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成为怪物们的母神?》
1. 开端
故事从哪里开始呢?
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怎么描述现在的情形。
她死了,或者说,上辈子的她死了。飞机失事的概率很低,但不为零,她最后的记忆里,只有缺氧的痛苦和其带来的不由自主的身体反应。
再睁开眼后的一段时间里,她也思考过是否是自己得救了,不过这种可能在她找到了卧室里的洗漱间,并望见里面的镜子后被迅速排除了。
一个金发的,苍白的女孩。她不太能准确估计白人的年龄,但她直觉这具身体不到成年。瘦削的身体和偏矮的个头,像是青春期的专属特征。
在不得不接受自己此刻已经成为了“别人”这一冲击后,她又迅速地遭遇了第二冲击——忽略房间内的设施的智能程度很显然已经不是她原处的时间线能达到的这一“小”冲击。既然已经降落到别人的身体里,时间线的改变似乎也并不新奇了。
这第二个冲击是:在她走出她的卧室(也许是她的卧室?),穿过一个有昏暗灯光的长廊后,比上辈子她的整个独居公寓都大的客厅里,安静地陈列着两具尸/体。
它们被摆放得颇为艺术,一男一女两具躯体平躺在地毯上,男人的头被割下来安在了女人的头该在的位置,而女人的头则被男人的手捧着放在自己腹上。两人都是全/裸,两颗头颅的眼睛都安详地闭着。它们身下的绒毛地毯被晕染成了猩红色,看上去已经干了。
也许是这一幕太具有“艺术气息”,她第一时间并没有呕吐或者恐慌,她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下去。
是人的一根手指。
两具尸体的十根手指全都被切了下来,在地毯上组成了一个圆。
她终于忍不住呕吐了出来。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蜷缩,她跪下来趴在地毯上,其上的血腥气让她吐得更厉害了。
“您好,露娜小姐,我检测到您似乎处于不适之中,是否需要帮助?”
柔和的女声凭空响起。
露娜……是我的名字?
她反应了片刻,意识到这可能是这个年代的智能管家,她崩溃又无助地大喊:“快报警,这里有人死了,救命,救救我!”
“抱歉,由于您监护人的设置,在此建筑内我处于未联网状态,无法向外发送信息。”
依然柔和的女声说出的残忍的话语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安和惊恐的情绪的蔓延愈演愈烈。露娜哭泣着开始找寻离开这个屋子的出口,然而,令她绝望的是,在大平层唯一的对外大门处,智能管家残忍地宣布,她正处于禁闭之中,没有监护人的带领和允许,她不能独自离开。
她被困在了这屋子里,因为躺在地上的那两具尸体还活着时为了惩罚她晚上十点不回家而设置了门禁。这是露娜花了一天在屋子里发现的线索告诉她的。
冰箱里有一些饭菜,谢天谢地,食物看上去和前世露娜所了解的食物相差不多。露娜在轻松地读懂了一瓶罐装制品上的【机能营养补充剂】的标识后,后知后觉地发现此地的文字甚至语言都和她曾经的世界里她所了解到的语言文字不甚相同,但或许是属于这句身体的记忆,她没有障碍地能够理解并转换这一切。
在几次询问之后,露娜了解到那个声音略带机械意味的女声确实是一名管家,没有实体的电子管家,在她的家里已经工作了15年,名字叫诺瓦。
而自己,叫做露娜.路西菲尔,今天是自己的十七岁生日,也是2077年7月7日。
……地上的两具尸/体,是自己的“父亲”与“母亲”,达尔文.路西菲尔与玛利亚.安德。
对于她们的死亡,诺瓦给不出任何线索与解答,她仿佛走入了人工设置的bug中,每一小会儿就要告知露娜她在住宅里检测到尸体,请露娜立刻报警处理。但当露娜向她提出报警的请求时,她又会严肃地声明:住宅内对露娜关闭了网络,她不可以使用任何联络设施。
客厅里有一台非常像过去露娜认识的电脑的东西,在露娜尝试使用时,确定了这确实是电脑,或至少是有电脑功能的某种设备。但是,非常不幸,露娜没有网络。
通过电脑上的时间显示,这是露娜被困的第二天。
在过去的一天里,她尽可能地探索了这个家的每个角落,试图找到出去的途径,但是未果。她睡不着,不敢待在客厅,随便在冰箱里找了点吃的后,缩进了最初苏醒的房间里。
第三天,她无助地重复了一遍昨天做过的所有事情,得到一样绝望的结果,诺瓦每一小时就提醒她客厅里有尸体需要报警,在她的心里不停地唤起这件事。她依然睡不着。
第四天,她不能确定自己是晕过去了或是睡过去了,总之,她短暂地失去了一会儿意识,按照电脑的显示,大约是十小时左右。醒来后她前所未有的饥饿,进入厨房时却犹豫了。尽管不愿承认,但她内心有一种直觉,恐怕自己短时间内是无法离开这里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食物就很重要。
第五天,她无助地大哭了一会儿,在房门口试图用身体把门撞开,无果。随后她麻木地回到客厅里,坐在直面离去的父母的沙发上,一言不发地待了很久。
第六天,她打开电脑,查询本地存储的,不需要联网的内容。在大量的学术教材里,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这台电脑里没有储存任何“露娜”及其家人的日常生活相关的文件,没有照片,视频,日记等等。她内心燃起一点希望,这是否意味着这个家中还有别的没有被她所找到的智能设备?也许那东西能为她发送求救信号,或者给予她更多的线索呢?不管是关于这具身体的,或是如何逃脱的。很不幸的是,她依然失败了。她怀疑她已经搜查过了这间住宅所有的角落。
第七天,她沉默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地毯上,是已经开始出现一些化学反应的两具尸体。在诺瓦的反复的近乎折磨的无数次“报警”提醒中,至少露娜终于不再会为尸体而惊慌了。
这场莫名其妙白得来的二次生命,开始和即将到来的结束似乎都是这么莫名其妙。诺瓦和她的估计里,这个家里所有的食物所合还足够度过十天——前提是她必须每天都吃得很少并且不得不在后续的一些时日里吃开始逐渐腐烂的食物。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水管道是单独衔接的,至少不用考虑水源的问题。
还能做什么呢……?露娜凝视着前方的尸/体,半放空地思考着。她似乎总觉得还有什么被漏掉的转机。诺瓦和电脑的智能程度超乎她的想象,是否有什么行为可以触发紧急救助措施?就算是在她的年代,也不至于失去了网络连接会把人活活关死吧?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没做的,还没想到的呢?她在心里反复地自虐式地要求自己寻找出一个答案,但是疲惫的身躯和受惊麻木的内心让她的思考迟缓。
一声轻响,把露娜从无意义的迷思中唤醒。
什么声……等等,仿佛一束电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滑过她的大脑,露娜突然浑身颤抖起来。她想到了,她想到了一个她一直忽略的问题。
除了她,这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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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踪迹。不是活人,而是生命,她甚至没有见过一只飞舞跳动的昆虫类,尸体已经开始轻微地腐烂,却没有找来任何食腐动物与蚊虫……水管道是流通的,哪怕连一只小蚂蚁也没有吗?生命去了哪里?如果没有生命,刚才的声音,是什么发出来的?窗户紧闭,这里没有风……
她的心跳如擂鼓,她感受到自己似乎找到了一个隐约的线索,尽管她还不清楚她抓住了什么,但是求生的欲望让她绝对无法放弃这个转瞬即逝的似乎无关紧要的细节。
“……诺瓦?”
“我在,您好,露娜小姐,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声音从上空传来。
“……我要知……替我扫描,住宅内是否有除了我以外的生命体?不算微生物。我……特别想要知道,这里还有没有除了我以外的活人?”
“已为您执行任务,扫描中。”
“扫描结束,住宅内存在除您以外的生命体,初步确认,至少有另一个人类,可能存在扫描的缺漏。”
自己真是愚蠢!为什么前几天没有想到要询问诺瓦这个问题?为什么一直没想到这点?诺瓦无法向外界求救,但是,自己为什么没有考虑过可能还有人被关在这里?
“露娜”的家,她的家……父亲,母亲,还有她这个女儿,还有谁可能在这个家里?望着地毯上两具诡异的被处理过的躯体,她脑子里开始回想起曾经看过的那些嫌疑犯返回犯罪场地看受害人受罪的纪录片。比恐惧先驱动身体的,是求生的本能,她几乎是几步跑到厨房,克制着颤抖的手,拿起了一把菜刀。
如果,如果……露娜试图将恐惧咽回身体里。
“诺瓦,请引领我,去往另一个人类所在的地方。”
她的声音和手一起颤抖,连小腿肚都在发抖。
如果,如果……有短暂的几秒钟,她将刀转向自己。
如果出不去,至少,她不要在这里被人观赏着折磨或者凌辱。
但是,只有那几秒,她立刻掉转了刀头。她一直不擅长放弃,哪怕只有一丝机会,她也要先试着抓住。
”已为您点亮前往另一个人类所在地的道路,请跟随我在地面上亮起的光线。“
随着光线,举着刀的少女,一步步来到那块早已暗红色的地毯中央,光点在中央停住。
”……诺瓦,我们的目的地是?“
”我检测到地毯下方的空间里存在人类。“
”你确定吗?“
”是的,露娜小姐。“
露娜.路西菲尔深吸一口气,紧闭上双眼,一脚踢开了冰冷的躯体。头颅在地上滚落,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用僵硬地颤抖的手,提起那块看上去沉重,实际超乎想象的轻柔的地毯。
地毯下方,一个巨大的,金色的太阳眼眸无声地和她对望。
……
露娜从睡梦中惊醒,昏暗的房间里,她仿佛又再次回到了那间藏在地毯地板下方的暗室。
灯亮了起来。
金发的少年盘腿坐在地上,如同一只大型犬,面对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神,不请自来地以一种怪异的手脚并用的姿势爬上了床。
露娜.路西菲尔获得了一个略显扭曲的拥抱。
“……赫菲,怎么又不睡觉?”良久,露娜轻叹了一口气,回抱住了金发少年。
赫菲斯托斯.路西菲尔,她在那间十七年未曾被人知晓的暗室里,找到的一个”白痴“,一个没有已知过去,也没有任何常识的男孩,她的”哥哥“,她此刻在世上相依为命的生活对象。
2. 新生
凌晨一点,爱德华·安德推开家门,客厅的灯光是最暗的档,金发的女孩抬起头看向他。
“……露娜?怎么还没睡?”爱德华有些惊讶。
“在等你回家。”露娜说,“这样爱丽丝就可以先去睡了。”
爱德华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去睡吧,我还得再去书房检查一下材料。”爱德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顿了顿,他看了看客厅里,又问:“赫菲呢?”
智能管家吉夫斯先露娜一步回答道:“赫菲斯托斯先生在廊道里。”
露娜和爱德华一起望向廊道,靠在门边的金发男孩看上去像一个精致的人偶,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静静地注视着廊道另一边的大门,仿佛客厅里的剩下两个人完全不存在。
“……都去睡吧,不早了。”爱德华有些尴尬地说道。对于姐姐留下的这两个孩子,赫菲斯托斯棘手到不行,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爱德华还没有找到和他相处的模式。
赫菲斯托斯视爱德华为无物,他甚至连视线都没有转移。爱德华只能又看向露娜。
“明天是……星期一。噢,露娜第一天去上学是不是?”爱德华终于想起来自己忘掉了什么。“你现在能行吗?如果还需要再休息一阵子的话,我去和学校说。”
露娜摇摇头:“我没事了,我可以的,谢谢。”
“要我送你吗?”
“不用了,就一个街道外而已,几分钟的路。”露娜笑笑,“你去忙吧,我去睡了,晚安,爱德华。”
“晚安,露娜。晚安,赫菲。”爱德华说,他和露娜一起穿过廊道准备上楼,在经过赫菲斯托斯时,露娜被一把抓住了,男孩的手劲大且不收力,露娜被整个人扯得撞进赫菲斯托斯怀里。爱德华停下脚步,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做些什么。
“你先上去吧,爱德华,我一会儿和赫菲一起上来。”露娜抬起头,对爱德华笑笑。
“……好的,你有事就叫我。”爱德华迟疑了一下,还是手头的案件更重要,再说了,如果露娜都控制不了赫菲斯托斯的话,自己在场也没什么用,这个时间点,只能拨打紧急电话让赫菲斯托斯去隔离,恐怕露娜也不愿意。
“吉夫斯,随时注意她们。”进入书房后,爱德华说出这第一句话,并很快收到了智能管家的回应。他迅速抛开了心底那点作为监护人不够称职而导致的愧疚,转而沉浸在了案件资料中,没有再关注兄妹两人。
在爱德华匆匆上楼关上书房门后,露娜转头看向自己不省心的双胞胎哥哥赫菲斯托斯。
“赫菲,你刚刚力气太大了,你弄疼我了。”露娜说,赫菲直视着她的目光,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露娜怀疑他有没有听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事情找我吗?”露娜试图把自己的手从赫菲斯托斯手中抽出来,但是失败。
两人再次对视,露娜叹口气,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捏上赫菲斯托斯的脸,没有收力,“赫菲,你要学习沟通,不可以一直这样,嗯哼?”
赫菲斯托斯伸嘴咬住她的手,没有用力,像小猫叼着猎物,露娜忍不住笑起来。她开始回想方才的谈话,思索是什么东西勾动了赫菲斯托斯。
“……你想要送我去上学?”
赫菲斯托斯用虎牙轻轻扎了露娜一下。
“我知道了,现在松口然后松手。”
赫菲斯托斯没有动。
“否则明天我就自己去。”
在片刻的沉寂后,赫菲斯托斯松口松手。露娜又捏了一把他的脸,带着他上楼进洗浴间洗漱。看着他不太熟练地做即便是小学生也能自主完成的洗漱活动,露娜心里都升出点成就感来。从发现他那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半月,赫菲斯托斯进步飞速,现在除了依然不怎么说话交流和不爱挪动,总是喜欢找个地方坐着当盆栽以外,和寻常的小孩子已经没有特别大的区别。
离两人被自己的叔叔爱德华领养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明天就是学校开学的日子,露娜是时候去上学了。感谢爱德华给予的智脑,不同于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露娜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这个世界现在的官方时间是2077年,而露娜现在在的国家非常近似她过去印象中的欧美国家,起名、多数常住人口的外貌以及日常风俗上都很相似。
至于教育系统,则和过去露娜认知里的教育系统有很大差别。此世界此国家的教育系统大体上已经只区分为中学与高校,各时长十年。正常的孩子从八岁开始进入中学,在十七岁时选择继续升学或是停止学业。进入高校的时间并不固定。理论上,中学与高校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教学系统。中学毕业成绩不再是进入高校的必要条件。有许多人并没有读过中学,或是中学毕业多年后才进入高校;也有许多人只读完了中学,终身没有进入高校。
而“露娜”,由于“体弱多病”,并没有进入中学读过书,一直由亲生父母进行家庭教育,不过在今年五月已经获得了高校的录取,本应于九月份正式进入高校系统进行深造,专业是神学与宗教研究,学院是L市的一所顶尖文理学院。
很不幸,现在的露娜并没有继承任何原身的记忆,对这个世界的神学与宗教一无所知,不可能就这样进入高校。好在,当她告诉爱德华自己由于过分的刺激丧失了大部分记忆,现在无法立刻进入高校时,爱德华表现出理解,并主动建议露娜可以从重回中学读书开始慢慢适应生活,他还贴心地推荐了一所中学给露娜。
爱德华建议她进入的中学是A市的威尔克比,离爱德华家里就一个半街道的距离,步行仅需十分钟不到,不提供住宿,只支持走读。据称筛选非常严格,每年都有30%的学生会因为不满足升入下一学年的要求而被要求重修或者退学。但教育质量非常好,很多孩子出来后都可以进入本国甚至世界上顶尖的高校继续学习。此外,也是著名的“贵族学校”,孩子们的出身往往非富即贵。
出于好奇,她也在数据流——现在的人们这么称呼网络——上试图搜索过“自己”的父母,那栋给了她一个新世界下马威的房子里去世的两人,达尔文.路西菲尔与玛利亚.安德。搜出来的几乎只有两人的学术研究成果和相关报道。生物基因工程,同一个实验室的夫妻店,良好的学术口碑与走在潮流前线的研究目标,去年刚获得业内瞩目的成果,在已经拿下不少风向标的前提下,不少人都在猜测两人会不会有机会拿下今年的学术最高殿堂奖项。然而,时间序再往后拉,就变成了对于两人死讯的讨论。不过,露娜不难发觉有人试图在其中把控舆论风向和降低关注度,每个人谈起这件事要么讳莫如深,要么就是看上去非常好奇但实际一无所知。在零星的一些讨论后,一切很快沉寂下去。
现在收养她的家庭在她和赫菲斯托斯来之前只有两位常住人员,爱德华.安德和爱丽丝.安德。露娜在被收养时得知爱德华是她母亲的亲生弟弟,现在是A市警署的警长。数据流上没有搜索出太多有关他的内容,似乎是因为职务问题被保密了。不过,倒是有很多有关于婶婶爱丽丝的内容。
爱丽丝.格里芬,她嫁给安德之前的名字,本是一个当红的儿童舞台剧演员。但仅仅十九岁就隐退,之后便在大众视线里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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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了。不过,不断有知情人士出来爆料,说她是意外怀孕后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她的粉丝们似乎都不太能接受,认为她太没有事业心,言论以痛心和气愤为主。
那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数据流上没有任何有关她丈夫和孩子的真相,但一直有人以八卦口吻说出一些或真或假的信息。随着时间流逝,爱丽丝.格里芬越来越少被提起,每次被提起,都会与她神秘的丈夫联系在一起,不过她丈夫的信息一直没有大范围暴露
至于她在孩子去世后罹患癔症的事,更是在整个数据流上找不到一点踪影。
想到这位婶婶和她的病症,露娜不由自主地轻叹了口气,来不及多想,赫菲斯托斯已经洗漱完毕,带着满脸的水汽来到了露娜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被救出来后的这一个多月里,他似乎在飞速地长高。
“好赫菲。”露娜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去睡觉,必须睡觉,不可以守在我的门口,否则明天我不会让你送我去上学。”
赫菲斯托斯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他乖乖地让露娜把他推进他的房间,看着他走到床边,为他关上灯,关门出来。
“吉夫斯,在他的房间缓慢输入一些放松舒缓的空气喷雾好吗?”
“当然,露娜小姐。”
“谢谢你。”露娜回到自己的房间。
爱德华给赫菲斯托斯找的医生会在明天第一次上门,在之前,她已经和露娜进行了几次线上沟通。塔拉.韦伯,一位37岁的女性。有五年的无政府慈善组织工作经验,持有多种心理医生证书,在之前也有很丰富的特殊青少年案例经验。但她也直言,赫菲斯托斯的情况特殊,过往的经验未必能起到帮助。
让露娜最终选择她的,是在两次线上的沟通后,塔拉告诉她,她想要帮助赫菲斯托斯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她在童年时期也经历过宗教类事件发生在家人身上的悲剧。于是,露娜最终选定了她。爱德华把这件事全权交给她负责,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爱丽丝则完全只在乎露娜,或者说“埃拉”,和赫菲斯托斯大多数时候互相视对方为空气,根本没关心过这件事。
因为露娜白天需要去学校,韦伯主动提出她在晚上七点左右上门。
明天有得忙了,露娜闭上眼,没多久就进入了睡眠。
第二天,当她推开门时,不出意料,赫菲斯托斯又在她的房门口当蘑菇。
“你几点醒的?”露娜问他,赫菲斯托斯不说话。
“吉夫斯,赫菲什么时候离开他的房间的?”
“早晨六点,露娜小姐。”
露娜拍拍赫菲斯托斯的头,“可以多睡会儿的。”
她进入洗漱间洗漱,又回到房间去换衣服,校服上周就被送到了家里,开学第一天需要穿。
等她再出门时,赫菲斯托斯也在吉夫斯和实体机器人的帮助下换好了衣服。她们一同下楼时,露娜惊讶地发现爱丽丝在客厅里等她。要知道,平时爱丽丝一般要睡到中午十二点左右。
她还来不及说话,一块糖就被塞进她的嘴里。
“埃拉新学年要加油哦,我会在家里等你回家的,晚上为了庆祝埃拉重新上学,等赫菲斯托斯结束诊疗,我们一起出去吃饭。”爱丽丝笑得温柔,替露娜把胸口前的碎发拨到肩后。
爱丽丝同样有一头金发,她们看上去真的像一对母女。
话语被糖堵住,露娜只好回馈一个笑容,带着赫菲斯托斯走出了宅子。
九月的空气并不冰凉,露娜深呼吸一口气。
新的,正轨上的生活,从今天开始总算可以说开始了。
3. 入学
露娜今天来到学校,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进行导学测试。
导学项目是最近十年兴起的新兴教育产品,已经发展得很完善,人们会将储存有各行各业工作人员记忆的芯片短暂地体外植入到孩子们身体里,并收集此刻孩子们脑海里的各种波动。当导学结束,孩子们亲身体验过各种工作后能更好地知道自己的兴趣所在,而教师们也可以通过收录的数据来得出这个孩子擅长的领域。
不管你拥有的是什么样的“天赋”,要做一个被埋没的天才,在这个世界的今天,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她在校门口送别了赫菲斯托斯,其实心里并不放心他真的能顺利回家,过去半个月她经常会带着赫菲斯托斯出门走走,但都是和自己一起(偶尔爱丽丝也会一起),并没有测试过赫菲斯托斯一个人是否有认路的能力。出门时候她已经有点后悔昨天答应得有点草率,不应该这样就把赫菲斯托斯一个人留在室外。
好在还有赫菲斯托斯身上携带的智脑的定位追踪功能——这个功能的使用超乎想象的严格,即便受监控对象是未成年人,依然强制要求获得本人的许可以及监护人的许可,甚至需要提供申请给予相关的政府组织审核,使用时间和场合还有限制。露娜只能在每天的早上九点至晚上期间定位追踪,当赫菲斯托斯不处于室内或者私人场合时,无权打开监控摄像头,只能定位。
本来露娜是无法满足获得本人许可这一条件的,因为赫菲斯托斯显然根本不可能看得懂那长篇大论的协议。但正是因为看不懂,以及对露娜全然的信任,当露娜拿着许可协议找到他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在露娜要求他按上指纹时,他乖乖按了,谢天谢地。医生还没有系统性地评估赫菲斯托斯,这才让露娜得以钻了空子,否则如果赫菲斯托斯被评估为精神情况异常无法自理,这份协议就不能生效。
露娜本以为定位这种在自己的时代都有的技术现在理应更加发达,但某种程度上,定位技术完全处在和她原来世界相同的水平,却配上了更加严格的约束条款。
看着智脑上赫菲斯托斯的所在地动态,露娜完全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往家的方向走,或只是在外面闲逛。大体的方向是对的,但走的肯定不是来时候的那条路。他走走停停,不知是在做什么。
一直到她穿过学院的走廊,进入电梯,赫菲斯托斯还没有到家。电梯有些拥挤,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露娜根据昨天得到的指示,按下九楼的按钮。
看见她按下的按钮后,站在露娜身侧的女孩瞥了她一眼:“开学第一天就被约谈了?”
露娜转过头去看她。面容姣好的金发姑娘,配上湛蓝的双眼。梳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头发上铃铃铛铛坠着许多发饰和金属配件,校服外衣的扣子全部敞开,露出看上去就不太平整的里衣。
“去做导学项目。”露娜笑笑。
“哈?那不是小时候做的东西吗?你几年级?”金发姑娘露出个不可思议的表情,“还是你准备重做一次?怎么,不满意现在选择的科目?但那东西的结果又不会变。”
“我之前没做过,这是第一次。”露娜说。
“我们学校不是组织一起做的吗?你为什么没做过?”女孩好奇地问。
“我之前不在这读书。”露娜简短地回答。她没有在女孩身上没有感受到很明显的恶意,但非常明显地感受到一种不加修饰的尖锐语气,说不上是好事或是坏事,刚开学,露娜不想把所有的事情都透露给别人品头论足。
“……转学生?”女孩的表情更稀奇了。
“我知道我们学校每年都要开除很多人,倒是没听说很多人转学过来,难怪我没见过你。不然我肯定对你有印象。”女孩不加掩饰的目光落在露娜的脸上和身上,“但你也太瘦了,看上去一点力量都没有,啧。”
露娜已经开始感受到许多目光落到她身上,这段对话显然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问。
“露娜.路西菲尔。”露娜回复。
“噢。”女孩说,还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
“路西菲尔?”
“我怎么感觉在哪里听过?”
一个男生,金棕色的卷发,碧绿的眼睛,同样穿着校服。他打量的目光比起女孩来说更加……微妙,一种隐含的评估,和一点来自青少年的不明的恶意。露娜皱了皱眉。
门打开了,七楼。学生们鱼跃而出,很快,电梯里就只剩露娜和这个男孩。
等到电梯门再次关上,男孩迫不及待地开口了:“我想起来了,我在数据流里听过这个姓氏。”
“你爸爸妈妈,就是上个月一起死掉的那对研究员吗?”他不怀好意地问,在问题背后,有一种猎奇的兴奋。
“我听说……她们不是正常死亡的?这就是你转学过来的原因?”
门再次开了,九楼,露娜头也不回地走出电梯,没有回话。这栋楼的最高楼层就是九楼,而那个男孩没有一同走出电梯。他刻意留在电梯里,就是为了和露娜一起。露娜没有觉得这是一种示好,相反,她觉得有些不妙。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但露娜一次都没有回头。
学术顾问和校长在约定的地方等着她。在进入做导学项目的房间前,露娜最后看了一眼赫菲斯托斯的所在位置。
……见鬼!他走到哪里去了?那里根本不是家的方向,甚至离学校有近30公里!她五分钟前看到赫菲斯托斯的位置还不是那里,他怎么过去的?
露娜的心一跳,赶紧点进追踪器系统,诡异的是,进入详细的系统后,赫菲斯托斯的位置又变了,他在离家四百米左右的地方,根据路线踪迹,尽管他一路七拐八绕,大体还是走在回家的路上的,仿佛刚刚露娜看到的位置只是一个错误的显示。
露娜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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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系统再在桌面看,位置依然是系统里的位置,而不是离学校30公里的昙花一现的位置。
奇怪。露娜的心里有些不安。是科技错误吗?
“露娜?我们进来后就可以开始了。”学术顾问看向在门口停下了的露娜。
“……好的。”露娜走进了房间,决定导学项目结束后立刻再查看一下赫菲斯托斯的位置。
这间教室只有一把空椅子。当学术顾问将冰冷的疑似金属的东西贴上她太阳穴时,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别紧张。”学术顾问安慰道,动作飞快地贴好了一片又一片接触圆片,露娜无端想到了前世做心电图的体验,与上一个世界上一段人生轻微的联络让她笑了一下。
随着她的下一次眨眼,世界在她眼前消失又再次重建。这感觉很奇妙,她知道这份记忆和活动属于另外的某个不知名者,但她们的电波在此刻走入了同调。仿佛她就是这份记忆的主人,她眼前所见的一切即是真实。
她听见同事在叫她,她走入自己的工位,连接进入属于她的数据流。这份工作的名字是接线员。她接起一串数据,并不会直接与人对话,这样的工作被交给了人工智能,接线员只负责处理人工智能无权决定或处理的任务,对它们做出最终判决。
……她的动作慢了,这份数据已经被过手的十位接线员判断完毕,它获得了属于自己的最后裁决。
伴随着心里的不服输与干劲一起升起的,还有一股来自露娜自己的隐隐的厌倦,这份工作和她的内心并不完全匹配。下一秒,场景变化。
这里是……在露娜还在迷茫之际,内心的答案已经显现,这里是战场。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战场居然又回到了她曾在电影里看见的那样。不过,遍地残损的已经不再是真正的“人类”,而是机器与……改造人。
她成为了战场损失统计与回收员。
这一次她内心的波澜来得更快,看见那些如此仿真的改造人,她的内心如同看见了仿真婴儿皮,即使知道那不是真的,属于人的惊恐本能还是迅速占了上风。所以,这次她离开得也更快。
越来越多的职业在她脑海中如同河水般流过,一些对她来说污秽不堪,一些对她来说差强人意,但她还始终没有找到完全属于自己的那片河流。
上辈子的专业对口的工作仅仅只存在了两分钟,尽管这个专业的发展早已日新月异,她还是最终确认了那个专业对她来说原来真的只是将就。像鹅卵石被海水一路推着冲进海底,最后才发现自己的归宿不是沉溺在海中一辈子。
她还以为她会继续在职业和未来组成的海洋里徜徉一段时间,但再次睁眼时,存在眼前的变为了一座雕像。一座真实的,根本不像是在虚拟世界建模的雕像。
……这一次的工作,是“神职人员”,准确地说,是“祭司”。面对着座下信徒狂热的崇拜目光,露娜开始理解这一次的职业。
4. 过去
一大串的知识涌入脑海之中,然而这次,露娜敏锐地发现这些知识并不——至少并不完全——来自于那块外接芯片,这些是……“露娜”的记忆。
这个世界的神学绝非前世在科学逐步。大约在二十年前,人们发现,上一个能够真正意义上改变人类生活和认知的革新突破居然是数十年以前的事了。已经有太久太久,人类没有在各个科学领域出现革命性的突破。对外太空的探索停滞不前,没有外星生命不说,连新星球的发现都中止了;对人工智能的研究也在鼎盛期后走上回头路;深潜进海洋的阻力则远远超出了本来的预期。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一种言论甚嚣尘上:现今的星球,是一颗“罪人之星”。
所以人类注定不可能创造出自己的机械生命,也不可能收到外太空的任何回音,因为人降生在此地乃是受到众神的惩罚而赎罪,这是座与世隔绝的监狱。而深海底下的领域,乃是神们的监视之所,人的眼睛向外远眺,神的眼睛却向内凝视,星球之心即是祂们的眼眸。这座星球,被祂们囚禁在自己的躯壳之中。世界的神话或多或少都佐证了这点,种种“证据”被不断提出,一开始对于这种反智言论的嘲讽最后全都离奇消失,只剩下“神明的罪人之星”这个最终言论几乎已经快要被写进教科书里当作真理。
大大小小的宗教,大大小小的神明,再次被奉为座上宾,人们仿佛一夜回到原始时代,只能跪在地上祈求神明的宽恕。强制的朝拜已经被加进越来越多国家的法律,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声称星球上已经不止人类一种罪孽的物种了,神明为了让监狱更有趣,更多元化,把别的监狱里的怪物也放了进来。
更甚至,神明在发现人类重新又恢复了虔诚之后,也重燃了兴趣,再次愿意接受征召,降临人间。
怪物与神明,闯入只属于人类的监狱,成为转机,或者救赎。
露娜应该笑的,上辈子的她出生在神明信仰并不浓厚的国家,自认是一个科学主义者,最多算不可知论者。面对这么具有*教风格的言论和思想,她理应感到荒谬和可笑的。
……但是没有,她的脑中,某些记忆苏醒了,“她”的七岁,头戴神冠接受着崇拜,“她”的父母用狂热的目光注视着她;“她”的十岁,“她”开始独自翻阅神学典籍与读物,当她诵读那些被精心保存的书籍上的文字时,周围是教徒们虔诚地跟读;“她”的十三岁,“她”第一次召唤出的“怪物”,换回了一个陌生的死者的生命,那些人认为这一切是奇迹……
那些人是谁……?怪物是什么……?“她”是什么?
在露娜心中,自己和原本的露娜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然而此刻,也许出于某种记忆的重新上演,也许出于外置芯片的传输,或者别的什么无法言说的原因。她隐隐地竟然感觉二者开始互相靠近,甚至重合。
我是谁呢……
当导学项目结束,还未回过神的露娜坐在学术顾问的办公桌前,一起看着最终的结果。
“……看来你对需要和人进行交互的工作都不是特别感兴趣,也不太喜欢需要做出判决的工作呢。欸,哇哦,居然有这么出色的天赋吗?”
学术顾问看向露娜,露娜强迫自己从刚刚的记忆中挣脱,和她对视并给予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你在祷告的时候,各项指标都非常的良好呢。你不仅感到了幸福感,获得了自身的正反馈,并且也给予了别人和神明们相当良好的回馈。校长跟我说你原本打算研读神学与宗教研究,为什么不?你是天生的神使。”
我是……天生的,神使?露娜因为这句话而心神晃荡了片刻。再次拥有独立的意识的时候,她开始思索神使这个词汇。过去的露娜对神职人员的了解只有非常基本的一类,比如神父,修女,道士,和尚之类。同它们对比,神使这个词汇不那么常见,并且更书面,更笼统。露娜一时间不确定这个职业具体包含哪些意味。
她再次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同学术顾问说了几段套话,在那之后,她快速带过了导学结果的分析——她反应过来导学项目分析的不是她,而是在导学项目闯入她脑海的过程中,被激活的“露娜”的记忆,这份结果对她不适用。见她对导学项目的结果似乎不是太感兴趣,学术顾问也松了一口气,这种项目通常都是学龄前儿童在做,她也是第一次协助一个已经完全有自主意识和思考的青少年来做这种事,有时实在不知从何开始。
她们开始一起试图对露娜的课表做安排。现今的中学课程安排非常自由而广泛,以威尔克比的财力,也无需担心自己选了太小众的课而开不起来。
“按理来说,所有的学生都必须要注册至少一门体育课程。不过,你的家长有说过,你现在的身体还不是很好。所以,今年你可以暂时不用注册体育课程。当然,如果你自觉身体可以尝试一些对身体影响不大的课程,你也可以自由注册,不过要注意身体情况,不舒服的时候随时休息,如果情况实在不好,就申请退出。
“你之前上学的情况也比较特殊,我们不能确定你的基础知识水平,你今天可以先做一个粗略的选课意向,之后打算选的课,可能会有相关的老师简单测试一下你的水平。不用紧张,这和你能否进入这门课无关,只是我们需要决定你可以从哪一级开始学起。
“第一周你可以慢慢来,到处体验一下,交些朋友,好好适应生活,有任何不适就告诉我。你在这周五之前把你最终的课表交给我就好。”
学术顾问的声音很轻柔,话语也很温和,然而,在露娜弄明白毕威尔克比的常规教学安排后,她意识到威尔克比的学业是绝对不轻松的,就凭一点:威尔克比的学制里,一年分为四个为期十周的小学期。也就是说,每年都有四次期末,而学期与学期之间居然没有假期……全年只有一次暑假。就冲着这一点,学习压力肯定不会很小。她衷心希望至少基础学科和曾经的世界不要差得太大,她不用从生物也许不是碳基开始学。
谈话完毕,学术顾问带她来到了礼堂,开学典礼已经开始。整个礼堂一眼望过去熙熙攘攘都是人,她被学术顾问安排着坐到了最高处边缘的位置上后,学术顾问就自己先离开了,没有对她做出什么接下来的安排。
没有真正要紧的事情要做,露娜的大脑再次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脑海中浮现的那些回忆,她的体验并不好,仿佛被强制扯入了漩涡中,一边挣扎一边与已破碎的过去的原身一次又一次地撞在一起。她到来这个世界是一种巧合,或是某种必然……?
差一点再次推开不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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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记忆的门的前一刻,有人坐到了露娜旁边。他尽量放轻了动静,露娜本不应注意到。
如果他没有在放下座位时夹到露娜的头发的话。
她的头发从到来开始就是自然的微卷披发,在被囚禁的日子里发质和发量都受到严重打击,被解救后养护到现在也只能说正在恢复中,发质还是略有些毛躁。长度倒是出乎意料地一直以一个飞快的速度在增加,现在已经快齐腰了,坐下时散在她身周。这位后来者将座位下压时,显然没注意到有几缕露娜的头发在座位前垂下。
头发被快速剧烈拉扯,露娜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迫跟着低头,痛感强烈得几乎是瞬间眼泪就流了出来。
“我的天,抱歉……你还好吗?”身边人立刻发现了不对,重新站了起来,一边释放了方才被扯下去的头发们,一边压低声音道歉。
不会早秃吧?露娜捂着头发,有些无助地想。她已经看见有好几簇头发已经脱离了自己的头皮,被卷在椅子旋转的轴承上。
她抬起头,挽起自己的头发收到身后,擦了眼泪,对着面对自己有些手足无措的人说:“没关系。”
别人是无心的,不过也许是时候剪剪头发了。露娜想着,发现对方还在看着自己,于是露出个宽慰的笑容,重复道:“真的没关系。”
她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并没有移开,那眼神也不太像注视一个陌生人。
“真的抱歉。”对方再次道歉,露娜摆摆手,示意此事到此为止。
“拉斐尔.布朗,我的名字,我是十年级生,很高兴认识你。”对方说,眼神依旧炙热。
这是哪一出?
“露娜.路西菲尔,你好。”露娜回应,“暂时不确定我会被分到哪个年级。如果按年龄来,也许也是十年级?”
“转学生?”
露娜点点头。
“那么,作为道歉,一会儿要我带你熟悉一下校园吗?”布朗问。
露娜刚想要表示不需要再道歉并准备拒绝,布朗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是学生会会长,本来带你熟悉学校的职责多半也会被学校安排给我们。”他说,“不要拒绝我,拜托?”
“否则我的脑子里会一直回想着你当时因为我而流泪的样子,我会一直愧疚的。”
这话语含义轻浮,说的人却是用一种听上去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出口。露娜终于认真地看了看布朗。这位学生会会长的面容用漂亮来形容都像是贬低,脸上一直带着和煦又游刃有余的微笑,眼睛透亮得如同稀世的蓝宝石,留着长发也长得偏柔和。明明是这样有些中性的长相和外貌,却偏偏带着典型的精英人群慵懒又不失游刃有余的Alpha气质。
再结合他学生会会长的身份……遇到信托基金养大的夏天打网球冬天滑雪假期前往不知名欧洲小岛支教,家里往上数三代都白得不能再白,但是支持有色人种和边缘群组还参与LGBTQ游行的非常有个性但个性全都一样的超经典款白男了?
都跨越世界了,这种生物也会像以前一样牢牢地占据自己的生态位吗?
不合时宜的无边际的联想,让露娜没忍住笑了一下。
“好,那就谢谢你了。”最后,她同意了。没坏处,不是吗?
5.争执
作为校园介绍大使的布朗绝对把他应尽的义务做到了满分的水平,在开学典礼结束后,他引领着露娜走出礼堂。一路上都有人向他打招呼,他也一一回应,而在一些人面前,他会停下脚步,介绍露娜和对方互相认识。短短一个上午,露娜已经像刚拜入山头的弟子一样,被布朗这个师父带着认识了各个社团社长,某某年级级长,学生会某部门部长等等风云人物。
说老实话,露娜并没有真的记住布朗介绍给她认识的那些人,她留下的印象就是一群长得青春靓丽,颜值和人情技能显然都高于平均线的少年们在互相社交,她只是布朗的添头。如果不是布朗带着自己,这些人不会对自己有更多兴趣。
露娜有些疑惑布朗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像从看清她的脸那一刻开始,对方就以一种绝非对待陌生人的态度在对待自己。
青春慕少艾,见色起意?露娜觉得不是。倒不是对现在自己的长相不自信,这具身体的外貌是那种不会被任何人质疑的冷艳美丽。露娜只是不觉得布朗这样的人会是那种因为对方长得好看,而在随意说了几句话后就掏心掏肺想要让所有认识的人都一起认识露娜的人。但她理解这是来自对方的好意,只是对于她来说,至少目前为止,她对重新作为一个青少年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很奇妙,她并没有抱有什么还能够回去的想法,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开始,她就有种隐隐的预感,自己已经不可能回去。然而,她也还没有开始真正地接受现在的自己。内心预言她无法回去的神秘声音,还留下另一条预言:她有她要做的事,应赴的使命,还未在她现在的生活里出现,一直到今天闪现的回忆,拉开那扇隐秘的大门,引诱她走入另一个良夜。
她尽力想从中脱出,在一片迷雾中做出决定不是明智的选择。尽管如此,她依然有些心不在焉。表现在外在上,她显得有些拘谨和谨慎,不是太有活力。布朗心细地发现了这点,于是他中止了介绍的环节,变成和露娜微微隔着一点距离的共同散步。
露娜对周围的变化一向不算敏感,等到她意识到的时候,她们已经沉默着走了有一会儿,现下在遍布着落叶的道路上沿着边缘往前走。
道路上的人群寥寥,露娜不知道布朗想要带她去哪,她看向他。
“带你去食堂,你是有点累吗?吃完饭你可以先回去。”布朗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开学第一周事务并不算多。”
“没有早点注意到你好像不太喜欢社交,是我的问题,抱歉。”
露娜摇摇头。
“只是……你没必要这么,唔,热情。”露娜想了想,还是决定直说。
“我很感谢你,不管是出于无意弄痛我头发的歉意,还是你的学生会职责。总之,你和我都清楚,你不是必须要做这些的。”
“你很善良,很温柔,谢谢你。”
“不过,我确实不是很喜欢社交的人,以后应该也不打算在这个学校,咳,搅弄风云。”露娜看着面前真正意义上在这个学校“搅弄风云”的人,没忍住有点促狭地小小刻薄了一下。
这让本来也没有很紧张的气氛更加偏向了和谐的方向。露娜确信布朗这样的人精能够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而不会曲解或者多想。
布朗确实完全理解了露娜。他接住了露娜的玩笑:“既然如此,搅弄风云的活还是继续交给我来干吧。”
“不过,也请不要误会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为这件本不用戳破的事情解释一下,虽然被误会似乎也不影响什么。
“我没有,我是说,我做这一切不是别有用心。”
“我只是……看见你的时候,觉得……”
“觉得你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不是我前女友,也不是睹人思人什么的,就只是你们真的有点像……而我曾经和她关系还不错。”布朗最终选择说出真相。
露娜静静地看着他,最后也认真地点点头:“这解答了我的疑惑,我相信你。”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同时笑起来。
“当然,你很漂亮,我是说,如果你希望我别有用心一下的话,我也乐意至极。”布朗再次适时开了个玩笑。
“你也很漂亮,不过不是现在,也不是我和你,嗯哼。”露娜笑着说。
在布朗为她推开餐厅的门前,露娜最后问道:“那个你认识的人,是加布里埃拉.安德吗?”
布朗的身形僵滞了一秒:“是,你们……”
“我是她的表妹,现在被她父亲,我的叔叔收养。”露娜说,拉斐尔的解释确实充分说明了一切,“我们很像吗?”
她其实知道加布里埃拉.安德长什么样。被爱德华接回家的第一天晚上,爱丽丝没有带她去本来为她安排好的房间,相反,她被带到了属于加布里埃拉.安德的房间里。再不敏锐的人,进入那房间里时都会意识到这个房间是有主人的。床头摆着女孩儿的衣物,不崭新也不老旧,一看就是有一定穿着频率的常服;桌上也是个人风格鲜明的各种物品与设备,一张虚拟影像仪循环播放着爱德华,爱丽丝还有一个女孩的合照。
露娜觉得那女孩和这副身躯并不相像。但除了爱丽丝以外,布朗居然也有相同的感觉。要么布朗也罹患精神疾病,要么就是她们两个真的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布朗会与爱丽丝认识这事不难猜,她应该早些想到的。爱德华给她推荐的学校很大概率是自己曾经了解过并觉得不错的学校,那就只能是他自己的女儿曾待过的。爱丽丝的年龄在数据流里不是秘密,按传言的十九岁怀孕来看,加布里埃拉和她的年龄差距也不大,布朗读十年级,今年应该和露娜一样大,如果这样,他认识加布里埃拉也很正常。
“外貌上不太像。”布朗诚实地说,“但……看见你的第一眼,我真的以为她复活了还是什么的。”
“但那只是原因之一,我是真的非常希望你能在威尔克比度过美好时光,也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如果你在学校里遇见任何需要帮助的事,任何需要我的时刻,你都可以来找我。”
“你会来找我的,对吗?”他笑眼盈盈地注视着露娜,问。
“当然。”露娜说。
两人各拿了些吃的,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没有来得及聊些什么,在两人坐下后不久,有人端着餐盘坐到了他们身旁。
是今天早晨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卷发绿眼男孩。
“露娜.路西菲尔,你好。”男孩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我们早上见过,还记得吗?”
“我没来得及报上我的名字。莱奥.德斯卡洛夫。”
露娜看着他,没有接话。不管是早上还是现在,对方的探究意味都太明显了,几乎要把她当作可以放在显微镜上放大细细观赏的素材。
气氛没来得及冷凝,布朗接了话:“德斯卡洛夫,你们认识?”
“噢,我早上才见她第一面。但我之前就知道她了。”德斯卡洛夫立刻回复,他仿佛忽视了露娜的在场,用一种诡异的分享八卦一样兴奋语气开始说话。
“达尔文.路西菲尔和玛利亚.安德,她的父母。她们上个月死了,被献祭了,据说现场很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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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吗?露娜.路西菲尔?”
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语非常冒犯。
“与你无关。”露娜冷冷地说。她自认脾气已经算好,如此没眼色——不,不是没眼色,而是根本不在乎她怎么想,只为满足自己好奇心和猎奇心理的人,不值得好话。
德斯卡洛夫没有被露娜的语气吓到,不如说,他所期待的正是露娜这样冰冷的态度。
“我早上问你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也没有回复我。你看上去很生气,所以,你有心理阴影?PTSD什么的?会做噩梦吗?”
没等露娜回话,德斯卡洛夫继续滔滔不绝:“今早和你一起来的那个,是你的什么人?我知道你是独生女。你父母深研生物基因工程——那是不是他们创造的怪物?我知道的,你父母献祭了自己换了陪你来的人,是吗?他是什么东西?我想和他说话,但他走掉了,他听不懂人话,他莫非不是人……”
他未完的话语终结在露娜捅进他喉咙里的餐刀中。
露娜.路西菲尔,从上一辈子开始,即便被教育和生活环境矫正得很好,但从来都深知自己的暴力倾向。并不吝于在解决任何问题时采取暴力行为。
还好学校的餐刀锯齿都很钝,下缘还不开刃。拉斐尔.布朗没有来得及打断德斯卡洛夫说话,也没有来得及阻拦露娜——他倒是预想到了露娜会很愤怒,但他的预想里最严重的场景也只是露娜会先扇德斯卡洛夫一巴掌,而不是直接拿刀。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再看着露娜抽刀而出,德斯卡洛夫开始咳血,只觉得头痛欲裂。
……
“路西菲尔同学,恐怕学校会不得不传讯你的家长来进行谈话了。”三十分钟后,当露娜坐在校长办公室时,早上有一面之缘的校长看着她,叹了口气,说出这句话。
威尔克比的校长索菲.戈尔乔克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女孩,内心叹的气岂止轻轻一口。今早见到露娜时,她第一眼以为安德警长找回了加布里埃拉.安德。她对这女孩的印象太深刻了,不管是曾经女孩作为一个学生优异的表现,还是她在学校里离奇的消失。那段时间她几乎闭上眼就会浮现出加布里埃拉的脸。上一任校长因为这件事引咎辞职,险些因渎职被安德警长送进监狱。持续近一年的搜寻毫无结果,从那之后威尔克比顶着人工智能反对派越来越大的浪潮,在校内启用了近乎无死角的监控设施与智能管家,任何一个孩子的异常都会被立刻汇报和处理。
也因此,当露娜在食堂将餐刀捅进德斯卡洛夫喉咙里时,校长的智脑立刻响起了警报声。正准备吃午饭的戈尔乔克简直两眼一黑。
当她赶到现场时,万分庆幸她非常信任的靠谱的学生会长拉斐尔.布朗也在现场。两个金发的少年凑在一起的影像让她幻视过去,一向是优秀学生代表的加布里埃拉.安德和拉斐尔.布朗也经常凑在一起。但那是多么让人放心又欣慰的场景,而现在又是多么让人恨不得昏过去的场景。
金发的少女在不紧不慢地喂德斯卡洛夫喝温水。
“喝点温水吧,对你的喉咙有好处。”
“别担心,你不会死,也不会哑的。我看过那把刀之后才动的手,动作也很轻。它最多会划破一点点黏膜,让你接下来一阵子都带着血腥味儿生活罢了,吃点抗生素,你不会有事的。”少女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像耐心的医生在接诊患者。
“但你下次再惹我,就不好说了。”她看着水杯里染上的猩红,似乎有些满意。
从那一瞬间开始,戈尔乔克再也没有觉得露娜和加布里埃拉相像过。
6.变故
露娜没有后悔自己的举动,她只是为给爱德华带来了麻烦而愧疚,当然,还有一些可能受到指责的心虚,哪怕心理上早就不是青少年,但没有一个人能在干了坏事并即将被家长发现时不心虚。况且爱丽丝的状态让她不可能前来学校,更别提来承担作为家长的义务了,因此来的只能是工作本就繁忙的爱德华,本来收养她和赫菲斯托斯就已经给他们带来了本不该他们承担的责任,这下更是增添了负担。
也许应该在放学后再想办法揍这家伙的。露娜想。上辈子曾有段时间,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暴力冲动,最后加入了附近一所学校的不太被学校官方承认的特色社团,每天放学后抽几小时去进行社团活动来发泄。最后这一切结束于社团想推选她做社长,她以要升学没时间为由拒绝了,再也没参与活动。就是在这个社团里,她学会了大量和同学武学交流的经验和技巧。
简单来说,她当了一两年的帮派黄毛,在马上当上“帮主”之前跑路了。
这个世界的监控甚至不如上辈子她的国家,她很轻易能找到很多地方暴走德斯卡洛夫一顿。露娜轻轻地检讨了一下自己的冲动行事。
此外,回去还得问问赫菲斯托斯今天离开自己后发生的事。想到赫菲斯托斯,德斯卡洛夫的话又再次在她脑海里浮现。
赫菲斯托斯是怪物吗?她想。
不,这不是我要思考的问题,我应该只需要考虑:我在乎吗?我在乎他是怪物与否吗?我在乎他“正常”与否吗?
我在乎他的不正常,和他显而易见吊诡的身份与过去吗?
露娜暂时没有给自己提供一个答案,智脑上传来了吉夫斯的信息。
【露娜小姐,来接您的人大约会迟到十分钟。】
来接我的人……?这样的言辞让露娜有些疑惑。
【不是爱德华过来?】
【是的。他的同事尼古拉斯.洛克曼先生会前来接您回家并处理您在校园中引起的事故。】
露娜小小地松了口气,如果不是爱德华来的话,要么他没有特别重视露娜在校园里发生的事(那么他大概率不会太生气),要么他忙到来不了(那么他大概率暂时没时间生气)。
于是,她得以保持着一个相对放松的状态,等来了尼古拉斯.洛克曼。
没有预料中的与德斯卡洛夫父母的对峙——德斯卡洛夫父母根本没来,也没有任何责备,教育甚至是对此事的任何评价,这位露娜素未谋面的爱德华的同事尼古拉斯.洛克曼都没和露娜说上哪怕一句寒暄的话。他风尘仆仆地走入校长办公室后,立刻让露娜在门外等他,三分钟后,他走出了办公室,带着露娜上了车。
“你的事儿我会让爱德华之后亲自来处理。我现在送你回家。下午的课你先不上。”他说。
开车不到三分钟的路程,看着他紧锁着的眉头和因为焦虑而不停敲打着方向盘的手,露娜心里的愧疚又上升了一点,同时还觉得有些不妙,如果爱德华仅仅是忙碌的话,这位同事的表情不至于这么凝重,还几次对着她欲言又止。
果然,到了门口,在露娜推门下车前,洛克曼叫住了她。
“你和爱丽丝今晚不要再出门了,不管有没有计划。如果爱德华今晚没有回家,你明天先不用去上学。”
“……出了什么事?”看来不止是忙碌了。
洛克曼犹豫了一下,在露娜定定的眼神中,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爱德华被在逃连环杀手袭击了,目前在医院。”
露娜掐了一下手心。
“严重吗?”她问。
“他的伤势不算严重。”洛克曼说。
“那个杀手……”
“在爱德华之前所有的受害者都当场毙命,这次他却放过了爱德华和斯蒂文森。更多的我不能向你透露,不过我们怀疑凶手可能会追踪警员的家属。不是百分百概率,只是我们的一种猜测。”洛克曼压低了声音,“我们会安排人在附近蹲守,但你也得保护好自己和爱丽丝,好吗,姑娘?”
“我知道了。如果危险发生,我如何第一时间求助?”露娜问。
“如果有人闯入,吉夫斯会通报给我们,住宅的危机处理系统也会立刻启动,你需要做的是躲起来。不要太紧张,像我说的,只是可能,而且可能性不高。”
露娜点点头。
“你已经告诉爱丽丝发生了什么吗?如果没有,不要说。在明天早晨之前,我不会告诉爱丽丝这件事。”露娜说,“如果有人闯入,我会带她一起躲起来。如果没有人闯入,我不能让爱德华的消息影响她的精神状态。”
已经丢失了女儿的情况下,让精神有问题的她得知这些消息,可能会让好不容易因为露娜的到来而变得稳定些的她精神再次坍塌。
“如果爱德华在明天早晨之前回来,如何与她沟通是爱德华的责任。如果爱德华没有回来,我会告知她我们处于危险之中,你们有警员家属保护计划之类的东西吗?安全屋什么的?”露娜问。
洛克曼的眼神有些惊奇,似乎没料到露娜的反应会是这样的冷静。
“如你所愿,我不会告诉爱丽丝,但只是今天。你们的住址理论上是保密的,如果真的出现意外,会对你们进行转移,但现在不行,可能会打草惊蛇,更不安全。
“姑娘,你很聪明,也没有被这一切吓到,这很好。继续保持警惕和冷静,但,再次,这只是我们的一种猜测,它可能不会发生,不要太忧虑,嗯哼?”
“我今天有预约和我哥哥的心理医生第一次见面,她可能晚间会上门,我要取消掉吗?”露娜又问。
洛克曼摇摇头:“尽量不要做任何意外的改动。”
露娜点点头表示明白:“明白了。”
“对了露娜,我的名字,再见,洛克曼警官。”离开前,她最后说道。
她回到家时下午三点,还没走进屋子里,赫菲斯托斯已经推开了门,小狗一样跑到了她身边转来转去,好像露娜是他的小狗尾巴。
露娜下意识地露出了笑容。
“今天和我分开后,有人来找你说话吗,赫菲?”她没有急着走进家里,而是带着赫菲斯托斯在院子里的双人秋千上坐了下来。
赫菲斯托斯点点头。
“是什么样的人?”露娜问。
这个问题或许对赫菲斯托斯来说太宽泛,他不仅理解不了也无法表达,于是他像被定身了一样一动不动,没做出任何反应。于是露娜将问题拆分成为更简单的小问题。
“是男生还是女生?”
赫菲斯托斯指指自己。
“男生?”
点头。
“比你高,或者比你矮?”
赫菲斯托斯在鼻翼左右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好,我知道了。他向你提问了吗?”
点头。
“你回答他了吗?”
赫菲斯托斯摇摇头。
“能够复述他问了你什么吗?”露娜问,“这个可能有点困难,做不到的话就摇头。”
赫菲斯托斯没有摇头,也没有开口,他仿佛机器人故障一般,静止在原地一动不动,露娜没有开口,耐心地等着他的下一步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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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仿佛生锈的齿轮再次转动一样,赫菲斯托斯生涩地,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尼……你,你是——这张,照片上……照片上,的,人……吗?”
露娜心里一紧。什么照片?赫菲斯托斯从被发现那天起就作为重大案件受害人被保护,有关他的任何信息都不该被知晓,露娜在数据流上多次搜索过自己和赫菲斯托斯的名字,确信没有任何公开来源报导过他们——德斯卡洛夫从哪获得的照片?什么照片?
“是什么样的照片?”露娜紧张地问。
赫菲斯托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对这句话没有反应。
这问题对他来说太难了。露娜又换了个问法;“照片上是你吗?”
赫菲斯托斯点了点头。
……露娜再次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又很快放手。
这世界上不应该有赫菲斯托斯的“日常”照片,就连露娜都没有在诺瓦的存储中找到过。所以来自德斯卡洛夫的照片只能是通过警局的渠道获得。
所以德斯卡洛夫不仅仅是一个嘴贱又没脑子爱刺激的八卦爱好者。他从一开始就有想要探查的东西,是什么?他知道多少?谁是他的信息来源?
疑问在露娜心头浮现,她一时没开口,直到赫菲斯托斯毛绒绒地蹭到她身边,她们间的距离仅剩呼吸之隔,露娜回过神来。
她的兄弟把嘴凑到她耳边,一字一顿:
“别,害,怕。”
声音艰涩又喑哑,在过去的十七年里,他从未有学习说话的机会,如今无师自通学着开口,安慰他的胞妹。
而在过去许多年里,自愿或非自愿说了许多话的露娜,此刻反而静默无言,只是默默地伸手给了什么也不懂却还要试图安慰她的兄长一个拥抱。
别害怕。她在心里轻轻说。
塔拉.韦伯女士在七点半准时到达,爱丽丝为她开了门之后,自行上楼了,完全没有打算插手或陪同的意思。
韦伯没有对此表露异议或不满,相反,她完全把露娜当成了话事人,对待露娜如同一个成年人。
“露娜小姐,您希望全程陪同吗?”她声音柔和,很具亲和力。
“在满足你需求的情况下,是的。不过要我离开也可以。”露娜说,“但是赫菲斯托斯可能不具备单独和你沟通的能力。”
“有时候沟通不一定需要通过语言。”韦伯和煦地笑着说,“但没问题,我也很高兴你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
评估过程并不复杂,对大部分的测试赫菲斯托斯不做出任何反应,呼名不应只是他的基本操作——露娜除外,当露娜呼唤他的名字时,他没有焦点的目光一定会挪到露娜身上停留。如果露娜没有下一步动作,过一会儿他又会自顾自地发呆。
“能和你单独谈谈吗,露娜?”在一系列检查结束后,当韦伯说出这句话时,露娜有种审判即将来临的紧张感。她把赫菲斯托斯留在了会客厅,和韦伯一同前往客厅。
“情况不好?”露娜尽量让自己听上去没那么担忧。她了解过,如果评估情况不好,赫菲斯托斯是有概率被带走的——某条现有法规,经训练后依然无法融入社会的人,为了彼此的福祉,会被带入独属于自己的封闭社会生活,直到死亡。
她不想也不愿意让赫菲斯托斯第二次被关起来,他的人生已经在暗室里度过了前十七年。
“不,实际上,情况比我想的要好。”韦伯的声音平稳,让露娜不自主地放心了些许。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你能和我再多说说吗?赫菲斯托斯过去的经历?”
7.曾经
“我知道的也不多,除了之前两次数据流上的沟通中给出的信息,我不认为还有我遗漏的部分。”露娜这样回复她。
“也许是的,但数据流上的对话不被允许留档,我也不被允许记录任何信息,直到你选择我。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能够重新再梳理一次,并且这次你能够允许我进行记录。”韦伯温和地说。
露娜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因为她不确定是否该把赫菲斯托斯的过去留存一份人人可阅的档案,但随即,她又想到警方手里想必早已经有了这样一份档案,拒绝分享给韦伯也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再说了,既然选择了韦伯来作为赫菲斯托斯的主要治疗师,就该表示信任。最终,她点了点头。
韦伯将知情协议传输到了露娜的智脑上,“你可以看完后再决定我是否可以进行谈话的记录,以及是否给予我将信息模糊化后作为案例提供给别的医生和医疗人员的权利。”
露娜通读完协议后,印下了自己的生物信息,代替赫菲斯托斯表示了同意。理论上,她没有这个权力,不过在前些日子,爱德华刚刚为她写了委托书,在爱德华知情并允许的情况下,她可以代爱德华行使部分监护赫菲斯托斯的责任。
协议交换完毕,她重新开始讲述赫菲斯托斯的过去。
“我是在七月十三日,在我家里的暗室里第一次发现赫菲斯托斯。那时候我们的……父母已去世至少七天。我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一套……基础的卫浴系统,以及一个,呃,喂食器。此外一无所有。”
“关于这套卫浴系统和喂食器,露娜,你愿意再和我说一遍吗?就像我之前问过你的,它们具体是怎么样的?”
