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妖》
1. 青面獠牙
“醒醒,醒醒!”
白日梦被人打破,小七想要醒过来,却被山那边的斜阳余晖刺得睁不开双眼。
她松开手里的东西,抬手想去挡住刺眼的光,被人一把拦下。
“别,手上全是泥。”
这低沉浑实的男声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风沁。
小七原本倚树而坐,此刻被他拉了一把,顺势站了起来,怀里的野菜纷纷落下。
她睁开眼看到后想要弯腰去捡,然而风沁已经先她一步,三两下将野菜拾起来放在一旁的背篓里。
“你怎么挖个野菜还能睡着?”
风沁宠溺地看着她,无奈一笑,随即一手揽过背篓背在身后。
夕阳将大片大片的云染成金色。
小七眯着眼望了望天,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牵起风沁的手便往回走:“现在估摸也是酉时刚过,你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风沁大手握着她的小手,手心上的茧不自觉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今日七月半,薛员外家晚上要做法事,所以活儿比平日里少些。”
尽管风沁这么说,小七还是能察觉出他的疲惫。
他的里衣早已被汗水浸湿,脸上薄汗擦了没一会儿,汗水又顺着他硬朗的下颚线聚集,欲坠不坠。
细细看去,这滴汗珠竟是将阳光折出了五彩斑斓的颜色。
小七继续抬头往上看,风沁的五官轮廓在金色余晖中格外清晰明了。
“怎么了?”察觉她盯着自己,风沁也转头看着她。
小七垂眸,正好瞧见了他左手拎着的东西,是一个鱼篓和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你还去捉鱼了?”小七指着鱼篓问他。
“哦!”
风沁这才想起来,将东西拎至她面前解释道:“这是薛小姐给的,两条鲤鱼,还有些果子和点心。”
“这么多?”小七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
风沁瞧见她嘴角溢出的笑,也忍不住勾起唇角:“嗯,正好配你的野菜,晚上可以烧个鱼汤喝。还有点心,里面有你爱吃的酸枣糕。”
“我不挑食的。”小七仰起脸冲他笑,少女的俏皮可爱在他面前一展无遗。
风沁想伸出手指刮刮她的鼻子,可还是忍住了,只笑道:“你以前在宫里很挑食的。”
听风沁说起往事,小七笑容淡下来,可语气并无忧伤:“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只要是吃的,我都喜欢。”
“不过,”小七歪了歪脑袋,疑惑道,“那位薛小姐怎么总是送你东西呀?她对所有人都那样好吗?”
风沁笑着摇了摇头,想了想,试探道:“可能是因为喜欢我吧。”
风沁本期待着能从小七的脸上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可没想到她只是神色如常地“哦”了一声。
风沁微微蹙眉,语气严肃了些:“你知道她的喜欢,是什么意思吗?”
小七闻言垂下脑袋,细细想了想,然后问道:“是父王和母后对我说‘喜欢’的那种喜欢吗?”
风沁摇摇头。
“那,是皇兄和皇姐说‘喜欢我’的那种喜欢吗?”
风沁同样摇摇头:“那是同一种喜欢。”
“那是沈家小姐喜欢我二皇兄的那种喜欢吗?”
小七对沈家小姐的印象不浅,因为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她在宫里常听人说起沈家小姐喜欢二皇子月澈,想要嫁给二皇子做皇妃。
风沁终于点头。
小七刚要松口气,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问:“那她也想要嫁给你吗?”
风沁闻言低笑:“我一穷二白的,拿什么娶她,把我招上门做个赘婿还差不多。”
“那你会去吗?”
风沁终于在她脸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神色。
于是他停下脚步,侧过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与她对视。
小七仍是仰着脸看向他。小巧的鼻尖微微泛红,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急切和忧虑。
她应是许久不曾照过镜子了,不知自己如今已是出落至这般模样了,否则怎会用这双眼睛,这样肆无忌惮地望着一个男子。
风沁想到这里,近日里害怕的那种心悸感又出现了。
小七见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半晌没有回应,追问道:“你会上门去做赘婿吗?”
风沁看着她的脸,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个细节,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也不由自主沙哑起来:“告诉我,你希望我去吗?”
小七一愣,他这是在征求自己的同意吗?
她觉得心里似乎有东西在往下坠去,一直以来努力压抑的不安和恐惧此刻正弥漫开来。
她该怎么回答?她可以说不吗?
她可以以公主的身份强迫他留下吗?
恐怕不行,大月国没了,她也不再是什么尊贵的大月国七公主。
那可以请他带上自己吗?
带上自己一起去薛府过好日子。
他应该知道自己没了他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吧?
可他不许自己叫他哥哥,那薛小姐要是问起来,他该怎么解释呢?自己的身份会暴露么?
小七就这样盯着风沁左眼角下那道细细的刀疤,出了神,半天答不上话。
风沁眼明心亮,自是看出了她眼底的不安与不舍。
可他非但没有感到疼惜,而是察觉到长久以来被压在心底的东西呼之欲出,此刻正在胸膛里烧得难受,就连意识也模糊了几分。
小七见他双眸暗沉,握住自己肩膀的双手也开始逐渐收紧,于是小心翼翼出声道:“风沁?”
这带着些许稚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风沁深呼吸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她,将手上拎着的东西递给她道:“你先回去吃几个饼子吧,我去河边冲个凉,顺道把菜洗了,饭等我回来再烧。”
小七接过东西,看了眼山那边已经沉下去半个身子的太阳,有些为难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风沁叹了口气,无奈笑道:“你是想看我洗澡吗?”
“我不看,我背对你在河边坐着。”
“可我不行。”
风沁拒绝后,看着她失落的模样,还是出声解释道,“我没办法在你面前洗澡。”
小七接过东西,嗅到了饼子的香味,忍不住打开包袱挑了一个吃起来。
风沁见她吃得一脸满足,忍不住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可手握了握,还是松开了,只是出声催促道:“快回去吧,天马上就要黑了。”
小七拎着东西不情不愿地走开,没走两步,回过头叮嘱道:“那你洗快点啊,今日七月半,我害怕。”
风沁应下,目送那娇小的身影走远后,这才飞快地奔向河边。
小七回到茅草屋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她进屋将东西搁在桌上,找了个破洞稍小点的盆,将鱼放进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倒进盆里,这才坐回桌边,打开包袱。
“一,二,三,四......”
小七细细地数着包袱里的果子和糕点,又一一举到眼前细细观察。
然而仅是从外观上,并不能看出这些饼子是什么馅儿的。
刚才在路上已经吃了两个了,两个饼的馅儿都不一样。剩下的饼子也长得各不相同,还是等风沁回来一人一半的分着吃吧,这样每个味儿都可以尝尝。
小七想到这里,又将饼子收了起来。
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的又闪过方才风沁的问话。
“告诉我,你希望我去吗?”
小七想起那时她陪着风沁去薛家找活儿时,薛管家对风沁说的话。
……
“你模样瞧着俊,既会弄刀舞剑又能识字的,不如来府上做个家丁,日后要是能得我们老爷赏识,也教你是吃穿不愁了。”
风沁指了指守在远处的小七:“能带上她吗?”
薛管家将小七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这丫头瘦是瘦了点,不过模样真真是生得好看,进来了我让她给少爷做个通房丫鬟。要是少爷喜欢,日后纳她做了妾,也算是你们攀高枝儿了。”
谁知风沁闻言色变,声音凛冽了几分:“她不是进去做丫鬟。”
薛管家闻言讥笑道:“不做丫鬟做什么?难道进我薛府当小姐?”
风沁:“给她间屋子住着,吃穿用度从我工钱里扣。谁也不要打扰她,更不能碰她。”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薛府,只要进了这个门儿,连你都是薛家的人,更遑论她。”
见风沁半晌未应,薛管家叹了口气道:“我见你二人样貌不凡,你又是文武双全,想必你二人从前也是哪里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吧,只是家道中落,流落至此。
“你二人既是世家子弟,也应知道,府里有府里的规矩。要么你带着她,一起成为薛家的人,薛家保你们不愁吃不愁穿,不然……你就在这干这每日十几文钱的粗活儿吧。”
风沁答道:“我明日卯时准时来干活儿。”
“哼!”薛管家甩了甩袖子,转身进门:“不识抬举!”
关门时还不忘瞥了小七一眼,幽幽地扔下一句:“真是个累赘!”
……
“我是个累赘。”小七垂眸,轻声呢喃着,手不自觉地伸向胸前,摩挲着挂在她颈上的那颗琉璃珠子。
“啪!”
盆中的鲤鱼用尾巴狠狠拍了下盆身,溅起的水花飞过来打在了小七的脸上。
小七抬起头,水珠便如泪一般滴了下去。
小七盯着铜盆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铜盆走向灶台……
河边沐浴后,风沁顺手将一身汗味的里衣给洗了,披着外衣就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远远就看见茅草屋外燃起了火灶,小七正坐在灶边往里加柴。
风沁忙加快脚步往回走,待走近灶边时,发现灶上正烧着鱼汤。
“你来的正好,快扔两把野菜进去。”小七仰头看他,火光将她脏兮兮的小脸映得清清楚楚。
“你把鱼杀了?”风沁皱眉,不解道,“不是说好等我回来我来弄吗?”
“我看你烧饭烧了这么多回,早就学会了,我先烧好饭,你洗完澡回来就正好可以吃了呀!”
小七绕到他身后要去拿野菜,可无奈够不着背篓,只得拍拍风沁示意他把背篓放下。
风沁放下背篓,随手抓了两把野菜扔进锅里,仍是疑惑道:“你不是最害怕杀生吗?你上回杀个鱼就把自己吓哭了,刚才不会又哭了吧?”
“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你老是拿出来讲,我现在哪有这么娇气,我会做的事可多了。”
小七把勺子伸进锅里搅了搅,然后从旁边拿起碗盛了一碗鱼汤递给风沁:“喏,尝尝看。”
风沁看着她这般小大人的模样,伸手接过汤碗后忍不住笑道:“好香!”
“你尝都没尝,先尝了再说。”
风沁吹了吹鱼汤上的热气,喝了一口,咂咂嘴道:“嗯,不错。”
语毕,他又从口里扯出一片鱼鳞扔在一旁的草堆中,见小七正看着他,说道:“不过杀鱼这种事以后还是交给我,你不喜欢做的不要勉强自己。”
吃鱼本就是件麻烦事,再加上小七手艺生疏,并未将鱼鳞给剔除干净,两人边吃边吐了好一会儿,这锅野菜鲤鱼汤才见了底。
见风沁搁了碗筷,小七打开那个装着果子点心的包袱,挑了个饼子掰成两块,将大的那块递给了风沁:“你吃的多,给你大的。”
风沁一天中最放松惬意的时候就是待在小七身边,听她说话,此刻听她说自己能吃,也不反驳,只是伸手接过。
然而看到小七伸过来的手时,他脸上的笑意却消失了。
“你的手上怎么还沾着血啊?是杀了鱼没洗干净吗?”
小七闻言连忙把饼子搁在他掌心,想把手缩回来,却被风沁一把抓住。
“哎哟,轻点!”
小七嚎了一声,有些心虚地解释道:“那个鱼儿身子太滑了,又一直扭来扭去,然后刀片就滑了一下……”
“我看看。”风沁借着火光,将小七的左手细细端详起来。
小七的左手手指白皙修长,而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盖上却泛着殷红的血迹,看样子是切到了手指。
部分指甲已经不在了,可以看到甲床上的鲜肉,还有一些碎甲没有完全剥落,缝隙中正隐隐渗出血迹。
“药膏还有吗?”风沁皱眉问道。
小七摇摇头。
风沁这才想起来,为了能在下个月小七的十五岁生辰时带她吃顿好的,近来一直在缩减开支。
平时自己受了伤也是随便糊弄过去,距上次用药都已经过去好长一段时间了。
见风沁脸色不好,小七扒拉开他的手,转移话题:“无事,这点小伤等两日就长好了,先别管这些了,我有个东西给你。”
风沁闻言抬眼看去。
只见小七将饼子搁在一旁,然后解下颈上的坠子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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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沁看着她掌心中的那颗琉璃珠子,微微蹙眉:“殿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个东西不能当,它是……”
“送给你!”小七扬起笑脸看着他,焰火在她的黑瞳里跳动。
风沁闻言一怔,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小七见他愣在原地没有反应,于是将项链塞进他的手心里:“这个东西不是拿给你去当,是送给你。”
“送给我做什么?这可是大月王族祖传的宝贝,你从出生起就一直戴在身上,它对你非常重要……”
“没有你重要。”小七打断他。
此话一出,风沁的脑子瞬间空白,长久以来郁结在心中的东西此刻正一点点化开。
“风沁,你怎么了?”
小七见他半晌不说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瞧来瞧去:“你是不喜欢吗?”
“你方才的意思,是不是在说,你喜欢我?”风沁看着她,眼底似有浓浓的雾。
小七想也不想地答道:“是啊,我最喜欢风沁了!”
话音未落,小七便被风沁揽在了怀里。她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看见风沁的脸在自己眼前逐渐放大。
“风沁!”
小七惊叫着推开他,连忙从他怀里钻出,睁大眼看着他:“宫里嬷嬷说,只有丈夫和妻子才可以亲嘴巴!”
风沁闻言,心一下子从云端沉到了谷底。
他突然反应过来小七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了。这让他的脸羞得通红,双手手指也紧紧攥在一起。
他不敢抬头看小七的眼睛,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她,对她说些什么。
他垂着血红的双眼,努力压制身上的颤抖,想使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在屋里呆着,我去镇上买药。”
语毕,他便拔腿离去。
“等等我!”
风沁的反应让小七猝不及防。
她连忙起身想要去拉风沁,可风沁竟没有半分要等她的意思,甚至是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我不要留在屋里,我一个人害怕!”
今夜是七月半,天上的雾气较以往格外重,别说是星星,就是月亮也让乌云给蒙住了。
借着惨淡的月辉,小七努力地看清脚下的路,可山路蜿蜒曲折,时而陡峭如壁,时而湿滑难行,让她步履维艰。
眼看风沁的身影在远处的山雾中越来越模糊,小七忍不住鼻头一酸,一边带着哭腔唤风沁的名字一边加快脚下的步伐。
可山里寂静无声,自己的声音消失后,就只剩阴风的啸叫,像是鬼魅在呜咽。
路上时不时有鬼手一般的树枝挠伤她的脸,老鼠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从她脚边蹿过。
她无意中踩到一块长了苔藓的石头,身子一歪,就往山下摔去。
再没有人在这种时候接住她。
小七下意识地双手护头,往下滚了好长一截路才停下来。
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小七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什么东西,只得双手撑着冰冷潮湿的泥地站起身来,继续往山下走。
终于走到了山脚下。
看到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小镇,小七才敢放声哭出来。
小七的双手和身子都是泥,衣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可以用来擦脸。
她只得留着鼻涕眼泪挂在脸上,一瘸一拐向镇上走去。
天官上元赐福,地官中元赦罪。
今日正是中元节,镇上正开展着大大小小的祭祀活动,黄符纸钱满天飞。
长街熙熙攘攘,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鬼面具,也不知这些面具底下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四面八方涌来的陌生面具中,没有半点风沁的影子,小七的脚步只得在原地停下。
小镇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蓬头垢面,满身泥污的她在长街上格外显眼。
小七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不断被推搡,却只是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忽的有一双大手伸出,将她拉至一旁的小巷。
待她回过神一看,却见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近在咫尺。
面具完完整整,就连佩戴者的双眼也遮盖了。
“风沁,是你吗?”
小七的声音带着哭腔,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揭开这张面具。
面前这人也不逃,只缓缓矮下身子,好让她的手能够得着。
小七的手颤颤巍巍地覆上面具,希望能看见那张左眼角下带着刀痕的脸。
然而面具揭开后,下面竟同样是一张青面獠牙。
她吓得惊叫起来,连忙伸手又去揭,而后又看到一张与之前一模一样的面具。
她双腿发软,身子止不住地哆嗦打颤,可手还是不停地去揭那张青面獠牙。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终于,小七的手再次覆上那张青面时,触感与之前不一样了——同样是张冰冷没有温度的脸,却没有面具的生硬感。
她的手顺着这人的脸颊往耳后伸去,却发现这青面在这人脸上严丝合缝。
不管是脸颊还是耳朵,亦或是脖颈,面前这人的肌肤都透出一种仿佛能够侵入骨髓一般的湿冷感,这感觉隐隐地像是要唤醒她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小七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手指早就像是触到了针尖那样,反射性地缩回来。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
幽火肆意的宫殿,用金线绣着龙飞凤舞图案的帷幔,正被泛着诡异青色的幽冥鬼火大口吞噬。
明明四处都燃着诡异的青火,整个大殿却安静的不像话。
既没有鬼火四溢时,回应它的噼里啪啦声,亦没有人群的尖叫或哀嚎。
她跪坐在大殿中间,青火焚过之处的气浪又冰又烫,而她的身体早已被这种奇异的感觉折磨得麻木不堪,气浪抚过之处,只剩下刺痛和灼伤。
她的嗓子亦是被这青烟熏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哪怕只是如厉鬼一般的哀嚎和呻吟。
国主与王后身着华服,正安安静静地睡在她身旁,青火已经噬到这两具尸体的膝盖,而膝盖以下空无一物,只能看见青火灼过的热浪在扭曲地舞动。
她的手颤抖着抚上王后的脸颊。这双早已麻木的手,仍是被指尖传来的深入骨髓的湿冷感给刺痛了。
就是这样的感觉,来自死人身上的湿冷感。
回忆带来的伤痛使小七回过神来。
她抬眼望去,却见那青面獠牙的漆黑双眸,瞳孔竟变成了幽冥鬼火一般的青色。
2. 楸公子
“青妖!”
小七睁开眼,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红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
她抬头望去,这屋子的陈设精简却典雅,但对于她来说却很陌生。
“你醒了?”
小七循声看去,发现自己左肩后方不远处竟坐着一人。
那人着青绿长衫,以红绸束发,上半张脸覆以银质面具,面具冷辉微现,然而他的眼神却温润如玉。
小七立马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这是哪儿?”
男子本欲起身,见小七如此提防他,只得坐回原处:“我单名为楸,是修炼成形的楸树精,这里是我的居所,清辉堂。
“昨夜我路过衣水镇,在一个胡同巷里见到你躺在地上,浑身是伤,便自作主张将你带了回来。”
小七低头看去,昨日那身粗麻衣服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月白色织锦长裙,触感丝滑柔顺。
自己手上干干净净,左手中间两指的断甲已被处理过了,指尖还缠着小小的纱布。
眼前的一切让小七感到不真实。她回忆了下昨天发生的事,立马目带寒光地看向楸:“你是青妖吗?”
楸闻言先是一愣,旋即低笑道:“你也是抬举我了,我化作人形不过几年时间,哪能有祸世青妖那么高的道行。”
小七想起了那张青面獠牙,仍是不依不饶:“那你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楸沉默片刻,而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我化形时日不长,道行尚浅,样貌也修得不伦不类,不便示人。”
小七细细盯着他的脸。
虽看不到他的上半张脸,可他的鼻挺而不过分刚硬,唇色如樱。
从露出的下半张脸能看到他肤若美玉,白皙通透,竟是半点瑕疵也没有。
单看这些,这副皮相应是化得极好。
小七心中生疑,可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应是面具之下有什么恶疾,她也不好再问。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面具,楸出声问道:“我该唤你什么?”
“小七。”
小七回答后,略微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半晌后又问:“这么说,你不是人而是个妖精?”
“是的。”
“因为你是楸树化作的妖精,所以你的名字叫楸?”
“不错。”
“谁给你取的名字呢?是你自己吗?”
“是我自己。”楸耐心地回答着小七的问题。
小七疑惑道:“你为什么不给自己取个别的名字呢?这样别人就不会发现你是楸树精了。”
楸浅浅一笑:“楸木质韧,乃制琴上选,其叶与花亦可入药。我并不避讳自己是楸树化形的妖精。”
小七细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并不是所有的妖精都像青妖那样只会为非作歹。
“那这里除了你还有其他妖精吗?”
小七刚出声询问,就听见一阵诡异的“咕咕”声。她立马警觉起来看向四周:“谁?什么东西?”
楸噗嗤一笑:“是你肚子响了。”
果然,小七的肚子又“咕咕”地响了起来。
她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是抬起脑袋巴巴地望着楸。
“你早膳也未用,现下想必是饿极了,我命人去准备些吃食,你更衣后可同我一起用午膳。”
楸说着就起了身,朝门外招呼道:“水月,你进来伺候七姑娘更衣。”
言罢,他又转头柔声向小七解释道:“水月是清辉堂的女侍,你有什么需要或是不便同我讲的,都可以让她帮你办妥。”
话音未落,推门便进来个披身黑纱的女子。
她盘发高耸,妆容浓艳,行走时步履轻盈,摇曳生姿,完美符合小七脑海中对女妖精的所有想象。
“水月听令。”水月朝着楸福了福身。
楸看向小七微微颔首,这才出了门去。
“七姑娘,昨夜公子带你回来得仓促,我们也没做什么准备,你身形娇小,宅里的衣物都不合你身,只能找了件让你先将就着穿着。昨儿夜深也不便找裁缝,公子于是命我们几个连夜给你裁了身衣裳,还望你莫要嫌弃。”
水月边说边从一旁的柜子里捧出一套衣裳,然后向小七徐徐走来:“就是这身,来,换上吧。”
小七低头瞅了瞅身上的这条月白长裙,似乎是宽大一些,便不再推诿,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粉色襦裙绣纹精细,轻纱外罩飘逸朦胧,玉带束腰并缀以环佩。
小七随着水月的更衣动作自然而然地将双臂抬起放下,扭转身体,整个过程熟练顺畅,一切仿佛是她身体的记忆。
更衣完毕后,还未等水月开口,小七便自觉地坐在铜镜前,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水月有心,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人虽神情呆滞,可难掩贵女姿态。
水月不多言,拿起梳子细细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你也是妖精吗?”小七怯怯地问道。
小七见水月第一眼起就有点害怕她。
楸如果不告诉小七他是妖精,小七顶多觉得他就是个带着面具的怪人。
而水月不同,小七一眼见她,就觉得她是个妖精,看了她走路听了她说话后,更是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水月勾起唇角,手正熟练给小七绾发:“是呀!我是水里来的妖精。”
小七想问她会不会吃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敢开口。
水月瞥了一眼镜子里的小七,柔声道:“你放心,公子不会伤害你的,公子不会,我自然也不会。”
束完发后,水月又在小七的发髻上插上一支玉簪。
端详片刻,水月似乎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于是道:“我们几个的钗饰都不衬你,就连这玉簪,都是公子给的。不过用完膳后,公子会带你出门添置些,到时候你可别跟公子客气。”
说到这里,她俏皮地冲小七眨了眨左眼。
“添置?”小七疑惑抬头,“我还要在这里住很久吗?”
水月闻言一愣:“难道七姑娘要走?”
“我当然要走,这里又不是我的家。”小七一脸理所当然。
水月默了默,然后将小七扶起身来:“七姑娘,我们先用膳吧,公子还在等你。”
小七起了身,跟着水月出了厢房。
清辉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水月领着小七连穿了两个庭院,才将她带到了吃饭的地方。
小七向厅堂内看去,堂内设有一张四仙桌和两张方凳,桌上摆满了菜品。
楸正坐在方凳上看着她。
小七走进厅堂后,目光和心思便完全放在一桌子菜上了。
菜品不多,但看起来样式精致,十分可口。
小七在心里飞快地数了数,拢共是四菜一汤外加一碟点心。
她正准备再数数点心有多少块时,楸已经伸手为她盛了碗汤,招呼道:“快坐下吃吧。”
小七见他递过来汤,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撇嘴摇头:“我不要先喝汤,我要先吃肉。”
水月闻言,连忙递上一只空碗。小七接过后便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楸将汤碗放在一旁,拾起筷子漫不经心地夹菜,眼神却一直落在小七身上。
小七没有端着碗狼吞虎咽,也没有吃得很急。相反,她每一口菜都要嚼很多下才舍得吞下去,吃到特别喜欢的菜还会摇头晃脑,神情一脸餍足。
楸见状若有所思,索性放下筷子看着她吃。
这顿饭吃了很久,吃到四个盘子都快见底了小七还没搁下筷子。
楸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小七,那碟酸枣糕你还没尝过,要不要尝尝看。”
小七看着那碟点心,嘴里一嚼一嚼的,又抬眼看向楸,心里感觉这个楸树精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她伸出手背抹了抹嘴,开口说道:“这些吃不完的可以让我打包带走吗?”
水月瞧见那粉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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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上的油渍,眉心一跳,心道这件衣裳算是废了。
不过她还是悄无声息地往桌边放了一块手帕。
“带走?”
楸的声音似乎生硬了几分:“你要去哪里?”
小七:“我住在衣水镇的后山上,自然是要回去。”
楸:“你家里可有人在等你?”
小七闻言,目光渐渐垂下,不再开口说话。
楸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应,于是又开口道:“你要是孤身一人,不妨就在清辉堂住下,昨夜我遇见你,也算是与你结了个善缘。”
“住在这儿每天都可以吃得这样好吗?”
楸闻言笑着应下:“自然是可以。”
小七扫了一圈桌上的剩菜,目光最后落在那盘酸枣糕上,盯了好一会儿,摇摇头道:“我还是要回去。”
楸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应道:“那我送你回去。不过,我们得缓些时日。”
见小七神色疑惑,楸解释道:“幽都与衣水镇一湖之隔,走水路是最方便的。可当下正值伏日,白日湖面上暑气蒸腾,夜里又狂风大作,实在不宜出行。”
“我们现在在幽都吗?”小七问道。
楸点了点头。
水月见小七沉思不语,开口附和道:“近来天气是不大好,昨儿后半夜就下了好大一场雨,公子把你带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
小七点头应下:“好吧,那等天气好些了你就快快把我送回去。”
楸瞥见小七空落落的耳垂,又仔细将她打量一番,出声说道:“幽都倚湖而筑,物产丰饶,商贾云集,街上好玩儿的可多了,等下我带你出去逛逛可好?”
小七想着在这里也闲来无事,于是点头应下,起身前又指着那盘酸枣糕:“这个留给我晚上吃可以吗?”
楸的面具很容易遮挡审视他的目光,小七也很难看清楸眼里的神色。
楸顿了一下回复道:“这般暑气,糕点搁到晚上恐是吃不得了,回头命人重新给你做好么?”
小七本想说没关系的,见楸已经起身,于是点头应下,随他出了门。
幽都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盛世繁华之景。
小七自小长在深宫中,宫里高墙林立,人影稀疏,大月国国灭后她又随近侍风沁流落在外,为避开追兵,一直都是躲藏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很久没见过这般热闹了。
幽都的热闹,不禁让她回忆起大月国王宫午门外的那条长街。
那条长街她只见过一次,是在她十岁那年出宫游行的时候。
当时她就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条长街。
不过那时街上禁军开路,万民跪拜,气氛十分严肃,远不及幽都街上这般好玩。
衣水镇的街上也很热闹,但是相较于幽都的街道,就小很多了。
楸见小七一直盯着前面那个卖泥人的草垛,伸手指了指:“你喜欢那个吗?”
小七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楸伸出左臂护在她身后,将她推过去,问道:“你要哪一个?”
小七仍是摇摇头。
楸扫视一圈,挑了两个他觉得最好看的,摘下来递到小七跟前,示意她拿着。
小七也不收,只是摇头道:“我没钱,我不买的。”
楸拉起她的手,示意她把泥人拿稳:“你不用担心钱,我给你买。”
小七接过泥人,果然见他从腰间解下钱袋,付了账。
一路上,小七未开口要过东西,可什么东西但凡她多看一眼,楸便会自作主张买下。
这些东西她大致是知道价格的,因为从前在衣水镇的时候,她就总眼巴巴地望着这些,问了价后又灰溜溜地离去。
小七看着自己手里拿的怀里抱的,心里想,上一次有人这么大手大脚地给自己买东西还是在衣水镇。
想到这里,小七突然把手里的东西一扔,“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3. 酱油味的头发
这一声哭得楸猝不及防,街上行人纷纷转头看着他俩。
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忙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抬手将她脸上的泪拭去:“怎么了?”
小七眼里噙着泪水,瞪着他控诉道:“你是不是要把我卖到妓院去?”
“啊?”楸一脸诧异,不明白这唱的是哪出,“你为何会这样想?”
“那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我……”
这话倒是把楸给问住了。
他看着小七眼里的惊恐和警惕,细细想了下,然后沉声问道:“是不是以前也有人对你这样好,然后想要将你卖到妓院去?”
小七点点头,看不清楸那张银面下是什么神情。
“那人在哪儿?”楸的声音一下子凛冽起来。
小七摇摇头:“他被风沁打死了。”
“风沁……”
楸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然后又问:“你说要回衣水镇,就是去找他的么?”
小七点头。
楸从怀里掏出一张小方帕,细细将小七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才柔声对她说道:“你不用害怕,也不要多想,我对其他人也是这般,所以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小七虽然眼里仍是戒备,可还是冲他点了点头。
楸俯身拾起地上的东西,听见小七在一旁嘀咕道:“你最好不要把我卖到妓院去,不然风沁会打死你。”
楸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七见他嘴角上扬,以为他是在嘲讽,连忙吹捧道:“你别不信,风沁的剑术厉害得很,他使剑好快的,趁你还没反应过来,就可以一剑刺破你的喉咙。”
楸脸上的笑意逐渐绽开。
“就算你反应过来,也打不过他,他还可以刺你的心脏,也是‘咻’的一下,你就死了……”
小七越说越离谱。楸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憋笑憋得难受,于是出声打断她:“好了好了,在你口中我已经死得透透的了,七姑娘你且饶过我吧。”
小七见他出声求饶,这才住了嘴。
接着,楸带着小七去裁了两身衣裳,又买了些首饰,两人这才打道回府。
楸给小七买了吃的玩的,穿的用的,除开定制的衣裳首饰,大大小小的拢共十多件玩意儿,现下全堆在小七厢房里的桌子上。
楸见小七在自己面前拘谨的很,只在她房里坐了一会儿,交代了水月一些事情,一盏茶的功夫后便离开了。
楸前脚一走,后脚小七就伸手将桌上包裹一个个拆开,挨个清点起来。
水月见她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索性也就退出房去。
小七边吃点心边把玩着桌上的小玩意儿。
后来玩累了,她干脆弯身将左手环在桌上,头枕着左臂,侧过脑袋细细观赏起右手拿着的泥人,还不时砸吧着含在嘴里的糖。
小七这样玩着玩着便睡着了,口水也混着糖液湿了满袖。
吵醒小七的是水月推门进来的声音。
小七缓慢抬起僵硬的脖子,整个左手臂现下已经麻木了,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里面啃咬。
她用右手揉了揉左臂,抬头向门口看去,只见日头斜落,光线非常刺眼,水月映在地砖上的影子也被拉得老长。
水月见桌上堆满了东西,只得先将食盒放在一边:“七姑娘,该用晚膳了,我先帮你把桌上这些收起来可好?”
她虽是这么问,可不等小七回答,已经手脚利索地将东西归整至一旁,然后将朱漆食盒拎上桌。
水月边将菜品端上桌边说道:“公子有事出门,晚膳就不同你一起用了,公子吩咐,你若是还想吃什么别的,只管同我讲,不必等公子回来。”
小七的眼神黏在水月端菜的那只手上,脑子里全是吃的,根本没有什么公子。
两荤一素一碗白米一盅燕窝。
小七看清了桌上的菜品后,又抬起头巴巴地看着水月:“酸枣糕。”
水月轻轻一笑,拉开了食案的隔板,又端出一碟酸枣糕放在桌上。
“七姑娘,你等下要是有什么事情在院子里喊一声便是,我听到了自会来,若我不在,你瞧见了别的姑娘也可以吩咐她们去做。”
未等水月说完,小七已经端起碗筷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水月见状也不多言,阖门而去。
小七吃饱后,又将那碟没吃完的酸枣糕放在枕边,躺在床上玩了好一会儿,水月才推门进来收了碗筷。
见骨瓷碟少了一个,水月也不说什么,收拾完碗筷后对小七说道:“七姑娘,你昨夜来时浑身是伤,身子不便沾水。今儿身子好些了,等下让人送来热水,我服侍你焚香沐浴吧。”
小七未答话,像是没听到一般,只自顾自地在床上玩泥人儿。
水月当她是默认了,于是去准备热水和更换的衣物。
待一切准备妥当,水月伸指试了试水,便招呼小七过来。
小七灵活地从床上跳下,三两步蹦到水月面前,张开双臂,右手握着一个竹签,竹签上还插着一个泥人儿。
水月熟练地替她褪去衣物,伸手想要拿走小七手上的泥人儿。谁知小七不肯松手,紧紧地抓着竹签。
“七姑娘,这泥人儿先收起来罢,不然沾上水可就融了。”
听她这么说,小七这才松开手,让她把泥人儿收起来。
待小七进入浴桶后,水月从木碗里抓了一把淡粉色的花瓣,细细地洒在水中,然后拿起一块帕子,开始仔细地为小七擦拭身子。
“这是什么花?”小七坐在水中,手指捻起一片花瓣,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起来。
“这是楸树花瓣。”
“是楸的花瓣吗?”
水月思忖着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想到这些花瓣的确是公子给的,于是应声答道:“是的。”
“他每天都会开花吗?”
