦记着程锦那边,不知粮草怎样,赵起应是急坏了,她想尽快回去。
只是她刚刚劳烦人家将她扶下马,现下又让人家将她扶上马多少有点……何况就算上了马,以她目前这状态恐怕也难以策马。
她顿了顿,道:“这软筋散,不知公子现下可有解药?我须得尽快回去。”
意料之中的,高昱摇了摇头,“解药没有,如果公子不介意的话,我送公子回去,只是,有一样,我不方便露面。”
长安狐疑,道:“这是为何?”
“公子初来乍到,有所不知,此地匪患如此猖獗,全赖背后有钱家支撑,我若公然带兵送您回去,那便是明着与钱家为敌,会给高家招来祸患,而我只是一介庶子,人微言轻。”
长安觉得此话甚为荒唐,既知这盗匪与钱家有关,竟不将其早早拿下,反而却像是怕了一般,既不敢招惹,又是巡得个什么山?
不过这高昱倒像是知她所想般,开口解释道:“家父说了,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暂且斗不过他们,但他们于何地在何时做了何事我们不能不知,一来是怕朝廷询问,二来,也是希望力所能及地能偷偷救一些是一些。”
长安脸上划过一丝苦笑,这钱家竟是猖狂至此吗?
“如此看来,我真是吉人天相,刚好被你们偷偷救了下来?”长安探究地看向高昱。
“没得办法,这种得罪人的事没人想干,因着我是庶子,才被派了出来,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才得以结识兄台。”
长安打量着,这高昱身形欣长如竹,处事清雅从容,饶她偶有语气不善之时,他却始终谦卑有礼,进退有度,一副正人君子做派。
若照她曾经见了这样彬彬有礼,相貌英俊的男子,定然是拿知心相交,可经历了朔玄一事后,她对着这样的人,天然地多着一份警惕。
不过她现下有求于人,所以也只好敛下神色。
任由他抱着她上马,共乘一骑,将她原路送回。
在听到前方嘈杂声时,他果真下马离去,临别时朝她拱了拱手,道:“后会有期。”
长安虚弱地伏在马背上,不过较之方才身上也渐渐缓了一些劲过来,她夹着马腹,轻轻拍打着,驱策着马向前慢行。
果然走了不多远,见车队就在前面。
受了惊的牛马渐渐镇定了下来,不过粮车倒的倒,烧的烧,已经所剩无己。
幸而这次只是先行部队,只运了少部分的粮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程锦最先发现了她,急忙策马迎上前来,道:“高大人,你回来了,没事吧?”
还不及长安回答,见程锦掠过她又望了望身后,问道:“咦,赵起怎么没一起回来?”
79.不安于做王妃
原来长安猜得不错,这一行人果真是冲她而来。
她离开不久后,那帮盗匪便四散离去,赵起去寻她,程锦留下来收拾残局,这一行所运粮草还余不足三分之一,伤了五人。
难道那高昱所言不虚?这危难之间的救命恩情当真是缘分使然?还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如果不是阴谋,那钱家劫掳她又究竟意欲何为?
她兀自思忖,忽听程锦问道:“那盗匪如何肯放您回来?”
“哦,我趁那贼人不注意,捅了他一刀。”长安说罢,眼神瞥了瞥别在腰间的那把匕首。
只见程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沉默须臾,道:“无事便好。”
也不怪程锦瞠目结舌,她现在身中一箭,身子绵软无力,连挺直脊背都困难,遑论如何刺杀那凶悍的匪徒?
不过事情未明之时,她不想声张。
就这样一行人稍作整顿进了城中。
夜色朦胧,长安进门时,见一人黑乎乎地正跪在庭院中,垂着头一声不吭。
再走近时,才发现果然是赵起,原来自摆平了牛车后他便循着马蹄印一路追赶,后来才发现他跟的是另外一骑土匪。
难道有人故意在岔路口混淆视听?
她道:“你怎跪在这里,王爷呢?”
赵起依旧垂着头,并不直视于她,回道:“不知,王爷听说您出事便出门了。”
“可有说往哪里去?带了什么人?”
赵起摇了摇头。
长安着急了起来,“摇头是什么意思?一个人也没有带?”
赵起这才细细说来,因他护送失职,青要在了解完来龙去脉之后,便罚他跪在这里,没有命令不得起来,随后便一个人出去了,走得着急什么都没有说。
长安顿觉不妙,若是去寻她,必不会独自一人,除非他知道这其中的原由,她当机立断道:“快!去钱府,就说我回来了,万不可生事。”
赵起还跪在地上,有些犹豫。
长安一手捂着鲜血洇湿的半边臂膀,一边近乎吼道:“快去呀!你既是我的护卫如今就该听命于我。”
赵起闻言,这才忙不迭地起身出了门。
这边青要刚到钱府门前,门仆便迎上前来,可不等门仆说话,青要便一把将其推开,径直穿过大门,走了进去。
院内灯火通明,犹如白昼,一进门便有数十个家丁手操棍棒围了上来,为首的壮汉捏的手指嘎嘎作响,大着嗓门喊道:“来者何人?若再近一步,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青要置若罔闻,面色铁青,径直向前走去。
这些家丁护卫哪里肯让?方才为首的汉子一声令下,便有十数人齐齐围了上来。
青要目光直视前方,拔出大刀,不管不顾地向涌到眼前的人挥舞着,三五波人悉数倒地。
青要势如破竹,杀气腾腾,大声喝斥:“钱万年,滚出来!”
话音刚落,便见一满面油光、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哎呦,这不是都护大人吗?若要见钱某,何必如此大阵仗呢?”