……露娜脑海中与赫菲斯托斯的初遇开始浮现。
事实上,在第一次被警察问询前,露娜甚至不知道怎么称呼那套“卫浴系统”,这个词汇是警察在档案中使用的词汇。露娜可以想见警察想必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样一个勉强合适的词汇。
在她颤抖地握着刀,掀开那块浸满了已干涸血液的地毯后,下方是一个由太阳和眼睛元素共同构成的金色的图案,对视之间,露娜有些头晕眼花。
她没有开口问诺瓦地毯下的生命体在哪,因为那地砖上的眼睛缓缓“张开了眼”,裂开的缝隙间显现出一条向下的通路。
露娜缓缓向下走去,在尽头停住了脚步,没有门,也不再有路。她犹豫着伸手碰了碰尽头的墙壁,于是墙壁也如同方才的眼睛一般向两边裂开。
昏暗的,没有光,没有窗户的房间,唯一的光源来自露娜身后的楼梯上方。
露娜握着刀的手依然在轻微地颤抖,除了害怕以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她有些虚弱。食物不多,她一直劝说自己不到饿得肚子疼的时候不要轻易吃东西,这样可以延缓食物消耗的速度,但相应的,得不到正常能量供应的身体会渐渐无力。
就是在这样虚弱到已经快要拿不动刀的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了赫菲斯托斯——一条在地上蠕动的生物,这是她对赫菲斯托斯的第一印象。当他在地上翻滚着,像无骨鱼一样挪动而撞击在地上发出声音后,露娜强迫自己再次举起了刀,放在胸前呈防御姿势,直到他暴露在光线之下。
她们的眼睛撞上彼此。
金色的。露娜心想。她感觉自己撞进两颗透明玻璃珠里,透过透明玻璃珠看穿在地上挣扎的这个……
露娜花了一些时间,才勉强说服自己,这是个人类。
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透露的这个人的一切是一片空无。
他不会走路,不会说话,完全不符合一个正常人类对另一个正常人类会有的定义。思想最阴暗的时候,露娜也真的考虑过他到底是不是人类,或者其实是外形像人类的某种生物。他所在的房间每天中午和晚上十二点地面会自动出水,地板上会浮起大约三四厘米深浅的水,随后,像露娜上辈子印象里的吸尘器一样的东西会从角落启动,开始自主行动并打扫房间,十分钟后地板自主排水,水面褪去,吸尘器回到角落,一切清洁如新,包括这个在地上蠕动的人类。这是一套属于这个人类的“卫浴系统”。
第一次撞上这套清洁系统工作时露娜吓了一大跳,她惊慌失措地冲向门口,在楼梯前转身,惊魂未定地看着自顾自开始清洁工作的房间。
而他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吸尘器在行动中撞到他,他被迫在地上滚来滚去;吸尘口扫过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发粗暴地扯进吸尘器内部,光是看着露娜都感到头皮发疼,可他一点疼痛的反应都没有表现出来,他随着吸尘器的动作在地板上翻滚,头发一缕又一缕地被扯掉后吸走。
等他偶然对视上站在楼梯口的露娜时,露娜发现透明的玻璃珠在发光。
他喜欢这个对他来说算得上“洗澡”的动作,露娜于是从玻璃珠里读懂这个消息。哪怕其实他并没有被清洁干净。吸尘器和水流可以反复冲洗扫除地面的灰尘,可地面上的人类身上还是显得脏兮兮的,灰头土脸到全身发黑,头发也一团乱像是一把硬质的扫帚。
他的人生里有没有真正地洗过澡?露娜在心里发出这样的疑问。等到吸尘器归位,地面开始排水,露娜发现他蠕动着向自己爬来,忍着不断叫嚣着的退后的恐慌,她蹲下身,看他爬着,爬着,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他吐了她一脚的水。
原来他刚刚嘴里鼓鼓囊囊,一路费尽心思辛苦又不成人样地爬过来,是为了把水带给露娜。
他喜欢“洗澡”是因为他想喝水,露娜想,他的“喂食器”——一个角落里摆放的会自动补充某种褐色粘稠流体的器械——里面没有水。他把头埋进里面进食时,像某种被饲养的动物。第一次见到他进食场景时,不知为何,露娜呕吐了出来。后来,露娜明白了,这是因为一种非人的,错位的诡异感在他进食的景象里弥漫。人是不会像这样吃饭的,人更是不会一直靠这样的食物生存的。可几天后随着食物的减少,露娜不得不尝试着和他分食喂食器里的“食物”。没有味道,但可以饱腹。尽管看上去像流体,实际似乎不掺杂液体。在看见他喝自己的“洗澡水”之前,露娜没有考虑过他其实也会渴的问题。
注视着他吐在自己脚边这口水慢慢干掉,露娜沉默着感到了一阵锥心的痛苦。她本该感到恶心的,被吐在脚边的一口别人的洗澡水加漱口水。他身上这样脏,甚至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刷过牙。她也本该感到恐惧的,什么样的人可以做下这样的暴行,将人关在暗室里做宠物饲养?而现在和这个宠物一起被囚禁在一个更大的空间里的自己,是否也是这样暴行的新一个受害人,一只新的宠物?她还有机会逃出去吗?这个被关起来的宠物会有潜在的危险吗?她到底该做什么?要怎么自救?
本来应该要考虑这些问题的。可她看着伏在自己脚边的这只“宠物”,看着他清澈如玻璃珠的眼神望着自己,她只感到自己被无言的疼痛和难过席卷,整个心被无形的物质狠狠抓紧,逼得她想要流泪,想要尖叫。
这只连走路都不会的“宠物”,不,这位人类,不不不,这位受害者,这位受害者。
这位受害者是否也承受着和她一样的心情?是否也会恐慌,害怕?又或者他受到的伤害实在太多,让他已经无法理解什么是恐慌,什么是害怕,什么是不正常?他遭受过多少伤害,持续多久?
……即便如此,在水源出现时,也要和自己分享吗?
他不知道楼梯上的房间里有随时可以取用的不限量的干净水源。
出于恐惧,她在发现他之后,没有做过更多的事,她每次离开前都会把暗门重新关上,在发现他绝不可能会说话后,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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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没和他说过话。
而那天,目睹过这口被吐出来的水后,她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站起身。如同她之前每一次离开时一样。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自己在地上翻滚了一圈,重新滚回了暗室,这样露娜就可以把门关上了。
和往常不同的是,露娜没有转身离开,她走向滚回了暗室中的他,连拖带拽地把他拖上了楼梯。他不会走路,就这样默默地任由露娜摆动他,自己一动不动。露娜好不容易带着他移动到楼梯中部时,体力不支而导致脱力松开了手,他往后带动着露娜往楼梯下摔去,两个人滚作一团。露娜紧闭着眼等待疼痛的到来,但并没有如同预期一样传来撞击的疼痛。
他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做了露娜的人型肉垫。露娜抬起头正好和他对视,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他默默凑过头,在露娜脖颈旁蹭了蹭。
于是露娜再次站起来,把他往上拖拽。拽几级台阶就停一会儿休息。再次走到一半时,他似乎理解了露娜的意图,开始自己用手撑着向上爬,给露娜省了很多力气。
等到她们终于迈过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他这辈子或许从未踏足的暗室之上,露娜先去为他接了一大杯水。
他显然从未使用过杯子,露娜卡着他的下巴,一点点倒水喂他。当水流过杯壁又流进他的嘴里,玻璃珠变成露娜所见过最明亮的玻璃珠。
他真的从来没这样喝过水,他喜欢这个。露娜想着,方才席卷她的那种难言的心痛再次出现,并在她发现他试图往她身上蹭水时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我不渴,你喝就好。”明明知道他听不懂,露娜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
喝完这杯水之后,露娜的手有些酸,于是为他换了个小碗,放到地面。他无师自通地埋进去吸水,像一只小猫。露娜不由自主地轻笑了一下。
在他这样喝完三碗水后,露娜收走了碗。再一次连拖带拽地拉着他来到了浴室。水流从头顶流过他的身体时,他的眼神再次变得亮闪闪,而露娜捂住了他的嘴。喝洗澡水的习惯需要改掉。等到以后她们离开这里,他会需要改掉更多的习惯,学会更多的事。他不再需要埋进饲料碗里像动物一样吃维持生命特征的流质体,他会学会用杯子喝水,会学会吃人类的食物,也许还会学会自己做饭,自己洗澡,自己生活,等到她们离开这里之后,这些他都会慢慢学会。
她们会离开这里的。
哪怕有诺瓦的帮助,第一次给他洗澡依然用了非常长的时间,露娜的身体本就处于虚弱状态,结束时已经非常疲惫。
原来他的头发也是金色的。露娜端详着大变活人的他,她从自己卧室的衣柜里为他找了件T恤穿上,现在他看着和普通的青少年几乎没有什么视觉上的差别了。唯一显著的是他的头发异常枯燥粗糙,但颜色很漂亮,是一种浅淡的白金色。面容姣好,又在神情间透露着一股天真和好奇,当他不停转移视线用目光探索周围的新世界时,全然如同一个新生的稚子。就外形来看,露娜猜测他至少有十五岁,神色和行为却像是一个婴幼儿。这种外形与神情上的不匹配,为他增添了一丝诡妙的非人感。
他或许和原身有血缘关系。露娜想。两人的发色太过相似,白人的金发不少见,如同她们这样浅淡的白金却绝不常见。至于五官……原谅露娜,她对人的长相并不敏感,通俗来说她略有些脸盲。她不好说两人长相上是否有相似性。
那个夜晚,露娜回到暗室为两人从喂食器里舀出两碗食物,接着在客厅的电脑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准备回到卧室入睡。客厅里冰冷多日的躯体已经进入腐烂的某个新周期,在没有风声的空间里散发出异味。而他对一切都表现出明显的好奇,最后却只是紧紧地挨着露娜,一直凑在露娜脚边滚来滚去,真的像某种黏人的小动物。
8.晚餐
当她回到卧室时,他也爬行着跟随他一起进入了卧室。露娜没有想好接下来要怎样安置他,干脆随他去。
她躺上床,关了灯,沉默着准备入睡。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不停地发出的声音阻止了她陷入梦境。她并没有生气,却有点心烦,她重新打开灯,想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就在这样的想法里,她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倔强地试图爬上床。他的四肢显然从未实践过攀爬这一功能,哪怕露娜的床不算高,他依然没能成功爬上来。一旦手松开便会整个迎面摔向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他要做什么?露娜有些疑惑。她没有阻止,也没有试图帮助他。等到他终于靠着一次反重力的空中翻转成功落在床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撞得露娜脚踝生疼。
露娜擦掉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生理性的眼泪后,发现他轻轻地,静静地蜷缩在自己腿边,靠着自己的膝盖团成了一个球。在发现露娜的目光后,他平静地回应了这份注视。在这样静默的,无声的对视中,露娜从他的眼睛里看懂了比懵懂,茫然,好奇都更深刻的情感:一种对她无条件的依恋。
为什么?这个问题在露娜脑海里浮现。在她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前,她先一步做出了对这种依恋的回应。
“我的名字是露娜。”她说,“以后就先一起活下去吧。你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没有回答她,诺瓦回答了她。
“赫菲斯托斯。露娜小姐,他的名字是赫菲斯托斯。”
“他是你的哥哥。”
“好的,赫菲斯托斯,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然后我们一起活下去。”
那天是她醒来的第十四天,发现赫菲斯托斯的第七天,她知道了赫菲斯托斯的名字,向他许诺以后一起活下去。
……
露娜平静地把从遇见赫菲斯托斯到一起获救的故事再次说了一遍。第一次试图讲述的时候她语无伦次,伴随着记忆片段闪回造成的惊恐发作,花费了数小时才完整地和警方说完所有能记得的事,语句不顺,逻辑混乱,时间颠倒。但随着之后一遍又一遍地盘问,来自不同机构的人员换着不同的问法,誓要挖掘出每一个细节,她渐渐变得麻木,也很少再感到记忆中的情绪席卷自己,没有再惊恐发作过。
韦伯在她叙述期间几乎没有打断过她,除了追问了几个小细节。当露娜说完后,她似乎陷入了沉思中,并没有立刻开口,没有继续再问,也没有像很多人会做的那样,试图说几句安慰或者抱歉的话。
“我目前还是坚持我初步的判断,我认为赫菲斯托斯的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相反,我认为他的自适应能力非常强。”
露娜为此感到些许宽慰。
“他毫无疑问有后天环境带来的心理障碍,我想我们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在此之前我很担心他是否会同时拥有先天的或者被诱发的不可逆的精神病,不过,在几次听完你的讲述,以及刚刚亲自和他见过面后,我认为这种猜测的可能性较低,或者还没有到非常严重的程度。”
“对你的呼唤他有明确的回应行为,也有视线对视,不开口和不应答有可能是因为无法理解你的意思,这可能也是目前他主要的障碍和困难,对外界的刺激他可以接收,但无法理解含义,因此他选择了忽视。他需要接受教育,即便对他这个年龄可能有些晚了。同时,他也需要一些针对幼儿的行为治疗。如果在这之后他的情况有明显改善,那么证明我的推测没有太大错,他没有先天精神病。如果问题没有被解决,那我们就需要考虑别的可能和疗法。”
韦伯有条不紊地说着她的想法和安排,语气平缓而镇定,让人听了不由自主地安心。
“我现在准备首先为他联系儿童行为治疗的相关专家,我会在下次见面时和你分享我的人选,我们两个可以一起选定,如果你同意的话,之后我和专家会展开联合治疗。”
露娜表示自己没有异议。
“除此之外,我也会为他搜索特殊儿童的教育机构,我们现在不能确认他是否有智力上的缺陷,但不管他智力正常与否,考虑到他的年龄,我认为比起常规学院,特殊教育机构至少在这个阶段是更合适的。因为涉及教育问题,我们还需要联络他的监护人做出最后决定。这可以是我们下一次见面的第二个话题,我们可以一起先做出一个择案,再一起将它呈现给爱德华,是叫爱德华吗?你们的养父?”
露娜点头。
“你还有什么希望了解或者补充的吗?”韦伯柔声问。
“他和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基本没有交互行为,这正常吗?”露娜问出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
“有很多种可能性,我目前还不能给你确切的答复。但他一定很信任你。”
“有什么我能帮助他的吗?”
韦伯想了想:“你可以试着教育他一些基本常识,不要把他想成同龄人或者是精神病人,把他当成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子来教育。这会是我目前的建议。”
“好的,谢谢你。”露娜轻轻勾出一个微笑,向韦伯道谢。
她们约定好下次的见面时间后,韦伯准备告辞,在她走出门前,露娜轻声对她说:“注意安全。”
韦伯兴许把它当成了一句客套话,她笑着谢过了露娜,出门离开了。
露娜向爱丽丝表示自己开学太累,希望能把聚餐推后,今晚大家一起在家里简单吃一顿就好。爱丽丝表示没问题。此时晚间时间九点出头。家里有充足的食材,爱丽丝没有选择外卖,而是进入厨房,在吉夫斯的帮助下开始准备晚餐。
晚餐后三人一同待在客厅。赫菲斯托斯坐在露娜脚边的地上,头靠着她的膝盖;爱丽丝则单独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她开口问了露娜开学第一天怎么样,露娜没有把自己在学校里揍人的事情告诉她,挑拣着给她说了些事情,言语间尽量模糊了自己和加布里埃拉的区别。露娜对这样的模糊化沟通已经越来越熟练,她表现出越多可以在加布里埃拉身上出现而不违和的行为,爱丽丝看上去就越稳定和正常。
当她说起拉斐尔.布朗时,爱丽丝表现出对布朗的熟悉。
“你和拉斐尔的关系还是和原来一样好呢。”她半躺在沙发上,有些倦懒地说,“什么时候再叫他来家里玩?”
布朗和加布里埃拉的关系果然很好,露娜再次把这条消息记进自己脑子里。
“也许等之后吧。”她没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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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说不好,已深谙敷衍学精髓,谁说一百年后不能是之后?
她们又说了些杂七杂八有的没的,露娜看出爱丽丝开始困了。爱丽丝的病情在她看来远不止癔症的问题,她的精力低得发指,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眠,其他时间也做不了太多事情,一切日常需求都基本被爱德华和吉夫斯包办。做一顿晚餐对她来说都已经算是高精力需求的工作,她甚至没法每天都做,露娜,她以及赫菲斯托斯多数时间都靠外卖生活,像今天这样她下厨属于小概率事件。
……等等。所以今天的外出聚餐被取消,是她自己下厨的原因?露娜突然心里一动。
她应该很期待今天吧?所以在自己回家告诉她爱德华今天要加班可能不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神一下就黯淡了,那也是露娜在韦伯走后才告诉她自己不打算出门吃饭的原因,害怕她更不高兴。在丈夫和“女儿”都不约而同选择了退出她等待了很久的家庭日后,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自己做饭来做一点微小的庆祝。
露娜第很多次开始好奇曾经的加布里埃拉是怎样和爱丽丝相处的。爱德华想必一如既往的忙碌,多数时候这个家里只有加布里埃拉和爱丽丝两个人,爱丽丝一定很爱加布里埃拉,才会在她去世后精神崩溃。那加布里埃拉呢?
她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一言不发。
“今天的饭很好吃。等爱……父亲闲下来了,我们再一起出门吧。”露娜开口说,“你先去睡吧,我会等他回来的。”
爱丽丝看上去有些惊讶,露娜又不确定了,莫非加布里埃拉其实是不习惯太亲近的类型?
好在爱丽丝下一秒就露出了一个很明显是开心的微笑:“我的埃拉真贴心……我确实有点累了,自从……”
她很明显地卡顿了一下,露娜心里又一紧,这次是担心她回想起自从后面的部分后因为发现自我逻辑的矛盾而病发——她在加布里埃拉死后患病才变得精力不好,那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怎么可能是加布里埃拉?
好在爱丽丝没有深想,她似乎轻描淡写地接过了这一茬:“总之,总是精力不济呢。希望下次去看医生之后会有好转。”
她给了露娜一个拥抱,准备上楼,没想到半道又走了回来,给了赫菲斯托斯一个拥抱,并试图把赫菲斯托斯提溜起来。赫菲斯托斯再一次展现他的无动于衷,不管是对拥抱还是爱丽丝的行为都没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动弹一下。
眼看爱丽丝抱不动赫菲斯托斯,露娜赶紧伸手帮忙,她从背后像抱辛巴一样把赫菲斯托斯托起来。因为是她,所以赫菲斯托斯立刻乖乖地像长条猫一样被她和爱丽丝举起来放到了沙发上。
“晚安,露娜。晚安,赫菲斯托斯。”她说着,用手指将赫菲斯托斯凌乱的头发梳了梳,“以后别坐地上了,沙发软,地上冷,而且脏。”
她上楼了,露娜看着望着她离开的背景,显得很茫然的赫菲斯托斯,忍不住笑了一下。听见她笑声的下一秒,赫菲斯托斯立刻像小狗一样扑向了露娜,头顶顶着露娜的下巴蹭来蹭去。
他根本不在乎坐在哪里,只要能和露娜挨在一起。
而露娜呢,则敏锐地注意到,刚才爱丽丝说的是“晚安,露娜”。
9.霸凌
露娜等爱德华等到了凌晨四点,几乎快要睁不开眼睛的时候,门开了。露娜的困意飞速消散,她警惕地看着门口,直到看清爱德华的脸后,才感觉松了一口气。一阵石头落地的安定感袭来,彻底让露娜整个人陷进疲惫之中。
她强撑着没在沙发上睡过去,站起身准备向爱德华打招呼,却在要走过去时被拉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又一次滑到地板上蹲坐在她脚边的赫菲斯托斯拉住了她的脚踝,难得的目光没有聚焦在露娜身上,而是看向了爱德华。
他在警觉着什么——这个认知让露娜的困意再次消失,她从没在赫菲斯托斯身上感受过这种情绪。
爱德华一步步走进,露娜渐渐明白了赫菲斯托斯在为什么而警觉。爱德华的身上……有血的气味。他的衣服下摆被某种深褐色的液体覆盖。露娜知道那是什么,那块曾陈放了两具躯体的地毯,到了后来就是这样的颜色。
“你还好吗?爱德华。”露娜说着,发现赫菲斯托斯不知何时缓缓站了起来,并已经站在了她身前,将大半个她都藏在了后面。
爱德华吩咐吉夫斯把客厅的灯光开亮了一些,看见赫菲斯托斯和露娜后他明显也松了口气:“你们都还好吧?爱丽丝是去睡了吗?”
“我们没事。爱丽丝已经睡了,一如往常。”露娜说,“你的伤严重吗?”
“不算什么大事。”爱德华轻描淡写地说,“做了及时处理。”
“你衣服上有很多血。”露娜盯着他制服的下摆。
“咳,多少还是受了点伤。但真的不严重。”
“上面不止有……来自你的血。”露娜说。
“……什么?”爱德华看上去非常疑惑。
“你的衣服上的血,不止是你的,还来自些别的东西。”
爱德华几乎是立刻脱下了制服外套,“吉夫斯,到我书房为我扫描血迹痕迹。”
几分钟后,爱德华从书房出来,神情复杂地看向露娜:“你怎么会发现衣服上有很多人的血?”
“气味不一样。”露娜说。“我闻到的。”
爱德华皱了皱眉,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转移了话题:“又等我到现在,你明天不准备去上学了?”
没等露娜开口,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在学校里斗殴又是什么事?”
差点忘了,还有这出,露娜难得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正想解释,爱德华的智脑闪烁了一下。
“好吧,我很抱歉,露娜,但我们只能明天再说了,我今天真的很忙。你明天打算去上学吗?”
露娜注意到爱德华的话是一个纯粹的问句,而非反问式的指责或者不悦。于是她回复道:“起得来的话我上午就去,否则我下午去,可以吗?”
“没问题。但就这一次,以后不要等我到这么晚了。”爱德华说。
“我没有告诉爱丽丝你出了事,她只知道你在加班。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她。”露娜淡淡地说。
爱德华发出一声长叹,有些无奈地闭上了眼,好一会儿才睁开。
“我会和她沟通……谢谢你,露娜。快去睡吧。赫菲也去。”
“对了,露娜。”他转身进书房之前,又想起了什么。
“注意安全,你明白我的意思的。我的职业……”爱德华又长叹了一口气,“实在抱歉。”
“你可以闻出血液味道的能力……不要告诉别人。如果在家里闻到了血腥味,立刻告诉吉夫斯和我,然后想办法保护自己的安全,好吗?”他严肃地说,露娜隐隐从他的态度中感到些许不对劲,但一时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我知道。没必要抱歉,我和赫菲斯托斯该感谢你的收养才是。”她诚恳地回复道。
爱德华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是疲惫地冲她笑了笑,走进了书房。
露娜没有立刻回身离开,她静静地站在书房门口。爱德华没有把门关严。
她没有说实话。
她不是闻出来的,她是感知到的。在她看到爱德华的那个瞬间,她陷入一种仿若灵知灵视的恍惚中。那些血液是一种文字,一种呢喃,一种呼唤。所以那绝对不可能是爱德华的血液。
因为人类的血液不具有传讯和交流的功能。
那些低语顺着血液的味道进入露娜的脑海之中,当血腥气味在空气里漂泊,露娜已然感受到她们之间的链接。她不需要听懂那些细碎的低语,她只需要理解。
罪犯放过了爱德华和他的同僚,将要开始追踪爱德华的亲属。警署预测到了罪犯的下一步行动,可惜他们没有猜到原因。
它在爱德华身上嗅闻到了自己的气息,所以它放过了爱德华。它的下一步必将是追踪自己,它在呼唤。
“不……那东西绝不会是什么被饲养的猛禽……我怀疑……我们无法………”爱德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不甚清晰。
“不可能是人……也许被人操控……”
“咬合力……”
“露娜小姐,原则上我不能阻止你偷听。但我希望你能够停止,否则我不得不告知爱德华。”吉夫斯的声音不知何时响起。
露娜后退半步:“抱歉,我只是有些好奇……我现在就去睡觉。”
她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是:“那东西为我做了急救措施……它试图用车座阻止我的出血……”
赫菲斯托斯再次试图跟随着露娜进入她的房间,这次露娜没有立刻阻止,她站在房门口伸出手,赫菲斯托斯立刻将脸放到了她的手上。
“赫菲,你也能感觉到吗?”她近乎呢喃地说。
赫菲斯托斯静静地凝视着她。他应该听不懂这句话。不能够理解露娜所说的“感觉到”,但露娜冥冥中有种感觉,赫菲斯托斯和她一样,能够“听见”血液中的呼唤和低语。所以当爱德华走近时,他一凡无动于衷的常态,表露出警觉,并把露娜圈在了身后。
他在试图阻隔露娜和那位不知名的凶手,以此来保护露娜。
对方危险吗?露娜不知道。
但她心里并未产生惊恐。那些血液里传递的信息里,没有伤害——没有对她的伤害。她很平静。
但对方想做什么?对方来自哪里?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赫菲斯托斯呢?她这具躯体的父母呢?
……传递信息的血液,她不是第一次接收到。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夜晚,客厅里已经停止呼吸的父亲和母亲,她们周围快要干涸的血迹。
那才是第一次。
这具身躯的过去与秘密,正在彻夜不停地追踪她。它们快要做到了,它们已经伤害了爱德华。
露娜轻轻捏了捏赫菲斯托斯的脸颊。
“赫菲,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保护爱丽丝的安全,好吗?”
赫菲斯托斯立刻点点头,虽然露娜有点怀疑他明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晚安。”她轻轻说,把赫菲斯托斯推进他自己的房间,赫菲斯托斯发出一阵不满意的嘟嚷声,但露娜不为所动。
看着赫菲斯托斯躺上床后,露娜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本想好好理理现下的情况,但此时实在太晚,困倦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没能做出有效的挣扎就沉入梦乡。
在沉睡之前,一个念头像闪电一般滑过她的大脑:她知道方才在爱德华的行为里感受到的若隐若现的不对劲是来自哪里了。
面对她“能闻出血液的不对劲”这样诡谲的言论,爱德华的表现太平静,太自然了,不是相信与否的问题,而是面对这样的说辞,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她在胡言乱语。可是爱德华没有。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露娜的说辞,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人是可以拥有这样的能力的,更重要的是,露娜是可以拥有这样的能力的。
有他知道的人真的可以做到这个,所以当露娜这样说时,他不会震惊和难以置信,这个人和露娜之间有所联系,所以当第二个能做到这个的是露娜时,他觉得有迹可循。
这个人是谁?
第二天露娜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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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经中午十一点半。昨晚爱德华同意了白天翘课,加上现在她还没有固定的课表,她干脆慢慢悠悠地吃过了午饭才独自出门前往学校——如果爱德华能告诉她他的同意只意味着爱德华没意见,而不代表着爱德华会帮忙给她请假的话,露娜也许不会那么悠闲。
她的学术导师在校门口亲自把她接进学校,并三令五申以后非特殊紧急情况下,不能来学校的话必须要提前请假。
露娜只能异常尴尬地点头应是并道歉。
“我们联系了你的家长,但根本没有人应答……你家的智能管家拒绝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透露你的情况。如果你一直不出现,晚上九点我们就不得不报警——十二个小时无应答。”
“我监护人比较忙,应该是没看见。我昨天身体不舒服睡得晚,真的抱歉。”给别人带来了麻烦,露娜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她不知道对方联系的“家长”是爱德华还是爱丽丝,爱德华不应答应该是在忙,爱丽丝的话……她今天起床后爱丽丝表现得很平静,根本没提任何学校的事,也没问她为什么不去上学。露娜压根不知道她有没有接到学校的信息。
“不,我没有责怪你,是我昨天没有提前告知你这些事,算是我的失职。只要你安全我就放……”
“这是怎么一回事?”学术顾问和露娜一起走到了露娜的储物柜前,储物柜上不该出现的情境让她停下了话语,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露娜储物柜的柜门上,一块虚拟的投影屏幕,上面规律地闪烁着呈现几幅有露娜的画面。每一幅上的露娜都显得非常苍白和枯槁。
这些是她被警方发现时的现场画面。没有经过后期处理,那时候的露娜确实很狼狈。她的双眼看上去非常无神并且很惊恐,瘦得皮包骨头,头发稀疏又凌乱像枯草。
但这应该不是找出这些画面在这里播放的人的重点。某幅画面拍到了她背后的“案发现场”,对方把这块画面专门放大了。尽管被模糊处理,但不难看出满地的血污,还有已经看不出原型的残破的躯体的轮廓。
露娜静静地看着这些影像循环播放,周围的声音仿佛一下子都消失掉了。一种难言的愤怒从她的心头窜起,她不得不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方是怎么找到这些照片和视频的?在愤怒之余,露娜居然还有闲心思考这个问题。她也曾在数据流里搜索过自己和案情,按理来说应该什么都搜不到,这些东西不是全部保密的吗?露娜知道哪怕是自己过去的世界,这些所谓的机密也会在某些地方疯狂流传,从互联网时代开始的那天起就没有人能够拥有真正的隐私。是自己不擅长使用现在的科技,还是对方有特殊的渠道获取信息?
没有时间给露娜再思考这个问题,下一个出现在虚拟屏幕上的内容,是赫菲斯托斯。
拍摄这个视频的人,将镜头全对准了赫菲斯托斯。
在赫菲斯托斯出现的那一瞬间,露娜心中的怒火彻底烧到无边无际。她的手指尖太过用力,几乎要嵌进手心里。
面对拍摄者的话语和提问,赫菲斯托斯甚至没有眼神对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无视着视频拍摄者的一切。镜头下的他,让所有人一看都明白,他并不“正常”。
“你是个白痴?智障?所以以前你爸爸妈妈羞于让别人知道……”
声音戛然而止。学术顾问终于找到了地方,掐断了这块虚拟屏幕。露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伸手打开自己的储物柜,两个没有头的泥玩偶被放在里面,露娜昨天没有在柜子里放任何东西。
“……我会负责调查这一切。别担心,露娜同学。”学术顾问的声音里含着愤怒和无奈。
“没事,我自己会处理这一切。”露娜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平静,至于内心,又是另一幅光景了。
看来昨天揍你揍得还是不够。不管你想要的是什么,你知道的又是什么,莱奥.德斯卡洛夫,你完了。她心里的怒火注定要把这个肆无忌惮校园霸凌她,还将赫菲斯托斯牵扯进来的少年烧毁。
10.上学
露娜当然不会傻到立刻动手,当着学术顾问的面打击报复,不管是谁对谁错都只会被各打五十大板。
此外,除了被校园霸凌的愤怒,萦绕在她脑海里的,还有一种疑惑——德斯卡洛夫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从一开始他就表现出显而易见的恶意。在电梯里他对路西菲尔这个姓氏表现出了关注,那时候露娜以为他是在数据流上刷到了相关的内容,带着一种青少年不顾死活的精神来八卦才显露出的不善。但现在看来,露娜和赫菲斯托斯在校门口分别到露娜在电梯里遇见他,哪怕算上露娜中途因为初来乍到而花费掉的找路的时间,也不超过十五分钟,德斯卡洛夫多半是在之前就一路跟着她们,露娜进入学校后立刻找上了赫菲斯托斯。
电梯间里的相遇是巧合吗?还是德斯卡洛夫在发现赫菲斯托斯不回应他后就抛下了赫菲斯托斯,转而想从露娜身上获得他想要的?
他一直反复询问有关路西菲尔夫妇亡故的细节……
露娜想起警局最后的调查结果:她的父母信仰了某种宗教,被蛊惑后选择献祭自己召唤神明。
德斯卡洛夫会和她父母信仰的神有所关联吗?他是父母信仰的教派的教徒?
在让他以后都不敢冒犯自己之前,露娜想要从他身上获得更多信息。在爱德华身上所见到的血迹的主人和父母的亡故之间一定有必然的联系。毕竟露娜第一次听见血液的低语,就是在“父母”的身上。而德斯卡洛夫如果和父母也有关联……
她必须获得一切真相,所以任何有用的信息都不能放过。
要是能获得原身的记忆就好了,她在心里想。之前做导学时浮现的那片刻的记忆被她反复回想。那种思想上重合而合二为一的感受是如此的强烈,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就是“露娜”。是什么触发了这种记忆的闪回?是导学时候的内容吗?
她与一直在担忧她被霸凌行为影响而受到伤害的学术顾问分别,后者本希望先和她一起去办公室聊聊,但露娜表示下午有一堂自己感兴趣的课,希望先去上课。学术顾问看上去有些担心,但最终尊重了她的决定,只是反复要露娜在下课后来找她,以及千万不要冲动。
“一定要来找我,好吗?别担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但在此之前,你不要冲动。”在教室门口,学术顾问这样说道。话虽这么说,她感受着周围学生的窃窃私语,以及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再联想到昨天面前姑娘的暴力举动,确信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若是今天在校园里再发生一起斗殴……她都能听见自己的薪水在尖叫了!
那些画面到底播放了多久?为什么校园管家没有检测到异常然后上报?她在心里无声呐喊,沉痛地看着露娜走进教室。
这节课名叫世界宗教的起源史,露娜进入教室时还有两三分钟就要上课,教室里的人比露娜想象中的多不少。她倒没骗学术顾问,她对这门课确实挺感兴趣,不过不是学术的感兴趣——她在希望这节课上会有像昨天的导学一样能刺激出露娜记忆的内容。
坏事一桩:露娜一进门就看见了德斯卡洛夫——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她进入教室时,教室出现了一阵极短暂的寂静,大部分人都看着站在门口的她。没过多久,寂静结束之后,露娜在过道里穿梭时,毫不意外地感受到许多注视的目光。
在储物柜上的那些内容,多半被循环播放了一上午,直到学术顾问发现。
昨天几乎是即时通知了校长自己在餐厅揍人的校园智能管家,这次没有通知吗?还是通知了但没人在乎?
德斯卡洛夫对着露娜露出个恶意满满的笑容。
这家伙是个愉悦犯,自己的愤怒或者任何形式的反应都只会让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收获了成果而因此兴奋,露娜冷冷地想。他从未掩饰过他的恶意,昨天她们两个被校长强制分开,露娜不知道德斯卡洛夫被割伤喉咙后是何反应。看现在德斯卡洛夫肆无忌惮微笑的样子,只怕他没多少害怕,甚至可能没多少恼怒,在见识到露娜的愤怒后,他只是更加兴奋了。
他冲着露娜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置,露出一个状似无辜的表情。露娜选择了直接忽略他。学术顾问还在门口紧张地看着,她不会选择在此刻和德斯卡洛夫别苗头。
她走到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坐下。今天她只是旁听,坐前排挤占真正要听课的人的位置不好。
在老师缓缓打开立体投影设备的同时,有人坐到了露娜的身边。她微微侧过头去看了一眼,一个有着一头棕红色头发的男生。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对方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怯的微笑,指了指自己的智脑。
几十秒后,露娜拥有了在这所学院的第二个联系方式,第一个是布朗。
【你好,我是西奥多.洛克曼^ ^】
【你好,露娜.路西菲尔】
露娜看着老师播放出的立体虚影被同时同步在自己的智脑上,右上角则是自己和西奥多.洛克曼的聊天小屏幕。果然无论什么时代上课摸鱼都是学生无法拒绝的事。
等等……
【尼古拉斯.洛克曼警官和你认识吗?】
【尼古拉斯是我哥哥】
两条消息几乎同步被发出,露娜略有些惊讶地又看向西奥多.洛克曼,对方再次给予了露娜一个温暖的微笑。尼古拉斯.洛克曼是昨天代替爱德华接露娜回家的那位警官。
【可以叫我西奥。】
露娜没有立刻回复这条消息。2077时代的授课方式对她来说有些新鲜,当老师在虚拟课堂聊天室里分享了一个链接后,露娜点了进去。旋即,她感受到了一种和昨天做导学项目时相类似的体验,仿佛她再次变成了另一个人,但略有不同。在做导学项目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主体性被更多地剥离和忽略,和记忆主人的交融相当明显。而此刻她仿佛是一个旁观者,面前画面的来源并未影响露娜,露娜像是进入了全息的电影中,以观影者的半全知视角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须臾,老师的声音在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就像电影的旁白。
时间不长,仅有十分钟左右,这段全息体验便结束了,内容主要是早期宗教产生的场景模拟。
兴许还是因为课程是开给未成年学生的原因(露娜注意到教室里学生的年龄并不统一,有一些学生看上去至少要比她小个三四岁),课程内容并不困难,甚至对露娜来说更像科普。露娜半是好奇半是出于曾经好学生的习惯,聚精会神地听完了一整堂课。
遗憾的是,她没有再从课程的内容中获得更多“露娜”的记忆闪回。
宗教内容或许不是记忆的诱发因素,还有哪些别的可能呢?
是否……诱发因素并不是对于神,对于宗教的理论分析,而是……神性和灵性?
神使,神的眷属和使者。这和神学研究者是否可能不是一回事?
“嗨,你好,我可以叫你露娜吗?”露娜的思绪被人声打断。已经下课,但坐在她旁边的西奥多.洛克曼并没有离开。事实上,这节课上他一直以一种不太明显的方式不停地看向露娜,直把露娜看得不太自在。若不是对方没有做出进一步的举动,看上去也还算友好,露娜不会像现在这样平和。
“你好。没问题。那我也叫你西奥多了,或者像你说的——西奥?”
“西奥很好,西奥多也没问题。我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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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都叫我西奥,呃虽然我朋友不太多……”西奥多的笑容有些腼腆。短短几句话里露娜就能大致猜到这孩子平时应该比较拘谨,或者说内向。所以是观察了自己一节课,试图在鼓起勇气和自己社交?但为什么是自己?他是自己坐到自己身边的,在选座位时想必就试图和自己搭话了。
是因为他哥哥昨天和自己的见面,他得以知道了自己?露娜想不到别的原因。
“你的下一节课是什么?”露娜问。她昨晚等待爱德华时大致浏览过了一遍威尔克比所有的课程,排除掉她没资格上的,和一眼就过于简单没必要再上的(她没发现这个世界的基本数学和物理定理等和她原先的世界有什么区别,除开科技的发展显然更进一筹),也令人惊讶地有几百门之多,不仅内容广泛,有些课程在过去露娜的世界应该是大学的课程了。
昨天出现的记忆的闪回很重要,因此露娜着重关注了关于神学的内容,这也是她知道今天这门课上课的时间地点的原因。
可也不能只学神学,曾经的露娜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有探索更多学科的可能性,基本只是按部就班地一直常规地读书上学。如今有更广阔的获取知识的舞台,她不想把视野局限在某个特定领域,哪怕神学可能对她找回记忆解决谜题很重要。
“我吗?我比较喜欢机械相关的内容,当然神学我也很喜欢,所以我才在这里。我下午还有两节课,一节是自动化设计理念概论,另一节是数字孪生机器人系统的实践课,我和我的一些朋友们准备一组,我们还没想好要做什么,也许会想做一个紧急情况救助功能的机器人系统。我之前只做过竞速机器人,这对我也会是一个挑战,我还蛮期待的,我希望我可以做出——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露娜对西奥多的印象眨眼间更深刻了。昨天遇到的是典型高阶层白男,今天就一转nerd(书呆子)型腼腆机械工科男了。
坦白说,西奥多这样的人对露娜来说会比拉斐尔.布朗更好相处,因为露娜并不能算是一个外向的,具有优秀开朗爱运动等传统欧美教育主流优点的人。她比较寡言,也不太习惯团体活动。太过热情的人会让她招架不来,太有目的性的社交也会让她感到不适。
这也是在她心中,拉斐尔.布朗到现在还是布朗,而西奥多.洛克曼是西奥多的原因。西奥多在行为和社交上显然更笨拙一些,会让露娜更自在。
或者说,布朗肉眼可见地不会是露娜可以随意摆布的人,但西奥多可以是。这话不是说露娜就会去这么做,而是在和西奥多的关系中她可以放心做主导方。
“没关系,你没有说太多。”露娜笑笑,安抚看上去有些紧张的西奥多.洛克曼,“我本来想从你那里要一点选课推荐或者指南什么的,我猜你应该知道我是转学生?不过我得先去找我的学术顾问了。”
“原来这样!你对什么感兴趣?我也许可以帮你筛选一下,或者帮你问问别人之类的。我知道有一些我上过的课很不好,我可以把它们的名字告诉你,这样你就可以避开了。或者你有想要了解的课程吗?我可以——抱歉,你现在应该得先去找你的学术顾问,我不该那么多话……我们在智脑上联系吧!我放学后可以给你理一个清单什么的出来。”
两人在教室门口分别。
真是奇怪,是自己脱离校园这个乌托邦太久了以至于已经不适应了,还是现在的自己真的自带某种吸引力?为什么不管布朗还是西奥多似乎都很热心地要提供帮助?中学生有那么乐于助人吗?露娜稍有些不适应地想。nerd小孩不更应该对谁都不太热情吗?西奥多到底是为什么鼓起勇气和自己打招呼?
11.留堂
与学术顾问的交流没能给露娜带来任何帮助,并不意外,历来都很难有老师能够公平公正又稳妥地处理学生间的纷争。甚至,因为昨天在食堂动刀的事,露娜还得先接受留堂安全教育。
当场动手还是冲动了。露娜想。应该放学后再动手。
除此之外,她不认为自己有任何错误。
在进行了时长近一个半小时的谈心谈话之后,学术顾问——顺带一提,露娜现在记住了她的名字,尤丽叶特(Juliette)——表示,她理解露娜因为被言语冒犯而感到不适,但不管任何时候出于任何原因,在校园内进行暴力行为都将被绝对禁止。她本该昨天就被留堂,但洛克曼警官跟校长说有紧急事件,露娜需要立刻回家,所有校园内事务均延后处理。于是,留堂惩罚被延后到了今天。
露娜需要写一份检讨书,接受校园人工智能的安全教育,并在校园内自习到七点半后才能离开。露娜对此没发表什么意见,上辈子学到晚上十一点再一个人回家都是常有的事,现在留堂都只留到七点半,还是太幸福了。
她和尤丽叶特结束谈话,一起来到留堂教室时,里面只有一个人,好巧不巧,也与露娜有一面之缘。昨天在电梯里见到,问了一嘴露娜名字的金发女孩。
尤丽叶特离开了,留堂教室将由人工智能监管,教师到点下班。
露娜很难客观评价这个世代的科技水平,她总有种不真实感,没法真正地信任人工智能。对她来说,从最开始因为莫名的禁闭禁网而被锁死在家中无法报警求助,再到今天德斯卡洛夫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本该绝对保密的视频,还把它们恶意地放在了露娜的储物柜前循环播放,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校园管家的异常警报都没有被触发,尤丽叶特甚至不能获取监控来处罚他,这些事都让她觉得荒谬又难以置信。
更确切地说,尤丽叶特甚至不能获得“这件事就是德斯卡洛夫做的”的证据,露娜会因为昨天动手被关禁闭,而德斯卡洛夫却不需要为今天的事付出任何代价。因为校园管家没有判断他出现了异常行为,所以尤丽叶特不会获得权限可以通过监控检查他的行为,哪怕校园内的监控是二十四小时工作的。
在方才的谈话中,尤丽叶特也只能委婉地表示会帮助调和同学间的关系,至于是哪个同学,她只能用模糊的语句带过,即便大家都心知肚明。天知道露娜听见这些的时候觉得有多荒谬。明明已经拥有了无死角监控的技术,甚至也已经施行了全时段监控,但因为AI没有报备,人类就无法拥有查看监控的权力?
一桩桩一件件,让露娜对现世代的人工智能技术感到警惕,她认为其中有很多非常显而易见的漏洞可以被操控,最终的决定权应该在人类手中,使用时也应当更加灵活。但实际情况却完全不是这样,哪怕是在紧急情况中,人类也没法打破人工智能的界限。决策紧急与异常与否的权限,全权交到了人工智能的手里。
露娜觉得这样不对,但还轮不到她来提出什么意见。总而言之,此时此刻,这间教室里,只剩下了露娜和那个女孩。
尤丽叶特离开后,禁闭室的门缓缓关上。露娜选了一个离剩下那个女孩不远不近的座位坐下。她本打算就此开始写检讨,但天不遂人愿,在她坐下后没过多久,露娜突然开始感到不适。恐慌,焦躁,恶心还有无法抑制的缺氧之感。她心里清楚这是因为上个月的幽闭经历让她对这样的密闭空间产生了难以自制的应激反应,但生理上无法自控。
也许我也该预约一位心理医生。露娜一边深呼吸,一边在心里想。出乎意料的极端情况和突发事件很容易在人的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精神创伤,许多人在亲眼目睹一些场景后会罹患创伤应激障碍,哪怕没有,也很容易导致许多种心理障碍的出现。为了自己的健康着想,她需要主动处理这些可能遗留的问题,哪怕问题现在看上去还没那么糟糕。
“你是不是要喝水?”教室里的另一个女孩冷不丁地开口,露娜停下用来平息自己的深呼吸,看向她。她们两人隔着两排座位,不远不近,对方微微侧过头看着她,漫不经心的表情。
“表示自己要喝水的话,它会给你开门到外面去接水的。但要注意不要想着就这样能跑走,它会一直监控你的。脱离道路或者不当行为的话会……被惩罚。”女孩说。
她看出了露娜在空间内的不适,给了露娜一个能够暂时缓解的方法。露娜感激地冲她笑了一下:“谢谢。”
她去外面接了两杯水,再不紧不慢地在走廊上漫步了一小会儿,五分钟后再回来时,已经感觉好了很多。
水杯被放在女孩桌面上,微微低着头面对着桌子发呆的女孩抬起头来看她,没说谢谢,但接过了水。露娜还是回到了方才的位置,两人继续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现在已经快五点,还有两个半小时得坐在这里。露娜决定遵循原计划,先把检讨书和不知道会怎样进行的安全教育做完。她当然不认为自己有错,但她也明白这时候犟没什么必要,除了为难老师也为难自己以外没任何意义。露娜的底线一向比较灵活,动手揍了人,写点空话套话,能把这件事揭过去的话,算起来还是自己赚了。
说起来,昨天本以为德斯卡洛夫的家长会很气愤……但他们好像和露娜的监护人一样,没有出现。至少在自己离开之前没有出现。
他的家里人可能不太管他,还是说对他被请家长这件事见怪不怪?他一直是一个家长眼里的刺头?和家里并不亲近?露娜默默更新了一下有关德斯卡洛夫的情报,也许之后能从这方面对他下手。
“你叫什么来着?”
突然出现的女声。
女孩没有侧过头,依然盯着桌板,一副在发呆的样子。
“露娜.路西菲尔。”
“噢,我想起来了。所以她们今天在说的也是你?”女孩问。
“说我什么?”露娜回问。
“说你父母死了,你有个智障弟弟,你被不知道谁收养了。就这些吧,没听到还有什么别的。”
“他不是弟弟,他是我哥哥,还有他不是智障。”露娜反驳道。
“那其他都是真的了?”
“是又怎样?”露娜说。她知道在学生阶段一个有着非同寻常的背景的孩子可能会遭到什么,同学和同龄人未必是坏人,他们只是“议论”。
“不怎样,又不关我的事。”女孩轻飘飘地回复,就像之前只是随口聊天一样。
两人沉默下来,露娜重新投入进检讨中,而女孩突然又突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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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了:“芭芭拉.克拉斯蒂瓦。”
“我的名字。”她补充道。
“好的,我知道了。”露娜回复。
重归沉寂。
露娜充满着敷衍的空话套话的检讨写到一半时,芭芭拉.克拉斯蒂瓦又开口了:“你为什么被留堂?”
露娜有些不想回复她,而芭芭拉.克拉斯蒂瓦压根没在意露娜变得有些不高兴的脸色,她自说自话:“我和拉拉队的某个贱人吵了一架,我给了她一巴掌,所以我现在在这里,要写一份检讨,接受行为安全教育,明天还得在全队面前念检讨。你呢?”
“……因为昨天在食堂和一个男生斗殴。一样的惩罚,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要亲自念检讨。”露娜说。
“你为什么和他斗殴?”芭芭拉.克拉斯蒂瓦问。
“因为他恶意揣测我的亲属,试图激怒我。”
“噢,所以你在说的是德斯卡洛夫。你打了他,他今天不知从哪搞来了你家里的视频,把它们循环播放让大家都来恶意揣测你的亲属以此报复。”芭芭拉.克拉斯蒂瓦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
“你不再打他一顿?我可忍不了这种事。”
“之后会打的。”
教室里响起一个新的声音:“露娜.路西菲尔与芭芭拉.克拉斯蒂瓦,检测到你们有暴力倾向的语句发言,做出警告与提醒,请尽快纠正此种发言与倾向。否则学院将进行惩处措施并上报。”
“啊哦,触发警报了。”芭芭拉.克拉斯蒂瓦不在乎地耸耸肩。
“……校园管家检测到我们的,嗯,异常,就会这样提醒?”露娜问。
“是这样没错。所以大家说话都文明得很,要么用很多暗语。其实内心里谁知道是人是鬼。”
露娜再次感到一阵微妙的不适,仿佛自己变做了什么囚笼里的老鼠,由人工智能监视着一切行为,一旦偏离轨道就会被手动纠正。
“你检讨写完了吗?”芭芭拉.克拉斯蒂瓦又问。
“还差一点。怎么了?”
“我已经写完了,安全教育我不想一个人做,我们俩可以一起。”
“……我马上。你什么时候写完的?”露娜问,她明明看着芭芭拉.克拉斯蒂瓦一直在低着头发呆,智脑也没有发光,证明没有使用。
“在啦啦队吵完架我立马就写了。这教室不能使用数据流,必须自己写。在外面写的话可以随便生成一篇。”
“很有留堂经验啊。”露娜说。
“多谢夸奖咯。所以我才知道安全教育一个人做很麻烦,在等着你呢。”
露娜没再说话,几分钟后,她对芭芭拉.克拉斯蒂瓦说:“我写完了。”
她心里也很好奇校园安全教育该要怎么进行,尤丽叶特并没告诉她具体会进行什么。芭芭拉.克拉斯蒂瓦看上去很不情愿,多半不会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那我们开始吧。希望在七点半之前能准时结束。”芭芭拉.克拉斯蒂瓦烦躁地叹了口气。“你好,校园管家,请为我们开启安全教育通道。”
“已启动安全教育模式,将在十秒内开启。”
什么安全教育要做超过两个小时?伴随着立刻响起的校园管家的声音,露娜疑惑地想。
12.怪物
安全教育结束时,已经八点十分了。
露娜从校园管家创造的全息空间脱出时,依然难以掩饰其带来的巨大冲击。要知道,在全息世界里,发生的一切对于体验者的大脑来说都和真的无异。
她很难用文字或语言形容自己遭受了什么。某些情绪被强制性地从她脑海中剥离,她不再成为自己大脑的主人,变得麻木和无力。即便她知道人的大脑只不过是个更精确的机器,人所谓的一切思考都只是大脑想让你体会到的一种知觉,人感受到的一切也不过是大脑想让你感受到的,并不是真实。人工智能离真实比人类更近,人类所见的一切是虚造的……
等等,她为什么知道这些……?等等,这些是真的吗……?
她觉得大脑有些发涨,这些是我原本脑海里存在的东西吗?我曾经是这么想的吗?
芭芭拉.克拉斯蒂瓦用力拍了下她的背部。露娜脸上还挂着茫然的表情。
“醒醒,别太陷进去了。不好受,是吧?”
露娜还有些没回过神来,遵循直觉点了点头。
“哼哼,就是这样就对了。要是好受,它们会觉得你不能够吸取教训。只有感到不好受,你才会遵守规则。”
露娜花费了一些时间重新理清自己的脑子。
好可怕的人工智能……这么久以来,露娜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工智能的超前发展与恐怖之处。在这之前,她一直觉得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似乎只是将手机变得无实体,网络世界更加快速和庞大,并半迈入了全息领域。由于种种法规的限制,以及多种人权方面的考虑,人工智能受到的约束比以往更甚,她没有感受到在现实生活中人工智能带来了革命式的变化,某些地方甚至还有退步的感受。
直到今天……她突然感到有些不寒而栗。能够读取你脑海中的想法来为你创造虚拟世界,又怎么会做不到修改你的大脑感知呢?
“走吧,回去了。你家也住在附近吧?我没记错的话。”芭芭拉.克拉斯蒂瓦背上了她的书包。
“离这不远。但你没记错的话是什么意思?”露娜有些疑惑。
“安德家就在附近吧,一个半街道外?”
“你……”
“我怎么会知道?因为原来加布里埃拉.安德邀请我去过她的生日派对,在她家里办的。”
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别误会,我和她不熟,但她那种妞儿的生日会肯定搞得风风光光邀请很多人,我要是不去的话岂不是显得我很不受欢迎?”芭芭拉.克拉斯蒂瓦补充。
露娜默默把加布里埃拉.安德的形象在心中更新了。芭芭拉.克拉斯蒂瓦和拉斐尔.布朗看上去都很受欢迎,加布里埃拉.安德过去想必和他们是一种圈层的。漂亮外向的优绩高阶层富家女孩,也许。
“今天有点晚了,不过被留堂的话校园管家会监控你智脑的行进路线,出现意外的话会立刻上报并做出处理措施。不用太担心因为回去晚遇见危险。而且我们的街区挺安全。当然,我们最好还是一起走,免得出意外。”
我们的街区。“你也住在附近?”露娜问,两人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
“都在学校附近。”芭芭拉说,“奇怪,校园管家怎么没有给我们开门?”
“嗨嗨?在吗?到时间该给我们开门啦?”芭芭拉对着空气挥了挥手,无事发生,甚至没有声音响起。
露娜感到些许不妙,芭芭拉扭头和她短暂地对视了几秒。
“唔……”芭芭拉陷入沉思。
“这种情况常见吗?”露娜忍不住问。
“什么情况?”
“像这样,人工智能突然陷入沉默。”
“……你是反人工智能派?”
“什么?……不,我只是……觉得它们的漏洞似乎有点常见和频繁。”
“嗯哼?”芭芭拉一边伸手在门上摸索,一边用气音回复露娜:“常见和频繁?”
“……没什么。”露娜移开了话题。
芭芭拉也从门前放手:“打不开呢。现在怎么办?”
“你的手……你的智脑可以联网了吗?”露娜问,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智脑,依然是没有网络的状态。
“联网?你是说数据流?”芭芭拉也开始检查她的智脑:“好复古的用词。不行啊,禁闭室里都不能连接数据流吧。”
昨日重现。无法联络到外界的封闭的房间。这个年头甫一在脑海中出现,露娜方才已经出现过一次的惊恐发作似乎又开始了。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
“喂,你没事吧?”露娜听见芭芭拉向她走来。
某种撞击声在她脑海里回响。她甚至没站稳,原地踉跄了一下,跌坐在一旁的座椅上。
惊恐发作居然会伴随幻觉和幻听吗?撞击声再次响起,地面的震动感也又一次传来。露娜不适地大口呼吸。
紧接着,她看着芭芭拉也站立不稳地跌倒在原地,脑子还有些茫然。
为什么芭芭拉也摔倒了……?震动不是幻觉?那响声呢?露娜觉得自己似乎进入了某种奇异的状态之中,她有些……迷幻。耳鸣,眼前也略有些昏花,呕吐和晕眩的感觉不断加强。
是惊恐发作了。她的大脑这么告诉自己。然而,胸腔中不断振动,越来越强烈的某种无法解读的情绪,以及眼前跌倒的芭芭拉,又在告诉她事情远不止于此。
“轰”的又一声巨响,不管是不是幻听,露娜还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门开了。
不是从内部被打开的,而是从外部以一种暴力的方式被破坏。始作俑者站在门口,猩红的眼睛正正好和望向声源的露娜对上。
这双眼睛的主人的手中,还握着一个人。人本不应该和握这样的词汇组合在一起,此刻却是露娜能联想到的最合适的词汇。那是个学生,还是老师?
她的发丝如血一般黏着在脸颊旁,也已经被血染成了深红褐色;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但已经被血糊住,彻底看不清瞳孔;同样的还有她的脸,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露娜不知道,她全部能在那张脸上看见的只有血污。
它的嘴里发出“嗬嗬”的粗喘声,她还没有死。
她是尤丽叶特,自己的学术顾问。露娜的大脑向她传递了这个消息。真是奇怪啊,明明看不清脸,也没有听见熟悉的人声,自己却立刻如此笃定,那就是尤丽叶特。
大脑仿佛某个在缓慢停止工作的器械,不再高效转动,露娜只能够迟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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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花费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去处理和解析信息。
它找上门了。
那在爱德华身上留下标记的血液的拥有者,终于找到了露娜。它的速度居然如此之快,没有给露娜反应的时机。
不,不对……自己在昨日明明应该惊恐的,明明应该在发现不对后采取行动的,明明应该,明明……可最后为什么那么平淡地让一切过去了?她已经读到了血液里的文字了不是吗?她已经明白对方是来找她的了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就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没有任何异常一样地继续了?
露娜发出痛苦的喘息声,像动物溺水后首次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深呼吸,带着从溺亡中重新回归人世的庆幸和肺部无法控制的疼痛。
她太愚蠢了……那血色的文字影响了她……她早该想到的,她只从中读取到了呼唤和追寻。是因为别的信息被掩盖了,是因为那血液想要传递的别的信息就是让露娜忘却掉这一切的异样,以至不去反抗和逃跑。
她发现得太迟钝了。她的视线几乎是被迫地从不知道还有没有生路的尤丽叶特身上移开,再次和那双猩红的双眼对上。
她从中看出了……笑意和喜悦。
成功欺骗了她,让她未能从不对劲的麻木中脱出的喜悦,以及……找到了她的无上欢欣。
她听见它用眼睛说话。它们都用眼睛说话,这是怪物们的沟通法则。它对她说:
“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母亲。”
露娜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发出小兽被扼住咽喉一样痛苦的呜咽。它的话,它们的话……这一切都不是幻觉,从来不是。
初次的降临时,那个困住了她的房间,那被捧在手中的头颅,睁开的那双眼。
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母亲。你终于来了,母亲,母亲。我们在等你,母亲。很久了,很久了,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母亲母亲母亲——
来自它的通信被暴力地切断了。
它被什么东西大力地敲击了一下,让它有片刻的踉跄。做出这个举动的那个人是拉拉队的队长,平日里足够灵活,只是这须臾的片刻,她已经拉住了露娜的手,两个人一起撞开了它向外狂奔。
其实它不会被这样轻松地撞开的。但相遇的瞬间,露娜在心里爆发出的话语被它访问了。
走开!走开!走开!
全然是下意识地逃避,无意识的内心低语,但它接收到了。
母亲的话将是刻在其灵魂上的命令,不仅是词语,而是一种没有讨论余地的要求与声明,从发出的那刻起,不遵守此种规定的物种和灵魂将被驱逐。
它懵懵地,茫然地停住了。当母亲被人牵着手冲向它时,它知道没有时间思考,它必须要让开,否则撞在它身上的话,母亲会受伤的。
它的躯壳太坚硬了。
这是母亲让它走开的原因吗?
它就这样如同提着一个沙袋一样提着一个生死未知的人,“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母亲被拖拽着离开,中途还差一点点摔倒在地。有些疑惑,有些伤心。但那些情绪都因为缺少了母亲的注视而再次无人问津。
没有母亲,它们都只是无人能解的谜题,永世无法被读懂的怪物。
13.逃跑
露娜仿佛一具空壳一般,被芭芭拉拖动着往前狂奔。她不知道她们到底跑了多久多远,只知道到最后她的肺部几乎快要炸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肺部的呕吐感已经一股又一股地向上涌。
芭芭拉终于停了下来,露娜低下头扶着膝盖大喘气,眼前一阵昏黑。被幽闭了近半个月的身体很脆弱,仅仅是这点时间还不足以让它被修复如初。骤然的惊吓和紧接而来的狂奔让露娜的身体开始大声警报。
露娜没忍住开始干呕。好消息也有,她终于从方才的极度恐慌中挣脱了出来,停止运作的大脑又再一次缓慢但是稳定地重新启动。
芭芭拉没给露娜缓冲的时间,她的身体比露娜好多了,如果不是实在拽不动露娜了,她甚至不会在这里停下来。
“你吓傻了?!怎么不跑?那不就是这段时间一直在紧急通报的连环杀手吸血鬼德古拉?你养父还是警察呢?你不知道跑?……你脸上怎么有……你怎么哭了?……不要哭了,没事了,没事了啊……咳,我马上就报警……你别害怕,我们没事了。”
她差一点就脱口而出的责骂被抬起头来的露娜的面容噎了回去。双眼无神的金发女孩,生理性的泪水还在不受控地流,半张开的嘴和剧烈的喘息动作一起成为她唯一外露的行为表现。
她吓坏了。芭芭拉心想。她想说的话全散在了风里。知道芭芭拉吃软不吃硬的人不多,现在看着这样一张能激起人保护欲的脸,芭芭拉自己知道她根本说不出重话。
她启动自己的智脑,想要报警,然而,智脑上只有一句通红的警告:
【我已报警,德古拉还在追踪,躲起来!!!】
芭芭拉的大脑开启了或许是有生以来最急迫的一次思考。不是对谁黑了她智脑的思考,这事儿很重要,但在现在不够重要。
威尔克比坐落在靠山处,禁闭室除了留堂以外偶尔还要处理极端情况如出现了行为问题的小孩,和别的教学楼与食堂特意分了开来,在最靠山,也就是最靠里的楼栋里。她现在已经带着露娜跑到了最近的教学楼处,再往外有一个食堂,要想跑到校门口的话还得再经过额外的四个连排的教学楼和另一个食堂。她不知道德古拉能跑多快,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人类……往山里跑的话必须得回头,迎面撞上德古拉的可能大大增加。
另一个选择是赌一把可以翻越围墙向外跑,往常当然是不行的,校园管家会开启隐形电网,那是真正限制学生行动的东西。但刚刚校园管家并没有出现,加之德古拉能够进入校园,芭芭拉大胆猜测校园管家或许被关闭了,那么只要能翻越围墙就可以先逃出去。外面最近的一家住户有多远?德古拉会追上来吗?如果电网没有被取消怎么办?
嘿,嘿,芭芭拉.克拉斯蒂瓦!冷静!冷静!别想这么多,别想这么多!往墙边跑吧,先往墙边跑吧。
她继续拉上露娜的手,正想说几句安慰的话随后马不停蹄地继续跑路之旅,就见露娜伸手擦了擦眼泪。
“往左边跑。”她说。
左边?芭芭拉看向了她们的左边。露娜要她们跑进教学楼里?她想做什么?