水月拿着帕子的手顿住,心想她问的问题怎么如孩童问的一般天马行空,不着边际,让人难以回答。
想到这里,水月不禁看了眼那具藏在楸树花瓣下若隐若现的身体。
瘦是瘦了些,可是玲珑有致,曲线婉转,往上看去,该丰腴的地方也正渐渐丰腴。
小七脸上神情虽仍有孩童时的灵动,可此刻在水汽氤氲中,眉眼间却尽显娇俏妩媚。
“他每天都会开花吗?”小七见她半天没动静,又问了一遍。
水月回过神来,继续给小七擦拭身体:“他想开的时候会开。”
听着像是敷衍,可水月说的也算是实话。
清辉堂院子里虽有好几棵楸树,可早已过花季,现下树上正结着楸子。
春华秋实,夏荣冬枯,万物皆有它的运行规律,楸树也不例外,楸不想介入其中,干扰它的生长。
可他自己已修炼成精,跳脱植物的生长规律外,所以得些花瓣,取些果实也不是难事。
“那他开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好看吗?”
“我没见过。”水月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公子本就生得好看。”
小七疑道:“他不是脸有恶疾吗?难道你见过他面具下的样子?”
水月心下一动,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想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圆,于是连忙转移话题:“七姑娘,我来为你濯发吧。”
小七摇摇头,拒绝道:“不要,头发湿的我睡不着。”
夜已深。
水月心道:虽说自己可以用灵力帮着烘干,可自己的修为毕竟不如公子,想要把七姑娘这头乌发给完全烘干,定是要折腾半天。
不过……
水月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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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眉想道:这两日天热难耐易出汗,七姑娘应是许久没有洗澡了,头发汗渍渍油腻腻不说,还有股酱油味儿。
“七姑娘,你头发有股酱油味儿,真的不洗一下吗?”水月害怕伤到她女儿家的面子,但更害怕她头上长虱子,纠结半天后,还是小心翼翼询问道。
然而,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身体年龄十五岁,心理年龄却落后一大截的小七,根本不在乎什么女儿家的形象面子。
闻言,她惊喜地转过头,兴奋地说道:“酱油味?我喜欢酱油泡饭。”
水月:“……”
“还有其他味道的头发吗?你的头发是什么味道?”
算了。
水月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既然她都不介意,那就白日再洗吧。
沐浴更衣后,水月收拾完厢房,准备熄灯出去,然而小七怕黑,应她的要求,水月又给她留了盏灯,这才退出房门。
小七卧于榻上,身上盖着滑腻冰凉的锦被,头靠着柔软细腻的云丝绣花枕头。
她打量着厢房内的各种陈设,不自觉地就想起了以前在宫里的日子。
她刚刚逃出宫的那段日子,做梦梦见的都是从前在宫里的生活,可后来时间一长,那些回忆却很少再想起了。
现下,她手指摩挲着锦被上的丝线,心里竟然涌现了从前在宫里生活的感觉。
从前,每天在宫里疯玩得满头大汗后,她也是由人服侍着焚香沐浴。
不同的是,睡前会有嬷嬷给自己讲故事,而寝殿里也会有宫女彻夜值守在她床边。
虽然清辉堂这厢房远不及她从前寝殿的一半大,她却觉着这厢房空荡荡得吓人,一个人睡着好生孤独。
没人守在房里,她不敢闭眼。
思来想去,她决定不睡了,干脆玩个通宵,明日天亮再睡,就不害怕了。
想到此处,她将白日里买的那些东西一股脑儿搬到床上,边吃边玩起来。
一直玩到二更天,更声响起不久后,小七听见院里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就是轻微的交谈声。
小七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正想凝神听得仔细些,就听见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有人正朝她的厢房走来!
小七立马将她的东西都收到被子下面,然后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
果然,门上的油纸渐渐显现出一个身影。
小七的右手紧紧抓着那个骨瓷碟,碟面上还有酸枣糕的残渣。
小七想,要是那个人意图不轨,自己就用这个碟子打他。
那个身影缓缓伸出右手,不知是要敲门还是推门,不过在空中犹豫顷刻,又缩了回去。
之后,他又在门口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走开。
此人走远后,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小七重新从被子里掏出她的宝贝们把玩起来。
午膳吃得多,晚膳也吃得多,刚才还一直不停地吃糖果点心,此刻她平躺在榻上,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活像个圆球。
她心道有趣极了,索性把小玩意儿们都放在肚皮上玩了起来。
又这样玩到下一次更声响起,小七才觉得眼皮沉重,怎么睁也睁不开,她努力睁,努力睁,睁着睁着就开始做梦了……
“她肚子怎的这样大?里面可是有小娃娃?可她看起来还很小。”
“不知道,会不会是吃多了?你瞧瞧,满床都是零嘴儿和油纸。”
“啊?她一个女孩子怎的这样邋遢?这头发看起来也是很久没洗了吧?油得都可以炒菜了。”
……
小七迷迷糊糊之中听见有人说话,意识逐渐清醒起来。
然而待她稍稍看清了眼前的东西后,眼睛立马瞪得如铜铃一般大,仿佛眼角都要裂开来。
“鬼啊!!!”
4. 曼姝沙华
小七惊声尖叫起来,倒是将飘在她面前的两个魂儿吓了一跳。
那两个魂儿分别是两名妙龄女子的形态,一个着红衣,一个着青衣。
之所以小七说她们是鬼,是因为小七睁眼时,正好看见那两个魂儿浮在半空中,身子还是半透明状。
“你别叫了!”那青魂伸手想去捂小七的嘴,可她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子是透明的,此刻伸出的右手正从小七的脑后穿出,看起来像是给了小七一巴掌。
见她伸手过来抓自己,小七抄起搁在枕边的骨瓷碟就朝她们砸去,然而骨瓷碟却穿过她们的身体碎在了墙上。
院子里的灯正一盏盏亮起,那红魂看起来很着急,冲青魂埋怨道:“怎么办怎么办,我就跟你说了不要来,现在怎么办?”
小七持续不断地尖叫,那声音高得简直都要飙到九霄云外去了。
青魂见状,急得眉毛都快烧起来:“我的老天爷,你快闭嘴吧!你再叫公子都要来了!”
话音未落,便有人推门而入。
“曼姝姑娘?沙华姑娘?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青魂见来人是水月,拍着胸脯庆幸道:“还好,还好。”
然而容不得她高兴一会儿,门口便传来男子清冷的声音。
“你们几个这是在做什么?”
青魂心道完了,来人正是楸。
见水月与楸皆在,小七立马跳下床,光着脚跑到楸身后躲起来。
“有鬼!有鬼!”小七显然是被吓坏了,连声音都带着哭腔。
楸明显是仓促赶来,散着头发披着外衣,只有那银面具还稳稳当当地挂在脸上。
“她们不是鬼,只是两株花魂。”楸转身握住小七颤抖的双手,柔声对她说道。
或许是惊吓过度,他握着的那双小手凉极了。
楸叹了口气,将外衣解下披在她身上。
水月趁此时对花魂们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快走。
青魂见公子的注意力不在她们身上,心道好机会,悄悄地向一旁溜去。
不知怎的,见楸与小七二人,红魂竟有些挪不动脚,无奈在青魂的催促下,还是跟着从窗外溜了出去。
楸瞥见小七光着的双脚,眉头微蹙,伸手抄起她的膝弯将她抱起,往榻边走去。
水月见状,无声地退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妖精的五感本就较常人更为通透,虽是隔着衣料,楸的手臂却能清晰地感知小七肌肤的温度,他的耳根也微不可察地红了起来。
见到榻上如此杂乱,楸愣了一下,也不多言,只是放下小七动手将东西收到一边。
楸将锦被拉至小七身上,又为她掖好被角,见她仍是警惕地看着窗户,于是坐在床边出声安慰道:“她们俩不是什么鬼怪,是我养的一株花所化成的两个花魂。穿红衣裳的是姐姐,名叫曼姝,穿绿衣裳的是妹妹,名叫沙华。”
见小七转头看向他,楸又继续说道:“她们并不会害人,只是平日里顽皮了些,估计是听说你来了清辉堂,想过来与你交个朋友。”
小七想了想她们的样子,若不是飘在半空中还带着个半透明的身子,这两个魂儿的样貌身影还真是与一般女子无异,甚至长得还有点好看。
“叫她们不要晚上来,我害怕。”
小七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楸见状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七的头,然而右手刚抚上去便僵住了……
这头发摸起来,怎么油腻腻的?不是都洗过澡了吗?这屋子都还有焚香的味道呢。
见小七看着自己,楸收回手应道:“她们畏光,所以喜欢夜里出来玩,不过她们日后要是想见你,我会让人提前给你打招呼,不会再吓到你了。”
小七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楸见状,也忍不住跟着打了个哈欠,而后将外衣收起来搭在自己的小臂上,准备起身离开。
谁知小七却一把拉住他的衣角,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你跟我一起睡吧。”
楸银面下的瞳孔倏然睁大,看着小七半天说不出话。
“我一个人害怕,睡不着。”小七哀求道。
楸闻言松了口气,将外衣披在身上,坐在小七的枕边将身子倚着床梃。
“睡吧,我守着你。”楸看着小七柔声道。
许是怕他在自己睡着后跑了,小七仍是没有松开他的衣角,反而是连带着衣角一起将手伸进了被子里。
“你平日里也是同别人一起睡的么?”
“嗯。”小七闭着眼哼了一声。
“同谁一起?”楸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风沁。”
“他同你睡在一起,可还有做别的?”
小七睁开眼睛,没好气地看着他:“我都睡着了怎么会知道。”
楸沉默半晌,才开口说道:“小七,男女有别,你日后断不可同别的男子共寝一室。”
小七想了一下,问道:“像现在这样也不可以吗?”
“除……”话到嘴边又被楸咽下,他改口说道,“今日例外,要是你害怕一个人睡,日后就让水月守着你吧。”
小七想了想,水月给自己带了酸枣糕,又给自己洗了澡,好像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恐怖,于是点头应下。
“快睡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楸边说边扬了扬手,屋子里的灯随即熄灭。
小七见他靠在床边,于是阖上了眼。
……
“哎,那边那个,是你夫君么?”
王婶冲小七努了努嘴,小七顺着看去,便瞧见蹲在河边给野兔剥皮的风沁。
小七摇了摇头。
“那就是你哥哥了?”
小七想起第一次见风沁时,嬷嬷在她耳边嘀嘀咕咕的那一串:“这是国舅爷夫人亲弟弟的先夫人的儿子,论起辈儿来,七公主你私下还得唤他一声表哥,不过他现在是你的近侍,人前可不能这么唤他。”
小七至今都未厘清这是层什么关系,但总归知道是沾亲带故的,于是她点了点头。
王婶来了劲儿,将身子朝小七挪近了些:“你哥哥可娶亲了?”
小七摇摇头。
王婶眼里立马露出欣喜的神色,冲小七挤眉弄眼道:“带上你哥哥来我家吃饭呗,我屋子就在旁边那村儿。”
小七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见风沁喊她。
转头一看,风沁背上背着背篓,手里拎着处理干净的野兔,正等着她一块儿回去。
小七刚要起身,却被王婶一把拉住。
王婶将身子靠过去,低声对她说道:“回去好好跟你哥哥说下,到时候婶儿给你们弄两个肉吃,瞧你这丫头瘦的。”
见风沁正盯着她的手,王婶连忙放开小七,笑着催促道:“去吧去吧。”
两人回到茅草屋后,风沁手脚利落地在外面空地上支架生火,然后将野兔置于火上缓缓翻烤。
小七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
柴火噼啪作响,风沁专心地烤着兔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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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风沁怀疑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小七,便又听见小七喊他:“哥哥。”
风沁皱起眉头别过脸去,声音有些严厉:“不许这样叫我。”
小七愣住了,风沁很少对她说不许,一般他说不许的时候就代表他生气了。
小七有点难过,想问他为什么不许。
可既然他都生气了,自己还是不要问了,以免他更生气。
小七思考着应该说些什么使他高兴,想了一会儿说道:“王婶让我们去她屋里吃饭,还说要给我们肉吃。”
风沁用匕首轻轻刮落焦皮,将烤得焦黄酥脆的兔肉放到面前吹了吹,然后问道:“昨天找你去捡菌子的那姑娘,是不是她女儿?”
小七点点头。
“不去。”风沁冷冷答道,从一旁拿了块破布包裹铁签一端,然后将串着兔肉的铁签递给她。
“拿好了,小心烫。”
“你不吃吗?”小七接过铁签问道。
“你先吃,若有剩的再给我。”
风沁边说边重新拾了根铁签,伸进火堆里搅了一番,然后拨出来两个黑黢黢的番薯。
番薯还冒着热气,风沁拿着铁签将这两个番薯拨来拨去,想让它们凉得快些。
小七看着他摆弄地上的番薯,将兔肉举到唇边吹了口气,大口吃了起来。
“嗯!真香!”小七闭眼呢喃,嘴里还一动一动的。
楸听见声音后醒来,转头看着小七。
“好吃!风沁也尝尝!”小七闭眼扬起笑脸,抓着他右臂的手用力了几分。
楸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轻轻将小七的手抚了下去,塞进被子里,然后重新倚着床梃,看着她的睡颜……
次日上午,水月来了小七厢房好几次,小七都没醒,想起早晨公子的嘱咐:
“她昨晚歇得不好,让她多睡会儿罢。”
水月只得又合上房门。
临近午膳时间,水月终于忍不住,进房叫醒了小七。
小七迷迷糊糊中醒来听见水月要带她去洗头。
头确实挺痒的,看样子也该洗了。
小七想着便下了榻,向水月走去。
水月为她濯发后,又将她带到院子里将头发拭干,然后才为她梳妆更衣,带去用膳。
小七梳洗干净,略施粉黛,便显出了她清水芙蓉之姿,与刚来清辉堂时那副埋汰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楸见到她后,目光一动,似是有话要跟她说。
然而小七对吃饭很积极,见到楸后也不招呼一声,直接端起碗筷开始干饭。
楸随便吃了一点,端起茶盏漱了口说道:“待你用完膳后,曼姝沙华想同你赔礼道歉。”
小七听到这两个名字,不由得回忆了下昨晚情形,摇摇头道:“不碍事的。”
“她俩自然是还想同你交个朋友,想来白日里你一个人打发时间,不如让她俩同你做个伴。”
小七想想也是,那些街上买的小玩意儿都被自己玩遍了,跟两个魂儿一起玩,好像也挺有意思的,于是点点头。
用完膳后,楸让小七先回房等着,待会儿他会带着两个花魂儿过来。
小七回房后在榻上躺了一会儿,便将藏在被子里的小玩意儿统统拿出了摆到了桌面上,然后坐在桌边静静地等着。
没等多久,便有人推门而入,是楸。
楸进屋便合上了门,随即一挥衣袖,那青红两魂立马在小七眼前显现出来。
5. 清辉堂老大
“七姑娘好。”
青红两魂一起向小七施了个礼。
那红魂曼姝带头说道:“昨夜不请自来,令姑娘受惊了,曼姝与沙华,在此向姑娘赔个不是。”
曼姝说完又向小七鞠了个礼,小七摇摇头不说话。
曼姝与沙华都不明白这七姑娘是什么意思,只听得楸开口说道:“小七并未将昨晚的事放在心上,你二人也不必介怀,只是昨夜你们行事冒失,断不可有下次。”
“知道了。”沙华拖长声音回答道。
她们二魂日出而息,日落而作,今日凌晨喝了朝露水,才睡下没多久,便被公子叫起来,一直念一直念,念得沙华都快被烦死了。
现下午时,又被叫起来给人赔礼道歉,沙华心里更烦,然而还不得不假装微笑。
“你们三人好好相处,我晚些带你们回去。”
是一人两魂儿!
沙华在心里纠正道,不过面上还是挤着假笑,目送楸出了房门。
见楸离开后,曼姝瞧着这桌上大大小小的一堆玩意儿,用灵力稍稍推了推这些物件,在桌上腾了个空地儿出来。
紧接着,她解下腰间同样是半透明状的荷包,手指微动,桌上凭空出现了一支镶玉金钗。
好神奇!
小七瞪大眼睛,在心里惊叹。
嘁……没见过世面!
沙华在心里鄙视道,随即打开了自己的荷包,须臾,桌上便出现了几本册子。
“这些是我与沙华赠给七姑娘的见面礼,望七姑娘喜欢!”曼姝冲小七甜甜笑着。
小七没有回应,伸手拿了一本画册津津有味地翻了起来。
“哎!你怎么连谢谢都不说一声!”沙华朝她扬了扬下巴。
小七抬头看向沙华,眨巴了下眼睛后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
看着小七在那里自顾自翻起了画册,将自己和曼姝晾在一边,沙华心里嘀咕着这人怎么忒没礼貌,还木木的。
于是她飘到小七身边,吹了口气合上了小七的画册,说道:“都送给你了,你可以日后再看,先跟我们一起玩吧。”
小七一听要跟自己一起玩,瞬时两眼放光,将桌上的泥人举到沙华面前:“玩这个!”
沙华皱眉撇嘴,略带嫌弃地看着面前的泥人:“这个……有什么好玩的。”
“不如我们来玩鬼抢荷包吧!”曼姝灵光一现,双手合掌提议道。
沙华继而又转头嫌弃地看着曼姝:“姐姐你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好呀好呀!”小七已经起身跑到一旁空旷处,一副随时准备开始的样子。
曼姝从桌上挑了个小猪布偶,用灵力让小猪布偶悬浮于掌心之上:“就用这个当荷包吧,开始咯!”
她说完便将布偶抛向小七,小七没接住,赶忙将布偶从地上捡起来。
“怎么就开始了?”
沙华看着这二人躲她远远地,用手指着自己鼻子问道:“我怎么就成鬼了?还没猜拳呢!喂!”
……
书案旁,楸细细读完了手中的信,抬眼问道:“他近来可好?”
镜花单膝跪于案前,毕恭毕敬答道:“大人一切如常。”
楸将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再将信封放进一旁的黑匣子里:“昨日逃走的幽冥使可有追到?”
“属下已全部处理干净。”
楸点点头,继而又叹了口气:“即是这样,也只是多几天安宁日子罢了。”
“属下定会加强戒备,还请公子放心。”
楸想起信中所述,又叮嘱道:“让他好生休养,不必忧心于我。还有,小七的事,决计不能与他透露半个字。”
“属下明白。”
楸扬了扬手,屏退镜花,又坐在案前看了会儿书。
日头斜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泛黄的书页上,亮得有些刺眼。
楸合上了书,眯着眼看了看窗外,想着也快到晚膳时分了,于是起身出门朝小七的厢房走去。
还未走到门口,楸便听见里面传来少女的嬉戏声。
“我来——咯!”
“差一点,差一点,不作数!”
楸勾起唇角,推门而入:“什么这样好玩?能否算我一个?”
听见动静,屋里两魂一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向他。
小七跑得满头大汗,正扶着桌子喘着气。
曼姝眼底笑意浮现,甜甜地喊道:“公子——”
“公子你来的正好,我当了一下午的鬼了,你来当鬼。”沙华如获大赦,连忙将楸请进来。
楸看了眼小七手里捏着的小猪布偶,指着那布偶问道:“我只要碰到拿着小猪包的人,就算我赢了是吧?”
“公子聪明!”
“那我开始咯?”
楸刚说完便迈开腿向小七走去,小七立马嬉叫一声跑开。
“扔过来扔过来,哎呀你个小笨蛋,快扔过来!”
小七听见沙华喊她,忙将布偶扔向沙华,沙华用灵力接住后,又远远地传给曼姝。
楸身高八尺,一步当小七三步,此时正不疾不徐地穿梭于她们三个之中。
几个来回后,小猪布偶又重新落到了小七手上。
楸的视线刚转过来,小七便将手藏到身后,躲到了屏风后面。
楸跟过去后,小七便领着楸一直围着屏风转圈。
“别转了!再转你会晕过去的!”沙华在一旁看得干着急,“往那边跑,那边!”
小七往沙华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准备跑去,谁知抬起的右脚竟被自己的左腿给绊住了,这一下整个身子都往前栽去。
楸跟着小七身后不远处,见此情形心下一惊,连忙伸手将她拉了回来。
然而他的力道重了些,使得小七的后脑勺重重地靠在了他的胸前。
“慢一些!”楸没忍住出声责备道。
小七见楸扶着自己的肩膀,连忙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有点不高兴地埋怨道:“你碰到我了。”
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说道:“刚才那是意外,不作数,还是我当鬼。”
沙华悄悄地绕到楸身后,睁大眼睛双手叉腰瞪着小七,还用口型夸张地说着什么。
小七看着她想了想,开口说道:“谢谢楸!”
楸有些意外,不过还是莞尔道:“不必言谢。不过现下该用晚膳,你们三个玩一天也玩累了,不如你同她们道个别,明日再一起玩,好么?”
小七点点头。
“该睡觉的时候不让睡,该玩的时候又不让玩……”沙华小声嘟囔着。
“出了一身汗,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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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水月先为你换身衣裳,再引你来用膳。”
楸一边说一边用手替她将额前的湿发挽到耳后,随即又起身对着飘在半空的二魂说道:“你们俩也早些回去歇着,别忘了修炼才是要事。”
“知道了,知道了。”
沙华不明白,公子一副年纪轻轻的模样,怎么念叨起来跟个老妈子一样。
楸出门后,沙华立马变脸,故作严肃地瞪着小七:“你又没礼貌!”
“啊?”小七委屈巴巴辩解,“我说了谢谢。”
“不是这个!”
沙华双手叉腰纠正道:“你不能直呼公子名讳,你应该和我们一样,叫他楸公子。”
小七想了想,忍不住出声问道:“为何?”
“因为他是清辉堂的老大!”
曼姝看着沙华在小七面前故作神气的样子,忍不住觉得好笑。
小七还真就乖乖点头:“好吧。”
不过很快她又看向沙华,认真地问道:“那你算老几?”
“嘿!你这……”沙华赤白着脸,指着小七刚想开骂,然而看到小七那天真无邪的眼神后,又生生给忍住了。
她托着腮帮子,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想了个满意的答案,回答道:“我和我姐姐,并列第三!”
曼姝闻言好奇道:“那第二是谁?”
沙华见她竟然不知,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对她道:“那位大人!”
“哪位大人?”小七歪着脑袋问道。
“哎呀,我跟你说……”沙华飘到小七身旁,刚要同她细细道来,便听见有人推门而入,立马住了嘴。
水月见曼姝,沙华二魂还在屋内,出声催促道:“二位姑娘快些回去吧,不然教公子知道后又要惹他不高兴了。”
一听“公子”二字,曼姝沙华二魂悻悻地出了房门。
水月为小七沐浴更衣后,正要领着她出门,却听见小七在身后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
水月脸上浮起笑意,轻轻地摇了摇头,推开房门道:“七姑娘快随我来吧。”
小七今日在厢房里嬉戏了一天,精疲力尽,胃口也比平时大了不少。
虽然她平时的食量已经很惊人了,但现下添至第三碗饭时,面具下楸的眉毛还是忍不住抽了抽。
见桌上已经没什么可以下饭的菜,水月正准备去厨房再命人炒两个菜,却被楸制止。
“吃完这碗也就差不多了,不然晚上积食了可不好。”楸看着小七,柔声说道。
小七津津有味地嚼着白米饭。
“明晚宜出船,你要是想回去,我们便明晚启程吧。”
小七拿着筷子的手顿住,抬头神色欣喜地看向楸。
果然还是想回去啊!
楸在心里默默念道。
“谢谢楸公子。”小七突然开口。
楸闻言微微蹙眉:“为何这样唤我?”
小七以为他不喜欢,想了想,又改口道:“谢谢老大。”
水月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见公子的视线扫过来,连忙用手掩住嘴。
“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谁教你的?是沙华吗?”
小七没敢答话,继续默默地往嘴里送饭。
楸静静看着她,半晌后开口说道:
“不如唤我哥哥吧。”
6. 大游轮
小七抬头,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句“谢谢楸哥哥”。
楸点头应下:“你既已唤我哥哥,那我们之间自是不必言谢的。”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日后清辉堂便是你的家。”
家。听到这个字,小七心下泛起异样的情绪。
楸见她神色黯淡,于是岔开话题道:“我听说今日曼姝与沙华给你准备了礼物,可还喜欢?”
小七点点头:“画好看,就是有些字不认识。”
大月国还在时,本就不提倡女子读书识字,小七的皇姐们都是在十二三岁的时候,才会有女官教习一些字画。
而小七身为最小的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至大月国国灭时,竟是一天书都没念过。
“那等下我教你识字吧。”
小七点头:“谢谢楸哥哥。”
楸在小七面前努力压制上扬的嘴角,可眼里的笑意却被水月看得清清楚楚。
这张银面具下的神情瞒得过他人,但瞒不过一直近身伺候他,心细如发的水月。
.
水月将厢房里的桌面收拾出来,只留了沙华赠给小七的画册和一壶茶,又分别给桌案旁的两人倒了盏茶后才阖门而出。
楸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粗略地翻了翻这些画册,里面讲的尽是些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的故事。
楸脑海中浮现出沙华平日里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楸随手挑出一本,开始逐页教小七上面的字,每教一个,便用食指轻蘸茶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小七也学他,用食指蘸了茶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画起来。
楸学识渊博,每讲一字一词,皆能旁征博引。
他嗓音温润,谈吐风雅,教习没多久,小七便沉迷其中,听得津津有味,聚精会神,到后来,竟是有点着迷。
直至更声响起,水月推门而入,两人才从画册中回过神来。
“公子,时候不早了。”
楸点点头,合上画册看向小七:“那今日就先讲到这里,你早些休息罢。”
洗漱更衣后,小七将今日教习的画册又拿到榻上,回顾翻阅起来。
水月收拾完厢房,来到榻边坐下,合上了她的画册:“七姑娘,今日早些睡吧,明晚要乘船,白日里还要收拾行李呢。”
行李。
小七想了想,指着榻上大大小小的一堆问道:“这些我都可以带走吗?”
水月笑道:“何止这些,柜子里还有公子给你订做的衣裳首饰,有好些都还没送来。”
小七很开心,乖乖躺下后说了声“谢谢”。
水月摇了摇头:“不必谢我,都是公子疼你。”
言罢,她轻轻吹了口气,厢房里的灯火霎时便都熄灭了。
……
“喔喔喔……”
断断续续的鸡叫声吵醒了小七,小七坐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下了榻,睡眼惺忪地走到门口。
“咦?你今日为何不去上工?”
小七看着屋外的风沁,风沁正给一只扑腾的公鸡脚上绑绳子。
这只公鸡鸡冠红亮,毛色鲜艳,就是太能扑腾了些,以至于风沁需要全神贯注地对付它。
所以待小七出声后,风沁才转头向她看去。
“哦,我想起来了,你昨日说过今日不用上工。”
小七这下才完全醒来,想起昨日风沁和她说过,今日薛府没有活给他做,不用去上工。
“锅里有饼子,你先吃着。”风沁将鸡捆好扔到一边,坐下开始磨刀。
小七好奇地打量着那只公鸡,随手从地上拔了根草硬塞进它的嘴里:“你进老鹰谷逮的吗?我只听说那里有老虎和鹰,没想到竟然还有野鸡。你怎么找到它的?”
风沁微眯着眼,凝视着菜刀,刀刃寒光微闪,映其瞳中。
小七瞧他那凛冽深邃的眼神,仿佛他手里拿的是佩剑凌霜,而不是什么生锈的破菜刀。
他拎着刀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公鸡。
公鸡本来还在费力扑腾,此刻笼罩在提刀儿郎的阴影下,竟是连动也不动了。
“我本是要给你捉只野兔,谁料半路遇到这玩意儿,扯着它那破嗓子在我身旁瞎吼一通,惊跑了兔子不说,还给我招来一只野豹。”风沁越说眼神越寒冷。
小七这才注意到,他身上那破布衣裳,似乎是比平日里更破了些。
“烤还是炖?”风沁问她。
小七看着那死到临头的鸡,面上露出不忍之色:“烤吧,烤得香些。”
“你先进屋,烤上了我叫你。”
小七刚进屋就听见了公鸡的死前长鸣。
不管是杀人还是杀鸡,风沁都熟能生巧,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将小七叫了出去。
秋高气爽,偶有凉风,这样的天气在屋外烧烤倒是惬意极了。
吃完烤鸡后,小七从屋里拿了册话本递给风沁:“我不识字,今日正好你在,可以念给我听。”
风沁接过话本一看:玉台风月录。
他微微蹙眉,翻了起来。
这不翻还好,一翻开细看后,风沁不仅耳根子红了,就连眉毛都要拧到一块儿了。
“这书你哪儿来的?”
“瑛姐姐给我的。”
“哪个瑛姐姐,我怎的从未见过?”
“你见过的,她之前带我采过野果,还带我去摘了菌子。”
风沁闭上眼,深深地了口气,问道:“你是指上回下雨后带你去红树林里采蘑菇,采了一堆毒蘑菇不说,还害你滑倒从山上滚下来那个?”
小七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解释道:“她没有害我,是我自己脚滑了。”
风沁举着话本又问:“她给你这个干嘛,你又不识字。”
“这是话本,话本可有趣了,你白日不在的时候,瑛姐姐经常念给我听。”
风沁闻言双目倏然睁大,声音也不自觉提高几分:“她给你念了多少?”
小七心想,这她怎么记得住。
不过她还是努力回忆了下上次听到的内容,向风沁复述道:“十娘引崔郎入闺,对崔郎说她与崔郎才子佳人,天作之合,惜乎命途多舛,错配兄门。然后崔郎抚着十娘的心同她讲,今朝但叙深情,莫问它事……”
“够了够了。”风沁单手扶额,额上隐约有青筋浮现。
小七将话本抢过来,翻至折起的那页,递到风沁眼前:“上次就听到这儿,你从这里给我念吧。”
风沁抬眼,嘴皮子轻轻动了起来:“崔郎将手探入十娘衣……不念了!”
紧接着他就一把抢过话本站了起来,抬手就要往火堆里扔去:“这劳什子玩意儿看它作甚!”
“哎哎哎!”
小七急忙拦下风沁,死死地抓住那册话本:“可不能烧,那是瑛姐姐从她爹那里偷来的,她爹可是她们村的教书先生。”
风沁:“……”
小七见他不肯放手,生气地说道:“你不念就不念,为何要烧别人的东西。”
风沁的手软了下来,小七见状立即上前夺回话本。
谁知那话本抓在手里竟是滑滑的,软软的?
小七猛地睁开双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草木气息。
她朝身旁看去,楸正坐在枕边,身子倚着床梃,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他的上半张脸仍是被那张银面盖住,在榻上铺开的衣摆一角,此刻正被自己的左手紧紧攥住。
小七侧过身,将头往他的腿边靠了靠,再次闭眼睡去。
次日小七醒来时,屋里只有水月在整理新送来的衣物。见小七起身,水月先是为她洗漱梳妆,再从厨房端了碗粥让她喝着,这才又继续整理起那批刚送来的衣衫首饰。
小七坐在案旁一个人觉得无趣,出声问道:“曼姝和沙华在哪儿呢?”
水月见小七主动提起她俩,莞尔道:“她们上午休息,下午修炼,白日里怕是不能同七姑娘玩耍了。”
小七不言,只是翻出沙华送她的画册,一个人看了起来。
用过午膳后,水月便领着小七开始收拾行李。
这不收不知道,一收吓一跳。小七来到清辉堂时衣衫褴褛,两手空空,这短短待了三日,现下准备离开时,竟清理了大大小小七八个包袱出来。
以至于晚上楸看见时都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开口道:“其实你不用……”
他犹豫了下,还是摆摆手改口道:“罢了罢了,一切都已打理妥当,现下我们还是快出门吧。”
水月打开自己的乾坤袋,轻拂衣袖,大大小小的包袱便被这乾坤袋悉数收入囊中。
三人出了清辉堂的大门上了辆马车,马车又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行驶了好一会儿,才将三人带至湖畔。
小七刚下马车,目光便被湖畔上的灯光吸引过去。
湖畔赫然停着一艘长三十丈、宽逾十丈的游船。
游船外覆金漆,雕花繁复。一排排灯笼沿着船舷排列,如同两条璀璨的火龙,将整艘游船映照得如同白昼。
“哇——”
小七不由得看呆了,她自小长在深宫中,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船。
“留心脚下!”楸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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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小七登上游船,
甲板上迎面走来一身着黑色细纹束袖锦袍,扎着高马尾的人。
“公子,七姑娘。”那人双手抱拳向他们致礼。
小七顺着那人小臂的麒麟纹精铁护腕向上看去,才发现这人竟是个女子!
她的鼻梁挺而精致,目光凛冽,眉宇间英气勃发,可相较于男子而言,五官的轮廓还是柔和了些,并不能教人难以区分。
“一切准备就绪,可立即启程。”她的声音沉稳内敛,倒可算的上是雌雄莫辨。
楸点点头,也不多言,领着小七进入舱内。
舱内宽敞明亮,前厅设有一雕花木案,案上还置着瓜果点心。
前厅过去有一细窄长廊,两旁各置三间厢房。
楸将小七领至右手边的第二间厢房,对她说道:“今夜在这歇一晚,明日一早就到衣水镇了。”
这舱内的厢房比清辉堂的那间小了不少,只设有一榻一案,不过布置精致,别有一番雅趣。
小七只在榻上坐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出了厢房到处参观起来。
出了船舱后,小七便看见甲板上站着一人。
月色如绸,映在湖面上银光粼粼。楸的长发与衣摆随着湖风翻动。山影幽幽凉风习习中,他的身影竟显得有些孤寂。
小七走到他身边盘腿坐下,楸闻声转过头来看着她:“睡不着么?”
小七摇摇头,也学他盯着远处的大月亮。
“公子,不如让我给七姑娘烤些湖鲜吃吧?”水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走到小七身边提议道。
楸看向小七:“想吃么?”