青要眼风扫过,一个箭步,大刀已架在方才还得意洋洋的肥腻脖颈上,“哼,我这把刀倒是更想问问你究竟有什么龌龊心思不能冲我来,一定要去绑架一个女子?”
这脖颈的主人没有丝毫胆怯之意,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呵呵道:“看来传言不虚,英雄难过美人关,这白嫩水灵的大宁公主竟真是肃王的心头好呀!”
青要眉头紧蹙,眸光一凛,眼底一片寒意,手下刀锋嵌入对方脖颈,“你把她弄哪了?”
这口黄牙的主人似乎更加得意了,“王爷何必紧张呢,我钱某自知不如王爷身份尊贵,可在这同州地界,谁生谁死也只是我钱某人一句话的事,王爷若愿意出价,凭她是谁,钱某自为王爷寻来便是,可如今看来,王爷既如此宝贝,这价钱还得再加加才是呐。”
青要微微用力,鲜红的血液已顺着刀锋一滴一滴落在了青石板上,“不想跟你废什么话,交出人来饶你一命,否则就杀了你。”
黑豆大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红,肥腻的脸庞不住地抽搐着,黄牙也似乎在瑟瑟发抖,裤角滴着什么东西,溶着血液在地上一滩。
“扑通!”
似一堆肉摊在了那滩里,“我说……我……”
畏缩如鼠的样子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可不等他说完,赵起便闯了进来,朝着青要大声道:“王……高大人他们回来啦!”
地上那人还在求饶,青要手下力道并未松懈半分,直到赵起气喘吁吁地说完,青要手中刀刃才从那肥腻的脖子上移开,那脖子主人也松了口气。
下一秒,“啊——!”
一声凄厉惨叫在整个院落回响,不绝于耳。
钱万年举着血肉模糊的一只手,一脸的不可置信。
青要冷冷道:“若再有下次,就不是一根手指的事了。”
长安软筋散药性已散,力气恢复如初,臂上的箭头也拔了出去,此刻已上了药裹好了纱布。
夜色漆黑,屋门大开,她坐在桌前,外面稍有响动她就忍不住抬头张望。
终于,一抹玄色身影映入眼帘,她还来不及说话,他已飞奔入内,拥她入怀。
“嘶——”臂上吃痛,她下意识躲闪。
青要这才发现,他太紧张,不小心碰到了她臂上的伤口。
看着那渗出来的鲜红血色,他眸色又不由深了几分,眉头蹙在一起,急切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长安掠过与高昱相处的细节,只捡了一些紧要的说与青要。
青要捏紧拳头,一下子砸向圆桌,“钱万年这个老匹夫!”几个字近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
长安问道:“你为何也如此肯定是钱家?”
她之所以让赵起去钱府,是因为高昱给的线索,她想青要若一人出去必是为她寻仇,如此最大的可能便是去了钱府,而青要又是怎么知道劫她的贼匪与钱府有关?
青要恨恨说道:“此地众人皆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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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养匪为患,我一听赵起说你们路遇山匪,便知与那老匹夫脱不开干系。”
长安若有所思,不解道:“既然是人尽皆知,那钱万年又何须借山匪之名,岂非掩耳盗铃?”
“钱家十数年来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如今此举,分明是目空一切,嚣张至极!”
青要来到同州已有些时日,虽然钱家臭名昭著,恶名远扬,但从未在他身上打过主意,日子久了,他也松懈了,只当钱家就算在同州只手遮天,但对朝廷还是有所敬畏的,哪里料到竟然是等着这一天。
长安问道:“若真是钱家所为,劫持我必是有所图谋,他可曾向你提什么要求?”
青要冷哼一声,“能提什么要求?无冤无仇的,无外乎就是商路一事。”
“你剁了那钱万年一根手指,他们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以后万事须得更加小心才是。”
长安觉得青要到底本性难改,平日里在她面前也算通情达理,可一冲动便像野兽一般,做事横冲直撞,不计后果。
不过他今日意气到底是为了她,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委婉提醒。
青要却冷冷道:“本来他们也不打算让我们在这好过,你受一箭他伤一根手指已经算便宜他了!”
长安觉得也有道理,笑道:“你还挺公平,不过你就不怕他让沈尚书在朝中参你一本?”
“长安。”青要轻声唤了唤她,并未再说什么话。
长安只是随意地开了一个玩笑,听青要唤她,不由抬头看向他,等着下文。
却见青要神色严肃,一脸郑重,“我们早已没有回头路了不是吗?”
“功败垂成与功高震主二选其一,不一样的罪名等着我们。”
长安愕然,青要从不主动说这些,她一直以为他不会想这么深,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一时间倒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青要却在这时呵呵一笑,道:“所以,参一本怕什么,参十本又如何,就算是循规蹈矩,本分做事,到后来也不过是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何况我们本来就是奔着那王位去的,夫人说是吗?”
长安心中不安,不过她很快掩下神色,兀自饮了一盏茶,才道:“话虽如此说,只是现在说这些,是否为时过早?”
“夫人不安于做王妃,为夫自会想办法帮夫人拿到想要的,夫人信我便是!”
青要扣下她握茶的那只手腕,目光灼灼,似乎要将她看穿一般。
长安仿佛被噎了一下,停顿半晌,张了张嘴,才道:“有你在,我很安心。”
青要眸色黯了几分,似乎有些失望,撇过头提起茶壶,亲自为长安斟了盏茶,再回眸时,神色已恢复如初,“夫人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
说罢,起身宽去玄色外袍,待再回到长安身前时已一身素白中衣。
他也不多言,见长安一盏茶饮毕,便兀自低头为长安解着腰带。
长安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一只手握向青要臂膀,“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