“如果我们活下来我肯定向你解释,现在我们得先跑进去。”露娜说话时还止不住地喘气,但看上去已经冷静多了。芭芭拉下意识选择了听从她,一半是因为芭芭拉现在也六神无主,另一半原因,现在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两人冲进了漆黑一片的教学楼里。谢天谢地,门没锁。芭芭拉抽空看了一眼自己的智脑,还是那行红色的字,没有变化。她想要退出这个界面去报警,但智脑似乎被强行锁死了,没法跳转到别的界面。她心里微沉,在露娜拉着她躲进配电室的间隙,抽空问:“露娜,你的智脑能用吗?”
露娜抽空看了一眼自己的智脑,其上是和芭芭拉智脑上一样的状况,她显示给芭芭拉看。
“你的也一样?”露娜轻喘着问,她的身体实在太差,到现在都还没喘匀剧烈奔跑的气。
芭芭拉点点头。
“我们只能希望对方在帮我们。”露娜喃喃道。
她靠在芭芭拉肩膀上继续有气无力地喘气,一边说:“它还在追我们。”
露娜确定自己向它传递了类似于“离开我”的信息,她也能感受到对方接收到了这信息,并且不知为何不得不遵守。然而这种遵守只持续了短短的一阵子,就在芭芭拉和她停下前不久,她再度感受到对方重新开始追踪她。
也许感受这个词不恰当,但露娜实在想不出该在这里用什么已知的词句形容。露娜之前的感受是对的,血液,眼睛,那确实是一种语言,哪怕它和人类所理解的语言定义或许不一样。怪物之间用双眼,或者说一种靠视觉上的凝视产生的人类无法看见的暗物质波来“对话”,电光石火之间,只需要一个对视,就可以交换彼此的思维。换句话说,怪物们是靠互相读心来完成信息互换的。而血液……血液是刚才所遇见的它专属的另一种语言,另一种电波,那不属于所有的怪物。
仿佛常识公理一般,这些知识就这样在她脑海里。露娜觉得它们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之前没有用,所以没有想起来。
……即便理智告诉她绝非如此。这种知识怎么可能是一直知道的常识?然而它们就是这样静静地像一本书一样,被摆放在了露娜大脑的图书馆里触手可及的位置。
这些可能是……“露娜”的记忆。
她们的记忆在融合。
“你刚刚叫那个怪物什么?”露娜问。
“吸血鬼德古拉。你不知道?你养父不是我们市的警局局长?”
“我不知道,和我多说说吧。”露娜说道。
“你确定我们要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候停在这里说这些废话?我以为你要我们走进教学楼是有什么绝妙的计划呢。”芭芭拉似乎有些无语。
露娜其实只是想让芭芭拉随便说点什么,好让她有时间停着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就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要一跑起来,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法想。至于进教学楼……是出于某种古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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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觉”。就和刚才关于怪物语言的知识一样,她知道进入教学楼对她们的逃跑更有利。
“吸血鬼德古拉,大约一个月前在我们市出现的连环杀人案的嫌疑犯,这个犯罪者留下的现场里,每具尸体都被抽干了血液,成为一具干尸。所以大家给它起了这么一个名字。我之前也在数据流上看过不少分析,没想到……”
芭芭拉喃喃地说:“没想到它不是人类……那是什么东西?”
芭芭拉回想起片刻前看见的那个……怪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不会是什么人体实验的产物吧。”
“你得跟我分开走。”露娜说。
“哈?为什么?”芭芭拉骤然听见露娜的这句话,非常诧异,几秒后,她变得有些愤怒:“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如果我嫌弃你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拉着你的手要带你跑。”
“德古拉在追我。”露娜截断芭芭拉的怒火,说道。
“……什么?”芭芭拉看上去非常疑惑。
“昨天我养父被它追杀,但侥幸活了下来。我帮我养父摘外套时,可能沾上了上面的血。德古拉是靠着血液和声音来追踪的。它肯定是没想到我养父没死,今天发现他还活着后来再次追杀他,但找到了我。你不能和我待在一起,这很危险。”露娜讲出方才想出的理由。
除了隐瞒了德古拉真正追踪的目标以外,露娜讲的都是实情。真假掺半的话语最难分辨。芭芭拉看上去相信了。但是:
“所以你要我抛下你一个人跑?我能跑到哪去?……它也杀了尤丽叶特。它是个杀人犯!就算我离开了你,它也只会先杀了你再来杀我!否则过去一个月被它杀掉的那些人算什么?我们待在一起活下去的概率会更大。不是已经报警了吗?”
“谁报的警?”露娜问,“那个操控了我们智脑和校园管家的人,你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
“它一定会顺着血来找我的,芭芭拉。你和我分开,去躲起来。只要它还没抓到我,它就不会费心去找你。如果我们两个在一起,只会同时被抓住然后一起死掉。”
“……不行。”芭芭拉咬了咬牙,还是拒绝了。
露娜有些焦急,但没有等到她再开口,芭芭拉不容置疑地继续开口:“你说的全都是让我献祭你提升自己活下去的概率。但这样哪怕我最后侥幸活了下来,你如果死了也会成为我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与其下辈子带着‘有人为我而死’这样的念头活着受折磨,我选择要么我们一起活着,要么一起死了算了。”
她这样说着,露娜却能感受到他的声音在颤抖。她毕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中学生。
露娜叹了口气,沉声道:“好吧,那就让我们一起想办法自救吧。一直跑是没用的,我身上的血迟早会让他追上我们。我现在有一个想法,接下来我会先……告诉你我从我养父那里知道的所有有关德古拉的信息,再和你说我的想法。如果你有任何其他的好办法,就告诉我。否则,我们就试试看这么做。”
14.相遇
它带着浑身的血腥气在移动。脑海里的呼唤找不到出处,违背了母亲命令的恐慌在它心中满溢,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压在生命上的震慑让它异常焦躁。正是为了缓解这种震慑,它才宁愿违背烙印在本能上的命令也要找寻母亲。
比起……母亲显然更安全……要找到母亲,获得来自母亲的保护……
它并不明白自己做了让母亲无法接受和害怕的事,它也不会知道,母亲是不会保护它的。正相反,母亲或许是现在最希望它去死的人之一。
它不知道,也不能理解这些。那些生命,那些在它手上被终结的生命,于它而言如同草芥。正如人类甚少会为了踩死蚂蚁而愧疚,它也根本不会理解自己在“杀人”。
即便如此,在昨日,面对爱德华.安德时,它依旧凭借着本能的指引,救下了他。印刻在安德身上的,来自母亲的气味告诉它,爱德华.安德是被母亲纳入保护范围的个体。所以他们是同类,尽管没有在安德身上感受到可供交流的同类之间的吸引。但既然同被母亲庇护,他们就是同类,就是彼此的同胞。
对它而言,它只是疑惑,疑惑安德为何不理解自己的语言,疑惑安德的眼中为何一片空洞。
它本想守在安德身旁,直到母亲来带走安德,它就可以跟着母亲一起走。但是母亲一直没有来。先来到它面前的,是别的食物。
就如同过去一个月来,离开了实验室后,被它杀掉的所有人类一样,那些都是食物。它对杀戮没有兴趣(它甚至不具备足以理解“杀戮”这个词汇的智力水平),但它饿的时候,就需要把他们全都吃掉。它的本能如此。
不过它那时候不饿。那种骨髓里的饥饿感没有像以往一样冒头。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它还是决定先处理自己的踪迹,就像过去他们教会它的那样。
吃掉所有见过自己的人类,吃到他们不能被再吃,然后清理自己的踪影,离开现场。
被母亲庇护的安德不在需要吃掉的范围内。而和安德同行的另一个人类……
它难得地感到纠结和疑惑。需要吃掉吗?但他是和安德一起来的,而安德被母亲保护。安德是我的手足,这个人类……
这个人类可以留给安德做食物。如果安德没有吃掉他,该被惩罚的是安德。最后,它这样说服了自己。它离开了。
找到母亲的兴奋让它没有那么快再次饥饿,它时刻嗅闻着在安德身上留下的印痕,最后如愿以偿通过那道印痕联结到了母亲。
母亲——!
它想要立刻进入母亲的怀抱,立刻来到母亲身旁。但为什么母亲的脑子里有这么多的害怕?
母亲,母亲?为什么在害怕我?为什么?
它失落地顺着联结转移了母亲的恐惧。这是它第一次这样做。当它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恐惧,随之而来的是幸福。它将母亲的恐惧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所以母亲不会再害怕了。母亲不会再害怕它,也不会再害怕别的事物了,恐惧这种负面的情绪就由它替母亲承担了。这是属于它的无上荣光。
它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负面情绪里,针对自己的部分。即便母亲还不知道它是谁,即便在母亲心中它还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那份惶恐和无措依然是如此清晰。
所以它本已已经来到了母亲的巢穴之外,却依然决定暂缓和母亲的见面。它不需要知道母亲为什么害怕它,只要母亲希望,它可以永远不出现在她眼前。
尽管在脱离了教会之后,除了寻找母亲与觅食,它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既然母亲不希望,它就不会加深母亲的恐惧。
对了,要做的事,或许还有逃避教会的追捕。
没过多久,已经潜伏起来的它,再次感受到了来自母亲情绪的变化。除了它以外,还有别的东西正在修改母亲的认知。
母亲不情愿——哪怕只有一瞬间,它也敏锐地感知到了那一刻母亲的无所适从和畏惧,正是这一丝传达到它心中的恐惧,让它奔袭向母亲。
那个身上有母亲气息的人类,在它即将见到母亲前,试图阻拦它。它不想伤害任何与母亲有联结的人类,但一个照面之后,灯灭了。一直在它耳边发出警报的机器人声也停止了。
于是它明白,教会已经找到它了。这和过去很多次的任务一样,教会截断了人工智能的讯号,让它不会暴露,让它可以尽情施展暴力,让它不需要再克制饮血的本能。
但这一次不是。这一次是一种宣告,宣告它,我们已经找到你了。
那他们找到母亲了吗?还是母亲一直在他们的掌控中?它一边咬碎了手里人类的喉咙,一边想。
它并不是太聪明的物种,大脑中更多的时候是一片混沌。当出现它不能理解的状态与问题,它会放在一旁不管。不过现在,追随着母亲血液的气味,它突然想:也许那个在追踪我的……能从教会手上保护母亲。
母亲的气息越来越近。当然,还有另一个地方也有母亲的气息,这很正常,和母亲在一起较久的人类身上都会沾染上母亲的味道。它也没有学会更好的方法来区分,通常来说,它会往气味更浓郁的地方去。
更近了……它加快了速度,走进了一栋大楼中。高高的吊顶之下,是一片空寂的礼堂中央。这里是开学典礼的举办地,原本是个教堂。在典礼结束后,椅子已经被撤走大半。只留下中心一座神明的塑像,以及几处固定的石凳。
它一步步踩在有着印花图案的地砖上,身上的鲜血一点点滴落在其上,顺着缝隙流进更深处。
母亲……
它开始发出呼唤。然而,低着头躲藏在神明塑像之后的母亲没有看向它。对话无法开启,它只能走近,再走近。因为想起方才母亲的惊恐,它放缓了速度和脚步。
别吓着母亲……
它小心翼翼地,轻轻地走向母亲。当它绕过流着泪的神明的塑像,它看见塑像之后的人在颤抖。
她的手上,是血液。是母亲的血液。
但她不是母亲。
芭芭拉在被叫做德古拉的怪物进门时就知道它来了。怪物自以为的小心翼翼其实在她耳中明显无比,更别提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她不由自主地混身发抖,如果德古拉的听力再好一点,甚至能听见她牙齿的碰撞声。
再多的恐惧也无法延缓她们再次的面对面。当她抬起头时,她反而不再那么恐惧了,她甚至有心开始细细查看这个怪物的长相。
猩红一片的双眼,绝非人形的外貌,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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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是什么构造?最外层的显然不是人的皮肤,更像是某种虫类的外骨骼,不过随着呼吸而起伏,似乎是偏软的材质而不是硬质。呼吸……也许等到警察来问的时候,可以把这个特征加上,至少对方还在呼吸,还是“生物”不是吗?
对,想想这些有的没的,别一直凝视你的恐惧,它只会变得越来越大,芭芭拉,你做得对,再想想别的。等到你们成功逃脱,你有什么可以做的?这件事一定可以让你在拉拉队又风光好一阵,那个敢诋毁你最喜欢的儿童剧演员的贱/人的风头就会这样都被你抢回来……想啊,快想啊,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芭芭拉……它在愤怒……我完了……它会杀掉我……它会吃掉我,我会像尤丽叶特那样死去,像数据流上流传的那些受害人一样被吸干全身的血……它用什么来吸血?它的嘴吗?对,没错,它居然有一个和人类很相似的嘴部器官,它是不是还有牙齿?
下一秒,芭芭拉就知道了,因为愤怒的德古拉张开嘴咆哮,腥血几乎就要溅到芭芭拉脸上,尖锐的,鲨鱼一般的牙齿暴露出来。
芭芭拉拔腿就跑,同时按下了手中的按钮。
神像周围出现了一圈电力场,长着鲨鱼牙的怪物发出一声受惊的嘶吼,但在它试图往外冲出电力场时,如预料之中一样被弹了回去,狠狠地撞在神像上,低着头做垂怜状的神像脑袋上浮现一道裂痕。
芭芭拉来不及放松,露娜说过,电力场困不住它太久,之前警察已经试过了。她现在不能停下,她还得跑,得在它挣脱出电力场之前离开这教堂,否则露娜就无法操控顶部落下,她们就不能获救。
威尔克比教堂,在威尔克比中学出现前就被创立的有数百年历史的古迹教堂。曾一度因无人问津而年久失修。后来,威尔克比中学的校长以这间教堂为地标,建立了最初的威尔克比教会中学。尽管在经历近百年的变迁后,威尔克比已不再是一间教会学院,但威尔克比教堂的维护和产权依然被纳入了威尔克比中学。
教堂一直是威尔克比中学进行开学典礼的地方。不过,由于近年教堂受损的情况越发严重,从今年的开学典礼开始,学校设计了地面沉降系统,在开学典礼时,将原本教堂的地面沉入地底以做保护,同时原本作为顶层加固的一层吊顶会下降作为新地面。
技术第一年被使用,在最开始检测时,曾发现有撤离不及时的测试机器人会在吊顶下降时被碾压。因此,正式投入使用的那天,技术人员对着操作团队三令五申,在下降吊顶前一定要先确保地面已经清空,否则会有安全事故。
芭芭拉就是那天被叮嘱的操作团队之一。在听见露娜说,唯一能够杀死德古拉的方式,就是碾碎它的时候,芭芭拉想起了这块吊顶。
现在,只要她跑出去,只要她安全,在操控台看着监控的露娜就可以让顶部落下,碾碎德古拉。
怀抱着这样的信念,芭芭拉向门口奔去,身后是尖锐刺耳的叫声,不知何时那只怪物就会冲破电力场。
在离门口越来越近时,借着昏暗的夜色,芭芭拉看见了门边一个金色的身影。
搞什么鬼,校园里还有别的人?!芭芭拉来不及多想,转眼之间,和门边的不速之客只剩下一个呼吸间的奔跑距离,即将撞上。
15.帮手
芭芭拉那边暂且按下不表,露娜这边,同样有意料之外的人出现。
芭芭拉告诉了她前往操控室的路以及控制操作台的说明。她本来坚持要自己去引诱德古拉,但被芭芭拉暴力制止了。
“你是说靠你这个被我拽着跑几十米都要喘十秒钟气的身体去做逃脱任务吗?”芭芭拉没有多说别的,只是给了露娜一个上下打量的眼神。
露娜数次想要跟她解释她直觉德古拉不会伤害她,但芭芭拉根本没听。在知道德古拉是靠血液的气味追踪露娜后,芭芭拉立刻和露娜交换了衣服。露娜知道自己的衣服上没有血,只好打补丁说德古拉现在在追踪的已经不是衣服上爱德华的血味,而是自己的气息。
在芭芭拉“你怎么能知道这个”的眼神中,露娜顶住了压力,一句话没有再说。
总之,芭芭拉相信了。
“你应该知道警局该死的保密协议现在大不过我们两个的性命吧?而且你也告诉了我别的我没在数据流上看见过的内容。我假设它们也是机密的一部分的话?”
她不轻不重地说了这样的话,却没有再继续追问,确实让露娜松了一口气。当然,也要感谢爱德华和爱德华代表的警署为露娜莫名其妙知道的那么多有关于在追杀她们的那个怪物的消息背书了。
尽管等到获救后,极有可能会露馅,芭芭拉会告诉前来调查的警察露娜告诉她的那些内容,而警局恐怕从未听过这些消息。
但那是获救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了……过去了多久?为什么露娜没有听见任何的警笛声?露娜真心希望那个黑进了她和芭芭拉智脑的是好人,并且真的报警了。
她来到了芭芭拉所说的操控室,在心里默背芭芭拉讲过的操作细则:打开监控,确定芭芭拉和德古拉的位置,德古拉会被保护神像的电力场暂时围困,芭芭拉跑出教堂,自己让吊顶下降,压碎德古拉。
最初露娜的计划是把德古拉引向实验楼,她希望实验楼会有碎木机,她昨天浏览选课表时有看见学校开设木工课,在实验楼的二楼。
芭芭拉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回复说,碾碎它,是唯一杀死它的方式。
在说出这话时,她内心有一种奇异而复杂的痛苦。她很难形容,她本不应该对杀掉了不知多少人的一个嗜血的,现在还在对她穷追不舍的非人怪物产生任何正面的情绪。但当她说出唯一杀死它的方法时,她突然感受到心中涌上一阵因为背叛而产生的愧疚和悲伤。在把这个信息传递到她脑中时,它是怀揣着绝对的信任而选择这么做的。它也做好准备为她而死。可这样将它的信任化作一把可以彻底消亡它的利刃并广而告之,它是如此的,如此的……
露娜猛然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她又被控制,不,不是控制,是某种……更无害的,但最终达到了相同结果的手段的另一种做法。也许……叫做同化或者同频更加合适,她与它的知觉通过它的某种手段被联结在一起。如何杀死它的方法,确实是它交付于她的。
那些痛苦和悲伤,也来源于它。
这不是我的情绪。露娜掐了掐手心,告诉自己。她强迫自己在大脑中回忆尤里叶特被拖行的躯体,和她脸上的血污。
这起效果了,同类被伤害的愤怒战胜了它传达而来的悲伤。她的同理心只给予同类。
她不会共情一个杀人的怪物。
露娜又默背了一遍和芭芭拉说好的行动步骤,她把手放在门上。
……
门没有开。
这面光滑的没有把手的自动门,没有开。
尽管露娜猜到了肯定会有意料之外的情况,但她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快。她用力地拍了拍门,还是没有开。在芭芭拉的转述中根本就没有关于如果操控室的门不开的话要怎么解决的内容。
露娜内心不受抑制地升起巨大的恐慌。她非常清楚电力场无法困住它太久,这也是它自愿同步给露娜的信息之一。它只需要消耗部分身体里的血液,就可以破开那东西。它需要的只是时间去发现那是个电力场,之后它就会知道怎么做。这是它被训练的内容之一。
什么训练,谁操控的训练?这个疑问在露娜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在此刻更重要的别的事面前退让,化作一颗留待日后侦查的种子。
露娜无法不去想芭芭拉。芭芭拉可能已经和它碰面了,如果自己无法让门打开,无法操控它落下,芭芭拉会死。她会被德古拉扑倒在地,它会咬开她的咽喉,她的血液会就此喷溅而出。它的牙齿很准,总是咬破大动脉。
露娜愤愤地又拍了一次紧闭的大门,一边让自己深呼吸以冷静,一边开始四下张望。很不幸的是,深呼吸让露娜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她通过越来越清晰可见的心脏跳动声知道自己完全冷静不下来,她心率过速了。而四下张望也没有取得好结局,一片昏黑中没有任何可用的东西。
……更不幸的事似乎出现了。
与自己的心跳一起传进耳朵里的,是脚步声。
冷汗从露娜额头冒出来。她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克制住颤抖的手。
如果德古拉没有去寻找芭芭拉,如果德古拉跟着自己来了……
露娜背靠着门,竟然隐隐感到几许放松。
那也很好,她心想,那么芭芭拉不会因为自己打不开这该死的操控室的门而死。她可能会在德古拉杀掉我之后被追杀,也可能那时候警察已经到了并救下了她。
那很好,那很好。露娜再次深深吸了口气。
当西奥多气喘吁吁地追寻着踪迹一路狂奔到教堂门口时,他发现自己在追着的两个女孩兵分两路。在露娜和芭芭拉之间,他选择了露娜。毕竟,他一开始就是为了露娜而来的。
他没有进入教堂,而是奔向教堂旁边的塔楼。
没猜错的话,露娜是准备去操控室?他心想。她和芭芭拉准备做什么?她知道操控室的门需要密钥才能打开吗?
当务之急是先追上她,才会知道她需要什么帮助。西奥多心急火燎地爬楼梯爬到一半,转过角,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撞击撞得仰面后倒,不由自主地疾步后退,最后狠狠地磕在了墙壁上。生理性的泪水几乎是瞬间就流了出来。他眨眨眼,震惊地看着从楼梯上俯冲下来势大力沉地冲撞他的人。
露娜猛冲到一半时发现来人并不是德古拉。她已经尽力收力,但惯性的作用实在太强大。她的头撞在西奥多下巴,两个人同时发出痛苦的呼声。
“你怎么在这里?”露娜震惊地问。来不及等西奥多擦掉眼泪给她答案,她赶紧起身:“你知不知道操控室的门怎么打开?校园里还有人吗?”
她和芭芭拉一路逃亡时没有撞见哪怕一个人,徒留一片缺少了灯光的昏暗,以及停止工作了的清洁机器人。西奥多是她遇见的第一个活人。
“我,我知道我是教堂沉降系统的设计人员之一他们给了我权限应该还没有取消。应应该是没人了放学后不准……”
露娜一把把他拽起来:“快去把操控室打开!你会操控这个系统吧?”
“是是是的我会,你要,呼,我胸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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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你要做什么?”
露娜根本来不及说话,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西奥多打开了操控室的门,这大门居然是无接触手势识别开门。还好西奥多来了,否则露娜绝无可能打开这个门。
门开了,露娜冲进操控室,面对着一排的控制屏,还好还没忘记芭芭拉教给她的步骤。在奔向监控确定芭芭拉的状态前,她被西奥多轻轻拉了一下。
她转头,西奥多又拉了拉她:“我知道你很着急,你要不要告诉我你到底需要做什么?我真的很熟悉这套系统,我能帮上你的忙的。”
他看着露娜,又重复了一遍:“我能帮上你的忙的……”
也好。露娜立刻简明地告诉他:“有个怪物在追我和芭芭拉,芭芭拉去引诱它了,我得打开监控,在怪物被困住而芭芭拉跑出教堂之后让教堂的吊顶迅速下降把它压碎。你可以做到这个吗?”
“我可以。”西奥多说着,不到一分钟,监控影像就出现在露娜的可见范围里。
一个身影站在神像之后,不过……
“为什么芭芭拉的影像是,唔,热成像?”露娜知道热成像,但全然的实景影像中突然插入了一个热成像的人影,她觉得有些奇怪。并且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热成像形成的人,看上去似乎是一个“有人在那里”的代表符号,而非真正的人像。在露娜观察的几秒内,这热成像一动不动,完全保持着一个直立的站姿,想也知道芭芭拉不可能一直站得那么标准。
“因为要保护人权,在没有获得同意的情况下监控里不能出现实体人像。”西奥多看了一眼露娜,“你不知道这个吗?我以为大家都从小知道。”
“……”有关于这方面的内容在这个世界一直是这样吗?露娜又想起了德斯卡洛夫。多说多错,露娜没有再接话。
她也没有得到新的接话的机会。门再次被推开了,另一个热成像一样的人像笔直地向前走着。
还是像芭芭拉一样,根本没办法看见这到底是谁。
但露娜知道,这就是德古拉,那个怪物。
在众生平等的人工智能眼里,它也是“人类”吗?居然将它也模糊化处理了。
它不是人类,它们不是人类。露娜确定。
那它们是什么?
一种诡异的情绪开始在露娜身体内流淌,玄妙的,若有似无却又如此确定的情绪。
“西奥多,等到芭芭拉跑出去,现在进来的那个影像被困住后,你就立刻操控吊顶坠落。”露娜平静地说。
“……我,我不能,我是说,这这这可能是谋杀。”西奥多似乎有些慌乱,他没有亲眼见到过德古拉,在他的认知里,追随着芭芭拉进来的德古拉只是另一个面目未知的人。
“没关系。”露娜的声音依然如此镇定,而在体内,她知道,某种能量蓄势待发。
“那不是人,它,不,它们是——”
“怪物。”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种新的法则已经确定。她的话语是对法则的表达与声明,是陈述过去,定义未来的,永恒的无处不在的向众生的郑重声明。它们可以被很多人在很多时候称作怪物,但在此刻,通过露娜的话语,它们被规范化地定义为一类生物,一同被给予姓名。
伴随着露娜的话语,世界即便是自主审核的人工智能也不再把德古拉视作人类,保护性的热成像退去,德古拉的真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监控中。
西奥多的脸煞白一片:“那是,那是什么东西?”
“我说了,那是怪物。”露娜说。
16.警局
还差一点就能跑出去了,芭芭拉来不及对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做出任何观察,她只能遵从着自己的潜意识,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准备拉着对方一起离开。
没有拽动。芭芭拉简直想要破口大骂,她也确实这么做了:“你是白痴吗?现在还不跑?站在这里等着下一个死?”
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像一块石头。
芭芭拉正心头火起,突然发现对方似乎有点眼熟。
……露娜.路西菲尔的弟弟?还是哥哥来着?今天在储物柜外面循环播放的影像里出现的那个孩子?因为他的头发颜色和露娜一样金得很正统,面容也异常优越,带着一种懵懂的美感,午休吃饭时拉拉队的几个姑娘在照着影像说要找染发剂染成和他一样的发色。芭芭拉当时坐在旁边。
行吧,那还真是个白痴。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露娜.路西菲尔知道吗?他来做什么?他不会就是来找露娜.路西菲尔的吧?
回头望了一眼德古拉,它已经没有再继续用蛮力冲撞了。相反,它沉默地停留在原地,发出一阵阵粗喘声。
芭芭拉感到非常不妙。
她再次转向面前的少年。
“你是露娜的弟弟,不对,哥哥,对不对?”
她清楚地看见,在露娜两个字从自己口中出现后,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不能站在这里,我们要跑出去,否则露娜会担心的。里面的那个怪物你看见了吗?被它追上的话以后我们都见不到露娜了。”芭芭拉感谢自己曾经看过的所有的儿童剧,让她哪怕此刻内心已经急得要死,骂了无数句脏话,说话的语气依然可以如此温柔,足像幼教老师。
少年没有反应。难道还是句子太长了,对面理解不了?
一阵血肉被灼烧的声音,芭芭拉下意识地回头。
露娜说得没错,电力场困不住它。
芭芭拉无助地闭了闭眼。
没有时间了。芭芭拉决定最后再试一次。如果这个漂亮的白痴还是坚持不跑,她就只能管自己了。
这一次,她拉动了。
门近在咫尺,芭芭拉,你可以的。露娜.路西菲尔,如果大家都能活着,那你真的欠我一次……
两人一起冲出门外,几乎是芭芭拉推开门后的一瞬间,巨大仪器开始转动的声音响起。芭芭拉听见德古拉的嘶吼,那是她跌倒在地动山摇前听见的最后一种声音。
吊顶坠落的速度远超芭芭拉的预想。在她的记忆中,昨天的开学典礼时,吊顶分明是缓缓降落的。她没想到德古拉会这么快挣脱电力场,本已做好了被追上的准备。
但吊顶直直地坠落,如同一块陨石,只花了短短几秒就轰然落地。余震让芭芭拉站立不稳,巨大的落地声则让她开始耳鸣,不,不止是耳鸣,她的大脑内也是一阵嗡鸣。这坠落的强度对她的身体来说已经近似一场小地震。她的嘴里泛起血腥味的同时,开始出现呕吐的症状。
视线也是一片重影,芭芭拉无助地晃了晃头。一片金色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看不清,但她猜测那是露娜的哥哥。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先涌出来的是血。震荡的余波造成了内脏受损。她又撑了几秒,还是晕了过去。
最后的知觉里,一团金黄色接住了她。
……
露娜,西奥多和赫菲斯托斯在警署的等待室相顾无言。
吊顶的重量超乎了她们的想象,好消息,德古拉不出意外是死了,露娜不再能够感受到它。坏消息,她们几乎引发了一场人造的小型地震。钟楼也短暂地震动了一会儿。控制室内的两人都被震得跌倒在地上。
在片刻的迷惘之后,露娜立刻起身往下冲。
西奥多紧跟在她身后。
芭芭拉,芭芭拉……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教堂门口。
……“赫菲斯托斯?!”露娜震惊地看着抱着昏迷过去的芭芭拉的金发少年。
听见她的呼唤,赫菲斯托斯看向了她,瞬间,就像小狗一样,露娜甚至能感受到他不存在的尾巴在摇。
他抱着芭芭拉走向自己。
“赫菲,你怎么在这里?”露娜从他手里接过芭芭拉。
用抱来形容赫菲斯托斯的举动其实算抬举他了,他只是用一种很扭曲的姿势半托着,在行进间把可怜的姑娘拖行着。
芭芭拉嘴角的血迹让露娜的心绞了起来。她心中的愧疚再次无穷无尽地涌上心头。是她让芭芭拉陷入了这场无妄之灾,而现在,唯一受伤的也是芭芭拉。
她抱住芭芭拉,为她擦掉嘴角的血迹,心急如焚。
警察和救护车在露娜和西奥多轮流背着芭芭拉到了校门口时才姗姗来迟,那时已经九点三十分。从八点十分露娜结束安全教育时最后一次从智脑上获取时间信息,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十分钟。
露娜怀疑那个黑掉了她和芭芭拉智脑的人根本没有为她们报警,在她和西奥多说明了这件事之后,西奥多立即用自己的智脑再次报警,人工智能很快将通讯转介给了警员,从通讯那段的反应来看,他们先前应该并未接到过相关的报警。
消失的校园管家,被黑掉的智脑,德古拉,黑掉智脑的骗她们报警了的人,无端出现在这里的西奥多和赫菲斯托斯,昏迷的芭芭拉……它们一起在露娜的脑海中穿梭闪转,她想抓住些什么,抓住一根绳子,把它们串起来;或者抓住一把武器,将它们全部打碎,还自己一个纯净的大脑。可她除了越来越多的混沌,什么也没抓住。
芭芭拉被送往医院,西奥多、赫菲斯托斯和露娜则被一起带到了警局。根据法规,没有充分证据证明未成年人是犯罪者或嫌疑人的情况下,想要审讯未成年人必须取得监护人与未成年人本人双重的许可书。两人的监护人都刚被通知,警员先来收集她们本人的许可证明。露娜和西奥多都爽快地按了指纹并许可了生物信息留存,轮到赫菲斯托斯时,露娜表示赫菲斯托斯目前有认知和精神上的障碍,也许无法做证人。警员没多说什么,让露娜三人现在等待室稍作一会儿。
这一等就是十几分钟,三个人都没有率先开口,直到警员给她们送来了水。露娜先拿了一杯递给赫菲斯托斯,赫菲斯托斯接过来,放在手里。
“赫菲,不想喝水的话可以放着。”露娜柔声说。
赫菲斯托斯一动不动地托着水杯。
露娜有些头疼,一直没说话的西奥多突然轻声开口了:“你可以试试看换一些问法,或者尝试替换语言的主语为你自己。”
露娜看向他。
西奥多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感受性语言障碍的话,他可能不能够很好的理解你……我不是说你弟弟有这个障碍,呃,我的意思是,大部分的神经障碍都伴随有感受性语言障碍问题。不对不对,我是说,可能是这样,不一定就是,我,对不起……”
“他是我哥哥。谢谢你,我该怎样做会比较好?”露娜的声音还是轻轻柔柔,西奥多看上去没那么紧张了。
“用动作代替语言,以及尽量只使用简单的祈使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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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人称和主语,因为最常见的感受性障碍问题就是没有主体性导致的主体混乱。”
露娜想了想,自己拿起了一杯水,她抿了一小口,说道:“喝水。”
赫菲斯托斯只是看着她。
她轻轻拍了拍赫菲斯托斯手里的水杯,重复道:“喝水。”
片刻后,赫菲斯托斯举起水杯,咕咚咕咚喝完了水。
他的眼睛亮闪闪,他喝水时眼睛总是亮闪闪,从最初见到他在地上舔舐水源时就是这样。
在家里时,一直是露娜用平底的小碗给他接水,他像被投喂的小猫一样,渴的时候会自己去舔。露娜有想过教他像正常人那样喝水,但一直还没有实施,要为赫菲斯托斯操心的问题太多了,如何喝水的优先级只能无限降低。
“喝水。”赫菲斯托斯伸手拍了拍露娜的水杯。
露娜其实不渴,但她还是像赫菲斯托斯一样,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
赫菲斯托斯满意地滑下座位,来到露娜脚边,趴在她膝盖上蹭了蹭。
露娜抬头去看西奥多:“谢谢你。很有用。如果我能知道一些类似的相关知识的话应该会很有帮助。你是在哪里知道这些的?可以告诉我吗?”
西奥多的脸有些红:“我参与过一个行为学脑机实验,负责处理障碍儿童的实验数据,所以了解了一些。咳,你哥哥可能不是障碍儿童,我不是冒犯,我只是觉得可能会有用。”
“确实很有用。”露娜冲他笑笑。
她已经悟了,西奥多是一个智商正常偏高的需要鼓励的小孩,用对待聪明版赫菲斯托斯的方法去对待他会让他很开心。
西奥多的脸更红了,他嗫嚅了片刻,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等候室门外传来人声,似乎有人到了。
西奥多快速地看了一眼门口,小声而迅速地说:“放心。”
他声音低低的:“我不会说出对你和你哥哥不利的话,你可以相信我,我会就像我们之前说好的那样说。”
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门被打开了,是爱德华和尼古拉斯.洛克曼警官。
爱德华在看见露娜和赫菲斯托斯之后,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让他担心了,露娜后知后觉地想到。这是比在校打架要严重一百倍的事情。
“还好吗?”爱德华沉声问道。
露娜点点头:“我们都没事,芭芭拉,我是说我被送到医院的那个同学,她还好吗?”
“内脏轻微移位,没有大事。”爱德华顿了顿,又说道:“你们明早可以去看她,如果你想的话。”
“现在的话……”爱德华转头去看西奥多,露娜刚才只注意到了爱德华,此时才发现尼古拉斯正在和西奥多说话。
注意到爱德华的目光,尼古拉斯也看过来:“现在带过去吗?”
爱德华点点头,他看向露娜:“你和西奥多得去做笔录,由于回避原则,我和尼古拉斯都不能参与你们的笔录环节,只能在结束后得到你们的笔录档案。会有别的警员负责。”
“尼古拉斯会带你们过去,我会在这里看着赫菲斯托斯,你不用担心,去吧。”爱德华露出笑容,似乎在试图安抚露娜。
露娜站起身,靠在她腿边的赫菲斯托斯抓着她的小腿,立刻也想要站起来。露娜把他托起来,指了指爱德华。
在短暂的沟通(尽管很难分辨赫菲斯托斯到底有没有听懂)之后,赫菲斯托斯坐在了爱德华身边,露娜跟随着西奥多和尼古拉斯警告离开了等候室。
17.审讯
“名字?”
“露娜.路西菲尔。”
“我叫你露娜好吗?”坐在露娜对面的女性警员说道。她的语气算不上温柔,但很随和,并不是审讯的语气,相反,让露娜有种她要开始和自己随便聊几句的感觉,让露娜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露娜点点头。
“现在,你能先从头开始和我说一下吗?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芭芭拉.克拉斯蒂瓦一起被留堂了,在留堂结束的时候,我发现门没办法打开。芭芭拉告诉我这不太常见。接着我们听见了……一些声音,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警员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是什么样的声音?”
露娜沉默了一下:“撞击声。”
“所以门是被撞开的吗?”
“我认为是。”
警员示意她继续。
露娜缓缓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警员打断了她几次,询问了一些细节。
马上要说到她们诱骗德古拉去教堂了。露娜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全然的把握可以骗过警员,以及警员背后必然存在的人工智能。她只能尽量含糊带过部分细节,并在一些地方使用春秋笔法,真假混说。
“我们逃脱后,本想用智脑报警,但发现我们两个的智脑都无法运作,此时离校门口还有很远的距离,我的身体也不支持我再进行高速的奔跑。
“在这个时候,芭芭拉突然想起她昨天在开学典礼上操控的威尔克比教堂的吊顶沉降系统。以及对教堂中心神像的电力场保护装置。于是我们决定把德古拉引过去。
“因为我的身体素质不如芭芭拉,所以由芭芭拉去教堂,我去操控室。我们分开后,我在前往塔楼的路上遇见了西奥多,他帮助我打开了操控室的门。我们在监控中看到德古拉被电力场困住,本来松了一口气。但他很快就挣脱了,最后我们不得不启动沉降装置。”
露娜的手轻轻抓紧了衣服下摆:“我是看见芭芭拉先于德古拉跑出去之后才启动沉降系统的,但芭芭拉还是……我很抱歉。”
警员静静地注视着她,片刻后,确认露娜的陈述已经结束了,她才开口:“西奥多为什么还在学校里,你清楚吗?原则上,威尔克比中学在放学后除了被留堂的学生以及留堂监督老师,其他人都不能继续待在校园里。”
“我和他约好在放学后在数据流上联络,来帮助我决定我的课程选择。但我一直没有回复他的消息,他试图联络我的养父母,我养父还没有回家,而我养母没有接他的通讯。加上……今天在学校里出的一些事,他担心我会遇上什么无法脱身的事,所以他来学校里找我。”露娜说。
“在学校里出的什么事,你愿意说吗?”
“……我在学校里和某个同学发生了一些不友好,这也是我今天被留堂的原因。他担心我和对方又起冲突了。”
“好的,我知道了。”警员点点头,“关于沉降系统,我也有一些想知道的。”
“你说。”见西奥多的事不再被询问,露娜暗地里松了口气。
“关于沉降系统怎么操作,是芭芭拉告诉你的,是吗?”
露娜点点头:“是的,但实际操作的时候基本是西奥多在动手,因为他是这套系统的设计人之一。”
“那么,”警员的指尖轻轻敲击在桌面上,“她们是否曾告知你,或者你是否了解,此次沉降系统的坠落,有出现机械故障?”
“什么?不,没有,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沉降系统的下落速度完全超过了它本应有的速度,吊顶的坠落实际上完全没有受到系统的控制。”
“……你的意思是?”
“沉降系统的应用原理是将顶层支撑层向外散开,通过逐步解开支撑链条使之下落。但根据我们刚才在现场的调查,支撑链条全部被切断了。当你们启动系统时,支撑层散开后,整个顶部直接下落了。
“我们想要知道,你在启动这套系统之前,对此事是否知情?”
露娜震惊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么你认为,西奥多.洛克曼是否对此知情?”
“我……我认为他不知情。”
“在事情发生后,你有观察到他有表现出哪些显著的情绪吗?”
“他……他很害怕。通过监控看见德古拉之后,他显得很震惊也很害怕。这是我唯一注意到的。”
“你认为他有能力对沉降系统做这个改动吗?比如,你觉得有可能是他在遇见你之前前往教堂切断了支撑链吗?”
“……抱歉,我无法回答,因为我对这套系统如何运作完全不了解,我不知道切断支撑链的难度,所以我不能做出判断。但我认为不会是他,因为他一直处于一个恐慌的状态中。”
“没关系,那我可以继续问下一个问题吗?”
“好的。”
“关于你的兄长,赫菲斯托斯.路西菲尔,他出现在现场,你对此知道多少?”
……
“你觉得怎样?”尼古拉斯.洛克曼端着半杯水,问爱德华。昨天爱德华和同事遇袭后,他们今天一天都忍着不适在走访,寻找线索,蹲点爱德华和另一个遇袭同事的家附近,想看嫌疑人是否会追踪。
没想到他们一无所获,却在马上决定要下班的时候接到报警通讯,声称自己遭到数据流上叫做德古拉的怪物袭击,并且疑似成功杀死了对方,但有人员受伤,需要警方支援。
比这还惊心动魄的,是报警的人是尼古拉斯.洛克曼的弟弟和爱德华.安德的养女。两个人又担心案情又担心她们的安危,马不停蹄地赶到威尔克比校门口时,看见受伤昏迷的人是瑟琳.克拉斯蒂瓦的女儿,更是眼前一黑。瑟琳.克拉斯蒂瓦最近上映的电影《布雷德.凯勒》火得如日中天,正是人气的新高峰。有关此案的消息本就因为过于血腥而有些无法控制舆情,数据流上人心惶惶,警方已经花了很大力气去降低传播力度。如果等下有人发现瑟琳.克拉斯蒂瓦出现在警局,他们之前做的一切舆论控制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把芭芭拉.克拉斯蒂瓦送去医院后,万幸的是她没有大碍。而在对剩下三个孩子的问询和现场的调查方面……
“她们串过供,但不是重要的部分,大体没有撒谎。有可能是彼此交换过一遍证词,互相补充了细节,并且一致同意掩盖部分内容。”爱德华说。这不难看出来,不管是西奥多还是露娜,大部分的叙述时间都很有条理,叙述逻辑和时间线都清晰可见,附有线索佐证。
真正的第一现场目击者在第一遍审讯时往往会语无伦次并且逻辑混乱,想到什么说什么,同时容易出现错误记忆,但这些都没有出现在她们身上。显而易见,在警方赶到之前,两个人已经模拟过一遍在警方问起时该怎么说,从哪里说起了。两人叙述时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心虚和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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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里有让她们需要提前串通,但又实质不影响整件事情的部分。爱德华猜测最有可能出现在西奥多是为何出现在校园里并精准找到露娜的这一部分。
除此之外,最大的疑点是在露娜和芭芭拉决定分头行动时,她们为什么那么确定嫌疑人一定会往芭芭拉那边去?她们的整个计划里,根本没有做“如果德古拉没有去追芭芭拉而是去追露娜”的预案。
他脑海里又想起了昨日露娜和他的对话。露娜拥有分辨血液的能力,而这位目前已经确认死亡的嫌疑人……它之所以被称作德古拉,就是因为过去一个月里,被它连环杀死的所有受害者,都被吸干了身上的血。
爱德华有种直觉,这之间的某种关联,就是露娜和西奥多在掩盖的内容之一。
尼古拉斯喝完了杯中的水,点点头,同意了爱德华的判断:“有关沉降系统的改动,她们在之前不知情。当谈到这部分时,她们都很惊讶,证词也第一次开始不统一,证明她们之前根本没有意识到过这个问题。”
“校园智能管家被关闭了,她们的智脑也在同一时间被入侵。你认为这两件事的始作俑者是不是一个人?”
“你觉得他,或者他们,在不在现场?”爱德华没有回答,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你觉得这几个孩子有没有在试图隐瞒有关这位始作俑者的事情?”尼古拉斯也用疑问回答了疑问。
爱德华没有回答他,没过一会儿,尼古拉斯先沉不住气了。
“如果我们能第一时间拿到芭芭拉.克拉斯蒂瓦的证词,你知道她因为晕过去了是没有时间和……”
他的话被爱德华打断了:“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归我们管了,特异调查中心刚刚发来的声明。”
尼古拉斯再次陷入沉寂。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带着些许苦涩:“德古拉在A市杀掉了十几人的时候,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如今德古拉死了,他们立马宣布他们要接手,真是……”
他摇摇头:“数十年如一日,他们从来没在乎过普通人的性命。”
“但这次……我居然还有些松了一口气。”尼古拉斯幽幽地说:“如果能由他们接手,至少意味着在‘人’的方面,这件事不会再被追究了。我弟弟不管因何插足于其中,他都暂时安全了。”
爱德华侧过身去看他,眼里带着些许悲伤:“西奥多出现在案发现场也是因为……?他还在……?”
“他从未停止。”尼古拉斯轻声说。
尼古拉斯似乎不想多谈,他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你的养子,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爱德华沉默不语。
“我们在你家附近蹲点了一整天,任何动静都会被捕捉,他却还是在没惊动所有人的情况下离开了我们的视线,他是怎么做到的?”
尼古拉斯没有期待爱德华的回应,他苦笑一声:“总是这样。”
“你该知道是这样不是吗。”爱德华轻声说,“把这当成一份工作吧,现如今支撑我们的只能有责任了。这件事已结束,但犯罪不会停止,不要再多想了。”
尼古拉斯陷入沉默,而爱德华用智脑反复看着来自西奥多和露娜的证词。等候室里的赫菲斯托斯静静地坐着,仿佛什么也不知道。
特异调查中心,这是自己人生中和对方的第七次交汇。
你要放弃吗,爱德华.安德,像你曾经逃离那样,再一次。
18.医院
一小时后,片刻前在警局双双发表败犬宣言表示案件已结束的两个人在医院门口相顾无言。
尼古拉斯嘴角抽搐:“不是说案件已经结束了?”
“不是说要顾着西奥多的安全?”爱德华拍拍尼古拉斯的背,两个人默契地别开头,装作无事发生。
登记了身份后,两人一起在医院大厅等候审核。此时刚过零点,爱德华环视四周,医院接待层还算安静,瑟琳.克拉斯蒂瓦的女儿受伤的事还没传出去。这绝对是好事,虽然特异调查中心拿走了案件,但爱德华百分百确认他们不会怎么关注后续的舆情处理问题,这活最终还是只会落到警署头上。
他们的审核出乎意料地很快被监护人通过了,本来二人都做好了会被拒绝的准备。来到病房前时和瑟琳.克拉斯蒂瓦打了照面。这位女性说话强势,但态度还算和缓。
她和两人随意寒暄了几句后,突然开口:“所以另外两,不,三个孩子,都是二位的亲属?”
两人互看一眼,点了点头。
“那你们是作为同是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在这里,还是作为两位警察?”她语气不变,问出的话却很犀利,“我有个朋友告诉我这件事似乎在警局已经在走结案流程了吧。”
果然还是遇到硬茬子了,爱德华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瑟琳的智脑出声了:“瑟琳女士,有人申请探访芭芭拉小姐。”
在场的三位大人都有些惊讶,互相看了看。
“你们警局还有别的人来?”瑟琳问。
“没有。芭芭拉受伤的事被传出去了?”
瑟琳摇摇头:“没这可能,如果传出去了会有人通知我。”
“是谁要来探望?”瑟琳问。
“登记人名为露娜.路西菲尔与西奥多.洛克曼。”
“……”
“……”
瑟琳.克拉斯蒂瓦看着满脸震惊又无奈的爱德华和尼古拉斯,倒是笑了:“我想这两位就是和我女儿一起遇事的孩子们?让她们上来吧。”
露娜在做完笔录后就被爱德华送回了家。她们一路上无话,到了家门口后,爱德华踌躇了片刻,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露娜一直静静地等着他开口,但到最后,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回去后先不要休息,太无聊的话可以去娱乐室玩游戏或者干别的。在后院里走一走也可以。赫菲也是。”
突发性事件发生后十二小时内最好不要入睡以防事件记忆成为大脑深层次记忆。爱德华在关心她们。
“我还得回去忙一些事,可能会回来得晚,或者今晚不回来了。爱丽丝问起,你就告诉她我在工作就好,多的不必说。明天的课不必去,这周不想去都可以暂时不去。”
她像小猫一样被爱德华轻轻拍了拍头。
在爱德华离开之前,她开口了。
“……如果你想和我谈谈的话,我没问题的。”她说。
她纠结了一会儿对爱德华要用什么称呼,没想通,最后干脆选择了隐去称呼,直接开口。
爱德华看着她。赫菲斯托斯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看着爱德华。
“我确实有和你要谈的事。”爱德华说,“等到明天晚饭的时候,不如你跟我还有爱丽丝都说说,你在学校里面为什么和别人打架被留堂吧。”
意料之外的回答,露娜有些惊讶,看着她有些迷惑的表情,爱德华难得露出个笑容。
“走了。”他最后说。
露娜和赫菲斯托斯在家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回到室内。露娜需要室外的空气来冷静一下,理一理大脑里的思绪,而赫菲斯托斯纯粹是露娜在哪他就在哪。
露娜在哪他就在哪……露娜看向盯着她的少年,有点头痛。
果然是个大麻烦。露娜想起了昨天追踪系统突然的“失灵”,她调出追踪系统看了看,没有异常。根据追踪系统的轨迹,八点钟赫菲斯托斯独自离开了家,一路上走走停停,十几分钟的路程花了二十七分钟才顺利走到学校门口。至于后续,他在校园里独自徘徊了很久,似乎偶然走进了教堂,这才被芭芭拉遇见。
露娜想要和赫菲斯托斯确认些信息,但一条消息滑进了她的智脑。
【你想一起去看芭芭拉吗?】
【我查了一下,她的昏迷不太会超过五小时,应该今晚会醒的】
【正好我们现在也不能睡】
【你没睡吧?】
【hi露娜?】
是西奥多。再往上,是一条大约在八点四十发送的信息,【露娜,你现在在吗?还需要我帮你介绍一下选课吗?】。
露娜开始回复。
【我们怎么去?】
【你知道她在哪吗?】
对面回复得很快。
【我应该知道】
【我可以开车来接你!很快!】
露娜这下有点心动了。
她回复了一个好,回头花三分钟将赫菲斯托斯连哄带凶地送进了屋子,并严肃强调在自己回来前哪里也不许去,否则她会非常生气,生气了就再也不和赫菲斯托斯待在一起。
“听懂了吗?听懂点点头。”露娜说。
赫菲乖巧地点点头,但露娜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少委屈。她装作看不见,只是最后还是补充了一句:“我回来后有些问题要问赫菲,赫菲愿意到时候和我好好谈谈吗?”
赫菲斯托斯再次点点头。露娜退出家门,走出前院,在庭院大门前看见了西奥多和他的……机车。
露娜还以为他说的开车至少是指需要驾照的四轮车,A国不是很早以前就有地区可以16岁学习驾照了吗?没想到青少年还是在一转鬼火黄毛走向。
而等到她们仅花五分钟就到达了医院门口时,露娜的表情已经略带安详,难怪西奥多只说很快,却没说很安全。
在西奥多尚还兴致勃勃地向她介绍着自己对这辆ERN系列的机车做出了哪些专属改装时,露娜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己的监护人。
以及西奥多的。
在三个大人似笑非笑的眼神中,露娜和西奥多乖乖地低头安静挨骂。
但在最后,她们并没有被勒令回家。芭芭拉的母亲,名为瑟琳的女士有着一头比芭芭拉还要耀眼的金发,她问了些关于发生了什么的问题,露娜和西奥多都诚实地回答了。
在这次事件中,芭芭拉可以说是真的唯一被无辜牵连的人,偏偏又是她伤得最重。露娜最后还是没忍住,对着瑟琳说了句抱歉。
瑟琳淡笑着看她,没问她为什么要说抱歉,也没有生气,只是对她说:“等芭芭拉醒了,你们亲自说吧。”
她这句话说完没多久,芭芭拉就醒了。
瑟琳风一样地进了病房,先进去和她单独说话,病房外剩下两个心虚的孩子和她们的家属。
“要是有什么没来得及和芭芭拉串通的问题,现在说实话坦白还来得及哦。”尼古拉斯幽幽地说。
岂能这么容易被你诈到,露娜面不改色,收到西奥多悄悄发来的【别被他吓到】的消息,默默回了个了解的表情。
瑟琳出来后,爱德华上前,表示希望和芭芭拉单独谈谈。瑟琳似笑非笑,没有接话,但还是侧过身,让爱德华和尼古拉斯进去了。
家属离开后,露娜能明显感到西奥多松了口气,这时,瑟琳状似无意地开口了:“按道理进行审讯至少也要出示有效证件和文书,但他们什么也没给我呢。”
露娜和西奥多对视了一眼,不太清楚瑟琳是什么意思,干脆都低着头装鹌鹑。
“说不定他们只是表达他们的关心?”瑟琳又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大约十五分钟后,瑟琳走上前去,敲了敲关着的病房门:“两位先生,很感谢你们对我女儿的关怀,但她刚醒不久,你们可以之后在警署再详细地问。”
“如果你们有机会的话?”
爱德华和尼古拉斯走了出来。
“去吧,孩子们,给你们一点独属的劫后余生的庆祝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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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娜就这样和芭芭拉对上视线。
芭芭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西奥多。
“我真想让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位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高人。”她说,没给露娜插话的机会,又接着马不停蹄地说,“你放心吧,我什么不该说的都没说。你哥哥没事吧?”
“哪里有什么不该说的?”露娜说,“这里没有监控吗?我哥哥已经回家了,他没事。”
“没有我妈的同意,他们不能调取监控。”芭芭拉伸了个懒腰,“所以我们真的有不能说的?什么是不能说的?”
“……这取决于你说了什么。”露娜说。芭芭拉这边,可能出问题的有她泄露给芭芭拉的有关德古拉的情报,还有赫菲斯托斯。前者她和爱德华一对口供就会露馅,后者则连露娜都不知道能在哪个不知道的地方爆雷。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你说了什么都行。你现在还好吗?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吧?医生怎么说?”露娜问。
芭芭拉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露娜耐心地等着,过了一小会儿,芭芭拉才开口,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自在:“没什么大事,医生说休息两三天就好,我妈妈让我下周一再去上学。”
说完这一句,她迅速转移了话题:“我告诉你爸爸和他同事,我们被德古拉追,我让你去操控吊顶砸死它,你去了,德古拉来追我,我跑走前在教堂门口看见了你哥哥,我带他一起跑,吊顶塌了。就这样。”
“赫菲,我哥哥他,真的只是突然出现在了那里?”
“我可没撒谎,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我好声好气地劝了他半天,他才肯跟我走。你欠我一次,真的。他真的没事吧?你们就这么放他回家了?一个人?”
“嗯?他挺好的,没什么不适。”露娜说完,突然明白了芭芭拉的意思。同样的距离直面撞击,芭芭拉昏迷进医院,而赫菲斯托斯什么事都没有,在警署做的初步检查也表示身体机能一切正常。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行吧,那就好。……老师呢?”
“……你说我的学术顾问吗?”
“就那个被德古拉,你记得的吧,就那个老师。”
露娜陷入了片刻的沉默,芭芭拉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在露娜和西奥多准备告辞之前,芭芭拉又开口了。
“我算不算救了你们一命啊?”她理直气壮地问。
“当然算。”
“那你这周没事干的时候来看看我吧。你要不也来?”后半句话,芭芭拉是对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西奥多说的。
“欸,我吗?我吗?可以啊没问题的如果你想的话,我可能明天不去学校了但之后两天我应该还是会去的你想要我去上你课表里的课给你转述什么的吗,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的意思是。”突然被提起的西奥多显得有些慌张。
芭芭拉撇撇嘴;“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就别提学习的事啦。你来的话我们三个能多聊会儿,你不来也行,随便你咯。”
露娜和西奥多准备告辞,芭芭拉又叫住了她。
“你来看我的时候,能给我带个你养母的签名吗?”
“嗯?”露娜有些迷茫。
芭芭拉不自在地转开眼:“不带也行,我又没说一定要。走吧,我要睡觉了,头昏死。”
露娜和西奥多又再次像几小时之前那样被家长带走。一起来到停车场时,露娜看见一辆白色的车,和露娜印象里的车不一样,它悬浮着,且没有轮子。
露娜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那是布朗家的车,做了近地磁悬浮改装,很酷,我之前也想拿我的ERN做相同改——没有,我没这么想过。”发现了盯着自己的尼古拉斯的目光,西奥多光速改口。
“先生,拉斐尔少爷已经没事了,他不打算在医院待,我准备载他回家了。”
一个人快步从她们身旁经过,似乎在和谁通讯。
拉斐尔?露娜回头看了看,停车场里,没有别人的身影。
19.后续
露娜不会说自己为德古拉的后续心惊胆战了很久,但事实如此。从赫菲斯托斯的口中什么消息都没问出来,她不知道是真的一切正常还是赫菲斯托斯压根听不懂她的疑问。
在接受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来自警局的审讯后,一切似乎结束了。不管是爱德华个人还是警署都没有再联系过她。她甚至没有再被通知前往过警局。有关德古拉的事件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从露娜生活里消失了。如果不是有着共同记忆的西奥多和芭芭拉的存在,这件事恐怕都会变得有些像露娜的臆想。
周四时,西奥多在芭芭拉的病房里,同芭芭拉一起为露娜选好了必修课。与西奥多结缘的世界宗教起源史最终被露娜排除了本学期课表,在体验性的第一节课后,露娜基本确定这门课不会对她获取原身的记忆有很大帮助,她本身对课的主题也不算非常感兴趣。
威尔克比的学制和露娜的前世大有不同。每年有四个学期,一个学期为期十周,每学期可以选两门被称作单学期课的课程,这类课程持续一个学期就结课。此外,每一学年还可以选择两门跨学期课,跨学期课可能会持续二至四个学期才结课。每学年每人强制要有一门持续一整个学年的通识道德教育课程以及至少一门体育类课程。
露娜的体育课被豁免,通识道德教育课程她选择了人工智能与道德伦理,第一个学期的两门课中,她被芭芭拉力荐了一门神经数据处理,她意味深长地说这门课有不少安全教育课里用到的内容,也许能满足你的好奇心。我对人工智能的好奇已经这么明显了吗?露娜心想。
另一门她选了神学导论。这门课芭芭拉和西奥多都有上过进阶课,不过方向不同。露娜在选课系统里暂时选不了进阶课,显示前置课不满足。不过西奥多说露娜情况特殊,先选上课,老师应该会在测试后为露娜解锁进阶课选项,到时候直接转课即可。
露娜没接话,因为她其实就想上导论的基础课,不认为自己有进阶课的水平。
跨学期课她则决定和西奥多一起上数字孪生机器人,因为西奥多表示可以和她一组,而露娜确信西奥多绝不是脑袋空空的笨蛋。在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妥善处理学业压力并顺利取得好成绩的情况下,有现成的大腿为何不抱。
周五,露娜重新回到了学院。尽管爱丽丝在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后希望露娜暂缓上学的进度,爱德华没说什么,但似乎也有些担忧,尤其是露娜在餐桌上讲述了和德斯卡洛夫的矛盾后。
讲述过程中,由于爱丽丝在场,露娜尽量避免了和自己亲生父母有关的话题,只轻描淡写地说赫菲斯托斯送自己去上学时被同学撞见了,在校园里同学对着露娜说了几句讽刺赫菲斯托斯的话,所以打了一架。
爱德华表示如果自己有时间,会想办法通过学校来和德斯卡洛夫的家长谈谈,露娜对此表示了感谢,但没有多说。顶着两位监护人不赞同的目光,露娜还是决定要回学校上学。
芭芭拉倒是很理解露娜的决定,她在医院住得简直浑身难受。她母亲坚持要住到周日,但芭芭拉觉得自己醒过来之后已经没什么事了。
“我妈推了个工作来陪我,还给我找了个咨询师,周六到这来和我谈话,之后我和我妈出去吃饭。你们要是周六计划来看我的话就先别来了。”帮露娜选完课后,三人开始闲聊,芭芭拉说道。
完全没计划还要再来的露娜:“……嗯。”
“你们家长有去给你们找咨询师吗?”芭芭拉问。
露娜和西奥多陷入沉默:“……”
“?”芭芭拉头顶缓缓浮出一个问号,“你们家长这么……”
露娜猜测爱德华是忙忘了,而西奥多家是什么情况则不好说,芭芭拉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我有几个朋友上学来不了,估计也挺担心我的,你明天回去学校的话帮我去找她们说一声?”她们告辞前,芭芭拉说。
“没问题。”
“你中午去靠文学院的那个食堂门口吧,我到时候给她们发消息,你们边吃午饭边说。”
“我怕她一个人讲不清楚,你也一起去。”芭芭拉对着西奥多说,“就这样说定了。”
……特意安排在午饭时间,大小姐在担心她们两个被欺负。
不需要花费多少脑子就可以明白这个。
果然无论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午饭时间都是校园边缘人的地狱时间吗?露娜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
芭芭拉不自在地偏过头去,没有回应。
出了医院,露娜问西奥多:“芭芭拉在学校里是不是还挺受欢迎的?”