小七点头。
水月来到船边,翻转双手,指间渐有流光泄出。
这些流光相互交织,逐渐聚集成一个拳头般大小的光球。
她手掌轻抬,光球落入湖中,继而又如融水的墨团般快速散开。
湖面下开始暗波涌动,湖鱼虾蟹躁动不安,纷纷跃出水面,挨个落入她身旁不远处的鱼篓中。
“哇——”小七简直要惊掉了下巴。
楸看着小七浅浅一笑,轻轻翻了翻手腕,堆在甲板角落里的火盆烤架竟自己移了过来,还自行组装起来。
小七坐在一旁就跟看变戏法一样,看着这些锅碗瓢盆,桌子板凳跑来跑去。最后竟然有个小方凳挪到她身后一个劲儿地挤她,非要把她的屁股托起来。
楸打了个响指,火盆里霎时便有火焰上下窜动。
“好玩儿吗?”楸看向小七,银面下的瞳里笑意浮动。
小七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火盆,那些湖鱼竟然都不用铁签串着,直接就浮在半空中让火焰炙烤,时不时地还自己翻个身。
“它们是自愿的吗?”小七看着有些湖鱼的鱼嘴还在翕动,出声问道。
楸闻言啼笑皆非,反问她:“你觉得呢?”
小七想了想:它们自己从湖里跑上来,又自己撞到刀子上开膛破肚,现下又自己睡在火上,还自觉地翻身。
“我觉得是。”小七做出了自己判断。
楸神情尴尬,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出声附和道:“你说是便是吧。”
待湖鱼烤得差不多之时,水月又拿出一些瓶瓶罐罐,细细地往鱼上洒了不同的香料。
这些调料借着烈火一烤,顿时香气四溢。小七闻着竟是哈喇子都要淌下来了。
这也不怪小七,毕竟之前风沁给她烤的鱼连盐没都有撒过,主打的就是一个原滋原味,节约省钱。
见小七双眼盯得发直,水月先盛了一条递给她。
小七伸手就要去拿盘中鱼。
“小心烫!”楸一把拦下她,接过瓷盘,拿了双筷子挑了些刺,又轻轻吹了吹鱼肉,待鱼肉凉了些,这才递给她。
水月见小七吃的开心,又抬头朝舱顶上喊道:“镜花,你也下来吃些吧。”
小七这才注意到,船舱顶上竟站着一人,正是先前那高马尾黑衣女子。
“她站那么高做什么,不怕掉下来么?”小七出声问道。
“她于高处御风掌船。”楸回道。
小七细细一看,她果真一直盯着帆桅,不停地变换着双手手型。
见镜花不答话,楸也出声喊道:“下来吃些吧。”
镜花略侧头,仍是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谢公子好意,属下不饿。”
见如此,水月也不再相劝,给公子盛了鱼后自己也吃了起来。
那鱼篓里还有鱼在扑腾,小七边吃边端着盘子起身,想去鱼篓那边瞧瞧。
谁料小七刚转身,楸的神情瞬时僵住。
7. 祸世青妖
水月顺着公子的眼神看去,只见小七身后的淡蓝襦裙上猩红一片,而她方才坐着的凳子正有一片血污。
水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又连忙正色道:“七姑娘,你,你……”
水月偷偷瞥了眼公子,见他已将脸别过去,于是走到小七身旁小声对她道:“你是不是来月事了?”
月事?
这个词小七听起来有些熟悉。她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连忙转头看去,待她看到那方凳上的血污之后,有些手足无措地抬头看向楸。
楸本想着起身回避,以免她窘迫难堪,而此刻见她望着自己的眼睛明亮如星,面上更是半分羞赧也没有,楸心下讶异,同时也渐渐涌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若此刻换作是别的女子,八成会羞得一头栽到这湖里去了吧。
楸想到这里,叹了口气对水月吩咐道:“你快些将她带回房去吧。”
水月将小七领到厢房内,为她擦拭身子更换衣物,又耐心地同她讲如何使用月事布,女子来月事时应注意些什么。
小七坐在榻上听得认真,还时不时地点点头。
水月又叮嘱道:“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七姑娘直接来找我,万不可去找公子。”
之后水月就坐在枕边陪着小七,待她睡着后,吹灭了灯火,轻手轻脚地出了厢房。
甲板上火盆里的火已被熄灭,四周琉璃盏灯火明亮,连月色也被比了下去。
楸站在风中衣袂翻飞,背着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水月从厢房里拿了件外袍想要给他披上,还未走近时却听他开口说道:“不用了,你先去歇息吧。”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小七的事,有劳你了。”
次日清晨,小七早早地醒了,见水月不在房里,自己套上衣服便出了厢房。
楸正在前厅看书,见小七起得如此早,不免有些惊讶。
小七旁边厢房的门被人推开,镜花正低头整理自己的护腕,抬头看见小七,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七,七姑娘,你这是……跟谁打了一架?”镜花上下打量着她,担忧地问道。
小七衣衫不整,头发乱得像鸡窝,也不知怎么睡才能睡成这样。
楸摇了摇头,抬手向小七招呼道:“你回房里拿把梳子来,我替你簪发。”
小七回房拿了把梳子,又再搬了个方凳,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在楸面前。
小七发丝缠绕得厉害,楸耐着性子一点一点给她梳开,动作又轻又慢,小七竟没有一点感觉。
镜花还从未见过自家公子如此亲力亲为地服侍别人,于是倚着桌案一旁,拿了个梨,边吃边看起来。
清脆的“咔嚓”声传来,如寒冰崩裂的刹那。
小七忍不住向她伸出了手。
镜花眼中的凛冽消散几分,从桌上捡了个梨,手腕一抬,梨便轻轻落到小七怀里。
楸有些生疏地给小七挽着头发,心不在焉地说道:“水月一早出去买早点,现下应是快回来了,你们俩再忍耐一下。”
为小七挽好头发后,他又将自己发髻上的楸木簪取下,插在了小七的髻上,这才转到小七面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水月不多时便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两个食盒,食盒里装的是一些式样简单的早点和粥。
水月一见到小七的头发,便知道这是公子的手艺,她先放下食盒,带小七回房穿戴整齐后,才领着她到前厅用早点。
小七凑到食盒跟前,待水月打开食盒后,扑面而来的味道让她愣住了。
小七对这味道很熟悉,这是衣水镇镇子口那家卖包子的包子味道,猪肉大葱馅儿的。
小七一下彻底醒了过来。
这几日在清辉堂锦衣玉食的生活,让她感觉是活在梦里一般,只是同往常一样做了个美美馋馋的梦。
梦结束后,自己还是会在茅草屋里那张朽木拼成的榻上醒来,吃过风沁留下的早点,一个人在屋外玩耍,一个人对着野花发呆,一个人看着天上的云守到日落,等着风沁回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这样的。偶有他人相伴,不过皆是过客,只有她和风沁,一直守着彼此。
中元节夜的一切都好似梦一般,山路上呜咽的鬼魅与啸叫的阴风,镇子里熙攘的人群与狰狞的鬼面,还有清辉堂的妖精和花魂们,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不像是她那千篇一律的日子里该出现的东西。
曾经,她的至亲,一个接一个地死在她面前,或被烧死,或被吊死,或被奸/淫,或被分/尸。朝不保夕,风餐露宿,这样一天天的苟延残喘,到最后,仍在身边的只有风沁一人。
现下已是东阳淳化六年,旧的一切正在被慢慢淡忘。那段生离死别,胆颤心惊,令她麻木不仁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
她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日子——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的日子。
她从未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妥,也没想过这样的日子能有什么改变。
直到中元节的那个夜晚。
她呆呆地看着食盒里的包子,这家铺子的猪肉大葱包是整个衣水镇最好吃的包子,风沁给她买过两次。
一次是在风沁当了他的佩剑凌霜之后。
另一次是在拜月节,他从薛府得了赏银。
小七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难受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随手从食盒里拿了个馒头,急匆匆地往舱外走。
楸拉住她的手,小七不得不回头看他。
“不急这一时,坐下来喝碗粥吧。”
小七摇摇头,心里莫名的烦躁与慌乱。
她有种预感,风沁真的要离开了。
想到这里,她用力挣脱楸的手,向外跑去。
“小七!”楸心下一惊,起身跟了上去。
镜花与水月也搁下手里的东西,同楸一起追了出去。
小七虽跑得又快又急,但她个头小身子弱,实则并没有跑出多远。
楸并未拦她,只是不近不远地跟在她身后。
此处湖岸小七并未来过,不过好在只有一条路,小七沿着那条路跑了没多远便看见了衣水镇镇子口的那家包子铺。
一见到衣水镇,小七便识得路了,转了方向往后山跑去。
小七几乎是一口气从山脚跑到半山腰上。虽然是上山的路,可走得似乎比那日下山时要轻松多了。
她多希望过了这泥巴路的转角就可以见到风沁。
“风沁!”
她终于又见到了茅草屋,屋外的小桌,以及小桌不远处用来生火烧烤的石堆。
没有人应她,她冲进屋子里,屋里陈设一切如旧,跟她离开的那日一样。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急忙回头,然而站在门口的是随她而来的楸。
楸打量着这间破旧的茅草屋与屋内破旧的一切,一言不发。
“他兴许在河边。”小七急忙又向河边跑去。
河畔柳丝低垂,河水波光潋滟,只是现下一个人也没有。
楸看得出她心下着急,出声提醒道:“他平日里可是有谋什么生计?”
“薛府。”小七反应过来后,掉头便往山下跑。
路过茅草屋时,楸忍不住又将那小屋细细地看了一遍,这才加快步子跟上小七。
一路上,小七心里越来越忐忑,分开那日与风沁的对话一遍遍在她脑中浮现。
终于,小七来到了那朱漆斑驳的木门面前,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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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叩响铜环,等着开门。
等了半天无人响应。
楸上前,又替她叩响门环。
等了一会儿同样是无人响应。
如此反复多次,终于听见门后传来了脚步声。
大门轻轻开了条缝隙,里面传出个年轻伙计的声音:“你们找谁?”
“风沁在里面吗?”小七走上前,想看清门缝里的那张脸。
“谁?”
“风沁,一直在你们这儿做活儿的。”
那伙计见敲门的是个小女子,于是将门打开回道:“三日前府里就没派活儿了,那些干活儿的都散了。”
小七失落地垂下脑袋,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问道:“那府里近日有新的家丁吗?”
“这……”那伙计倚着门摸着下巴回忆了会儿,“好像是来了几个新人。”
小七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连忙比划着:“有没有一个高高的,左眼角下有道疤,武功还贼厉害的。”
“哎!”那伙计像是想起了什么,应声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我听说那人长得还挺俊,特别讨小姐喜欢。”
“那他人呢,能叫他出来一下吗?”
伙计摇摇头:“他不在府里,两日前跟着小姐和夫人去永州了。”
小七闻言,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那你们家小姐夫人什么时候回来?”楸追问道。
“这……还真不好说。”
伙计将他们四人打量了一番:“我见几位衣着不凡,想必是其他地方来的,应是不知道,我们这镇上……出大事儿啦!”
难怪一路走来,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楸想到此处,又出声问道:“何事?”
伙计左右瞧了瞧,凑到二人面前压低声音说道:“青妖。”
小七猛地将埋着的脸从手里抬起来,一脸不可置信。
那伙计虽然声音放得极低,可架不住镜花耳朵好使。她神色一凝,上前一步道:“什么青妖?”
“嘘——”伙计连忙示意她小声点,一脸愁容埋怨道,“小声点,我的姑奶奶!还能有哪个青妖,就那个使青火的呗。”
伙计见四人脸上皆是惊疑,叹了口气无奈道:“诶,事发于三日前,也怨不得你们没听过。就七月半那个晚上,咱们镇上孟大郎家突然着火了,整个家宅烧得是干干净净,一家老小算上他们家那个奶娘,拢共五口人,尸骨无存。”
“那这和青妖有什么关系?”
伙计用一副这你还不知道的表情看着楸:“那火是青色的,天底下除了祸世青妖,谁能使得出青色的火。”
“你亲眼所见?”
“那晚我们薛家在做法事,我正好当值,所以没瞧见,可镇子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伙计看见楸的眼里仍是带有疑色,继续解释道:“那孟家大郎在我们镇上是除了薛家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他家若是走水了,大伙儿怎么可能都袖手旁观。
“那夜大伙儿在他孟家门口看得干着急,可谁也不敢进去。想必你们也是听说过那青火的威力,要是烧到了谁身上,可是无论如何都灭不了的,直到把那人烧得干干净净。”
楸神情凝重,默了片刻出声问道:“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看着那户人家被火烧得一干二净?”
伙计闻言,摊着双手面色难堪道:“这,这位公子,你这话说得真是……这谁能有什么办法不是,衙门的人来了还不是只有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见楸不再出声驳他,伙计又摇着脑袋叹气道:“也不知那孟大郎是怎么惹上那妖孽,竟招来如此大祸。”
“哼,青妖本就是丧尽天良,无恶不作,杀几个人还需要什么理由。”
8. 瀛洲修士
楸闻言一惊,转头看向小七。
她的声音仍是清脆悦耳,带着未脱的稚气,可语气里的冰冷嘲讽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伙计点点头表示赞同,接着说道:“此事一出,整个镇子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胆的,所以我家老爷在两日前让小姐和夫人去永州避一避。
“这镇子里能走亲戚的都去走亲戚了,只因有人说这青妖还在镇上。也不晓得这青妖图个什么。不管你们几位是来镇上做生意还是找人,都别再逗留了,速速离去吧。”
楸向伙计微微颔首,伙计也伸手向楸作了个揖,然后转身进去关上门。
小七坐在薛府的大门前,将头埋在膝盖上。
原本听说风沁离开,小七伤心欲绝,哭得正起劲,可一听到青妖在这个镇子上,离别的伤痛瞬间就让另一种情绪给压下。
小七想起中元节那夜的鬼面,那张不知道撕了多少次仍撕不掉的青面獠牙。
我刚与风沁走散,就遇上青妖。这究竟是巧合,还是青妖蓄谋而为?可青妖既然认出了我,又为何不杀了我,而是将我扔在一旁,杀了那孟姓人家?
小七越想脑子越乱,想到最后脑子里就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
忽的有只手搭上她的肩,紧接着便传来楸的声音。
“小七,你还好么?”
小七抬起脸看着楸银面下的双眼。
他的眸光似古潭秋水般清澈,又若春日朝阳般柔和。
他会是青妖吗?
他若是青妖,为何将自己吓晕后转身去焚了孟家,是与孟家有何恩怨?
又为何将自己带去清辉堂百般照顾,不像当初焚了她全族那样一把火烧死自己?
楸蹲到小七面前与她平视,伸出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你跑了一上午也累了,现下我们找家客栈歇歇脚,先吃点东西再做打算,如何?”
小七起身绕到楸的身后。
楸正准备回头,就感觉到她整个人压到了自己背上。
“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小七双手环住楸的脖颈,在他耳边说道。
“公子,我来……”
“无碍。”
镜花上前想要接过小七,却被楸出声拦下。
楸的双臂稳稳环过小七的膝弯与后背,自然而然地将小七托到背上:“走吧,去前面找家客栈。”
楸的身上一直都有一股清冽却又柔和的草木气息,小七的脸此时靠在楸的头发上,这种味道更为浓郁和清晰。
虽然楸看起来像是个只会赏月吟风的翩翩公子,不如风沁那样孔武有力,可小七倚在上面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肩背宽阔而坚实,不像看上去那么柔弱。
小七并未过多留意与他那书生气质不相符的男子气概,而是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那系着面具的红绳上。
那银面极其贴合楸的脸型,小七的头就倚在楸的右肩上,竟也不能窥得半分那面具下的仪容。
那系着面具的红绳在红绸束着的发髻下打了个活结,看起来轻轻一拉就会松开。
小七慢慢将手伸过去……
“小七,不可顽皮!”楸突然顿住,出声斥道。
小七悻悻地将手缩了回去,心想:要是自己摘了他面具,他说不定立刻就会将自己扔在地上。
楸继续行走,小七又顺着他的耳后看去。
他的肌肤如白瓷般细腻无暇,可小七却越看越生疑。
她又仔细看了看楸的下半张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离他如此之近,在他肌肤上竟是连一根汗毛也看不到。
小七伸出手指在他的耳后与颈间反复摩挲。
楸身子僵了一下,唇轻启轻合半晌,却连半个字也挤不出。
镜花水月见自家公子耳根通红,面露尬色,却又一言不发,只好将脸别过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小七手指加重了力道,指下的肌肤开始渐渐泛红。
后来都快在楸的皮上搓出泥了,她仍是没有停手,反而思忖道:传闻中青妖长得青面獠牙,狰狞可怖,既然这是楸的真皮,那想必他不是青妖。
小七正想着,忽然察觉楸蹲了下来。
“下来吧,我们到了。”楸的语气比平时生硬几分。
小七现下满脑子都是青妖,才懒得管他是什么心思,从他身上跳下来,心不在焉地同他们一起进入客栈。
四人走到客栈里面靠窗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立马就有堂倌上前给他们倒上茶水。
客栈不大不小,现下正是用饭的时间,人却少得可怜——除了他们这一桌,只有隔了两个桌子的另一桌人在用饭。
楸将店里的招牌菜都点了一遍,又要了壶甜酒,堂倌才应声离去。
“师兄,我说这都三日了,只怕那青妖早已遁去,不在这镇上了。”
不远处那桌传来一中年男子的声音。
楸微微斜眼看去,见那边三人身着白袍,头系黑纱逍遥巾,右手处的广袖上用黑线绣着闲云野鹤的式样。
瀛洲方氏。
楸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小口。
“莫急,打上回李家庄一案来,已是三个月没寻到青妖的踪迹。现下他既现身于此镇,而我们只晚了两日,不妨再耐心等等。”
说话的那位修士头发少得如同沙漠里的干草,他也知自己头皮荒芜,所以并未用逍遥巾束发,只是简单在额上绑了条玉扣一字巾。
一字巾秃头修士的右手边,是位年岁稍小一些的修士,下巴右边有颗醒目的黑痣。
而一字巾秃头修士的左手边是位年轻的修士,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样貌也还算端正。
这位年轻的修士出声道:“李家庄那十来个民女,皆是被人割了脖子,失血过多而死,青火未现,未必就是青妖做的……”
那位黑痣修士立马出声打断道:“润阳,那李氏兄弟可是清清楚楚看到了祸世青妖,这才修书到瀛洲,请我们出山相助。”
“他们既撞见青妖行凶作恶,那青妖岂会放过他们,还容他们修书求援?你们怕是被人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好戏。”
三人闻声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见说话的是位温润儒雅的青衣公子后,那黑痣修士开口道:“若只有那兄弟二人声称瞧见了青妖,我们自会存疑,可不光他二人,他二人家里老小,邻居街坊都道那些姑娘是被青妖捉去,欺辱后杀之,这该如何抵赖?”
楸右手持一柄象牙扇,指尖微动,折扇随之而开,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胸前扇起来。
他正要开口接话,却见小七把头凑了过来:“我热,给我也扇扇。”
楸伸手给她扇了起来,目光仍是落在那三位修士身上:“以讹传讹,无中生有,并不少见。”
那黑痣修士见楸一再出声质疑,开始有些不耐烦起来:“那青妖强掳民女,作奸犯科,待东窗事发,众人报官后,他又抹了那些民女的脖子,杀人灭口。十多条人命呐,也是无中生有?”
那位叫润阳的修士看不见那青衣公子的银面下是什么神情,但能见到他唇角浅浅勾起,摇了摇头讥笑道:“那青妖若真想杀人,为何要等到事情败露?
“当初他焚大月王宫时,尚且不惧那三千禁军,如今你却同我讲他怕几个官衙的捕快?难不成怕那些个捕快将他捉去,好让他一把青火烧掉整个衙门吗?”
“这位兄台,”秃头修士缓缓开口,“且不论李家庄一事的真假,三日前的晚上,半个衣水镇的人都瞧见青火焚孟家大郎,此事可无论如何都与青妖脱不了干系。”
楸不语,正巧此时堂倌端上了菜。他合上扇柄,开始往小七碗里布菜。
秃头修士的视线扫了楸等人一圈,和气地说道:“我见这位女公子随身佩剑,尔等又是气度不凡,想必应是江湖中英杰,来到此穷乡僻壤,为的也是那青妖吧。”
“何出此言?”楸开口问道。
“那青妖作恶多端,结怨甚多,江湖中多的是向他寻仇的人。”
楸道:“敢问这位师长,你又与那青妖有何怨?”
秃头修士伸手抚了抚花白的胡须:“吾乃瀛洲方氏门下,自是来惩奸除恶,匡扶正义。你若也是来向那青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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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仇,不如同我等结伴而行,相互也有个照应。”
楸嘴角笑意甚浓,放下筷子往前揖手:“素闻瀛洲方氏行侠仗义,惩恶扬善,最是与那青妖不对付。可惜我此行非是为了青妖而来。”
“不过,”楸又拾起筷子,夹了口菜漫不经心地说道,“那青妖行踪不定,身上的幽冥业火无人能破,若真是遇上,敢问诸位师长如何能降住那青妖?”
“呵!”
那黑痣修士轻嘲一声,问道:“这位公子难道没听说,两年前我师门的大弟子与那青妖在不咸山上打得是不分伯仲,难解难分?”
“不咸山一战自是天下皆知,不过……”
楸抬手斟了杯甜酒,抿了一口继续道:“那位侠客也是在不咸山一战后,才归入瀛洲方氏门下吧?即便他当时能从青妖手下全身而退,可听闻他一直在瀛洲闭关养伤,至今未恢复元气。能与那青妖平分秋色的,我尚且只知这一位,难不成你们瀛洲方氏人才辈出,你们三位的修为皆在他之上?”
那名唤润阳的年轻修士急忙解释道:“大师兄能与那青妖一战,他的修为自是天下第一,无人能及,可我们也有我们的法子,我们……”
“你同个外人讲这些作甚?”那黑痣修士出声打断。
楸淡淡笑道:“若三位师长真有法子擒住那青妖,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了。”
“哦?”
见楸似乎有意,秃头修士邀请道:“我们少时便要去孟家瞧个究竟,尔等可一同前往?”
“好。”
见楸应下,小七惊愕地抬起头:“你打不过青妖的,没人打的过他。”
楸用力握了握小七的手,以示宽慰道:“别担心,打不过咱们跑就是了。”
用完饭后,楸等人便与那三个修士一道,循着堂倌指的方向走去。
青天白日里,小镇清冷得像个鬼城。偶尔遇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也是背着背篓低着头,神色匆匆地离去。
“你从前在这镇上可曾听说过这孟家大郎?”楸看向身旁的小七,出声问道。
小七摇摇头。
她并不是住在镇上,而是住在镇子外的后山腰,一年到头去镇上的次数屈指可数,与小镇里的人也并不相熟。
楸见她神色凝重,也不再多问。
一行人拐了两条街后,走了没多远,远远地便看见前面有人在做法事。
两个黄衣道士,一个持桃木剑,一个轻摇法铃,围着一法坛走来走去。
那法坛以绣着吉祥莲纹的黄绸为底,台上设有一东极青华大帝像,像前还置着一香炉。那古铜香炉里满是残香根,香烟滚滚浮于半空,呛人眼鼻。
小七举袖捂住口鼻,同楸一道走过去。
那秃头修士指着一旁的宅子出声问道:“敢问二位道友,这就是三日前被青火所焚的孟宅?”
那两个黄衣道士并不理会他,举剑摇铃又围着那法坛走了两圈,才停下来答道:“正是。”
镜花将剑抱在手中,打量着那两个黄衣道士,有些好笑地问道:“既是做法超度亡魂,为何不进屋去?”
其中一个黄衣道士闻言解释道:“贫道修为并不高,度化亡灵尚可,万一进去撞上那祸世青妖,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难不成这屋子设了什么结界,你们不进去就罢了,他还出不来不成?”
那黄衣道士撇嘴白了镜花一眼,不再多言,又举起桃木剑,围着法坛开始转圈。
“孟德,润阳,起剑!”
在秃头修士的吩咐下,那位黑痣修士与年轻修士缓缓从腰间拔出了佩剑,眼睛死死地盯着孟宅大门。
楸正拿着折扇扇去浓烟,瞥见那三人神经紧绷,犹如弓弦一触即发,于是手腕微抬,纸扇收拢合上,指向孟家大门。
“镜花。”
镜花得到指令后,应了一声便朝孟宅走去。
“哎哎!女公子不可贸然……”
秃头修士想要出声制止,然而话音未落,镜花已然推门进入。
那三个修士见状只得赶紧跟上。
9. 故弄玄虚
墙垣崩塌,砖石散落一地,到处都是黑色的焦痕,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内里的土坯。
院子四方的里屋门框歪斜,门槛断裂,有些已被烧成残片。
院中零落散着一些已烧焦变形的器物,上面满是厚厚的黑灰,已教人辨认不出它原来的模样。
“有人吗?”那位名唤润阳的修士出声喊道。
在他身后,一扇焦黑的木门应声倒下。
他吓得急忙转身,却见镜花走出屋子对他说道:“一个人也没有,烧得连灰都不剩。”
小七跟着楸来到另一间里屋。
楸丝毫不在意地上的脏乱,围着这屋子里里外外走了一圈,最后在窗边驻足。
手指在糊窗的油纸上细细抚过后,他将手举至眼前,食指拇指轻轻摩挲了下,又凝神看着那窗户纸,半晌后摇了摇头嗤笑道:“雕虫小技,故弄玄虚。”
小七盯着他的银面问道:“你可是看出什么?”
楸看着窗外那三个修士嘴里骂骂咧咧,一边声讨青妖一边将其他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听见小七的声音后他回过头来,微微俯下身看着她说道:“世人指控青妖的罪行也有百来桩了,你也认为全是他做的?”
“为何不是?”
“前一日还传他在济州杀了人,隔一日又说他烧了人在南城的屋子,如此荒诞不经,你也信?”
“为何不信?他本事通天,能一人焚了整个大月王宫,移身千里又有何难?”
小七梗着脖子与楸对视,眼底涌现出些许恨意:“倒是你,为何处处替那青妖开脱,难道私底下受了他什么恩惠不成?”
楸摇了摇头,直起身子淡淡说道:“我并非为他开脱。自大月沦亡青妖横空出世以来,世人皆言他恶贯满盈,可苦于其手眼通天,青火加身,众生徒叹奈何。然青火现世之迹,寥寥可数。世人所言之恶,究竟有多少是他所为,又有多少是旁人讹言?”
小七盯着他的银面,紧紧抿着唇。
楸不自觉地用象牙扇骨敲着掌心,悠悠说道:“这李代桃僵之事,于青妖倒还好,空赚了许多恶名,只是便宜了那些无耻小人,逍遥法外不说,日后怕是变本加厉地行恶。”
“他坏事做绝,多担些恶名也无妨。”小七冷冷说道,随后便转身出了屋子。
那三个修士寻遍整个宅子都没有发现青妖的踪迹,最后聚在院子里你一句我一句地道起这青妖的不是来。
“唉,还是来迟了一步,让这青妖给遁去。”秃头修士摸着胡须叹了口气。
镜花听见这话,又想起方才在门前这三人哆哆嗦嗦的样子,不由得嗤笑一声。
润阳修士闻声斜眼看去,见只是个女子,便隐忍不发,只向上翻了翻眼珠。
他身旁的孟德修士将剑插回剑鞘,向院里的其他人问道:“你们在屋里可有发现什么值钱之物?”
见众人不搭话,孟德修士又自顾自说道:“看来那青妖果真是为财而来,屋里竟是一点金银钗饰都没留下。”
镜花上前一步道:“方才在客栈,那小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孟家大郎的家产就是镇上那八间铺子,如今众人皆知孟郎一家死于非命,那些房契地契就是在那青妖手上他也使不出去。可没了那些房契地契,这屋里的东西又值几个银子?”
“你又怎知他屋里的东西值几个钱?”孟德修士瞪着眼问道。
镜花不紧不慢说道:“我虽不知这屋里究竟有多少银子,可我要是那青妖,若是贪这几两碎银,倒不如一把火去烧了那薛府。我瞧那薛府可比这院子气派多了。”
秃头修士点点头,赞同道:“或许是有什么别的恩怨。那青妖既已遁去,眼下也无他法,还是先回客栈从长计议吧。”
见楸从屋里走出,秃头修士又道:“那青妖逃之夭夭,公子同我们这一趟算是白来了。今日我们要在那客栈歇脚,公子既不是镇上的人,也应是要歇在那客栈吧。不如现下与我们一同回去。”
虽说游船就停在镇子外的湖边,可住在船上总归吃喝不便。
楸点头应下。
一行人刚出孟宅,却见门外那两个黄衣道士在与一穿青蓝布衫的男子讲话。
那男子年约四旬,体态微丰,鼻榻眼细。虽着一件式样普通的布衫,可是以玉冠束发,那玉冠看上去竟要比这秃头修士额上的玉扣都要通透许多。
见秃头修士一行人从宅里出来,那男子先是一愣,随后迎了上来:“你们几位是?”
秃头修士双手掐了个子午诀,上前礼道:“吾乃瀛洲方氏门下,听闻青妖于此处作祟,特地赶来捉拿那妖孽,不曾想让那妖孽先逃了去。”
“原是瀛洲方氏传人。”
那男子连忙拱手回礼:“鄙人孟福满,此处正是我大哥孟福安的遗宅,三日前飞来横祸,我大哥一家无故惨死,那青……唉!真教我无处说道去。我只有请那两位道长为我大哥一家诵经祈福,早些送他们去投胎转世。”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那青妖多行不义必遭天谴,先生节哀罢。”润阳修士也上前向孟福满掐了个子午诀。
孟福满听见青妖二字,原本就满是愁容的脸霎时变得极其难看,小声叮嘱道:“快别提那妖的名字了,小心让他听见。”
楸见他神色慌张,出声问道:“那夜你可曾亲眼目睹了这青火?”
“不不不……”孟福满见楸毫不忌讳地提起这事,恨不得冲上去捂住他的嘴,然见他面前有一女公子抱着剑,正冷冷地看着自己,只得作罢。
“天色将晚,我娘子已在家中略备薄酒,各位若是尚未用饭,不如莅临寒舍,共饮一杯。”孟福满见这行人口无遮拦的,生怕他们惹出什么祸事,于是客套着向他们辞别。
谁料楸拱手应下:“那我等便却之不恭了。”
那孟德修士斜眼看着楸,心里嘀咕道:这青衫公子看上去应是最谦恭识礼的,谁知竟这般不客气。
孟福满显然没想到这行人竟这么快应下,只得挤出笑容招呼道:“请各位道长随我来吧。”
孟福满的家宅离得并不远,按来时的路返回,拐了一条街便到了。
他的家宅与孟家大郎宅院布局相似,同为一进院落四方布局,青砖灰瓦,规整有序。
听见院子里有动静,那孟娘子想着应是自己郎君回来了,然而从堂屋出来后,却看见院子里黑压压一片。
“他,他们……”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陌生面孔,孟娘子不由得大吃一惊。
孟福满凑近身同她说道:“快让文远出去买几个下酒菜,你和福花在院里摆桌酒菜,人太多了,堂屋坐不下。”
“他们是……”
“哎,他们都是瀛洲方氏的师长,为大哥的事而来,好生款待着吧。”孟福满吩咐完自己娘子又转身同众人招呼道,“屋子简陋,还望诸君莫要嫌弃。”
秃头修士摆手以示无碍。
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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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又从里屋出来个用布巾缠头,着粗布衣裳的女子,那女子来来回回往院里搬了好些凳子,众人这才得以坐下。
楸见那布衣女子盘发高耸,出声谢道:“有劳夫人。”
那女子回头冲他莞尔一笑:“公子不必客气。”
楸见那女子着的衣裳,布鞋的样式,皆是要比那孟娘子差上好大一截,心道:同侍一主,就算是妾也不应如此怠慢。
水月见孟家两位娘子忙进忙出,也跟着上前帮忙,那孟娘子见推脱不了,索性也由着她相助。
三个女人皆是伶俐勤快,手脚利索,很快,院里那由两张木桌拼接成的长桌上便摆满了酒菜。
见男人们正纷纷入座,那孟娘子拉着水月的手说道:“姑娘,叫上那两位姑娘同我们一道进里屋吃去。”
水月看着里屋中摆的那桌酒菜,摇了摇头回道:“那两位姑娘有我家公子看顾,由着她们在外便是,我同你们一道进去。”
孟娘子见小七与镜花已随着楸入座,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转身带着水月进了里屋。
待众人将要动筷之时,院门口又推门进来两人。
孟福满脸色一变,出声斥道:“你不在你外祖家待着,跑回来作甚?”
众人纷纷回头看去,见门口站在一儒生打扮的男子,约三十来岁,着青布长衫,他身旁另一男子倒是年轻许多,着织锦长衫,玉带束发,眉眼倒是与这孟福满有七八分相似。
“难道是你将他领回来的?”孟福满看向这儒生。
那年轻男子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关姑爷的事,是我碰上了姑爷买东西,非要跟着一块儿回来的。”
里屋的娘子听到动静,忙出来查看。
见到是这儒生,那穿粗布衣衫的女子赶忙添了两个凳子搁在院中,又迎上去接过他手里拎着的包裹:“官人,我来吧,你和天翔先去坐着。”
“连个毛孩儿都喝不住。”
孟福满剜了那儒生一眼,这才回过头来向众人介绍道:“各位,刚过去的那个是我三妹,这是我三妹夫,他们村儿有名儿的秀才。唉,考了小半辈子,家里都给考空了,就看什么时候能中个举咯。”
那儒生面色有些难堪,向前拱手作揖道:“在下宋文远,见过各位师长。”
孟福满又将那年轻男子拉至身旁,笑道:“这是我儿,孟天翔。”
孟天翔同样向前拱手道:“天翔见过各位师长。”
孟德修士指着孟天翔感叹道:“这小公子与孟公,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像极了,真真是像极了。”
小七也盯着两人感叹道:“你跟你爹真的好像!”