“她是我们学校啦啦队的队长,长得也很漂亮,人缘好很正常吧。”西奥多回复说。
原来真的是校园女王蜂啊,露娜对着啦啦队队长五个字肃然起敬。
不过明天中午……
“我明天中午可能有点别的事情,可能跟她的朋友们见一面就得先走,不能一起吃午饭。你跟她们单独吃午饭的话可以吗?如果你觉得不行的话,我们就一起和她们吃完午饭我再去忙我的事。不用勉强你自己。”露娜对着西奥多说。
“你有什么别的事?”西奥多好奇地问。
“一点私事。”露娜笑了笑。
“哦抱歉,我不该问的,对不起。”西奥多立刻道歉。
“没有,不用道歉,真的,在我这里你不用总是那么紧张。”露娜就知道西奥多会是这样的反应,究极讨好型人格是这样的,但她不想要西奥多和她相处时总是这样。
西奥多低下头,看上去还是很不好意思,最后露娜问他要不要一起找地方学习,她想多了解一些数字孪生机器人的相关知识。
西奥多带她去了A市图书馆。用图书馆的名字兴许是因为约定俗成,其实现在的图书馆已经没有纸质书了。它更像一个大型的自习室加电子档案室。纸质书在2077年和曾经露娜世界的邮票与火柴一样,更多的成为了一种爱好。
纸质书的退场意味着新的电子产权保护制度的出现。现在的“书”当然也是要靠买的,个人想要阅览电子书籍需要付费,而图书馆则走的是另一条路,图书馆购买书籍在地区内的阅览权,当你处在图书馆内时,使用你的智脑就可以直接阅览电子书而无需付费。
西奥多试图给露娜补习,但很快双方都发现露娜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属于听天书状况,西奥多有些垂头丧气,似乎是自责于自己的讲课水平不够好。露娜没说什么,但提出来休息一会儿。
“你准备去做心理咨询吗?”露娜又想起这件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直面犯罪现场和罪犯会给正常人留下可能一时无法发现的心理阴影,虽然露娜现在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好,但出于对心理健康的维护,她回去应该会和爱德华商量这个问题。
在被爱德华收养前,她在亲生父母所在地的福利机构和警局都短暂待过几天,警局更多地在盘问她有关案件的细节,以及检查她身上是否有被虐待的情况。
转到福利机构后,机构很快给她和赫菲斯托斯都配备了咨询师,赫菲斯托斯完全不配合或者说无法配合,而露娜的咨询师倒是确实很关心她。在露娜被爱德华收养后,对方还试图联系过她,询问她的后续安排,并表明了愿意继续维持和她的咨询关系的意愿。但露娜婉拒了。
她对这位咨询师的观感有些微妙,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方对她的态度非常谨小慎微,不像是担心她被刺激到而引发恐慌的那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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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翼翼,更像是露娜是她的上级或者侍奉之人的恭敬。
在那之后,她暂时还没给自己找下一个咨询师的打算。不过现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遭遇两次涉及人命的事件,露娜觉得一个好的咨询师是有必要的。
那西奥多呢?在遇见露娜之前,他应该没有撞上德古拉,并且对它在校园内的事一无所知,因为当德古拉在监控中显形后,他表现出明显的震惊和恐惧。
但他在监控中看见了德古拉,在报警后,他和露娜也看见了尤丽叶特的尸体,她被德古拉遗弃在留堂教室门口,死于失血过多。
“啊,我吗?我可能……我可能不会去。”西奥多说。
露娜心里有些担忧,但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她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
“我小时候经历过很长时间的心理咨询。那对我来说……不是一段很好的记忆。所以我想我以后除非必要,应该不会再去做心理咨询了。”
“那么,如果你有任何不适,比如因此失眠,惊惧,记忆闪回,恐慌发作什么的,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好吗?我们可以一起试着看看有什么方法可以缓解这些可能的症状。”作为对勇敢袒露过去创伤的孩子的奖励,露娜柔声说。
西奥多又显得非常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嗯,我会的,谢谢你,露娜。”
在图书馆门口分别前,西奥多小声地开口:“明天,明天可以一起去吃午饭吗?我,我不太习惯一个人和不熟悉的一群人待在一起。”
“好哦,那么明天见。”露娜笑着同他分别。
回到家,爱德华难得在晚饭前在家。一问才知道,之前因为爱德华受伤而取消的那次外出聚餐被移到了今天。晚饭在一家异国(针对A国来说的异国)风情的餐厅中一间单独的房间里进行,赫菲斯托斯已经不需要露娜辅助就可以独自安静地吃完一顿饭,露娜很欣慰。
晚饭的话题主要围绕在露娜身上,其实露娜至今为止才去了两天学校,每天都状况百出,实在没什么好讲的。但露娜还是尽量避开了有关德古拉的部分,讲了拉斐尔.布朗,芭芭拉还有西奥多,也说了自己的选课。
爱丽丝看上去很开心。在她说出“埃拉也许该多邀请朋友回来玩,你以前很喜欢在家里开派对”的时候,露娜也没有扫她的兴,说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
吃完饭到家,她单独找爱德华说了希望有一个稳定的咨询师的事,爱德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还向她道歉说之前太忙,对她缺乏了关注,她之后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
露娜其实等着他问别的,但就像一切真的都过去了一样,爱德华没说任何她预期里会说的话。
“露娜,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最后,爱德华以这样的话结尾,“有许多事都非我们所愿和所求,我们也不希望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但既然一切已经发生,那么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只有这一点,你要好好记住。”
谈话结束,露娜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在智脑上重新调出那段让露娜决定明天前往学校的,来自别人的信息。
【露娜同学,明天午饭时你有空吗?我一直有设立一个以对非人类生物研究为导向的社团。经过我的观察,我认为你应该也会对此感兴趣。也许我们可以合作。有意的话,明天在学生社团楼207教室,我们可以详谈。】
非人类生物……露娜确信他说的不会是那些常见的动物。
他说的是“怪物”们。不知为何,露娜就是知道这点。
许多事都非我们所愿和所求,但既然一切已经发生……
真相,真相是最重要的。露娜静静地想。关于我,关于这具身体,关于怪物们,一切所有的谜题,我理所当然都要知道答案。
20.会面
第二天上午,露娜回到了学校里。她的课表刚刚提交,还在审核中,所以她先在系统里查到了人工智能与道德伦理的上课地点,过去听了听课。
与她想象中水课的样子完全不同,这门课其实含有大量的过往案例需要分析。期末不仅要专精其中一个案例撰写报告,分析案件中人类方的对与错以及可改进的部分,还需要针对非人类的科技(主要是人工智能)做出完善与调整,处理其中出错的部分。简而言之,此门课不仅需要撰写论文,还需要调试代码。
第二堂课,露娜的计划里本该是神学导论,但露娜在还有五分钟上课时溜出了教室——也没有人告诉她导论课都是开给六七岁小孩子的啊!她从智脑中调出上课位置时发现距离她现在所在的楼栋有相当远的距离,徒步过去花了近二十分钟。一路走过去路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儿童时她已隐隐觉得不妙,推开教室门时预感成真。
面对着一房间的小孩,她勉强坐了几分钟,最终还是落荒而逃。
难怪西奥多和芭芭拉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需要转去进阶课……上导论课的设想彻底崩塌,露娜步行回到高年级教学楼时,第二节课早已开始,不过走廊上还是有不少学生。露娜之前也注意到,授课老师似乎不会点名,由于走班制课程也不固定教室和人数,理论上逃学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如果没有人工智能的话。
校园智能管家会管这种事吗?露娜不知道,但她现在进入了无所事事的被迫逃学时间。露娜回想了一下那天布朗为她介绍的校园各处,又想起他昨天发给自己的那条信息。
没错,那条信息是拉斐尔.布朗发给她的。露娜没有感到非常意外,在医院遇见他的车时,她心中就隐隐有种预感,拉斐尔.布朗也是在德古拉事件中受伤的。他说不定同样在校园里,只是没有被剩下的人撞见。
她在社团活动楼的207室坐了两小时,在她到达时房门自动打开,但没有人来,布朗也没有给她发消息,两人的信息还停留在昨天露娜告诉他自己午饭时没空,下午第一节课可以见面,布朗回了个好。
这房间看上去常有人来,零零散散摆着不少东西。露娜没有去摆弄别人的私人物品,默默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摆弄自己的智脑。
十二点三十,西奥多发信息问她在哪,露娜于是前往食堂和他会面。当人流多起来时,露娜注意到许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不确定是因为德斯卡洛夫惹出的事,还是德古拉。
德古拉……它的事有在学校内泄露吗?系统里显示教堂出现建筑故障正在修缮,禁止了靠近和进入。那尤丽叶特呢,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去吗?
议论声细碎又绵绵不绝,露娜身旁的西奥多已经变得极不自在。
“你早上上课时有人看你吗?”露娜小声问他。
西奥多摇摇头。
那就不是德古拉的事。露娜想,还是德斯卡洛夫那个混账做的事的影响。
“喂,都在这站着干嘛呢?”一个元气的女声像箭矢一样射穿了所有阴暗窥视的目光。
凝视的视线唰啦一下全部散开了,三个漂亮女孩从背后走到露娜和西奥多身旁,是芭芭拉的朋友们,露娜心想。其中黑发的女孩开口问:“你就是露娜吧?我是林。芭芭拉怎么样了?算了,先吃饭吧,一会儿坐下说。”
和露娜还有西奥多一起吃饭的三个女孩都是啦啦队的队员,她们性格都不错,饭桌上并没太冷场,但但也算不上愉快。校园里受欢迎的女孩们和有些腼腆的科技属性男孩很难聊到一起去,而本应起到串联作用的露娜有些心不在焉。加之在最开始坐下时,女孩们试图得知芭芭拉到底是为什么住院,露娜只是语焉不详地说芭芭拉受了点伤。她的回复显然没让女孩们满意,她们显得有些不高兴,导致氛围一直有些不尴不尬。
露娜从她们的好奇和反应中看出德古拉在威尔克比闹出的事情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大众发现和传播。尽管没有人要求她们要保密,但芭芭拉似乎只告诉了她的朋友们她正在住院,而没有说明住院的原因。
当露娜吃掉盘子里最后一块松饼时,她注意到餐桌上的人都在等她。啦啦队女孩们吃得很少,而西奥多则吃得很快。
“你打算怎么处理和德斯卡洛夫的事情?”露娜放下刀叉时,片刻前为她们解围的女孩,林,开口问。
“我吗?你们一般怎么处理?”露娜问。
几个女孩互相看了看。
“他倒是从来没惹过我们啦,不过有传说他之前也干过不少类似的事。”林耸耸肩,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
“其实就是干过,不用传说。”另一个女孩默默接嘴,露娜依稀记得她自我介绍时说名字叫莉兹。
莉兹看了看西奥多:“德斯卡洛夫有一些,嗯,比较狂热同时又小众的爱好。”
“他父亲官职还挺高的,所以这么久了他也没怎么样。”
“其实可能他父亲也是……”林说到一半噤声了。
“算了,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你父母是不是死得很古怪,很有献祭感?”莉兹问。
献祭感吗,露娜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两句尸体。她没有说话,但女孩们似乎也没有要她的答案。
“所以他会针对你太正常了。你现在是被养父母收养了在这里读书?也许你可以回去问问你养父母能不能为你处理这件事,她们能把你转学过来,说不定不在乎德斯卡洛夫的父亲。对了,你养父母是谁?”
“我现在和我舅舅舅妈住在一起。”露娜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结束了这次对话。
莉兹撇撇嘴:“嘴这么严呢。”
午饭时间结束,啦啦队的女孩们结伴离开了,西奥多跟在露娜身后。
“下节你有课吗?”露娜问他。
西奥多摇摇头:“我空闲一节课时,但再过一会儿我有潜水课。我准备先去看看我之前在做的机器人,到点去上课。”
“你……你要和我一起去吗?实验室挺空的,你在那里做别的也可以,或者我们一起去什么别的地方做别的事也可以。”西奥多问。
露娜摇摇头:“我一会儿有事,就不一起了。”
“噢,是你昨天说的事是吗,对不起,我都忘了。”西奥多肉眼可见地有些失望。
露娜想了想,问他:“有关德斯卡洛夫,你知道些什么吗?”
西奥多看向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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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再欺负你,我,我肯定会帮你的。”
“我是想问你,他以前有没有欺负过你?”
“……”西奥多飞快地看了一眼露娜,又很快撇开了眼。
“如果不想说的话,也可以不说。”露娜说道。
“他家里信仰某个……某种较为古怪的教派。因此他对于一些陷入宗教事件或是有虔诚信仰的同学都做出过不合时宜的行为。”西奥多的回答驴唇不对马嘴,露娜猜到他是回避了自己的问题。这种回避也是一种答案,露娜心照不宣地和他一起转移了话题。
某种诡异的信仰,会和自己的父母有关吗?露娜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手腕。
“他的父母是做什么的?”露娜问。
“具体的我并不太清楚。不过我以前有一次偷窥我哥哥的述职记录时,曾经有姓氏为德斯卡洛夫的人批阅过他的报告。”西奥多低声说,“但我在公开的警员名单里没有找到过姓德斯卡洛夫的人。”
所以要么他的职级高到需要保密,要么他的职能已经让他可以跨系统行职。露娜读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不过他父母并不太管他,上次他拿火烧我,咳,我是说我上次和他打架的时候并没有人作为他的家长出面。”
“但露娜你可千万不能冲动——我,我是说,至少要带上我一起呀。”
“如果你要,咳,揍他什么的。”西奥多小声说。
露娜没忍住笑了下。
“拉斐尔.布朗,你熟悉他吗?”
“他我不熟,不过常做宗教仪式的人应该很少不熟悉布朗这个姓氏吧?不管你信的是什么神,做的是什么仪式。布朗的祭品一定是某种程度上最高级的,当然也很贵就是了。与其说是祭品,不如说是某种神学奢侈品更好。”
“所以,他也算是个大少爷咯?”
“那当然。怎么了,你和他认识……?倒也正常……你,你是特别好的,他们肯定都愿意和你玩。”
二十分钟后,露娜与大少爷在约定的地点见上了面。
布朗在露娜之后进入房间,面对着坐在木椅子上的露娜,大少爷丝毫没有犹豫,整个人扑进了柔软的懒人沙发里,重重地吸了口气,这才坐起来,同露娜说话。
“抱歉,学生会有些事务要我处理,所以来得不早。”
其实离约定好的两点还有一会儿。
“屏蔽监控了吗?”露娜说,“你应该不是邀请我来谈论一些可以在监控下谈论的话题的吧?”
“咳,还没有,当然不是,给我五分钟……不过你居然是这么直白的类型吗?我以为会婉转一点的。”
布朗开始使用他的智脑,露娜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寂,直到布朗冷不防地开口:“其实我们两刚刚的对话好像还挺危险的,我不确定会不会被校园管家自动标记异常,如果标记了的话可能会有点麻烦。”
“那你应该在进来的时候就解决这件事的。”露娜淡淡地说。
“……没想到你会直接说,以为会迂回一下的,我真的刚忙完学生会,一路跑过来,没来得及,抱歉。”
“被标记了会怎样?”露娜问。
21.合作
“唔,虽然在……安德出事之后学校在所有地区都安置了智能校园管家,不过因为反对的声潮也很大,所以实际上在智能校园管家汇报异常或者确定有异常出现之前,校方没有权力观看监控历史和实况画面。”
露娜花了一点时间来反应他说的安德是加布里埃拉.安德,爱丽丝和爱德华去世的那个女儿。
“被管家标记了之后,会实时警告校方,校长以及安全员才有资格对事件进行进一步调查和分析,包括查看相关监控。如果安全员认为事件超出校方可以处理的范畴,就会通知社会机构,转到相关部门处理。
“你上周在食堂和德斯卡洛夫起冲突也是这个流程,因为德斯卡洛夫受伤了,所以智能管家立刻汇报给了校长,但他伤得又没那么严重,所以安全员没有转介。”
露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智能校园管家在怎样的异常情况下会汇报?”露娜问,“我刚刚只说了两句话吧。这种程度就会被报备异常?”
“关于这个,人工智能的审查标准是非常复杂的。一两句话之间说不清楚。你可以理解为,人工智能也有自己的审判机制,某些格外出格的举动,只要一出现就会立刻上报。而某些只是有嫌疑或者不符合常理的行动,则会被人工智能先行标记异常。如果一个人身上反复出现多次异常,那么即便没有真正意义上已发生的违规行为,人工智能仍然会判定有高潜在风险。”
“听上去你很了解这一切。”
“确实可以说还算了解?”
“那么,那天晚上,你是在哪一步阻止了校园智能管家?”露娜问出这个问题时,布朗甚至还埋头在操作些什么。她们没有对视,直到布朗缓缓抬起头。
“如果我说关闭校园管家的不是我的话,你会相信吗?”
“那你就先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做了什么吧。”露娜说。
“……我能相信你吗?”布朗问。
“我说了,那你就先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做了什么。”露娜不动声色。
几分钟后,布朗开口了。
“你是否曾听说过特异调查中心?”他问。
露娜诚实地摇摇头,她没在这里发现撒谎的必要,但她知道布朗还在用审慎的眼神看着她,在评估她是否说了实话。
“我在曾经的某次经历中,发现了一些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的东西的踪迹。就像你那天看见的德古拉一样的东西。”
“怪物们。”露娜轻声说。
“你叫它们怪物吗?”布朗问,“特异调查中心会叫它们中的一部分为实验品。”
露娜的心微微一跳:“你是说它们是人造的?”
“我不确定,但我倾向有这种可能。在我注意到异常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在,用你的话说吧,我一直在追踪怪物们的痕迹。所有看上去可能有关的事件,我都会调查它们。”
“这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囚笼,而神明不止将人类流放于此。我想你应该听过这样的说辞,它们在近些年喧嚣尘上。”
露娜回想起了导学时进入她脑海里的那些记忆。那些来自于曾经的“露娜”的记忆和认知。
“这些言论大部分是特异调查中心向外散播的。可它们一边散播着这样的舆论,一边又隐瞒着怪物们真正存在的事实,对怪物们讳莫如深。特异调查中心和我目前知道的所有的怪物事件都有所联系。有很多次,我刚抓到一点与怪物有关的线索,它们就会立刻消失,让我怀疑这一切是否是真的,还是只是某种都市传说。
“在知道特异调查中心之前,我多次质疑过自己是否陷入了幻觉,或者有精神疾病,草木皆兵。直到后来我发现,特异调查中心会处理这些事件,让它们永远不会展现在大众的视线里,用你能知道的所有方法,不仅仅是数据流舆论封控,曾有一次,就我所知,它们洗脑了直面怪物后活下来的一个人。
“我密切关注了那个人四个月后,那个人因为车祸去世了。”布朗说着,露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明说,但露娜知道他在暗示什么,灭口。
“有关德古拉的这桩案子,在你和克拉斯蒂瓦出事的那天晚上,被移交特异调查中心。”
“芭芭拉安全吗?”露娜脱口而出。
“我有在关注她,至少目前,我还没有发现有人试图对你和芭芭拉做些什么。”
“……在这桩案件移交特异调查中心之前,你就在插手,为什么?”露娜问。
“德斯卡洛夫在学校里散布的那些东西。”布朗说,“你父母的……无意冒犯,他们最后的死状,我曾经见过。”
“头颅异位,手指和脚趾被割下,下身的地毯上有看不懂的文字和神秘纹路,对吗?”
露娜有些想呕吐,那些画面通过布朗短短几个字的描述再次浮现在她眼前,当时的惊恐,崩溃,被困的无助也一同出现。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还好吗?抱歉,我可能不该问。你要水吗?嘿,露娜,你还好吗?”
她想她的颤抖一定非常明显,在布朗关切的声音里,她咬紧了牙关:“我没事,继续说吧。”
布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那我会继续。但你拥有随时叫停的权力,好吗?”
“回到我们的话题,在德斯卡洛夫把……公之于众后,我看到图片时,意识到我曾有一次见过近乎同样的仪式。”
“那是个仪式?”露娜发问。
“是,那是一个宗教仪式,它的含义我还不清楚,但我知道它是……”
“它的意义是为召唤。”露娜突兀地打断了他,静静地说,声音近乎呢喃,“以我血为祭品,祈我神赦免我罪,求我神降临我身。”
记忆进入了她的脑海,当“她”坐在祭坛上,四周泊泊流动的都是血液,面貌模糊的人们随着“她”的频率一起齐念祷词。“她”确实感受到了神亲临她的躯壳,却是伴随着一股愤怒。
神明不喜欢血液。当神明把“她”的躯壳归还,“她”立刻想要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告知信徒们。
记忆结束了。回过神来时,露娜已经从椅子上被挪进了柔软的沙发里,手上还捧着个水杯。
里面是热巧克力。
布朗坐到了她对面的木椅子上,比起露娜刚刚的正襟危坐,布朗的坐姿简直松散。
看见露娜望过来的眼神,布朗抬眉回应:“如果讨论这些会让你如此不适的话,我们可以暂时中止对话,抱歉,我没有考虑到你可能会有的应激障碍。”
“你在调查执行此仪式的宗教,还是怪物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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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是特异调查中心?”
“如果我说全部呢。”布朗从斜靠的姿势直起身,手撑着下颌,定定地看着露娜。
露娜没有接话,她正在衡量,说出哪些来进行和布朗的合作。
“意识到你和特异调查中心的调查事件有关后,我本来想私底下先对你做些调查,但在第二天晚上,我突然无法连接校园管家,而我的另一个朋友告诉我你被留堂了。
“按照我往常的经验,我以为特异调查中心要来处理你,以免信息泄露。
“所以我黑进了你的智脑,想要提醒你快跑。但你当时和克拉斯蒂瓦正在禁闭室,校园管家被关闭的情况下我没法联系到你们。因此我立刻出门前往学校,准备去找你。
“通过校园监控的画面我看见了德古拉,尽管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德古拉。我以为那是特异调查中心派来处理你的手段。直到它先碰到了那个去世的老师,尤丽叶特。
“我以为特异调查中心不会在无理由的情况下处决普通人,所以……我没有来得及提醒她。在她……遇袭之后,看见她受到的遭遇,我才把德古拉和数据流中的那个在逃杀人犯对应起来。我立刻报了警。”
“但警察并没有来。”露娜说。
“我确实报了警,我可以将我当时和警局的通讯录音播放给你。”布朗说。
“你知道西奥多为什么同样也出现在学校里吗?”
“我不知道。我和他不熟。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行踪路线。他八点二十时出现在校门口,之后一直在朝你的方向移动。我怀疑他在你身上装有追踪器。”
“或者他和你一样破解了我的智脑,能够得到我的定位。”
“不存在这种情况。”布朗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有在你的智脑上观测到除了我以外的外界侵入。”
“听上去你非常自信。”
布朗顿了顿,露出个游刃有余的笑容:“我对我自己确实从不看轻。”
“我也发现了没有人出警,但当时的情况不允许我转头去往警局了。在知悉你和克拉斯蒂瓦的计划后,我做了模拟,按照吊顶落下的速度,很有可能无法达成你们的目标。”
“对吊顶动手脚的人是你?”
“是。因为时间紧迫,剪断支撑链时我切到了手,随后去了医院。如果你想要某种证据的话,医院应该留存有我的就医记录。”
说完这句话之后,布朗没再说话,露娜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一时间,氛围陷入了沉寂。
“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了吗?”良久,露娜问。
“不是。但剩下的信息是我们合作后才可以共享的。”
“你想合作什么?”
“你父母的案件最后也被特异调查中心接手。你想要什么,我们就可以因为什么合作。”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这点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想要什么的话,我想要知道特异调查中心的一切。”
露娜喝了一口热巧克力,被甜得狠狠皱起了眉头。
她放下杯子,静静地看着布朗。
“你的理由无法说服我,要么你告诉我你执着的原因,我也告诉你我的原因,我们彼此合作;要么,我只能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彼此妨碍。”
22.联手
露娜本以为氛围会冷下去,但布朗没有对她的回答做出什么明显的反应,反倒是先开口问:“你不喜欢热巧克力吗?”
露娜看向手里装着热巧克力的杯子,有些无奈:“只是太甜了。”
“哦,所以你不喜欢甜食。”布朗若有所思。
……致死量甜度的话,喜欢才不对劲吧。这逻辑不成立啊。
“我母亲在我六岁那年去世,所有人都说她死于车祸,但我知道不是。那天车子根本还没有开出我家,我在庄园门口等她,等到的只有她出车祸当场死亡的消息。”露娜还在暗自吐槽热巧克力的糖度,布朗突然话锋一转。
“她的车在平地上侧翻,触发了安全机制无法破开车窗,死于倒吊导致的缺氧。那辆车第一次发行在2060年,至今的十七年里,我母亲的死亡是唯一一起致死的安全事故。
“我从头到尾都不相信她的死因会是如此,而我最后一次得到的接近真相的线索指向特异调查中心,你问我想要什么,这就是我想要的。我要知道到底在我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
合格的说辞,如果他没有撒谎的话,露娜心想。有些奇怪,她过往不算是感情炽烈的人,但并不缺少共情能力,在听见别人的悲剧时,她会流露出忧伤和同情。但这一次,面前的人在剖白自己过去的痛苦,露娜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脱离这场对话,以第三视角俯视着这一切的机器人。她感到自己的感情被一块布蒙上了。
还有尤丽叶特。她的死亡仿佛没有在自己的心上留下任何痕迹,哪怕自己可以说近距离目睹了她最后死亡前的样子。在审讯室被问起时,她陈述得很镇定,得知她不治去世时,她也异常平静。
但分明在第一次见到房间里属于亲生父母的尸体时,她是恐慌且不知所措的,就连刚刚那短暂的情景回想,都会让她生理上产生不适。对尤丽叶特,即便没有同情,没有悲伤,她至少应该害怕的。对布朗的过去,她至少应该感到他的无助的。
德古拉影响了她的情感处理系统。露娜了悟。哪怕在它死后,这种影响依然存在。
“我在父母死后,因为受到的冲击过大而失忆了,我无法回想起任何的过去。但有时候,受到某些诱因的影响,我会想起一些过去发生过的事。
“从我现有的记忆里,我姑且可以认为我的过去和你所提到的特异调查中心有所关联。所以,我的需求是,我要明白我的过去发生了什么。像德古拉这样的怪物,特异调查中心,以及献祭我父母的宗教,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需要知道。”
“看上去我们至少有一部分的目标会是相同的。那么,你想要和我合作吗?我能给予的诚意是,在过去的十年里,我是最了解特异调查中心动向的那个局外人。除此之外,你也绝对,绝对,可以相信我的黑客技术。”布朗伸出了一只手。
露娜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
“我的诚意是,那些我还没有找回来的记忆。”她轻声说。
“我确信它们会很有用。”布朗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那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现在的话,不如由你来想想,我们的非人类生物研究社团该有怎样一个名字?啊对了,如果你想要招新的话,我希望我有提前知道的权力,没问题吧?”
“听上去你希望我是社长。”
“唔……如果可以的话,我倒也想和你竞争一下再决定呢。”金发的少年笑得意味不明,让人一时分不清他的话是否有引申义,“但我已经是学生会的会长了,按规定不能再成为另一个社团的会长。”
“原谅我吧,不得不把建设社团的重任放在露娜小姐身上了。不过,作为报酬,如果露娜小姐希望,我倒是可以为你先解决一个眼前的麻烦。”
露娜轻轻挑了挑眉:“你能做什么?”
“德斯卡洛夫先生,我是说年长的那位,他和我家产业素有来往,如果你想的话,我或许能去和他沟通一下,你与他儿子之间的矛盾。”
露娜笑了笑:“谢谢,但是不用了。”
“毕竟,如果你如果将这件事告诉他家长,说不定还会妨碍我们的合作。”
“嗯?”布朗发出了有些困惑的声音。
“我觉得他身上会有你我想要的东西也说不定。”露娜有些口渴,但实在喝不下热巧克力,她环顾四周,没有找到别的水源。
“你是说他家信仰的火神教?事实上我之前已经试图深入了解过,我不认为我们会获得什么新的东西。”
“火神教?”
“你不知道?这应该不算什么秘密,这个学校大部分的学生都清楚,德斯卡洛夫家族信仰一个不为人知的教派。这个教派就是火神教,他们坚信火神是世界上的唯一神,将有一天降下神罚之火终结整个宇宙。而别的信仰和神明要么是火神的另一种表现,要么是妄图篡夺火神权柄的伪神。德斯卡洛夫就是以这个名义长期伤害一些拥有不同信仰的同学。”布朗耐心地为有些迷茫的露娜解释。
“……邪/教?”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语言来形容的露娜抽了抽嘴角,有些无语。
“不可以这么说,宗教和信仰自由是不可触碰的红线。大家花费了很多年才让邪/教这个词汇基本停止使用,你的指控完全宗教歧视了。”
“在别人面前,千万不要用这个词汇,露娜。”
“没有邪/教?可是,德斯卡洛夫甚至已经在用他信仰的教义来作为伤人的理由了,这完全不是正常的宗教该有的。”
“不管你是否丧失了过去的记忆,又或者你过去受到什么样的教育而在潜意识里养成怎样的世界观,露娜,我没有教育你的意思,我也尊重你的所有认知。但指责任何一个人的信仰是邪/教一定是不被允许的,不管你怎样看待他的信仰。”布朗严肃地看向露娜,让露娜毛骨悚然地发现:他是认真的。
她哑口无言,世界观受到极大的冲击。
“尽管我同意你的说法。他确实被他的宗教利用,或在利用他的宗教行不义之事。不过,露娜,在往后,如果不是完全信任和你对话的人,不要使用这样的词汇。”
一直到夜晚,露娜还忍不住在脑海里回想这段对话。她在之前只是模糊地知道,这个世界的信仰和宗教发展和她过去所待的世界大有不同,尽管在选课列表看见大量的相关课程,以及在生活中到处可见的神像与宗教设施,但直到布朗用毋庸置疑的口吻告诉她“邪/教是一种错误的需要被修正的观念”时,她还是没忍住从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荒谬之感。
这样的宗教自由,分明也太容易成为各种意识形态的斗争,最后受苦的只会是每一个普通人。哪有什么神明?如此种种,只怕都是人祸罢了。
就算这世界真的有神,无论是哪一位神明,让世界以这样的观念成长而不插手,未必也太无情。
布朗给出的德斯卡洛夫家族信仰火神教的事实为露娜解决了一部分有关德斯卡洛夫的疑惑,但不足够。她可以接受德斯卡洛夫怀疑她以及她的家族信仰他眼中的“伪神”因而针对自己,但是,德斯卡洛夫是怎么知道她的过去的,这个疑惑依然没有得到一个可以说服露娜的答案。在自己进入校园以前,德斯卡洛夫就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才会径直去找到赫菲斯托斯。
也许问布朗这个问题可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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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答案,她可以问布朗有什么方法可以得到警局的保密信息,也可以对布朗说她依然怀疑德斯卡洛夫,希望布朗能够帮她调查。
但是最后,露娜只是默默地回复了布朗的信息。还没有那么熟络的时候,不适宜向他寻求这样敏感的问题的答案。
布朗也在这个学期选择了神经数据处理这门课,这门课有研学内容,从下周开始,有三个周的周末需要自选一个相关公司去参观和听讲座。布朗问她打算去哪个公司。
其实选择并不多,最近的是A市本地的飞跃公司,就算爱德华没时间送她,智脑显示乘列车过去只需十五分钟。飞跃公司近几年最出名的产品是一款全息网游。除此之外,还有三个额外选择,N市的克里昂生物公司,方向是电神经康复医疗;S市的斯维斯医疗保险公司,它们主要的业务是对脑损伤与神经炎症的病情评估及转诊;G市的克里希思工厂,主要产品是神经自驱动的远程操作设备。
前往飞跃公司只需要乘车即可当天来回,其余三个则需要进行实时跃迁。按说这是飞跃公司的优点,但露娜看着智脑上显示的“需进行实时跃迁前往”几个字,有些跃跃欲试。跃迁这个概念对她来说是一个全然的新事物,本来爱德华接她和赫菲斯托斯来到A市时计划的就是进行汽车跃迁行驶,但由于赫菲斯托斯和她当时的身体情况不乐观,医生担心她们无法承受跃迁冲击,最后她们是搭乘飞机来到A市的。
她对跃迁相当好奇。当她在克里昂公司的官网上看见它们曾经参与了控制青少年危险行为的神经系统的研发后,她做了决定。
【我会去克里昂生物公司。】
布朗回复得很快。
【是吗?我也打算去这里。】
【可以互相照应,太好了^^】
【要是有小组活动的话,我们也一起吧】
露娜没什么意见。
【好的,如果有的话】
她想起那天在医院听见的拉斐尔少爷,以及布朗自己的叙述里有说他切到了手,虽然今天见面时没发现对方有什么不对,她还是出于礼貌地关心了一下。
【对了,今天忘记问了,你的手还好吗?没什么事吧?】
布朗没有立刻回复,露娜关闭通讯软件,准备再看一看这周缺掉的课程的讲义,之后去看看赫菲斯托斯和爱丽丝,准备睡觉。
三份讲义刚看了个开头,布朗的消息来了。
【好了很久了,只是小伤】
确认了没事之后,露娜继续看自己的讲义。又是几分钟过去,布朗的第二条消息出现。
【N市多雨多风,下周末出门前记得带外套。】
第三条消息接踵而至,露娜有点怀疑对方是一次性编辑好了两条消息一起发送。
【顺便,我一直有在做心理咨询,也因为自身的原因看过不少心理医生。我觉得现在的你和你哥哥应该都挺需要的,如果你想要一点帮助,不要犹豫,直接来找我吧,我非常非常愿意帮忙。】
【谢谢,如果有需要,我会联系你的。】露娜的回复还没发送,第四条消息也在智脑上浮现。
【谢谢你的关心,因为别人都不知道的缘故,你是唯一一个问我手有没有事的人呢】
信息被撤回了,再看见时,只剩下了【谢谢你的关心,放心吧,我的手没事的】。
露娜怔了一下。原本要发送的消息被她在嘴边无声默念了一遍。
【也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和我的养父沟通过了,我哥哥现在也有自己的医生。不过,我想,如果我需要帮助,一定会第一个找你的。】
最后,她发送出去的信息是这样的。
23.谈话
周六,韦伯又来了一次。她带来了她挑选出来的儿童行为治疗专家名单,当她们在一起讨论选人时,赫菲斯托斯静静地盘腿坐在门边,像看门的小狗。露娜有时感觉赫菲斯托斯并不是愚笨或是有思维障碍。
他只是全然不在乎。这整个世界里,只有露娜对他重要,所以也唯有在关系到露娜时,他会“活”过来。
在经过仔细甄选后,露娜选定了一位专家作为赫菲斯托斯的主治疗师。
而在那之后,爱德华和韦伯则在会诊地点上起了些许争执,韦伯建议让赫菲斯托斯每周定时前往A市精神中心接受治疗,她认为一方面赫菲斯托斯不能总是在家,他需要社会化;另一方面愿意上门会诊的医生总是要少一些。而爱德华则认为以赫菲斯托斯目前的状态要他踏出家门还为时过早,再者他的工作繁忙,不太能一直抽出时间,而爱丽丝自己都是病人,没有监护赫菲斯托斯的能力,那么每周陪伴赫菲斯托斯出门的任务只能落在露娜身上。
“赫菲斯托斯的健康确实非常重要,但露娜同样也是由我看护的孩子,我因为工作不能给予她和赫菲斯托斯寻常父母一样多的陪伴,已经是把一部分我的责任转移给了她。她的正常生活的优先度不低于赫菲斯托斯,不能把照顾一个孩子的重担落到另一个孩子身上。”爱德华不容置疑地说,态度坚决。
露娜想说不必把自己当成孩子,但事实就是她现在对其他人来说就是一个十七岁的未成年少女,自己都刚从巨大的风波中解脱,当法律意义上的大人们开始严肃讨论时,她暂时都没有上桌畅所欲言的权力。
她先忍了。
眼看韦伯和爱德华的争执似乎暂时不会终结,露娜从椅子上滑下去,坐到了赫菲斯托斯身边的地上。
她注意到赫菲斯托斯在聆听两位大人的对话,这让她一直被德斯卡洛夫以及德古拉影响着的心绪向好的方向偏移了些许。尽管不细看很难发现差别,但她知道在最开始,赫菲斯托斯多数时候处于完全封闭的状态,他不会关注别人的言行,无论自己是否是谈论对象,更不会与外界环境有交互行为。那极少数的时间里,他也只关注露娜,露娜说话时他会听,在露娜有所行动时,他也会观察露娜在做什么。
而到现在,他的观察终于不止聚焦在露娜身上,他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来感知外界,即便暂时停留在知觉层面,还未开始有主动行动,露娜依然为他感到高兴。
她一靠近,赫菲斯托斯立刻就贴了上来。
他轻轻地碰了碰露娜的手腕,露娜马上回应了他。
“怎么了,赫菲?”她侧过头,小声询问。
赫菲斯托斯没有立刻开口,这也在露娜预料之中。赫菲斯托斯的语言水平现在离幼儿园孩子都差一点,露娜很怀疑他基本不开口说话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掌握的语言能力根本还不能支持他进行沟通,而他又早就脱离了婴幼儿期,一些牙牙学语的重复模仿本能也已经逐步丧失。
“出……出,门,露娜,有麻烦?”他开口说话时,声线有些干涩,不常说话导致的。
“没有麻烦。你想出门吗?”露娜问。
赫菲斯托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想的。”
“但是,伤害露娜,不可以。所以,没办法。”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说了,没有麻烦,也没有伤害。如果你想要出门的话,我就去和爱德华还有韦伯女士沟通,我们也许可以每周一起出门一次。”
赫菲斯托斯的回复总是很慢,露娜知道他又在思考,没有催促他。她也注意到大人们讨论的声音变小了些许,显然,他们已经注意到了露娜和赫菲斯托斯的对话。
“想要一直,总是和露娜一起出门,不可以?”
露娜花费了一点时间,才隐约猜到赫菲斯托斯莫非说的是露娜每天去上学的“出门”?
“想要去上学?”露娜问。
听到上学两个字,赫菲斯托斯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一起,上学,不可以?”
一起。他特意为了这个字眼而摇头。
“也许暂时还不可以。”露娜说着,摸了摸他的脸颊。
赫菲斯托斯将脸埋进她的手里。他有些失落,不言而喻。
“赫菲,如果每周我和露娜带你一起出去一次,会比现在开心吗?”不知何时,爱德华也在离露娜和赫菲斯托斯很近的地方盘腿坐下,他柔声问。显然,他一直在聆听露娜和赫菲斯托斯的对话。
赫菲斯托斯没有反应,他依然埋在露娜掌心之中。
空气一时有些沉寂,好在爱德华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或者尴尬的情绪,韦伯适时接话:“赫菲或许不能理解你在和他对话。”
“这种情况是正常的,他缺乏与人交流的经验。因此,在他的认知中,他自然不会觉得你在对他说话。”
“我怀疑他现在的人格意识还非常薄弱,在我的记忆中,他应该没有或很少使用‘我’这个代词,这可能是因为他的自我人格还在建立之中。”
“不过露娜是他的意外,如果想要和他沟通,我认为有露娜转述或许是可行渠道。”
露娜轻轻捏捏赫菲斯托斯的脸,一直埋着头的小鸵鸟从双手间浮出水面,金色的瞳孔湿漉漉。
“赫菲,爱德华在问你,如果每周由我和他带你出去一次,比起现在,会不会更开心一点?”
赫菲斯托斯用力地点了点头。
爱德华轻轻拍了拍赫菲斯托斯的头,转向露娜:“露娜,如果每周由我和你带着赫菲斯托斯出门一次,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吗?你会觉得劳累或者负担较重吗?”
露娜摇摇头。
“如果之后你感到负担沉重,你拥有随时向我提出并更改现有方案的权力,好吗?”
爱德华又拍了拍露娜的头,站起身。
人选最终被爱德华、露娜和韦伯一起敲定,之后的每周六,由爱德华和露娜一起带赫菲斯托斯前往A市精神中心,先进行由护士和人工智能辅导的为时两小时的康复训练,其后与康复专家进行一对一咨询治疗一小时。
此外,韦伯还会在每周三的下午到家中来为赫菲斯托斯进行训练与治疗。每个月的第一周,这个时间会修改为周六上午,以方便爱德华和露娜有时间同她一起对赫菲斯托斯的治疗进度做沟通。
剩余的时间里,韦伯算是开始了她对赫菲斯托斯的第一次治疗。露娜在留下一起和起身离开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清楚她留下赫菲斯托斯的表现会更好一些,也更容易沟通,但是赫菲斯托斯不可能总是在她身边,他需要与更多人建立稳定的连接,韦伯作为他最直接的心理医生,毫无疑问是个好选择。
但不知为何,选择将赫菲斯托斯独自留在韦伯身边时,她心里突然涌现出隐隐约约的不安。
韦伯……可以信任吗?
她最终还是离开了治疗室。自己关心则乱了,既然选择了韦伯,就要表现出信任,才好方便推进治疗进度。治疗室随时被吉夫斯监控,真有什么不对,自己一定会被第一时间告知。
客厅里,爱德华坐在沙发上,用眼神示意她,他希望开启一场她们二人之间的对话。露娜有些紧张,但还是走到他对面坐下。
爱德华要和她谈些什么?
“你自己的心理医生,还是由你自己来负责挑选吗?”露娜坐下后,爱德华问她。这个问题其实在露娜意料之外,她手指敲敲沙发扶手,其实心里有些犹豫。
她非常确定她现在的情感系统依然受到德古拉的影响,是好是坏暂且不论,单论心理治疗,她不确定能否给现在的她带来帮助。
不过这些事没有让爱德华知道的必要。
“可以,依然是像赫菲斯托斯那样,我会有几个选项去挑选?”
爱德华点点头:“我已经为你向爱丽丝也在的那个精神危机护理机构提出申请了,应该在下周一她们上班后就会有人联络你。”
“好的,谢谢你,爱德华。”露娜道谢。
爱德华没有回话,沉默像墨在水中漫开,但露娜没有走,她看得出来爱德华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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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说。
“露娜,我……我有些额外的问题想要问你,你拥有不回答的权力。”
“你说。”
“你……你有想起一些过去的事吗?”爱德华问道,“有关于你的母亲,你的父亲,赫菲斯托斯,还有你对血液和气味的敏感,以及类似的一些,特长?”
果然,爱德华不可能一直不问。意料之中的场景终于到来,露娜说不上来心中到底是如释重负还是果然如此。
“有时候会有闪回的片段和模糊的感觉,但没有系统地想起什么。”露娜轻轻摇了摇头,说出早就在心中思考无数次后的最终答案,“抱歉。”
“不,不用道歉,露娜,我只是随口一问。”
说是这么说着,爱德华的表情却显示他显然对什么话题欲言又止。露娜的心多跳了一下,她意识到现在正是试探的好机会。
要这么做吗?
“……在遇见德古拉的时候,我看见它之后,想起了一些有关它的回忆,是母亲对我说的一些话。”
看见爱德华猛然攥紧了的手,她知道她赌对了。看来德古拉确实和自己的生身母亲之间有关联,而爱德华也知道其中一些关窍。
“母亲应该告诉我过一些有关德古拉的信息,这些记忆出现得太突然了,当时的情况也很紧急,我遵循了那些信息后,明白它们是真的。但我太害怕了,我担心我会被当成共犯,所以没有告诉审讯我的警察。”露娜低着头,从爱德华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表情,“加上我也没有想起别的,就算告诉了警察,他们也不能从我这里问出别的了。我没有撒谎,只是没说出这部分,但这不诚实,我知道,对不起。”
她的手紧紧抓着身上衣服,缩成一团。
露娜不能让爱德华看见她的表情,因为她现在演不出她想要的表情,德古拉夺走了她此刻该表现出的那种情绪的存在。为了隐藏自己面无表情的冷漠的脸,相对的,她也没法再看见爱德华的表情。
她不能保证爱德华永远不会知道她对芭芭拉撒的谎,希望这样的回应既能解释她对芭芭拉说的话,还能套出爱德华的更多话。
爱德华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当他再次开口时,露娜不需要看他的表情也能感受到他话里难掩的复杂感情。
“对警方隐瞒事实是不对的,会影响案件的侦查进展,以后不要这样做了,露娜。”
“在你没法保证警察看不出来的情况下。”下一句补充接踵而至。
尽管早知道自己和西奥多的小动作很难瞒得住素有经验的警方,在被直白地指出来时,露娜还是没控制好应对措施,她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爱德华。
看见她的反应,爱德华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冲散了此刻正在弦上的紧张感。
“而在警察很容易就能看出不对的情况下,”爱德华慢悠悠地说,“第一个选择是,不要隐瞒关键信息。警方的责任只是侦破案件,而不是成为调查所有涉事人员过去的私家侦探。”
“第二个选择是——”
“我不能说这是否是个好的选择,但在过去,我还不是警察的时候,我就是这样面对警察的。”
“你要说服自己,说服自己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就是真的。无论多少人问你,无论过去多久,只要你决定了隐瞒的那刻开始,你就必须选择隐瞒到死,绝不再改口。”
方才片刻的轻松氛围已经散去,严肃的乌云再次大军压境般席卷整个客厅,爱德华的神情和动作都异常认真。
“父母辈的事情本不该影响到孩子,但往往总是事与愿违。露娜,无论未来你回想起父母曾做过什么,我想让你知道那都和你无关,你只是个孩子。不要再去想德古拉是否是冲你而来,这不重要,因为我向你保证,我会永远保护你免于父母带给你的过去的侵害。
“我以你的舅舅,你的养父,以及……另一个相似故事的受害者的身份向你承诺。”
第二个选择不是对自己说的,露娜明白。这是爱德华对自己说的。至少目前为止,他不会再告诉自己更多了。
24.日常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露娜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越游越勇。不管上辈子还是现在,她的脑子似乎都格外好用,即便许多知识对她来说近乎世界观重塑从头开始,她依然在一周的时间里追赶上了学院课程的进度,还抽空和爱丽丝一起去看了一次医生,并陪赫菲斯托斯一同出门接受了治疗,顺利完成后在外吃了份甜品,圆满回家。
在学校里,她大多数时候和西奥多在一起。芭芭拉返校后,所有人都看得出她试图将露娜拉进她的小圈子。但在一起吃过两次午饭后,同样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露娜并无意融入闪闪发光的拉拉队女孩们。在某个晚上,芭芭拉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可暂时不能陪你玩二选一游戏,我现在可是队长,还等着我们的导师未来会在我申请大学的简历里为我大写一笔呢】
露娜回复她:
【下次有机会的话,你出去比赛的时候可以叫我,我会去现场为你加油的。】
她们随后就不再一起吃饭。这让芭芭拉的拉拉队朋友们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尽管她们从没说过露娜的坏话,当面或是背面都没有,但她们和露娜在一起时总是多有不自在——她们对露娜的习惯性的审视目光只会在露娜无动于衷又稍有冰冷的态度里让自己感到尴尬,露娜大部分时候带着一起活动的西奥多也完全不是她们素日里会相处的男孩。当露娜和西奥多在餐桌上交流相对学术的话题停不下来时,她们就互相看看,带着不言自明的无奈目光低下头吃饭——她们当然不是白痴或是头脑空空的女孩,废话,能在这所学校一直读到现在的,每一个都是八爪鱼一样一手抓学习一手抓运动一手抓课外活动一手抓家世的N边形战士。她们的无奈源于有人在饭桌上谈论学习,这对她们来说就像是有人在厕所隔间吃午饭一样,理论上没什么好指摘的,实际上让人很难接受。
只有芭芭拉愿意听她们的对话并在试图跟上她们,露娜感觉得出来。但出于对朋友的维护,她从来装作和她朋友一样听不懂又必须掩饰的样子。
对学校里其他的学生来说,这一幕或许只是一个新来的女孩试图融入女皇蜂们的圈子而未果的上演过一次又一次的故事的重演。尽管之后露娜和芭芭拉在每晚睡前的聊天也已经成为了另一出固定节目,但海量的观众们没有权限知晓这一私人频道。
确定露娜不会对自己抛下她有什么意见甚至其实乐在其中后,芭芭拉彻底放飞自我,她们很少在学校里一起活动,但放学后她们一起去吃过一次冰淇淋。每次拉拉队下训后芭芭拉对所有队员的心情和看法全都一览无遗地被通过智脑被传输给露娜,连同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八卦,无论校内校外。两人的聊天框俨然成为芭芭拉大小姐的日记本。
当露娜终于可以端着盘子坐在小桌旁,而不是等候着女孩们一起坐进大圆桌后,另一个恨不得用黏着剂把自己和露娜绑在一起并每天给她汇报行踪的人和她一起松了一口气。
西奥多显然是在这几天的碰撞里比露娜还难受的那个。
露娜并没试图和西奥多变亲近,但显然人际关系称得上糟糕的男孩在遇见一个不仅愿意还总是认真听他讲话还能接住他玩笑的女孩之后根本不会舍得放手。拉拉队女孩们在时露娜很容易发现他很不安,不完全是害怕自己说错话而被女孩们暗地里嘲笑,还有担心露娜最后也会加入她们而抛弃自己。
“我很高兴她们终于发现我们,呃我是说我,无可救药了,我总感觉她们每天都在背后悄悄翻我白眼。”西奥多在只有她们两人后曾悄悄说。
“她们没有,你很好。”露娜说。
他是字面意思地恨不得把露娜和他绑到一起,每天早上他几点出门都要和露娜说。好在露娜不是会因为过度的社交而不适的人群,也理解西奥多患得患失的心态,姑且忍受了西奥多略有些过线的热情,并通常都给予回馈。
她们两还有一个共同的数字孪生课程作业,组里现在有四个人,但在结课时她们需要有一个六人小组。剩下两个组员是一个叫埃兰的女生与一个叫乔里斯的男生,她们和西奥多很相熟,但似乎并不能算做朋友。埃兰有严重的社交恐惧障碍,通常不在学校,一周过去,露娜还没有见过她;乔里斯年纪很小,才在上六年级,并且自述自己曾跳过级,面貌上完完全全还是个儿童,他总是准时到,对露娜目前暂时落后于进度的知识水平也没有发表意见,还热心地提供了很多讲解帮助,但只要一下课,他立刻就离开,从未在课外和露娜有过交流。
当露娜问起剩下两个组员位置怎么办时,乔里斯看了看西奥多,耸了耸肩:“到时候会有人来问我们的。”
之后,在西奥多的解释中,露娜明白了这个奇异但稳固的小组是如何进行下去的。通常西奥多和埃兰,乔里斯会选择较有难度的实验课程,他们三人能很好地完成小组任务,在结课前一周左右,会有对自己成绩不那么自信或者忙于别的课程而疏忽了本门课程学习的同学来找他们,他们把同学的名字加进小组,同学为他们完成小组作业所花费的精力付一些不大不小的款项。
简而言之,西奥多的小团队是代写熟练工。
……难怪乔里斯在她感到茫然时是如此习以为常又如此耐心地讲解,她应该是被当成一名新“客户”了。
不知在结课时她能否通过自己的努力,扭转留在乔里斯心里的印象?露娜暂且把这个当作了自己的学业目标之一。
布朗偶尔在学校里和露娜遇见,并会在神经数据处理课上坐在一起,放学后也会在学业问题上和对方交谈。在比起西奥多的粘人,芭芭拉的强势,布朗更加的成熟稳重,懂得社交分寸,聊天频率正常,话题也很得体。和芭芭拉的聊天内容绝不能让她的拉拉队好姐妹们知道,和西奥多的聊天内容让家长知道可能会怀疑她们在恋爱,而和布朗的聊天内容则属于可以问心无愧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看也不会引起任何误会的程度。
若不是有周五放学前在社团活动室的两小时,她们两看上去完全就是两个不算太熟悉但彼此都还算友善的学习搭子。而在社团活动室分享的那些内容,则会让人怀疑两个孩子犯了癔症。
在布朗给予了很多他更深入的调查结果后,露娜也选择了给予更多的信任。她告诉了布朗她能联结到德古拉,但原因她选择了保密,联结德古拉后留在她大脑里的知识和记忆,也被她先行隐瞒。她希望能在更加确定这一部分后再选择性地和布朗沟通。
她现在通过德古拉,知道了她是“母亲”,并且像德古拉这样的存在不止一个,也不止一种。在德古拉的……记忆中,露娜明白它确实是某种改造物,但并不是完全人造的。它被人类捕获之后,人类对它进行了改造。人类同样捕捉了很多别的怪物,有的和德古拉差别很大。而和德古拉完全相同的同类在实验室里还有另一个,德古拉是独自出逃的,在它逃离后,实验室在追它。
用记忆这个词未必准确,但露娜想不到更好的词。并非像是电影或小说里的闪回那样,携带着画面和描述的情景进入大脑。进入并停留在她脑海里,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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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的记忆的,更像是一种……一种全然的信息,以一种从未被任何一个人类所使用的方式录入的信息,露娜的大脑成为了这种信号的读取和转码器。她能全然获得这信息里蕴藏的所有内容,并将其中的部分用文字复述出来。
但在信息中,无法被转述的部分远大于可以的部分。信息里也没有图像,并且包括露娜无法理解的部分。比如为何露娜是“母亲”,德古拉又是如何发现她是“母亲”的,露娜没有从信息里获得这个她最想知道的部分,仿佛德古拉就是这样巧合地发现她,又确认她是“母亲”。就好像人类能够从猫咪中毫无疑问地分辨出另一个人类,所以记忆里也不会收录人类是如何分辨出另一个人类的,要去探讨这样的问题,需要的是远比表意动作更加复杂地深入分析和更多先决知识的铺垫。德古拉的记忆里没有这部分,露娜只能暂时假设对“母亲”的寻找是一种本能的追猎行为。
还有“母亲”这个概念。这是个很奇特的概念,在人类的理解和认知中不存在完全相同的事物,露娜勉强把它理解成“母亲”,但事实上不是一回事。就德古拉的记忆中的表现,“母亲”是绝对的统治者与权威,世界由“母亲”创造,怪物们是她的造物中特殊的那一种类,“母亲”对所有的怪物具有独家的,绝对的,至高无上的,多维度的操控权。
也许,用“母神”这个词更为合适,尽管从德古拉的记忆来看,和对神明的信仰已经快接近狂热的这世界对比,德古拉的认知里不存在神这一概念。“母亲”就是“母亲”。
实验室和改造、同类、人类,德古拉对它们全都轻轻地带过,只给露娜留下极其不连贯和不知所云的信息,露娜根本不知道是德古拉本身也无法理解这些事物,或是德古拉认为它们全都是理所应当的。总之,露娜将德古拉记忆里有关这些的全部内容,但凡能够通过人类可以理解的方式转述的部分,全部告诉了布朗。布朗告诉她他会想办法去查证特异调查中心是否真的拥有这样一个实验室。但他同时也告诉露娜,就他所知,特异调查中心对怪物们的态度应该更倾向于格杀勿论,清除异常,不像是会豢养怪物做实验的样子。
特异调查中心作为官方机构,有政治系统背书,有很多内容都藏在迷雾之中。布朗和她分享了他能找到的所有最后被移至特异调查中心手里的案件,不仅遍布A国,甚至有跨国案例,看上去它不仅仅是A国政府下的一个机构。它拥有高度自治权力,并且为多个国家同时管理。
被转移到特异调查中心的案件报告都非常简洁,可以说过分简洁,已经到了缺失主要元素的部分,很明显,这是刻意为之。它们对案件进行了保密处理。在布朗拿到的部分里,没法找出什么共通性或是特点。现在她们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这些案件都和怪物有关,但在案件报告里,显然缺少了怪物们的位置,没有一个怪物被记录。如果不是露娜亲眼见到了德古拉,她恐怕也会觉得布朗相信这世上有人外生物一直在活动是都市传说看多了。
抛开怪物们不谈,露娜的人生已经进入一个普通中学生的正轨,明天就是第一个要为了神经数据处理而前往N市的周末。爱丽丝用心给她准备了一整套衣服,深蓝色长袖过膝连衣裙配深色绒腿袜,还说好明天给她编头发。在露娜的要求下,两人还找到一件羊绒长风衣外套。在两人挑选着衣服时,赫菲斯托斯由爱德华带着在楼下一起吃宵夜,虽然在露娜下楼时立刻小狗一样凑了过来,但在之前他乖乖和爱德华一起待了快半小时,行为得体,露娜为此很高兴。
25.出行
由爱德华送到离家最近的跃迁点后,露娜本该在原地等待布朗,好奇心却驱使她在跃迁点周围转了转。
在她前世的时间点,跃迁这样的技术仅仅是个存在于部分科幻或者奇幻小说故事里的概念,人们对于出行工具的研究才刚到无人驾驶的环节。
而在这个世界,无人驾驶似乎没有取得什么发展。路上能看见的车辆都依然需要驾驶人。露娜注意到除了人工智能的反对派以外,智能管家已经到了家家普及的程度,使用地点也完全不局限于家中。
露娜能在校园里联络吉夫斯表明自己想吃什么晚餐,吉夫斯则能在不需要人工辅助的情况下自己完成从采购到制作的全过程。爱德华的车上也常有吉夫斯的声音。
露娜不怀疑现在的技术可以研发无人驾驶,只是人们并未向这个方向努力。鉴于严苛而完善的人工智能法条,这极有可能是因为伦理道德问题。
跃迁点看上去就像过去的车站,不同的是铁轨变成了一列列由汽车组成的队伍。不同列上的车都会在一道红线前停住,片刻之后,车辆再次启动,穿过红线后再停下,再过片刻,车就消失在眼前。
如此神奇。露娜心想。汽车的样子也和她记忆里的出现了许多偏差,她发现很多没有轮子的汽车,行动时是轻微悬浮的;还有些“车辆”看上去像是一个圆形的铁球,上半部分是玻璃(或者像玻璃的某种材质),当需要检查时,玻璃就从顶端向外收起。
不知道布朗还有多久到?她又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时间来到十点二十七,离约定好的见面时间还剩三分钟。根据学校给出的时间表,她们需要在十二点前到达克里昂公司,活动会在下午四点半结束。
在了解课外时间的研学活动的安排后,威尔克比的学生安全对她来讲更加薛定谔了。按照布朗的说法,校园的每个角落都是校园管家的监管范围,在非教学时间也严格禁止逗留。
结果在非教学时间进行的跨市的多人游学活动,学校不提供校车和接送服务,全靠学生自主出行就算了,甚至没有随行老师,到达克里昂后的行程由克里昂的工作人员负责。
至于克里昂公司……露娜感觉十二点和四点半这两个尴尬的时间点完全是为了不提供餐食设置的。布朗在约她时也定了能在十一点到达克里昂附近的见面时间,想必两人会先一起吃个饭。
漫无边际地遐思间,露娜曾见过的那辆通体洁白的悬浮车开了过来,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露娜面前,后座的门向上升起,露娜低头进入。
“你今天很漂亮。”等她坐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后,布朗适时开口。这位长相精致的金发大美人今天穿得很青春,连帽衫牛仔裤搭配运动鞋,对比之下,由爱丽丝亲自操办了一身漂亮衣服的露娜倒显得有些正式了。
“我妈妈很高兴我出门去玩,我们一起挑选的衣服,她早起给我编了辫子。”不确定布朗为何突然夸赞的露娜不动声色地说。
“是吗?那很好啊,我没有妈妈很久了。”
露娜:……?
这下她摸不清楚布朗有没有潜台词了。
起初布朗夸赞她的语气有些奇怪,似乎暗含着别的意思,再结合穿搭,她误以为布朗在暗示她为了和他见面特意精心打扮,于是用了比较强硬的口吻说出并非如此的事实。结果布朗的回复却如此……如此的可怜巴巴。
莫非自己误会了?
“也只是我的养母。”露娜只好补充道。
“我知道。”布朗说,头转了过去。
怎么还真的有点伤心啊?露娜有些破功,正在想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扭转下气氛,就听布朗小声说道:“只是因为你真的很漂亮而已。你不喜欢被夸漂亮吗?我以为这会让你开心。”
……自己确实误会了,对方不是在暗示她倒贴,对方是在讨好她。
她有些无语,又松了一口气,刚要礼貌性地回复点什么揭过去这一茬,车已经在红线前停下了。
露娜的视线转向窗外,想要近距离观看这对她来说崭新的一幕。
“跃迁时候不能开窗,要我给你把车顶切换为单向玻璃状态吗?这样可以看得清楚些,虽然其实也是一片黑。”布朗开口问她。
露娜点点头:“如果可以的话,谢谢。”
顷刻间,车顶在露娜视角里完全变作了透明的,她好奇地抬起头,头顶不再是近在咫尺的车顶,而是更远处在跃迁点顶部的钢架。
她们跨过了红线,眼前变作一片漆黑,只剩下车内亮起淡淡的光。露娜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正在想跃迁何时会开始,车重新启动了。
她们离开了黑暗,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换,她们已经来到了N市。
这一切的体验是如此新奇却又快速,借着仍然是透明的上半个车身,露娜回头看了看。一道红线在身后,一列车也在身后,但早已不是刚刚在身后的那一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露娜看向布朗,摇摇头:“我很好,为什么这么问?”
“有少数人进入超空间时会出现不适的反应因而不能进行跃迁,我担心你不舒服。”他声音柔和地说道。
新时代的晕车,露娜在心里这样描述道。
“超空间?”
“是。跃迁的奥秘。我们暂时离开目前所处的时空,进入另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超空间,我们以超高速度行动,到达目的地后,再离开超空间,回到应到的目的地。就我所知,目前生产的所有交通工具都有跃迁兼容设备,当我们在超空间里以超越极限的速度行驶时,跃迁兼容设备是那个让我们不会因此而被撕碎的设施。不过,依然有部分人即便拥有跃迁兼容设备,还是会有副反应,最常见的是恶心呕吐,严重些的话有暂时性失聪失明。”
真的是新时代晕车,露娜再次确定。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单独让一个人进行跃迁吗?因为没有跃迁兼容设备?”她问道。
“是的。跃迁兼容实质上是一种特殊的场,在早期我们使用一个大型的集装箱来装载需要进行跃迁的人,场遍布集装箱。但后来我们可以做到在车里安装跃迁兼容设备后,我们这一代应该没有真正使用过这种跃迁集装箱了。”布朗耐心地回答道,“我只在小时候去博物馆时候体验过。”
“你小时候父母会带你去博物馆吗?”汽车继续行驶,布朗靠在椅背上,闲聊一样问出这个问题。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抱歉,我忘了你现在不记得。”他立刻抱歉。
露娜摇摇头:“没关系。如你所知,我脑海里没有这些记忆,所以我并不知道。但我想……”
在那套囚禁她的房子里,她曾发现的“电脑”(那东西现在被叫做实体存储器,一种完美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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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作用的机器)中没有家庭影像的存在,但她随后在诺瓦的云端储存里找到了有关路西菲尔家庭过去的影像记录。顺便一提,诺瓦现在被内置在她和赫菲斯托斯的智脑中,但很少被使用。
她的家庭过去的记录确实存在,尽管稀少,但是存在。只是……没有家庭合照,没有抓拍,没有生活记录。那些冰冷的影像,比起说是在记录一个家庭,不如说在记录一场实验,不如说是一种监视报告。影像里的“她”总和父母保持着距离,父母似乎也并未把她当成一个孩子,三人的表情都总是冷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谲。
和露娜能在数据流里找到的,作为讲师在大学里教授公开课的父亲,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应该是没有的。我小时候似乎身体不好,总是在家。这是我生父的朋友说的。”露娜说,“我的下意识反应也告诉我,我不认为我的家庭是那种会在周末组织家庭活动的相处模式。”
布朗点了点头。
过了一小会儿,他有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超空间的发现是个意外,是某个物理学家偶然间打破了两个时空的边界,有人叫他破壳者,打破了罩在我们身上的蛋壳,让我们得以从另一个方向去探索未知。毕竟对于外太空的探索已经许多年没有重大突破了,在超空间的发现后,航天项目被取消了很多。有不少人认为一定还存在其他可以联通的时空,于是他们又一窝蜂地涌入了新时空探索的领域。”
“然后呢?”露娜问他。
“然后我们又再一次陷入了世界的戏弄中,在超空间之后,没有任何时空被发现。”布朗耸耸肩,“你午饭想吃什么?我请客。”
“那等活动结束,我请你吃晚饭。”露娜回复说。
“当然没问题。你推后一个半小时来接我们可以吗?”后半句话,布朗是对一直没说话的司机说的,得到司机肯定的答复后,他重新看向露娜。
“我知道克里昂公司附近一家不错的甜品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午饭我们可以一起分享一个草莓派,再吃点泡芙什么的?”
甜食爱好者,露娜想起那杯甜到无法下咽的热巧克力。
五分钟后,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一家隐秘的小店门口,露娜先跳下车,布朗紧随其后。她们跟司机道了别,进入这家名叫Blank(空白)的甜品店。
这店名和布朗的姓氏(Blanc)只有一个字母之差,推开简陋的小木门后,室内的装修给予露娜一股无法忽视的熟悉之感。有一种艺术风格在这家店和方才的车内一脉相承。
“这应该真的只是你知道的一家不错的甜品店,而不是什么你名下的经营之类的吧?”露娜小声问布朗,而对方但笑不语。
……信托宝贝来了,信托宝贝真的来了。
“那这应该真的只是你名下的一家甜品店,而不是什么你的安全屋据点什么的吧?”露娜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这本来只是个玩笑,没想到布朗还是但笑不语。
……“你甚至在偷偷调查某个不为大众所知的政府神秘组织。你应该没有什么特殊的秘密身份吧?”
“嗯?这是什么意思?”布朗看上去有些迷惑。
“就是你应该没有偷偷在夜晚穿着神秘的紧身衣拯救世界,打击罪犯的爱好吧?也没有什么科学解释不了的超能力,或者一具能力强悍的自研发金属盔甲?”
26.春游
在布朗不仅完全没有笑,还投来不知所措的视线后,露娜后知后觉这已经是个不合时宜的过时冷笑话合集了,她花了一些时间给布朗解释什么是“超级英雄”。
在布朗懵懵懂懂的眼神里,露娜再一次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爱好和这个世界现在的时代完全不契合,仿佛一个过时之人,在死了很多年后从土里被挖出来一般格格不入。
她可以学习,但这样跨越时空的融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在布朗委婉地表示她的“爱好比较小众和复古”的时候,露娜没忍住笑了:“那现在流行的中学生爱好都有哪些?”
芭芭拉的啦啦队和金发人设倒是跨越时空界限,在哪都是女王标配——还好芭芭拉没有霸凌别人的恶习。
不过看德斯卡洛夫和西奥多的样子,霸凌、“书呆子”和边缘人依然是现如今的校园里不得不品的一环。
潮流会变得很快,人性不会。
“现在吗?这几年应该是流行义体改造和大脑重塑更多?文艺风向的话,倒是有在刮起复古的风。小孩子还是一样爱看儿童剧,我继母的两个女儿都很喜欢。学生会每个周末都有全息游戏之夜,我想这个应该也还算流行吧,偶尔也会大家一起打打牌,我们的副会长喜欢收集不同的花牌。”布朗一边把草莓派塞进嘴里,一边说。露娜把他话里提到的那些名词都记在心里,准备回去了解。
她无意成为校园风云人物,但也清楚太过孤僻,无法参加同龄人活动,无法正常融入社会可能带来的弊端,多在同龄人口中了解一下世界不是坏事。
“那你呢?你有什么喜欢做的事吗?”露娜问他。
这家属于布朗的甜品店味道确实真的不错,露娜本以为依照布朗喜甜的程度,他的甜品店会是露娜的舌头无法接受的甜度,但事实上,甜品甜度正常,制作也非常精良,不管外形还是口感都可以说是上乘,就连店铺的装修都非常优秀。
这家店里唯一不起眼的恐怕就是进来的门头,没有店标,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单开门,连窗户都没有,若不走进来,许多人恐怕都不知道这是一家甜品店,只会觉得这是私人住宅。
如此隐秘,这里是布朗的安全屋的事,不会是真的吧?布朗的哪些小爱好会需要一个安全屋?这家伙不会真的在做本世界的蝙蝠侠吧?
“我……?”布朗似乎有些诧异露娜的问题,回话时,奶油还沾在他嘴角,他伸出舌头舔掉,导致接下来的话语有些含混,“我其实没什么时间培养一个真正的爱好,呃,如果你这里指的爱好是自己主观意愿喜欢并享受做的事的话。”
“平时我要负责学生会,要维持成绩,闲暇时间还得偷偷摸摸地,嗯,进行我们两的社团活动。剩下时候都得用来社交和维护关系。比如学生会的游戏之夜,虽然我对游戏并不痴迷,但如果不抽时间玩流行的游戏,很快会没法融入进去。家族生意伙伴的孩子约好要聚在一起打打马球或者滑雪的话,当然也不可能拒绝,偶尔还要自己组织一下。在此之外,如果我的时间表上真的有大量空闲时间的话,我父亲会给我找些小事情做,锻炼一下我。”
他在说这段话时,语气里没有什么兴奋,但也并没有生活被操控的厌烦,要露娜说,只有一种藏得很深的疲惫,和无尽劳累后无法避免的些许麻木。
当他的脸上没有了他惯常的游刃有余的伪装,而只是逐渐在沉沉的叙述中剥离掉所有的情绪时,看着这张面无表情的脸,露娜第一次在不需要客观评估的情况下,就意识到这孩子真的拥有一副好容貌,那些无形地压在他眼角眉梢的疲惫,成为他漂亮脸蛋上最惹人注目的装饰。
脆弱果然是男人最顶级的医美之一。尽管能够感受到对方此时的情绪全然不佳,露娜的内心却没有共情的感觉,反倒以一种微妙的视角开始凝视起了他和他的痛苦。好在,露娜很快意识到了这点,并强迫自己停下这种欣赏他人痛苦的行为。
德古拉,都是德古拉的影响,绝不是因为自己天性就爱好看见美丽的东西变得脆弱,也不是因为自己的共情能力弱或者不善良。露娜说服自己。
“你呢?”他小心地咬下草莓派的一角,轻声问,“除了超级英雄以外,你还喜欢什么?”
“我的生活没有你的忙,但最近重新开始上学,也花了我不少时间来学习。处理我们上次社团活动给我生活带来的余波,还有照顾我的哥哥,最近我主要在做这些。没有事做的时候,我喜欢阅读,也对人工智能的原理很感兴趣,或者可以说,我对学术性的理论知识通常都还算感兴趣,学习对我来说既算任务也算是爱好。”露娜这样回答道。
“其实我也对人工智能科技很感兴趣,不过我说不好。是因为我很有这方面的天赋才会感兴趣,还是因为我感兴趣了才会去学去努力,所以最后能做得很好呢?”布朗用着陈述的语气说出一个疑问句。
少年人的混沌和迷茫总是这样不经意间在闲谈中流露,露娜还没想好怎样回答,布朗已经自己从情绪中抽离了出来:“等你吃好,我们就出发吧?克里昂公司就是隔壁的那栋大楼。”
“我没有催促,你不用着急。”
等到露娜吃完自己盘子里的柠檬泡芙,她们两无声地走出甜品店,一直很安静的店员只在最后微笑着向她们致意。
她们到达学校给予的会和地点时,已经有十几个学生到达了。按照课程描述,每一个研学小组有30人,所以她们算来得不早不晚。
没站多久,有两个露娜从未见过的人上来同布朗打招呼。
在布朗向她介绍两人之前,他们先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瓦西里斯.柏拉斯,你好。”黑发绿眼的男生个子很高,俯下身向露娜伸出手,脸上带笑,“我是拉斐尔的马球队友。”
“前队友,我已经退出校队很久了。”布朗在一旁说。
露娜和他握了握手:“露娜.路西菲尔,你好。我和布朗正巧一起报名了这门课,所以决定一起来克里昂做研学。”
柏拉斯看了一眼布朗,挑了挑眉:“哇哦,你叫他布朗吗?我以为你们关系很亲近呢。”
露娜有些失语,侧过头去,布朗也做出一副有些受伤的表情:“我一直叫你露娜呢,怎么还叫我布朗?”
“有那么生疏吗?还是我的名字不好听,所以不喜欢那样叫我?”他低下眼,委屈地看向露娜。
“……我的习惯,抱歉,拉斐尔。”露娜心虚地改了口。由于并没像自己和西奥多那样熟悉,布,拉斐尔也没有主动提过称呼的问题,露娜总是习惯性地称呼他的姓氏。
这是比较礼貌但也比较生疏的做法。事实上,在青少年中,这可以算是有些冷硬的做法了,有些青少年自我介绍时都不会带上自己的姓氏,人均互相以名字甚至昵称相称。
“哼哼,真是伤心。”拉斐尔说着,故意撇开了头不看露娜。
露娜正绞尽脑汁想办法解释时,和柏拉斯一起前来的金发姑娘没忍住笑了:“他还是这样呢。”
“达莉亚.多米尼卡,你好呀。叫我达莉,如果你愿意的话,拉斐尔从小就这样叫我。”她也伸出手,和露娜短暂地握了一瞬便立刻放开了,“我和他从小认识,还有瓦西里斯。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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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他们两个一起胡闹的时候,我就坐在场边看着他们,为他们加油。”
“我记得我小时候常和拉斐尔打架,那时候你为谁加油?”柏拉斯抱着手,嬉笑着问多米尼卡。
“我通常在你们之中选一个幸运儿,可以获得我这个胜利女神的青睐。”多米尼卡叉着腰,做出得意的样子。
柏拉斯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你和拉斐尔是怎么认识的?”他把手搭在拉斐尔肩膀上,对着露娜抬了抬下巴。
“开学典礼上认识的。”露娜回复。
“噢,我想起来了,那天拉斐尔本来说好要和我们一起吃饭的,结果突然消失了。原来是去陪伴你这位美丽的女孩了。”他大笑着回复。
“没有说好。”拉斐尔同样笑着,却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他的话语似乎并没引起注意,多米尼卡紧接着说了下一句话。
“我的一个朋友当时告诉我拉斐尔找了个很像他以前女朋友的新妞儿,我当时还挺好奇的呢,不过后来拉斐尔再也没提起过你,我就忘了。”多米尼卡和柏拉斯说话一脉相承,总是带着略显夸张的笑意,说出的话却别有深意。
拉斐尔皱起了眉头,但很快就恢复了表情,他略显严肃地开口:“不要在我身上说些捕风捉影的话。”
多米尼卡只是笑笑:“拉斐尔怎么没和我们说你也选神经数据处理呀?早知道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过来,坐我家的车,像小时候一起出去玩那样。噢不过我家的司机上个月换了一个,之前的那个被辞退了,你应该还不知道。”
“哎呀,你这个月都没和我们在一起玩,学生会有这么忙吗?”柏拉斯接嘴。
“我也在学生会,我觉得没那么忙呢。可能拉斐尔有别的事情要做吧。”多米尼卡意味深长地看向露娜,“也可能是拉斐尔在忙着和他的,嗯,新朋友玩。他以前也总是这样,遇到新朋友就会很兴奋地和别人玩上一阵子,不过后面就见不到他的新朋友们了。”
“拉斐尔的真实脾气可不是常见到的这样,我想他的那些朋友们都接受不了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而离开他了吧。”柏拉斯的手依然搭在拉斐尔肩上,他甚至把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了拉斐尔身上,看上去十分悠闲。
“还好我们和拉斐尔认识很久,也一直没有抛弃他。”多米尼卡冲着拉斐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露娜不动声色地去看拉斐尔的表情,他脸上依然没露出什么明显的喜怒,一如往常的是一个淡淡的礼貌的笑容,面对柏拉斯的靠近,他没有推开,却也没有主动做出什么动作。
不简单啊。
多米尼卡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时,一位穿着克里昂公司制服的员工出现了。
“是威尔克比的学生吗?”员工问道,大家都点点头。
“人到齐了吗?”她继续问。
一道凭空出现的声音回答她:“还差三位。”
应当是克里昂公司的人工智能,露娜现在对这类凭空出现的声音已经开始习惯了。
“到了的孩子们,先跟着我来吧,剩下的三位,我一会儿再过来接。”员工说着,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对了,我希望各位都已经吃过午饭了,因为本司不能为大家提供餐食,如果还没有的话,我感到很抱歉,也许你一会儿可以在自由活动时间自行去往公司外的售货处,或者为自己点一份外卖。不过请记住,外卖不能进入公司,要进食的话,请到室外的草坪上去。”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吝啬,看着员工脸上虚假的笑容,露娜在心里暗暗吐槽。甚至连吃饭的场地都不愿意提供。
27.讲座
“你们很幸运,今天帕里希.克里昂先生会亲自来进行讲座,在那之后,他还特别允许你们在辅导下感受我们公司的最新产品。”员工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着,听上去很敷衍。
“我们可能会在你们体验的过程中收录你们的神经数据来使用,如果你不同意的话,一会儿不要签同意书就好,你依然可以选择体验产品。并且,为了帮助你们的课程,我们收录的神经数据也会同步给你们自己。你们可以从中学习克里昂公司是如何收集并处理神经数据的,希望这对你们的学习会有帮助。”在前往讲堂的路上,这位克里昂的员工滔滔不绝地为她们讲着今天要做的事。
露娜感到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扯了扯,恍惚间她还以为赫菲斯托斯正在她身旁。
她侧过头去,是拉斐尔。他拉着她的手,默默地加快了脚步,露娜不明所以,但还是选择了跟着他。几个迈步之间,正好有一组刚结束早班要进行午休的员工和学生们交错在一起。
等到两拨人群再次分开,员工正在问有没有人走散,而露娜和拉斐尔已经来到了人流的前方。柏拉斯和多米尼卡落到了他们后面,中间几乎隔着所有的威尔克比学生。
拉斐尔松开露娜的手。
“关系不太好?”露娜问道,没有再回头看,方才她回头时,正对上多米尼卡寻觅的目光,那眼神说不上友好。
“小时候因为家里的原因一起玩过。”拉斐尔回复道。
所以现在的关系已经不好了,露娜了然,没再多问,不愿牵扯进别人的人际关系中。
她们进入讲堂时,按队列次序坐下,多米尼卡和柏拉斯离他们有两排远。
“刚刚她们说的话,你别在意。”在讲座开始之前,露娜听见拉斐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她没有开口回复,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一般要特意这样强调一下的内容,都不会是可以别在意的内容。她猜想拉斐尔说的是“长得像前女友”的那个部分?又是加布里埃拉.安德?
几分钟后,三个学生跟在一位看上去大约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中年男性身后,走进了讲堂。在那之后,灯光立时从明亮的模式被调整到更加暗淡而柔和的模式,人声鼎沸的讲堂也在几秒内只剩下些许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位男性有一头略显稀释的深棕色头发,没有戴眼镜,但左眼部分从鼻侧开始到眉骨以下,一直延伸到耳前,是一片反出亮色光的金属,协同他闪烁着红色光芒的义眼,在其他部分都是正常人类皮肤构造的面部上,演绎出一股金属化的非人感和科技感。
露娜微微倾斜身体到拉斐尔的那一侧,压低声音:“这就是义体改造?”
拉斐尔也向她这边倾斜,声音同样很低:“是的,这是金属移植。”
“这个很流行的话,我为什么好像没在校园里见过?”
“除了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在医院进行的必要性义肢手术以外,为未成年实施义体改造是违法的。”
“违法活动还能流行?”
“嗯哼,他们会用一些可重铸并且非永久的材质来做下位替代,并且改造在隐秘或者内在的部位。在派对上脱掉衣服露出来的时候,大家会觉得你很酷。”
“那么你有做改造吗?如果这个问题不冒犯的话?”
露娜还没有等到拉斐尔的回复,却先等来了她左手侧女孩的目光和笑声,褐发的女孩侧着头看几乎要头碰头撞在一起的露娜和拉斐尔,捂着嘴泄出一声轻笑。
露娜升起一种上课讲小话被老师当堂抓获的羞耻,她下意识地坐直,远离了拉斐尔,也正因此,拉斐尔最后说的话她没能听清。她来不及解释,眼部被改造的男子正好清了清喉咙,开口说话。
“孩子们,中午好。”他的声音洪亮,但并不犀利,话语间有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缓缓散开,让人忍不住静下来听他讲话,“你们吃午饭了吗?我知道我们的时间安排得不是太友好,也许下一次我们可以提早一小时,这样你们就可以和我的员工们一起吃饭,相信我,我们食堂的员工餐很不错,我也在食堂里吃午饭。”
“现在的话,我会先给你们每人一支营养液和一块巧克力,如果你们还想要更多的话,一会儿休息时间可以在我面前的这个盆里自由拿取。”他举起一个大玻璃碗,里面放了许多闪亮的小零食。
一个小机器人正好来到露娜脚下,但露娜现在不饿,在点了不需要之后,小机器人停顿了几秒,来到拉斐尔面前。
“现在,我想,是我自我介绍的时间,我叫帕里希.克里昂,克里昂公司的首席工程师与三分之一的所有人——我并没有持有所有的股票,不过,如果你希望用更普适的语言称呼我的话,大家都说我算是克里昂公司的老板,我自认这个称呼符合我所做的事。
“我只会在今天和你们见面,噢,如果之后你们在公司里见到我,也可以和我打招呼,聊两句,我很喜欢和孩子们聊天。但像这样的讲座只会在今天,在之后的两周里,我更希望克里昂公司可以给你们提供实践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听一个比你们父亲年龄还大的老头子讲一些无聊的理论知识。”
场内响起零星的笑声。
“还好,今天的讲座的垃圾时间也不会太多,我只计划讲上一个小时左右的无聊演讲,其中大约还有十几分钟要简单讲一些课程以外的内容,比如之后具体对你们的安排,以及你们可以在克里昂公司获得什么。”
露娜注意到四周的同学包括拉斐尔在内都听得很认真。但在她看来目前为止基本是一些固定的套话和无关紧要的内容,虽然说话的人确实很擅长演讲,她也依然没法像同学们表现出来的那样专注地听这些消息。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帕里希.克里昂说明了她们本周以及接下来两周的安排。
今天的安排是一小时的理论讲座,两小时的克里昂正在研发的产品体验,剩余的时间可以在规定区域内自由参观。克里昂正在研发的这款产品会是之后的重头戏。
最优异的三个学生可以在之后的两周里直接进入研发小组参观学习,而剩余的学生则可以获得研发组的非机密数据,分为九人一组共三组来撰写一份论文,这是神经数据处理课程的安排之一,占据课程总分数的百分之六十,将会由研发组的人员直接进行评分。
最优异的那三位学生不需要靠论文来获得这部分分数,她们会被研发组根据在小组中的表现打分。
至于如何抉择出最优异的三位学生:百分之五十取决于稍后对新产品的体验中的表现,百分之五十取决于在下周末之前要上交的对于产品体验的反馈报告,以及对收到的自己的神经数据做的处理和分析。
如果放弃对产品的体验或是拒绝克里昂公司获取自己的神经数据,则会失去对应部分的分数,不过不影响后续在克里昂公司的学习。克里昂公司会给予一份匿名的可使用的来自别人的神经数据供使用。
在场没有学生拒绝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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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或是拒绝数据公开,至少露娜没有看见有人离开。在之后的四十分钟里,帕里希.克里昂尽量简明地试图让任何人都听懂克里昂公司正在研发的新产品——精神安抚仪的工作原理,但很显然,收效不佳。
露娜大约明白了百分之四十,她本以为是因为自己的知识水平不够,不过在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每个人脸上几乎都是迷茫和清澈的神情后,她改变了想法。
“看来我这几年的科普水平并没有提高。”连帕里希.克里昂自己都发现了这点,“三年前曾经有教育部门的人邀请我参与一个科普教育项目,我认真准备了一堂四十分钟的公开课。在这个项目公开后的三个月,我发现官网移除了我的那一节课。”他自嘲地说,现场适时响起一阵笑声。
看来帕里希.克里昂确实不擅长于知识科普,却是个很熟练的演讲大师,他非常擅长吸引人的注意力并勾动人心——也许可以说是太擅长了,讲座无聊得露娜都有些坐立难安了,周遭的人却看上去全都听得很认真,让露娜莫名觉得有些怪异。
“那我就不再多说废话了,再多的语言都不如亲身的体验,就让我们直接开始吧。”他轻轻拍了拍手,一列训练有素的员工鱼贯而入,“我相信当你们亲自体验过后,就会明白为什么我这样一个不善言辞,知识水平一塌糊涂,还瞎过一只眼的糟老头子能掌握这个公司了。”
不明材质的头盔连同薄薄一块的金属圆片一起被发放到每个人的手上,依照指示,露娜先将圆片与自己的智脑实体轻触了一下——她的智脑是项链的形状,平时挂在脖子上——智脑发出一声只有露娜能听见的连接声,在那之后,露娜又将圆片贴在自己的右耳耳后被耳垂遮住的位置。
方才帕里希.克里昂曾解释过,将安抚仪的主要连接处设置在这里,是因为隐秘的部位可以帮助不希望透露自己正在使用安抚仪的用户隐藏,尊重每个人的隐私。
一位员工为露娜戴上头盔,在正式发行的时候,安抚仪只会是那块金属圆片,没有头盔。现阶段的头盔主要起辅助和保护作用,如果在使用中出现任何不可控的未知情况,头盔会保护使用者并立刻中断安抚仪的运行。说是戴上,其实头盔并没有接触露娜,它比露娜的脑袋大一整圈,悬浮在露娜脑袋周围。
露娜打开智脑,开始参照智脑读取到的使用提示开始启动安抚仪。
启动中的进度条在十几秒内即将到达尽头,露娜回想在讲座中听懂的那部分,安抚仪的主要运作依靠的似乎是极其轻微的神经电流,读取神经波后回传给安抚仪,安抚仪则模拟最优的神经方案,通过激素和神经电流来起到调控人类情绪的作用。
在听的时候,露娜隐隐觉得这似乎有些微妙,她说不好,只是想起一些非常知名的逻辑辩题,例如让抑郁障碍患者无法感受抑郁情绪是否是一种神经功能剥夺,感受痛苦是否是人的权力等等。
她觉得安抚仪的功能如果经过一些放大或调整,可能在某种意义上达成了催眠或者洗脑的功能。但在座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提出了相关的问题,她又想到那次不愿回想的安全教育,很难说现在的人们是不是已经习惯了科技对大脑的读取和操控。
随着这些纷杂的思绪在她脑子里四处飘零,她即将开始犹豫同意体验是否是正确的决定的前一秒,进度条终于到达了尽头。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期待过什么,但她知道,在下一秒,她体验到的东西绝对是她从来没期待甚至设想过会发生的。
28.封口
有什么东西在进入她的大脑。和那些在大脑里自由活动的思想不同,那东西不属于露娜,不是露娜的一部分。它来自外界,它已习惯了像啄破鸡蛋壳一样打破别人的精神世界,将其中的精华像蛋黄一样吸吮出来,留下一个空洞的大脑,等候着被塞进别的东西。
但它这次碰壁了,它在同胞的身上碰壁了。
那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同胞,顺着它的信息通路只能链接到一片空白。但就是这样一片通向虚无的管道,牢牢地盘旋在露娜的大脑内部,在它侵入时,用尽全部的力气“咬”了它一口。
那是它最后能做的事。伴随着这警示般的撕咬,已无通往之地的管道开始碎裂,侵入者也仓皇地开始逃跑,不是因为惧怕这即将离去的同胞的最后一丝气息,而是绕开那些气息涌入它身体中的,来自原生的大脑里的内容。
它知道,它的救世主来了;它也知道,它冒犯了母亲。私自窥视母亲,注定将受到惩罚。它需要立刻退出去,等候机会请求原谅。
……
露娜以为她在尖叫,但其实没有。她的大脑仿佛遭受了地震后碎成了一片片,内部的精神世界在遭受冲击后愤怒地还击,在纠缠和斗争中,露娜头痛欲裂,忍不住开始挣扎。
停下,全部停下……你们在做什么……露娜感到一股愤怒,愈演愈烈,尽管她还无法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它们怎么敢?怎么敢冒犯她?怎么敢将她的身躯当作战场?!
当她的愤怒如同烈火般燃烧,缠斗在一起的一切几乎立刻投降,她在其中一方身上感受到强烈的保护欲和爱,在另一方身上则是一片冰冷的回响——她只感受到来自她自己的愤怒的反弹。
甚至还有一股更不起眼的势力,它没有参与斗争,没有维护露娜的精神世界,也没有背叛露娜,它唯一的举动是当露娜注意到这场斗争后,开始表达自己的愤怒之时,它静静地贴了过来。
但不管是哪一方,在愤怒之后,它们全都开始安抚她,围绕着她,祈求着她的原谅,然后,然后。
她感受到了一片流水,缓缓滑出她的心,一切终止了。
露娜回过神来时,自己正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在椅子上不停地颤抖,周围是惊慌失措的员工们,还有关切地看着她的帕里希.克里昂。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大脑一片晕眩,一切事物在她眼中都带着一片柔和的白光,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路西菲尔小姐,您还好吗?”有人担忧地问道。
是帕里希.克里昂,他的手轻轻握着露娜在生理性颤抖的手,一副安抚的姿态。
片刻后,在众人的复述中,发生了什么被一点点拼凑出来。
由于露娜罕见的“排异反应”,她对安抚仪产生了强烈的不适应性,她当场抽搐起来,好在立刻被发现,随后中断了安抚仪的使用。
“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在我们之前的测试中只出现过一例。公司会对你可能产生的任何不适全权负责,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帕里希.克里昂有规律地轻拍着露娜的手。
他的手不是人类皮肤的触感,黏腻且湿冷,像……
像绿藻底下的水。
露娜触电般收回自己的手。
帕里希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上一个被试者产生了幻觉,伴以惊惧和呓语的表现,我们在之后为他配备了心理治疗师,在半个月后情况逐步好转。你也产生了相同的问题吗,路西菲尔小姐?”
幻觉……吗。
露娜露出个虚弱但不失礼貌的笑容:“我没有出现幻觉,只是短暂地失去了意识,清醒的时候有些害怕。我刚刚有说些什么吗?”
她把手藏进自己的袖子里,用力捏了捏指尖,没有流水的触感,只是人干燥而有温度的皮肤。
她被请到小隔间里坐着,有人为她端来一杯甜水,她轻轻抿了抿,没有继续喝。
“路西菲尔小姐。”帕里希.克里昂在她面前蹲下,微仰着头和坐着的她说话,“我和我的公司为您致以深深的歉意,作为补偿,我们承诺当安抚仪上线时!你将免费拥有一个。随后也会给您安排免费的全身体检,以确保您没有出现隐藏的身体问题,如果检查结果有任何不对的部分,我司也会全权负责您的诊疗费用,以及在必要的情况下为您转介专业的医疗机构。”
“此外,一部分是作为补偿,一部分也是出于项目的研发需要,我们希望将路西菲尔小姐列入三位可以进入研发室的学生中,并且——”
他咧开嘴做出一个有些诙谐的笑容:“我们的研发部肯定会在最后给予路西菲尔小姐一个非常,非常理想的分数。”
“并且这会成为我们之间的秘密,就像这次的排异反应一样,永远不会向外公开。我看得出来路西菲尔小姐是那种学业优异的好学生,让在克里昂的这一次不那么愉快的经历转化为一个优异的分数,也许会让脑子不那么难受?”
帕里希.克里昂眨了眨眼:“也许假期的时候,你还可以来公司实习也说不定,我们每年都会招一些中学生,我知道他们很多最后都去了心仪的大学。也不知道和我们公司的实习关系大不大?我个人觉得是很大的,毕竟我对我一手带大的公司的名声还是很有自信的。也许你还会需要一封推荐信?我很擅长为你这样可爱的孩子写这个。”
“坐在你身旁的那个孩子,是你的男朋友吗?我在一些宴会上见过他几次,或许你们一起活动也会让你开心一些?要我让你们一起进入研发室吗?”帕里希.克里昂的嘴角依然以很大的弧度上扬,“青春期的漂亮孩子们凑在一起,真是美好。我和我妻子曾经也是在中学认识的。”
真精明啊,露娜听着帕里希.克里昂滔滔不绝地一句接一句,根本没给她插嘴的余地。
看似在以幽默轻快的语言安慰孩子,其实三两句就把孩子的注意力吸引回了校园的话题上,试图让她淡化方才受到的冲击和伤害,假装这只是一件小事,却换来了能在日常里获得的很多便利,让孩子觉得自己被充分补偿。
真正重要的信息却被一笔带过,“就像这次的排异反应一样,永远不会公开”,被夹杂在大段的话语中,刻意隐藏的真正需求。
他们在试图掩饰什么?如果这真的只是如他们所说一种罕见的“排异反应”,一个巨大的生物医疗公司,怎么可能没有遇见过类似的事,怎么会没有自己的处理预案?一切按照流程走,如果露娜不肯配合,再抛出后续的谈判条件才对。
现在这么匆忙地许以很多或许并不真的有什么价值却对一个中学生来说弥足重要的福利,因为他们想要在此刻就彻底解决这件事,让露娜再也不追究。
露娜的手抓着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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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似乎有些紧张:“我不想要这些。”
帕里希.克里昂肯定设想过这种回答,他依然从容不迫:“你是怎么想的呢,路西菲尔小姐?”
露娜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要不要开口,最后低垂着头,不看帕里希.克里昂:“如,如果我就这样去研发部的话,大家肯定都觉得我没有付出努力,是抢占了别人的名额……”
她的手不安地在衣服上滑动:“我不想,我不想让别人那样看我。”
帕里希.克里昂的眼里滑过一丝了然,很快便被掩饰下去,他再次开口,语气少了刻意的幽默,但变得更加轻柔:“噢,原谅我,我离开学校太久了,忘了那还是一个讲究绝对公平的地方。”
他再次捧起露娜的手,那粘稠的水再次附着上露娜的手,这一次,她没有再颤抖,也没有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她只是低低地垂着头,装作难过的样子。
“没关系,我们当然可以使用更公平的方法,比如给你的体验表现打上一个高分。同时我完全确信你这样的女孩会写出一份完美的报告,它一定会值得一个理想的分数。”
露娜的头抬起来了一些,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如果可以这样的话,肯定是很好的,但是这可行吗?”
她看上去还是很紧张:“真的不会被我的同学们发现吗?”
“就像我之前说的,这会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你的同学们还没有做完他们的体验,现在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要你不说出去,就不会有人知道。”
“你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对吗?”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如此的阴沉,仿若一种威胁。
另一股潺潺的流水顺着帕里希.克里昂的手滑向露娜的手,露娜忍住自己想要抽离的本能反应。
“是的,我不会说出去的,谢谢你,克里昂先生。”流水在她身上流动,她开心地笑着说。
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帕里希.克里昂脸上:“很好,路西菲尔小姐。并且,你会自愿让我们的研发室调查你身上的排异反应的,对吗?你知道的,让这种反应在发行前被解决,可以省下我们很多麻烦。”
手臂上看不见的水在流动,它在呼唤自己。
呼唤自己做什么呢。呼唤自己答应帕里希.克里昂的请求?
“我会的。”露娜依然保持着笑容。
“太好了。”帕里希.克里昂的手攀上露娜的手臂,摩挲着露娜的皮肤,在露娜皱起眉头前,他切断了和露娜所有的肢体接触。
所有的液体都消失了。
“我其实真的很喜欢你,路西菲尔小姐。我的女儿要是还活着,和你也差不多大。我希望我们可以更亲近一点,你以后就叫我帕里希吧。”他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有些漫不经心。
“那帕里希先生也可以叫我露娜。”她也想站起身,但被帕里希.克里昂按住了。
“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露娜,不着急走。”
“好的。”露娜于是重新坐下。
帕里希.克里昂离开了,员工们也默不作声地离开,留下露娜一个人坐在隔间里。
但她知道自己一定处于监视之下,绝无意外。
当拉斐尔给她发通讯,问她在哪里时,她只是回复:【我完成得比较快,现在在隔间休息,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29.尝试
当天晚上,当拉斐尔把露娜送到安德家门口后,露娜邀请他到家里坐一会。拉斐尔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但最后,他还是同意了。
看着他的表情,露娜就知道他脑中产生了某些误会,在他说出蠢话之前,露娜毫不犹豫地先开口中断了他的施法,她们当时正走在露娜家门口的花园里。
“你对帕里希.克里昂了解多少?”露娜问他。
“差不多为零……?从家族方向或是个人方向都是。”拉斐尔迟疑着说,似乎在回想,“克里昂公司这些年还算成功,但和我家完全没法比,他家总公司也不在A市,总体来说我没什么认识他的机会。怎么了?”
“我今天在做安抚仪的体验时出了些意外。”露娜言简意赅地说,“我出现了一些帕里希.克里昂声称是由排异反应引起的幻觉。他在事后许以我很多好处试图让我不要对外声张这件事,但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很不舒服的东西。”
拉斐尔的表情也变得凝重。
“你没事吧?他有没有伤害你?”拉斐尔问。
露娜摇摇头,拉斐尔看上去松了一口气。
“你希望我帮你去调查一下他?”拉斐尔问。
“是,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为你做这件事,但我在这之前希望知道,这是出于你个人的愿望,还是你认为它会对我们的社团有贡献?”拉斐尔问,“在任何情况下,我当然都会帮助你,但我需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露娜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现在不能回答你,我只是有一种预感。”
“嗯哼?”
“我会试着去确认我的预感,当我能够确定时,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拉斐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好的。我可以向你确认,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帮你。”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拉斐尔蓝色的眼睛在暗沉的天色映衬下越发明亮如同坚硬的宝石,当他静静地注视着露娜时,面部线条却又那么柔和。
“我想我们会是的。”露娜笑着回应他,说出一句真心话。现在不是,但以后会是的。
蓝宝石暗下去些许,笑容却没有消失:“以及,你要向我保证,如果帕里希.克里昂在伤害你,你必须向外求助,我或者你信任的任何人。”
“我保证。但你为什么这么想?他看上去是个好人不是吗?仅仅因为我的几句话?”露娜点点头,问道。
“他的语言确实很风趣,谈吐也很令人舒适,我的确对他很有好感。但他今天看向……一些女同学的表情,让我有些不安。”拉斐尔回答道,表情再次变得严肃,“我不能在他没做任何事的时候对一个人做任何假定,但加上你向我说的事,我想我可以提前预防。”
“如果我发现任何不对劲的事,我会立刻告诉你。我们的通讯绝对安全,你不用担心有被监控的风险。你的幻觉消失了吗?有什么副作用吗?你希望进行一个更深入的检查的话,我家和A市很多私立医院都常有合作,和我说就好。”
“帕里希.克里昂今天也要求我要做一个基础的检查,他抽了一点我的血,剪走了我的一节头发,还读取了我的脑电波图,你能获得他对我的体检结果吗?”露娜问道。
“我会试着进入他们公司的内部,如果能获得数据,我会传给你。需要我为你追踪他们有没有使用你的身体数据去做别的吗?”
“如果可以的话,谢谢你。”
“不客气,那我们明天学校——你好?”拉斐尔说到一半,看向了露娜身后。露娜转过头去。
是赫菲斯托斯。
更正,是脏兮兮的赫菲斯托斯。他长长的白金色头发上黏着不少泥土和草叶,衣服原本是深蓝色的睡衣,现在袖口和裤子都被灰裹了厚厚一层。就连脸上也有零星的土块。
他没有回复拉斐尔的问候,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有这个人,只是把手在露娜面前摊开。
里面是一截某种植物的枝干,还带着细细密密的刺,在赫菲斯托斯手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露娜耐心地先为他拿走手心里的枝干,又检查了一遍没有小刺残留在伤口中之后,才看向赫菲斯托斯的眼睛。一如既往,赫菲斯托斯的眼神牢牢地固定在露娜身上,在对视之时,显著地变得明亮。
“赫菲,这是拉斐尔.布朗,我的同学。”
露娜又转向拉斐尔:“这是我哥哥,赫菲斯托斯.路西菲尔。”
仿佛在露娜的话语后赫菲斯托斯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存在,他望向默默看着的拉斐尔,但暂时没有开口。
“很少见的名字。”拉斐尔先笑着开口了,他看向露娜,“我可以和他握手吗,还是他更喜欢不和别人接触?”
“他很少表现出喜恶,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和他握手,因为他的手有点脏。”露娜说着,其实心里有些紧张,这可以算是赫菲斯托斯第一次遇见“外人”,露娜属实不确定他会有什么表现。
好在拉斐尔在赫菲斯托斯做出回应前先行告辞了。
“老实说,你邀请我前往你家坐一会儿的时候,我的确期待过一些别的发展。”他意味深长地笑着。
露娜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拉斐尔的笑容变大了,也更加戏谑。
“不过说真的,被你这样的女孩邀请回家,几乎可以说是一种荣誉,无论是以什么含义。倒不如说,你信任我这件事比别的更让我感到喜悦。”
……食物链顶端的神秘白男,此种话语竟能随口就来,让人分不清真假,恐怖如斯。当拉斐尔离开时,露娜忍不住嘴角抽搐。他甚至没忘了在走之前和几乎把他当空气的赫菲斯托斯打招呼,完全没受赫菲斯托斯的冷淡的影响。
他离开后,露娜回头去看,赫菲斯托斯蹲,不,是趴在地上,紧紧地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泥土。
露娜走回去坐到地上。
“赫菲在做什么?”她问。
赫菲斯托斯原地打了个滚,还好,现在他已经可以在吉夫斯的帮助下独立洗澡了,露娜选择先不去烦心他的卫生问题。
他撑开露娜的手心,方才带刺的枝干还被露娜虚握在手里,他指着那节枝干:“给你的。”
“我收到了,谢谢赫菲。今天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在花园里吗?”
赫菲斯托斯点点头。他似乎有话要说,露娜没有急着开口,等了一会儿后,听见赫菲斯托斯缓缓地说:“在,花园里,和,和,和。”
他卡住了,有一个需要用他从未听见过的词汇来形容的事物出现了,会是什么呢?
露娜很早就发现赫菲斯托斯对语言的学习是一种完全的模仿,他说话前总有很长的思考时间,是因为他在“回忆”,他通过别人的话语来拼凑自己的一句话,像是剪纸来做拼贴诗句一样“说话”。
因此,他的语法时常错误,句子间的停顿也总是怪异。
露娜试图去猜测他想要说的东西,不过这次,在露娜猜出来之前,赫菲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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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斯已经先行放弃,他跳过了那个卡住他的词汇,继续了下半句话:“说话。”
说话?露娜挑了挑眉:“赫菲斯托斯在花园里和什么在说话?”
赫菲斯托斯用力地点点头。
“是人类吗?”露娜问。
赫菲斯托斯摇头。
不是人类,会是什么?露娜有点好奇,又有点担心。
“赫菲有受伤吗?”她问。
赫菲斯托斯想了想,翻出手心:“出血,是受伤?”
“是的,出血是受伤的一种表现,还有别的地方出血吗?”
“不知道。”赫菲斯托斯回答得很快。
“有哪里疼吗?”露娜换了种问法。
“什么是,疼?”赫菲问,看上去很疑惑。
“嗯……”露娜难得地有些被问住了,“是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赫菲斯托斯看上去没有明白,露娜捏捏他脏兮兮的脸:“也许下次和韦伯女士见面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问她这个问题,或者我们一会儿可以一起让吉夫斯为我们解答。”
“但现在你得去洗澡,并且下次在花园里玩的时候要注意卫生问题,好不好?”
赫菲斯托斯洗完澡后,露娜和他玩了一会儿,按照韦伯给的建议,都是一些益智并有帮助让赫菲斯托斯学会互动的游戏。
爱丽丝在不久后也加入了她们,三个人一直玩到爱德华回家,赫菲斯托斯看上去完全没有困意,而爱丽丝已经有些疲惫了。
爱丽丝的精力一如既往的差,而赫菲斯托斯……说起来,自己是不是还从来没见过他困倦的样子?他虽然安静,但似乎不论何时都是平静的样子,从未显示出疲态过。
爱丽丝看上去本想同她多聊几句,但确实太过困倦,最后只是给了她一个拥抱:“明天来和妈妈说说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对了,我在花园里看见拉斐尔了哦,你们又重新在一起了吗?那很好啊,下次让他进门来玩。”爱丽丝俏皮地眨了眨眼。
加布里埃拉.安德不会真的是拉斐尔早逝的白月光女友吧,自己算什么,卷入年轻人爱情故事的一般路过不普通路人?露娜没忍住在心底吐槽。
和家里的剩下三人都道了晚安,露娜摘下本不该离身的智脑,躺在自己的床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自己的紧张。
她本来准备更早一些开始尝试,以免影响明天的正常生活。
但在赫菲斯托斯身上花费时间是无法避免的,她到此时才空闲下来,可以开始做尝试,以验证自己心中某个涌动的预感。
在家里自己的床上尝试,即便失败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不用担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安慰着自己。
她闭上了眼睛。
她要试图证明今天安抚仪出现“排异反应”发生时开始在她脑海迸发的一种预感。
那个被流水打破的地方,她的大脑,她应该可以再次进入。不管那里有什么。这是她的预感。
她是主人,怎么会有只允许别人进入的道理?
但她要怎么做?
她闭上了眼,在一片黑暗中,她开始回忆当时的感受。那是什么地方?她又是如何感知到那一切的?哪些情绪在流淌?如何让大脑再次为她打开通路?
我想要重返那里……无论那是否是一个地点,一个图景,或只是一种投影,无论那是什么,让它再次以我可见可知可感的方式出现在我眼前,在我脑中,在我心里。
呼吸落到了地上,她重新睁开眼。
30.世界
不需要任何人告知,也不需要任何的提示,当她再次睁开眼,她已然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她的大脑。
或者说,这是她精神世界的一个投影:她真正的大脑当然不长这样,这里更像是她的一种想象。
她大脑中的所感所想,以及内部的神经等等一切,用一种她可以理解和感受的方式具象化。
她时刻所想所知的的,以一种可见可知可感的方式所呈现。
她想要这么做,于是就可以这么做。
心念电转之间,她在精神世界里畅游,她试图寻找今天在她大脑里打架的几位罪魁祸首,但在那之前,她先注意到了四散在她脑中的回忆们。像是亮闪闪的玻璃碎片一样,碎得到处都是。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玻璃化作点点光芒萦绕着她,里面蕴藏着的回忆开始如电影般回放,而露娜是其中被设定好的演员。
“露娜小姐,拉菲克先生今天要来我们家里,他希望和您讨论一下上一次没能成功的献祭,看看是否能找出其中缺少了什么。”说话的人是……是达尔文.路西菲尔。
露娜看着那张和躺在地上冰冷的躯体完全不同的面容,有片刻的晃神,随后是难以控制的不解。
她名义上的父亲在和她说话,言语间却如此的尊敬又敬畏,这绝不是父亲对女儿说话会用的语气。她们在讨论的又是什么?
“神明大人已经许久没有回应我!我不会再为了你们而去烦扰大人。”这是“露娜”在说话,语气不容置疑,显然非常习惯以高位的方式发布指令。
“我们依然需要来自拉菲克先生的资助,哪怕神明不能理解这一点,露娜小姐您应该要理解。”
她体会到记忆里的“她”心底的情绪,不耐烦,愤怒,以及……惶恐。
“……如果你执意违背我,那就让他来吧,但你要提前让他知道,我提供不了什么帮助。”
“能见到您对大部分人来说已经是一种帮助。”
露娜从记忆中脱出,这块碎片到此为止。
她对这体验感到新奇的同时,也有一丝熟悉感萦绕。
在前世,她曾和好友一起在电脑上玩过的一款游戏里,可操控的角色就是这样,在地图里寻找散落各处的“记忆碎片”。
或许这是因为精神世界的一起都是由她亲自具像化的缘故,一切优先用她理解而熟悉的样子来复现。正因为她在过去玩过那款游戏,如今大脑里的回忆才会这样呈现。她猜测这一事件实际上是她记忆的闪回和复苏,被她自己以这种方式呈现出来。
她开始试图在精神世界里寻找别的碎片,这并不困难,很快她就找到了另一片,这一片在视觉上更大,也更明亮,其内蕴含的记忆果然也更长。
“至纯的容器,无上的羊羔,我召请你为我联络万事万物的主人,世界唯一的真理,我们不得其名而假借神明为称的存在。”说话的人全身被血浸泡,腥味儿冲进“露娜”的鼻子里,共享着一切感觉的露娜看着还在向下滴落的血液,有点晕眩。
很少人知道,露娜其实有轻微的晕血症状。
现在看来,这症状应该是心理因素更多,毕竟现在换了具躯壳,她此刻却依然感到眩晕。
也有可能,是因为这里是精神世界,所以只有精神上的反应和感受。
“神明未接受你的联络请求,你失败了。”“她”冷冰冰地说。
“血人”原本谦卑地跪在地上低着头,听完这句话,她抬起了头。由于血液糊满了她的脸,露娜只能从音色中猜测这是一位女性,但看不清她的面容。
“是我们失败了。”对方的语气同样冰冷,“你从来没有成功过。”
“我们成功过。”
“但不是你。”即便眼睛被血糊住,对方眼神里的冰冷依然精准无误地射到“露娜”身上,“她”内心被愤怒和不安笼罩,“你从未成功过,你不够完美,不是我们所需要的。”
“你要做什么?”“她”抬高了头,用高傲而不屑的语气掩饰着内心越来越多的不安和惶恐。
“是时候创造一个更完美的容器了。”
被剧烈的疼痛席卷甚至于没有立刻发现记忆已经结束了的露娜在精神世界里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下巴。
就在刚刚,血人从下往上用刀捅穿了她的下巴和咽喉,她在奔涌而出的血块中窒息。记忆结束了。
她的手还下意识按在自己的下巴上,内心涌出许多不解和怀疑。
记忆中被捅进喉咙的触感是那么真实,除非有人及时来救援,否则露娜很有可能会死——哪怕真的有人发现并行动,露娜也有些怀疑能否在那样的伤势下获救。
可现实里,露娜的下巴甚至没有遗留的伤口。
不,不能以自己曾经了解到的医疗水平来衡量这个世界。爱德华受伤的当晚就能独自回家,外表上也没有明显的问题。芭芭拉在大楼几米之遥外亲身遭受坍塌震击,也在几小时后醒了过来,并且如果不是她母亲的要求,芭芭拉甚至不想住院。
露娜确实有可能在遭受了这一刀后痊愈并且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和伤痕。
但至少应该会在医院留下记录。
能否让拉斐尔……不。露娜否决了自己。
首先,她和拉斐尔还没有熟悉以及相互信任到可以袒露一切的程度,哪怕自己什么也不说,只是拜托拉斐尔去调查,谁能保证拉斐尔不会同时调查别的?谁又能保证拉斐尔会将调查到的一切都告诉她?
拉斐尔在邀请她一起调查特异调查中心前一定先调查过她,或许正是在他调查她之后发现了什么,才会找上她。
他没有找芭芭拉,也没有找同样可疑的西奥多,他一定在露娜身上找到了他想要的什么东西,但他没有告诉露娜那是什么。
这也是当初在讨论合作时,拉斐尔的故事和动机都很真实,露娜也始终没有彻底信任他的原因。因为他隐瞒且回避了“为什么是露娜”这个问题。他明明可以选择和很多人合作,但他没有。一个人独自调查了许多年,为什么在露娜出现后开始寻找合作伙伴?
露娜没说错,她那些还未找回的记忆,其中一定蕴藏着拉斐尔在寻找的东西。
但其中不止蕴藏着拉斐尔在寻找的东西。这也是第二个露娜不想寻求拉斐尔帮助的原因。
就在今天不久前,拉斐尔同她在花园里的对话结合平日里他的举动,显而易见拉斐尔并不完全是什么善良的好心人,他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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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且只有那个叫做特异调查中心的组织。他并不是什么热血上头好奇心无限的少年,与他目标无关的事,他不在乎。
露娜有预感,特异调查中心在她的过去里并不会占据特别多的篇幅,而别的事情,比如怪物们和自己之间的连接,她更希望将它们保留为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一条线索摆在她面前,她有什么办法去探索更多呢?
随着露娜的思考,她在精神世界化作一个无实体的意念,无规律地随处漫游。
她不打算在今天继续寻找其余的记忆碎片。记忆回放得很快,其中的情绪和感受却依然停留在脑海里,她发现被一刀割喉的影像对她产生了些许负面的影响。
此外,她也发现在精神世界中她的精神并没有得到休息,她担心如果一直待下去,哪怕表面上她一直在睡觉,明天睁开眼时她也会疲惫无比。
她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她想她知道。
在她做出她的第一次尝试之前,她在精神世界里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她的心微微一跳。这里是精神世界,一切都是她思想的一种表现方式,和现实世界有很大的不同,可那道身影却完全和现实别无二致,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显得那么突兀。
赫菲斯托斯。
他盘坐在地上——如果精神世界里的那个存在可以被称作地面的话。只是片刻,露娜出现在“赫菲斯托斯”面前,她们四目相对。
“露娜。”赫菲斯托斯开口,他的话语里没有了现实里的滞涩,比起现实世界,这里的他……更生动,更像一个正常的人。
他笑起来,孩子气又幼稚的笑容,他站起来走向露娜,那或许是一个拥抱的前兆动作。
但在那之前,露娜睁开了眼——在现实世界里。
她回来了。智脑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十三分,她静静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九月的天气带了些许凉意。
花了片刻整理思绪,她起身。
推开门的那瞬间,她低下头,门旁的赫菲斯托斯靠着墙壁,盘腿坐在地板上,抬起头看她。
她把门推得更大:“进来吧,赫菲。”
赫菲斯托斯像小狗一样手脚并用爬进露娜的房间,露娜被他逗笑了:“站起来走路,赫菲。”
赫菲斯托斯似乎不理解,但是照做,他站起身,还没从手脚并用的状态切换过来,笨拙地走向露娜。露娜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候着赫菲斯托斯。
被重重地拥抱住的那一刻,露娜知道赫菲斯托斯终于完成了在精神世界里没来得及完成的事。
她明明该感到紧张的,她幼稚的智力有问题的哥哥和她一起卷进了这世界危险的未知里,她还不知道他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他甚至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停驻在她的精神世界里。
可被抱住的那瞬间,她只觉得心里一松。
至少还有完全站在我这边并属于我的人。她心想,她也这么问。
“赫菲,你承诺站在我这一边吗?”她喃喃地问。
赫菲斯托斯以一声疑惑的“嗯?”和把她抱得更紧的动作做了回答,露娜没忍住又浅浅地笑了一下,想问赫菲斯托斯的有很多,但此刻她选择了享受这个拥抱。
31.名字
她想立刻问赫菲斯托斯很多问题,但考虑到现在的时间,她只是简单地问出了目前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赫菲刚刚在另一个地方见到我了,是吗?”
赫菲斯托斯点点头。
所以赫菲斯托斯也能进入精神世界。
她手心向下伸出手,一只金毛狗立刻熟练地把头递了过来,蹭着她的手心。
爱德华和爱丽丝或许没有太多精力照顾她们两,在物质上却一点都没有亏待。赫菲斯托斯的头发现在摸上去像精贵的绸缎,丝毫看不出曾经遭受过惨无人道的虐待。手感如此舒适,露娜又摸了一会儿,当作解压。
“为什么这么晚了没有去睡觉,却坐在我的门口?”露娜心头有一万个疑问,最后问出口的问题却只有这一个。
她收回手,赫菲斯托斯依依不舍地发出一声呢喃。
又不是真的小狗,露娜觉得有些好笑,又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头。
停停停,不能把哥哥当狗。这下,露娜也依依不舍了。
她等候赫菲斯托斯的回应。
“睡觉……不行。”
睡觉不行?露娜轻轻皱起了眉头。是睡不着,还是不想睡觉?
“我想问问吉夫斯你日常的入睡时间,可以吗?赫菲?”
赫菲斯托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露娜怀疑自己不管说什么赫菲斯托斯都会不假思索地同意,哪怕他甚至可能都理解不了露娜在问什么。
吉夫斯汇报了一个让露娜的眉头越皱越紧的结果。
在吉夫斯的公开资料中,赫菲斯托斯连续很多天没有进入过睡眠状态。持续到现在,已经超过240小时。这个数字简直让露娜心惊胆战,怀疑下一秒赫菲斯托斯就要猝死了。
当吉夫斯在用它波澜不惊的声音向露娜汇报时,赫菲斯托斯则轻车熟路地爬到露娜床边,跪坐着趴在床沿处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露娜。
露娜确定自己每晚都会把赫菲斯托斯送进他自己的房间后再上床睡觉。
在她们被关在一起的时期,因为她不敢自己一个人睡觉,两个人通常一起在她的房间入——等等,她为什么回忆不起来有自己看着赫菲斯托斯入睡的记忆?
记忆里,无论她何时睁开眼,能看见的总是赫菲斯托斯在凝视她。而在露娜清醒的时候,如果赫菲斯托斯不在她身边,露娜则能发现他在某个角落静静地坐着,仿佛一个陶瓷玩偶。
后一种情况并不常见,更多的时候,赫菲斯托斯会选择某个可以看见露娜的角落。
他倒不会总是盯着露娜,但通常一动不动,如果露娜移动,他也会跟着移动到新的能够随时看见露娜的地方。
后来到了爱丽丝和爱德华家里后也是如此。实际上,在最开始,露娜甚至花了不少时间来教会赫菲斯托斯如何接受和她的分离。
第一个分开回到自己卧室的夜晚,赫菲斯托斯锲而不舍地试图回到露娜的身边,在爱德华将他带出露娜的房间并让吉夫斯锁上露娜的门时,他甚至毫不犹豫地咬了爱德华一口。
露娜有很多有关赫菲斯托斯的记忆。他不那么正常,他不说话,他对分离异常焦虑,他忽视除了露娜以外的大多数人,他爬着走路……太多太多的不同寻常,导致露娜忽视了其中一个:赫菲斯托斯没有入睡过——他甚至不经常闭上眼。
“为什么睡觉不行?赫菲?”露娜也从床上滑下去,背靠着床坐到地上,平视着赫菲斯托斯的眼睛柔声问。
赫菲斯托斯困惑地看着她,没有回答,赫菲斯托斯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对话只能到此为止,除非露娜能够找到更合适的办法从赫菲斯托斯嘴中翘出实情。
因为赫菲斯托斯的沉默,露娜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对赫菲斯托斯的关心甚至分散了她对帕里希.克里昂以及精神世界的关注。
这一点,不仅西奥多,连只是一起上了一节课的拉斐尔都发现了。
“你今天看上去不太好,怎么了?”他在课间和露娜同行了一段路,看上去还挺关心露娜的状态。
“我没事,至少不是昨天拜托你的事和我们的社团活动,不要担心。”露娜回答,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
“我以为我现在是在作为朋友而不是合作伙伴关心你?这不够明显吗?还是我看上去很像是不会关心别人的人?”拉斐尔挑了挑眉。
露娜避而不谈此问题,以免引起自己和合作伙伴深层次的矛盾:“你有信心进入克里昂公司的研发部吗?”
“略有此意,不过,怎么了?”拉斐尔问。
“帕里希.克里昂许给我的好处之一就是会让我进入他的研发部。如果你也在的话,我也许可以向你求助。”露娜说,“作为……朋友的求助。”
拉斐尔打开他的储物柜:“那么,我会的。”
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被拉斐尔从柜子里取出来,递到了露娜面前,露娜没有伸手,她看向拉斐尔。
“我店里的糕点师研究的新品泡芙,我装了四个,你可以回家和你家人分享。”拉斐尔的唇角一如既往是温和又迷人的笑容。
露娜伸手接过,道了声谢。
“对了,如果你遇见柏拉斯或者多米尼卡,唔……感觉任何不对或者觉得处于不舒适的境地,都可以来找我。我也希望你来找我。否则那就是我给你带来的麻烦,我会很不好意思。”
“这盒泡芙不会是提前的赔礼吧?而且你叫他们的姓氏?”露娜突然觉得手里的泡芙变成了一盒大麻烦。
“我的赔礼不会那么轻,但是是的,我叫他们的姓氏。”拉斐尔的嘴角垮了一瞬间,他似乎有点想做出一个不该是他的人设会做出的动作,但及时停止了。
“听上去不是很妙。”露娜客观评价道。
拉斐尔压下眼,微微低下身,贴得离露娜更近了不少:“朋友之间总是要互相承担一些麻烦的嘛,不要生我的气,拜托啦?”
恐怖如斯,再说一遍,恐怖如斯。
与之相比,西奥多的关心就要简单直白得多了,他在午饭时担忧地问露娜需不需要帮忙。露娜表示自己在为哥哥的一些行为忧心,但不是大问题。看出她不想多说,西奥多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放学后,露娜本想早些回家和赫菲斯托斯仔细聊一聊,却在自己的储物柜门口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麻烦。
莱奥.德斯卡洛夫。
露娜当然没有忘记他做过什么,但在上一次和他的冲突之后,种种事件接踵而至,他在露娜这里的优先级只能一降再降。
此外,在露娜被留堂教育之后,不知为何,德斯卡洛夫没再来找过她的麻烦,两个人甚至没在校园里碰过面。
同学们对露娜的议论和观察正在慢慢结束,至少明面上很少再有人在露娜可以注意到的范围内盯着她并小声和同行人窃窃私语。
露娜认为这主要是因为芭芭拉和她的朋友们,她知道芭芭拉和那个叫做林的女孩都分别有几次大声呵斥盯着露娜看的人。这还是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想必有更多次。
此刻,当她和德斯卡洛夫正面撞上,而德斯卡洛夫很明显在等她时,露娜察觉到路过的学生们又在看她了。她的朋友们为她做的努力多半白费了,明天她或许又要成为校园里的话题女王了。
有人加快了脚步不想卷入纷争,也有更多的人放慢了脚步或假装在忙碌,实则偷偷看戏。露娜和不远处的林对上了视线,林抬了抬头,对她做口型:
要帮忙吗?
露娜摇摇头,迎面走向德斯卡洛夫。
“露娜小姐,好久不见啊,没有和女孩们在一起吗?”德斯卡洛夫靠在她的储物柜门上,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他脸上挂着熟悉的不怀好意的微笑,绿色的眼睛由上而下用毫不掩饰的目光打量了一遍露娜。
“让开。”露娜不想和他多说,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邪/教/徒本色,目前没精力和他胡闹,能做的有且只有再打他一顿。
但鉴于此人先前表露出来的特性,露娜严重怀疑自己对他的暴力行为只会让他觉得很爽。因为露娜对他的任何回击都意味着他成功吸引了露娜的注意力,并挑动了露娜的情绪。
“别这么冷漠,我以为你已经消气了?还是说你还打算再拿我出出气?”德斯卡洛夫试图用毫不在意的调笑语气来说出这句话,露娜却敏锐地识别到他话语里的气急败坏和愤怒。
哦?似乎有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为自己出气了?会是谁?
“喉咙不痛了?打你一顿确实不一定够让我满意。”露娜把包卸下来,放在脚边的地上。
“告诉我,这种暴力因子在你们家族中遗传吗?要知道,你弟弟可是个弱智,而通常这种致病的精神基因的亲属也都不太正常——就像你的父母那样,不,太,正,常。你正常吗?露娜小姐?”
露娜允许他说完这么长一段话的原因不是因为能忍,而是因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以露娜肉眼可见的高速度往这边跑来,露娜被分散了注意力。
在露娜开口回复之前,德斯卡洛夫被从走廊另一端小跑过来的金发女孩一书包砸在胸口。
“喂,莱奥,离我的妞远点,滚到别的地方去发疯。”芭芭拉走到露娜身旁,叉着腰气势汹汹地说。
虽然露娜用摇头示意了林不需要帮忙,但显然,林还是去找人了。
“嘿,大小姐,是谁在发疯?”德斯卡洛夫在看见芭芭拉之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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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更愤怒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被芭芭拉砸在胸口的书包,他把芭芭拉的书包丢到地上,踢了一脚。
芭芭拉用细绳串着挂起来的一排画得花花绿绿的木夹子互相撞在一起,德斯卡洛夫愤愤地将其中一个踩在脚下,狠狠地碾了两下。
破案了,那位热心的好心人就是芭芭拉.克拉斯蒂瓦无疑了。只是不知道芭芭拉对德斯卡洛夫做了什么,能让他这样咬牙切齿?