孟天翔见小七水灵灵的眼睛正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心道这天下怎会有女子生得如此乖巧好看,忍不住又偷偷多看了几眼,见这姑娘年岁像是比自己还要小,心里开始偷乐起来。
可他老子没察觉到他的心思,打趣小七道:“儿子像老子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姑娘你日后得了小娃,定是要比你那郎君还要好看三分。”
楸正在夹菜的手一顿,忍不住侧头看了眼小七。很显然,孟福满将楸认成小七的夫君了。
孟天翔听见这宛如谪仙的姑娘竟然已经名花有主了,脸上的落寞掩饰不了半分。
镜花本以为小七会忙着撇清,谁料小七的重点压根儿不在这上面。
只见她摇摇头边吃边道:“不行,他长得很丑的。”
10. 无人知的恩怨
如此直言不讳,众人皆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
见众人纷纷看向自己,小七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我说的,是他自己跟我说的。”
语毕,她又转头向楸确认道:“是你自己跟我说的,你还记得吗?”
楸嘴角微微抽搐,缓缓点头应下:“不错,我脸有恶疾,不便示人。”
“唉,真是可惜了,公子一表人才。”孟福满小声叹息起来。
孟德修士佯装可惜,边斟酒边声音含糊地说道:“又不是神仙,怎会生得样样如意,只能说,人无完人。”
见镜花目光阴冷地盯着他,他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哪里说错了吗?女公子,你这样看着我作甚?唉,也罢,你年纪尚小。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觉得天下所有事,定是要如我的意才好。”
言罢,孟德修士不再理会镜花,而是将酒杯举到孟福满面前:“实不相瞒,我原也姓孟,归于瀛洲方氏门下后,才改随师门同姓。
“听说那青妖杀了孟姓之人,我心中甚怒,千里迢迢追来此处,誓要那妖孽偿命。今遇孟公,颇有眼缘,想来五百年前我们定是一家人。倘若孟公不弃,今日我方孟德愿与孟公结为兄弟。”
孟福满又惊又喜,连忙举起酒杯迎上:“方师长如此高看,孟某哪里有拒绝的道理。敢问师长年方几何?”
“哎,你瞧着年富力强,而我一个年过半百之人,怎么着也是要大上你几岁,既然大郎已逝,你不如就唤我大哥吧。”
孟福满不由得看向里屋供着的牌位,心想我大哥这头七还没过呢,然而见这孟德修士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硬着头皮唤了声:“大哥。”
孟德修士欢喜着应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孟福满也忙将酒饮下,而后向身旁的孟天翔支了个眼色。
孟天翔也机灵,连忙将酒给各位长辈斟上,自己又端起一杯来向孟德修士敬道:“方伯伯,天翔敬你一杯。”
孟德修士笑着饮下,又拉着身旁的秃头修士和润阳修士介绍道:“这两位分别是我的师兄和师侄,天翔,你依辈分得唤他们一声师伯和师哥。”
一下又多出个伯伯和哥哥,孟天翔属实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还是举着酒杯挨个儿向他们敬起酒来。
见这三言两语间自己就多了个师弟出来,润阳修士脸色有点尴尬,同天翔碰杯喝下酒后,出声问道:“这孟大伯究竟是何处招惹到了青妖?竟引来如此杀身之祸。”
几杯酒下肚后,孟福满胆子壮了些,听到青妖的名字也不再避讳:“我未曾听闻大哥提起过什么青妖,也就是那青妖青火焚大月王宫那会儿,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闲暇时提了那么一嘴。”
润阳修士摇摇头:“若仅仅是坊间非议,那青妖又怎会只迁怒于他一家。”
“哎,都说了是为财而来。”那孟德修士不胜酒力,声音愈发大了起来:“我们在大郎宅里细细瞧了,但凡值钱的东西全都不在了。”
孟福满神色微变,没接话。
楸扫了眼里屋的牌位,出声问道:“那灵位旁的箱子里,放的可是尊兄的遗物?”
孟福满苦笑了下,道:“公子好眼力。事发之后,我大哥一家的遗体皆被青火焚尽,我只有将那青火焚不了的东西都给收起来。”
“地契房契一类,可有留下?”
孟福满摇头:“这些东西怎禁得住火烧。只待缓些时日,将我大哥一家的后事安置妥当后,去官府重新立契。”
楸自顾自往杯里斟起酒,忽而有人推了个杯子过来。
楸抬眼看去,蹙眉小声道:“不可。”
“只喝一点点。”小七不再似平日里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他,语气中虽带着商量,眼神却坚定起来。
“只一点。”楸垂下眼,往她的杯中也斟了一点。
“郎君对夫人管得甚严呐。”孟天翔的声音既爽朗又带有年轻儿郎的朝气。
见小七看过来,他丝毫不避讳地冲小七眨了眨眼:“要是我有这么一位貌美如花的夫人,我定是让她无拘无束,想喝多少喝多少。”
楸并不理会他的挑衅,饮了一口杯中酒继续问道:“敢问孟公,七月半的那个夜晚,你身在何处,可曾亲眼瞧见那场青火。”
“唉……”
孟福满似乎极其不愿提起此事,连斟三杯酒下肚,才开口道:“我们孟家三兄妹,每年七月半照惯例是要聚在大哥家的,祭祭祖,做做法事,再给亡父先人们烧点纸钱。今年也是如此,我三妹和三妹夫并不住镇上,而是住镇子南边的海棠村。他们在七月半那天一早便赶来我家。
“在我家用了饭,我们再一起去了我大哥家。现下想来,那日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我大哥请人做了法事,又带着我们祭了祖,最后一大家子吃了顿便饭,我们一家和我三妹、三妹夫就回来了。
“哪知睡到半夜,听见外面吵闹,有人敲门,说我大哥家走水了。我三妹和三妹夫都歇在我家,于是我们一起匆匆赶去,便瞧见我大哥家宅子外面围了好多人,大门开着,可谁也不敢进去。”
孟福满说到此处停了下来,又开始自顾自地斟酒喝了起来。
“那院子里的火是青色。”桌角处的那位儒生开口说道。
见孟福满不愿再往下说,那名叫宋文远的儒生接着叙述道:“大家看的清清楚楚,大哥屋里的火是青色。街坊们都说是青妖要杀人,谁都不敢进去。再后来火势大了起来,大家便都散去了,我们也只好回去。
“我与娘子,二哥二嫂,彻夜未眠,就在这堂屋里坐了一晚上,待第二日青火燃尽,我们才敢跟着官府的人进去瞧。那青火真真厉害,把人烧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到最后,只剩下一些金银钗饰,被我们带回来,留作大哥一家的遗物。”
宋文远说得凄惨,众人听了都一语不发。
半晌后,楸又问道:“你们方才进来时,我听见孟小公子像是住在他外祖家,七月半那夜他不跟着一起祭祖吗?”
孟天翔见楸单单点了他,像是对自己有敌意,刚要出声回答,谁知被他姑爷,那儒生宋文远抢了先。
“天翔自是要跟着一起祭祖,然而瞧见青火之后,我和二哥都担心那青妖是不是与孟家有什么我们尚不知晓的恩怨。于是那夜回来后,二哥便让我把天翔送到他外祖家,避避风头。”
楸点点头,道:“那日在你大哥家,除了你们三家人和做法的道士,便再无旁人了?”
孟福满点头应是,继而补充道:“那日祭祖做法事请来的道长,也正是今日你们在我大哥宅院外所见的道长。”
楸:“哪个道观的?”
“离镇子最近的灵虚观,那两个道长镇上的人几乎都认识,谁家做法事都是请灵虚观里的道长。七月半那夜,光是那两个道长,就要好几场法事要做。”
楸:“你们离开孟大郎家时,约莫是几时?发现青火时,又是几时?”
孟福满初见楸时,瞧他风度翩翩,衣着不凡,本心生好感,有意讨好,谁料他对这青妖一事颇感兴趣,越问越详细,现下竟像是审问起犯人来。
于是孟福满面露不悦,敷衍答道:“那日又是喝酒又是话家常,哪能留意这么多。”
“应是三更声响不久后,我们离开大哥家的。”
宋文远细细回忆起来,接着又答道:“至于青火何时燃起,这我们不知,毕竟不知道谁是第一个发现的。我们赶到大哥家时,应是寅时前后。”
一阵穿堂风过,里屋灵位旁的烛火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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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摇曳起来。
孟福满总觉着有点瘆得慌,冲楸摆摆手道:“过都过去了,公子你就莫要再提了。我平日与我大哥也不是经常往来,想是他私下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惹恼了那位。现下没牵连到我与我三妹,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可别再议论此事了,不然让他听了去会出大事。”
见孟福满神色凝重,楸也不再开口。那孟德修士转了个话头,桌上立即又推杯换盏起来。
楸心事重重,将碗里那块鱼肉翻来覆去地挑刺,忽觉有什么东西重重倚在了左侧身上,转头一看,是小七。
她双颊绯红,垂着眼帘睫毛微颤,一看便是喝醉了。
还真是滴酒都不能沾啊。
楸在心里感叹道,同时伸出左手将她揽住,害怕她一个不小心向后栽去。
“吃好了吗?”楸低头轻声问她。
小七不答,只觉得脸烧得厉害,嗅到楸身上那清冽的草木气息,于是将整张脸贴到了他怀里。
楸见此情形,正准备起身辞别,却有人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二哥,诸位师长,你们吃好喝好。文远家中还有老母小儿待我回去照顾,天色已晚,我与娘子得先行一步。”
那布巾缠头,着粗布衣衫的孟福花,见自己丈夫起身,也连忙起身向众人辞别。
孟福满不悦道:“都这个时候还赶什么路,你就跟福花再好好歇上一晚,明日再走也不迟。”
孟福花像是一早便将行李收拾好了,此时已将包袱从里屋拿出背在了身上:“二哥勿恼,我和官人本就是打算今日午后返家,不曾想二哥家里来了这么多客人,怕二嫂忙不过来,这才留下来帮忙招呼。我们夫妻俩离家已有三日,也不知雨儿和他奶奶在家里过得如何,还是早些回去瞧瞧,好让人放心。”
孟福满用鼻子哼了一声:“知道你二嫂忙不过来还不留下帮忙收拾。”
孟福花赔着笑,也不接她二哥的话,只扯着她夫君的袖子低声催促道:“走吧,走吧。”
宋文远再次向众人揖了一礼,然后与孟福花一道离去。
“我那妹夫啊,我三妹嫁给他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当初,他年仅二十一便考上秀才,别说是在他们村儿了,在整个衣水镇,那都是风光得很。我那三妹,哭着闹着要嫁给他。
“这秀才家里叫一个穷啊,他年幼丧父,靠着他老母一人将他拉扯大。原以为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可这穷秀才,除了读书啥也不会做。
“我娘当时就反对这门亲事了,可我爹偏生喜欢他这样的穷酸腐儒,觉着识得几个字,会念几句旁人听不懂的诗,就是好了不得的本事。不仅让这宋秀才分文不花娶到我三妹,自己还给他们贴上好大一笔嫁妆。
“两人成婚之后,我这妹夫也不去谋生计,坐吃山空,就为了考个功名。考了好几回,回回不中,这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还要考那个破功名,旁人劝也劝不动。听说谁中了个举,那是教他一个眼红啊。就去年秋闱,他到处跟人说……”
孟福满借着酒意向众人数落起他妹夫来,越说越得劲,孟天翔忍不住出声打断道:“爹,姑爷他……”
“闭嘴!”
孟福满不满地呵斥一声,吹胡子瞪眼道:“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眼瞧着孟福满又要张口,楸起身辞别。
那秃头修士年岁已高,现下也是想着回去歇息,于是跟着辞别。孟德修士无奈,只能跟着起身告辞。
于是,一行人起身与孟福满一家客套了几句后,出门离去。
夜幕深沉,月色稀薄,一行人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两旁店门紧闭,仅有凉风在路上穿梭。
走了没多远,小七便顿住脚,扯着楸的袖子道:“要背。”
11. 青火再现
楸想起白日里她在自己的背上如何不安分,于是出声吩咐道:“镜花。”
镜花应声走来。谁知小七绕到楸的面前一把将他抱住,用软糯糯的声音说道:“要你背。”
楸将她的手从自己腰间解下,单膝蹲下道:“上来吧。”
小七扑到楸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待楸背着自己起身后,她将脸埋在楸的发上,闭上眼开始打盹儿。
“公子对夫人还真是宠爱,想必是才新婚不久吧。”润阳修士在旁打趣道。
楸不说话。
润阳修士又将二人细细打量一番,道:“你虽银面遮脸,但左不过二十来岁,要我说,你瞧上去也就与孟天翔差不多岁数。至于你娘子,看样子还要比你小个两三岁,你们俩,该不会是订的娃娃亲吧?”
水月闻言掩嘴笑道:“我还以为师长们都是一心问道,清心寡欲,不在意这些红尘俗事呢。师长这样问,莫不是想给自己寻个道侣了?”
“我……”
润阳修士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见孟德修士正死死盯着自己,忙摆手解释道:“师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修道之人,少关心别人小夫妻的事。”孟德修士白了他一眼,而后又低低地叹了口气,“唉,年轻人,血气方刚。”
润阳修士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双手紧握又松开,急于解释却又无从开口,生怕越抹越黑,最后只能紧紧闭上嘴,将脸别到一边去。
一行人回到白日离开的那家客栈,分别要了几间房,便各自回去歇息了。
楸将小七轻放在榻上,水月在一旁搭手帮忙,忽而皱眉说道:“公子,你的头发。”
楸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在路上他就感觉到了——小七张着嘴巴睡觉,口水打湿了他整个后颈。
他一边替小七脱鞋一边吩咐道:“让店家烧了热水送我房里去。”
水月应声出门。
楸又将小七的被角掖好,这才熄灯出了门。
楸回房后,水月已经备好了热水与熏香,待楸走到屏风后面,她便迎了上来要替楸宽衣。
“不用。”楸抚下她的手,自己动手解开了衣带,“小七怕黑,你去守着她罢。”
“七姑娘已睡下,还是让奴家来服侍公子吧。”水月的手搭在楸的肩上,想要替他褪去外袍。
“水月……”
楸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在外奔波一日,你快去歇着罢。”
水月收回手,低头应是,退出了房门。
楸沐浴濯发后,换了件宽松舒适的里衣,坐在桌边,边翻看书册边用布巾擦拭湿发。
他左手拿着布巾,掌心上灵力浮动,布巾抚过头发,带走水珠,发丝根根分明。
本是想擦拭干头发便入睡。谁料头发干得差不多了,书却越看越有兴致。
楸看了眼桌上快燃尽的蜡烛,抬抬手指施法在它旁边加了根白烛,心里默念道:燃尽这根我就睡。
三更声响不久后,冷不防传来阵敲门声。
楸将头从书中抬起,听见水月在门外问道:“公子,你还不睡么?”
楸直了直身子,眼睛仍是不离书:“嗯,正要歇着。”
水月心道公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出声提醒道:“灯下用功不可太久,有损目力。”
“知道,不用管我。”
待水月脚步声淡去,楸抬头扫了眼桌上那一排残烛,捏了捏眉心,而后又抬指施法加了一根,心里默念道:最后一根,燃尽我就睡。
待这‘最后’一根白烛将要燃尽之时,楸正纠结要不要再加一根,忽而听见门外有人大喊:“走水啦!来人,走水啦!”
紧接着便是嘈杂声一片。
楸立马披衣束发,突然想起小七还在隔壁睡觉,心道不好,拿起桌上的银面便出了门。
……
“告诉我,你希望我去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七回头,却见风沁红着双眼盯着她。
“你怎么了,风沁?”小七见他浑身颤抖,伸出手想去拉他,不想被他一把甩开。
见风沁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去,小七急得哭出了声:“风沁!”
阴风在鬼叫,沿途的枝丫像中了邪一般疯狂生长,而后又变成藤蔓肆意扭曲,追上小七,将她裹了起来。
“风沁,风沁救我!”小七眼看着他往山脚下的小镇跑去,离自己越来越远。
藤蔓如蛇一般将她越缠越紧,小七害怕得浑身发冷,视线被藤条一点点遮住。
“走水啦,走水啦!”
小七闻声掰开藤条向前看去,却见山脚下的小镇燃起了一片幽幽绿火,火光阴森诡异,光是看着它,就能让人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见风沁头也不回地朝那青火跑去,小七心急如焚,拼命挣扎喊道:“风沁,不要去!”
“小七!”
推门声将小七惊醒,她睁开双眼,便看见戴着银面的楸和水月。
见小七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楸松了口气,吩咐水月道:“快让她穿衣,我们先离开这里。”
楸出门后,发现那三个方氏修士也站在房门外,一脸茫然。
那三修士见楸出门,忙出声问道:“公子,你可知何处走水了?”
忽而有个身影翻身上了二楼,十分轻巧地落在了楸面前。还未等那润阳修士叹一声“好功夫”,这几人便听见镜花开口禀道:“公子,是孟家二郎。”
“什么?”
那孟德修士心下一惊,刚要追问,白日店里上菜那堂倌便在楼下冲几人摆手喊道:“几位客官,快些逃命去吧,那孟家二郎一家遭青火啦!”
那三位修士一听,脸色大变,回屋拿起佩剑便往外赶。
“你守好她们。”楸扔下这句后抬脚便要跟上。
谁知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小七顶着一头乱发冲出,拉着楸的衣袍不让他走:“别去,你会死的,那可是青火,没人打得过青妖。”
小七想起方才在梦中义无反顾冲向青火的风沁,一阵胆寒,眼下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楸见她死死拉住自己的衣摆,如何好言相劝也不肯放开,只得弯身将她抱起,一起从二楼跃下。
“咦——”小七惊得紧紧缩在楸怀里。
水月不擅体术,见公子与镜花皆从二楼跳下,只得提起裙摆匆匆下楼跟上:“公子,那梳子还在七姑娘头上!”
一出客栈门,楸便看见那三修士正往孟福满宅院的方向赶去,但更多的人是往相反的方向出镇逃命。
白日里长街空无一人,现下却是人潮涌动,人们仓皇逃窜。
逆着人群而行,楸怀里抱着的小七时不时被赶着逃命的人撞到或擦到。
“头发,头发!”小七惊叫起来,头发像是被谁的衣饰给勾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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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然而逃命之人哪顾得上这些,小七就生生让人扯掉了这一缕头发。
楸飞身上檐,一边留心脚下松动的瓦片一边加快脚步。
小七视野一下开阔起来,转眼便瞧见了远处森然的绿光。
“是青火,是青火!”小七抓着楸胸前的衣料,猛地摇晃起来。
楸身形微晃,一片瓦从脚下溜出,落到街上逃命的人群中。
“噔——”
“爹,爹你怎么了?爹!”
楸听见人群中传来的哀嚎后,神色凛然,出声低喝道:“小七,不得胡闹!”
小七见他们离那绿光越来越近,心急如焚道:“我不去我不去,快把我放下!我不拦你了,你要去就去吧,快把我放下……”
镜花在后面听得嘴角抽搐。
楸遇见小七以来听见她说的所有话,加在一起都没有此刻多。
好在楸与镜花的脚程快,没等小七闹多久,楸怀里抱着小七,与镜花一起纵身一跃,三人落在孟福满宅前。
楸环视一周,发现宅前除了他们与那三修士外并无他人,而那三修士此时正忙着在院外画符布阵。
“你们还不快去打些水救人,弄这些作甚。”楸放下小七,冲那三修士喊道。
那三修士神色匆匆,只管忙手上的事,像是根本没听见楸说话。
楸转头对镜花吩咐道:“你去邻近的人家借些水囊来,越多越好,打满了水拿过来。”
言罢,楸便抬腿冲进院里。
“哎!公子不可……”
“那青妖还在里面……”
那三修士见楸闯了进去,只得硬着头皮提剑跟上去。
楸站在院中,环顾四周,院中并未着火,一切都与他们离开时一样,只少了那两张临时加上的木桌。
而东西厢房与面前的堂屋,房门紧闭,门窗上皆是诡异森然的幽火浮影。
火影在糊门窗的油纸上张牙舞爪,肆意扭动,如同一幅巨大的幽冥百鬼图。
绿色的火光映在银面下的黑瞳里,楸的右手中渐渐化出一柄长剑。他握紧剑柄咬着牙说道:“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青妖!”
话音未落,他便飞身向前砍去。
“他竟是妖精!”孟德修士惊道。
然而容不得他在此事上细细深究,便发生了更让他目瞪口呆的事。
被楸劈开的门窗后面,传来阵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橙黄的火舌肆意舞动,热浪浓烟扑面而来,整个院子瞬时映如白昼。
楸退回院中,右手负剑,左手竖在胸前捏了个诀,周身渐渐现出灵光护体:“你们能救人的随我进去救人,不能进去的快去打些水来。”
小七闻言转身往外跑,楸瞧见后一把将她拉住:“你搬不了多少水,去外面寻个地等我,站远些,别乱跑。”
小七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楸这才放开她,重新捏诀护身,冲进里屋。
孟德修士捏起护身诀正要跟上,眼角瞥见方润阳周身的金光时现时不现,一脸嫌弃道:“说你平时练功偷懒你还不承认。唉,你去打水吧,别搁那妖精面前丢人现眼。”
师叔说话一向难听,可眼下人命关天,耽搁不得,方润阳只得黑着个脸出院打水。
出门看见小七,方润阳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吩咐道:“你快去找找镇上的郎中,叫他过来救人。”
小七点头跑开。
12. 焦尸
楸与孟德修士从里屋一人搬出一具焦尸,尸身通体焦黑冒着白气,已辨不清生前模样。
“这里,这里还有一人!”秃头修士在东厢房内疾呼,他年岁已大,想是挪不动那具尸体。
虽有护身咒加持,孟德修士肩膀和脖子仍是被这焦尸烫得厉害,连手掌都起了一个大泡。
他忙脱下沾了火星的道袍,边用脚踩灭衣袍上的火星,边往掌上吹气。
楸周身并未沾上一点火星,只是青衣染尘,下巴与颈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黑印。
火光映照下,黑印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让他看上去像个才从炭堆里爬出的顽童。
听见秃头修士的声音后,楸又重新捏起诀朝火中走去。
他进去没多久,孟德修士听见有梁木落地的声音,心中一紧,喊道:“喂!能出来吗?”
正当孟德修士穿上外袍准备进去救人时,便看见楸横抱着一具焦黑的身体走了出来,身旁还跟着他的秃头师兄。
楸抱着那具身体一直往院外走去:“把那两人也抱出来。”
地上那两具尸体已经被烧干了水分,肌肉挛缩,异常僵硬。那两修士一人抱起一具,跟着出了院子。
楸挑了个略平整的地方,将那具身体轻轻放下。那身体四肢被麻绳捆住,通体蒙着炭灰。
楸将已烧断的麻绳从那身体上绕下,伸出手指到颈部探了探——还活着!
楸从怀里拿出一方帕,裹住右手两指,左手掐开那身体的嘴巴,将手指探了进去。手指再伸出时,那方帕上沾染着乌黑粘液。
“怎么样,还活着吗?”
孟德修士放下那具焦尸后,赶紧凑到楸的旁边,仔细打量起这具身体的面孔,突然痛心疾呼道:“他是天翔!”
楸将那方帕扔到一边,右手伸到孟天翔面前,五指弯曲,不时便有灰烬混杂着不明液体从他的口鼻飘出,聚拢在楸的右手手心。
楸:“快给他输些灵力。”
孟德修士盘腿坐下,开始运功,少时便有金光流转于全身经脉之中。
他伸出右掌贴在孟天翔的左胸前,孟天翔的心口开始有金色灵流四面八方地涌出,渐渐传至四肢末端。
见不再有尘埃浮出,楸手腕一翻,将浮于手心中的灰烬甩至一旁,又伸回去探了探孟天翔的鼻息。
此时孟天翔开始咳嗽起来。
那不是正常人的咳嗽声,像是从一台快要散架但又被人拼命拉动着的旧风箱里发出来的。
他仍是紧闭着双眼,喉咙里却发出一连串奇怪难听的呜咽声。
这声音刺耳干瘪得一点都不像是人所能发出的声音,倒像是那成了精的破风箱在干嚎。
楸回想起不久前他调笑自己与小七时那干净爽朗的嗓音,紧抿着唇,难掩怒色。
“够了。”
楸站起来背过身去:“别给他输了。”
孟德修士红着眼,没有停手。
那干瘪的哭嚎声越来越急促。
楸银面下的眉心拧作一团:“他越是清醒,越能感受到痛苦。他只是个凡人,不曾修仙问道,如此这般,命不久矣,别再折磨他了。”
院门处传来声响,楸循声望去,见镜花一手提了个半人高的水囊进入宅院中。
见四周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外再无旁人,楸负着手叹了口气。
又见镜花拎着空水囊从院中出来,楸高声道:“莫要再去,杯水车薪罢了。”
正巧方润阳提着桶水赶来,楸伸手将他拦下:“人既已全部在此,那火便由它烧去罢。”
“护心丹,快!”见方润阳在此,孟德修士伸出左手催促道。
方润阳连忙放下木桶,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一粒褐色丹药递了过去。
楸看着孟德修士接过那丹药给孟天翔服下,心里隐约觉着少了什么,忽而眼中精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小七!”
方润阳见楸四下张望着急起来,冲他喊道:“我让令夫人找郎中去了。”
“你这个蠢驴!”楸毫不客气出声斥道。
“你……”方润阳正要出声回击,便听见有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子!”
楸循声望去,见远处水月拉着小七,正踩着小碎步匆匆赶来,这才松了口气。
待两人走近后,方润阳看了眼水月,对着小七说道:“让你去喊郎中,你拉她来做什么?”
小七摇摇头:“没有郎中,郎中跑了。”
水月瞪了方润阳一眼:“这位师长有手有脚的,倒还指挥起我们七姑娘来了。”
转头她又向楸禀道:“公子,来时路上我见七姑娘一人在街上,便将她一起带了过来。”
楸点头,继而道:“你们在此处等我。”
见楸疾步离去,方润阳拔腿追上:“哎!你去哪儿?是不是去找那纵火之人?”
方润阳一路跟着楸回到客栈,见楸径直走进客栈,润阳修士心下生疑,开始回忆起白日里在客栈见了哪些人。
楸环视一圈,见大厅内空无一人,又撩起竹帘进了后院。
听见院里传来脚步声,那堂倌扒着门缝往外看,见来人是宿在客栈的青衣公子,于是开了门。
未等那堂倌开口,楸便冲他吩咐道:“去马棚给我牵两匹马,还有,往海棠村的方向怎么走?沿途可有驿馆?”
那堂倌见迎着他面门飞来一物,抬手便将其抓住,是一钱袋!搁在手里掂了掂,份量还不轻。
若是平时,这堂倌定是满心欢喜地接过,可现下他好不容易说服了掌柜逃命,自己这刚收拾好金银细软准备出门呢。
见那青衣公子仍是负手站在院中等他答话,堂倌只得硬着头皮去牵马:“出镇往南,顺官道而行,行至十里见一石桥,过桥往东便能看见海棠村的牌坊。向南沿官道五里开外有一驿馆,去海棠村的路上仅此这一家。”
“多谢。”楸接过缰绳,将马从后院牵出。
“客官!那马用了是要还回来的!”堂倌在他身后提醒道,继而又用双指拨开钱袋口瞧了瞧。
这一瞧,眼睛都直了。
“呃……不还也是可以的,客官您留着……”堂倌抬头看去,楸已经牵着马走远了。
方润阳见楸钻到后院里去,摸着下巴思忖他这是要去抓谁,正苦思冥想不得解,忽而身后传来马蹄声,他回头看去,见楸不知从哪里牵来两匹黑鬃马。
楸轻踏马镫,借力跃上马背,朝方润阳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上马。
方润阳翻身上马,脚跟踢了下马腹,追上楸问道:“你已知晓那纵火之人是谁对不对?”
楸并不看他,只道:“你跟上便是。”
说完他往身后扬了下马鞭,马儿即刻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起来。
行至五里开外,果然有一破旧的驿馆。
楸手腕翻转,拉直缰绳,待黑鬃马稳稳顿住后,翻身跃下。
“吁——”
见楸朝那驿馆走去,方润阳忙下马跟上。
这驿馆外墙剥落,周围杂草蔓延,连这门也是朽破得不行,像是用力一推就会坏掉。
楸轻推了下门扉,门轴吱嘎,应是从里面被闩住了。
他又抬手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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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
不久里面传来脚步声,有一妇人隔着门问道:“来住店的么?几位?”
“来找人的,可有一儒生模样的男子带着他夫人歇在此处?”
那妇人默了默,又问道:“公子找那二位何干?”
楸:“那位娘子的兄长今夜惨遭祸事,家中无人主持,我来请她过去。”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那妇人喃喃念道,伸手开了门:“随我来。”
步入馆内,一股霉湿与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妇托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将二人引至左手边的厢房,伸手敲响了房门:“相公?宋相公?你娘子家里出大事啦!”
里面窸窸窣窣起了动静,接着便有油灯亮起,有人开了房门。
“师长?”
宋文远披着他那件破旧的淡青色外袍,吃惊地望着楸与方润阳。
楸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宋夫人可在里面?”
宋文远不悦地看了楸一眼,走出门转身将房门阖上,回道:“娘子早已歇下,二位有什么事同我讲吧。”
楸的银面教人猜不透他脸上是如何神色,只见他直直盯着宋文远,宋文远被他盯得浑身发毛,蹙眉正要发问,却见他侧身越过自己,推门闯进房内。
“得罪了。”
“你……”
“哎……”
宋文远与方润阳皆是一惊。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青衣公子看起来文质彬彬,仪表堂堂,怎的做起事来如此唐突无礼!
方润阳想到此处,回忆起不久前被他骂作“蠢驴”,心下又感叹道:真是粗鲁!
眼见宋文远就要扑上去打人,方润阳忙将他拉住。
楸借着烛火往塌边看去,那孟福花果然是安安静静睡在榻上。
可如此大的动静,就算是小七那样嗜睡的女子也该醒了,这孟福花竟是眼皮也没睁一下。
这孟福花是有夫之妇,她那夫君现下又在身边,楸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探探她的鼻息,好在此时孟福花翻了个身侧对着他,楸这才松下心来,退出门外。
“师长这是何意?”宋文远恨恨地看着楸。
“方才是我冒犯。”
楸鞠身揖了一礼,继而说道:“你二人走后不久,你二哥家遭回禄,无一幸还,还请你们夫妻俩回去主事。”
宋文远闻言大惊失色:“二哥他家也被那青火……”
“不是。”楸出声打断,“是寻常的明火,并非青火。”
楸见宋文远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又想张口问些什么,于是他瞥了眼宋文远身后的房门,抢先说道:“既然宋夫人不便起身,那宋相公你便先同我们前去吧。”
宋文远默了一瞬,点头应下。
楸见他应下,转身朝外走去。
方润阳提脚来到楸身边,盯着他的银面问道:“这就回去了?那纵火之人呢?不找了?嗐——我还以为你知道是谁呢!”
晃眼一瞬,方润阳瞧见那银面双孔下的眼珠翻了个白,他忙挤了挤眼睛,心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出了驿馆,方润阳从木桩上解下缰绳,正要请宋文远与自己同乘一马,却见楸稳坐在马背上伸出左手,略微俯身,对宋文远道:“上来。”
宋文远见他虽是嗓音温润,可说话语气就如同命令一般容不得自己拒绝,于是面色不悦地拉住他的手。
楸看他神色复杂,也不多言,紧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提,便将他提了上马。
“坐稳。”
楸扔下这句,不待他回应,双腿便夹紧了马腹。
13. 挟持
那马儿猛地蹬地而起,宋文远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双手下意识环住楸的腰身。
楸浑身紧绷,硬是抿着唇不发一言。
楸的身子肉眼可见的僵直起来,方润阳瞧见后,调侃道:“哟——瞧瞧公子你这平日里被小娘子娇惯的,偶尔换个男人搂一下你还不习惯了?”
言罢,方润阳低喝一声,挥动马鞭扬长而去,不给楸反唇的机会。
见一路高高扬起的尘土,楸淡声道:“尽逞口舌之快。”
虽是如此,宋文远还是听出了那语气中的不屑,有些不好意思地松了松手。
正当宋文远在他身后挪动之际,楸忽然闻到一股香气。
他微微侧头,将身子朝后仰了些,果然那香气更甚,闻得也更仔细了些。
似有龙涎香的甜味,又带有天仙子等辛苦的草药味。楸的原形为草木一类,对各种植物的味道颇为敏感。现下他细细嗅着这香气,在脑中将各种气味一一辨认起来。
温热的鼻息抚过脖颈,如同春风拂过初绽的花瓣,楸右颈上的肌肤一阵酥麻,忍不住眯眼轻唤道:“小七。”
“什么?”宋文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楸的神智瞬间清醒,顷刻后有个声音在心里说道:迷神香!