……这一整段没有见到德斯卡洛夫的时间,不会都是芭芭拉的功劳吧?
“赶紧滚。”芭芭拉仰着下巴,像只骄傲又护崽的母狮子,毫不退让。
“不然呢,你要继续让各种人在各种地方给我下绊子?”德斯卡洛夫恨恨地盯着芭芭拉,“你说你那靠潜规则上位的妈能不能保得住你?”
硬了,露娜的拳头硬了。
女人的友谊可是比钻石还要坚固的东西——这是芭芭拉前几天发送给她的话,虽然当时的语境并不完全是褒义(芭芭拉在嘲讽啦啦队里互相扯头花的小姐妹们),但露娜觉得此话有理。德斯卡洛夫当着她的面辱骂芭芭拉,她岂有保持沉默的道理?
芭芭拉对德斯卡洛夫的发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你以为你爹传给你的姓氏能让你在这学校作威作福?专挑着软柿子下手,我看你已经不知天高地厚了。”
“那还是不如你女承母业,克拉斯蒂瓦小姐,靠着脸让那些男生为你和你的好姐妹赴汤蹈火,果然和你母亲一脉相承。就是不知道你的好姐妹值不值得?”
德斯卡洛夫说到后半句,似乎从愤怒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又恢复了他阴沉的笑容,“她母亲曾经烧死过她的玩伴,她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说她会不会像你一样女承母业,有一天烧死你?”
这句话落地后,芭芭拉难得地没有立刻还嘴,她看向露娜,似乎是想从露娜的反应中确认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周围人显然和她有一样的想法,片刻的寂静后,落在露娜身上的目光更多了。
露娜心道德斯卡洛夫怎么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这种事连现在的她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此外,真假不论,这种事情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我会烧死你。”露娜冷冰冰地说。
“真的吗?那太好了。”听到这句话后,德斯卡洛夫脸上的笑容居然越发热烈,愤怒一扫而光,他看上去甚至非常高兴,“我等候你这场火可是等了太久……”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火可是万物之始,生命孕育的必须,人类成为人迈出的第一步。”他的语速变快,一句话接着一句话,从储物柜门上直起身,似乎想要靠近露娜。
“莱奥.德斯卡洛夫!”芭芭拉提高了声音,挡在露娜面前,“别向她传播你的信仰,她不需要也不喜欢!”
“她说过她不需要了吗?”德斯卡洛夫将目光从露娜身上挪开,撇了一眼芭芭拉,很是不屑,“你又凭什么替她发言?”
“我不——”露娜的话才开了个头,就被德斯卡洛夫打断了。
“你弟弟以火神为名,你知道吗?”德斯卡洛夫歪过头,跨过把露娜护在身后的芭芭拉,意味深长地看向露娜。
“……这又如何?”露娜有些莫名其妙,她的文化知识或许称不上丰富,但赫菲斯托斯是希腊神话中火神的名字这点她还是知道的。
以西方人的命名文化来说,这名字可能比较少见和古怪,但还没到奇闻轶事的水平吧?拉斐尔不也以天使为名?
德斯卡洛夫的笑容越来越大,甚至笑出了声:“你知道,你果然知道。”
“我知道又如何,我哥哥以此为名又如何,德斯卡洛夫,你有话直说,否则我不介意把再揍你一次的日期提前。”德斯卡洛夫又提起赫菲斯托斯,露娜的愤怒越发强烈,伴随着强烈的不妙感觉。
德斯卡洛夫似乎对赫菲斯托斯格外关注,这是为什么?他想做什么?不管他有什么打算,露娜都绝不会让他成功。
“如何?”德斯卡洛夫碧绿的眼睛里盈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露娜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神明的名字的?你竟然私自人格化神明?这可是一种亵渎。”
那些只是传说故事里的神明,她们的名字代代相传,自己当然知道,神又不是真的,神的名字当然是人给的,也是人当作故事传播的。自己有一定的阅读量,自己当然会知道。
露娜对德斯卡洛夫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几乎有点想笑,正要开口回应德斯卡洛夫,却注意到了芭芭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看上去茫然极了,好像露娜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样。
“露娜,神都是没有名字的。”芭芭拉说,“你哥哥以火神为名是什么意思?”
32.交谈
露娜带着满腹疑问回到家时,爱丽丝正靠在花园里的秋千椅背上小憩,赫菲斯托斯则不知所踪。
露娜打开智脑,显示他还在家中。然而,露娜放下书包绕了家里一圈,也没有看见赫菲斯托斯的踪影,她刚要打开摄像头,赫菲斯托斯突然从花丛里窜了出来。
露娜不知道赫菲斯托斯是不是在故意吓她,又或者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神出鬼没。露娜非常确信,就在刚才,那花丛里绝对是空的,露娜都能透过叶片之间的空隙看见地面上的泥土。
但赫菲斯托斯就是这样钻出来了。
他对花丛在他身上划下的一道道伤痕仿佛完全感知不到,插进他头发里的花叶拉扯着他的头发,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疼痛的样子。
“给露娜。”他说,手心摊开,是一片在由绿转黄过程中落下的叶子,叶片很完整,脉络清晰可见,边缘有细密的毛绒锯齿。
露娜接过来。
“谢谢赫菲,我会收下它。”露娜说。
一个浅淡的笑容在赫菲斯托斯脸上绽开,露娜看着他,心里无数的疑问再次涌上来。
“赫菲斯托斯……”她轻声说,说不上是在呼唤以此为名的少年,还是一句自言自语。
赫菲斯托斯的名字最初来自诺瓦。在之后的警方调查中,警局也确认了路西菲尔夫妇在系统中登记过赫菲斯托斯的出生,他是露娜的双胞胎哥哥——理论上如此。
但在警局的走访中,路西菲尔夫妇的亲友都表示在她们的认知中露娜是独生女。一个体弱多病,很少出门,但异常受宠的独生女。
在那栋房子里,暗室以外的地方,没有赫菲斯托斯存在过的踪迹。警察怀疑他可能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暗室。他是怎么长大的?路西菲尔夫妇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人知道答案。
现在,他就连名字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神没有名字,给神取名是一种亵渎,只有很早期还不完全开化的人类会这么做,现在除了一些非常小众并且危险的宗教,其他的教派都早已消除了自己教义中神的名字。”
这是芭芭拉的原话,露娜不怀疑她说的“小众且危险的宗教”是在内涵德斯卡洛夫。如果不是拉斐尔曾经指点过她,当时她一定会接嘴一句“邪/教”。
不过,她当时没有还嘴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她正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
神没有名字?那你们的名字是哪里来的?拉斐尔是天使的名字,路西菲尔在很多作品里被认为是地狱魔君的名字,露娜是罗马神话月亮女神的名字,加布里埃拉则是天使加百列的变体。若神没有名字,给孩子起名时选用的那些名字是缘何而起?
露娜当即在智脑中开始搜索这些名字。
拉斐尔,出自一位著名的神使圣拉斐尔。
露娜,一种古语言中月亮的意思。
加布里埃拉,出自一位著名的古代公主,殉道而死。
赫菲斯托斯,没有出处,搜寻不出任何关联信息。路西菲尔,搜不出广为人知的出处,所有关联信息都与自己的生父有关。
这个世界与自己过去的世界是不一样的。露娜一遍遍被提醒这个事实,又一遍遍被这些差别所震撼。
它们处处相似,却又处处不同,一个平行世界?
不知为何,露娜自己在心中否定了这个说法,依靠一种古怪的直觉。
这一切,这世界的一切,不知为何,虽然与她过去的世界不同,却又走在某些别的地方给予她一种熟悉感。
一种模仿。一种对她原来世界的模仿。这个念头仿佛与生俱来一般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再也没有消失。哪怕它根本没有真凭实据,却如此像是真理。
回到姓名的问题,赫菲斯托斯和路西菲尔,这两个名字在这个世界没有词根,它们似乎是由露娜的父母生造的。可是德斯卡洛夫知道赫菲斯托斯的含义。
要么她的亲生父母和德斯卡洛夫有所关联,要么就是这些名字的含义在一部分人之中流传,但不是大众所知道的知识。
迷雾如云,露娜决定主动出击。
“赫菲,我想要问你一些问题,并需要你尽全力真实地回答我,好不好?”露娜和赫菲斯托斯在花丛旁坐下。
赫菲斯托斯很乖地点点头。露娜不怀疑他真心愿意为自己解答,但他的认知水平和表达能力恐怕会让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把叹息埋进心里,露娜开始她的询问。
“赫菲昨天晚上在另外的地方见到我了,那里是哪里?赫菲知道吗?如果知道的话,告诉我。”
赫菲斯托斯迟缓地开口:“那里是……露娜。”
他重复道:“那里是露娜。”这一遍他要更肯定一点。
露娜为他撂开额前挡住头发的乱发,“是我?”
赫菲斯托斯点头。
“可是我在这里。我是一个人,那是一个地点,人类不能是一个地点。”露娜耐心地向赫菲斯托斯解释。
赫菲斯托斯没有回应,不仅是语言上的还是动作上的,他呆在原地一动不动。露娜知道这是他疑惑的表现。
“那里,就是,露娜。错误了?对不起。”良久,赫菲斯托斯说,看上去有些委屈,但还是乖乖道了歉。
“赫菲没做错事,为什么要道歉?我没有责怪赫菲,只是在向赫菲解释基本概念。”露娜摸摸他的脸,“别不高兴,赫菲。”
“嗯嗯。”赫菲把脸埋进露娜的手里。
“现在,让我们把那个地点暂时称为露娜——也就是我——的精神世界好不好?”
赫菲不说话,只是在露娜的手心里一味点头。
“赫菲还去过别人的精神世界吗?”
赫菲斯托斯抬起头后摇摇头。
“赫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去到我的精神世界的?”
“遇见……露娜之后。”
“怎么做到的,赫菲知道吗?”
“……?”看着赫菲斯托斯茫然的模样,露娜暂时跳过了这个问题。
伴随着这样的一问一答,露娜从赫菲斯托斯嘴里获得了一些信息,她再次感到赫菲斯托斯的教育问题迫在眉睫刻不容缓,很多时候赫菲斯托斯拥有着答案,但根本无法描述出来。
总之,现在她拥有的信息是:赫菲斯托斯(的精神体)能且目前仅能进入她的精神世界,具体原理不详,起始时间是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他无聊的时候就会躲进去。
如果有人试图伤害露娜,他就会反击。在他的印象里,有过两次对露娜精神世界的侵入,一次德古拉,还有一次则是昨天的帕里希.克里昂。
这不是他的原话,但露娜推断后,认为基本只有这种可能。
至于昨天发生的事,在赫菲斯托斯朴素的描述里是这样的:“有东西闯进来,另一个在那里待了很久的东西阻止它,在最后它们都被露娜赶走了。”
而赫菲斯托斯在做的事?
“它们都不伤害露娜,所以我看着。”
很难定义赫菲斯托斯如何理解“伤害”,比如在露娜看来,德古拉和帕里希.克里昂未经她允许擅自侵入她的精神世界的行为都可以算是伤害。而德古拉更是麻痹了她的部分知觉体验,属于对她的严重干扰。
因此,露娜告诉赫菲斯托斯:“以后,如果再有任何东西要进入我的精神世界,我希望赫菲能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
赫菲斯托斯乖乖地点点头,过了一小会儿,迟疑着开口问道:“露娜……受伤了?没有保护好露娜?”
“保护我不是赫菲斯托斯的责任,并且我之前也没有和赫菲斯托斯沟通过,所以我们现在在沟通,以后伤害就不会发生了。”露娜轻声说。
“不。”赫菲斯托斯迅速回复道,他很少在别人话音未落时就接话,这次难得反常,语气听上去也很是坚决。
“保护露娜是责任。”赫菲斯托斯严肃地说,他金色的瞳孔微微发亮,此时显得有些阴冷。
像是某种兽类的眼睛,在暗处凝视着你直到你后背发寒。
不过,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的片刻,再次对上露娜的视线时,赫菲斯托斯的眼神又慢慢变得清澈,回到露娜熟悉的湿漉漉小狗模式。
“对不起。”赫菲斯托斯说,“以后会,更多保护露娜。”
露娜突然想起赫菲斯托斯在威尔克比突兀的出现。
在警局时,露娜知道警方也简短地问过赫菲斯托斯一些问题,他出现在威尔克比的原因是“去找露娜”,警方最后确定的结果是赫菲斯托斯没有等到露娜按时回家,因而自己追随着记忆来到学校,由于校园电力系统故障,赫菲斯托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校园,意外闯进现场。
追踪器显示的路径也支持了这一假说,显示赫菲斯托斯在进入校园前虽然也走走停停,但大致有路线,进入校园后则彻底迷失,不停打转。
回到家后,露娜也试着问过赫菲斯托斯,但在当时,因为赫菲斯托斯的动机完全不明,露娜心中疑惑太多,反而不知从哪问起,导致赫菲斯托斯似乎完全理解不了露娜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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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没能成功进行有效的对话。
尽管露娜一直觉得赫菲斯托斯的出现不是巧合,但也没办法问出什么。
到今天,她却有了些新的想法。
“上一次,赫菲斯托斯到我的学校里找我,是不是就是为了保护我?”露娜问他。
赫菲斯托斯用力地点点头:“露娜不高兴……去解决露娜的麻烦。”
“不过,露娜,先解决掉了。”赫菲斯托斯补充道。
“好哦。”问到这里就够了,露娜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笑着拍了拍赫菲斯托斯的手,“谢谢赫菲斯托斯保护我,但我希望,以后赫菲斯托斯要做什么之前,能够先告诉我,好不好?”
赫菲斯托斯垂下眼睫:“不见到露娜……怎么告诉?”
露娜托着下巴想了想,她依稀记得曾在选购自己的智脑时看见过儿童智脑的宣传广告,说不定会适合赫菲斯托斯。
她刚想把这件事记下,下次和韦伯医生讨论下可行性时,听见赫菲斯托斯自己开口:
“露娜,进入……精神世界,就可以见面,说话。”
露娜一怔,她现在对自己精神世界的作用还没有挖掘得那么清楚,赫菲斯托斯这句话听上去倒是显得他很了解露娜的精神世界。
有水波纹在周围荡漾,露娜突然进入一种玄妙的感觉中,四周的环境并没有变化,但露娜清楚,它们此刻是镜中月水中花,一种投射,不再真实。
“露娜。”赫菲斯托斯再次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和她对视。
在镜中,露娜摸上真实的太阳,赫菲斯托斯的金发仿佛水波。
她和赫菲斯托斯现在进入了精神世界,却又没有离开现实世界。在两者之间,她们找到了平衡。这是只有她们两个能看见的世界,却又不会让露娜在其他人眼中显得怪异。
在其他人眼中,露娜将会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她和赫菲斯托斯的对话不会被别人知晓。
不仅如此,现实世界的距离也不再束缚她们。以一种交叠重合的方式,现在她们等于同时处在了两个空间中,可以在任意一个空间行动而不影响另一个空间。
“好的,以后这样沟通也行。”尽管不知道赫菲斯托斯是怎么知道这样行得通的,露娜还是露出一个轻轻的笑容,说道。
不过,她还是决定要和韦伯商议给赫菲斯托斯发个智能设备,不止为了沟通,也方便赫菲斯托斯的日常生活。
赫菲斯托斯认真地点点头,露娜没忍住又捏了捏他的脸。
再一次,不可以把哥哥当成小狗。露娜警醒自己。
水雾散去,风声归来,她们无缝切换到真实中,从草坪上起身。
在露娜没注意到的地方,一节灌木的枝干缠绕在她的头发上。当她起身时,本应该被扯落几缕头发。
但是没有。枝干悄无声息地散成一捧灰,随着风的出现,迅速变得无踪无迹。赫菲斯托斯收回落在枝干上的视线,本想用手爱护地摸摸露娜的头发,却在看见带着血迹的划痕时停止了动作。
生平第一次,脏污和干净的概念开始在赫菲斯托斯心中滋生。
露娜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领着赫菲斯托斯回到室内,耐心地给赫菲斯托斯洗干净双手,吉夫斯派来机器为赫菲斯托斯破开的伤口上酒精,赫菲斯托斯静静地坐着,没有叫疼。
闲暇之余,露娜查看了一下智脑。给她发消息的有不少人,芭芭拉,西奥多,林,拉斐尔,以及一个未知人物。
她按着顺序看下去。
芭芭拉一如既往用有些别扭又有些霸道的话语在表示关心,表示“你那爹妈保不齐也参与了一些小众宗教行为她们教你的那套你千万别再学了赶紧把神有名字这事全忘掉”,也许是说完后又觉得不好(芭芭拉总是这样),又发了好几条欲盖弥彰地弥补自己的语气。
西奥多似乎只知道自己又和德斯卡洛夫撞上了,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用担忧的语气问露娜有没有事,在末尾发了一句【如果你要去揍他记得叫上我一起,还有千万别在学校里】。
林则是在假意询问实则大搞特搞八卦,看热闹不嫌事大。
至于拉斐尔,他简单地发了句【有要帮忙的叫我】,但没过一会儿又发了一句【也不用立刻找我,我正在想办法完成你要求我的另一个小忙——你应该不会在今晚去揍他吧?】。
最后的那个未知人物……他只发了简短的一句话:
【想知道更多关于你弟弟的事吗?欢迎来找我噢:)】
33.突袭
午夜十二点,露娜和西奥多一起,准备夜袭德斯卡洛夫。
事情跨度有点大,但露娜就是这样雷厉风行又奉行暴力的疯姑娘一位,没有容忍别人挑衅的义务和习惯。偏偏德斯卡洛夫还要来她眼前晃荡。
再说了,也不是她要一意孤行。
德斯卡洛夫家的住址是拉斐尔给的。陪她出来的是西奥多。他们都很配合她啊。
在露娜给拉斐尔发送【给我德斯卡洛夫家的住址,顺便黑掉他家今晚的智能管家,谢谢】的信息时,拉斐尔只回了一个问号。
同样,当露娜给西奥多发消息【今晚陪我一起去德斯卡洛夫家里揍他一顿】时,西奥多最先发过来的也只有一个问号。
中途的鸡飞狗跳按下不表,结局是现在西奥多和露娜在前往德斯卡洛夫家的路上,和拉斐尔在同一个通讯频道中。
根据来自拉斐尔的信息,莱奥.德斯卡洛夫的父亲出差,母亲和他并不住在同一处,他所在的房屋目前只有他、他的智能管家与一位照顾他的人类管家。好巧不巧,这位人类管家今天还和德斯卡洛夫发生了争执,暂时没有和德斯卡洛夫待在一起。
天助我也。
“他和他妈妈不住在同一处是什么意思?他父母离婚了,他不和他妈妈住的意思吗?”西奥多则有些疑惑地问。
智脑那头的拉斐尔似乎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慢吞吞地解释:“不是的,他家的庄园有很多单独的别墅,他和他母亲没有在同一栋别墅。他在没有父亲管束的时候应该是更喜欢待在他自己的别墅而不是主宅。”
“……庄园……很多别墅……”西奥多听上去很震撼,都有点语无伦次了,只能重复着拉斐尔话中的词汇。
“真想和有钱的混蛋拼了。”良久,他才恢复过来,喃喃地说。
“不会还有专门的家政安保团队,以及单独给这些服务人员住的塔楼吧。”露娜看上去在提问,语气却更像是确定的叙述。
“……一般的庄园都会有这些吧?”拉斐尔的回复似乎有些气弱,“至少我家也有。”
“我先和你拼了。”露娜故意冷冷地说。
“今天的计划除了揍德斯卡洛夫还有揍,呃,布朗吗?”西奥多也用疑惑的语气接嘴,和露娜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狡黠的笑意。
“有钱是我父亲的罪,能不能原谅我?”拉斐尔接梗迅速,立刻滑跪,“顺便,叫我拉斐尔就好,因为我也更想叫你西奥多。”
“哦好的好的,没问题,拉斐尔。”西奥多回复,“不过你享受了父亲的财产的话应该也算共犯吧。”
“那能不能从轻处理?”拉斐尔回答。
“和我们分赃的话可以考虑包庇你。”露娜回复。
在风刮过露娜头发的片刻后,智脑两端的三个人同时笑起来。
“你今天好像还挺……兴奋的,露娜。”拉斐尔的声音透过智脑传来。
露娜没有否认。
德古拉在她精神世界留下的束缚被打破后,她确实开始体会到一种精神上的活力与冲劲,好像沉睡许久的情绪都开始渐渐苏醒,用兴奋来形容没有问题。
她和西奥多在德斯卡洛夫家的庄园附近停下西奥多的车——当然没有停在大门口,那有点太明显了。德斯卡洛夫家的庄园在郊外,这倒是方便了拉斐尔,他一路上都在为她们修改监控。
“德斯卡洛夫家买下的不止这个庄园,还有周围土地的使用权,常规做法。”拉斐尔评价道,“这样的话,附近可能的监控都只会处在他家的智能管家的监视下,省了我的麻烦,不用额外再去打扰附近住户的智能管家。”
“这种真的犯法的事是可以用打扰来形容的吗。”西奥多小声吐槽。
“这种真的犯法的事现在不是我们三个在做吗,这下大家都是共犯了,当然只能互相包庇。”拉斐尔不软不硬地回复,“我是在为我们三个着想。总不能开口说这样更方便犯法吧。”
“没被人发现就是没犯法。”露娜说,“西奥多,我不打算让你和我进去,你介意吗?”
“欸?我,我没有害怕,其实我刚刚只是随口一说,我是说我们都还未成年被抓住了应该也不会坐牢呃可能有案底但是我其实不是很在乎你没必要这样把我排除在外……”
露娜没忍住自己笑容:“好的,西奥多,我知道。你不要紧张。”
西奥多头埋了下去:“对不起……我,我……”
“别紧张。”露娜靠过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待在外面,方便到时候接应我出去,以及帮我放风,有事及时通知我,嗯哼?”
“我,我可以和你一起进去的……”西奥多小声说。
“不是因为你害怕才把你留在外面,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在外面帮助我才希望你留在外面,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是因为我有话要单独和德斯卡洛夫说,你不在场更方便。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西奥多说,哪怕尽力掩饰,也依然看得出他愧疚地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的良心总是在不合时宜的地方出现。
露娜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独自走到德斯卡洛夫家的围墙边上——如果你愿意把这称之为围墙的话,这也许更像是一个围栏,高度仅仅只有一个半露娜左右,铁杆之间缝隙也不小,露娜怀疑小孩子可以畅通无阻地钻进去。
“这种墙真的有防盗作用吗?”露娜不知是吐槽还是疑惑。
“主要防盗的是智能管家,围墙是起警示作用,表示这是私人住宅不得擅自进入。”拉斐尔解释。
“进入他人私人领域,主人是不是有权力在三次提醒无果后进行暴力行为来着?”已经和露娜分开有一段距离,但接进智脑通讯频道的西奥多小声嘟囔。
刚踩到围栏顶部准备下跳的露娜:“……”
她轻盈地落到地面:“真的假的?”
“真的。”拉斐尔轻快地回复,“私自侵入别人的智能管家更是无需提醒,直接社区服务起步,按照我的情节,应该是要去坐牢的。如果德斯卡洛夫进行的暴力行为不包括击杀你的话,我们说不定可以在牢里见面。”
露娜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翻了个大白眼。
“你前面这一幢目前无人居住,你得先穿过它,然后右转,那里有一个马厩和一片跑马场,直行穿过跑马场。”
“他家里有一个马场。”西奥多看上去承受了第二次巨大冲击。
“他家里有两个。”拉斐尔说,“他家的资产中则有两位数的马场。”
“你家呢?”露娜问道,试图给西奥多更大的冲击,“如果他家当场把我们抓获,你家会不会出面调解这件事以防你去坐牢?”
“我家资产当然比他家更多,不过我家不从政。”拉斐尔回复,“但我们这里不是有两个警官的孩子吗?警/商/勾/结岂能打不过一个小小的政要人员?”
“我也配出现在这种程度的对决中吗?”西奥多说,“我哥哥知道了只会第一个带头将我送去社区服务——我的涉案情节应该只够社区服务吧?呃我不是在推脱责任我只是客观分析了一下,如果真的要坐牢的话我也是认罪的,并且也是我自愿参与的没有被你们唆使,呃,好吧,抱歉。”
露娜听见拉斐尔几不可闻的压抑不住的低笑声,她猜测西奥多也听见了。此时她正穿行在空旷的马场中间,四下一片漆黑寂静,只有智脑传来的西奥多和拉斐尔的声音。
智脑收音效果实在太好,远超过前世的语音通话,她几乎感觉西奥多和拉斐尔此刻就在她身旁,和她一起步行,这是一个夜晚的座谈会。她甚至能听见西奥多吞咽的声音以及拉斐尔的呼吸声。尽管不会有人知道,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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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无声地笑起来。
“放心吧,西奥多,有一点德斯卡洛夫绝对比不过我。”拉斐尔的声音还带着笑意,“我向你保证除非露娜把德斯卡洛夫揍出不可逆终身伤害,否则我们一定没事。”
“呃,为什么?你有德斯卡洛夫家的把柄?他们家在背地里干一些阴暗的勾当?”西奥多好奇地问。
“因为我会是我家的继承人,而德斯卡洛夫显然没有这么被培养。所以我家里会在这种事件中保下我。”拉斐尔语气平静地说。
“噢,不过如果这件事真的被发现了,我可能就不是我家的继承人了。”他又补充道。
“……听上去也没有那么妙。但德斯卡洛夫不是独生子吗?他家里为什么没有培养他做继承人?”西奥多又问道。
“我不清楚他家的具体情况。但是家族继承人就算在校园里有霸凌行为,也绝对不能以丑闻的形式被传播而不加以控制。我想德斯卡洛夫在我们学校做过的那些事情离人尽皆知的地步也不差多少了吧。”拉斐尔说,“就凭这点,他家应该没怎么试图好好培养他。”
露娜发出一声气喘吁吁的冷哼。她本来想小跑过马场,可惜这具身体实在是不允许,光竞走都有些喘气,只好以快速的步频行走。眼下离马场的另一边似乎隔着一条长河那么远。
“露娜,你走过去的话至少还得走半小时。”拉斐尔突然开口。
“他家到底有多大……”露娜又听见西奥多痛苦地呢喃。
“不过你可以先往你左手边那个房子里走。”拉斐尔补充,“那里有个代步车。”
踩上房子里悬空的平板车后,露娜终于不用再徒步了,她纠结了两秒钟,最终选择了坐在平板车上,而不是站着,因为风太大了,站着总让她感觉有些重心不稳。
片刻后,她终于到达了一幢两层的小楼面前。
“嗯……他家里没有实时监控,智能管家那里只有基本平面图和3D建模。啧,有点难搞啊。”拉斐尔轻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会自己小心。介不介意我先切断通讯?”露娜平静地说着,从平板车上跳了下去。
“什么?可这样的话我们不就彻底不知道你在里面会经历什么了。如果你被抓住了怎么办?”西奥多脱口而出,很惊讶的样子。
“都要揍人了,当然会被发现啊。”露娜轻笑着说,“只要我跑得够快就行。暴力行为不适合给未成年听,别让我罪加一等了。如果我半小时后没有重连频道,才是你们两该想办法捞我的时候。”
“没关系的,连接着通讯至少让我们知道你怎么样呀……”西奥多听上去有些着急。
“连接着通讯万一我忍不住和你们说话怎么办?会被德斯卡洛夫发现我们是团伙作案的。”露娜不为所动,继续搬出下一个借口。
西奥多可能还想说些什么,拉斐尔打断了他:“好,没问题。半小时后你还没有连回通讯的话……”
他长叹一口气:“为了以防万一,看来我得现在就从家里出发……”
拉斐尔单独给她发了两条讯息:
【不管你要做什么,注意安全】
【另:我很有合作素养,绝对不会偷听偷看合作伙伴,放心吧】
露娜切断了通讯。她没有告诉西奥多和拉斐尔,眼前的小楼亮着灯,开着门。
莱奥.德斯卡洛夫抱着手靠在门边,一直带着一个阴郁的笑容听她说话。
“很高兴见到你,露娜。”见露娜向他走来,他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露娜面不改色地走近,面对着德斯卡洛夫伸出的手,问道:“你这里没有监控?”
“没有,我个人比较注重隐私。”德斯卡洛夫的笑容不变。
“那太好了。”露娜说着,一拳打在德斯卡洛夫的肚子上。
34.回家
她和德斯卡洛夫真正开始沟通是在十分钟后。
在这十分钟里,德斯卡洛夫经历了震惊,试图反抗,摆烂,以及被揍哭四个过程。
字面意思地被揍哭。
露娜具有丰富的揍人经验,专往着又痛又不出伤痕的地方打,几拳下去,揍得德斯卡洛夫大呼小叫,到最后躺在地上只剩下嘴里残破的喘息声。
露娜看了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有什么赶紧说吧。”
如果自己真的超过三十分钟不联系西奥多和拉斐尔,他们会着急的。准确地说,露娜不怀疑西奥多现在已经非常着急。
还好安抚他的重任现在落到拉斐尔身上了。
德斯卡洛夫蜷缩在地,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露娜没管他,自顾自坐到了沙发上。
三分钟过去,德斯卡洛夫还没起来,露娜这才走过去,翻出他埋进怀里的脸。
德斯卡洛夫哭得都快哽咽了。
“……这么不耐痛也敢在学校里当校霸?之前就没人揍过你?”露娜有些无语又有点震惊,没见过这么软弱的人,校园霸凌别人的时候从没想过会被报复吗?
她把德斯卡洛夫从地上提溜起来,放到沙发上。
“痛……”德斯卡洛夫哭着说,眼尾都哭红了。
露娜叹了口气:“就剩十五分钟了,能不能先讲完你再哭?”
她把痛得团成一团的德斯卡洛夫像摊煎饼一样摊开:“快点,别哭了,我时间紧急。你非要放到下次再讲的话,你下次还得挨一顿揍。”
再被揍一顿的威胁终于成功喝止了德斯卡洛夫的唧唧歪歪,又过去两分钟,在还剩十三分钟的时候,德斯卡洛夫终于开口了:“你想知道什么?”
他说话带着鼻音,露娜把他沙发旁的纸递给他。
“你知道的有关我和我哥哥的全部。”她说完,靠在德斯卡洛夫的沙发上,漫不经心地说。
有钱人真是了不起啊,这沙发柔软得像躺进了云朵棉花糖里。
德斯卡洛夫是以为她会为了他的眼泪而心软,还是真的痛得哭了?露娜不知道。
不过,如果是前者的话,德斯卡洛夫要失望了,露娜从不为了别人的眼泪而心痛。相反,手下败将的眼泪是她的兴奋剂,让她体内蠢蠢欲动的暴力因子越发冲动。更何况像德斯卡洛夫这种天选欠揍蠢货难得一遇,不揍一顿实在不符合露娜的逻辑。
“赫菲斯托斯……是火神的名字。”德斯卡洛夫喃喃地说,“在你入学之前,我曾听见我父亲和别人对话时提起你。”
重头戏来了。露娜坐直了身体。
“所以我去调查了你,因而了解了你。”明明不久前还被揍得哭,现在的德斯卡洛夫却似乎又恢复了那副有些疯癫的样子,“那可真是有趣。不管是那些过去,还是你弟弟的名字……”
“他是我哥哥。”露娜冷冷地纠正,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下意识觉得赫菲斯托斯是弟弟。
“那是个难以置信的名字。只是一个名字就足够让我疯狂……”
“但他太让我失望了。在那天见到他之后,我确信他不是我们的神明。一个欺世盗名之辈,竟敢窃取神的名字,真是,真是!一个弱智而已。”
露娜毫不犹豫地上前,给了德斯卡洛夫一巴掌。
“呜……”德斯卡洛夫没忍住,又哭了。
“注意言辞。”露娜冷冷地说。
“顺便注意时间。”看了看时间后,露娜继续补充。
“连哭我都要读秒哭吗?”德斯卡洛夫弱弱地说,哭腔还没压下去。
“等我走了你有的是时间哭,哭不够我以后有的是时间再揍你一次让你哭。”露娜说。
“真是……好吧,好吧。”德斯卡洛夫露出个扭曲的呲牙咧嘴的笑容,“其实我更喜欢这样的你了。看上去非常迷人。”
……?露娜抽了抽嘴角,没有回复。德斯卡洛夫的神经质比她想象的严重。她有预感无论自己回复什么都会被此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噎住。
“火就该如此危险,如此生人勿近,如此不近人情……如果谁都能接近这无上的火,火焰又如何会那么吸引人呢。”德斯卡洛夫以一个超级不雅观的姿势横躺在离露娜不远处的另一个沙发上,神情却随着说出的话语一起变得越发狂热——那狂热是针对露娜的,毫无疑问。
“神明不会重名,但神可以将名字赐予给别人。我想明白这个之后,也想明白了为何你的智……你的哥哥会如此让我失望。”
“因为他不是我需要的火神,你才是。”
露娜默默地看着他,没有回应。
这整个事件听上去都挺离奇的,对于基本可以算是无神论者的露娜来说,她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回应。但德斯卡洛夫停住了话语,显然是在等她的回应。
“别把你无望的宗教信仰寄托在我身上,我不是什么火神。”露娜最后这样说道,“如果你是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原因才针对我和我哥哥,那你最好赶紧放手,因为我既不会成为你的神明,也不会允许你伤害我身边的人。”
“比起这些,你不如从别的方向想想为什么你父亲会盯上我。宗教也只是一种达成目的的手段。你父亲靠着这虚无的神明和你们的宗教获得了多少好处?”露娜说着,心里很有些无奈,怎么感觉自己在代替他的父亲对他进行政治教育?
露娜不觉得德斯卡洛夫的家庭,以及他的那些教友们是真的在信奉一个宗教,一个神明。更有可能的是假借宗教之名为自己摄取利益。自古以来什么教皇,教廷或是教宗都和政治离不开关系,符合德斯卡洛夫的家庭背景。
唯一的问题是德斯卡洛夫的父母似乎真的不太重视这孩子的教育,他好像亲自被父母忽悠瘸了。
德斯卡洛夫看着她,一个瘆人的表情在他脸上慢慢绽开,那是一个笑容,又不是一个笑容,怜悯本该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情绪,此刻在他的脸上,却和一种虔诚的爱戴一起,同时被这个笑容包含。
“我的宗教在供奉你的哥哥。”良久,他突兀地说。
露娜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咬了咬自己的舌头。
“你信或者不信,但赫菲斯托斯乃火神,这是我的教派信奉的教旨之一。”
“你为什么告诉我?”露娜问。
“因为他们没见过你。”德斯卡洛夫静静地笑了,一个志得意满的表情,“他们,我的教友们,之所以相信着你的哥哥是火神,是因为他们没见过你。”
“而我,才是真正尊重我教教义的人——我将为无上的火神献出我的一切。我绝不会背叛你。”
“要不你还是正常点吧。”在德斯卡洛夫说出的话语越来越重量级之前,露娜打断了他,有些无奈地说。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你要求的事。”德斯卡洛夫没在意露娜的不信任,他继续说。
“比如现在,我可以和你一起保护你的哥哥。”
“……”露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也可以告诉你有关我们教派的一切。这本来就是你的教派,你的信徒。她们只是暂时误入歧途,没有看见你的存在。”
“而我,是唯一一个看见了你的人,我的神明。”
……
露娜回到和西奥多分开的地方时,西奥多松了一口气。
“一切还好吗?你做了什么?我们现在走吗?”他担忧地上下看了看露娜。
“我没事。揍了他一顿。现在回去吧。”露娜淡淡地说。
“我们会被报复吗?”机车发动时,露娜听见西奥多不安地问,声音很小。
“他根本不知道有人帮我,就算知道,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放心吧,西奥多。”露娜安抚她道。更何况现在德斯卡洛夫似乎把自己当成了信仰来源,对自己产生了全无根据的狂信,不可能告发她的违矩行为,只会替她打掩护。
看得出西奥多平日里是个循规蹈矩的孩子,能答应和露娜一起来纯粹是不愿意拒绝露娜。他一直都很紧张,也很害怕。露娜尽量缓解着他的不安。
“那,那他会报复你吗?”西奥多怯生生地说。
不仅不会,他还疑似要给我当狗,露娜在心里轻声吐槽,嘴上只是说:“我什么也没做的时候,他不也在针对我?”
“别担心我。”露娜说。
西奥多的紧张不知道有没有缓解,车速却丝毫没有减慢,露娜安详地坐在后座,头发和风一起糊了一脸。
“我送你回家吗?”西奥多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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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露娜说,“明天——学校——见!”
风实在太大,她不得不大声呼喊来代替常规的说话。
他们在爱德华家门口停下,露娜正要呼唤吉夫斯为她开门,并向西奥多道别时,一辆车停在了西奥多的机车旁。
车门被打开,爱德华走出来,和刚跳下车的露娜四目相对。
“芭芭拉?”爱德华看向车上的西奥多,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出门时借口是要和芭芭拉一起去参加夜间派对的露娜:“……”
此情此景,实在太像被黄毛拐带的女儿拿闺蜜当借口出门厮混了。
甚至黄毛真的有辆鬼火。
在没断开的和拉斐尔的通讯里,无论是露娜还是西奥多都听见了拉斐尔的狂笑声。
西奥多面色煞白地下了车,站到露娜身边。
“爱德华叔叔你好我送露娜回家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就出去玩了一会儿因为太晚了她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西奥多开始解释。
“要我跟你哥哥谈谈吗?”爱德华一击必杀。
好消息是,西奥多终于不再担忧夜袭德斯卡洛夫家里可能的后果了,因为他的注意力彻底转移了。坏消息是痛苦并没有离开他的脸,只是原因改变了,他现在看上去时日无多。
他离开的时候灰头土脸,露娜没时间笑他,因为他离开后,立刻轮到露娜心虚不已。
她跟着爱德华走进了家门。
“露娜帮我说说好话……”西奥多在通讯里悲伤地说。
露娜没有在客厅看见赫菲斯托斯,非常欣慰。她在德斯卡洛夫家时依靠心灵感应联系了赫菲斯托斯,告诉对方不要在客厅等她,回房间去睡觉。看样子赫菲斯托斯依旧很听她的话。
以往露娜出门不带上他,他多半会在客厅等她。最近他摸清了露娜上学的时间,发展了新的兴趣,露娜放学回家时,他可能会在花园里。其他时候,露娜离开时,他还是继续在客厅等她。
露娜既为赫菲斯托斯的乖巧高兴,也为确认了两人之间通过精神世界进行的心灵感应可以时刻进行并无视距离这件事而开心。
这种正面情绪甚至短暂冲破了她马上要被爱德华盘问的紧张心情。
她慢吞吞地开口:“今天工作还忙吗?”
“一如既往。没有轻松的时候。”爱德华将外套挂在门口,“你可以晚间出去,但不该撒谎,如果出了危险,你的谎言会拖慢寻找你的进度。”
“我曾经处理过一宗案子,就是少女深夜失踪,她向父母撒谎,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去向。等到我们找到她的时候,一切已经很不好了。”
露娜低着头乖乖挨训,找不出任何借口。
爱德华看着她,疲惫地叹了口气:“我不是在责备你,尽管你做的事确实不是什么能够轻松被家长接受的事。但我们的城市并没有那么安全,比起你和谁出去约会这样的小事,你的安危更加重要。”
“其实这是我们警察的失职,没有让你们获得安全的生活环境。抱歉,这么多年,我从来不够称职。”露娜看不见爱德华的神情,他的话语里全是无处安放的精疲力尽,让露娜感到有些愧疚,“早点去睡吧,以后出去约会可以和我直说。”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多了些促狭的活力,不再那么疲惫:“不过也许不能和爱丽丝直说,她一直希望埃……一直希望你能够晚点谈恋爱,好晚点离开她。”
“呃,我们没有在恋爱。”露娜弱弱地辩解,“不过你能别和他哥哥说吗?最好别给他家里任何人说。”
“哦?”爱德华饶有趣味地看向露娜,“没在恋爱,又不希望别人知道,时间选在深夜,你们出去干什么坏事了?”
顶着监护人警长身份出去私闯民宅的真.顶风作案嫌疑人露娜:“哈哈,没有没有……真没有,就是有点心事一起出去转了转。”
爱德华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最后,他慢悠悠地说:“既然你如此要求,我不会和他哥哥说,不过,没有下次撒谎。并且你需要确保他安全到家。如果他在一小时后还没有到家也没有联系你,你需要立刻来告诉我。”
“当然。”露娜一口应下,通讯里,西奥多和她一样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
35.教派
露娜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前,先去敲了敲赫菲斯托斯的门。门内传出一阵悉窣的声音,很快就开了。
“露娜。”赫菲斯托斯跳跃而出,高兴地抱住了她,“欢迎,欢,欢迎回家。”
露娜回抱了他一会儿便放开了。
赫菲斯托斯看上去有些依依不舍。他抓住露娜的手。
一些场景开始在露娜眼前浮现——赫菲斯托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露娜“沟通”,露娜意识到。这样的方式比起沟通,倒不如说是传输,保证了信息的绝对还原,百分百身临其境,简直是在看实景电影。
她看见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的爱丽丝呼唤吉夫斯调亮灯光,以难以言明的神情盯着“自己”,像逗弄小狗一般对着“自己”伸出了手,招呼“自己”过去。
“自己”没有行动,因为“自己”不能够理解爱丽丝的举动,一种深沉的疑惑常在心头,仿佛所有人手握颜料,自己却不是一张画布。
直到爱丽丝无意间拿起了白天为露娜梳头时遗落在客厅桌上的梳子。
那些心里的疑惑突然变得不言自明,“自己”恍然大悟,向爱丽丝爬行而去,心爱的妹妹“不要在地上爬”的叮嘱在某一刻一闪而过,但那时“自己”早已行至终点。
爱丽丝却没有为他梳头发,相反,爱丽丝只是兴致缺缺地呼唤吉夫斯派自动机器人过来将梳子收好。
她看着“自己”,久久没有说话。
“你和埃拉是一样的,是吗?”
以这句话作为终结。
再往后,是许多琐碎的回忆和场景,天黑后的花园里拨弄植物叶片的“自己”,悄悄推开妹妹房门又关上的“自己”,在厨房打开每个柜子又关上的“自己”,在花园里听见草的呼吸声的“自己”,听见鸢尾花的低语的“自己”……
听见鸢尾花的低语。
露娜从赫菲斯托斯给予的回忆中抽身出来,想起不久前赫菲斯托斯曾说在花园里和一种他不能形容的东西对话。
是植物。那时候那个赫菲斯托斯无法说出口的词汇是一种植物。
赫菲斯托斯可以和植物对话。一种非语言的,灵性的,非人可为的对话。以一种静默的形式,他和植物互相接收着对方的思绪。而现在,他又将这种思绪共享给了露娜,让露娜也加入了这种对话。
露娜几乎有些感到毛骨悚然,为这种超出她常识的事。她静静地看着赫菲斯托斯,对方迎着露娜的视线,只是歪了歪头。
一个被供奉的神明。会是他吗?露娜伸出手,这位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拥有着一整个教义是“为他付出一切”的宗教的神明预备役立刻贴了上来。在她手心小猫一样呼噜噜。
露娜看着眼前的哥哥,觉得这一切简直像个宿醉的酒鬼说出的梦话,充斥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黑色幽默式的荒唐。
想象一下吧,你是一个十七年来甚至没见过太阳的未成年青少年,某天突然得知自己是一位神,在这世界上有一个势力遍布各地的,或许在暗处一手遮天的追随者势力,这么多年来对你的存在坚信不疑,并随时准备为你赴汤蹈火。
而你居然还真的有异于常人的天赋和能力……
露娜还在任由自己的思绪漫天乱飞,思考那些奇异的可能性,突然又被抱住了。
赫菲斯托斯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声。他的声音把露娜唤回了世界。露娜下意识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随后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实在太像带小孩。
“晚安。”露娜推开了赫菲斯托斯,“明天见。”
“明天……见。”赫菲斯托斯重复道,看上去有些失落。
露娜回到自己的房间,等候西奥多的消息。通讯在她进入赫菲斯托斯房间前就断掉了。
西奥多还没有动静,她先收到了来自拉斐尔的信息。
【说起来,今天我有一个问题想知道】
【你坐着平板车过去的时候,平板车是我给你开的,你回来的时候,我本想再次为你启动平板车,你却说你已经在路上了。你回来的速度也很快,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返程的?】
被大反常态对她毕恭毕敬的德斯卡洛夫亲自开车送到庄园周边的露娜:……坏了。
失算了,她在心里暗骂。
早知道拉斐尔很敏锐,没想到自己还是一时不察犯了蠢。今晚太兴奋了,情绪的强烈波动是把双刃剑,当所有情绪都被放出,就像画布上再次出现所有鲜艳的色彩,原本显眼的一些颜色就会没那么明显。
她正开始头脑风暴怎么回复来把这一出掩饰过去时,西奥多的消息弹了进来。
【我到家了!】
露娜回复他【知道了,晚安,明天见】。
拉斐尔的信息弹了出来。
【抱歉,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是吗?你不用回答我,也不用向我解释你的秘密,我们没有那么亲密到无话不谈,我僭越了】
此人在露娜完全没参与的情况下已自行完成了自己说服自己的全过程,露娜似乎只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环。最后发送的消息看上去已然破防,露娜抽了抽嘴角,准备开始拯救一下她们脆弱的关系,让其再次回到体面的水平。
【不是僭越。只是因为今天德斯卡洛夫在学校里说的那些话涉及到了我哥哥,我有些话要和他单独说。说完了之后,我们解开了一些误会,他送我回去的。没有和你们说是因为其中有牵扯到我哥哥的部分,我不想闹得人尽皆知,我想要保护他,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她的信息输入到一半,来自西奥多的另一条消息来了。
【今天在德斯卡洛夫家你断掉了通讯,是不是有不想拉斐尔知道的事?是什么?我是不是要帮你瞒着他?】
我有不想让你们两个知道的事。露娜叹了口气。怎么会同时需要处理两个麻烦小子?
西奥多这熟稔的口吻天然地把他和露娜分到一个阵营,拉斐尔则被隔绝其外。
可在这件事上露娜只是单纯把他们两都当作顺手的工具人使用,没有把任何一个人纳入自己的阵营。这下显得露娜罪大恶极。
叫上拉斐尔是因为需要他的智械技术,尽管八九不离十,但露娜不能完全确定那条陌生人的消息一定来自于德斯卡洛夫,也不能确定德斯卡洛夫的“去找他”是否要以一种固定的方式进行,她只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种,上门寻仇自古以来就是一种值得提倡的优良作风。
她本以为拉斐尔会是个很知趣的帮手。
至于西奥多……她……她只是习惯了有这么一个人和自己一起,一个不是合作伙伴的,一个,一个……捣蛋鬼朋友。拉斐尔不行,拉斐尔太冷静了,他有清晰的目标,他陪露娜胡闹是因为有价值,他不是朋友。
真奇怪,她以为上辈子的事都慢慢淡去了,她知道过去塑造了她,但她很少想起过去。可此时此刻,那个此生已经没有机会再见面的人的脸却突然在她面前浮现。
她的上一个捣蛋鬼朋友。
别再想了。她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
其实拉斐尔也有车,并且自己叫他的话他不会不出来。露娜回归现实。或者不叫拉斐尔,只叫上西奥多。就算夜袭被抓又怎么样呢,自己完全可以说是收到了德斯卡洛夫的消息去他家做客……大不了就说其中有误会。
太冲动了,露娜现在有点后悔。不是后悔去揍人,她享受这个,只是后悔同时找了两个人帮自己的忙。
她有种直觉,事后这一切发生的原因都在于这两位工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如果只叫上其中一个的话,这些对话都不会出现。
如果只带上拉斐尔,这位成熟的大人预备役一定能完美地做好一个哑巴工具人。如果只带上西奥多,那……好吧,只带上西奥多的话,至少可以找个简单的借口解释为什么要挂断通讯,这位单纯的孩子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升起怀疑。
露娜有些头痛,不知该怎样回复西奥多。
她不想对他撒谎。
这个有些胆小的孩子在她提出大胆的夜袭同行要求时甚至没有犹豫过,在之后多次表现出畏缩和被抓的担忧,却也没有半路逃跑。露娜觉得如果她们真的被抓,这孩子说不定还会热血上头揽过罪责。
【如果西奥多问你,你可以告诉他,你切断通讯是因为德斯卡洛夫今天下午说了些挑拨我们的话,你要确认真假,不能让我听见】
正想着,拉斐尔的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好吧,至少解决了燃眉之急。露娜回复了个【谢谢】后,斟酌着告诉了西奥多。
本质还是撒谎,不过有共犯了,露娜安慰自己。一起撒谎就是只撒了一半的谎。
【早点睡吧,别多想了。】
为了防止西奥多再试图问些什么,露娜赶紧补上一句。
她坐在床上,开始试图总结现下的情形。
已知,路西菲尔夫妇,她生物学上的父母,疑似参与到邪……宗教活动中。
而这具身体在过去,板上钉钉参与了某种宗教活动,角色是类似于祭司或是圣女一类的角色,有一次遇袭事故。
此外,她具有与年龄及身份不符的高地位,与父亲的关系非常微妙。
再已知,她的确具有一些常人不具有的能力,其一是对非人类生物——她称它们为怪物——的感知,这项比较复杂,也是她目前主要在探索的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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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题;其二是刚发现的神奇的精神世界,这牵扯到赫菲斯托斯,另一个难解的谜题产生者。
赫菲斯托斯,她的生物学上的哥哥,过去比她还要神秘,曾被关押囚禁十数年,身上的秘密和她不相上下,对她表现出超乎寻常的信任和依靠。能够进入她的精神世界,能够和植物沟通,还有其余奇怪的地方待发掘。
最重要的一点:和原本的露娜.路西菲尔相似,赫菲斯托斯.路西菲尔在宗教世界拥有特殊的身份,他拥有一整个由他的信徒组成的宗教组织,尽管他本人肯定不知道。
问题是她们的父母知道吗?确切地说,她们的父母是否策划了这一切?
今天在德斯卡洛夫面前,她表现得完全是个无神论者——事实上她之前的确是——但谁能在穿越、遇见非人生物、发现自己有个独特的精神世界、有人尊称自己为神明后还坚信不疑世界上没有神呢?
不过,比起神明这个词,她更喜欢像世界意志这样的说法。神明这个词汇,太……太人格化了。
还有德斯卡洛夫。露娜有些痛苦地捂住眼倒向枕头,怎么会有那么多未解之谜同时出现?
德斯卡洛夫今天对她说的内容归纳起来其实非常简单。
他跟从他父母的教育,信仰一个宗教,这个宗教坚信世界的唯一神是火神,而世界是一个罪孽的世界,总有一天火神会降下净罪之火,以火焰赐予整个世界新生。
但凡是信仰别的教派,相信世界上有别的神明的人,都会引来火神的怒火,但火神忙于布局净罪之火,无暇管控这些具有异心的人类,因此,作为火神的信徒,有责任为祂处理并惩罚这些人。
露娜能忍住在德斯卡洛夫叙述时不发表言论已经是她对宗教自由四个字最大的尊重。
当德斯卡洛夫陈述教义中火神的名字是赫菲斯托斯,也只有火神能使用此名时,她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无语,如果有人坚持要以此为名,难道还有什么隐藏的惩罚?
教义中最至高无上的那一条,是火神的命令高于一切。
当露娜父母的命案被曝光时,有一个名叫赫菲斯托斯的孩子存在于世的真相很快被火神教所得知,她们确信这个孩子就是火神。露娜对于这种以名字定义人的身份的行为已经无话可说,在德斯卡洛夫娓娓道来时甚至无力反驳。
而露娜父母之所以囚禁赫菲斯托斯,则被火神教信徒认为是因为她们不想让赫菲斯托斯暴露在火神教面前,她们畏惧自己的囚禁会让火神降下惩罚,畏惧愤怒的信徒会代替火神惩罚她们。
作为信徒之一的德斯卡洛夫被指派去接触赫菲斯托斯.路西菲尔,同时由于已去世的路西菲尔夫妇的行为,露娜.路西菲尔也成为了囚禁火神的罪责承担者之一,这也是最初德斯卡洛夫对她饱含恶意的原因。
逻辑居然还很自洽,能当邪……小众宗教信仰者的果然都自有一套逻辑系统。但接下来的故事里,德斯卡洛夫显然对她隐瞒了什么。
在亲自见到赫菲斯托斯后,德斯卡洛夫非常失望,他很快意识到赫菲斯托斯不是他们的神,正相反,他是一个窃取神名的弱智(他还是那么爱用这个词,露娜也还是那么喜欢在他说出这个词后给他一拳),他由对赫菲斯托斯的崇敬转为被愚弄的愤怒,因而在和露娜见面时对赫菲斯托斯大肆嘲讽。
直到他发现,露娜才是那位真正的火神,他们都弄错了。
他告诉了父亲,却没有得到信任,相反,他还被父亲严厉地训斥了一顿。悲伤的他想要找到露娜诉说他的冤屈,没想到在学校里被芭芭拉疯狂找麻烦,不仅没见到露娜,还差点被停课一个月反省。露娜的联系方式也被芭芭拉死死捂住,他费了很大劲才联系上露娜。
这部分听上去很解气,却是德斯卡洛夫最语焉不详的部分,露娜确信他隐瞒了关键信息,比如为什么确信自己是真正的火神。但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德斯卡洛夫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没有回答。
露娜问他告诉自己这些是想要什么时,德斯卡洛夫同样没有回答,反而告诉了露娜一件事:火神教正准备将赫菲斯托斯从露娜身边带走。
“我是身份上最能接近你和赫菲斯托斯的人,她们指派给我许多任务,我可以帮你——帮你给予她们错误的信息,帮你挖掘还有哪些人是她们派来的,帮你把你哥哥留在你身边,帮你保障自身安全。”
“听上去很诱人,但我再问一遍:那你想要得到什么?”
“路西菲尔小姐,神明只需要提出需求,信徒怎么能祈祷报酬?”
“如果真的有什么是我想要的……我可是一直等着你再次燃起愤怒之火,为我烧毁这个世界呢。”他喃喃地说道。
36.朋友
在再次前往克里昂公司之前,周五的例行社团会议时,拉斐尔和露娜分享了他查到的有关帕里希.克里昂的信息。那时候她们正在一同喝热巧克力,露娜喝的是不那么甜的版本。
“你对他的警惕是对的。”拉斐尔对她说,“你的体检数据没有被向外流传,但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在体检数据生成后,有人主动把它删除了,并重新生成了一份虚假的录入进他们公司的系统中。”
“两份数据没有别的不同,除了你的脑电波被修改了。”
“我说过我不会在你不同意的情况下窥探你的隐私。所以我没有对你原本的脑电波图做任何研究。如果你需要这份数据,我发送给你,我这边会在你接收到后把我这里的版本直接删除。”拉斐尔说。
“其实你偷偷备份在某个地方以我的科技水平也发现不了吧。”露娜冷不丁地吐槽了一句。
“……咱们之间能不能多少有点信任?”拉斐尔看上去倒也不伤心,只是被露娜噎到了。
“你手持核/武/器向我口述你绝不动用,而我手上只拿着一把空气,要我相信你也很难吧!”露娜还嘴。
两人对视了一小会儿,纷纷笑起来。
“这种场面里不是一般都是看上去一无所有的人在扮猪吃老虎,而非常嚣张的那位最后会被狠狠暴揍一顿再下线吗?”拉斐尔往后倒进沙发里,双脚不客气地搁在桌子上,随意地说。
“你说得对,我之所以手拿空气是因为我有元素之力,接下来将徒手引爆空气并拆解你的核武器中的铀-235。”露娜一本正经地回复。
“我就猜到,看在我并没有非常嚣张的份上,还请元素使大人放我一条生路?”
“如果表现良好的话。”露娜回复道,没忍住又笑了。
某块坚冰沉在水面下的一角似乎缓缓地融化了一部分。
“但我真的没对你的脑电波做任何研究。”一阵愉快的沉默后,拉斐尔说,他没有看向露娜。
“我知道。”露娜说,“我知道,谢谢你。”
“好了,关于你的体检我只能查到这里,如果他们收集了你的物理信息样本并在不连入数据流的仪器上进行测试的话,我也无能为力。”拉斐尔继续说正事。
“帕里希.克里昂我也查了。他在七年前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事故,女儿,儿子和妻子当场死亡,他被救回时脑部受到重创,不得不签署脑部神经义体植入同意协议后进行手术。术后恢复情况非常良好,负责他的医生在报告里表示他没有出现明显的神情大变和功能缺失,但似乎变得更加冷漠和聪慧,医疗系统评估后认为这是可接受范围内的脑神经义体副作用。除了脑部神经义体改造以外,他身体的受创部位也进行了金属材料改造,最开始由于资金不足,他植入的只是最基础的金属部件。在两年前,他大幅度更换过一次义体材料,基本都换为了当下性能最优异,排异反应最小的新义体。曾负责他脑神经义体改造的公司多次邀请过他再次进行脑神经义体改造,都被他拒绝了。截止今年为止,那家公司的脑神经义体改造被定义为成功的只有三个受改造者,其中一个在三年前八十九岁时自然去世,还有一个在去年突然出现了原因不明的癫痫和精神异常症状,现在已经精神失常。”
“帕里希.克里昂都改造过哪些身体部位?”露娜问。
“部分左脸,整个左眼,双手腕骨处至肘关节处,胸腔至下腹部大部分,右肩胛骨至右后腰,左大腿内前侧,生殖器官,右脚前脚掌。体内器官的话,除了一个原装的咽喉,其他的基本都换过了。”
“……这算不算医学奇迹?”听上去整个人都被替换得差不多了,露娜没忍住开口说。
双手腕骨处……
“他的义体的材质是什么?会和人体皮肤的触感有很明显的区别吗?”露娜继续问。
“现在的义体多半是混合金属材质?具体的我也不了解,我实体硬件工程的水平就是普通中学生而已,不过我可以把克里昂的病历发给你。”
拉斐尔轻飘飘地说:“你去问你的好朋友西奥多的话,他说不定能给你做更详细的讲解?他的机械工程成绩似乎很好呢,和你的关系也比和我的好,你可以放心交给他。”
被拉斐尔话语中的诡异情感噎到的露娜:?
气氛为什么突然变得很微妙?
“我也没那么想了解。”不知如何回复,露娜只好对他的话避而不谈,“其实我更想知道他腕骨处的义体的实际触感。”
“嗯哼?原因是?”拉斐尔从沙发上直起身,抱着手看向露娜。
刚刚他轻飘飘的话语仿佛真的没那么重要,既然露娜不接话,他也就默默揭过去。只不过,露娜觉得他话中的委屈不是玩笑。
唉,青少年!
“那天他和我谈话时,当他接触我时,我感到有水流的触感在我皮肤上流动。”不管心里想着什么,谈话还在正常进行,露娜开口说道。
拉斐尔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你哪里的皮肤?”
“嗯?我的手上?往手臂方向蔓延,但速度不算快。”
拉斐尔听完后,移开了放在露娜身上的视线:“没有别的地方?”
“没有,至少我没感觉到。你为什么问这个?”露娜有些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你们当时不是单独接触的吧?”
“不是,我当时出现不适,醒来时在休息室里,有很多员工和我们一起。”露娜如实回复。
“等等,”她突然反应了过来,“你不是在怀疑帕里希.克里昂在试图,呃,对我进行猥/亵行为吧?”
“我就是在这么怀疑。”拉斐尔的表情冷冷的,“很高兴听见你们没有单独待在一起。”
“我觉得他不对劲的最开始是在我对安抚仪的测试中出现排异反应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也有某种流水般的触感,在我醒来后,当帕里希.克里昂触碰我时,同样的触感出现在我的皮肤上。我怀疑排异反应时的那种触感也来自帕里希.克里昂。”露娜向拉斐尔解释,“倒不是因为性上的越界行为。”
“听上去更危险了,他在你失去意识的时候触碰你,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他都可以当你父亲了。”拉斐尔的语气还是有些冰冷,他轻轻皱着眉头,看着露娜。
“……我觉得他不对劲不是因为这个,真的。那种流水一样的触感会顺着我的身体流动,如果他真的对我有某种企图,也不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得那么明显,我但凡大声叫喊或者提出疑问,不就所有人都知道了吗?”露娜叹了口气,继续解释。
不知为何,拉斐尔完全高度警觉向了这个露娜完全没想到的方向。
“当流水在我身上滑动时,我的肉眼没有看见任何东西,我只能确定是在和帕里希.克里昂接触后那种感觉开始出现。帕里希.克里昂想要贿赂我,让我不外传我出现的排异反应。而我在排异反应中,在脑海里体会了一样的感觉。因此我怀疑克里昂公司的安抚仪里有某种物质,被帕里希.克里昂加装在他的义体中,这种物质或许对人的精神有操控作用。这也是帕里希.克里昂不希望我外传的原因,这种物质或许不合法。”
“你为什么这么想?”听完露娜的解释,拉斐尔没有立刻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提问道。
“他最开始试图糊弄我时,语气很温和,符合他的身份,但有某个时刻,他用非常阴沉的声音问我:‘你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对吗?’。这不符合逻辑,他一直在试图降低我的防备心,拉近和我的距离,为什么突然用这样阴郁的语调直言这句近似威胁的话?我如果感到害怕而拒绝他怎么办?除非他笃信我不会拒绝。同一时间,我手上感受到的流水触感变强了。
“那种流水的触感可能来自某种……物质,无法适应它的人才会感受到水流感,否则不会发觉,同时这种物质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操控人心,侵入人的大脑。而克里昂在使用这种物质,这种物质也许违法,因此必须要隐瞒。这是我目前的怀疑和猜测。”
露娜隐瞒掉精神世界的部分一口气说完,拉斐尔听得很认真,神色却没有变好看。
“哇哦,一种无色无触感的物质,还可能具有迷幻特性,通过身体接触可以在对方身上移动——你说使用这种物质的人为什么听上去这么不怀好意呢?”
“帕里希.克里昂是很可疑,但我并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来自男性的性方面的凝视,主观上我认为他对我没有越界的身体接触和渴望。但他可能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别的东西。”露娜非常无奈地再次解释。
“他同时拥有多种渴望并不矛盾。”拉斐尔强硬地说,“你对不熟识的对你有所企图的中年男性的道德水平如此信任,却还怀疑我会在许诺你不会窥视你后偷偷分析你的身体数据,你对男性的道德判断是不是太灵活了?”
……大少爷果然真的在委屈。突然提起西奥多,也是为了呛自己说的他会备份自己的数据?
露娜试图在拉斐尔说话时自我反思,并原本计划在他话音落下后就立刻诚恳地为自己不合适的言辞道歉。但好巧不巧,在拉斐尔说话时,露娜的视线一直聚焦在他的脸上,看着看着,琢磨出点不同来。
这位大少爷从听到帕里希.克里昂和她有肢体接触开始神色就很严肃,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和不悦。
露娜开始觉得,其实他的脸不适合维持他一向习惯的礼节性的微笑。
他眉眼天生下压,那些伪装出来的温柔和煦配合他略带弧度的柔顺长发,让他显得很柔和,却削减了他面容的棱角和辨识度。
当他不笑时,眼帘下垂时,他的碎发划过脸颊,金色的弧光修饰着他的轮廓,眼睛里的光暗淡,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锐利和……淡淡的不耐与傲慢。
真美丽啊,露娜在心里赞叹,瑰丽又危险的美人。
她是这样写的,也这样说了出来:“你好漂亮。”
这记突如其来的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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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似乎把拉斐尔打愣了,对方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有几秒钟的沉默。
接着,露娜看见对方好几次张嘴,却没说出话来,脸上有些异样的神色出现。
“你……不要在讨论严肃话题的时候突然,突然……”对方在试图找一个合适的词汇。
“我只是觉得你不伪装的样子更真实。其实你不喜欢笑,脾气也没那么好吧。”露娜打出第二记直球,“我刚刚反思了,我最开始说的话没道理,还很刻薄,你生气是应该的。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不再说这些伤人的话。”
“什么?我没生气。”拉斐尔下意识反驳。
“我完全接受你生气。”露娜撑着下巴说。
“……好吧,我是有些因为你说的话不高兴。如果你可以接受这点的话。”没过多久,拉斐尔就说出了实话。
“对不起。”露娜再次诚恳道歉,“不该不信任你,这是做朋友的大忌。请原谅我吧。”
“我也没有那么生气,不用那么严肃。”拉斐尔不自在地说。
“我觉得你的情绪值得我认真对待。”露娜认真地说。
“好吧,好吧!我原谅你,真的。我现在一点也不生气了。”拉斐尔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
“我知道你担心我,你的关心也让我感到被重视。”露娜继续说道。
“我会注意帕里希.克里昂是否有逾越的行为,我会保护自己。帕里希.克里昂的事或许和你在调查的事情无关,但我认为他在暗中做某种不能为人所知的事,并且这件事与我有关。谢谢你为我调查这么多,如果你之后不打算插手,我绝对不会有任何怨言,但我是会继续调查下去的。如果发现任何有关的线索,我也会和你分享。”她一口气把自己的打算全都说完,开始等候拉斐尔的回复。
拉斐尔的视线又从露娜身上移开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很明显吗?”拉斐尔闷闷地问。
“嗯?”
“我脾气不好,也不喜欢笑,还很容易生气,很明显吗?”
“没那么明显。”露娜诚实地说。
“我以为我伪装得很好呢……我也不是那么不喜欢笑,而且脾气也没有很差吧。”他看向露娜,嘟嘟囔囔地说,像是小孩子被批评之后小心翼翼地反驳,“生气了也没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不还是在和你正常交流吗?”
听上去像是抱怨的话,但哄人大师露娜一听见这话就放下了心,现在大少爷应该是彻底不介意了。
“我会和你一起调查帕里希.克里昂的。”拉斐尔再次躺进柔软的沙发里,抱着枕头,不让露娜看他的表情和脸。
“不是为了特异调查中心。”
“你叫上西奥多和你一起去德斯卡洛夫家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问,但很快又说,“我不需要你回答我,我觉得我大概清楚。”
“……我的意思是,你希望西奥多担任的角色,其实也可以让我来担当。我没有那么……那么强的目的性,至少不总是。”
“我也,我也……很喜欢并且愿意和你一起离经叛道和大冒险。”
“并且我会很有用,就像你知道的,我可以为你获取情报,帮你逃避追踪,我的家世也可以帮我们摆平和处理后果。我嘴也很严,很会察言观色,我知道哪些事该问,哪些事不该问。哪些事我可以知道,哪些事我不必知道。我不会让你为难。”
露娜听着他越说声音越大,振振有词起来,没忍住笑了,她打断他:“拉斐。”
“嗯,嗯?在叫我吗?”拉斐尔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和……受宠若惊。拉斐比起拉斐尔,还要更亲昵一些。
“一起冒险的伙伴不需要有用,也不需要会察言观色。”露娜说,“他只需要是个有好奇心的捣蛋鬼,并且正好是我的朋友。”
“……那我是吗?”拉斐尔过了很久,把枕头又往上拉了拉,不自在地小声问,“我是你的……我可以是你的……一起冒险的伙伴吗?”
“你是。”露娜毫不迟疑地回答,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不是拉斐尔第一次问类似的问题。他说希望她们成为朋友,他问她我们是朋友吗?我们算是朋友吗?她其实没有把对她实际年龄来说算是小孩子的人的话语特别放在心上过,在方才却不太确定了。
她忽然发觉拉斐尔本质是个很脆弱的少年,他迫切地渴望一个朋友,渴望一种认同。他的伪装其实没有那么好,露娜可以轻易看出来,但他显得很惊讶,因为从来没有人向他提出这一点。
因为没有人在乎他。
他渴望被在乎。
这会让人心疼他,也同样会让人……利用他。
其实我也可以利用他。露娜想。哄好一个被宠溺长大的少年,没有那么困难。他需要的只是你承认他作为朋友,他能带给你的价值却非常大。
或者你也可以真的把他当作朋友。心里面,露娜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37.餐桌
周末,露娜和拉斐尔一起第二次前往克里昂公司,这次是爱德华送她们。正好当天爱丽丝要去做治疗,她们干脆一路,爱德华先送爱丽丝再接拉斐尔,等送完拉斐尔和露娜再回头接爱丽丝回家。
至于赫菲斯托斯,他本来要被一起带上,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表现出拒绝的意愿。
他在精神世界里说话会更流畅,或许是因为那并不是一种对话,而是一种精神触碰。他的语言能力有所欠缺,但精神是正常的,这很好,露娜已经满足了。
“不想和露娜分开,但想在花园里看花,和凯拉约好。”他说。
凯拉是花园里的一只小老鼠,名字是露娜起的,因为这只小老鼠咀嚼时发出近似“凯拉凯拉”的声音。
赫菲斯托斯拉着露娜去看过它。露娜略微有些担心会不会有病菌或者鼠疫,鉴于赫菲斯托斯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痛,身上经常出现伤口,这种直接接触的风险还挺大的。
但她也做不出要赫菲斯托斯背弃自己“好朋友”的事,哪怕赫菲斯托斯这位好朋友的种族比较特殊。
露娜只能反复叮嘱他身上有伤口的部分不可以和凯拉直接接触,如果被凯拉咬了要立刻告诉自己。
希望赫菲斯托斯能放在心上。
尽管爱德华和爱丽丝看上去都非常不放心留下赫菲斯托斯一个人,爱丽丝提出赫菲斯托斯至少应该和她一起到治疗中心去。但在露娜首肯之后,她们也没有再提出异议,只是嘱咐了吉夫斯要格外关注赫菲斯托斯。
露娜和爱德华到达跃迁点时,拉斐尔正在等她们。
他今天穿得……很时尚。驼色的长风衣,里面是同色系偏浅的假两件针织衫搭配卡其色的垂坠感宽松长裤,脚上蹬了一双绒面的棕色马丁靴。还有一条松垮地围着却显著增添了着装丰富度的长围巾。
他是不是还给头发专门做了造型?露娜对发型没有研究,但她认为寻常状况下人的头发应该不会是这样“啊我天生就那么蓬松柔顺自带光效”的样子的。
……这位孔雀大人在搞什么?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一双简单的运动鞋,一条绿色工装裤,白色冲锋衣外套内搭一件高领白毛衣。头发因为今天爱丽丝也要为治疗准备,没有时间为她打理,她自己不是爱折腾头发的人,干脆只是梳通后披散在了肩头。
在打开车门放拉斐尔进入前,爱德华淡淡地说了句:“哪个才是你的正牌约会对象?”
面对爱德华的调侃,露娜轻声咳嗽了一下,面不改色,幽幽地回复:“我们三个那天晚上是一起出去的。”
这下轮到爱德华咳嗽了。
当拉斐尔在车内坐下时,还没有和爱德华打招呼,就听见爱德华语气沉重地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好的……?我会注意我和露娜的安全的……?发生什么了吗?安德先生?”拉斐尔听上去很迷惑。
“没什么。叫我爱德华就好,以前埃拉的派对上你们不都这么叫?”爱德华发动车子。
“嗯……但毕竟是挺久以前的事了,我们好几年没见过面了,爱德华……先生。”拉斐尔有些尴尬地回复,车厢里的氛围一时有些微妙。
露娜迟疑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跳出来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毕竟理论上自己现在才是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联结点。
但加布里埃拉.安德的话题之于她实在有些尴尬,她清楚爱德华或多或少有在她身上寻找去世女儿的影子,尽管表现没有爱丽丝那么明显。
至于拉斐尔和加布里埃拉,拉斐尔否认他们曾经是男女朋友,不过依照他们两周围人的说法,至少是很亲近的朋友。
现在两人的对话和已亡人大有关系,露娜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插话的好时机,她最终选择了沉默。
于是,接下来的车程里三人几乎一路无话。
“你们有想好在哪里吃午饭吗?”快到目的地时,爱德华问她们。
“克里昂先生希望我和拉斐尔一起和他用午餐。”露娜回复。
“那直接送你们到他公司?”
“好的。”
帕里希.克里昂邀请了他评选出的三位可以进入研发部门的优秀学生和他还有研发部门一起用午餐。
这三位学生是露娜,拉斐尔以及拉斐尔的童年玩伴达莉亚.多米尼卡。
不过当露娜和拉斐尔来到克里昂公司的餐厅时,现场的学生不止多米尼卡,上次就和她同行的,同样是拉斐尔童年玩伴的瓦西里斯.柏拉斯也在。
她们正和帕里希.克里昂亲切地聊天。
“噢!我就知道拉斐尔也是被选中的学生之一!没有夸耀,不过以往我们一起上过的课,我们三个基本都是头部的学生。”多米尼卡看着一同走来的露娜和拉斐尔,意味深长地说,“就是没想到露娜也这么厉害呢,居然把瓦西里斯挤下去了,瓦西,你该努力了。”
帕里希.克里昂和瓦西里斯.柏拉斯一同顺着多米尼卡的话语看向露娜和拉斐尔,三人的眼神各有各的深意,看得露娜浑身难受。
“你们是一起来的吗?我昨天问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的时候,你没回复我。是没看见吗?”柏拉斯的这句话是对着拉斐尔说的。
露娜听见拉斐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看来社交名流大少爷也有自己难念的经啊,自己纯粹是被迁怒的添头。
这顿饭依然吃得露娜坐立难安,哪怕不是作为场上主要的火力对象,她也明显感到了暗流,好吧,准确地说是明流,的涌动。
柏拉斯和多米尼卡的每句话都自带深意地涌向拉斐尔,拉斐尔则用他惯常的伪装把每句话都打回去。
“对了,帕里希叔叔,柏拉斯就和我们一起进研发部吧?他习惯了和我们一起活动,我担心他一个人去和别人一起会不适应。”
“当然可以。”帕里希.克里昂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容,“这不是什么大事,我本来也想邀请瓦西里斯。如果不是……”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露娜,在在座的人都能发现他看向露娜后,他又很快地侧开了眼,“本来你就应当是名单中的一员。”
露娜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餐盘里的西兰花,拉斐尔的面色却冷了冷。
在吃饭途中,除了柏拉斯和多米尼卡同帕里希.克里昂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话以外,餐桌上的其他人全都异常沉默。研发部门的人更是没有一句露娜想得起来的发言——她们所有人似乎从头沉默到尾,完全像是餐桌上的挂件。
吃过午饭后,帕里希.克里昂表示他还有事,准备把她们四个交给研发部。
“对了,露娜小姐,我想单独和你说两句话。”临走之前,他叫住了露娜。
“你们要说什么?我还挺想知道的。”拉斐尔不紧不慢地说道,一副好奇的模样。露娜看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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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握住刀叉的部分显出一股用力过度的白色。
露娜冲他轻轻地摇摇头,不知拉斐尔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只是上次问了克里昂先生一个问题,克里昂先生当时告诉我他要回去找一找资料才能回答我。现在应该是找到答案了吧。”露娜冲着帕里希.克里昂笑了笑,很乖巧的样子。
“是的,露娜小姐,就是你上次问我的问题。”
“没想到露娜这么好学,真是出人意料。”又是多米尼卡,意义不明地捂着嘴边笑边说。
两人一同走出餐厅,露娜跟着帕里希.克里昂一路来到他的办公室。
“一切还好吗?露娜小姐。”帕里希.克里昂与她寒暄,“你刚刚吃饭时似乎有点沉默寡言啊。怎么,你的男友没有将你介绍给他的玩伴们吗?”
“我和她们不是那么熟。”露娜低着头,有些难过的样子。
“噢,孩子,你实在还太年幼了。如果你总是不说话,又要怎样和她们变得熟悉呢?”克里昂在座位中坐下,并示意露娜坐到他对面。
“我只是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露娜轻声说,依然没有抬起头。
“也许我不该对此指手画脚,你会觉得一个老头子在胡言乱语,插手你的人生,是吗?”克里昂笑着说,“但你可以把这当作一个老头子的一点建议——当对方的价值大于了对方的缺点时,缺点就是可以忍受的了。
“露娜小姐,你或许看不起她们。你的价值来源于你自己,她们的价值却和她们本人无关,在她们诞生时就存在。
“而我要说的是,何不借力上青云?”他冲着露娜眨了眨眼,“靠自己的孩子很聪慧,靠父母的孩子则相对更愚钝。古往今来,这世界总被聪明人掌控。”
露娜真是不想继续听他饱含说教和俯视意味的话语了,看来自己的伪装真的很成功,帕里希.克里昂不仅彻底把她当成了一个渴望上升却又怯懦的普通女孩,还不知为何试图向她传授成功学。
她装作没听见,低着头不说话。
“好了,言归正传。”或许是见露娜一直没有反应,帕里希.克里昂也有些索然无味,他拍了拍手,“露娜小姐,我们已经拿到了你的体检结果。你很健康,只是脑电波略有些异于常人,你的大脑中德尔塔波的活跃程度远高于其他人,并且有几道不常规的低频波频率很高,我目前还没有找到可能的原因,如果你愿意辅同我接受后续的更多检查,我会非常高兴。”
来了,这下确实言归正传了。
露娜还是低着头,嗫嚅着说:“我,我家里人可能不喜欢我这样……”
露娜听见帕里希.克里昂发出一声不耐的哼声,她不动如山。
“好吧,好吧,露娜小姐,你看上去真的很听话……”
帕里希.克里昂的愤怒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间,马上,他就接话到:“抱歉,露娜,我只是太担心你了。你脑电波的异常可能会在某些地方引起很严重的反应,它们只是还没有显现。”
他叹了口气,似乎很是担忧:“但是,如果你不想的话,我尊重你。”
他起身,半是怜惜半是担忧一般,抚上了露娜的头顶。
水流,水流终于再次落在露娜的头顶。
露娜知道,帕里希.克里昂的那些伪装都是为了此刻。
两人各怀鬼胎,此时此刻,却都振奋起来。
38.演戏
这感觉玄而又玄,露娜再次感受到一股外来势力试图进入自己的大脑。
不同的是,上一次她一无所知,这一次,她却早已有所防备。
她也同时感觉出来,那股外来势力这一次也更加的……谦卑。不同于上一次的长驱直入,对方站在她的精神世界外,恭敬地敲了敲门。
进来吧。她在她的世界里下命令。
这道命令就像给水坝开闸一样,对方如流水般倾泻进她的大脑。
她第一次成功和对方沟通,对方在她的大脑里直接说话。
母亲……我为我的冒犯所道歉,我为我的所作所为所忏悔,我为我的不义之举而接受惩罚……然则此时此刻,母亲,我请求您的降临,您的拯救……
对方的言语和精神都诚惶诚恐,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露娜脑海中。
母亲,求拯救我,母亲,我的痛苦已无处安放,我的身躯已饱受创伤,人类在我身上犯下罪行,我却不得逃脱……
又是一个呼唤她为母亲的怪物。
露娜心下明了了什么,她最开始可能误会了,水流并不是帕里希.克里昂,水流是一个怪物。
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何帕里希.克里昂肆无忌惮地让水流在她身躯上蔓延,因为普通人恐怕根本感知不到这个怪物,在她们的视角中,多半根本没有任何触感,也没有任何事发生。
至于它传达的信息……“人类在我身上犯下罪行”……说的是帕里希.克里昂,还是什么别的人?
不错,母亲,不错……帕里希.克里昂捕获了我,我须依靠他才能存活,因而不得不受控于他……万幸此刻得与母亲相遇,我终于可以逃脱他的摆布……祈求母亲拯救我,我凡所种种因人类而犯下的错误,都自愿在得到拯救后为之赎罪。
听上去帕里希.克里昂靠你做了不少事,你们都做了什么?
他操控我,利用我,他想要知道众人之所想,众人之所求,而我提供给他。他想要众人听命,想要众人臣服,我本无有此种功能,然而他改造我,使我成为载体,我因此得以操控众人之精神……然而我因此痛苦不堪……我的身躯已濒临极限,可我不能死亡,母亲,你从未为我编码死亡的世界。
它的最后一句话传进露娜的世界,没有来由的,露娜的心里突兀地泛起一点涟漪。
带我走吧,母亲。我请求你。
“露娜,你还好吗?”精神世界的风波未停,现实世界中,不知帕里希.克里昂是否发现了异常,他突然开口说话了。
这一切非常奇异,露娜很难用人类已知的词汇形容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与自己跟赫菲斯托斯在花园时的状态不同,那时候,世界以叠加的形式出现,她一个人同时出现在两个空间,现实与精神交叠。
而现在,脑海中有怪物存在的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是平行出现的,它们未曾交叠,她被撕扯成为两个不同的个体,她的眼前既有二者,又一片空白。一切都是虚影,一切都在重叠,该由哪个她来回应?
又或者,哪一个她都是她?她本就可以突破时空与世界树分岔的束缚?
露娜抬起头,她的眼神有些许空洞,明明对上了帕里希.克里昂的视线,眼前却一片空无。
其实她也没什么不同。帕里希.克里昂冷冷地想。除了录入器突然的波动以外,这位露娜.路西菲尔小姐简直蠢得挂相,一个普通的中学生,怯懦,胆小,非常轻易就可以掌控。
就像现在,她和曾被录入器控制的无数个人没有区别。
“我很好。”露娜喃喃地说。
“很好。你会回去告诉你的父母,你将接受克里昂公司的定期检查,这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帕里希.克里昂轻声说道。
他其实不想在露娜.路西菲尔身上浪费时间,这孩子已经答应了他不会外传,对录入器许下的承诺一定会被完成,这是真理,录入器对人类的精神领域有着降维性的统治力。
原本帕里希.克里昂对她也很感兴趣,不过在获得了来自录入器的情报后,他确认自己已经掌握了一切,这点兴趣便迅速丧失了。
“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是脑部区域封闭性很强,这或许与她在受创后对记忆的受迫性遗忘有关。”帕里希.克里昂想起录入器的话。
自己是录入器的宿主,它无法对自己撒谎,这只能是真话。
受创吗……帕里希.克里昂不耐地皱眉,他不在乎一个女孩受过的伤害,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女孩倒是个很合适的实验品,而且上一个实验品快要坏掉了。让她到克里昂公司来“定期体检”,说不定很多公司项目可以加快进程。最后,如果可能的话,可以把她转为下一个实验品。活跃的异于常人的脑电波,温顺的性格,女性,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能在那样的中学读书,不知道父母会是什么人?上一个实验品是被父亲卖给自己的,露娜.路西菲尔呢,她的父母姊妹和她关系怎么样?能在这样的中学读书,她父母恐怕不缺钱。
如果她的父母姊妹很爱她的话,那可能会是个阻碍,曾有实验体被妹妹发现了不对,给克里昂公司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不过,爱如果运作得当,也可以作为最好用的筹码……
帕里希.克里昂低着头沉思,没有发觉露娜.路西菲尔一直没有回应他。
又或者,什么东西阻止了他思考这件事。
他把露娜.路西菲尔送到办公室门口。
“自己去找你的朋友们吧,在研发部好好表现,别让我失望。”他敷衍地说了几句话,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也许是时候该去看看安抚仪的真正“研发部”了。什么时候去呢?
……
露娜在公司的智能管家的指路下进入了电梯中,当电梯门打开时,她看见坐在电梯旁座椅上的拉斐尔。看见她之后,拉斐尔的神色看上去和缓了一些。他脸上几乎立刻不由自主地挂起一个惯常的笑容。
“我担心你一会儿一个人找不到研发部,就从研发部先过来找你了。艾尔说你在克里昂先生的办公室,我没有权限上去,干脆在这等你。”
他的声音非常柔和,露娜害羞般地低下了头,拿手挽了挽耳侧的碎发:“克里昂先生人很好,他和我说我的体检报告一切正常,还,还说很看好我在研发部的学习。”
借着挽发的动作,露娜轻轻摸了摸挂在自己胸口的项链样式的智脑。拉斐尔正微低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露娜的锁骨。
或许是注意到了拉斐尔的视线,露娜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衣服,让外套把自己遮得严实了一些,智脑顺着脖子滑进衣服里。
【帕里希.克里昂在做人体实验。】
“那是当然,你比达莉亚厉害多了。”拉斐尔适时夸奖她,两个人走上前往研发部的路,“她太喜欢挑拨离间,其实我早就和她还有瓦西里斯不熟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4946|1888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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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吧?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可你和她们从小就认识了,你们家里也经常一起玩。”露娜听见达莉亚.多米尼卡的名字后,适时地流露出些许失落。
【我遇到了一个受害者。克里昂公司的地下七楼,那里还有受害者在。】
“就是因为家里总是一起玩,所以才根本甩不开。”拉斐尔叹了口气,哪怕露娜知道她们两正在默契地演戏,但这句话说不定是拉斐尔的真心话,“如果是长辈没有那么熟络的关系,我肯定早就和她们不联系了。我本人的意愿的话,当然是更喜欢和你这样的朋友一起玩。”
【你想要我怎么做?我听你差遣】
快到研发部门口了,露娜轻轻停下脚步,歪过头看拉斐尔。
“你最近对我好殷勤啊。”露娜说出的这句也是真心话,“我到底用什么打动你了?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做?”
【我说什么你都做?】
“露娜比她们都对我真诚。我要这一点就够了。为了这个,我什么都会做的。”拉斐尔的眼神看上去如此真诚。
露娜咬了咬嘴唇,特意羞怯地看了一眼拉斐尔,先一步迈进了研发部的大门。
在进门的那一瞬间,一声轻轻的呢喃一般的询问从露娜口中吐出。
它的内容像是这场伪装对话的一部分,一个羞涩的少女没忍住的追问。偏偏露娜的口吻听上去无奈和不相信更多。
“真的假的?”
就这样的四个字。
露娜没有听见回复,但听见一阵胸腔振动的声音,拉斐尔在笑。
她没回头,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真是不知道这家伙发了什么疯。
真奇怪啊,好像从你承认他是你的朋友开始,他就毫无保留地相信你并进一步开始试图获得你的喜爱,完全不留余地。
你的认同有那么重要吗?被你视作朋友是那么值得高兴的事吗?他真的没有目的性吗?他的唯一目的完全是和你成为朋友吗?
……他从来没有朋友吗?
从来没有……获得过信任吗?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对你来说又是什么呢?
【我们有没有机会偷溜到克里昂公司的地下楼层去?帕里希.克里昂有很大概率会监控我,你能让他无法获取我的位置吗?】
对了。
露娜想起了什么,不过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莱奥.德斯卡洛夫比拉斐尔还不可信任。
当然,她不是说拉斐尔不可信任的意思。
研发部看上去没有给几个学生安排正经的任务,露娜都能想象到她们多半是临时被老板通知要陪太子太女读书并且没有拒绝的余地。
多米尼卡和柏拉斯靠在一张桌子旁边说话,在看见露娜和拉斐尔之后,她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迎着多米尼卡和柏拉斯的视线,露娜甩掉脑子里的思绪。
目前看来,当拉斐尔.布朗的朋友有利有弊,或许利大于弊,不过弊可能就在眼前……
当她们走向多米尼卡和柏拉斯之后,露娜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拉斐尔与多米尼卡之间。
既然是朋友的话,总不能看着朋友在水深火热里挣扎吧?只好自己舍身入局一起被折磨了。
【如果我之后实在忍受不了,最极端的情况,我把多米尼卡和柏拉斯揍一顿的话,影响大吗?】
露娜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拉斐尔又笑了起来。
39.小鱼
哪怕早有预期,但几个无所事事的孩子聚在一起,最终直接导致了露娜最不想发生的事——她不得不和拉斐尔两个难搞的童年玩伴寒暄——果不其然发生了之时,露娜还是有种窒息之感。
和多米尼卡还有柏拉斯的交流越多,露娜越能明白为什么拉斐尔会和这两人气场不合到屡次要和她澄清“不算朋友”、“只是小时候一起玩”、“都是家里的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两人性格太清奇了。
连拉斐尔这种交际花都维持不了和她们之间的体面,更别说露娜了。
多米尼卡说的每句话都自带阴阳怪气,她或许想装作自己说出的话只是不经意和偶然,但偏偏装傻的功夫又不到家,在外人看来只觉得拙劣。
在她“意味深长”了很多次之后,露娜已经明白她对出现在拉斐尔身边的自己非常不满。原因?
恐怕是因为在这位女士心中,所有和拉斐尔走得近的人都是抢走她的玩伴,破坏她们之间感情的罪魁祸首吧。
她完全不考虑是否是自身的缘故才让她们渐渐疏远。
至于柏拉斯,他的话没有多米尼卡那么多,比多米尼卡聪明些,但也更毫不掩饰一些。
他唯一的伪装就是还假装还对露娜有礼貌可言,实际上露娜发现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说过的话,姿态从头到尾都很高傲,在他眼里露娜就是会呼吸的壁花而已。
她们两合在一起,让露娜一直处在“不舒服又无法直接斥责”的状态里,身心俱疲。
如果这一切还能用她们对露娜的恶意来解释,最让人无法解释的是,她们对拉斐尔这位“朋友”的态度也非常微妙。
她们在试图打压拉斐尔,这一点并不难被看出来。
她们不断向露娜表达“拉斐尔的这些缺点只有我们能包容”、“拉斐尔只习惯和我们在一起,在别人面前他的脾气都不好”、“其实拉斐尔是一个看上去好但没那么好的人,我们容忍了他的阴暗面,你肯定会被真实的他吓走”诸如此类的概念,甚至话语都不太含蓄。
露娜不知道她们是真的这么想,还是试图在拉斐尔身上使用煤气灯效应。或许二者皆有,话说多了,自己都会信。
这实在有点匪夷所思,不知该说她们太愚蠢还是怎样,居然觉得这样的手段能在拉斐尔身上收获成效?她们就真的觉得拉斐尔是个会任她们摆布的蠢货?这和露娜认识的拉斐尔是一个人吗?
拉斐尔比她们两个加在一起都聪明。
在多米尼卡说出“哎呀你一定是和拉斐尔还不算熟才会觉得他人很好,如果你和他熟悉了,就会明白他很难搞的。不过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拉斐尔除了我们以外一直都没什么朋友”的时候,露娜终于烦了。
“我觉得拉斐尔挺好的。”她淡淡地说,语气平静,声音却不小,听上去毋庸置疑,“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很好,没表现出来的也很好。”
“他一直很好。”露娜对此事一锤定音。
“还是你们不这么觉得?我以为作为朋友就是不管朋友怎么样都会觉得他很好。”露娜就这样浅笑着说出了和多米尼卡一样暗含深意的话语。阴阳怪气这种事,谁又不会呢?
她感到异常烦躁。
她现在非常想单独和拉斐尔谈谈去地下七层的事,越快越好。可却根本无法摆脱柏拉斯和多米尼卡,也没有办法在克里昂公司逃脱帕里希.克里昂的监视——她不怀疑帕里希.克里昂会这么做,问题只是对方会做到什么程度。
它,那个被帕里希.克里昂掌控,请求露娜拯救的怪物,告诉露娜帕里希.克里昂暂时还没有对露娜生出特别多的警惕心,但作为帕里希.克里昂选中的下一个实验品,帕里希.克里昂不会移开对她的关注。
它和露娜的对话和露娜同德古拉的“对话”不一样,即便露娜能够感受到它们都是怪物,它们是一种同源生物。这一个,它说帕里希.克里昂叫它录入器,它本人,不对,本怪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不过……
“母亲,你并未给我一个名字。”它是这样和露娜说的。
露娜没有回应它的这句话,只是暂时,露娜先在心里称呼它为录入器。
德古拉的“语言”非常生硬和原始,露娜更愿意用共享和交流这样的词汇去形容,它粗暴地把记忆塞进露娜的大脑里,原始又野生,绝非人类能够轻易理解的交互。
而录入器,它显然更熟练于人类的沟通思维,在露娜的精神世界中,两人是在以对话的形式进行对话。
德古拉传递的大部分信息无法转述为人类的语言形式,录入器的则可以。哪怕它们都不是用人类的语言“说话”的。
录入器很痛苦。它不需要过多的描述,当它和露娜联结在一起,露娜能感受到。
它的身体濒临破碎,它是个不属于这世界的怪物,在身躯中被强行加入了此世界的物质,就好像在人类身体里加入一片虚空。
它已经承受不了,所以它求助。
对它的请求,即便露娜心中已有决断,但露娜没有直说拒绝,也没有表示同意。
录入器共享给她一份记忆,一份来自一个实验品女孩的记忆。
她从出生开始就算不上幸福,父亲一时兴起在卵子库购入了一份卵子,通过科学手段体外培育出了她。某种意义上,她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培养皿。
培育她只是一时兴起,父亲从未做好养育一个孩子的准备。她父亲是个“新潮人士”,支持人工智能,支持革新,支持机械改造,支持一切叛逆的事物,哪怕本人其实从未上过大学,对所有的智械原理都一窍不通。他脑海中所了解的那些新兴事物,全然都是别人想让他看见的样子,他本人很少自主思考。倒不如说,他其实并没有自主思考的能力。
她们父女的生活全靠政府资助而得以维持。
在某个机械改造过激派的集会上,看着躲在父亲身后的她,一个巨大的“金属疙瘩”冲她露出了一个瘆人的“笑容”。
“一具新生的人类躯壳,想必能为我最新的实验增添许多材料。”
她的父亲甚至没怎么犹豫.
她就这样作为材料被交易,开启了她被人体实验的悲惨遭遇。
义体改造,神经接驳,寄生载体,机械人格培育……她被痛苦包围了。而作为共享了这份记忆的人,露娜也开始承受在那些改造时刻她遭受过的同等痛苦。
痛不欲生。
但那些在帕里希.克里昂出现之后都变得不值一提。
她不知道帕里希.克里昂到底看中了自己身上的什么特质,从实验正式开始的那天起,她甚至开始怀念起过去被切下身体部位的时刻。
至少那些时候只是疼痛,一种生理层面的难以忍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不属于此世界的存在寄生。疼痛这个词因而被赋予更大的概念,与更多的事物相关联。
从那时候开始,疼痛占据了生活中的大多数时刻,任何动作都是疼痛,任何思绪都是不允许,自己成为不被这世界接受的一个异端。
恐慌,疼痛,愤怒,绝望,无助,最后解离。我是否还是人类?我是否已经被放逐?我的未来在哪里?我是否已被人类拒绝?我从哪一步开始被放弃?我是谁?我是什么?我,我,我……
什么是我?为什么?什么为什么?这一切是什么意思?
在哪里?做什么?成为什么?世界是什么?什么是什么?……
当女孩的人格逐渐被分解,她灵魂深处的呐喊也慢慢消亡,录入器开口:“寄生她并非我所愿,我也没有成功寄生她。”
“我还能否解救她?”露娜问。她明白这是录入器的计谋,它已发现露娜对它不为所动,但在露娜的心底,有着对人类的认同和恻隐之心。
“你还可以解救我。”录入器回答她。
“好的,我知道了。”露娜则这样回复录入器。
当时她还在帕里希.克里昂的办公室,帕里希.克里昂用恍惚的眼神看着她。录入器操控了他。
但录入器模糊帕里希.克里昂思维的时间持续不了太久,因为帕里希.克里昂是它的“宿主”,二人共享着情感和情绪,录入器无法长时间切断这种链接。
“他是你的宿主,你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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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时间切断链接。所以你不具备独自存活的能力?”露娜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心里基本确定了这件事。
“是的,母亲,我是寄生生物,注定要和宿主共生。”
“我明白了。”露娜再一次说,“现在我会离开,你能否模糊帕里希.克里昂大脑中对我的印象?”
“这就是我在尝试做的事,但效果不会太好,母亲。他很重视你,我对他的影响也远不如对别人的,我只能尽力模糊他对你的关注的原因,让他无法注意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所以就是根本靠不住吧。露娜没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她的这种情绪不出意外会被录入器感知到,因为录入器“录入”的本就是人的情绪和记忆。不过她不在乎。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从椅子上站起来,断开了录入器的接触,独自离开了帕里希.克里昂的办公室。
身后帕里希.克里昂炙热的眼神如有实质,露娜于是知道在克里昂公司里,自己一定会无时无刻不受到监视,还有可能更严重,帕里希.克里昂会不会试图在她身上放置非法追踪器?
但有人在遭受比她的处境更艰难的事,那些属于另外一个女孩的记忆已经被灌进她的脑海里,她想忘也忘不了。
她可以在这周离开克里昂公司和再和拉斐尔详细商议,做好充分准备再在下周行动。她甚至可以回去向爱德华求助,她可以编造一个借口,讲述自己在克里昂公司无意间发现了不对劲。不管是哪一种选择,现在就莽撞地在克里昂公司行动绝对是下策。
可那个女孩受的折磨每多一秒都是一个新的高峰。
露娜从记忆里得知,她甚至没有获得一个名字。她的父亲只给过她一个昵称:小鱼(fishy),在那之后,辗转实验室之间,她只有编号。
即便知道这是来自录入器的阳谋,露娜还是上钩了。
录入器真的太了解她,她可以传输别人的记忆给她,自然也可以读取她的记忆。在露娜不知道的时候,她在录入器眼前想必已经是完全透明的了。
露娜看着面前因为她说的话而有些诧异的柏拉斯和多米尼卡,有种愤怒从她心间涌出。
为什么会这样?这样的蠢货可以仗着家庭的权势享受一切,做天真又恶毒的无知少年,对着同龄人倾泻自己的恶意。而与此同时,受苦的人甚至快要被剥夺人权,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承受着非同寻常的痛苦和折磨。
揍她们一顿吧。如果她们让你愤怒,让你不悦,就让她们承受疼痛。内心里,一个声音这样轻声低语。
揍她们一顿,剥夺她们的一切,让她们去受苦,让她们受伤。
只是一瞬间。
露娜迅速从内心的阴暗中抽离了出来。
自己没有立场,自己不也是一个享受着优渥生活的幸运的混蛋吗?
揍一顿柏拉斯和多米尼卡当然不是坏主意,也许之后可以这么做,叫上拉斐尔一起。
但不能是因为小鱼的原因。你该做的是让所有孩子都可以像多米尼卡和柏拉斯一样,哪怕愚蠢也可以相对幸福地活着,而不是把所有的孩子都拉进地狱里。
露娜不断在心里说服那个暴力倾向又有些发作的自己。这有没有可能是录入器引起的?在她心中种下了某种暗示?就像是德古拉曾做的那样?
这不是你该有的想法,别去实施。
为防意外出现,她起身离开了剩下三人,看上去像是愤愤不平的样子。
“抱歉,我有点不舒服,先离开一下。”露娜勉强礼貌地留下最后一句话。
“拉斐尔,你的朋友好像有点生气呢,是因为我吗?要不要我去为你道歉?”离开的路上,露娜还能听见多米尼卡依然故作惊讶的话语。
她深吸一口气。还好提前离开了,否则她真的害怕自己会一拳打在多米尼卡脸上。
看她要离开,研发部的人似乎有些惊讶,一名女性应该是收到命令,上前来要和她说话。
“露娜,你要去哪里?”她走上来问道。
话还没说完,灯光闪烁了几下,下一秒,一切陷入黑暗之中。
40.地下
“发生了什么?”
“停电了?”
“备用电源呢?马尔蒂呢?马尔蒂?马尔蒂怎么也不回话了?”
“见鬼,我的恒温箱里还有东西……”
实验室迅速变得嘈杂起来,看上去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露娜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就被人一把抓住了手。
“我得去破坏电源室,否则一会儿马尔蒂就会复苏。”抓住露娜手腕的人贴在她耳边快速地说,“克里昂公司的安保是多重锁机制,我关闭了信号网络和网络电路,但不够,你拿这个开门。”
“好运,一会儿见。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你自己。”硬质的小石头般的东西被塞进露娜手里。
事已至此当然无需多言,露娜二话不说,转头就跑,一片漆黑之中,她险些撞在透明玻璃上,拉斐尔拉了她一把,把她拉到门前。
露娜试图呼唤诺瓦给她打开照明装置,但没有收到回音。她这才反应过来拉斐尔关闭了信号网后,智脑和人工智能们都是失效的状态。
就像曾经被德古拉追时发生的一样。这个念头在露娜脑海中一闪而过。
录入器把它曾侵入过的一名员工脑海中克里昂公司的地图放进了露娜精神世界中。露娜虽然和赫菲斯托斯尝试过将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如同叠加态一般呈现,但毕竟只有那一次。
现在乍一忙乱之中,露娜一边要调取别人的记忆,一边要在现实中快速行走,没过一会儿就觉得自己有些轻微地迷失了。
她仿佛被架在了两个世界之中,属于自己的和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共同在思维里交织,她的身体也在其中不断切换,并不难受,只是不适应。就好像初次双脚直立学习走路一样,控制不了自己的步伐。
记忆,不同的记忆……我是谁……?比起身体,大脑受到的冲撞更大,她感受到强烈的迷失,本就不太稳固的人格一点点在撕扯中快要被解体。
“露娜。”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是谁……?在哪……?她怀疑地四处环视了一周,黑暗中,没有人的身影,又或是她并没看见。
还是说那个呼唤她的生物不在这里,不在此时此刻?那么在哪里?真的是在呼唤她吗?是谁的记忆里出现的声音?谁是露娜?是我吗?
“露娜。”那道声音又响起一次。
露娜知道来自谁了。
是赫菲斯托斯。
赫菲,她的哥哥,她可以信任的人……吗?
赫菲斯托斯是“她”的哥哥,可她到底是谁?归根结底,赫菲斯托斯是露娜.路西菲尔的哥哥,可她是露娜.路西菲尔吗?她是,她是……
赫菲斯托斯又说了一句话,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把她从头淋到尾,心神俱震。
她从混乱中被扯了出来。
赫菲斯托斯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露娜,是过去的她的名字,那个被她埋在心里,没有告诉过这世界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语气听上去那么平静,仿佛叫出这个名字是天经地义的事。
“往前走。”说完这句话,赫菲斯托斯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往前走。”
她没有立刻行动,她在原地僵滞了几秒后,才开始缓慢地行动。
她放弃了读取来自另一个人的记忆,跟随着赫菲斯托斯的指令。
属于自己的那份人格这才开始慢慢复苏,她没有那么眩晕了之后,不难意识到赫菲斯托斯在帮她。
“左边。”赫菲斯托斯说。她于是左转。
就这样,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地下。她走在楼梯上,四周一片寂静。进入地下的门异常隐秘,克里昂公司显然在刻意隐瞒地下的存在。
而进入地下后,路途更是蜿蜒曲折。哪怕真有人误入了地下,或许在最开始也只会以为是一个仓库。
她机械地跟随着赫菲斯托斯的指引,已经不知道自己到了地下几层。
地上世界现在又是什么光景?
地下的能源系统和地上恐怕不是一套,除了被伪装成仓库的地下一楼,其他的地方都灯火通明,她可以看见研究人员来去匆匆,巨大的仪器横跨几个卡车那么长的区域,不知名的物质在透明的管道中流转。
但没有任何人“看见”她。她甚至麻木地和一个人擦肩而过。
“别害怕。”赫菲斯托斯对她说,他呼唤着她的名字,“不要害怕。”
“我会帮你的。”他说。
露娜渐渐复苏的神经开始让她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荒谬。这是赫菲斯托斯的能力,还是她的?早知道有这样的能力,她又何必要纠结和犹豫?
她就应该暴力地侵入克里昂公司,不管录入器说的是真的是假,她把这里闹个底朝天,一切自然都会无所遁形。
这样过激的想法再次在她脑海中出现,这一次,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却让她感到安心了些许。
她自己在慢慢地回来。
“赫菲。”她轻声“开口”说。
赫菲斯托斯立刻回应了她,在精神世界中,她被一团毛茸茸袭击了,花费了一点点时间给她明白,那是赫菲斯托斯“扑”向了她。
她没忍住勾起一个微笑。
“赫菲斯托斯,我是谁?”她问。
赫菲斯托斯没有立刻回答她。他在思考,严肃地思考。
“你是……”
她等候着他说出一个名字,但没有。他深思熟虑后的答案里,他说。
“你是妹妹。”
“我要保护你的对象。”他确信地说。
“是:我是你要保护的对象。”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和内心缓缓弥漫开来的一种正面的情绪说道。
“噢。你是我要保护的妹妹。”赫菲斯托斯乖乖地跟着矫正。
那种弥漫得越来越浓的情绪恐怕是……安心。她想。没白照顾你。
“赫菲,以后就叫我露娜,不要叫另一个名字。”她嘱咐他。
有些事情在真相未明前,还是深藏心底比较好,露娜认为。至于赫菲斯托斯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留待以后的她去考虑吧,现在她必须将赫菲斯托斯视作她可以信任的人。
和赫菲斯托斯对话的途中,她也没停下脚步。再又一道门为她打开后,她短暂地屏住了呼吸。
实验品,活体实验品。
在她之前走过的地区,她看见了许多研究人员和机械设备,但是没有活体实验品。
而在这道门背后,她开始听见独属于生命体的,痛苦的哀嚎。那近乎肃穆的安静被打破了,冰冷的实验室变成了血腥的存在,打破了实验人员们脸上的麻木,也揭示了这实验室血腥的本质。
她们在做有悖人伦的实验。
她走进门内,仿佛走进人间地狱。她屏着呼吸,仔细地环视了一遍四周。
暂时还没有见到作为实验品的人类,不幸中的万幸,尽管露娜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还没有下到更深的地方。
这里只有动物。但这些动物们……光是看见,露娜就涌起一阵呕吐的冲动。
长着兔子耳朵的猫,如同碎布一般被拼凑起来的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动物,被单独挖出,周围全都是无生命金属组成的营养管的还在跳动的一颗来源不明的心脏。仅露娜一眼能看见的地方,就有这些令人心惊肉跳的画面。
除了这些实验品以外,还在呼吸的只有实验人员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显而易见的麻木。
露娜的潜意识先于思想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完全是无意识地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图景。
人类的形象消失在她的精神世界,变成一个个更类似于概念的东西,变成她们身上气息的叠加。
现在,那种不对劲更加显而易见了。露娜在每个人身上都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她们在她的精神世界中呈现出相似的成分,在露娜眼中,她们每个人都是有着相似色彩的雾气。
她们都被控制了。所以之前露娜总觉得一切死气沉沉,在看见除了实验人员以外的活物后,那种一切突然活过来了的感觉格外强烈——因为在那之前她见到的实验人员们处于生物意义上的活着,精神上却如同行尸走肉。
录入器。
这里的每个人都被录入器影响。她们并不全是邪恶的只追求知识的科学家,录入器修改了她们的认知,弱化了她们怜悯的情绪。在她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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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生物身上做实验时,她们也成为了录入器与帕里希.克里昂的实验品。
露娜明白了过来,愤怒开始在她心头涌动。
她可以抹除录入器做出的影响,她同时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录入器的能力来自于她,她是母亲,她拥有收回恩典的权力。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可是……她们是否能够承受?露娜站在原地,看着一位带着口罩全副武装的实验人员冷漠地切开了猴子的眼球,血管和眼球内部就这样血淋淋地展现在她眼前,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手也很稳。
当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是一个刽子手,人类是否有足够的承受能力接受这一现实?
而自己又该怎么做呢?露娜突然回过神来。
她可以抹除录入器做出的影响……她要怎么做?她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她明明没有任何能力去做这件事,她对此一无所知,既不知道录入器是怎么操控别人的,也不知道要怎么消除这样的影响。这样的念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她继续自己的脚步,还有多远?已经看见了被当作实验品的动物们,人类实验品还有多远?她们都被关到哪里去了?
一段对话传进了露娜的耳朵里。
“……老总到底和谁在合作,对方的要求也太匪夷所思了。”
“算了,我们只是打工人,完成任务就好,别的不要多想了。”
“她们上个月委托我们测试的动物对血液的敏感程度实验怎么突然又被取消了?”
“我哪知道这么多,不过这似乎是她们第一次取消的实验,也许她们出现了什么问题。”
“嗜血的猎犬计划,我还记得这个名字。”
“干嘛印象那么深?我们不是被委托做过很多类似的实验了?她们那边经常发布一些奇怪的委托。”
“……我悄悄告诉你,你不要说出去哦。”
露娜为这两个员工的对话停下了脚步。
不仅是对她们对话的内容好奇。而是露娜发现,这是她听见的第一段对话,在这之前,她没听见过任何一个实验人员说话。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在之前,形形色色的研究人员们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别说闲聊了,连工作沟通都没有。
露娜心里涌出不妙来。
她想起帕里希.克里昂在办公室的样子,同样是注视着她而一言不发。
录入器对人类情绪的影响,比她想象的要大。
她又想起了德古拉。
录入器有没有在她没发现的地方对她也造成影响?就像德古拉那样?她能发现吗?能防治吗?
她刚刚的那些突然出现的想法,是不是就是录入器所为?
“它不会的。”赫菲斯托斯的声音出现。
“露娜不喜欢这样的行为,所以我不会再允许。”赫菲斯托斯的话音落下。
闲聊中的两位实验人员在继续她们的对话。
“前阵子在隔壁市出现过一起连环杀人案,我的姨母是受害人之一,所以我很关注这件事。嫌疑犯被叫做德古拉,因为每个受害者的血都被抽干了。我,我们当时在犬类身上做过一个对方要求的实验,那些狗的尸体,也会被吸食血液……”
“……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别想了。”
“在对方取消这次的委托之后,我在数据流上再也无法搜索到所有有关德古拉的信息了。这起连环杀人案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够了!”对话的其中一方猛然提高了话音。
“这些事情和我们没有关系,别想了。”她一字一顿地说。
两人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在她们对话的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其他的实验者看向她们,或对她们的对话表现出兴趣。
她们也变做了沉默的一环。融入了其他实验者。
露娜像一个透明人一样站在原地,寒毛一根根倒竖。
我得记住她们的每句话,露娜告诉自己。智脑无法使用,她不能录像。但这些信息必须告知拉斐尔。
快走,快走,不要停留在这里,你得先去拯救你想要救的人,她们在此刻比真相重要。
41.援救
她被拦在了最后一道门前。
拉斐尔塞进她手里的是一块淡绿色的水晶挂坠。她没有时间细看,只是在每次拿出来开门时瞥上两眼,摸上去倒是冰冰凉凉,十分圆润 。
靠着赫菲斯托斯的引路和它,还有不知谁造成的隐身效果,露娜一路畅通无阻。
但在这一扇门前,挂坠不再有用。
这就是最后一扇门了,看来。
露娜和赫菲斯托斯一起钻进录入器留在她大脑中的记忆里。
在那份记忆中,第七层的大门打开的条件是开门权限,人工智能的同意,以及……
帕里希.克里昂的生物信息。
见鬼,露娜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这种紧要关头,她要到哪里去获得帕里希.克里昂的生物信息?
她有些焦急地在门口踱步。
好吧,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在你希望的情况下,你可以通过迷惑别人的认知而大幅度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你莫名其妙做到的事情还有很多,所以只要你想,你也可以做到立刻打开这扇门,你可以打开这扇门,你可以打开这扇门,打开这扇门,开门……
不,好吧,你不可以,至少现在你不可以。这种祈祷式的尝试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露娜几乎要为自己洗脑式的喃喃自语而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内心深处,她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
她解放了自己的精神世界,所以她开始慢慢学会融会贯通精神的力量,她一路仿佛透明人一般,是因为她无意识地影响了别人的精神图景,抹去了自己在其中的存在。
然而,此时此刻,她的能力还不足以影响现实世界。
这些本领在未来都会是她的权柄,但她必须自己找到收服它们的契机。她需要学习。
冷静下来,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行的办法?要么寻找那个能让你学会影响现实的契机,要么寻找打开这扇门的直接办法。怎么做?
“露娜。”赫菲斯托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露娜,我来帮你。”他说。
露娜感到他缓缓撤出了自己的精神世界,这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这才意识到赫菲斯托斯在刚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停留在她的世界里,尽管很安静,但一直存在。
现在,他去哪了?
他留下一道连线,让露娜跟随他而去。
露娜稍微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相信他。她的精神意志追随着赫菲斯托斯的精神踪迹,缓缓脱离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向外走去。
赫菲斯托斯去了哪里……?他离自己很近,但她们并不在一起。他在做什么?他希望自己跟随他去哪里?
风筝越飞越远,露娜拉着风筝的线慢慢收紧,在风中飘荡。
她抓住了风中的风筝,她睁开眼。
……
新的惊喜吗,这算是?露娜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想。
她的“意识”正在赫菲斯托斯的身体里,而赫菲斯托斯……在她打不开的那扇门内。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又是何时进去的。
他共享了他的知觉给她,因此露娜得以借由他的眼睛看见门内的世界。
这里一片漆黑,为数不多的光芒来自门上闪烁的指示灯。
露娜下意识想要控制身躯走向前去,但身体和精神的不匹配让整个身躯没有能够良好地执行任务,相反,“露娜”摔倒在地上。
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现在和赫菲斯托斯共同待在他的身体里。
赫菲斯托斯的身体在露娜的控制下摔倒在地,痛感直接传入露娜的精神意志之中。
露娜痛得难受,而赫菲斯托斯则操控着身体,试图爬起来。
再一次,露娜感到一种不熟悉的陌生感觉——这种感觉对任何一个人类来说应该都相当怪异,毕竟很难有人总有机会体验自己的“灵魂”在另一具身躯里的感觉——好像她短暂地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被外力当作木偶一般开始摆弄。
她花了一阵子来熟悉这具身躯,在这期间,她没有再试图发出自主行动。
她“感受”着赫菲斯托斯自顾自从地上爬起来,转了个身,开始背对着门。
疼痛……如果精神体能够皱眉,那么露娜的精神体现在就在这么做。
疼痛没有消退,反而随着露娜在身躯里停留的时间的增长而越来越明显。这不是一次摔倒会引起的疼痛感该持续的时间和程度。
“赫菲,你疼吗?”露娜在精神世界问道。
“不知道什么是疼。”赫菲斯托斯回复道。露娜恍然想起这个问题在上次赫菲斯托斯就问过她。赫菲斯托斯不能理解疼痛的概念。
她本来说好要和赫菲斯托斯一起探索这个问题,最后却因为别的事情太多而被她搁置了。
如果精神体能叹气,露娜的精神体现在的动作就是叹气。
这一次必须把这个问题记住,在克里昂公司的事情解决后一定一定要解决。
“赫菲,走到门边去好不好?”露娜决定用指挥赫菲斯托斯的方式来行动,而不是在赫菲斯托斯的身体里和他抢占行动权。这样应该会更高效,也会避免不少麻烦。
赫菲斯托斯乖乖按照露娜的指示走到了门边。
令人失望的是,这扇门是双向门,在这一面打开门也需要多重验证。而且看上去比另一侧更复杂。
“赫菲知道我的精神体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后,我的身体会怎样吗?”研究门上的指示时,露娜问赫菲斯托斯。
“为什么离开?”赫菲斯托斯回复,“可以同时在。”
可以同时在……?
露娜于是开始试着畅想,自己同时在自己的身体里,又在赫菲斯托斯的身体里。
不算太顺利,但最终成功了。
露娜觉得自己像发现了一门新的学科,在没有教科书,引导极少的情况下正一点点探索新世界。她隐约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和好奇。
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克服心中的不安和不确定,还有身体上的不适应。
一部分的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回去时,她的身体正靠着门蜷缩成一团。
当她最初试图操控自己的身体站起来时,她不受控般地控制了赫菲斯托斯的身体一起,险些再次和赫菲斯托斯一起摔倒。
这种分裂就像左手画圆右手画方一样,如果有更多的练习,她或许能做得更好,但现在时间紧急,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本想操控自己的身体前往之前的楼层找寻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的同时,和赫菲斯托斯一起在门内探索,可惜这种知行的不匹配与冲突之感在短时间内实在无法轻易克服,她不得不放弃这一想法,转而将自己的身体暂时停在门边,更专注到门内的探险里。
一片漆黑里,只靠着门上微弱的指示灯,探索进度非常缓慢,露娜还持续性地感受到那股来源不明的浑身疼痛,更让她有些烦躁。
赫菲斯托斯在她的吩咐下缓慢地往前走,地面不是一片平整的空地,赫菲斯托斯被连续绊倒好几次后,干脆重操旧业,开始在地上爬行移动。
现在也不是教育他的时候,并且这样还更安全一些。露娜就随他去了。
地面上似乎摆放着很多物品,多种多样,有一些突出的管道,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散落的金属零件,以及一些其他材质的用途不明的碎片。借着赫菲斯托斯的眼睛,在近乎全黑的情况下,露娜勉强看出了这些。
空气中没有异味,四周也没有声音,赫菲斯托斯静静地在地上爬行,直到某个瞬间一头撞在墙上。
撞击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还有头部传来的眩晕感。露娜和赫菲斯托斯一样直面这些感受。眩晕感开始消退后,露娜让赫菲斯托斯站起来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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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摸不到顶。
她于是让赫菲斯托斯贴着墙行走。
她想估计下这地方到底有多大。
赫菲斯托斯乖乖照做,一路伸着头摸着墙壁开始行进。走着走着,脚下绊人的金属管越来越多,露娜的心也慢慢跳得越来越快。
这些金属管和外面实验室里的是不是一种东西?外面的那些金属管道,被连接在……那些实验品的身上,作为流体物质的传输途径。
它们越来越多,几乎缠绕在了一起,赫菲斯托斯不得不再次蹲下身,爬行起步,因为路实在是太难走了。到了最后,他几乎是在层叠起伏的金属管道山上爬。
在他的手触碰到这房间里第一份柔软的物质时,露娜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柔软触感的东西,在静静地起伏。
这是人类皮肤的触感,露娜非常确信。
她立刻命令赫菲斯托斯顺着皮肤摸过去。
没有光。只有纠缠在一起的管道,和一小片起伏的皮肤。
在终于从中看见了可以被称作人脸的东西时,露娜几乎觉得鼻子一酸。
“小鱼。”她轻声呼唤,赫菲斯托斯模仿着她,叫出这个名字。
没有回应。
如果没有起伏的胸口和这张已经快要看不出人样的“脸”,这块生物都很难被确认是一个人。
她的浑身上下连接着大大小小的管道,既是为了获取她的身体组织,也是为了给她供给营养。
在录入器传输给她的小鱼的记忆里,克里昂公司具体对她做了什么完全是一团模糊,记忆破碎不堪,只留下强烈的恐惧。
看见她的身体后,露娜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原因。承受了大脑无法接受的非人对待后,她必须忘掉那些记忆,否则会疯掉,会接受不了活着的事实。
她的身体已经需要管道供给营养,证明她已经不进食了,或是单纯进食获取的营养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的生命了。
为什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
露娜停下自己的指令后,赫菲斯托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呆呆地跪在离小鱼一步之遥的地方,伸出手贴在她的脸上。
“一样的。”赫菲斯托斯说。
“嗯?怎么了?”露娜问他,随后意识到这句话赫菲斯托斯并不是在精神世界中所说,而是在现实里开了口。话语在漆黑空荡的房间里回响,被看不见的墙壁推回。
“……是一样的。”赫菲斯托斯在话语的开头卡住了,露娜知道这是他又发现了还无法用已知的语言去形容的事物,这情况在最近越来越常见。
露娜在精神世界对他说:“什么是一样的?”
精神世界的对话不同于现实中的对话,所谓的“说”就和其他的事物一样,是露娜对于接收到的思维的一种具像化的呈现。
也正是因为这个,赫菲斯托斯在精神世界中说的话更连贯和有逻辑。这侧面证明了赫菲斯托斯的思维和智力是正常的,他现阶段的问题更多在于表达上的困难。
果然,在精神世界中,赫菲斯托斯很快给出了答案。
“她和我是一样的。”赫菲斯托斯说,“都在房间里。”
“她也能出去吗?露娜带她?像我一样?”
反应过来赫菲斯托斯在说什么时,露娜的心上几乎是立刻泛起一阵绵密的疼痛。
被关起来的孩子们。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和待遇的孩子们。
“我和赫菲斯托斯会一起带她出去,就像我带赫菲离开那样,好吗?”她毫不犹豫地轻声回应道,精神体无声地摸了摸赫菲斯托斯的精神体。
她不想让赫菲斯托斯失望,也不想让赫菲斯托斯认为被关在房间里是正常的。
“那太好了。”赫菲斯托斯说,“房间外很大,她会喜欢?像我一样?”
“我希望她会。”露娜回复道。
42.行动
和赫菲斯托斯的对话暂时告一段落,收到露娜的回复后,赫菲斯托斯没再说话。
而露娜则陷入了思考。
赫菲斯托斯被关起来的原因暂时不为所知,那么小鱼是为什么被关起来的?
实验品会失去自由算是在意料之中,但实验中有什么因素需要她处在这样一个黑暗无光的封闭环境内?
她进入克里昂公司后的记忆一片破碎,露娜能感受到的仅有其中强烈的痛苦与仇恨,这给她带来了些许麻烦,因为录入器给予的记忆本应当绝对清晰。
露娜回想起录入器的话语。
寄生她非我所愿……她也没有被我成功寄生……
这份记忆的破碎是否和录入器的“寄生”有关?
一直一动不动的小鱼突然发出了一声呻吟。
她的“眼睛”缓缓睁开,如果你还愿意称之为眼睛的话。这对被改造过的眼睛睁开时像是机器人启动的前奏,但在睁开了“眼睛”之后,小鱼一句话都没有说。好像睁眼只是一个一次性动作,没有任何后续。
赫菲斯托斯摸上她的双眼,这不是一个露娜指示的动作,他也没有告诉露娜他这么做的理由。
他的手直直地碰到小鱼的机械眼睛,冰凉的触感顺着赫菲斯托斯的手传达给露娜。
“露娜和我会带你出去。”赫菲斯托斯开口说。
露娜注意到,他是在精神世界说出的这句话。
令人震惊的是,接下来,露娜听到了小鱼的回应。
微弱的,但是清晰可见的回应。
“骗子。”她“说”。
现实世界里,她依然死气沉沉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四下寂静,三个活人没有发出任何除了呼吸以外的声音。但精神世界里,三个人正在交流。
小鱼同样拥有在精神世界说话的能力,截至目前为止,和露娜进行过如此对话的有录入器,赫菲斯托斯以及德古拉。
在遇见德古拉的那时候,露娜还不知道她们之间的对话是发生在精神世界的。
排除赫菲斯托斯,录入器和德古拉都是被她定性为怪物的东西。
而小鱼……
克里昂公司在做将人类改造成怪物的实验?露娜为自己的猜想而感到不寒而栗。
“你……不……你们……你们还觉得自己和那家伙是一伙的……你们被它骗了。”这端,小鱼又开口了。
“一伙,是什么意思?”赫菲斯托斯疑惑地问。
“小鱼,”在赫菲斯托斯把话题带偏之前,露娜开口,“我知道你的名字,我不是敌人。”
小鱼发出了一声不屑的轻笑:“给我起这个名字的人抛弃了我,你知道这个名字又如何?”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在那之后,我不会阻止你复仇。”露娜说。
“复仇?和谁?”小鱼的语气变得激烈起来,“你也能够像这样和我说话,那你应该很清楚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那根本不是人类……我们注定会承受这一切,没有用的……”
“你快想办法走吧,趁你还能行动。我帮不上你的忙。”小鱼说道,声音里重回万念俱灰的自暴自弃,刚刚的激动不复存在,“如果……你需要点什么的话,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有我……我们攒下来的一些东西。”
“你们?”露娜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词。
“只有上一个实验品被淘汰后,下一个实验品才会进入应用。你还不知道这个,不过,你之后总会知道的。”小鱼说,“我就快要死了,终于。”
所以不止一个实验品,并且她们也许曾经见过彼此。还想办法有过交流。帕里希.克里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场实验?他的目的是什么?之前的实验品死亡或者说被淘汰后,被他怎么处理了?