“无事。”
明白那香气是什么东西后,楸冷冷回复他,心下疑惑为何他的神智能如此清醒。
待他想起那辗转于榻上沉睡不醒的孟福花,楸的心里有了答案。
楸凝神对抗迷香,一路再未与宋文远交谈,不多时便进了镇。
长街上恢复了空寂,只听得响亮的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想来这座小镇现下已是没剩几个人了。
三人一路畅行无阻,很快便到了孟福满宅前。
此时火势已较先前小了不少。水月正拿着湿帕一点一点将孟天翔皮肤上的焦灰沾掉,露出大片的红斑与水泡。
孟天翔的脸已经被擦拭过,显露出溃烂的肌肤。他双眼紧闭,两眼的眼角遍布褶皱,形似鹅爪。
见此情形,宋文远奔至孟天翔身边,失声痛哭起来。
孟德修士见状,也忍不住哽咽道:“这么……意气风发的一个少儿郎,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
见润阳修士将两匹马黑鬃马牵至一旁,楸伸手将镜花招至身边,凑近低声道:“去报官。”
镜花得令离开。
楸转头瞧见小七蹲守在孟天翔身边,心道:孟天翔形容恐怖,她夜里怕是要做噩梦。
于是他抬手唤道:“小七,你过来。”
小七听见楸唤她,正要起身,却突然整个身子被人搂了去。
“别过来!”
宋文远左臂锢住小七,右手掐着她喉咙,就这样挟持着她连连后退。
“你这是作甚?”楸惊喝道。
其他人也是纷纷愕然,转头看向宋文远和小七。
小七被他掐得连连作呕咳嗽,在他手下拼命挣扎起来。楸的心高高悬起,手中陡然化出一柄长剑。
“别动!”
宋文远大喝一声,见楸顿住脚才微微松了松掐着小七脖子的手,“我还想问你这是作甚?你让那女人去哪里?叫她回来!”
“镜花回来。”
此间陡生变故,镜花本就停下步子站在不远处观望,此刻公子唤她,她只有飞身回去。
“你方才让她去哪儿?”
“报官。”楸唇瓣轻轻张合,上面还沾一抹炭灰。
“都是青妖做的你报什么官?官府不会派人过来!”
“这么大的火你没看见吗?根本就不是什么青火,分明另有纵火之人。”方润阳见宋文远行为如此反常,皱眉向他解释道。
“不是青火难道就能说明不是青妖放的?”宋文远大声驳斥,挟着小七一点一点顺着长街往后退,“谁说青妖只能放青火?我大哥家的青火又怎么解释?”
方润阳辩道:“方才我们本也以为那是青火,待打开屋门后发现就是寻常火焰,想是有人施了什么邪术,亦或在那门窗上动了什么手脚,才会使这些明火隔着门窗泛出青光。”
“一派胡言!”宋文远斥道。
方润阳隔着老远都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指着宅院那火怒道:“你自己又不是没长眼睛,睁大你的狗……眼睛好生看看,那是不是寻常的火!”
见宋文远不说话,方润阳又接着说道:“若真是青妖所为,一把青火烧干净不就得了,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遮来遮去。”
孟德修士见宋文远赤白着脸,隐隐感到不安,而面上还是宽慰他道:“逝者已去,节哀顺变。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那纵火之人,管他是青妖还是谁,老道答应你,定会让他血债血偿。你快些将那小娘子放开,这与那小娘子何干?”
说到此处,孟德修士脑中灵光一闪,霎时惊在原地,瞠目结舌道:“莫,莫不是,那小娘子放的火?”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连小七自己都停止了挣扎,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孟德修士。
水月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师长你怕是让那火烟给熏糊涂了吧?”
见宋文远既不附议又不反驳,孟德修士疑道:“既不是这小娘子放的火,那你把人揪着作甚?”
“哼!”宋文远阴冷地笑了一声,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一圈,一副要与这世界为敌的模样,“还不是因为她的好郎君,要将此事嫁祸于我!”
楸将目光从那掐住小七喉咙的手上移开,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我手中还未有证据指认你,你倒是先自己招了起来。”
“我招什么了我?”
宋文远气急败坏,跳着脚吼道:“你做这么多不就是要把一切引到我身上,将此事嫁祸于我吗?”
方润阳觉得莫名其妙,出声问道:“他为何要将此事嫁祸于你?”
“因为我嫌疑最大!”
宋文远双眼怒睁:“大哥一家死了,二哥继承家产。如今二哥一家死了,可不就剩我娘子了?官老爷办案向来都是谁有动机传唤谁。你们不也是这么想,所以才将我带来此处?”
“你若与此事无半分干系,他如何能嫁祸于你?”方润阳斜眼睥睨着他。
“如何不能?”宋文远红着眼瞪着楸,见他尘灰蒙衣,可英气不减,华贵依旧。
这青衣公子虽以素色红绸束发,头上再无别的冠饰,一袭青衣也仅以银线绣制勾勒。可那衣袍上的图案繁复精细,非是几个普通绣娘几朝几夕就能完工的。
那束腰玉带上的翡翠色浓欲滴,油润通透,折出的绿光如同青火幽光一般妖冶而又纯净。
更令宋文远感到啼笑皆非,讽刺至极的是,这些此前他见都没有见过的帝王翡翠,竟围着这青衣公子的腰身,嵌了整整一圈。
宋文远眼中泛起蒙蒙雾气,红得像是快滴出血一般。
他咬牙切齿地对楸说道:“你们这些有钱人,平日最擅结交权贵。区区一个衣水镇的员外郎,都能如此手眼通天,买通朝使,窃吾文于去年秋闱之上,让他家薛二郎冒名中得礼经魁,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文远突然仰天大笑起来,浑身颤抖,连带着小七一起抽搐起来。
笑着笑着,那狂放不羁的笑声逐渐成了哀嚎。有泪水划过他脸颊滴落在小七的乱发上。
“试问世间还有何事?”
小七能清楚地感受到宋文远胸膛的震颤,她的耳膜也被那自胸腔破发而出的怒吼震得嗡嗡作响。
“非尔等权钱之人所能及?”
这一声吼出,在场之人皆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宋文远低声笑了起来:“有何难?”
“买通官府说那油纸上的涂料是我买的,有何难?”
“说那迷香的原料是我买的,有何难?”
“说人是我杀的!火是我放的!又有何难!!”
方润阳一脸不可置信:“你简直是疯了!”
“看!你们有钱人想说什么都行,说我疯了,我便是疯了,说我杀了人,我便是杀了人。”
见楸一语不发地盯着他,宋文远脸上带着诡异的笑,眯着眼说道:“怎么?觉得我是疯了?痴傻了是吧?我在此道出那行凶之人如何杀人放火,所以我便是凶手对吗?”
宋文远的眼神渐渐狠厉,小七挣扎得越来越厉害。
“你先放开她……”
“我告诉你,我他妈知道,就算我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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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里也清楚是怎么回事儿,报官?报你娘的官!反正查来查去最后都会查到我头上!你与其去报官,还不如现在放我一条生路!”
宋文远说完便掐紧小七的喉咙挟着她再次后退。
“住手!”
楸失声喊道,继而攥紧左手,深吸了口气努力定了定心神:“你挟持她无用,她并不是我的夫人,只是我路上捡来的一个孤女罢了。”
很显然,他这话并不顶用,宋文远不光是不信,并且还恼怒道:“我是疯了不是瞎了!你看不起谁呢!你若真不在意她,拿剑过来砍我啊!”
方润阳都被气笑了,低头扶额心想: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无理的要求。
正当宋文远扬着下巴对着楸挑衅时,众人忽然听得他惨叫一声。
镜花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宋文远的视线,绕至他身后,此时正从身侧突袭,剑锋刺入小臂,挑开了那只掐住小七喉咙的手。
剑走偏锋,失之分毫便会割到小七的脖子,看得众人是心惊肉跳。
楸飞身上前,左手揽回小七。
他将手中的剑扔在一旁,俯身至小七面前,伸指拭去方才溅到她脸上的血珠,不再费心掩饰语气里的担忧急迫:“如何?能喘过气吗?”
小七不答话,用力咳了他一脸的唾沫星子。
见小七脸上的青紫逐渐褪去,大口呼吸起来,楸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忍不住将她揽进怀里。
另一边,镜花已将宋文远的右手臂钉在了树桩上。长剑入木三寸,宋文远一个书生拼尽全力也拔不出那剑。
“女侠好剑法!不知师从何派?”方润阳抚掌赞道,行至镜花身边,突然想到,那青衣公子是个妖精,这女公子莫非也是……
想到此处,方润阳连忙后退三步。
镜花扫了他一眼,转头飞身离去。
方润阳望着镜花潇洒离开的背影,心下叹道:现在的妖精修为都这么高的吗?这让他们这些修士还如何惩奸除恶。
那孟德修士与秃头修士在旁目睹了整个过程,一直一言不发。
现下孟德修士走到宋文远面前,出声问道:“既是那薛家二郎夺了你功名,为何将仇报在你两位大舅哥身上?”
“哈哈哈……”宋文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放声大笑。
楸循着笑声斜眼看去,冷冷道:“薛府家大业大,而他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是有此心也没有这个本事。”
宋文远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咬牙切齿道:“我要是那青妖,我就一把青火,将整个薛府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不剩,哈哈哈……”
楸走到宋文远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解药在哪?”
宋文远嗤笑一声别过头去。
“那迷药的解药,在哪?”
宋文远仍是一言不发。
楸也不恼,直接将手伸进他衣襟中翻找起来。宋文远伸出左手来挡,却被楸一把拂开:“另一只手也不想要了么?”
楸很快从宋文远的怀里摸出几包粉末,那包着粉末的黄麻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楸将这几包东西放至鼻下一一嗅了起来,蹙眉问道:“兑着服下?”
“你那么聪明自己想啊。”
楸盯了他片刻,而后将东西揣入怀中,转身对孟德修士等人道:“你们在这里守着他,少时会有官家的人过来调查此事……”
楸扫了眼倚在树边的孟天翔,接着说道:“方师长,你既与孟家二郎拜了把子,孟天翔便交予你罢。”
孟德修士点点头:“不消你说,我会尽我所能救他性命。”
楸转身去牵马,对小七和水月说道:“我先送你们回客栈。”
方润阳心下明白他之后定是要去找那孟福花,于是连忙跟过去。
“带我一个!”
楸双手握住小七的腰身将她扶上马,而后回过头来扫了眼方润阳,道了句“随你”,之后便翻身坐到小七身后,策马离开。
方润阳无奈看向另一黑鬃马上的水月,觍着脸道:“好姑娘,我们共乘一马可好?”
水月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想理他,扬了下缰绳后便驾马离去。
“哎——我都还没嫌你是妖精呢!”
14. 挡箭牌
“吁——”
一只手搭在客栈的门框上,粗重的喘息声引得客栈里的三人向门口看去。
水月正在添茶的手顿住,看着门口的方润阳甜甜地笑道:“呀!小师长的轻功好生了得,我们这刚坐下你就追上来了。”
“水!水!”方润阳瞧见水月手里的茶壶两眼发光,如饿狼般踉跄着扑去。
“哎你这喝了我们还怎么喝?”
见他直接对着那壶嘴仰头饮了起来,水月忙伸手去拦,争抢之中,水洒在方润阳下巴胸前湿了一片。
见茶壶被夺,方润阳又四周张望,高声喊道:“小二?小二?拿些吃的来,我快饿死了。小二?”
楸已近一日未阖眼,此刻正揉着眉心闭目养神,听见他扯着嗓子乱喊顿时觉得头痛欲裂,低声喝道:“别叫了,店里没人。”
方润阳回头,瞧见楸的两指正插在那银面漆黑的双孔中,当真是诡异极了,忍不住道:“你就不能把那玩意儿摘了?”
忽然想起先前这青衣公子的小娘子当众嫌弃他样貌丑陋,方润阳犹豫了下,还是出声劝道:“我说小娘子啊,你夫君虽然是个妖精吧,我看待你也是挺好的。样貌虽化得不佳,可人把自己收拾得有模有样的……”
“住嘴!”
方润阳知道是自己戳到别人的痛处了,转身又对楸劝慰道:“哎!公子,你倒也不必自卑,你看看你,有钱不说还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虽然你这女侍……心胸狭隘了些……但是,你那个女侍卫,身手真真是好极了!”
瞥了眼身旁冷着脸的水月,方润阳心下得意,又转头对小七道:“你夫君的修为也算是不错了,能甩我以前见过的那些毛头妖怪两三条街。别说是妖了,做人做到他这份儿上,都算是圆满了……”
“咕——”
回应他的是小七的肚子。见小七眨巴眼看着自己,方润阳也不知她究竟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未等公子开口,水月便出声道:“七姑娘,我去给你煮碗面吧。”
小七舔了下唇点点头。
方润阳心下道“完蛋”,然而面上还是觍着笑脸道:“好姑娘,也给我煮一碗吧。”
水月轻哼一声,阴阳他道:“小师长,你怎会对一个心胸狭隘之人提这般要求?”
“好姐姐我错了,饶了我这回罢,我掌嘴,掌嘴……”方润阳说着便象征性地打了两下嘴巴,见水月走向后院,这才停下了手。
“哎哎!”方润阳挨着楸坐下,出声引来了他的视线,“你是如何确定那姓宋的便是纵火之人?”
楸着实疲累,本不想理会,抬眼看见小七正巴巴地望着他,于是出声解释道:“我并不确定就是他,然正如他所述,孟家一脉男丁皆葬身火中,受益最大的便是他娘子。况且两家后事本就需要人主持,自然是要找到他与他娘子。”
“那你又是如何知晓他与他娘子歇在那驿馆?”
“在那孟二郎家中吃酒时,听他提过,宋氏夫妇家住衣水镇往南十里开外的海棠村。而我是在三更声响不久后得知孟宅起火。
“若纵火的是他夫妇二人,必不会回到家中,应是在途中找个地方歇脚,这样才有时间返回孟宅作案。所以我先去驿馆寻了他们,见他们真是歇在驿馆,才确定此事与他们有关。
“他们夫妇二人离开孟宅时如此匆忙,说是记挂着家里的老人小儿,二郎夫妇几般劝他们留宿都被推辞。若真如他们所述,又怎会在半路停留?”
方润阳点点头,脑中的线索正一点点串起来,又听得楸说道:“那宋相公与我同乘一马时,我闻到他身上有很重的迷香味,他夫人在榻上酣睡不醒,想来也是此物的缘故。你可有注意到,那孟天翔的身子是被绑了绳子的?”
方润阳回想起自己递护心丹给师叔时,那孟天翔身旁确有几截烧焦的麻绳,继而恍然大悟道:“你是说他用迷香迷晕了孟二郎一家,然后再将人绑起来用火烧死?”
楸点点头:“我是这么猜测的。毕竟他一文弱书生,体格连他侄儿都比不过,若不将人迷晕,怎能将人绑起来。若不将人绑起来,又怎能阻止他们出门呼救。
“将人迷晕绑到屋里用火烧死,再将门窗涂上可以将明火火光变成绿光的隔火涂料,待火烧尽后将尸身抛去,教外人看来,正好是青妖作乱,一把青火将人焚得干干净净。想必那孟大郎一家的青火,也是这么来的吧。”
“可……”方润阳迟疑了下,出声问道,“偏生就屋里着火,院子又不曾起火。若是有人进去相救,不就发现……”
说到此处,他心里一怔。
“……我大哥家宅子外面围了好多人,大门开着,可谁也不敢进去……”
“……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大哥屋里的火都是青色,街坊们都说是青妖要杀人,谁都不敢……”
不会有人进去相救的,青妖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就连他们赶到孟宅时,因畏惧青妖,都是先在院外施法设阵,若不是这青衣公子赶来,这孟天翔估计也成了具焦尸。
方润阳觉着心下有什么东西梗着难受,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楸问道:“当时在孟二郎宅外,你又是如何确信青妖不在屋内。”
隔住后院的竹帘被撩起,水月端着红漆木盘缓缓走出,木盘上还盛着四碗汤面。
小七接过汤面,吹了吹面上的热气,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接着道:“白日里同你们一起在孟大郎家宅时,我发现门窗上皆有这种涂料。”
“你就凭这个便认定非青妖所为?”
“那孟家家产不过几间商铺,青妖非孟家亲故又不能继承,他图那两兄弟什么?”
这倒也是。
方润阳心下念道,见水月搁了碗汤面在他跟前,立马小心接过,道了声“好姐姐”。
“我不想吃,你们吃便是。”楸伸出右手将面前的汤碗推开了些。
“那我不客气了!”
方润阳正要满心欢喜地将汤碗拉至自己跟前,眼角却瞥见水月蹙起秀眉,忙吓得缩回了手。
只听水月语气担忧地说道:“公子,你的右手……”
众人闻声看去,楸青衣衣袖上焦黄了一处,夹杂着斑驳血渍紧紧地贴着皮肉。
应是那梁木落下之时抬臂挡的那一下。
楸心里想道,而后收回手摇了摇头:“无碍。”
水月从袖袋中翻出一瓶烫伤药:“公子,请将手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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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楸伸出右手,将脸别了过去,正好与小七四目相对。
小七看不见楸的银面下是什么表情,皱眉问道:“你疼吗?”
“还好。”
“咳咳咳咳……”
方润阳连忙拿起茶壶对嘴饮下。楸突如其来的一笑让方润阳一口面噎在了喉管中。
小七见方润阳将面渣咳得到处都是,有些失望地将多出的那碗汤面推至他面前:“你吃吧。”
“咳咳……谢谢啊……咳咳……”
吃饱喝足后,方润阳起了困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后,提议道:“要我说,咱们歇一两个时辰再去找那宋夫人吧,她中了迷药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
楸瞄了一眼店里的刻漏,点头应下,转而又对水月说道:“你带着小七先去歇着罢。”
“公子,你不去睡一会儿么?”
“我在这里养会儿神就行,免得误了时辰。”
水月见楸耷拉着双肩靠在椅背上,有些心疼地劝道:“公子,你上楼躺会儿吧,我看着时辰叫醒你。”
“那感情好!”方润阳捂着嘴又打了个哈欠,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辛苦你了好姐姐,记得也叫下我。”
楸看了眼水月,点了点头,领着小七上了二楼。
小七跟着楸后面,手绞着裙子,想说些什么,可见到楸疲惫的身影,还是咬着唇给忍住了。
小七进了屋子正要转身合上房门时,却见楸伸手挡住,跟了进来。
“我守着你,去睡吧。”
这一晚发生了这么多骇人之事,小七还险些命丧他人之手,她一个人定是睡不着的。
楸背对着小七坐在桌边,单手支着额头。
小七脱掉芙蓉履及粉色织锦外袍,钻进被窝里,侧着身子看着楸。
盯了他许久,他都一直这样撑着头一动不动,正当小七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出声说道:“放心睡吧,我走的时候会让水月来陪着你。”
他的声音暖暖的,柔柔的,就像身旁灯罩里摇曳的烛火那样。
确实,今夜发生了太多事情,一茬接一茬地袭来,让小七来不及反应。那双手掐着小七喉咙的时候,她再一次体会到了那种久违的濒死感。
小七的身体虽然本能地挣扎,可她并不害怕。在极度窒息中,身体对呼吸,对生的渴望竟然让她在长久的麻木中清醒了一瞬。
就那一瞬,逃离大月王宫那段的日子开始在她脑中如走马观花般闪过,愤怒、恐惧、绝望……无数种情绪如烈鬼般叫嚣着扑上来要将她撕裂,那已经不是痛苦可以形容的,小七只希望她可以立马死去。
待楸飞身将她救下,揽入怀中,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小七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她的心也重新被包裹起来。她又变回了那个胆小怕事,贪吃贪睡的愚钝小七。
脑子于她而言并不是个好东西,想多了头会疼,会炸,会裂。
此刻躺在榻上,昏黄烛火摇曳,将楸的身影拉长映在罗帐上。仅是这样柔的烛火,便能将她脑中的黑暗驱散开来。
她闭上眼,似乎隔着眼皮也能看到楸疲惫而坚定的背影。
她的手脚逐渐暖和起来,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15. 公子好腰
“吁——”
楸与方润阳二人翻身下马。
晨曦微露,那驿馆静卧路旁,初阳将那斑驳墙影在地面拉得很长。
驿馆的门是开的,想必是那老妇人已经起身劳作。楸与方润阳径直来到昨夜宋氏夫妇栖身的厢房门前,敲了半晌,无人应答,只得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那宋夫人果然还在榻上沉睡。
“宋夫人?醒醒?”方润阳不轻不重推了她两下,孟福花费力抬了抬眼皮,嘴里含糊了两声,很快又将眼睛闭上了。
楸从怀里摸出那几包粉末,一一放在鼻下嗅了好一会儿,接着从桌上拿起个陶土杯,估摸着份量将那些粉末往杯倒了点,又兑了些水,喂孟福花服下。
两人在房里守了约一刻钟,那孟福花才渐渐清醒过来。
见是两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师长守在自己床前,孟福花自然是大惊失色,抓起被子缩到角落里强作镇定道:“两,两位师长,这,这是要作甚?我官人呢?”
“你二哥家遭回禄,你官人他……”楸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他先赶去了,让我们来接你。”
孟福花心下生疑,如此大的事,官人怎会不叫醒自己就独自离去?还会让两个并不相熟的修士来接自己。
孟福花抬眼望向那青衣公子,瞧不清他银面下是什么神情,她又转头看向那位白袍修士,他则是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
“请二位师长门外稍候,我更衣后便同你们前去。”
楸与方润阳二人颔首,退出门去。
关上屋门后,孟福花坐在桌边,试图理清脑中的那团乱麻,可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控制不住地慌乱起来。
她忙拿起桌上的陶土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杯水端至唇边,她却闻到一股药草味,于是皱着眉将水杯放下。
她想起昨夜,行至半路,官人醉酒厉害,与自己歇在这家驿馆。官人冲了壶浓茶解酒,也让自己喝了许多。
明明是浓茶,可自己喝了后困意丝毫不减,反倒沉沉睡去。
虽是睡得沉,可她睡得并不安稳。许多往事重现于梦中。
梦见她官人来到她家提亲时,她躲在里屋偷瞧官人与爹爹讲话时那腼腆又儒雅的样子。
梦见她刷碗筷时,官人在一旁给她念新作的诗,无奈她听不明白,只得冲官人笑笑。
梦见官人从贡院回来后,抱着她边哭边道对不起,道嫁给他委屈了她,道他下次一定会中榜。
梦见在爹爹灵堂前,官人面红耳赤梗着脖子同两位哥哥争吵,因哥哥们说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不肯分他们一间铺子。
梦见在衣水镇的长街上,大哥拉着官人的衣领重重给了他一耳刮子,叱骂他疯疯癫癫胡言乱语,让他别得罪了薛家老爷……
去往衣水镇的路上,孟福花心乱如麻,左思右想后,还是怯怯地出声问道:“师长,可是我官人也出了什么事?”
楸能感觉环着他腰身的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抿唇不语,谁料伴行在旁的方润阳出声回道:“你官人,或许就是那纵火之人。”
孟福花骤惊,霎时血气上涌,两眼一闭。
楸察觉腰间的双手握紧又松开,连忙回头看去,见孟福花竟要栽下马去。
楸咬着牙,双腿夹紧马腹,整个身子斜着后仰,硬是借着腰腹之力将她揽回了马背上。
“公子好腰!”
见这惊险的一幕,方润阳下意识松开了手里的缰绳,抚起掌来。然身下的黑鬃马突然一抖屁股,他又吓得连忙握紧缰绳。
“多嘴。”
虽然看不清,可方润阳能感觉到,那青衣公子应是剜了自己一眼,也不知他斥的是方才自己说的哪句话。
“宋夫人?宋夫人?”楸左手伸到后面揽住孟福花,右手拉着缰绳使那马儿走得缓些。
半晌无人应答,楸正准备勒马查看情况,却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方润阳本还想问孟福花与此事有无干系,见此状只得作罢。
孟福花的哭声淹没在马蹄声中,就这样沉默了一路。
终于行至孟宅前,楸将孟福花扶下马。
透过院门,瞧见里面一片焦土废墟,孟福花一下跪坐在地,放声恸哭起来。
见院外空无一人,就连孟天翔与那两具焦尸也没了影儿,方润阳向楸投来疑惑的目光。
“定是官差将人一起带到衙门去了。”楸看着身旁树皮上那一寸长的缝隙,缝隙周围还有斑斑血痕,“你将宋夫人也带去罢。”
“你不去么?”方润阳疑道。
楸摇摇头,翻身上马:“之后的事自有官府打理。”
方润阳见他离去,本想出声拦下,可想到此事本就与他无甚干系,于是放手作罢。
.
小七一夜无梦,醒来时房里空无一人。
她披上外衣推门而出,看见水月坐在客栈一楼的桌案旁择菜。
“七姑娘醒了?”听见动静后,水月抬起眼皮向她看来。
小七点点头问道:“楸哥哥回来了么?”
水月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公子在里屋歇着呢,可别吵着了他。”
说完,水月放下手里的菜,起身上楼替小七更衣洗漱。
“七姑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小七摇摇头。
她睡前才吃了一整碗汤面,现下想是有些积食。
水月替小七绾好发,拉着她左看右看后点点头,像是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那好,那就等着公子醒来我们一起吃晌午吧。”
水月松了手,侧过身子收拾妆奁,小七得了空如小鱼儿般钻出了门外。
她踩着小碎步来到楸的门前,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
雕花木门缓缓向两旁打开,小七一眼便看见了桌案上的那张银质面具,面具上的那双眼孔正冷冷对着她。
小七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正要转头向榻上看去,整个身子却突然被人搂出房门外。
“砰——”
房门被人着急忙慌地关上。水月又惊又怒,语气也较往日重了许多:“七姑娘,你怎的这般不懂规矩?方才不是同你讲了,不要打扰公子休息么?”
小七垂下头,抿着唇一言不发。
屋里窸窸窣窣起了动静,像是楸起身了。
水月眉心一皱,出声劝道:“公子,你才回来不久,再睡会儿罢。”
“无碍。”
随着楸答话,渐渐有衣料摩擦声传出门外。不一会儿,楸便推开房门站在了两人跟前。
小七抬头看去,那张银面正好好地挂在他脸上。
“镜花呢?”楸出声问道。
“还未回来。”
楸凝神想了下,继而又道:“现下可是快用午膳了?”
水月反应过来,公子这是饿了,于是将他请下楼去:“公子稍坐,饭菜很快便好。”
待楸与小七坐到桌前,水月为他二人一人斟了杯新茶,这才开始干起活来。
楸喝了两口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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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醒了醒神,见水月在一旁手脚麻利地择菜,也从盆中捡起两根菜,学她的样子掐起来。
水月掩嘴一笑,带着几分娇嗔道:“公子,你把这嫩尖儿都掐了,让我们吃老的么?”
楸闻言一愣,低头仔细打量起手里的这根菜。
“还是放着我来罢。”
水月将他手里的菜拿走,不多时便将盆中的叶菜理了出来,端起菜盆向后院走去。
水月走后,大厅内便只剩他二人。楸扫了眼屋里的刻漏,转回视线时见小七正望着他。
“昨晚睡得可好?”
小七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可有用早膳?”
小七摇头,仍是目不转睛地看他。
楸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将瓷杯端至唇边开始细细品茶。
一杯茶喝得都快见底了,他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小七竟然还望着自己!
“咳——”
楸清了清嗓子:“你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么?”
小七摇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点点头:“谢谢楸哥哥!”
完了,他这该死的嘴角快压不下去了。
楸连忙斟了杯茶送到唇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应道:“嗯。”
放下瓷杯,楸犹豫片刻,开口问道:“你要去永州找他么?”
……
“……我一穷二白的,拿什么娶她,把我招上门做个赘婿还差不多……”
“……告诉我,你希望我去吗……”
“……真是个累赘!”
……
小七仍是看着楸,可眼里却失了神。半晌后,她摇了摇头:“不去。”
“那……”
楸小心翼翼,略带试探性地问道:“等下用完膳后,我们回清辉堂吧。”
“好。”
见小七想也不想应道,楸心下是有些吃惊的。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大堆小七拒绝后的说辞,现下看来是用不到了。
楸本打算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以免她突然改主意,可有件事还是不得不出声提醒她:“你可有什么东西在那后山腰上,要带走的?”
小七摇头。
她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之前挂在颈上的那块月琉璃,不过她已将此物赠与风沁,现下真可谓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公子!”镜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两人侧首向门口看去,见镜花右手握着佩剑,大步流星从门口进来。
“如何?”楸重新拿起个瓷杯,给她斟了杯茶水。
镜花将剑放在一旁的凳子上,接过茶水饮下:“那宋相公仍是矢口抵赖,不过人已经在牢里坐着了,案子府衙正在查。”
“那宋娘子呢?”楸跟着问道。
“在府衙替她相公求情,无用。若证据确凿,案子水落石出,她相公难逃一死。”镜花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悲喜。
“那三个牛鼻子老道先才还一口咬定此事为青妖所为,现下该是自打嘴巴了。”
说到那三个修士,镜花面上倒是显出了几分嘲讽的笑意。
小七有些不解,出声埋怨道:“为何你们都要替那青妖说话?”
“我没有替青妖说话。”镜花难得同旁人争论起来,她看着小七,脸上并无喜怒,“谁做的事谁认去,凭何都赖在青妖身上?我向来看不惯那些敢做不敢当的蝇头鼠辈。”
眼看气氛不对,楸正要出声调停,就见水月端着食案从后院走来。
“咦?镜花回来得正巧,吃饭了吃饭了。”
16. 两条腿的鸡蛋
四人回到清辉堂时,已是明月高悬,已近亥时。
楸路过小七的厢房门前,看着水月将小七的行李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字排开放在地上挨个收拾,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临走的那日,他本想出声提醒不用带这么多行李,现下竟也是原封不动地又给搬回来了。
小七率先打开了那装着各式小玩意儿的包袱,从里面掏出她的泥人儿坐在桌案旁把玩起来。水月手脚麻利,不一会儿那一堆行李便全部被归置妥当。
“七姑娘,我去烧水,待会儿还是洗个澡换身衣裳罢。”
小七点点头,眼睛仍是盯着手里的泥人儿。她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竹签,让两只泥塑小鸟在空中缓缓旋转,嘴里还不时嘀咕着什么。
“小七。”
一个人在屋里玩了好一会儿,突然听见有人唤她,小七往门口看去,见楸负手而立。
“我给你带了个好玩儿的。”楸踱步至她面前。
小七立马来了精神,视线集中到他藏在背后的双手。
楸双手握拳伸到她面前,故作神秘道:“猜猜看?”
小七蹙眉想了想,伸出食指点了下楸的左手。
楸的左手如突然绽开的花苞那般舒展开来,手指纤长匀称,掌纹清晰明了。
小七瘪着嘴,不免有些失望。
“再猜。”
见还有次机会,小七双眼霎时一亮,连忙又伸手指了指楸的右拳。
谁料右拳摊开,仍是空空如也。
小七鼓起腮帮子,抬眸疑惑地盯着楸。
楸狡黠一笑,右手迅速握拳又松开,掌心上竟然凭空多出来个泥人儿。
“呀!”小七惊喜地叫出声,那是个双眼弯弯,两颊粉红的粉色泥人。
小七将粉衣泥人从他掌心上拿起,放在眼前仔细打量起来。
“跟我长得一样!”小七抬起笑脸对楸说道。
笑眼如弯月,粉颊如桃花,可不就是和那泥人一样么。
楸笑着回道:“就是照你的模样刻的。”
这粉衣泥人一下就成了小七的新宠。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泥人的脸颊,头发,还仔细地数了数这泥人的手指究竟够不够五根。那两只泥塑鹦鹉被弃在一旁,小七看都不再看它们一眼。
“真的有五根手指!”小七的眼睛亮晶晶的似有星辰闪烁,“你在哪儿买的?”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楸直了直腰背,故作淡然:“我塑的。”
果然,小七惊得张大了嘴巴,立马转了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你好厉害!”
楸左手握拳掩唇,手背上突出的尺骨轻轻碰了碰鼻尖,明知故问道:“可还喜欢?”
小七不接他的话,兴奋地问道:“还有泥么?我也想塑一个!”
“有的。”
楸大声唤了水月的名字,少时便见水月推门而入。
楸交代了泥塑胚料放置的位置后,隔了一会儿水月便取了个朱漆木匣子过来。
楸坐在案前,打开木匣,将油布包裹的胚料,一应刀具等一一递给小七。
“这么晚了,明日再玩吧。”水月想起日前公子捏这个泥人,费了大半天功夫,忍不住出声劝道。
楸心里正乐着,笑道:“不过是晚一些睡,无妨无妨。”
见两人都在兴头上,水月也不好出声再劝,出了房门心下感叹道,自打这七姑娘来了后,公子愈发孩子气起来。
楸左手托腮,看着小七聚精会神地捏泥巴,时不时忍不住出声指点两下。小七沉浸其中,根本听不进他说的话。
“好了!”
小七搓了搓掌心上的泥,将作品推到楸面前。
楸无意识地用手指揉捏着下唇,盯着这泥人凝神琢磨了半晌。
像……长了两条腿的鸡蛋。
一个鸡蛋长了双腿……这会是什么东西?
楸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脑中灵光一现:难道她捏的就是长了腿的鸡蛋?
“这是……”楸决定按兵不动。
“这是你啊!”小七一副这你都看不出来的样子。
“我?”
楸先是一愣,继而朗声大笑。
这笑声爽朗豪放,屋外的水月听了都为之一惊:公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自己很少听到他如此开怀大笑。
小七见楸笑得这么大声,将泥人举到他眼前,面上带了几分羞恼道:“这就是你!你看,这是你的面具,你的嘴巴,你的手……”
不能笑了,再笑她就要生气了。
楸抬起手背掩住嘴,强忍着笑意听小七讲话。
两人凑那么近,小七又不是瞎子,自然能看见面具下的双眼弯成了两道缝。
于是她沉着脸问道:“你是不是还想笑?”
“……对……不起……”楸有些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他生怕手一挪开,笑声便会如决堤洪水般涌出。
小七垮着脸:“我还没上色你就笑成这样,要是我把你的绿衣赏画上去……”
绿衣裳……绿鸡蛋……
楸浑身抖得像筛子,小七则是脸黑得像包公。
楸左手扶额将胳膊肘支在桌上,一边避开小七幽怨的眼神,一边在心下埋怨自己怎会变得如此幼稚。
“你还要吗?不要我扔了。”
“要!自然是要。”楸平复表情,抬起脸迎向她的目光。
“那你等等,我给你把衣裳画上。”
楸正想说不用,便看见小七执起一管细毫,仔仔细细地在那泥人身上描绘起来。
他不再出声,只在一旁看着小七。
“等下。”
小七闻声停笔,抬头向他看去。
楸右手伸向小七,用指腹在她脸上蹭了蹭。那一小片泥却牢牢粘在小七脸上。
楸微微蹙眉,又用指甲轻轻刮了下,而后便听见小七倒吸了口凉气。
“这泥干在脸上,得拿水浸一下。”楸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张方帕,在杯中蘸了点茶水,而后贴在小七脸上。
两人四目相对,静静等着那小片泥块被浸湿软化。
曼姝,沙华刚穿过房门,便瞧见公子的手放在小七脸上。
眼角瞥见青红二魂儿,楸用方帕将小七脸上的泥块蹭掉,收回了手。
“见过公子。”曼姝沙华二人朝楸福了福身。
楸转过身子看着二魂问道:“我临走前留下的无窍心法,你们修习得如何?”
你这才出去两天!能修习得如何?
沙华心下嘀咕。不过见公子心情甚佳,想来应是不会深究,于是敷衍道:“勉勉强强学了个大概。”
“哦?”楸银面下的眉毛轻轻挑了下,“那等下我便听听你们的见解。”
沙华的假笑即刻僵在了脸上。
曼姝此时并未在意什么无窍心法,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个粉衣泥人身上,整个魂儿都被引了过去:“这个娃娃跟七姑娘长得好像,七姑娘你在哪里买的?”
小七仰着笑脸冲曼姝道:“这是楸哥哥给我捏的。”
“楸……”
哥哥?
曼姝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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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公子。”水月又进门来催促道,“是时候……咦?曼姝沙华二位姑娘也在?”
见时候不早了,楸起身对曼姝沙华说道:“走吧,我去看看你们的功课。”
接着他又回头揉了揉小七的头发,笑道:“明儿见。”
沙华一脸幽怨地看着曼姝,用眼神埋怨道:看吧,我就跟你说不要来不要来,你偏要来见公子,这下好了?
曼姝自然知道自己妹妹是什么意思,只得瘪嘴冲她做了个鬼脸。
曼姝沙华二魂的花房是整个清辉堂乃至是整个幽都布局最为讲究的屋子。
整体采用的是暗室的架构,除了供人进出的门,并没有寻常屋子的窗户,而是请了能人巧匠仔细测量该处方位,仿照冬至日出时太阳运行的轨迹设计了一条窗户,为的是让曼姝沙华能在黑夜最为漫长的季节里也能汲取日光的精华。
屋子并未以金银玉帛装饰,而是依据二魂的起居作息,摆放了各式灵草与灵石。
器物的选用,位置的摆放都十分有讲究。故而清辉堂每次搬家,这间花房都会让楸格外地头痛。
“谁先来?”楸坐在案旁,右手握着一卷书册,视线在二魂半透明的脸上逡巡一圈。
“我,我先来吧。”曼姝上前一步,结结巴巴地背了起来。有错漏之处,楸也不恼,只出声纠正。
不多时,曼姝便背完了整个无窍心法。
见公子看着书卷点了点头,曼姝心下长出了一口气。
难怪敢来见公子,原来她能背下!
沙华眉头紧锁,嘴角下撇,脸色比那臭鸡蛋还要臭上几分。
见公子抬头看向自己,她又吓得连忙开口诵道:“欲成大道,先正其心。此心即失,此身亦倾……”
“……诚……诚……”
没背几句,沙华便卡了壳,伸长脖子,脑袋往公子手里的书册上探去。
“以诚恪心。”楸出声提醒道。
“……心……心”
沙华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下一句。
见公子摇了摇头,即将要把那书册搁在桌案上,沙华不等他开训,先发制人道:“这才两日时间,哪儿能背的下来……”
“那曼姝如何能背下?”
又将我二人拿来作比!
沙华鼻尖一酸,赌气道:“那我肯定比不过姐姐啊!姐姐是红花嘛,我只是一片烂叶子……”
楸见她明明委屈巴巴,却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无奈笑道:“这就开始闹小性子了?我都还未训你。”
“不劳公子训了,沙华知错,不用公子再费口舌。”沙华嘴上这样说,却是梗着脖子眼睛看也不看他。
“你这嘴皮子功夫啊,要是放在修炼上,何至于落后你姐姐一截?”
楸说至此处,握拳掩唇打了个哈欠,起身接着道:“罢了罢了,你且背着,明日卯时三刻我再来检查。”
见公子今日好说话,沙华忍不住得寸进尺道:“公子人坏。”
楸哭笑不得:“我哪里坏?”
沙华小声嘟囔道:“你自己都背不下来还要我背……”
楸:“……”
沙华抬眼看去,只瞧见那张冰冷的银面,并不能窥见公子神情。沙华心道:反正要生气一早便生气了,眼下也不多这一句。
于是她又提了口气说道:“公子严以律人,宽于待己。”
见她越说越没谱,楸敛了几分笑意道:“不是你成日里嚷嚷着想尽快化形,仗剑闯江湖么?你若真觉得我严苛,我不再管你便是。”
楸扔下这句便离去。
17. 小破孩儿
沙华虽知公子也是在和自己怄气,可还是忍不住眼里盈满泪水。
“沙华……”曼姝伸出手来拉她的半透明袖子,两人皆是灵体形态,身体自然能相碰。
“干嘛?”沙华吸了吸鼻子,梗着脖子不让眼泪掉下来,“你心法背会了竟然都不和我说一声,害的我挨公子训……”
“我没有背熟,方才也不知是太紧张了还是怎么了,就一下子背完了。再说了,公子又没有真训你……”
“他那不是训是什么?”
沙华红着眼睛,撇着嘴角说道:“还说以后都不管我了。不管就不管,反正清辉堂有你们就够了,我在不在都一样……”
“沙华……”
曼姝想起方才在小七厢房发生的事,出声道:“你方才在小七房中,有没有听见,小七唤公子‘楸哥哥’?”
“那,那又怎样,唤她的呗。”沙华满心委屈,并没有关注曼姝的心思。
这下换曼姝垮下脸了,她有些郁闷地说道:“她不过才认识公子几天,便唤公子‘哥哥’。”
“这有什么,”沙华不以为意地说道,“她都可以唤公子‘哥哥’,你要是想唤,也可以这样唤公子啊。”
“真的吗?”
沙华点点头,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黎明初破,天空泛起鱼肚白。
楸推开花房的门,见曼姝沙华二魂正于案旁饮朝露清气,水月则在一旁候着她们。
楸留着房门敞开,让晨风涌入,自己走到案边坐下,静静待着。
水月见公子进来,想要出门去端些茶水,楸拉住她的衣袖,摇头示意不用。
二魂饮尽清气,开始运气调息,楸在一旁看着,待二魂调息完毕才出声问道:“今朝的清气可还纯净?”
“回哥哥的话,甚佳。”沙华说完冲曼姝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楸正色道:“沙华,不得无礼。”
沙华疑道:“为何小七喊得,我就喊不得?”
楸严肃道:“现下有功夫胡闹,看来你的无窍心法已经背熟了。”
见公子拿这个压自己,沙华刚要出声反驳,却见水月在他身后一个劲儿地冲自己使眼色。
这个眼神沙华见多了,自然明白,这是告诫自己不要惹公子生气。
可沙华却管不了这么多,公子生气,她还生气呢!昨夜未消尽的委屈此刻一涌而上,在沙华的胸中翻覆。
只见她身子浮于空中,居高临下地说道:“什么我胡闹?明明就是你偏心!你昨夜偏袒曼姝就算了,今日还偏袒小七……”
“沙华,别说了……”曼姝想要上去捂她的嘴,却被她一把推开。
“什么事她们做得,就偏生我做不得,明摆着欺负我一个,既然这么不待见我,那就将我赶出这清辉堂去……”
“你这丫头,如今是说也说不得你了……”
“为何光说我不说她?”沙华红着眼梗着脖子打断楸,“你就知道偏心姐姐。”
“我何时偏袒过曼姝?”
“我不管,我就是个被你瞧不上的烂叶子……”
正巧此时镜花晨练路过花房,听见里面的争吵后退半步立于门前,定睛一看后笑道:“哟!沙华姑娘哭了。”
这话一出,沙华便破防了。
本来跟公子吵架就已经很需要勇气和脸皮了,竟然还被自己一直崇拜的女侠给看见。
倘若问沙华要脸么,她定是回答要的,但她现下半分脸面也没了,于是干脆放声哭起来。
楸叹了口气,扬手道:“沙华,你过来。”
沙华不理。
楸的声音提高几分:“沙华?”
沙华这才不情不愿飘到楸面前,与他对视。
楸看着她眼含泪光,一脸委屈,抬起手指绕了个圈,便有灵力从指尖泄出,在空中绕了一圈后,飞到沙华的脸上将她的泪珠带走,然后消散在空中。
“绿叶隐翠,不争春红,却乃自然之基。《诗经》有云:‘绿叶成阴子满枝’,非独颂花之盛,亦赞叶之茂。叶之美,非止于形,更在于质。沙华,你可知天地之大德曰生?你不仅成就曼姝娇艳,更是载她生命之重。这才是天地间的真君子。”
沙华默默无言,心里的疙瘩却正在一点点解开。
楸的声音较以往低沉却不失温润:“我从未因你是一片绿叶而看低你,我想清辉堂里也不曾有人这样说过。所以你自己也不要再介意此事。”
沙华有些别扭地点点头,继而又小声嘟囔:“可公子还是偏心……”
“嗯?”
沙华看了眼楸,又低下头道:“你都准小七唤你‘哥哥’,却不许我……”
楸默了片刻,而后出声道:“听说文渊坊出了新本子,叫什么《独眼侠客奇闻录》……”
沙华立马抬头望向他。
楸也看着她,用不关己事的口气评论道:“这新出的话本,要价是要比平时要高些。”
沙华既紧张又期待地看着楸,却忽然听他叹了口气。
“唉——要是你能将这无窍心法背下来就好了。”
沙华的心砰砰直跳,连忙问道:“就怎样?”
楸见她眼珠子都快望穿了,倏尔一笑道:“我就将那新本子整套买下,赠与你。”
“真的?”
楸笑道:“我何时诓过你?”
“公子!你太好了!你是世上最好的公子!”沙华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拉起曼姝的双手就在空中转圈。
“既然公子都这么说了,二位姑娘快去歇息罢,修养好精神早些将那心法背下。”水月出声招呼二魂入睡。
待二魂回到那暖玉花盆里栽着的花体中,楸这才与水月双双走出花房。
“倘若每次沙华姑娘耍性子,公子都惯着她,长此以往,怕是难以管教。”水月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说道。
楸默了半晌,开口道:“沙华赤子真性,喜怒皆形于色,不似曼姝那般体贴内敛,善解人意。她们二人各有特质,性子也算是互补。眼下沙华是闹腾了些,待她年岁再大一点,想必会稳重许多。”
水月在心里默默念道:希望是这样吧。
.
小七重回清辉堂后,白日里由楸教习着读书识字,晚上同曼姝沙华二魂玩耍取乐,偶尔楸还会领着她出门逛街,这日子过得也是十分惬意。
然而这样的日子才过了十来天,楸突然忙了起来,白日不再来她房里教她读书识字,有时更是连吃饭的时候都见不到他的身影。
曼姝沙华二魂早晨要睡觉,睡到午时起来修炼,只有晚上才得空与小七一起玩耍。小七白日只得在房里看些话本画册打发时间。
这样过了四五日,小七着实觉得憋闷,于是找到水月同她央求道想出去走走。
水月想必手里正忙着事,有些为难地说道:“七姑娘,这几日宅里事多,眼下我也没工夫陪你出去,不如这样,我拿些银子给你,你让守门的那个女侍领你出门逛逛可好?”
小七点头。
水月解下腰间的钱袋,将其系在了小七的腰上。
正是吃过了晌午没多时,日头毒辣。守门那女侍躺在树荫下的摇椅上打着盹儿。
小七走过去碰了碰她的胳膊:“姐姐,我想出去走走,你陪我可好?”
那女侍迷迷糊糊地拉开眼缝,一见猛烈的日光,立马又阖上眼睛:“七姑娘,一定要这个时候出去么?”
小七见她一脸不情愿,说道:“那你给我开个门儿,我自己出去可好?”
女侍将手放在额前遮光,坐了起来,有些迟疑地问道:“你认得回来的路么?”
小七点头。
毕竟楸也带她出门好几次了,清辉堂在幽都的位置不算偏,不难找。
女侍开了门,又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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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角落边拿了把油纸伞递给她:“早些回来啊七姑娘,唉,这日头也太晒了……”
小七出了门,往幽都最繁华热闹的水市走去。
天气炎热,街上卖糖人儿的都很少,怕是糖都要给晒化了。
小七本想沿街买几个零嘴的,最后手里只拿了个面人儿和纸糊的风车。
“二万。”
“胡了!”
……
路过一茶馆,小七听见里面传来打马吊的声音,她心下一动,抬脚走了进去。
这进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番天地。
这茶馆一楼摆了十来张桌子,每张桌子的四方都坐着四位茶客,有男有女,手脚麻利地在桌上砌着一堆木块儿。
如此热的天,这里竟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还有不少看客在一旁观战。
小七扫了眼四周,发现里面靠近窗户那桌,竟然还有个小孩儿。
那小孩着蓝色锦衣,头戴一竹篾小帽,帽檐上垂着两串小巧的玉珠。
这么小就会打牌了?自己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只能识牌呢。
小七想着,便朝小孩儿那桌走去。
这蓝衣小孩儿眉头紧锁,表情严肃而认真,跟个小大人似的,想必应该是……输了不少。
小七瞄了眼他桌布下的银钱,果然没剩几个铜子儿了。
小七看他们打了一圈。
这一圈下来,那蓝衣小孩儿将所剩无几的铜板儿扔到桌上,摆手道:“不玩了不玩了,回去吃饭了。”
“嘿!你这老鬼……”
小孩儿对面的那中年男人斥道:“你这还差十三个子儿,怎的又赖账?”
“又不是不还你,隔两日见面再给你嘛。”
那小孩儿说着就要起身,然而却被他左手边的黑衣男子拦下。
“左右都是欠着,不如再玩几圈。你走了我们就三缺一了。”那黑衣男子面容清癯,双目深邃而明亮,看着倒也年轻。
身旁的人都开始起哄,要他坐下再玩两圈。
小孩儿撇着嘴角,扫视周围一圈,这才注意到在一堆男人中格格不入的小七。
那黑衣男子方才便瞧见小七在这里盯得仔细,眼角又瞥见她腰间鼓鼓的钱袋,于是出声问道:“我见这位姑娘似乎对马吊很感兴趣,可有意坐下玩个两三圈?”
那小孩儿闻言立即斜了黑衣男子一眼:“一小姑娘家,哪会玩什么马吊,你们还是另找个人罢。”
自己竟被一个小孩嫌弃不会玩马吊?
小七这可忍不了,皱眉道:“你一个小破孩儿都玩得,我为何玩不得?”
众人见这粉衣小姑娘瞪眼娇嗔的模样活像个瓷娃娃,着实有趣可爱,忍不住纷纷笑起来。
那黑衣男子虽也随众人大笑,可视线始终游走在小七身上,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中隐隐浮现出打量猎物时的贪婪和狡黠。
那蓝衣小孩一听小七叫自己小破孩儿,脸“唰”一下就绿了,跳起脚骂道:“我是你高高高高……祖宗!”
咋还骂起祖宗来?
小七反唇相讥:“我高高高高……高祖宗是个死人!”
“嘿!正好!”那蓝衣小孩一乐呵,“我也是个死人。”
“哎!别吵了!小姑娘,他就是只千年老鬼,理他作甚,你要玩就坐下玩两圈吧。”
那中年男子见二人吵起来没完没了,出声劝道:“小顽爷,你没钱就快滚回去吧,把位置让给人姑娘。”
那小儿模样的千年老鬼骂骂咧咧地站到一边。
那千年老鬼没有体温,坐过的凳子还是凉凉的。小七坐下看着红棉桌布上一张张熟悉的马吊牌,心中倍感亲切。
“你们玩多大的?”小七出声问道。
见这小姑娘挺上道的,中年男子开始招呼旁边两家洗牌:“五文的,玩得起不?”
小七点头,跟着砌起牌来。
18. 七公子
“哎呀!你打那张作甚?打这张这张啊……”那千年老鬼在一旁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小七不耐烦地砸砸嘴,她打马吊时最烦有人在旁叽叽歪歪。
“小顽爷,观牌不语,人姑娘爱打哪张打哪张。”那黑衣男子抬眸说道,接着手指推了张牌到中间牌池子里,“四饼。”
“胡了!”小七捡起那张四饼放在自己桌前。
那千年老鬼哼道:“多亏你是个生手运气好。”
旁人也交头接耳嘀咕道:
“这小姑娘运气好!”
“是啊,要不是摸张三饼起来她还胡不了这四饼呢……”
“一胡还胡个大的……”
……
两个时辰后,小七桌上的另外三家有些坐不住了。
“八条。”
“胡!”小七眉开眼笑,捡起那张八条放到自己面前。
千年老鬼在她身旁难以置信道:“不是吧?这张你都能胡到?”
“这小姑娘挺厉害的……”
“是有两把刷子……”
……
那中年男子在旁人的惊叹声中掀开面前的红桌布瞅了两眼,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又是满的?”
小七将牌推倒给他看,然后向他伸出手掌。
“三哥,我先替你垫着罢。”
那黑衣男子看出了中年男子的窘迫,边说边放了一块银子到小七手心上,继而又对小七笑道:“这位姑娘好生厉害,竟一人吃了我们三家。明日可有兴趣再来?”
小七点头,费力把银子往钱袋里塞去,见钱袋子都已经塞不下了,心想等下回去的路上要买个大些的荷包。
那黑衣男子同一直站在一旁观战的驼峰鼻男子交换了个眼神,之后便起身离去。
回到清辉堂后,小七便趴在榻上看起了话本。
不多时便有人推门而入。
小七回头一瞧后,眼神有些失落。
水月将食盒搁在案上,一一端出里面的饭菜。
“楸哥哥还不回来用膳么?”小七出声问道。
水月点头:“公子近来很忙,不能陪七姑娘用膳了。”
小七蹙眉:“他在忙些什么?”
“他……”
水月刚要脱口回答,突然想起公子的叮嘱,于是改口道:“公子的事情哪能由我们过问。”
小七跳下床去,来到案前,没吃多久便搁下筷子。
水月看她剩一堆饭菜,全然不似平日的风格,于是问道:“七姑娘今日上街,可是吃了不少零嘴?”
倒也不是零嘴。
小七心里想道,今日去的那家茶馆经营得颇为周到,瓜果点心一应俱全,她在那里玩了一下午自然也就吃了一下午。
毕竟茶水费都要三十文呢!不多吃点怎么吃的回本。
水月念着小七吃饭一向很乖,偶尔放纵这么一回,她也是不忍苛责。
水月收拾出门后,小七又趴在榻上看起了话本。
待夕阳沉下不久,小七听得有人远远地喊了句:“七公子——”
小七合上话本跳下床,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来了沙华大人——”
两人每次见面都要学着话本上那样假意客套一番。
沙华与曼姝穿过小七的房门来到她榻前。见她榻上摆着的那册话本,沙华皱起眉头沉下声,模仿着公子的语气说道:“怎的又在看这些情情爱爱。”
沙华说着挥挥衣袖,用灵力将那册话本推到一边,难掩兴奋地说道:“快过来,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
曼姝掩嘴笑着。
小七想着,看来曼姝已经见识过沙华的好东西了。于是她静坐榻上,等着沙华打开她的乾坤袋。
沙华兴奋地拆开乾坤袋,打了个响指,小七的榻上霎时便出现一叠话本。
“《独眼侠客奇闻录》!!”沙华仰起脸,骄傲地说道。
“哇——”
小七摸着话本的封皮感叹道:“这本子竟然是用金线装订的。”
沙华立马转到小七跟前炫耀道:“那当然!这套本子好贵的。”
小七眼珠转了转,说道:“我也可以买一套!”
“你哪有这么多钱。”沙华表示不相信。
小七从被子下掏出自己新买的,沉甸甸的钱袋。
“怎的会有这么大的荷包?”曼姝惊道。
沙华也一脸震惊:“公子给你这么多零用钱吗?太偏心了!”
“才不是呢!”小七摇了摇手指,进而又神神秘秘道,“是我自个儿赚的。”
“你干嘛去了能赚这么多钱?”
“你赚这么多钱公子知道吗?”
……
小七被曼姝沙华二魂缠着问了半天,终是忍不住坦白道:“好了好了,我说。但你们不许同旁人讲,更不能和楸哥哥说。”
二魂点头。
小七这才开口:“我今日去打马吊了,赢了好多钱。”
“哇!好厉害!”沙华第一次对小七露出惊羡的目光。
小七洋洋得意起来:“他们还约了我明日再去,我明日要赢更多的钱。”
“没想到七姑娘还会玩马吊……”曼姝也是感到很惊讶。
“我从小就玩马吊的,我以前在宫……”
小七说到此处一顿,咳嗽了两声又继续道:“我以前经常跟我哥哥姐姐一起打马吊,我玩这个很厉害的。”
沙华摸着下巴感叹道:“想不到你看上去笨笨的,原来竟这么聪明。”
“那是!”许久没被人夸过了,小七有些心花怒放。
沙华围着小七转了两圈,突然央求道:“我明日想跟你一块儿去,我想看你打马吊!”
曼姝立即出声制止:“不可,这样跑出去耽误了修行,被公子发现要挨训的。”
小七也想让沙华见识一下自己的风采,于是劝道:“楸哥哥这两天很忙,不会注意到我们的。”
曼姝摇头,怎么也不同意。
沙华无奈,只得在榻上同小七一起翻起话本。
……
次日,小七用过午膳后,如约来到了那家茶馆。
那黑衣男子还是在昨日同一张桌子的同一个位置上等她,见她进门,抬手冲她招呼道:“小姑娘,这边。”
小七走过去,黑衣男子并未请她在昨日的位置上坐下,而是将她领到了二楼的一处雅间。
小七随着他进门后,发现里面坐的是昨日在一旁观战的驼峰鼻男人,还有一她昨日并未见过的胖男人。
“奇雨,这便是你说的挺厉害的那小姑娘?”那胖男子眼睛上下打量着小七,见小七看过来,拱手朝她揖了一礼。
“正是。”
那名唤奇雨的黑衣男子应下后,又转头向小七问道:“小姑娘,今日想玩多大的?”
小七抿着嘴不说话,只是用目光在另外三家脸上来回扫过。
“玩十文的吧。”她对家的那驼峰鼻男人开口了,“玩小了就那么几个钱,转来转去没意思。”
小七点点头,心道正合我意。
日头向西斜落,桌上的牌墙砌了又倒,倒了又砌,一下午竟也就这样过去了。
小七踏着夕阳的余晖走在长街上,心里感叹道:今日的牌友真好,玩得臭,给钱又爽利。
她双手抱着沉甸甸的钱袋,又沿街买了许多东西。最后叩响清辉堂的大门时,开门的女侍都让她给吓了一跳。
小七从一堆东西后面伸出脑袋:“楸哥哥回来了么?”
“还未。”女侍边回答边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帮她拿到厢房里去。
小七走到楸的卧房和书房门口侧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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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听,见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又独自在院里的楸树下玩了会儿,然后回到厢房里开始捣鼓她那堆战利品。
晚些时候水月拎着食盒进入厢房时,见小七一下买了这么多东西,不免有些惊讶。
然而想起公子事先交代过,小七要使银子只管让她使,水月也不说什么,只将饭菜布好请小七上桌来吃。
小七用过晚膳没多久,在厢房里等来了曼姝与沙华。
“哇!你买这么多东西……”
沙华一进门就感叹道,想起昨日小七说的打马吊一事,又问道:“你今日定是赢了很多钱吧?”
小七嘿嘿一笑,将一个木匣子推到曼姝面前:“《独眼侠客奇闻录》卖完了,我在文渊坊隔壁买了两本别的,也是新出的。”
见曼姝翻得饶有兴致,沙华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讲的无非就是男女间风花雪月的故事,不过她还是伸着脑袋探了两眼:“待我看完《独眼侠客奇闻录》后,借我瞅两眼。”
小七将地上堆的包裹尽数拆开,摆了满满一桌的泥人玩偶,冲二魂扬了扬下巴:“喜欢哪个,我送你们。”
沙华一直不明白这泥娃娃有什么好玩的,见小七买了整整一堆,极为不解地问道:“你是什么泥人收集狂魔?买这么多作甚?”
沙华围着桌子将那些泥人挨个瞧了遍,然后摸着下巴感叹道:“要我说,都不如公子给你塑的那个好看。”
正在翻话本的曼姝身子一僵,眼中隐约有些落寞。
小七想起自己塑的泥人楸,隐约还是感觉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出声向二魂问道:“倘若让楸哥哥选一个,你们觉得他会选哪个?”
“这个嘛……”沙华又开始打量起那堆泥人,想了半天也没个结果。
还是曼姝出声说道:“公子无非就喜欢琴棋书画,品茗酌酒,这些泥人儿里也没什么是与这些相关的。倒不如送他泥塑的花花草草,亦或者树之类……”
“可这里没有什么小花小草小树……”小七看着那堆泥人,皱着眉说道。
“有了!”
沙华灵机一动,指着桌上那个圆圆胖胖,可可爱爱的泥蘑菇说道:“你把那菌子的伞盖涂成绿色儿的,不就像棵楸树了么?”
小七恍然了悟,抚掌叹道:“沙华,你真是个大聪明!”
现下小七房里并没有作画的涂料,只得等楸回来借他的一用。于是小七将那泥蘑菇单独收起来,放到一边。
“你明日还要去打马吊么?”沙华出声问道。
小七点头。那名唤奇雨的茶客今日散桌时又约了她。
“我也想玩,小七你教教我罢。”沙华向小七撒起娇来。
难得有人有求于自己,小七点头:“那你等我明日上街买副牌回来。”
沙华眼睛一亮:“我明日同你一起出门。”
“不可。”曼姝急忙出声制止。
沙华睐她一眼:“怎的公子不在你就学他摆起架子来了?”
“你知道我们白日是不能出门的。”
“凡事都有例外嘛!”
沙华狡辩道:“我们有避光袍啊,避光袍不就是用来白日出门的么?”
“没有公子的同意擅自离开,公子知道了是要生气的。”曼姝忧心忡忡。
“你不说公子怎会知道,再说了,我也想请示公子来着,他这不是不在嘛。”
见沙华如此强词夺理,曼姝竟无言以对。
沙华瞧她这又急又怕的模样,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我又没让你去,你就在屋里修炼好了,公子要是知道了也只会罚我一个。”
“一起去罢。”小七出声劝着曼姝,“楸哥哥这两日都不在清辉堂,我们早去早回他不会知道的。水月要是发现也不会同他的讲的。”
小七自是不理解她们为何如此怕楸,在她看来,楸一向好脾气。
19. 杀猪盘
又是日头毒辣的一日,院子里几乎没有女侍走动。小七用过午膳在床上小憩了会儿,醒来后蹑手蹑脚地走到花房门口。
“是我,赶紧的!”小七在门口小声向二魂招呼道。
二魂那半透明的身子笼罩着一层像流动的墨汁一样的东西。
一穿过房门,二魂霎时感觉四周亮堂极了,忙钻进小七的衣袖。
“走走走!晒死了晒死了。”沙华出声催促道。
小七拢了拢衣袖,像往常那样拎着钱袋出了门。
待进了茶馆,小七一眼便瞧见早已在里面候着的黑衣男子,奇雨。
“姑娘真守时。”奇雨出声赞道,领着她上了二楼来到昨日的那处雅间。
进门坐下后,小七摇摇衣袖,示意二魂可以出来,继而抬首对三人说道:“我带了两个朋友,想在一旁看我玩。”
“无妨。”
奇雨见到从袖中钻出的两只花魂后,又笑道:“原来你的朋友是两只小花精。”
曼姝被那三人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拢着避光袍向三人施了一礼。
“小姑娘,今日再加加码可好?”那胖男人看着小七笑道。
小七没开口,只等着他说下去。
“五十文怎样?”
小七一惊,竟然加了这么多?
奇雨见小七两眼瞪得发直,噗嗤笑道:“同你开个玩笑罢了,不玩这么大,只比昨日翻一番,二十文,怎样?”
小七点头。
沙华则是在一旁眨巴了下眼睛,她还不知道底注二十文玩下来有多大。
开局第一圈,小七就被人胡了两把满牌,见她掏出一掌的碎银子,沙华的下巴都快惊到地上去了。
“看来姑娘今日运势不大好。”奇雨接过银子放到一边,开始搓起牌来。
“这才第一圈,着什么急?”那胖男人斜了奇雨一眼,眼里带着莫名的笑意。
不多时,小七的钱袋子瘪了一圈,心里着急得紧,丝毫没注意到在那三人手掌遮挡下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的牌墙。
曼姝沙华二魂是第一次见人打马吊,自然是什么都看不明白,只见小七出一张牌便有人叫一声“胡”。
二魂在一旁小声议论道:
“谁喊‘胡’谁就有钱拿么?小七为何不喊?”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没他们喊得快罢。”
……
小七么?
奇雨抬起眼眸看了眼小七——她看起来烦躁又沮丧。
“吵到我了。”小七出声埋怨道,二魂立即闭上了嘴。
怎的今日手气这样背?总是让他们抢先一步。
小七心下嘀咕,侧首对窗边的沙华说道:“你往边上站站,挡住我运势了。”
奇雨闻言噗嗤一笑。
“啊?
”沙华一脸不解,心道:我这透明身子连光都遮不住还能挡住你运势?
然而见小七脸色难看得紧,沙华还是将身子挪到了一旁。
事实证明,并非是沙华的身子挡住了小七的运势。
因为沙华将身子挪开后,小七输得更快了。
还未到前两日的散桌时间,那新买的钱袋子便空空如也,成了个摆设。
“怎么办?小姑娘,你这还差我二钱银子呢。”那驼峰鼻男眯着眼笑道。
小七咬着唇回道:“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回去拿给你。”
那胖男人睐了那驼峰鼻男人一眼:“这才几个钱你就在那里婆婆妈妈的,人姑娘看起来像是差钱的主儿么?”
黑衣男子奇雨附和道:“海兄,这便是你的不是了。这大热天的,怎么能让人小姑娘为了几钱银子在这日头下奔波。”
说完,他又转头安抚小七道:“咱们常玩马吊的都知道,先赢的不作数,到头来都要输出去的,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嘛。”
这马吊好生恐怖,这么短时间便消掉这么一大袋银子!
沙华在心下感叹道。
曼姝见小七垂下脑袋,手掐着裙子不知在想什么,俯身到她耳边:“我们回去罢,再晚可是要被人发现了。”
那驼峰鼻男人耳朵尖,听声后连忙劝道:“哎!不急不急,现下的账就先记着,你一会儿赢回去不就不作数了嘛。”
小七的额头和手心都出了层薄薄的汗,她眉头紧蹙,咬着下唇思忖道:现在若是离开,那给出去的便是真给出去了。
输了多少呢?唉……那荷包抛开散钱,少说也有五十两银子罢。
那么大一袋钱,可以买好多东西。自己昨日买那么多东西,都才花了不到一两银子。现下这么多钱,说没就没了。
水月给自己的钱袋起先有多少钱也没数过,要是她向自己要回去该怎么办?
完了。
小七心里仿佛被掏空一般的难受,手脚也紧张得发凉。
见小七搁在桌布上的手微微发抖,奇雨握住她一只手安抚道:“没关系,你马吊玩得这么好,一会儿就全赢回去了,说不定又像昨日那样大败我们三家呢。”
见这陌生男子竟握着七姑娘的手,曼姝立马柳眉倒竖瞪着他。
察觉到有只手在自己手背上摩挲,小七即刻抽回手,抬起头来盯着他。
这人什么毛病?自己跟他又不熟!
小七心下嘀咕,却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决意破釜沉舟一试。
见小七点头应下,那三人又开始砌起牌来。
结果的确是“破釜沉舟”了。
欠的账如同滚雪球一般堆起来。
曼姝沙华二人在旁计着数,待欠到二百两银子时,沙华终是忍不住,飘到小七面前道:“不能再打了,就是把你卖了也还不上这个钱。”
小七透过沙华的半透明身子,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的马吊牌。
另外三家见她半天不出牌,正欲出声催促,忽而见她伸手将桌上的牌墙一把推开打乱,伏在桌上哭了起来。
“怎的?这是想赖账?”那驼峰鼻男嘴角噙笑,看向小七的视线却和他的声音一样冰冷。
见桌上那三名陌生男子一改先前的殷勤作态,皆是不怀好意地盯着她们,曼姝急忙哀求道:“三位先生行行好,我们并非要赖账,只是现下身上的确没那么多钱。待我们回家取了银子,明日定悉数奉上。”
“你们家住哪儿?我送你们回去。”奇雨开口道。
“住……住……”曼姝支吾半天答不上来。
她和沙华都清楚,要是让这几个债主找上门去,小七输钱和她们二魂偷跑出来的事便全败露了,这还不得把公子气得吐血?