“你不会死的。”露娜先对她说,试图振作她。
“你们已经出现在这里,证明我已经被放弃了。就是这样的。”看上去效果不佳,小鱼依然恹恹的,听上去死志强烈。
“我们不是实验品。”露娜换了个话题说。小鱼误会了她们的身份,她以为她们是下一个实验品。
露娜的这句话似乎重新激活了小鱼,她显得很震惊:“你不是实验品?那你是什么?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怎么进来的?对,对,你怎么进来的?那个禽兽没有和你一起来。你们还是两个人,这不寻常,这很不寻常。”
“我说过了,我们是来带你出去的。”露娜说。
“而且他不是女性,他是个男的?这不对,他不可能是实验品,这是怎么一回事?”小鱼继续不停地发问。
露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的问题露娜都无法回答,说老实话,露娜觉得自己知道得恐怕还没有小鱼多。
“……随便了,不管你是什么,你做不到的。”激动和震惊只持续了非常短的一段时间,小鱼立刻又陷入了绝望的死寂中,“你最好还是怎么来的怎么离开吧。”
“我们会带你一起离开的。”露娜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没办法的,你能怎么出去?这里什么都没有。”小鱼喃喃地说,“就算能出去,我也会死。”
“是因为你的身体现在不具备独自维持正常身体机能的能力了吗?”露娜问她,“那些管道就是用来做这个的?”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小鱼有些疑惑地问她。
“知道得不多。”露娜说。
录入器提起小鱼明显是为了自己加码,它看上去更希望露娜救它。露娜靠着小鱼的那点记忆连蒙带猜。
现在这个情况,她可能需要外界的帮助。
该怎么做呢……
“赫菲,你能自己再离开这里吗?”赫菲斯托斯是怎么过来的,露娜暂时没有问,她猜想赫菲斯托斯现有的表达能力也很难叙述清楚。与其临场纠结,不如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能力。
“可以的。”赫菲斯托斯回复,“去哪里……都可以。”
所以赫菲斯托斯可以在“所有的地方”自由移动?
“但,小鱼,没办法。”赫菲斯托斯补充道。
“是带小鱼出去她会死,所以不能带她走,还是你不知道怎么带她离开?”露娜问。
“不知道。”赫菲斯托斯回复得很快。
能够自由移动,但不能带别的人。
活物不可以的话,死物呢?
“那么,赫菲能不能携带别的小鱼需要的东西进来?”
“小鱼需要什么?”赫菲斯托斯问。
露娜没有接话,她知道小鱼能听见赫菲斯托斯的问句,她等待着小鱼的回答。
小鱼沉默着,沉默着,沉默出一声带有不甘心的哽咽。
“我需要什么又有什么用呢,我的一切已经被毁了,我已经完蛋了,我的人生从来没有被谁期望过,现在更是变成了这个鬼样子,我被关在这里太久了,没有被关起来的时候也什么都不会,就算你能救我,出去后我也只不过是辗转下一个需要实验品的实验室,我什么别的都不会。”
“这个人类世界根本没有我的位置,而他们想把我改造成一个怪物,却也失败了,我哪里都不属于了。”她的话语和泪水一起涌出来,几乎要淹没整个房间。
但一起从心口涌出的还有不甘心。
“告诉我,你想离开吗?”露娜最后一次问她。
“……我想。不管作为什么,我不想再被困在这里了。”最终,小鱼哭着说。
“好,我知道了。”露娜回答她,“我会带你离开的。现在,你有没有什么立刻需要的?”
……
拉斐尔破坏电路的进展并不算顺利。切断克里昂公司的人工智能马尔蒂的行动非常仓促,他不得不直接关闭了这一片区域的局域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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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网。
这样做倒是短时间内给了两人自由活动的时间,但肯定会很快被注意到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如果到时候真的查到自己头上,希望还没死的爹有足够的能量给自己摆平吧,拉斐尔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否则,让祖母知道的话,对自己的评价应该会降低吧……还有家族里的其他人……
要不想想办法把继妹花钱给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男友做非法义体改造的事情抖露出来给家族里的人知道?
不妥……那不过是孩子间的“打闹”,只要继妹没有把他登堂入室地带到明面上来。
自己的行为如果被发现了还会给自己减分,“兄弟姊妹”之间怎么能互相陷害呢?未免太不成熟。
更何况父亲绝对不会偏心自己。他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还是得想想别的办法。
帕里希.克里昂的人体实验。露娜能发现些什么?这些发现又如何变做能带来好处的筹码?
如果露娜能够找到受害者……好吧,本来的目标不是保证她不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来着吗?事情怎么到了这一步?她明明都没有把事情完全告诉自己,自己怎么就突然头脑一热了?
拉斐尔对事件现在的发展几乎是什么也不知道。帕里希.克里昂在露娜身上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会注意到露娜对拉斐尔来说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露娜的不同是如此显而易见,只要稍微试着去了解她,就能够很轻易地明白她身上蕴藏着大秘密,并控制不住地开始好奇。
问题是她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帕里希.克里昂看重的是哪一个?
所谓的地下七层安不安全?她不会有事吧?拉斐尔不得不疯狂地胡思乱想,以此来压制自己的担忧。
帕里希.克里昂最好不是一个超级变态,而露娜又真的能发现些什么。她们手上握有把柄的话,才能更好地进行谈判。
露娜是打算谈判吧?她不会准备直接简单粗暴地曝光一切吧?如此力大砖飞的做法她应当不……好吧,可能是她的风格,鉴于她甚至能做出夜闯民宅以及校内斗殴的举动。
只要她不被帕里希.克里昂当场抓住,自己应该可以想办法保护她。
如果她真的被帕里希.克里昂当场抓住,只要帕里希.克里昂没有当场击杀她,应该还有回转余地。
应该吧,谁知道呢。拉斐尔再次长叹了一口气,对这场大冒险的前景谨慎不看好。
切断了局域网之后,所有人的智脑都是一块板砖,但拉斐尔提早有防备,他的智脑有单独的电力系统,他加装了一块微小的电池,可以让智脑在现在的情形下可以继续使用。
明明一块微电池不会占据太多的地方,但市面上的智脑却没有一个安装有电池。大家都如此信任信息网吗?明明是那么脆弱的东西。
不过,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信息网到底是怎么运转的。知识的进程越深入,了解这份知识的人就越少。绝大多数人只要一切还能正常运转,就对其中的原理漠不关心。
这有些奇怪……或许是自己的知识也还没有达到足够的水平,拉斐尔时常觉得世上的一切以一种别扭的样子运行着,仿佛空中楼阁,总有一天要落下来摔个粉碎。
借着智脑里藏的微电池,他得以在现在侵入克里昂公司的内部获取地图。电源室在顶楼,不意外,大部分公司都会这样设计。
电网被自己亲手切断,现在电梯已经停止运行。以克里昂公司的规模,一定配备有备用的跃迁电梯,但那样被发现的概率也会上升。
所以……
拉斐尔站在楼梯口,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没事,克里昂公司的主大楼只有十三层。
没事,没事,我的运动天赋很好,平时的日常训练也没有落下过,还经常打马球,我能行……
43.风衣
扶着扶手爬到十三楼,站在电源室门口后,拉斐尔才意识到爬楼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能否禁止文职人员亲身上场动手?
上一次剪断支撑链条时痛得他差点没法离开事发现场,这一次居然变本加厉,要他来切断实体电器了?
连想办法开门都花了他不少时间。
如果没断电,他当然可以想办法黑进门路网络中开门,但断电后门板对他来说完全变成了一堵厚重的墙,他空着手面对着门,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
解救他的是路过的员工,能在顶楼有办公室,这位应该有经理或以上的职位。她从一片漆黑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维修人员?”她隔着一段距离问道。
拉斐尔意识到这是因为他现在是身上唯一带有光源的人的缘故。
克里昂公司的大楼的内壁采用了光源自适应材料,这种材料能通过多重反射加强光的强度,以节约真正需要生产的光能,用较少的能耗获得肉眼觉得更亮的知觉。
为数不多的缺点之一,就是它同样会增强人对黑暗的体感。当光源消失后,建筑内的人会进入半致盲级别的黑暗中。
离自己切断电网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为什么还没有启动备用电源?克里昂公司的紧急预案有这么差吗?拉斐尔心中已经开始蔓延出隐约的疑惑。
明面上,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衣服上拉了一点,尽量更多地挡住自己的脸,即便他知道在这种光强度下对方恐怕都很难看清他的脸。
“是,有人派我来维修。”
对面的员工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怎么没有接到通知?”
这话的意思……在这种时刻,克里昂公司还有内部的通信系统?拉斐尔心内一跳,如果是这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但面上,他依然表现得不慌不忙。
“我们也是刚收到任务通知,说情况很紧急,我在你们公司附近,所以率先过来了。”
“噢,你不是我们公司内部员工。”对面似乎松了一口气,“我就说。你是哪里的员工?”
“政/府电网部门。”拉斐尔其实根本不知道有没有这个部门。
“政/府?这是发生什么了?”
“你们这一块片区的电网都突然中断了,具体原因不明,还在排查。我是过来负责先紧急通电的。”拉斐尔继续胡扯。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开不了门,我给你开吧。”
拉斐尔松了一口气。
对方走了过来,拉斐尔看似让路其实站远了些许,以免被她发现不对。
伴随着扫描成功的声效,门缓缓打开了。
“好了,你好好工作吧,我得回我的办公室去了,老板刚刚下达了命令所有人都不许乱走动,必须待在原地。”她开了门后也不欲多待,就要离开。
但在她走之前,还是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岔子,她的手无意间划过了拉斐尔的风衣系带。
“咦,你这衣服……”她轻声呢喃道,拉斐尔的心里一紧。
“料子还挺好的,家境不错吧?你这样的人也会到政/府去打工?”
完了,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拉斐尔在心里暗骂,发誓从今天回去后再也不穿风衣。
今天穿这件衣服是因为……露娜周五见面时说他漂亮,上次他们一起来到克里昂公司时她的打扮也非常精致。所以今天出门前他甚至特意找了家里的造型师,力求给自己打造一个“虽然很精致但我确实是睡醒就长这样这套衣服也正好在我床头”的妆造。
他还特意烫了下头发。
这件风衣是今夏的秀款,目前他身上的是全球独一件。
好了,这下他想要吸引的注意力没有吸引到(露娜今天基本都没怎么正眼看他,两个人面对面在智脑上热聊),不该吸引的注意力吸引了一大堆(他敢肯定今天多米尼卡格外针对露娜的一个原因就是她对自己那毫无来源也根本不可能被自己接受的病态占有欲又在看见这衣服后发作了,她多半觉得自己是因为对露娜的好感才选择了这样的穿着)(好吧她的猜想是正确的,但自己的行为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还有现在,拉斐尔非常确认,等到电力恢复,警局过来做调查时,这位经理会把这件风衣作为重要识别线索之一提供)。
“家里人要我稳重些,多做点实事。”拉斐尔垂下眼帘,状似不满地嘟囔。
“……那你专业技能足够吗?”她重新回过身,开始借着拉斐尔智脑发出的微弱的光芒细细地打量他。
……以为我是那种花瓶角色吗?真是被看扁了啊!
“我要不留在这里协助你吧。”她说。
拉斐尔背后泛起冷汗。
“不用,我,呃,远程连线我的同事。”他看似镇定地说。
“噢。”助理似乎明白了什么,“好吧,好吧,来镀金的小孩。”
“希望你的同事不要太恨你抢了功劳。”她留下这句话,最终还是离开了。
拉斐尔飞速步入电源室,在是否要把门彻底关上这件事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留一条缝不关。
虽然开着门有被人发现的风险,但如果关门后打不开,把自己困死在电源室导致被抓,那也太丢人了。
“妈妈,我需要你的帮助。”他呼唤他的人工智能。
“好的,拉斐尔,我在这里。”来自记忆里母亲的声音轻柔地在他脑海里响起,“我的知识库里有足够解决这次危机的电路知识,我会一步步教给你。”
“现在,让我们先来一起找到一根尾端镀金色的半实体电线,那一根将会是我们的主电线。在寻找的过程中,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我的拉斐。”
“拉斐?还没有找到吗?哦不,不是你手上的那一根。那一根是连通电力与磁场带的交互线,别动它。”
“不是这个,拉斐。”
“不对,拉斐,照着我的指示来吧,往左边走,通常会在这边。”
“拉斐?”
……
十分钟后。
正在家计算自己还要攒多久的钱可以买下那个心动的嵌入式系统部件的西奥多突然收到了和自己根本不熟的拉斐尔.布朗的私讯。
【你好,在吗?我知道你的硬件工程技术特别厉害,我想你一定也很擅长电路吧?听说你的电路课分数是那一年唯一的满分呢】
【我和露娜现在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你能抽空帮帮我们吗?】
【如果你不帮忙的话,我和露娜可能都会被抓起来呢】
看完消息大脑地震的西奥多,最先发送出去的回复是:
【?】
紧接着是:
【为什么是你和露娜?】
【被抓起来是什么意思????】
在大脑里疯狂闪回而没有发出去的想法则是:
所以最后露娜还是选择了布朗吗?因为自己太没用了吗?因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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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帮不上忙吗?因为自己太胆小了吗?还是只是因为她更喜欢布朗呢?听上去很正常,毕竟喜欢布朗看上去就招人喜欢,而自己从小到大都不是很受欢迎。露娜以后还会和自己一起吃午餐吗?他们还会是朋友吗?金发果然会更喜欢和金发一起玩吗?自己的红发看上去一定很粗糙很不漂亮吧……为什么露娜什么消息都没有发给自己,而是布朗同学在发呢?他是什么意思呢?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和露娜走得这么近吗?他们两个现在又是什么关系呢?自己算什么呢……
这一切都发生在露娜与小鱼接触时,正为被囚禁的女孩焦头烂额的她浑然不知自己后院里的两条小狗正互相呲牙咧嘴。
她已经回归了自己的身体,正按照原路返回地上。赫菲斯托斯没有跟在她身边,她暂时把他留在了小鱼那。
一方面是因为她担心自己和赫菲一下子都离开,精神状态本就不好的小鱼会害怕自己被丢下了。另一方面,不管她把赫菲斯托斯带到哪里去,都很难解释他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她要独自离开时,赫菲斯托斯沉默不语地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好像露娜抛弃了他似的。
也不想想,如果想要抛弃他,露娜明明有无数个机会,她只是都没有那么做。
露娜无视了他眼神里的潜台词,狠心地独自离开了,并叮嘱赫菲斯托斯要好好照顾和保护小鱼,就像保护自己一样。
她现在必须想办法打开那扇横亘着的门,如果帕里希.克里昂必须出现,那么就让他出现。
她走进地上时,异常惊讶。因为地上世界此时仍然是一片漆黑。
她完全没想到拉斐尔一个人能让克里昂公司这么大的一个企业瘫痪这么久。天才黑客中学生的含金量就这样再上一层楼。
就是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们该如何碰头?
看来临时起意哪怕是天才黑客也搞不定,两人甚至没有事先商量一个碰头的地点,更全无联络渠道。她为数不多的良心终于开始叫嚣:把拉斐尔拉入这件事里是对是错?对他会不会有不好的影响?
现代社会的人类很难适应彻底没有光的环境,光明的失去让大家都变得惊慌失措,露娜偶尔能看见一些光源,周围的人的脸上都有着紧张与不安的情绪。但她没有看见帕里希.克里昂,也没有看见拉斐尔。
她也忍不住开始有些焦躁。要怎么办呢,现在?
在小鱼面前她表现得异常冷静和胸有成竹,其实心里没有一点底。她现在的本质身份只是个普通女中学生,身上肩负着的秘密和离奇的超能力还不足以让她改变这个本质。
到目前为止,真正有用的事都是拉斐尔做的,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做到。
愤怒,熟悉的愤怒再次回到了她的心里,这一次,这愤怒是指向自己的。她不能接受无用的自己。
帕里希.克里昂。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露娜。”她听见赫菲斯托斯的声音,和她的愤怒一起在心中涌现。
“嗯?”她回复他。
“有怪物,在你附近。”赫菲斯托斯说。
……是录入器。露娜立刻反应过来。
“带我去找它,你能做到的,是吗,赫菲?”露娜说。
“能的。”赫菲斯托斯说。
“谢谢你,赫菲,我们走吧。”她说,“等今天我和你回到家,我想拜托你教会我,怎样追踪怪物,还有怎样像你来到我身边这样,到达别的地方去。你愿意吗?”
44.相逢
与此同时,帕里希.克里昂走在一片黑暗中,内心没有任何感情。
这不是一种比喻,而是对他的客观描述。
在那场车祸里,他失去的不只是他的挚爱,还有他的情感神经,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电子元件。
这套改造的脑神经义体在进行决策和行为控制时将不会考虑情感因素。也意味着,他的情感系统已经和寻常人类不同了。
脑神经义体不会给他传输被录入器和露娜联手欺骗而可能产生的愤怒情感,只会报告给他通过这件事可以得知的逻辑和因果。
这是巨大的优点,哪怕录入器极力尝试,最终也没有蒙蔽他太久。一个只能操控情绪的怪物,不可能控制绝对理性的他。
录入器已经陷入长久的沉默,并不奇怪。也许这怪物会产生绝望的情绪,但更有可能是不会。毕竟,如果不是他缺失了情感神经,他又怎么能匹配录入器呢?
他们是一样的。
这份沉默不过是录入器进入沉思后的表现,这怪物想必正在思考该要如何反制自己。
但帕里希.克里昂并不慌乱,现在只要能重新找到那个名叫露娜.路西菲尔的女孩,并把她控制在自己手里,一切为时未晚。
她不可能一个人做到了这一切,帮助露娜.路西菲尔的是谁?鉴于她联合录入器欺骗自己,她之前表现在自己面前的一切特征都不可以纳入参考。
和她一起来到克里昂公司的是那几十个学生,帕里希.克里昂对其中绝大部分人毫无印象。为数不多在他脑海里留下痕迹的是拉斐尔.布朗,瓦西里斯.柏拉斯与达莉亚.多米尼卡。
不太可能是后面两个,她们愚蠢得帕里希.克里昂一眼就可以看穿。两个除了父母一无所有的孩子,未来也只会接过父母的荫庇继续创造下一代蠢货。况且,她们两个很显然看不惯露娜.路西菲尔。
拉斐尔.布朗?他和露娜.路西菲尔的关系不简单,但这其中有多少露娜.路西菲尔的表演?
再说了,断掉了整个局域的电网和信号网络,这种事能是一个中学生做到的?
就凭这一点,足以证明多半和这些蠢孩子都没关系。
露娜.路西菲尔拥有一个更强大的,在暗面中的支持系统。是否是收养她的人?
帕里希.克里昂没能查到任何有关她新监护人的资料,而特异调查中心在此事上语焉不详——准确地说,它们在所有与露娜.路西菲尔有关的事上都语焉不详,向帕里希.克里昂索取了尽可能多的信息,给予的共享资料却少得离谱。
也有可能是她父母留下的人脉资源,那种死法,这对夫妻毫无意外是被献祭给了她们的神。而且帕里希.克里昂同样未曾找到任何有关这对夫妻的信仰的任何信息,看来她们的教派对此事保密程度很高。能有幸参与献祭的人身份不会简单,她们留下的女儿有特殊地位也很正常。
她的教派是否和特异调查中心有冲突?这能解释为何特异调查中心对她如此关注,态度却又如此暧昧,是对方极力要求帕里希.克里昂调查露娜.路西菲尔,也是对方在帕里希.克里昂提出他需要露娜.路西菲尔来做他的新实验品时,以一种激烈的姿态命令他不要这么做。
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我不需要遵循特异调查中心的每个指示。露娜.路西菲尔是绝佳的实验品。
更何况,在出了这种事后,自己不可能放走露娜.路西菲尔。既然她注定要被处理,成为一个实验品有何不可?
现在有些棘手的是该去哪里找她,她重新回到了地上,瘫痪的信息网络让帕里希.克里昂没法追寻她的踪迹。
但她也逃不出去,公司外的信息网络是正常的,她只要离开公司,立刻就会被追踪。
瓮中捉鳖,没什么难度,更何况,这女孩还不知好歹地重新回到了自己身边……
帕里希.克里昂看着不知是意外还是刻意在寻找自己,总之一脸惊恐地撞到自己身上的露娜.路西菲尔,借着昏暗的环境,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
赫菲斯托斯牌导航,实在好用,这技能自己以后一定要学。看着前方的帕里希.克里昂,露娜心想。
她不确定帕里希.克里昂知道了多少,但不管他现在知道多少,露娜都得演出好像一切都还无事发生的样子。
她非常确定,哪怕帕里希.克里昂知道点什么,他也会和自己一起开演。
成年混蛋的世界,就是这么人生如戏。
她把惊恐的表情挂上自己的脸,对着帕里希.克里昂就撞了过去。力气一点没收,撞得她的肩膀都发痛,希望帕里希.克里昂这个混蛋一样痛。
“对不……克里昂先生!你在这里!太好了,总算是找到你了!”
金发的女孩脸上的惊恐在看见帕里希.克里昂之后就开始慢慢消失,她像看见了主心骨一般松了一口气。
“露娜?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你没事吧?”帕里希.克里昂伸出手扶了露娜一把,很关切的样子。
看不见的流水触感没有再出现,于是露娜知道自己接下来要万分小心了。
不过,既然知道你帕里希.克里昂也在演,那么我也可以大胆些了。
“刚,刚刚突然断电后,大家的智脑也都没法运作了,实验室里的大家一下子都有些慌乱,她们希望能把实验室恒温箱里的东西先转移到地下去,以免里面的样品受到影响。因为电力停运带来的麻烦不小,所以她们暂时抽不开身,其中一个员工让我们帮她们出来找克里昂先生。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我和我的同学们走散了……还好现在找到克里昂先生了。”露娜说道。
“原来如此,谢谢你,露娜,我知道了。我记得研发部的部长和几个主要实验员都有进入地下的权限,她们是遇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麻烦,必须要我过去吗?因为你知道的,现在的情况,我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她们没说……只告诉我们,找到克里昂先生后,拜托他前往地下一层一趟。”
地下一层被伪装成了仓库,至少方才的行动间,露娜没有发现有别的人。
那是个好地方,她需要一个无人的地方来控制帕里希.克里昂,并且不管帕里希.克里昂知道多少,前往地下的提议都会让他放松警惕——地下世界显然是一个被帕里希.克里昂操控的“王国”,将掌控权放进别人的手里,他们就会觉得即便你心有鬼胎,也做不了什么。
能成功吗?露娜不知道。但她知道不尝试一定失败。
“这样吗,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们一起过去吧?现在太黑了,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动。跟着我的话,会比较安全。”帕里希.克里昂柔声说。
还好自己演技够好,听见这种话不会冷笑出声。即便如此,当帕里希.克里昂借此机会抓住露娜的手臂时,她还是没忍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他们在黑暗中行进,帕里希.克里昂不完全在撒谎,一路上她们确实遇到不少找他有事的人,每个人的问题都亟待解决。帕里希.克里昂不得不停下来对事情做交代,露娜乖乖当挂件在一旁装作什么都听不懂,实际竖着耳朵想听有没有有用的消息。
没有听到拉斐尔的消息也算是一种好消息,她安慰自己。等到事情结束,自己是真的要好好感谢他。
她们一路上耗费了不少时间,而电力和智脑依旧没有恢复工作,露娜实在好奇拉斐尔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越走近进入地下的门,人越稀少,地下层的门在一条狭窄的廊道之中,由于太过黑暗,人们没有往这边走。
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个了。帕里希.克里昂的手一直抓着露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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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臂,两人才得以没有走散。
在一阵令人心悸的静默后,帕里希.克里昂慢悠悠地开口了:“你不应该要求和我一起回到地下的。”
回到。哪怕早有准备,这个词汇也让露娜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她没有被帕里希.克里昂抓住的那只手收紧,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门正在缓缓打开,令露娜感到有些不妙的是,里面露出光芒。方才她从这里出来时,地下一层明明一样漆黑。
帕里希.克里昂没有立刻回复她,而是问出了另一个令露娜毛骨悚然的问题:“录入器的能力很好用吧?”
露娜的指尖几乎要掐破自己的掌心。
“人类的认知竟是这么容易被影响,明明你就站在她们面前,只需要一点轻轻的改动,就能让你在她们心中化作无形……”
“我很好奇,你是怎样能够拥有和录入器相似的能力呢?莫非有它的同族也曾与你共存?”
录入器的能力?露娜闭口不言,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毕竟,她其实并不确定录入器有什么能力。听帕里希.克里昂现在的描述,似乎类似于赫菲斯托斯做到的,让地下的研究人员们对她视而不见。
赫菲斯托斯拥有和录入器相同的能力。
同族吗……
“人类的认知如此不可靠,我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你既然拥有修改认知的能力,你却没有尝试对此做出反制行为吗?”
“我尝试了,路西菲尔小姐。人是不可靠的,但机械不是。你屏蔽了她们的认知,却屏蔽不了机器。如果待在地上,你的同伙至少保证了我没有可用的机器来监视你。可你进入了地下,我在地下有一套单独的能源系统,让你的一举一动都进入了我的视线里。”
失策了。露娜在心里暗骂,她居然没想到这个。既然地下灯火通明,证明地下的监控也是能正常运作的。
“我很高兴你自己回到了笼子里。路西菲尔小姐,你见到我的上一个实验品了吗?你能比她做得更好,还是不能?我很期待。”
好吧,其实计划也没变,毕竟自己本来也没什么计划。
赫菲。她在脑中呼唤。她一个人未必打得过帕里希.克里昂,这具身体有些瘦弱,但加上赫菲斯托斯的话应该可以。先把帕里希.克里昂打昏拖到那扇门前去,开了门别的都可以再说,首要目标有且只有先救出小鱼。
原谅她吧,她是个习惯了优先诉诸暴力的人。
她正准备肘击帕里希.克里昂,但有人比她更快。
帕里希.克里昂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整个身体就向她软倒,还没来得及碰到她,就被一把扯开,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赫菲斯托斯来得这么快?露娜有些惊讶,明明还没收到他的回应啊?
不,不是赫菲斯托斯。
拉斐尔看着震惊地望向自己的露娜,这样的节骨眼也没忘了向她露出个笑容:“我猜你现在需要帮助?”
下一秒,震惊的变成了他。
他亲眼观赏了人生中第一出大变活人,金发的少年就这样出现在露娜身旁,全然不顾地上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刚被自己一棍子敲晕的人,更完全把自己当做了空气,自顾自牵住了露娜的手。
而露娜,短暂地看了他一眼后,就把手从她兄长的手中扯出来,冲向自己……的背后?
他茫然地跟着转过身去。
见鬼,瓦西里斯.柏拉斯这蠢货是什么时候尾随上自己的?他现在怎么会在这?
等等,露娜!
看着已经快向瓦西里斯.柏拉斯挥出拳头的露娜,拉斐尔大惊失色,赶紧上去一边帮忙一边制止——瓦西里斯从一年级开始就是我们学校马球队的一员啊他不是德斯卡洛夫那种弱不经风的竹竿你打不过他的啊露娜!!!
45.神迹
再一次,这具身体还是太瘦弱了。
不过如果拉斐尔还有赫菲斯托斯全力帮自己的话,应该还是有机会把柏拉斯当场打晕的。露娜不死心地想。
可惜时机转瞬即逝,都怪拉斐尔破坏了好机会。
“告诉我你没有继续想着把柏拉斯打昏的事。”拉斐尔站在她身旁,小声而无奈地说。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你有什么好办法吗?理中客大人?”露娜不高兴地回话,狠狠地瞪了柏拉斯一眼。
“你打昏他他也不会忘记看见的一切的,我觉得我们可以用文明点的手段解决这件事。”
“文明的手段是什么?”
“比如……”拉斐尔陷入沉思。
“嘿,女士先生们,其实这里这么安静,我完全听得见你们说话。”不远处,靠着墙的瓦西里斯.柏拉斯适时出声,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和他隔着一条分水岭站在另外一边的拉斐尔和露娜。
你问分水岭是什么?是刚被拖进来的还在昏迷的帕里希.克里昂。
现下,灯火通明但离开的门已经关上的地下一层总共有五个会呼吸的生物,露娜,赫菲斯托斯,拉斐尔,帕里希.克里昂以及柏拉斯。
三分钟瞬息万变,露娜没能成功打昏柏拉斯,但柏拉斯也没有太还手,他只是象征性地格挡了两下——他还手的几下还都被拉斐尔挡住了。
调停的拉斐尔在这一回合成功成为最大倒霉蛋,被狠狠揍了几下,不止来自柏拉斯,还有露娜无差别的几下攻击。
在那之后,他搬出“再打下去会把别人都吸引过来的我看我们还是先停手下楼再说吧”的万能理由,把大家全拉进了地下——好吧,昏迷的帕里希.克里昂是柏拉斯独自顺手拖下楼的。
在这全过程中,赫菲斯托斯像一个完全状况外的木偶,平静地看着一切发生,一言不发,一直到露娜收手,开始往下走,他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
“原来吸引拉斐尔的是这个啊,小女巫小姐。”柏拉斯似乎对露娜一直以来的冷淡不以为意,他看向被他亲眼看着传送到此处的赫菲斯托斯,再看看眼里充满警惕的露娜,慢悠悠地说,“达莉亚果然还是太蠢了,你是安德的替身这种理由,啧啧。”
“你们根本一点都不像嘛,搞不懂她。”他下了结论。
他看向露娜的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原本的轻蔑和不屑一顾不知何时都消失了,现在,柏拉斯眼神里流露出的都是对露娜的兴趣,以及……
以及一种露娜不熟悉的,非常怪异的情绪。
他的眼神非常……热切。露娜不明白为什么。
“你的智商看上去也没有比她高多少。”露娜冷冷地说。
“但我比她识时务,相信我,真的。”柏拉斯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比如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把今天看见的任何事说出去。”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自己的判断?”露娜毫不犹豫地翻了个白眼。
其实他没昏迷也不影响什么,露娜想。帕里希.克里昂亲口承认录入器有改变别人认知的能力,把这一切直接从他脑海里删除吧。
录入器。她在精神世界轻声呼唤在帕里希.克里昂昏倒后悄悄来到她身上,现在窝在她脖颈处静默的录入器,但还没来得及有动作,就听见柏拉斯继续开口:
“你们需要人处理后续舆论的吧?在这点上,我绝对比拉斐尔好用,小女巫露娜大人,请相信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冲露娜眨了眨眼,“虽然我家比起拉斐家只能算个暴发户二流企业,但柏拉斯传媒公司的名字,在信息界总是要比拉斐尔家族更有影响力一点点的。”
露娜停下了即将要进行的动作。
我随时可以行动,母亲。一直没出声的,似乎有些虚弱的录入器发出信号。
“请相信我一定会对一切守口如瓶。”他说,“以世间所有神明的名义起誓。”
露娜本想说这种誓言和空头支票又有什么区别,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白痴,却又突然想起这世界人对神明的狂热信仰,搞不好以神明起誓是很严肃的情况。
她看了看拉斐尔。
“你全权负责,露娜。”他说着,凑到了露娜耳边,用手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和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流一起传进露娜耳朵里的是几不可闻的话语,露娜确信柏拉斯不会听见。
“我有办法让他不说出去,别害怕。”
其实我也有,露娜这样想着,依然感激地向拉斐尔露出个笑容。
“你需要什么?”她转向柏拉斯,“那些誓言对我无效,我更喜欢利益交换。你不会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说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或者说,你需要什么好处?”
“唔,让我以后和你们一起玩吧?”柏拉斯思考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拉斐尔长大后不和我们一起玩了,我只好紧紧粘着达莉亚了,谁让我家只是个乍富的破落户呢。如果你们愿意接收我一起,谁会愿意和达莉亚那样的蠢孩子一起玩?唉,要是我和她家世互换就好了。”他感慨道。
“我现在发现你们的圈子比她权威多了,拜托让我加入吧。”他双手合十,“我自愿给你们当小弟,可以吩咐我做任何事哦。”
……真的假的?露娜差点就绷不住自己的表情,她的心情介于“这是在干什么”和“中学生想这些是不是也正常”之间。
柏拉斯到底是在讲玩笑话还是这就是一个中学生朴实无华的愿望?
她实在不知如何回应,最后只能故作高深地说:“那就让这件事做你的敲门砖吧。”
“让我看看你能如何表现?我得警告你,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注定没法开口,别想耍我。”说完这句话的露娜赶紧转头,以免自己无法避免地变得奇怪的表情被柏拉斯所发现。
“你待在这里,或者自己先回去,等我们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再联系你。”她说。
“我不能也参与这次行动吗?”柏拉斯可怜巴巴地说。
不知拉斐尔想起了什么,露娜听见他的一声轻笑。
“严肃任务不会分配给实习员工。”调整好了思绪后,露娜也同样一本正经地回复柏拉斯。
管他是不是演的,大不了大家互相演,他敢说出去就立刻洗他的脑,反正大变活人这种听上去像天方夜谭的话,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说,被当成神经病的概率显然更大。
不过,如果他真的一出去立马到处乱说……不行,还不能让他自行离开。
“你就先在这里等着,不要到处乱跑。门在我们回来之前你是自己打不开的,别想着走了。”露娜立刻收回自己刚才的话,重新声明,不让柏拉斯自行回去。
“保证听从命令。”柏拉斯再一次举起双手,行了个有些滑稽的礼,“安排给我的命令我一定会一丝不苟地完成,以前达莉亚让我向队友散播她讨厌的人的坏话,我每次都认真传播的。”
这种事情就不用让我知道了。露娜痛苦地闭上双眼。你到底是演的还是真的那么蠢?为什么在这样严肃的时刻彰显你的青少年本色?
远离柏拉斯后,在前往更深的地下的路上,露娜没忍住开口问拉斐尔:“在你的印象里,柏拉斯,呃,他……”
在靠谱,可靠,可信等等词汇中,露娜最终选择了最为严谨的一个:“他正常吗?”
拉斐尔发出一声几乎控制不住的笑:“你指哪方面?”
“我哥哥从天而降,还有我们正拖着这公司的总裁在别人的地盘里乱跑这两件事,他保持缄默的可能性是?对了,刚刚你也笑了一下,你在笑什么?”
她们二人拖着沉重的帕里希.克里昂,露娜不担心对方会突然醒来,因为录入器在帕里希.克里昂脑海中的长时间沉默是为了蓄积力气,给他一记重击。
它并没有和露娜提前沟通,而是在自己分析利弊后的行为,哪怕露娜没有找到帕里希.克里昂,录入器也会在某个时刻袭击他。
在那之后,我会一直等待母亲来寻找我,或者等待我的死亡。录入器说道。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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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里希.克里昂的大脑神经元件正处于短路状态,哪怕身躯复苏,他的大脑也醒不过来。他一直坚信不疑录入器无法影响机械,其实录入器只是无法侵入软件程序之中,但可以改变有实体的硬件构造,比如他的脑神经义体。
它一直没有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因为没有宿主帕里希.克里昂的它会缓步迈入死亡。
它是个寄生物种,无法脱离宿主而活。这也是帕里希.克里昂以为自己能够拿捏它的原因。它几乎不可能在人类世界找到另一个宿主。
它的宿主只能是无法进行情绪感知的生物,否则它会因为持续不断地接受来自宿主的情绪而过载,最终引向属于它的“死亡”。
露娜:突然被确诊自己无法进行情绪感知,真是突然啊。
母亲是不一样的。录入器说。母亲不在规则之内。
更正,突然被确诊自己不在五行中了,真是突然啊。
“如果他单纯看见我们两个袭击公司总裁的话,应该需要用很多成本贿赂他。他非常善于为自己的家族谋取利益,要封他的口多半要给他家的公司很多好处。但好处是他家的信誉一向还算不错,既然许以了封口费,他就不会乱说。这是我原本的计划。不过在你突然释放你的魔法后,倒是不用这样操作了。”拉斐尔不知道露娜脑内的小剧场,正在回答露娜方才问出的问题。
“为什么?还有那不是魔法,那是……”
那是超能力。露娜把这半句话吞了回去,算了,听上去也差不多是同一个意思了。
“他家信奉多神教,还专门供奉有祭司,对神明的信仰很虔诚。你哥哥刚在他面前展现了一下神迹,他当然会对你毕恭毕敬。”拉斐尔轻描淡写地说。
“……神迹?赫菲斯托斯吗?”露娜的表情快扭曲了。
“或者魔法,巫术,随意用什么词汇。如果不是的话,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赫菲斯托斯是怎么做到的?”拉斐尔笑着说。
“就这样就相信了这是神的力量吗,是不是有点草率。”露娜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只因实在是无言以对。在科学主义盛行的环境下成长的她对这样的逻辑实在是接受无能。如果有人突然凭空出现,她可能会先从障眼法,魔术之类的角度开始考量,就算最后确认真的是某种超能力,她也只会觉得“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超能力”,而完全不会想到“神”。
不过话又说回来,接受超能力这一说法的那瞬间,不就已经算是某种泛神论了吗?
话再说回来,自己经历的死而复生,转世重来似乎才是最可以被称作“神迹”的事……
“还加上他莫名被学校知名的狂热分子德斯卡洛夫关注,以及他生身父母的献祭仪式。”拉斐尔补充道,“他大概会以为赫菲斯托斯是神使,而你的话,不知道她觉得你也是神使,或者是……神的化身?”
“……好吧。”露娜说,“所以我怎么做会比较好?继续诱导他往这个方面想?还是怎样?”
“理论上来说,你什么都不用做,让他自己去脑补就可以。”
“这能行吗?”
“难道你哥哥凭空出现不是真实发生的?证据在先,他爱怎么想是他的事。”
“……好吧。”露娜再一次无奈地暂时妥协,目前也没有时间处理他。但果然最好的还是事后让录入器洗脑他吧。
如果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不可逆的副作用的话。
至于赫菲斯托斯是不是真的是神或者神使……露娜看向正在自己身边当自己小尾巴的赫菲斯托斯,对方一如既往在发现她的目光后立刻回应,鎏金色的瞳孔像水晶一样清澈。
还是先想些实际且会有真实影响的吧,露娜心想。
“对了,你刚刚到底在笑什么?你还没回答我。”露娜想起自己没得到回答的问题。
“我刚刚的笑?你是说在他问他能不能参与我们的行动的时候?”
“那是因为——”露娜听见拉斐尔又没忍住笑了一下,“因为片刻前还有另一个人向我问了一模一样的问题。”
46.重返
“什么?你把我们的事告诉谁了?”听见拉斐尔的话语,露娜的第一反应是警觉地皱起了眉头。
不过,她其实没有立场指责拉斐尔向别人传播信息。硬要说起来,她也没要求拉斐尔要保密。
更何况拉斐尔帮了她很多,不仅没有要求什么实质性的回报,甚至刚刚赫菲斯托斯这样出现在他面前,自己都没有向他解释些什么,他也没有表示不满。只是露娜心中还是难免涌起奇怪的不满。
“我向西奥多寻求了帮助。”拉斐尔慢悠悠地说。
嗯?西奥多?露娜心中刚刚浮现的轻微的没有理由的不高兴被这个回答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控制的好奇。
这孩子倒像是能问出“我不能也参与这次行动吗”的人,但拉斐尔为什么找他寻求帮助?
“他是你的好朋友,和我不太熟,不搬出你的名头的话他不会帮我,我就跟他坦白了我和你在一起行动。不过我没有说太多,他可能以为我们俩又在哪闯祸呢。”拉斐尔补充。
听见“闯祸”二字的露娜没忍住笑了一下。这个用词颇有些诙谐,好像在严肃又紧张的行动中途突然把这场行动定性为了和邻家朋友的胡闹,大家要去做的不是揭穿财阀大公司不为人知的秘辛,而是去偷被放在柜子最顶层的糖果罐里的糖果。
“我对电路完全不了解,切断电路时遇到了麻烦,向别人求助的话总会把情况泄露出去。思来想去,我觉得至少你会对西奥多比较信任,所以我找了他帮忙。
“你对西奥多应该还挺信任的吧?还是我做错了事?没办法提前和你对此事进行沟通,所以我就擅作主张了,别生我气?如果我做得不好,你可以直接说,我试着在下次有类似情况时想更好的解决方法。
“我对电路实在是一窍不通,之前没考虑过会出现这样的特殊情况,从没选过相关的课程。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下个学期我们也许可以一起选修电路实践课?”
……露娜其实根本没生气了,但拉斐尔依然轻车熟路地打出一套无暇的丝滑连招,打得露娜压根说不出话。
内心本来也只是若有若无的的根本就站不住脚只差一点点就会被自我说服消解的些许不满早就烟消云散,反而在拉斐尔主动的道歉和自贬后,哪怕知道这家伙绝对就是故意这样说来博取同情心的,对他的愧疚依然水涨船高。
“我没有说你做得不对,我们之间能不能坦诚地说话。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这样,这样……”
露娜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汇,拉斐尔又笑了。她们已经走到进入地下二层的楼梯前。
“挂坠可以先还我吗?然后把你的智脑给我一下,我把开门的权限移到你的智脑上。”
那块被拉斐尔塞进手里的淡绿色的水晶挂坠。露娜将她从手腕上摘下来递还给拉斐尔,还有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形状的智脑。
“你需要停下脚步来工作吗?”露娜问他。
“没关系,只是很简单的操作。”拉斐尔将两个物件放在一起轻轻碰了碰,随后把露娜的智脑还给了她,“你的智脑我暂时没办法给你恢复使用,我只有一块微电池,在我的智脑里。不过你想的话,等我们离开后,我可以帮你改造你的智脑,在里面也放一块微电池来应对这样的突发情况。当然,一块电池能做的也不多,最长只能维持五个小时,还是在不连通数据流的情况下。如果要连接数据流的话,大概只能坚持两三个小时吧。我的智脑估计只能再高强度工作不到半个小时,所以我已经先把它调到静息模式了。”
智脑的内部居然没有电池,露娜有些震惊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她开始有些好奇智脑是靠什么能源工作,但在此刻讨论这个问题似乎不合时宜,除此之外,她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又是一个这世界的“常识性”认知,贸然问出这样的问题会不会很可疑。
她突然发觉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拉斐尔她接下来要做什么,而拉斐尔也什么都没问,默默帮她拖动着帕里希.克里昂的身体,任劳任怨。
“地下七层有一个还活着的受害者,我要救她出来,但是那扇门需要帕里希.克里昂的生物信息来打开。所以我现在准备把他拖过去。”她说。
“昏迷状态应该不影响生物信息采集吧?”露娜问。
“一会儿试试。”拉斐尔说,“其实如果门锁是由内部生物识别系统来控制的,我可以试着看看能不能直接侵入系统开门。”
……不早说!
“当时没找到你。”露娜叹气,“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说你要去地下,我在它们公司的系统里找到了地图,不确定你在哪里,就打算到地下入口等你。没想到刚好遇到。”拉斐尔说,“真的是刚好遇到,棍子是我刚刚在电源室拿着防身的。”
“谢谢你。”露娜说,“我还以为是你在我身上装了某种定位系统呢,居然不是。”
拉斐尔深深地看她一眼:“在你心里我的信用值那么低吗?”
“拿着核/武/器的天降神兵就不要怪我们普通人总是多疑了吧。而且我以为我开玩笑得很明显。”刚刚真的在开不合时宜的玩笑的露娜干巴巴地说。
“普通女巫。”拉斐尔指正她,“还有我完全懂你的玩笑,我没有一点伤心,真的。”
露娜也深深地看拉斐尔一眼,然后超大声地叹了口气,正色道:“好吧,对你做的一切我深表感激。”
她听见拉斐尔又笑了一下:“怎么这么正式?太生疏了吧?”
“因为我真的很感谢你。”露娜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拉斐尔说。
拉斐尔没有回应她的视线。
“我们之间可以坦诚地说话,不用这样。”他小声说。
他在呼应露娜之前说过的话,意识到这点后,露娜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
“玩笑时间结束。帕里希.克里昂的公司和特异调查中心有合作,它们有插手德古拉的事件。它们做的有关实验被称作嗜血的猎犬。”她放过了这明显让拉斐尔不自在的抒情时刻,转而开始说正事。
拉斐尔立刻也正色起来。
露娜把刚才进入地下时听见的对话转述给他。
“还有,”已经认真在心里思索了很久的露娜接着说,“帕里希.克里昂身上有个东西,现在正跟着我。”
面对拉斐尔茫然的神色,露娜继续说:“那东西可以读取别人的记忆,还可以修改别人的认知,所以一会儿我们遇见的人都会把我们当空气。”
“帕里希.克里昂在之前应该运用这东西做过不少烂事。”她说。
母亲,我不是“这东西”。录入器在她脑子里说。我不喜欢录入器这个名字,但您可以先这样向别人形容我,如果可以的话,未来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名字。
“它自述它叫录入器。顺便,我觉得它和德古拉可能是同种生物。”露娜补充。
我们不是同种生物,但我们是同胞,母亲。
“它刚刚说它们不是同种生物,不过是同胞。”露娜转述它的话。
“怪物们。”拉斐尔说。
“没错。”
“它在你身上短期内对你有影响吗?”
“我认为没有。”
“好的,那就好。受害者还好吗?我们需要做任何急救准备吗?”拉斐尔问,稍有些令人震惊,他居然没有继续询问有关录入器的事。
“她被关在无光的房间里,里面很黑,她似乎已经不靠进食获取营养,身上插有多处管道,自述,呃,好吧,她的回忆里她承受过一些非人道的改造,精神层面上的。录入器对她的情况不乐观。”
“明白了。看样子我们不能直接打开门然后让她自己走出来,再带着她一路看见谁就揍谁,直接杀出克里昂公司?”
“听上去你似乎在影射什么,对我的处事方式略有不满?”
“不敢,格斗派女巫大人。”
露娜翻了个白眼:“我没有做特别精细的计划,打算先把她救出来再说,她的精神状况不好。你有何高见,人精计划通大人?”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重连克里昂公司的信息网络,电路现在连不上,我刚把物理电路切掉了。信息网络恢复后智脑就可以继续正常使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需要把受害者带出地下。回到地上时一定会有人目睹受害者,在被上传到数据流后,自有人会给我们辩经。或者至少我们可以先离开克里昂公司,从长计议。”
“听上去你的计划里我们的主观能动性也不是很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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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受害者物理意义上的救出去基本只是救人计划的第一步。我之前和你说过,我怀疑特异调查中心会对和怪物们有关的事件进行舆论处理,其中包括对涉事人员的灭口行为,我们要保证受害者一直活下去,那可能才是最艰难的一环。
“当然,另一艰难的部分是你打算让多少事被揭发,哪些事可以被大众所知,哪些事可以被专业人士——我指例如警方和调查员——所知,哪些事最好只有我们知道,以及这里的我们可以包含多少人,哪些人。你考虑好了吗?”
露娜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事真的是中学生该考虑并作答的吗?”
拉斐尔耸耸肩:“你也可以选择继续不发挥主观能动性,找一个信任的人,比如你的养父,然后知无不言,交给大人去处理。不管怎样,我都没意见。”
“那还是把这些事保留在我们这些平平无奇的中学生之间吧。主观能动性多少还是应该发挥一下。”露娜说,“我计划把一些事保留在我们之间,我说的我们:你和我。”
她们已经下了好几层楼,现在露娜并没有在拖动依然昏迷的帕里希.克里昂,在她某次无意识地因为酸痛而甩手之后,赫菲斯托斯无师自通地理解了那是因为拖着帕里希.克里昂会累。
随后他殷勤地为露娜接过了这桩苦差事,现下和拉斐尔一人一边拖动着帕里希.克里昂。露娜跟在他们身后,和拉斐尔旁若无人地说话:因为所有的实验人员都表现得像完全看不见他们四个。
露娜还在试图寻找一路而来的实验室中有没有什么可以记下来当证据的内容,因此没有注意看拉斐尔的表情,如果她注意看,她就会发现在她说完“你和我”之后,拉斐尔脸上缓缓浮现一个他试图压制却没能成功的,称得上是雀跃的笑容。
“以及,既然你已经向西奥多求助,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和他说,他会伤心的。他在德古拉出现的时候也帮助了我,如果我们以后会长期需要一个优秀的机械工程师,可以看情况拉他入伙,一起共创我们前途光明的学生社团。”露娜一本正经地说。
拉斐尔又笑了:“用机械工程师来形容西奥多吗,我没意见,这挺好的,属于人才引进了。但你确定邀请他进入对他来说是好事吗?”
“我做好了因为调查这一切而遭受不测或是迫害的准备,但你确定这是西奥多能接受的吗?他听上去好像没什么理由必须要加入我们吧?”
“……你说得对,确实不是这么草率的事。”拉斐尔说的确实是一个重要因素,他这么一说,露娜立刻也觉得把西奥多拉进来未必是件好事。
往大了说都像是虐待未成年了。她心想。不过她们是真的需要一些专业人士援助,就靠她和拉斐尔的话每次都只能胡来一气。
但就在这时,拉斐尔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也说不好,我觉得也许西奥多本来也对我们的社团内容感兴趣。或者至少,他对你是挺感兴趣的。”
露娜心中涌起一阵不妙的预感:“这是什么意思?”
“在你身上安装定位系统的这个罪名,你把我列为嫌疑人,但罪魁祸首好像另有其人,并且就在眼前呢。”拉斐尔状似不经意地说。
……这倒确实有可能,事实上,这不是第一次拉斐尔向她提出这种可能。在德古拉出现那天他是怎么在学校里精准找到自己的,这个问题在西奥多为她保密了赫菲斯托斯的异常后她也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次提起。如果是定位追踪系统的话倒是可以解释这个问题了,但是为什么?西奥多的动机是什么?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她真的要好好审视下和西奥多之间的关系,以及西奥多这个人了。尽管先前已有些许预感,露娜还是不由得有些头痛。
“只是猜测,如果我能拿到决定性的证据,再知会你。”拉斐尔说。
谈话之间,她们已经再次来到了关闭小鱼的那扇门前。
两人停止了对话,都恢复了严肃的神情,拉斐尔拖动着帕里希.克里昂来到门锁处。
没过多久,露娜听见一声轻微但清晰可闻的滴声。
“门随时可以开了。”拉斐尔对她说。
露娜深吸一口气。
小鱼,我答应你的,我现在来了。她在心里轻轻说。
47.看见
门缓缓打开,拉斐尔问露娜:“你说之前这里一直都是无光环境是吗?”
“就我所知是这样。”
拉斐尔摘下自己的围巾:“可能需要绑到她眼睛上,以免突然接受光源造成的致盲。”
露娜这次终于能够看清这间黑暗房屋的构造,而不是像不久前那样只能借用赫菲斯托斯的身体来丈量和感觉。
里面……一片狼藉。
刚才爬行时无法看见的地面上有着斑驳的痕迹,那是血,露娜很快意识到。
这“房间”其实很大,符合刚刚赫菲斯托斯爬行的时间。这样一个大空间的地板上,全部都是干涸的血迹,层层叠叠。地面很空,没有摆放任何设备。
给露娜的第一感觉,就像是曾经关闭赫菲斯托斯的房间的放大版一样。空间里唯一存在的似乎只有从地面上探出痕迹的许多管道,还有小鱼。
……小鱼,她终于能够看清她的样子。她被缠绕在数不清的金属管之中,面部和身体都……已经不太像人类了。
那些金属,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材质,替换掉了她的皮肤。她的胸腔居然是透明的,能够清晰可见里面的构造,和露娜已知的人体构造完全不同。那些“器官”……也有部分是透明的,里面都没有血在流。
露娜拽过不知为何停在原地的拉斐尔手上的围巾,走上前要为小鱼遮住她的眼睛。
“露娜。”拉斐尔叫住了她。
“怎么了?”露娜没有停步,她没有忽略拉斐尔语气的怪异。
“你不用去了,露娜。”他说。
这次露娜停步了,她回头:“为什么?”
“她的眼睛……应该已经不能感光了。”拉斐尔难掩声音里的痛苦。
露娜愣在原地,她重新回身去看小鱼的脸。她刚刚有意无意地没有多看,或许是担心自己陷入更深的愤怒和悲伤中。
眼睛消失掉了。留在原地的只有某种银色的材质,覆盖了她的上半张脸,像一块薄薄的城墙,隔绝了她内心的苦痛与外在的世界。
露娜在之前看见的,她睁开的“眼睛”,其实是银色材质的反光。
露娜僵在原地,不得不深呼吸来稳定自己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的手在颤抖。
在她和拉斐尔两个人都有些被眼前的惨状震惊到而无法行动的时刻,只有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赫菲斯托斯,他行动如常地先走到了露娜身边,握了握露娜的手。
“露娜,别害怕。”露娜听见他在精神世界说。像一团棉花一样蹭了蹭自己。他把露娜的手摊开握住,指腹轻柔地抚摸过被露娜的指尖掐破的掌心。
“我没有害怕。”露娜回复他,“我是愤怒。”
赫菲斯托斯握着她的手,歪头看她。
“要我做什么?”他问。
“赫菲什么都不用做。”她回答。
“我想帮忙。”赫菲斯托斯说。
“赫菲能做什么?”露娜问。
“不知道。”赫菲斯托斯坦诚地回答。
露娜勉力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安抚的笑容给赫菲斯托斯,松开他的手,继续走向小鱼。
走近后,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小鱼只在精神世界和她说话,也必须靠金属管道为她输送营养。她的嘴被缝起来了。
这不会是任何实验的需求。这是一种残忍的伤害。
“小鱼。”露娜蹲下身,手贴上小鱼的脸。
“……你真的回来啦?我还以为你逃出去了呢,还是被抓回来了吗?”小鱼的声音出现在她脑海里,听上去诧异多于惊喜。
“我是回来救你的。”露娜对她说。
她看向拉斐尔,他听不见精神世界的任何对话,对他来说,在和露娜的对话之后,空间里只剩沉默。
“你觉得我们能够直接拆掉这些管道,把人带出去吗?”露娜问他。
“……我不确定。”拉斐尔迟疑地说,“这些管道可能……代替了她身体的一些部分,直接拆掉可能会影响她的生命。而且我们可能也没有拆除的能力与设施。”
露娜开始思考。
“录入器。”她在脑子里呼唤。
我在,母亲。它回应道。
小鱼的身躯剧烈地挣扎了一下,拉斐尔赶紧快步走过来。
“没事吧?”
“怪物!这个怪物在你身上!”在精神世界里,小鱼凄厉地尖叫起来,她的愤恨是个人都能够感受到。
“小鱼,别害怕。”露娜试着安抚她。
“离她远点,离她远点!!!”小鱼愤怒地嘶吼道,“离她远点!”
露娜意识到这句话是对录入器说的。
在自身难保的时刻,她选择警告她苦痛的来源之一,禁止让露娜也承受这样的苦痛。
“小鱼,它不会伤害我,我也不会允许它再伤害你。”她向小鱼承诺。
“不,听着,你不明白……你看见我的样子了吗?接触那东西的下场就是这样……可能一切灾厄还没有开始,但它们很快就会到来……等到疼痛开始出现的那一刻,和他一起的那个混蛋就会开始改造你。他们会一点点剔除你身上人类的部分,要你去适应,适应……适应着成为一个怪物……”
“小鱼。”露娜叫她。
“如果这一切让你感到痛苦,那我们就先停止回想。我答应会回来救你,现在我在履行我的承诺,别害怕,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好吗?”露娜信誓旦旦地说。
其实心中没有任何计划的露娜面不改色。
她必须这么做,哪怕她内心和所有人一样茫然。一切都是未知的谜题,在发生的一切不仅是犯罪,甚至是罔顾人伦程度的犯罪,人体改造,非法囚禁,资本企业,还有超现实的生物与异常能力。一切同时发生,并且全都和她息息相关,所有人都等待着她做出行动。
明明她的这辈子上辈子加在一起大部分时间都和普通人一样只是在按部就班地度过自己的人生。
她不能流露迷茫,困惑或是害怕,否则要谁来负责这些事故,承担这些情绪呢?生理心理都是未成年的拉斐尔,什么也不明白的受害者之一赫菲斯托斯,还是早已承受了不能承受之重,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另一个受害者小鱼?
至少我还是个心理层面的成年人。她想。
母亲。她听见录入器呼唤她。我来替你承受这一切。
在那之前,我需要你,不,我命令你先赎罪。
我会如你所愿,母亲。
“你能操控帕里希.克里昂的手下吗?”她问录入器。
在被改造后,是的,我能。
帕里希.克里昂的改造居然是双向的。不止小鱼遭受改造,连录入器也遭受了。这就是录入器向她求助时表明自己也需要拯救的原因?被改造的双方都承受了某种痛苦。
改造的目的是什么?特异调查中心在这其中起到什么作用?按照拉斐尔之前的情报,特异调查中心也在怪物们身上做过实验,它们称怪物为实验品……
“我需要你操控一个可以解开小鱼束缚的研究人员过来,你能做到吗?”
可以,母亲。但我现在太过虚弱,我需要能量。
“能量从哪里来?”
让我回到宿主身上,或者由您给予我。
“我……给予你?”
将你的情绪喂养给我,并感知我吸收到的情绪与记忆,这样可以减轻我的负担,也能给予我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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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的手无意识地互相摩挲。
“你需要帮助吗,露娜?”不知何时来到她和小鱼身边的拉斐尔拉过露娜的手,和自己的手交叠,是安抚的姿势。
“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你愿意告诉我吗?”他轻声问。
“我现在……有两个选择。”露娜说。
“嗯?”
“我认为我们需要一个帮手来帮我们以安全的形式转移小鱼。所以我打算找来一个研究人员。”
“我在听。”
“录入器告诉我有两种方法可以让他去操控一个研究人员。第一种是让他回到帕里希.克里昂身上。”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办法。”拉斐尔说,“第二种呢?”
“第二种是让它从我身上获取它需要的能量,我需要让它获得我的情绪与记忆。”
“不行。”拉斐尔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
说出口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遂缓和了语气解释道:“这非常不妥。我们需要首先保障自己的安全。让一个对我们来说如此陌生的生物入侵我们的思维,谁能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一个选择也称不上好,我不知道录入器是怎么来到你身上,在那之前它又在帕里希.克里昂身上做过什么。谁能保证在我们让它回到帕里希.克里昂身上之后它到底会不会突然倒戈?我不知道对录入器你知道多少,所以不会知道你是否对这种可能有合适的处理方案。尽管如此,在我这里,你的安危始终是最重要的那部分。所以,如果不得不有一种选择的话,我们还是选择第一种吧。”
“但我们必须保证帕里希.克里昂一直在我们掌控之中,你有办法可以做到这一点吗?”拉斐尔问她。
“我不确定。”露娜说。
“录入器也经受了帕里希.克里昂的改造,它承受了和小鱼类似的痛苦,这也是它向我求助的原因。在那之前,出于某种原因,它不得不寄生在帕里希.克里昂身上。而我……我不同于常人的脑电波和大脑回路让它在帮助帕里希.克里昂增强安抚仪功效时发现了我。因为这种异于常人,它可以像寄生在帕里希.克里昂身上一样寄生在我身上。”露娜向他解释。
“所以其实你只能赌它回到帕里希.克里昂身上后会因为对帕里希.克里昂的恨而继续站在我们这边。”拉斐尔默默总结。
露娜无奈地叹气:“不完全是这样,但……差不多吧。”
母亲,你可以相信我。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录入器的话被露娜无视掉了。她不习惯也不相信所谓无条件的相信和忠诚。
“好像也没别的办法,那我们就试试吧。”拉斐尔拍拍露娜,“别担心。”
“即便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我们绝对不会困在这里的。如果我失踪,我家里一定会来找我的。我相信你的家庭也是。我家里可不是省油的灯,帕里希.克里昂哪怕把我们关起来,也做不了什么的。不要害怕。”
露娜一边听着他宽慰的话,一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其实他也在害怕。他还未成年呢。现在的情形,哪个孩子能不害怕呢?
露娜该死的责任心和软肋在这一刻爆发,她就是这样的人,越是看见别人的怯懦与恐慌,越是会让自己坚强起来。
别人的不安、胆怯和害怕是勒进她心脏的细线,她只要看见就无法忽视,她总是会选择去保护别人幸福和快乐的权力。在做出这种选择时,自己的恐惧就消失了。
“你也别害怕。我们会处理好这一切,然后离开这里的。”她倾身上前,给了拉斐尔一个短暂的拥抱,又俯下身抱了抱小鱼。
“等我回来。”她对小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