眼见这权宜之计不顶用,曼姝和沙华二魂的装扮又皆是灵力所化,乾坤袋也不在身边,二魂全身上下找不出一点值钱的东西。
曼姝只得出声哀求道:“好先生,七姑娘身上的玉佩玉钗用的都是顶好的玉料,先押在你们这儿我们日后再来赎好么?”
那胖男人闻声向小七看去,果然一眼就瞥见了挂在她腰间那块蓝冰翡翠流纹佩。
那玉佩玉质细腻通透,雕工精细,真真是极好!
胖男人心下感叹:这两日的辛苦功夫也是值了。接着伸手将那流纹佩一把扯下,收手时还不忘在小七腰上捏了一把。
“呀!”小七惊叫一声向一旁躲去。
沙华瞧见那胖男人毛手毛脚,怒道:“姐姐你同这三个臭男人讲这么多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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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分明就是三个坏人,该死!”
小七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三人,倏地如兔子般蹬地而起向门口跑去。
然而刚起身就被那胖男人提着领子拽了回来。
“想跑?”
那男人拎着小七,像打量猎物般那样看着她在自己的手下挣扎扑腾。
曼姝沙华见状急忙要穿门逃逸,却硬生生撞在了门上。
二魂揉着脑袋不明所以,回过头来看见那黑衣男奇雨双手置于胸前正结着印。
“想去跟谁通风报信呢?”
奇雨邪佞一笑,腾出右手,从怀里摸出两个白瓷瓶,拇指轻轻拨开其中一瓶的木塞,嘴皮子动了两下。
“姐姐!”
沙华惊愕地发现身旁的曼姝没了身影。
小七也停止了挣扎,环顾四周寻曼姝的影子,然而眼角瞥见奇雨的拇指又要去拨另一个瓷瓶。
小七心下一动,拼尽全身力气向奇雨扑去。那胖男人属实也没想到小七能使出这么大的蛮劲儿,竟是没来得及拦住她。
奇雨被小七撞了个满怀,后脑勺重重砸在窗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心下一恼,抬手便将小七从身上撕开。
小七被他大力推向一边,连带着那两个白瓷瓶一块儿,从二楼窗户上掉了下去。
“啊——”
疼痛从四肢百骸袭来,小七双手抱头,尽力稳住荡来荡去的脑浆,模模糊糊看见那黑衣男奇雨正立在自己身前。
她抓起地上那两个白瓷瓶倒转过来使劲儿摇晃:“曼姝?曼姝?”
奇雨冷笑一声:“哼!法器是让你这样使的么?”
小七抬起头来,远远瞧见空中有一黑物正仓皇逃窜。
这面窗户并不临街,而是靠着一斜坡,斜坡上杂草丛生,沿着斜坡下去是郁郁葱葱的树林。
好险!要是刚才落在这斜坡下,怕是要摔得个粉身碎骨了。
小七正暗自庆幸,听见有男人的声音从墙角处传来。
“奇雨?奇雨?”
黑衣男奇雨转身应了声,小七便看见那驼峰鼻男人和胖男人出现在墙角。
“救命——”小七扯着嗓子喊起来。
奇雨俯身捏住她的双颊,大声喝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立马割去你的舌头。”
小七悻悻地闭上嘴。
奇雨伸手将小七头上的玉钗翠钿等首饰一一取下,小七的乌发很快便披散及腰。
“手伸出来。”
小七伸出双手,任腕上的和田玉镯被他取下。
最后,奇雨又摘下垂在她耳下的那对琥珀明月珰,这才直起身子,将双手向两人摊去:“东西给你们,人我要了。”
各式珠翠玉饰堆在他双手手掌上,万道斜光穿梭其间,细腻光影跃动在各块宝石上,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那驼峰鼻男人和胖男人围了过来,将各式钗饰一一拾起,迎着夕阳余辉仔细鉴赏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别事后反悔了又向我们讨东西。”那驼峰鼻男人想了下,讥嘲道,“你不会真以为那丫头能在窑子里卖得起价吧?”
“我瞎么?”奇雨的眼睛向那驼峰鼻男人看去。
驼峰鼻男人生怕奇雨反悔打起这堆钗饰的主意,连忙将东西揣入怀中。
奇雨见他这副爱财如命的样子,嗤笑道:“我自是知道,整个幽都不论哪家酒楼的头牌,都值不起她这一身的东西。”
那胖男人在手中清点了自己那份钗饰,调侃道:“和咱们不同,咱们图财,奇雨图色。”
“这没□□的小东西,值得玩玩。”奇雨说着便扣住她的手腕往斜坡下走去。
20. 以身赎债
“放开我!放开我!”
小七在他身后对他又踢又打。走过那一段陡峭的斜坡后,奇雨猛地回头,欺身将她压到树干上,低头凑近她说道:“你再折腾,我现在就吃了你。”
小七恨恨地瞪着他,左手捏紧悄悄挪到身后。
奇雨眼角瞥见她左手握着的那两个白瓷瓶,轻哼一声,不以为意道:“不用藏,你喜欢就送你,反正你也是我的。”
说完便抬手要去捏她下巴。
“咦?这不是……”不远处传来一稚嫩的孩童声。
奇雨循声望去,蹙眉道:“小顽爷?”
小七抬眼一见竟是前日那茶馆里打马吊的小孩。
他今日穿的是一黄色祥云坎肩,也没戴前日那顶竹篾帽,而是戴着一黑色巾帽,活像个小大人。
小七连忙蹲下身子绕出奇雨的臂弯,向那小孩跑去:“小孩救我!”
“谁是小孩?真没礼貌!叫爷爷!”小顽爷竖眉喝道。
小七腿还没迈两步,便被奇雨抓着衣领拖了回来。
小顽爷见小七在奇雨手下拼命挣扎,问道:“你这是……要拐了她?”
还未等奇雨回答,小七的左手手心便弱弱地传出一女子声:“小顽爷!救救我们!”
这声音好生熟悉!小顽爷摸着下巴上那并不存在的胡须,思忖片刻没认出这是谁,出声道:“你是……”
“曼姝!我是清辉堂的曼姝!”
“噢——是曼姝姑娘!”小顽爷恍然回忆起。
“原来是那楸树精的女人。”奇雨沉下脸冷冷说道。
他抓着小七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小七吃痛地嚷嚷起来。
小顽爷见状出声劝道:“哎呀!既是清辉堂的人你就放了罢,换个别的绑。不然得罪了那楸公子可就不好整咯。”
“她以身赎债,天经地义。清辉堂又能如何?”
小顽爷皱眉瞧着披头散发的小七,正想人一姑娘家能欠你什么债,忽然想起前日奇雨邀她上桌打马吊,心下了然,长叹一口气道:“嗐!你们又整那死出。要是哪天让个眼尖的不好惹的给逮住了,够你们……”
“老头儿!”奇雨大声打断道,“劝你别多管闲事!”
最后一抹余辉在天际消散,天幕化作浓稠而又深邃的蓝。
见奇雨盯着自己的目光警惕而又阴冷,小顽爷负着手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你有话好好讲嘛,揪着她有什么用?她既是清辉堂的人,你不妨带她找到楸公子好好说说,那楸公子最是明理懂事,也不见得愿意欠人赌债。若是那小公子不愿给钱,将这丫头抵给你也就名正言顺了嘛。何必多此一举呢?”
“我不要他的钱。”
奇雨眸色暗沉,缓缓开口:“我要他的女人。”
小顽爷神色复杂地盯了他许久,开口道:“那可不行,你这是自找麻烦。”
“麻烦?”奇雨冷冷笑道,“你依仗那楸树精就算了,如今这街上随便抓个漂亮丫头竟也成他的人了,怎的?谁只要顶着他名头便可在这幽都肆意妄为了么?”
小顽爷抿唇不语。
“他还真以为他是这幽都之主了?”
“凭何他瞧上的就是他的?”
奇雨转过头来凝视着小七,痴迷与贪恋在目光中交织。
他右手抚上小七的脸颊,用邪魅的声音说道:“我瞧上的,我也要拿走。”
什么他的你的?
小七心下怒道。
此刻的场景像极了她不久前在话本里看的那样。那书中的色鬼就是这样摸那小女子的脸。
面前这人看着自己的眼神让小七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腾。
小七心道这人定是在脑中意淫自己,于是抬手一巴掌直呼奇雨面门。
突然袭击,防不胜防,奇雨面上的五个指印清晰可见。他勃然大怒,抓起小七的手就要去咬她的唇。
眼角蓦地有寒光闪过,奇雨松开小七退后两步,一柄长剑从眼前横飞而过,“铮”一声插在左手不远处的树干上,剑身嗡鸣,抖动着银光。
楸飞身落下,青衫而立,一把将小七拉至身后。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距离幽都百里开外的羊角山。
清辉堂的暗卫已在这山上搜寻了半个多月,诛杀了不少逃跑的幽冥小鬼,他也是每日晨出晚归,坐镇羊角山。
今日晡时,他本在山上与镜花等人议事,却见有暗卫从清辉堂赶来通传,禀道小七与二魂皆不见了。
他即刻快马加鞭赶回清辉堂,一进门见到水月,还来不及斥问,便见水月双膝跪地,向他请罪道:“奴家向公子请罪!今日七姑娘上街玩耍,不知怎的到现在还未回来,我已经派人去寻了。曼姝沙华二位姑娘也不在花房,不知是不是与七姑娘一道出的门……”
未待她说完,楸已经转身领着暗卫出了门。
沿着门外大道寻了没多久,远远地就瞧见飘在空中张皇失措的沙华。之后他便跟着沙华一路寻到此处。
“楸公子,别来无恙。”奇雨盯着面前那青衣,皮笑肉不笑。
楸用冰冷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一圈,似乎对这人有点印象。
一道剑光划破夜空,镜花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直取奇雨咽喉。
奇雨脸色骤变,连连向后急退。
镜花的剑招越来越紧,奇雨难以应对,突然张口伸出一三丈长的血红舌头。那鲜红长舌形状细长,末端尖锐宛如两根银针。
小七躲在楸的身后看得两眼发直,双手紧紧攥住楸的衣袍。
镜花眼中不惊波澜,翻身躲过,右足在身后的树枝上借力一跃,树枝沙沙作响,绿叶纷纷飘落。
下一刻镜花衣袂翻飞落于他身后,将长剑架于他颈侧。
铁剑生硬冰冷,奇雨斜眼向下看去,语气僵硬道:“楸公子,你这是作甚?”
楸记起来了,这是个修炼成精的黑蛇妖。
“你要对她做什么?”
奇雨轻哼一声,无辜道:“我能对她做什么?她差我一大笔钱,又还不上。我只好委屈一下,将就娶她做老婆了。”
楸回头看着小七。
银面一侧映着月辉,皎洁又清凉。小七看不到他脸上是什么神色,只得垂下脑袋解释道:“我同他打马吊,输了他很多钱。”
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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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头乱发,衣衫不整,回过头去看着奇雨,语气竟是比这月光还要清冷:“多少钱?”
“也就……”奇雨试着推了推脖子边上的长剑,发现竟然纹丝不动,以防乱动惹得它伤到自己,他又将手放下,“几百两银子罢。”
“她身上的钗饰还不够么?”
“够了够了。”
奇雨见楸用整个身子挡住小七,勾起唇角邪邪笑道:“只是见她输光了银子,身无分文,一小姑娘可怜儿见的,日后不知作何打算。想行个善,让她跟着我吃香喝辣罢了。”
“你说谎!”
小七从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指控道:“你分明说要吃了我!”
楸的喉结上下滚动,伸手将银剑从一旁的树干上抽出。
“哎哎哎!公子莫急公子莫急!”小顽爷不知从哪儿钻出,疾步来到楸面前。
“小顽爷?”楸一脸讶异,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此。
小顽爷将楸握着剑的手按住,仰着脸笑道:“奇雨也就是贪姑娘身上几个钱,别的什么也没做。唉,这小姑娘运势挺好,就是牌技差,再多的钱也不够她输,你也知道打马吊嘛,愿赌服输。这回就当是买个教训,以后看住她,让她别玩了……”
小七闻言气得头上都快冒烟儿了。
竟然说她牌技差?什么都可以说她不行,就是打马吊不可以!
“哎!我知小公子你一向待人宽和,不喜舞刀弄枪的,这芝麻大点的事,犯不着跟他置气。老夫死了上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打牌输钱,家常便饭的事嘛。公子若是为了这等小事让他断胳膊断腿的,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见楸沉默不语,态度像是有些松动,小顽爷费力踮起脚尖,拍拍他的手臂道:“账清了就好,快带着姑娘回去罢。”
小顽爷瞥了眼隐在四周树上的暗卫,走到镜花面前拉拉她的衣摆示意她把剑放下。
镜花不理,兀自将剑举着。
“诶!”小顽爷又伸手扯了下镜花的衣摆。
楸似是有些不满地别过脸,扬了扬手,镜花这才还剑回鞘。
“吁——”
奇雨长舒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开口说道:“楸公子真是让在下好生羡慕,瞧瞧你清辉堂那帮女人,又给你做饭又给你卖命的,也不知你是上哪儿搜罗了这么多漂亮女人……”
说至此处,他顿了下,压低声音坏笑道:“这么多女人,给我我可消受不起。唉——也就是你楸公子好命好本事。不像我,光你身后那个就够我折腾了。”
见他握着剑柄的右手陡然攥紧,奇雨立即大手一挥,消失在夜色中。
“哎哎哎!怎么就跑了,我姐姐呢?”一直躲在一旁的沙华见此情形,忙钻出来喊道。
“在这里。”小七冲她摊开左手,那两个白瓷瓶稳稳当当地躺在她手心上。
楸拿起这两个瓷瓶扔向一边,瓷瓶在空中卒然炸开,披着避光袍的曼姝出现在空中。
“公子……”
她刚刚开口,楸便一挥衣袖,曼姝沙华霎时消失在空中。
“回去罢。”
楸扔下这句便负手向前走去。
21. 避嫌
见小七半晌没跟上来,楸转身看去。
小七方才从二楼落下时摔伤了腿,此刻正瘸着腿费力跟上楸,见他蓦然回首,一下愣在了原地。
楸走到她面前蹲下,想要伸手去检查她的伤情,然而手伸至半空时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子道:“先上来。”
小七乖乖地伏在楸的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脸贴着他的发。
萦绕在发丝间的是那股熟悉的草木气息,隐约还夹杂着一丝汗水蒸发后的气味。不知怎的,小七想到了阳光下的青草,青草叶子上撒着层薄薄的盐。
青草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呢?
小七还真没想过。她只知道,牛呀马呀兔子呀这么多动物都喜欢吃草,肯定很好吃吧。鲜嫩的青草撒点盐,想想就很不错。
楸背着小七走在前面,镜花领着五六个暗卫跟在后面不远处。楸绕开大道行的小路,所以道上人并不多。
月色如练,偶有一两声夜鸟啼鸣。小七就这样想着撒了盐的青草想了一路,不知不觉就已回到了清辉堂。
“开门。”
清辉堂的每个女侍都非常熟悉公子的声音。守门女侍连忙拉开门闩,将门打开。
大门一开,小七便瞧见水月垂首跪在宅门前不远处。
楸背着小七目不斜视从她面前走过,只淡淡扔下一句“起来罢”。
直到进了小七的厢房,楸这才将她放下。
水月稍后端着托盘跟进厢房,看见小七狼狈的模样,脸色霎时难看极了。
见公子坐在桌边一言不发,她不敢多问,只是放下托盘添了两杯热茶。
楸右手一拂,曼姝沙华便出现在厢房里。
方才遭遇如此劫数,曼姝本以为自己今后都再也见不到公子了,现下平安回到清辉堂站在公子面前,她正泫然欲泣,却发觉屋内气氛凝重,公子也正一言不发地盯着她们,于是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小七与二魂皆是垂首不发一言,水月也难得安静地站在一旁不从中调和。
这样静默半晌后,小七率先开了口:“是我不好,我白日出去玩马吊,拉着她们去茶馆在一旁看着。”
楸抬眼看向二魂身上笼着的避光袍,淡淡说道:“避光袍是让你们这样用的?”
曼姝沙华二魂不敢答话,屋里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公子……”
沙华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哭腔说道:“我们错了,再也不乱跑了。”
“我不在的时日你们都是如此?”
“不是的!”曼姝慌忙否认,继而小声解释道,“只有今日。”
“七姑娘前两日赢了好多钱,不知今日怎的……”
眼瞅着沙华哪壶不开提哪壶,曼姝急忙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把避光袍脱了。”
曼姝沙华二魂疑惑不解却又不敢多问,只得动手将避光袍从身上取下,以为公子是在发气。
楸的目光在二魂身上逡巡一圈,见她们身形完整,并无异常,出声说道:“你领着她们回房去罢。”
水月福身应下。
看来公子要单独训小七了!
沙华看向小七的目光中满是同情。
有着长期挨训的经验,沙华本想叮嘱小七两句,可眼下这个情形定是不能的。沙华只有在心里默念:小七你自求多福罢。
房门再次被阖上。小七脸涨得通红,低着脑袋不敢看楸。
她想起方才在林子里那小孩说的话,楸要是还不上这笔账,定会将自己抵出去罢。也不知将自己卖出去后别人还会不会来找他的麻烦。
自己在这白吃白喝这么多天,还给他惹了三个麻烦债主。平白无故地倒这般大霉,他脾气再好也得气死了。
他不会盛怒之下将自己砍了解气吧?
小七手指绞着裙摆,越想越害怕。这么多钱,像沙华说的那样,把自己卖了也还不上,就算抵给别人做老婆也还差一大截。
小七虽然知道,欠这么多钱,就算楸把她的肉给剐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但还是止不住地担心害怕,心下有些不平地想道:怎的输了场马吊就要死,这也太不应该了。
于是她嗫嚅道:“你……你先别生气,这样,我……我给你当老婆,先抵一部分,剩下的,我日后再慢慢还好不好?”
小七越说越没底气——还不上的,怎么可能还得上。
楸倏地站了起来,吓得小七慌忙双手抱头,哆嗦着道:“我错了别打我!”
感觉有只手正抓着自己的脚踝,小七分开双手低头看去。
楸单膝蹲在她身前,抓着她的脚踝仔细看去,又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是这里疼么?”
小七摇头。
楸微微抬头,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右膝盖:“这儿?”
“嘶——”小七立马倒吸一口凉气。
小七今日着的束腰下裙宽大蓬松,外覆流光银纱,里层是纹样繁复的湖蓝织锦。楸隔着这层层衣料并不能探出底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他现下心情本就烦躁不爽利,也顾不上避嫌不避嫌的,直接将手伸进小七裙摆,绕着她右腿的髌骨探了一圈。
唉——果然是错位了。
楸收回手抬起脸看着小七,沉声问道:“他打你了?”
小七回想起奇雨粗暴地拉着自己一路拖行的场景,答道:“打了,不过腿是我自己摔的。”
“他如何打你的?身上哪里还疼?”
小七咬唇,心想这还真不好说,掐脸揪衣裳算么?
见小七皱着眉头迟迟不肯开口,楸只道她是忆起不好的事了,叹了口气道:“罢了,是我不好。”
啊?
小七疑惑地看着他。
楸将她头顶上几根顽强翘起的毛给抚顺,自责道:“近来忙于羊角山诸多琐事,倒是对你疏于照顾。还好你平安无事……”
小七一时不知该作如何反应,她很想问楸为何不生气,又怕问了之后教他改了主意,生起自己的气来。
楸左手拾起她的右手,右手手指在她手腕上抚过,小七便看见她手腕上凭空出现了一个透明无瑕的水玉镯。
紧接着,楸的左手手腕灵光微现,也出现个一模一样的镯子。
“这样我便能知晓你在哪儿了。”楸向她解释道。
小七将右手伸至眼前,翻来覆去地打量着那个透明镯子:“你如何知晓?我能知晓你在哪儿么?”
“你没有灵力,无法驱动这个镯子。”
见小七开始玩起水玉镯,楸又出声说道:“今日早些歇息罢,明日我请幽都最好的大夫来治你的腿。”
“谢谢楸哥哥……”不打不骂不杀之恩。
虽然是自己有错在身,可小七还是忍不住在心下感叹,楸的脾气太好了。
.
冬日的太阳耀眼却没有温度,寒风依旧凛冽。
那把着草垛的糖人小贩满脸嫌弃地睐了这小乞丐一眼,将身子又往旁边挪开了些。
那小乞丐的双颊和手冻得又红又肿,像小小的红萝卜。她的衣裳虽然单薄,但色彩斑斓,故在这枯燥单调的冬日里格外显眼。
这衣裳应是许多抹布拼凑缝起来的。
“可以么?”她仰起脸看着小贩,又问了一声。
那用蓝布包头的糖人小贩有些不耐烦,伸手将她撵开:“没钱就回去拿钱,三文钱的糖人儿还想赊一文?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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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七看着手里那两个孤零零的铜子儿,有些郁闷地嘟囔:“我上回来买都只要两文的。”
“上回?”
那糖人小贩眼里的鄙夷又多了几分,双手拢在袖里嗤道:“这白菘都涨价了还有什么不涨?我的糖人儿,好几个月前就卖三文了。”
小七抬头看了眼草垛子上那黄澄澄的糖人儿,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深紫的嘴唇上布满裂纹,裂纹之中凝着细细的血痂。
“呜——”
忽而来了阵风,化作千万把无形的冰刃,扎的那道旁的秃树颤抖不已,发出阵阵呜咽。
那糖人小贩抱胸御寒,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小七的手比这寒风更加冰冷僵硬,因此没来得及握住被风吹走的铜板。不过好在铜板很快落地,并且就落在不远处。
小七走了两步弯腰去捡,却有人先她一步。
“小姑娘。”
有只手将铜板递到她面前。
“可是想吃糖人儿?”
小七接过铜板抬起头来。面前的男人外披一件黑色裘衣,内着一深蓝棉袍,左手还托着个青铜手炉。
他生得一双细长眼,两道细眉斜飞入鬓,嘴角正噙着一抹温和的笑。
“你想要哪个?”男人问小七。
小七摇头:“我钱不够。”
“不碍事。”男人从草垛上挑了个最大的递给她,“我买给你。”
糖人小贩见守了一日终于开张,接过男人递来的铜子儿,赔着笑脸道:“客官,糖龙大些,要五文。”
男人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掏出两个铜子儿,扔到小贩怀里。
小七接过后迫不及待地咬下糖龙一角,那糖龙比她的脸还要大上一圈。她边嚼糖块儿边伸出手,手心上放着两块铜子儿。
男人也不客气,拾起铜子儿放到腰间。
“小姑娘,家住哪儿啊?”男人托着手炉跟在小七身边。
“后……山上。”小七嘴里砸吧着糖。
“你家里都有谁啊?”
“风沁。”
“除了他呢?”
小七摇头,又咬了口糖龙,谁知糖龙突然整个裂开,落了好几片到地上。小七蹲下身将沾了泥的糖块一一拾起,这才继续往前走。
“那风沁是你的什么人?”男人看着小七脏兮兮的手拿起脏兮兮的糖块放进脏兮兮的嘴里,继续问道。
小七吮着糖想了半晌,摇了摇头。
“你的父亲?”
小七摇头。
“你的兄弟?”
小七摇头。
“你的丈夫?”
小七摇头。
男人寻思可能是自己问错了方向,继而出声道:“风沁是个女子?”
小七摇头:“他是个男子。”
“噢——那他人呢?怎的留你独自在此?”
小七仍是摇头,经过卖泥人的小贩时,眼神在那草垛上逗留了好一会儿。
“想要泥人儿么?”男人看出小七的心思,笑眯眯地问她。
小七点头。
男人领着小七倒转回去,让她挑了个泥人。
“谢谢,谢谢客官……”小贩接过铜子儿后从草垛上取下泥人儿递给小七。
小七眼睛一亮,接过泥人冲男人扬起了笑脸。
“想去铜锣巷看看么?”
男人见她欢欣雀跃,笑着说道:“这样好玩的东西在铜锣巷里多的是。”
小七点头。
于是男人领着她往铜锣巷走去。
一路上男人给她买了好些东西,有纸糊的风车,有彩色的面人……最后还带着她去吃了碗热乎乎的素汤面。
22. 厌蠢
冬季的太阳落得早。
太阳沉下后,寒风更加肆无忌惮地穿梭在街道间。衣水镇的人们这个时候大多都已经回家避寒去了。
然而铜锣巷的一处现下正热闹着。
这是衣水镇唯一的一家青楼。
从年头热闹到年尾。夜夜门前红绸高挂,灯火闪烁。丝竹管弦交织成的靡靡之音从里传出,引得不少过路男子驻足。
小七好奇地站在门口,暖光映在她脏兮兮的脸庞上。
她竟不知天下还有这般热闹的地方。
“陆老板!真是好久不见呢!”门口穿花衣的女子媚眼如丝,轻移莲步向小七走来。
小七一愣,随后便发现那花衣女人是在同自己身后的男人说话。
“哎哟,瞧你这小手冻的……”男人抓着花衣女子的手,将青铜手炉搁在她手心上。
“唉——”花衣女子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再冷的天也要做生意不是?唉……这生意是愈来愈难做……”
“怎会?”男人双手摩挲着女子的手,笑眯眯地看着她。
花衣女子不满地斜了他一眼,嗔道:“还不是你陆老板?一直说送花儿来送花儿来,好些日子没送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薛公子带来的那两位贵人,下手没轻没重,生生折腾死了好几个姑娘……”
“人不是赔了你好大笔银子嘛。”
“可生意还是要做的呀,总不能指着那点老本过日子吧?”
花衣女子剜了他一眼,面色不悦道:“说的好像这银子都进了我兜里似的,那几个姑娘家里也是有人的……”
门口人声鼎沸,夹杂着丝竹管弦声,嘈杂无比。
小七听不清他俩咬着耳朵嘀咕什么,只见那男人倏地一把将自己拉过去,对花衣女子道:“这不是给你送来了么?”
小七夹在花衣女子和男人的中间上了楼。这楼道虽能让二人并排通过,可时不时有醉汉嬉戏追着罗衣女子上下,小七好几次险些被闯倒,幸好有男人在身后扶住她。
花衣女子将小七领进二楼尽头处一厢房,厢房里燃着红烛,香气四溢。
“仙儿!”
花衣女子出声唤道,门口很快便进来一人。
那名唤仙儿的女子着一半透不透的红纱裙,□□微露,看见小七时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带个乞丐进来作甚?”
“哎——”男人凑上来扶住仙儿的双肩,在她粉颊上轻啄一口,而后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好说也是个处子,洗洗干净能卖个好价。”
仙儿肩头一转甩开他的手,睐他一眼道:“看来你陆老板的生意是越做越黄了,什么样儿的人都往里带。”
说完,她便转身出门打水去了。
男人上前两步,俯身对小七说道:“小姑娘,我就送你到这儿。等下会有漂亮姐姐给你换新衣裳,还会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只要乖乖听话,她们便会好吃好喝地待你,好么?”
小七点头,怀里还抱着他给买的那堆东西。
男人道了声“乖”,下意识地伸手想摸摸她的头,然而瞧见她那脏乱的头发后,又及时将手抽了回来。
男人和花衣女子离开厢房,锁上了房门。
小七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将手里的小玩意儿放到桌上一个人玩了起来。
门外仍是闹哄哄一片,有人嬉笑怒骂,有人大喊大叫,一会儿有脚步声“噔噔噔”由远及近来,又一会儿又由近及远去。
玩了好一会儿,小七放下手里的泥人,透过叉竿支起的窗户,看着那一方狭小的夜空。
天黑了,风沁应该也做完工回去了。自己还是快些回去罢,不然风沁会不高兴的。
小七想着,待会儿同她们讲自己改日再来玩儿,今日在街上走这么久,她也乏了。
小七听见开锁的声音,抬头向门口看去。仙儿和另外两个身着罗衣的女子,三人各拎一桶水,走进厢房将水倒进屏风后的木桶里。
“我要回去了。”小七抱着她的那堆小玩意儿站起来说道。
“呵!”仙儿冷笑一声。
虽说这种被人卖了都还不知道的蠢笨女子她并非是第一次见,可每见一次,她依然觉得可怜又可笑。
可怜的是她也是这样被卖到此处的,可笑的是,像她这样的人在这世上竟然还有很多。
“你知不知道,你被那姓陆的给卖了?”她双手抱胸,看着小七的神情像在看一出好戏。
小七怔在原地,一时之间没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仙儿看着一脸呆滞的小七,这才细细见过她的五官,果然是较常人好看精致许多,那老男人眼睛还是够尖的。
“你听明白我说什么了么?”仙儿见小七迟迟不作反应,不耐烦起来。
见她陡然拔高嗓音,小七吓得浑身一哆嗦,战战兢兢道:“我要回家。”
“啪!”
一记清亮的耳光将小七的脸打得偏向一侧。小七脑子嗡嗡作响,半天没回过神来。
“回什么家?”仙儿最烦这种脑子不清醒的人,抬手便用染了蔻丹的指甲往小七头上戳去,“都被卖到倚春楼了还想着回家!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又坚又硬的指甲戳得小七疼极了,“哇”的哭出声来。
仙儿见状,反的下手更狠了:“哭哭哭!就知道哭!都这种时候了还不知道清醒一点……”
小七下意识地抱头鼠窜,然而头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砰”一声闷响……
“小七?小七?”
楸被一声闷响惊醒,连忙侧身查看小七的状况。
屋角一处的烛台亮起,小七睁开双眼,视线却被一层水雾给蒙着,教她看了满眼的灯花。
“是撞到头了么?”
小七听出来了,是楸的声音。她正要回答,却感觉有温热柔软的东西抚过她的眼睫,在她眼角处稍作停留,带走了溢出的泪水。
小七视线清晰起来,微微侧头便看见坐在床头的楸。他依然是红绸束发,脸上挂着银面,只是换了身衣裳。
“是梦魇。”小七边说边伸出手揉了揉还在隐隐发疼的头皮。
摸着自己完好无缺的脑袋,小七心下庆幸道:还好是梦。
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脑袋被戳成筛子。
楸将她的手塞进被子,伸手替她揉起脑袋来:“你时常梦魇,看来明日得让大夫顺带给你开两副安神药。”
“你怎知我时常梦魇?”小七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心里正偷着乐。
虽然小七面上还是往日里那般天真无邪,可楸慧眼如炬,自是能看出她眼中的狡黠。
楸将手从她的发丝间抽出,转去刮了下她的鼻尖,宠溺笑道:“是你说害怕独自就寝,我才来守着你。待你胆子大些了,我便不再这样守着你。”
小七拉着他的袖子,偏着身子将脸贴去,心里却想:等她胆子大些?那他怕是要这样守自己一辈子了。
楸见她眼珠滴溜溜地转来转去,轻轻弹指,霎时便有一道劲风向角落里的烛火袭去。小七两眼一黑,只听得楸清润的声音说道:
“快些睡罢。”
.
小七右腿膝盖处裹了一圈竹片,现正坐在榻上,背倚床梃,看着那拎着药箱的老大夫唠唠叨叨向楸和水月交代事情。
“有劳先生费心了。”楸向老大夫微微颔首,继而又转头吩咐水月道,“去送送元先生罢。”
水月应声,领着老大夫出了厢房。
楸走到小七的塌边坐下,看了眼她的伤腿道:“每日水月送来的药须得尽数服下,不可随意走动,应好生在床上将养着。因服药之故,饮食上有诸多禁忌,你且忍耐一下。送来的补品即便再不合你胃口,也得好好吃下……”
小七见他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出声问道:“你又要出去么?”
楸愣了一下,过了半晌才开口说道:“尚有些事还未办妥,我会尽快回来。”
小七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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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不再说话。
楸又道:“眼下拜月节将至,待事情处理妥当后,正好回来和你们一起过节。”
楸说完后不久便离开了。
午膳果然较平日里清淡许多,还多了盅药膳。药膳苦涩,小七却吃得干干净净,她幼时也经常吃这些东西,并未觉有多难以下咽。
她坐在榻上翻了一天的话本,临近晚膳时,水月进来为她更换了腿上的敷药,又端了碗苦药递给她,见她喝得干干净净后才离去。
晚膳的饭菜仍是索然无味,好在小七不挑食,吃了个七七八八后,便又躺在榻上看起话本。
前日里新买的本子翻完后,小七想着借沙华的《独眼侠客奇闻录》来瞅瞅,这才意识到二魂现下都没来找自己。
正好水月进来收拾碗筷,小七向水月问起二魂,水月才道:“两位姑娘还在花房思过呢。”
“楸哥哥罚她们了?”
“闭门修炼本就是二位姑娘应做之事,也算不得罚。”
可她们平常这个时候应是同自己一起玩的。小七心下想道,继而又问:“楸哥哥之后也会罚我么?”
水月看了眼她的腿道:“七姑娘折了条腿,想来也算是受罚了。”
小七心想也是,于是叹了口气继续翻起本子。
临近睡前,小七梳洗后水月又端了碗药让她饮下。小七将药一饮而尽,药汁清甜,流经喉管之处清润生津。
小七咂咂嘴回味道:“这药和白日里喝的不一样。”
“这是公子让大夫开的安神药,专治你的梦魇。”
水月将药碗放回托盘上,将要端着托盘出门时,却听见小七在身后问道:“楸哥哥今夜也会来守着我么?”
水月转身无奈笑道:“还是让姑娘给发现了。”
水月给她留了灯后便出门而去。
小七不想睡着,想等着楸回来时吓他一跳。可那安神药效力极好,一会儿功夫后,小七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次日晌午,小七用过午膳不久,躺在榻上正准备眯眼小憩一会,便听见二魂的声音大老远从门外传来。
“小七——小七,小七……”
小七的身子猛地弹起,见二魂披着避光袍穿过门进入她房中。
“你们怎的来了?”
“咦?”
沙华本是一脸兴奋地闯进来,听到她这样问,疑道:“不是你叫我们过来,说要教我们打马吊的么?”
小七疑道:“我何时叫过你们?谁同你们讲的?”
一人二魂面面相觑,曼姝开口道:“是公子派人来传的,难道是误传?”
“不是误传。”
房门被人推开,水月领着两个女侍走了进来。那两个女侍合力拎着个沉甸甸的包袱搁在桌上。
小七正想着如何下榻去瞧瞧,那两女侍又沉下腰去,合力将桌子搬至她榻前。
待水月解开包袱后,小七便瞧见了那副梨花白玉做的马吊牌。那玉牌牌身色泽温润,着朱漆的字样清晰又流畅。
“哇塞!”
沙华在空中绕着桌子转来转去,见桌上玉牌,骰子,筹码等物一应俱全,不由得出声感叹道。
小七也愣了。她本以为经过前日一事,楸会对“马吊”二字闻之色变,谁料他不仅没有出声责备自己,现下还送了副如此精致的马吊牌。
“公子说外面的茶客手脚不干净,爱使诈。七姑娘想玩就和自己人玩,赢的输的反正都是咱家的,图一乐。”水月捏着手绢在一旁掩嘴笑道。
屏退了两名女侍后,水月在桌旁坐下,理起桌上的玉牌来:“这马吊之术,我也略懂些,刚好同三位姑娘凑一桌,可以陪你们解解闷儿。”
二魂落在水月左右两旁,开始向小七讨教起来。小七玩马吊所行的规矩并不复杂,两魂很快便学会了。
只是上道很快,输得也快。
二人二魂这样玩儿了一下午,时间竟也打发过去了。
23. 飞猪
“好看么?”
风沁将一枚小小的如意结系在小七的衣带上,蹲着身子抬头问她。
小七的棉衣洗得发灰又发白,这抹鲜亮的红色在她的衣衫上格外显眼。她将这红线编制的如意结拿起细细瞧了瞧,点点头。
“今日是你生辰,还给你带了样东西。”风沁嘴角噙笑,将他方才带进门的包袱拿过来,摊开递到小七面前。
是一双牡丹纹样的绣花鞋。
小七脚上的这双布鞋已经很破了,边缘磨得露出个个线头不说,她长高后,这双鞋还勒脚。她只有蜷着脚趾,弓着脚背才能将脚塞进去。
“比着你脚买的,不合适我就拿去换。”风沁伸手就要脱下她的旧鞋。
小七手倚着门,任风沁替她换上鞋。
“怎样?”
小七穿着新鞋在原地蹦跶了两圈,点点头:“正好。”
风沁却微微蹙起眉来:“应该买大些的,你正在长个儿,要不了多久又该换了。”
小七闻言停住脚看着他,正想着是不是该脱下,又听见风沁说道:“罢了,再多做份活到时候给你换罢。”
风沁上午替人收了庄稼又替人挑了担,被汗水浸得一身酸臭味,现下正浑身酸痛。
他直起身子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抹了把脸说道:“时候还早,我去打点水洗下身子换身衣裳,晚些时候咱们一起去送香楼吃东西,给你庆生。”
小七点头,看着风沁踩着那双烂草鞋去了院子。他的足跟上多了条新伤口,夹杂着污泥的血痂红得正鲜艳。
待日头下去些了的时候,风沁领着小七出了门。
二人从一偏僻的巷子里七拐八拐地拐到了大街上。夜幕还未升起,便有一盏盏明灯沿街而挂。
中秋佳节,邑城街上热闹极了,街道两旁摆着月饼,桂花酒等各式节日物什。
风沁见小七看得稀奇,忽而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怀里摸出一物递给小七。
小七接过,将叠起的帕子展开,见里面包着的是半块月饼。
“这月团是上午收谷子那家大娘给的,我和另一个帮工一人一半儿,大娘说是她自个儿做的,也不知味道如何,你尝尝?”
小七点点头,拿起来咬了一口。
想必这帕子也是被汗浸湿了,这月饼皮儿也是一股子汗味儿。
至于这馅儿,咸咸的,吃不出是个什么名堂。小七又咬了一口,仔细品了品,吃起来也就是玉米面的味道。
见风沁正看着她,小七点点头说道:“好吃,风沁也吃。”
小七说着就将剩下的一小块儿递到风沁嘴边,风沁笑着吃下。
幸而二人去得早,送香楼还有几处空位。
小二将二人领到靠角落边的一处位置,替二人添上两杯茶:“二位客官,今日拜月佳节,本店的特色菜品有……”
“来碟酸枣糕,煎豆腐。”风沁看着柜台上的挂牌,心里估了下价,对小七道:“蒸肉饼和蒸鱼你挑一个?”
“蒸肉饼!”小七不带一丝犹豫地回道。并不是因为她不爱吃鱼,而是肉饼要吃得饱些。
风沁道:“就这三样。”
虽说小二在送香楼干了十多年,什么样的人他都见过,像面前这两位穿得破破烂烂进来只点两三个菜的他也见得不少。可今日毕竟是过节,甭论哪桌的客人,都是要点上满满一桌子菜吃个尽兴的。要都像他二人这样,占着座只点两三个小菜,那这送香楼的生意可就不用做了。
小二虽心下鄙夷,可面上还是挂着笑,记下菜名离去。
“今八月半,按例初律寺那边是有灯会的,陈兄等下可一起赏灯会去?”
“唉,年年都有,十来盏祈福灯,有何看头?”
“说得也是,自打十年前去了趟王都,看过那拜月盛典,其他地方的灯会,我是再也不稀奇了。”
“哦?白兄可见过那小公主的拜月盛典?”
“只见过那么一回。大月国还在时,每年王都自七月起就开始封城,只出不进,只因想去瞧那盛典的人太多。燃万盏明灯升空,那场面是何等壮观,整个王都映如白昼……后大月国灭,此等盛况,人间是再没有了。幸而我得见一次,此生也算是无憾。”
“每年拜月庆典后,总听得王都周边有几处地方失火……啧啧啧……万盏明灯……年年如此……”
陈少爷为同桌三人一一添了酒继续道:“一个公主的生辰典都是如此铺张,大月王族,真可谓是穷奢极欲……”
那位姓白的公子,神情仿佛还沉溺在十年前的拜月盛典中,感叹道:“传闻那小公主机敏可人,又恰好生在拜月节,如此祥瑞之兆,大月国主王后自是对她十分宠爱。”
“可惜喽!从前有多风光,后来便有多凄惨……”陈少爷说着,举起酒杯与众人碰了碰,接着将杯中甜酒一饮而尽。
“来!干!”
“咦?”陈少爷右手边的公子好似发现了什么,眯着眼睛指了指角落处的一人,对陈少爷道,“陈兄,那边坐着的,是不是今早在你府上做短工的?”
陈少爷正持着一长颈执壶往杯里斟酒,听他说话,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角落处坐着一男一女。那男子虽粗麻裹身,可不难瞧出他身姿挺拔,异于常人。他五官硬朗,线条紧致轮廓分明,每一处都透露着浓烈的男子气息。那眼神中坚毅和疏离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这人确实是在家里做工的,可叫什么名儿呢?一时间竟想不起来了。
陈少爷右手轻拍着头,左手执着酒壶就朝风沁小七二人走去,一旁的家仆见状,连忙跟上。
“你是……阿狗?”陈少爷站在桌子前面,单手指着风沁问道。
家仆凑到陈少爷耳边道:“少爷,他叫阿风。”
风沁抬眼看向他俩,眼神中满是冷漠与疏离,一副生人熟人都勿近的模样。
就是瞧着他这副冰霜样,陈少爷双眼一亮,指着他道:“阿风!对了,你叫阿风!”
“他不是阿风,他是风沁!”小七纠正道,右手拿着半块酸枣糕,上面还有她清晰的牙印。
“唔?”陈少爷看着小七,指着她问道,“这是你妹妹么?噢!带着妹妹来这里过节?”
风沁并不理会他,兀自夹菜吃饭。
见自家少爷热脸贴了冷屁股,那家仆皱眉道:“少爷是主,你是仆,按道理你在这送香楼瞧见我们,应是要请少爷吃杯酒的。见你和你小妹妹过得寒碜,大过节的,我们也不多作计较,你且敬少爷一杯酒罢。”
说完,他便招呼小二拿来两个杯子。
陈少爷将那长颈执壶放在桌上,待小二拿来两酒杯后,就负手站在一旁等着风沁来敬酒。
风沁不为所动,给小七夹菜,接着又给自己夹菜。
陈少爷面上渐渐有些挂不住了,家仆连忙催促道:“你这蛮子怎的这般不省事?还不快点儿?”
风沁仍是不理睬。
家仆只好自己动手将酒斟上,一杯递给少爷,一杯推到风沁面前,挤眉弄眼小声道:“今日过节,你要是个明白人就别扫了少爷的兴致,不然教你和你妹妹吃不了兜着走。”
风沁抬眼看着小七,小七也正望着他,端着碗拿着木筷,嘴里还一嚼一嚼的。
风沁搁下木筷,双手将酒杯举至一旁:“共贺佳节。”
陈少爷沉着脸饮下杯中酒,心里鄙夷道:不谙世故的榆木脑子,难怪只能干些粗活儿,白生了这副好皮囊。
眼角瞥见桌对面的小女孩正仰着头看他,陈少爷脸色缓和了些,夸道:“这小女娃娃生得水灵,芳龄几何?可有许配人家?”
家仆最擅察言观色,忙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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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酒杯斟满酒端到小七面前:“女娃,快!给少爷敬杯酒!”
小七不明所以,见他递来,正要伸手去接,却被风沁挡下。
见这呆瓜三番五次扫兴,家仆不胜其烦,硬是将酒杯往前推去:“让她敬杯酒是要掉块儿肉还是怎的?你这蛮子也忒不懂规矩……”
话还未完,拉扯之间酒杯碎在了地上。
陈少爷像是终于忍无可忍,指着风沁的鼻子骂道:“你这刁奴!吃着我家的饭还敢给我甩脸子看!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今日便替你爹娘好好管教下你……”
他说着便抬起那戴着玉扳指的手朝风沁呼了过去。
风沁蹙眉,抬手挡下,手臂微微使力将他推开了些,对小七道:“把剩的糕点拿上,我们回去罢。”
这一推,陈少爷往后踉跄好几步才稳住身子,见风沁把钱搁在桌上像是要走,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这泼皮玩意儿好大的胆子!打了老子这便想跑?没这么容易!”
他说着便朝风沁扑上去。
那几位与他同桌的少爷见状皆是一惊,连忙使唤自家的家丁前去帮忙。
见眼前扑来一人,身子肥硕如豕,风沁左手将小七拉至身后,屈着右臂一挡。那‘飞豕’撞到风沁结实的小臂后滚到了一边,不住地呻吟叫唤。
与此同时,另一边走来了三个家丁打扮的男子,其中一个还配着刀。
那配刀的家丁此刻右手正按在刀鞘上,语气不善地冲风沁道:“你这贱奴出手伤人,识相点便乖乖就范,陈少爷与我家少爷素来宅心仁厚,或许还能留你二人一命……”
还未待他说完,风沁便掀了张桌子朝他扔去。
那榆木桌少说也有三个成年壮汉的重量,竟被风沁单手举起,像扔泥巴那样扔了过去。
周围的宾客起先还在看热闹,见那榆木桌飞向三人后,“砰”一声落地,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宾客们霎时满脸惊骇,尖叫声连连,整个送香楼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那三家丁被木桌压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这样的重量,就算内脏不破也得断几根肋骨。
那佩刀男子也算是个练家子,意识仍旧清醒着。他咽了口唾沫压了压弥漫在喉咙中的血腥气,双手试着推了推这木桌,不料下一刻,这木桌竟压得更沉了。
他听见肋骨在胸腔折断的声音。
小七瞧着客栈里的人竞相夺门而出,隐约听见有人不听地在喊“报官”,她连忙冲站在榆木桌上的风沁喊道:“风沁!我们快走吧,官差要来了!”
风沁正冷冷看着脚下神情痛苦扭曲的三人,听见小七说话,略一沉思,跳下桌去。
陈少爷见这刁奴如此大力,早吓得躲在一旁的柱子后面,连瞧也不敢往风沁的方向瞧一眼。
那白姓少爷见从小伺候自己的家仆此刻竟惨死于自己跟前,骤然心如刀绞,失声喊道:“你这贼人眼里竟是一点王法也没有了?你可知杀人是要偿命……”
见风沁冷冷地循声看向他们,白少爷身旁的男子连忙伸手将他的嘴捂住。
风沁的目光扫了送香楼一圈。此时仍留在大堂里的人无不是战战兢兢地看着他,见他视线扫过来,立即吓得胆裂魂飞,抱头蹲地。
邑城看来也是留不得了。
风沁心下叹道,接着又转头看向那三位少爷:“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见风沁此话竟像是要他们留遗言,那捂着白少爷嘴的男子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声泪俱下道:“大侠……呜呜……你行行好……他们只是喝多了……呜呜……并非有意招惹你的……我什么也没说啊……你饶过我罢……”
“风沁风沁,快走罢,我们快走罢……”小七扯着风沁的袖子不住地央道,生怕晚走那么一刻,便又瞧见一群带刀捕快。
风沁不多言,将小七打横抱起便疾步向外走去。
24. 真是个人才
小七睁开眼,空气中是那股熟悉的草木气息。左侧有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她侧首去看,便瞧见那银面上泛着的皎白月光。
这安神药连着四五日都让她一觉睡到大天亮,怎么今晚就失效了?
小七心下思量道,想来什么东西都是不长久的,这安神药也是如此,用多了效力也就淡了。
小七轻轻侧过身子望着楸。他倚着床梃低垂着头,呼吸均匀而又平缓,一只手搁在衣袍上,另只手搭在小七的锦被上。
恰有束月光透过窗户照进面具的一孔,左眼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如蝶翼般时不时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小七望着他的睡颜,渐渐闭上了眼睛。
次日,小七是被门外女侍们的嬉闹声吵醒的。她的右膝虽仍是裹着竹片,可已经能下床行走了。
小七揉着睡眼推开房门,见女侍们正往院里的楸树上挂灯笼。不光是那楸树,其他屋子门前也纷纷挂上了小巧精致的红灯笼。
见七姑娘醒了,一女侍提着裙摆跑去寻水月。
“七姑娘。你且坐屋里等等,今日过节,水月姐姐想是有些忙不过来。”另一个正在挂灯笼的女侍回头对小七说道。
七姑娘与公子一向是由水月贴身伺候,若非得了命令,她们也不敢擅自上前替七姑娘更衣。
小七想起来了,今日是拜月节,难怪清辉堂里如此热闹。她拖着伤腿慢吞吞挪倒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坐在凳子上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水月赶来。
水月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更衣,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想是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去打理。
“七姑娘今日起晚了,现下已是该用午膳了,等下我差人将饭菜送来。”
水月替她簪好发,对着镜子照了照,又从妆奁里挑了些首饰给她戴上。
“楸哥哥不一起吃么?”小七记得楸说过要回清辉堂过拜月节,她昨晚也瞧见楸了。
水月见她问起公子,怔愣一瞬,而后回道:“公子方才出门了,不过晚些时候会回来的。”
小七不再多问,水月离开不久后便有女侍送来饭菜。虽今日过节,但鉴于她仍在服药养伤,她的饭菜并未比平时可口多少。
小七端着碗筷立在门口,边吃饭边看那些女侍忙碌。
庭院中央摆了一张长长的雕花梨木桌,女侍们正端着盆栽桂花、秋海棠等时令花卉装点在院落四角。
“小七——”
突如其来一嗓子,吓得小七一哆嗦,手里的碗险些没抓稳摔在地上。
小七转头看去,披着避光袍的二魂已然飘至她面前。她连忙带二魂进屋,关上房门。
二魂脱下遮光袍后,小七听见曼姝激动地说道:“七姑娘,公子昨夜从羊角山回来了,今日要一起过节呢!”
“哎呀,拜月节嘛,公子肯定会回来过节啊。”沙华知道姐姐喜欢公子,这连着小半月没怎么见到公子,一提到公子她就激动不已。
小七见二魂此时来找自己,出声问道:“你们今日都不用修炼的么?”
沙华叹了口气:“唉!同你玩马吊玩了这么多日,修行耽搁的也不是一两日了,今日过节,想来公子也不会这个时候检查功课,先这样苟着罢。”
“今日过节,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东西……”沙华摇摇脑袋,像是要将修行之事甩到一边,“对了小七,晚上拜月宴,我姐姐要向公子献舞,我要为公子准备宴席,你呢?有想好要做什么吗?”
“你还会做饭?”小七有些吃惊。
“不会。”
沙华一脸坦然地看着小七,又道:“但是我提前做了许多准备,水月姐姐也同意了。想来我定是一击必中,姐姐拿下公子的心,我便拿下公子的胃。”
见小七仍是一脸迷茫,沙华道:“你要是不知道做什么,不如来给我打下手罢,到时候公子吃得满意,也可算你一份功劳。”
小七连忙摆手推辞:“不行不行,烧饭我不行的,吃饭我可以。”
沙华叹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神情,双手环胸说道:“好吧,那你就等着和公子一起为我的厨艺惊叹吧!”
小七点点头,目送二魂披上避光袍离开。
小七坐回榻上,没有翻开沙华借她的《独眼侠客奇闻录》,而是拿起枕边的一个小匣子。
打开后里面是两个泥人,一个精致可爱的粉衣泥人和一个伞盖被涂成绿色的泥蘑菇。
小七拿起泥蘑菇揣入怀中,又将那粉衣泥人搁在掌心上细细瞧起来…
夕阳给清辉堂的青砖黛瓦镀上了一层金辉。
一阵裹挟着桂香的秋风,吹开了小七厢房半掩着的门。“吱呀”的声响吵醒了伏在案上的小七。
小七微微睁眼,便瞧见砖地上斜长的身影。她的视线往上抬去,先是看见一双云锦虎纹黑靴,再是镶着金边的青衣衣缘……
“睡得可好?”
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朗温润,是楸。
“楸哥哥。”小七举起袖子擦了擦嘴角边的口水,仰着脸冲他笑,“你终于回来了。”
楸看了眼她的右腿,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听说你的腿伤好多了,现在能自己下床走路了?”
小七点头。
楸道:“不过想要完全恢复,还须等上一段时日,这之后还是得像先前那样好生将养着,不然日后只怕是会落下病根。”
“公子,七姑娘,沙华姑娘让我请你们过去用饭。”门口传来水月的声音。
楸站起身来,向小七伸出一只手道:“来,我扶你过去。”
楸的手掌柔软温润,手指纤长有力。小七拉住他的手,同他一起慢慢地走到院子里去。
白日里挂的灯笼现下已纷纷亮起。整个庭院在红灯笼与彩带的装点下显得喜庆极了。
庭院中间的梨木桌四方摆着好些空椅子。楸挑了正对着月亮的位置,带着小七走过去,拉了张椅子让她坐下,紧接着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
梨木桌上已摆有瓜果点心,水月又端了茶水给二人添上。小七见果盘的西瓜雕成莲花状,正瞅着好看,想拿过来瞧瞧,便看见二魂远远飘来。
“给公子请安!”
“听说今日拜月宴都是你一人准备的?”
是一魂!沙华在心里纠正道,面上还是笑盈盈地朝楸福了福身子:“回公子,菜式、菜名、制作方式都是我的主意,烹饪过程由厨房的姐姐代劳的。”
楸点了点头,赞赏道:“不错!沙华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了。”
嘿嘿!
见公子夸自己,沙华心下忍不住偷乐起来,然而面上还是强作镇定,将双手举至头顶,用力抚掌道:“上菜!”
有女侍端着托盘从院外走来,走到梨木桌前停下,将一缠枝莲纹的瓷盘放在桌案上。
楸和小七朝瓷盘看去,盘中盛的是一团……黏糊糊的……肉丝?
女侍往楸与小七面前各放置了一副碗筷,便退出庭院。
楸和小七不敢动手举筷,只细细地盯着那盘菜。
黏糊糊的一团,金黄色的絮状物夹在其中,隐约能辨认出形状的肉丝……
“这是……”
楸将要出声询问,沙华便飘至二人对面,大大方方介绍道:“这道菜名为,诸事顺利!”
楸看着这菜思忖半晌无果,问道:“这菜与菜名,有何干系?”
沙华一副这你都看不出来的神情,随即解释道:“这菜是用猪肉丝和柿子一起炒的,柿子炒肉丝,‘猪’‘柿’顺利呀!”
“噢——”楸恍然了悟,接着有些哽噎地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柿子……炒肉丝……”
“公子,你快尝尝看!”沙华一脸期待地看着楸。
楸的嘴角虽仍是上扬,但双唇却抿成了一根线。银面下的他强颜欢笑,不住地点头,缓缓举起木筷。
水月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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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忍视,别过头去。
忽听得“啪”一声响,水月回过头来,见公子将双筷置于碗上,向沙华说道:“你不是最仰慕镜花么?镜花方才随我一道回来,现下想是还没用饭,你快去将她请来,一起尝尝你的手艺。”
沙华闻言大喜,连忙屁颠屁颠跑去将镜花请来。
镜花听沙华说公子请她入席拜月宴,于是快步跟着沙华赶来。
然而走近梨木桌时,镜花按着佩剑的左手不自觉收紧几分,“公子劳累一天,你们就给他吃这种东西?”
水月凑到镜花耳畔小声道:“今日拜月宴是沙华姑娘一人备下的。”
镜花闻言,转头瞧见了一脸委屈的沙华。于是她干咳两声道:“噢……原来是沙华姑娘……很能干……有想法……”
楸示意镜花坐下。女侍跟着在她面前置了一副碗筷,不过镜花并没有动筷。
好在沙华并不灰心,高声喊道:“下一道,八仙过海!”
有女侍从院外应声而入,从托盘上端了碗汤放在梨木桌上。
“这是用青虾、牡蛎、湖蟹等八种湖鲜熬成的汤。”沙华在一旁介绍道。
小七呆呆地看着那碗“八仙过海”,细细比对着碗沿上的缠枝莲纹是不是和那盘子边上的一样。
楸忍不住握拳抵唇,盯着那碗汤一言不发。
镜花靠着椅背,双手环胸,看着汤里飘着的死虾硬壳,歪着脑袋道:“这不就一澡堂子么。”
“下一道,替父从军!”
楸的视线跟着从汤碗上收回,落在女侍搁在桌案的一碟糕点上。
那糕点方方正正,错落有致地叠在一块儿,还算是有些样子。
“这是用木兰花做的糕点,故名替父从军!”
楸转头看向水月,“这木兰花瓣能吃么?”
然而不待水月回答,楸又听见沙华高声吆喝,“下一道,樊梨花!”
楸取下挂在腰间的湘妃竹扇,反手开扇扇了起来:“花木兰都出来了,有樊梨花也不奇怪。”
只是那“樊梨花”端上来后,还是让楸又匪夷所思了一回:“梨花……泡饭?”
“下一道,红糖白素贞!”
楸靠着椅背,长长叹了口气,将右手双指伸进银面双孔中,轻轻揉捏那一直紧拧着的眉心。
“咦!”
忽听得小七惊叫一声,楸放下右手抬眼看去。
梨木桌上一隋圆形的盘子里,正蜷着一条通体洁白的“白素贞”?
“小七莫怕,这蛇是糍粑做的。”沙华一边解释一边让女侍将“白素贞”切开。
果然,“白素贞”软软糯糯的身子里流出了浓稠的红糖汁儿。
“下一道……”
这回不待沙华说完,楸便出声打断,替她报出了菜名,“我知道,红糖小青。”
毕竟都白素贞了,小青还会远吗?
“错!”沙华纠正,“是豆沙小青!”
话音刚落,桌上又呈上一盘蜷着的“青蛇”,待女侍切段后,青团切口处流淌着细腻绵软的红豆沙。
“下一道,后羿射日!”
沙华的菜一道接一道,不给众人分毫的喘息时间。众人也是在这么一会儿的时间里,见到了旁人几辈子加起来也遇不到的离奇物什。
所以待这盛着九个鸡蛋黄的盘子被端上桌时,镜花忍不住抚掌叹道:“沙华姑娘……你真是个人才……从前我只知道你有想法……却不知你竟是如此有想法!”
楸死死地盯着那九个鸡蛋黄,不知怎的,有些语气难辨道:“菜还没齐么?”
“还没呢!下一道,玉兔捣药!”
这道菜呈上来后,楸思忖了下,点头道:“山药炒兔丁……应该能吃。”
镜花看着这纯白的山药配上焦黄的兔丁,摸着下巴感叹道:“别人是玉兔捣药……你这换成……玉兔被捣了?”
“最后一道,嫦娥奔月!”
25. 众乐乐
终于……快结束了!
今日拜月节,这压轴菜名儿取得也算是应景。楸正想着这“嫦娥奔月”会是个什么做法,就看见沙华双手用灵力托着个比她脸盘还大的饼子,飘至半空中舞了起来。
沙华臂挽雪白披帛,双手举着大饼在银盘般的圆月下舞来舞去。这场景,教地面上的小七都看呆了。
“所以……”楸的眼神随着她飘来飘去,“你这是在模仿嫦娥?”
沙华停在半空,心道:这么明显的事情公子竟然还要问。不过她还是托着大饼,向公子回道:“我这举着月团嘛,自然就是嫦娥咯!”
“这……这竟然是月团?”楸指着那大饼,难以置信。
“是啊。”沙华点点头,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她看了眼月亮,将大饼举到圆月下对比着道:“这不是跟月亮很像么?”
“何止是像……”镜花终是忍不住哧哧笑起来,“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这么大的月团给谁吃?”
“给公子你吃呀!”
楸无言以对,他此前从未见过镜花用这种欲言又止,又带着同情的目光看向自己,现下就连小七也是这样看着他。
“好了,沙华姑娘。”水月伸手冲沙华招呼道,生怕她的大饼一不小心落下来砸到旁人,“你快将饼子拿下来罢,公子还等着吃呢。”
我……等着吃?
楸眼瞧着沙华托着大饼缓缓从空中落下。不知为何,明明今夜秋高气爽,皓月当空,现下他的后背竟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看来沙华托着那大饼费了老些灵力了,此刻竟要女侍同她一起将大饼横放在桌上。
只那一张饼,便占去大半张桌子。
水月从身边女侍的托盘上拿起一青玉执壶,又拿了两只精巧的青玉杯搁在楸与镜花二人跟前,边斟酒边说道:“这是今秋的桂花新酿,今日才开坛,用这美酒与沙华姑娘的一桌佳肴作伴,是最好不过……”
楸银面下的眼角抽搐了下,见沙华等人现下皆是看着自己,想来是等着自己动筷开宴。
楸的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拾起筷子,夹了块“白素贞”,放在……镜花的碗里。
“羊角山除恶十多日,你东奔西走,最是辛苦。来,多吃些……”
楸一边说一边盯着那“白素贞”圆圆滑滑的蛇头。
这蛇头两侧各黏着颗黑豆拟作的眼睛。楸总觉得这蛇头似像非像,看着教他难受,于是伸出筷子拨下它那两颗眼珠子。
镜花微笑着从腰间拔出匕首,小七见她亮起明晃晃的匕首,吓得往椅子上一缩。
谁知她只是反手握着匕首,从那大饼上削下一块,递到楸面前:“公子才是要多吃,山上连着住这么多日,教公子吃也吃不好……”
楸毫不客气地伸手挡下,硬是将那小块饼给推了回去:“哎,你知我向来不喜甜食,你多吃些……”
镜花也是处变不惊,面带微笑又递了过来:“哪有拜月节不吃月团的道理,公子好歹尝尝看……”
“吃不得吃不得,一口也吃不得,我一吃甜食就牙疼,你们姑娘家喜吃甜食,你多吃些……”
“公子,我近来在辟谷,也吃不得,还是你尝……”
“辟什么谷?今日过节,不必拘束,敞开了吃。节后再行辟谷也不迟……”
见公子如此抗拒那月饼,镜花只得作罢,瞥了眼碗里的“白素贞”后,觉得自己承担的还是太多,于是目光落在了公子的空碗上。
楸眼神敏锐,立马拿起自己的碗,装出一副要夹菜的样子。
镜花目光一转,丝毫不留情地端起小七的碗,执起汤勺道:“七姑娘,我给你盛碗着泡尸水……哦不……八……八什么来着……八仙过海。”
小七见镜花将那碗“八仙过海”搁在自己面前,与碗中的死虾对视了良久,道了声“谢谢”。
另一边,楸执着筷子左看右看,始终下不去手,最后心念一转,视线在院子里扫过一圈,问道:“曼姝呢?她不是要在拜月宴上献舞么?时下已开宴,让她出来罢。”
水月冲一旁的女侍递了个眼色,之后便有拿着琵琶,古筝等各式乐器的女侍鱼贯而入。
楸摇了摇头,摆手道:“八音齐聚未免太嘈杂了些,你们且退下。水月,去书房将我的皓月松风取来。”
曼姝着一绛红镂金广陵襦裙,头簪金钗耳戴金饰,臂挽一金色披帛,刚穿过庭院拱门,便听见公子要水月去取琴来,心底不禁泛起丝丝涟漪,双颊也染上了两朵红云。
楸坐于琴前,试了试音,抬首对曼姝道:“我若随性而奏,你可能跟上?”
曼姝广袖里藏着的双手因心情激动而紧紧攥在一起,她看着公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月皎皎似瑶台镜。楸望着圆月上的阴影,不知为何,竟想奏一曲《广陵散》。
罢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楸双手抚于琴上,手指勾弦靠弦,一曲琴音流泻而出。
曼姝浮于月辉中,和琴音而舞。她四肢舒展,身轻如燕,红衣翻飞似翻滚的烈焰。金色披帛绕臂流转,流淌于红焰中,绚烂夺目。
镜花见此景,想起了方才沙华托着大饼舞于月下的场景,咬了口手中的月饼,对沙华笑道:“沙华姑娘,你方才效仿嫦娥作舞,可知那传说中的嫦娥为人面蛇身,可怖得很……”
“我知道呀!”
沙华应道,继而又看着镜花手中的月饼自豪地说道:“所以这月团我用的蛇肉作馅儿……”
“咳咳咳……”镜花顾不上失仪,当即就将头埋在梨木桌下用力咳嗽起来。
一曲《秋宵步月》奏毕,楸望着曼姝赞道:“你果然舞得很好,看来你向那位女先生学得很用心。”
曼姝喜欢跳舞,故楸请了幽都最有名的舞师教导二魂舞蹈。今日看来,曼姝习得很好,而沙华……
见公子的视线朝自己看过来,沙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能怪我啊,跳舞是姐姐想学的,又不是我想学的,我想学使剑你又不肯让镜花教我……”
“习武不比化形容易,你连身形都未化出,如何使剑?你若真想练剑,便要快快修炼化形。对了,你的‘聚灵诀’练得如何了?”
完蛋!怎么又提起功课来?
沙华心下直犯嘀咕,眼睛瞟向曼姝想与她通个眼神商量如何应对,突然脑中灵光一现,转了话题对曼姝道:“姐姐,你不是也给公子做了月团么?快拿出来给公子尝尝。”
曼姝本欲待公子点评完后呈上,此刻见沙华提起,自己亲自飘到厨房里去端了出来。
小小的瓷碟上,只有那么一块。
月饼呈于桌上后,楸闻到了馥郁的桂花香气,问道:“这是桂花馅儿的?”
曼姝应道:“这是将新桂碾磨成粉入面做的皮,再以桂花蜜饯作的馅儿。”
楸点点头,将月饼掰作了四块,分别递给了小七,镜花,水月三人:“一起尝尝。”
曼姝面色有些尴尬。月饼的制作她并未请女侍代劳,而是自己用灵力揉的面,和的馅。灵力有限,揉不动太大的面,所以只做了这小小一块,本只想着讨个公子的欢心,谁料现下竟让四人分一个小小的月饼。
“好吃!”小七双眼一亮,脱口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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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姝闻言腼腆地笑着,双眼偷瞄着公子,期待着公子品尝后的反应。
“喜欢这个口味之后让女侍给你多做些。”楸宠溺地看着小七,将剩下的那小块月饼递到小七唇边,小七下意识一口接下。
曼姝的神情瞬时黯淡下来,如同被一瓢冷水浇熄的火。
见曼姝沙华二魂,一个委屈兮兮,一个凶巴巴地看着自己,小七这才意识到不好。
小七包在腮帮子里的月饼,嚼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她正左右为难,就瞧见眼前递来一杯茶水。
“噎着了么?慢些吃。”楸关切地看着小七,转头又对一旁的女侍吩咐了声,“去拿些牛乳来。”
回转身时瞥见二魂的视线,楸心下了然,握拳咳嗽一声道:“我近来时时牙疼,一点甜腻的东西都沾不得,也是与这金桂月团无缘。不过你的月团做得很好,想是不输五芝斋的糕点。”
五芝斋是公子很喜欢的一家糕点铺,清辉堂里经常能见到五芝斋的糕点。曼姝沙华二魂尚未化形,自是不知这五芝斋的糕点是什么滋味。
不过既然公子喜欢,想必是很好吃的。公子既将自己做的月团与五芝斋的糕点作比,也算是对自己极高的评价了。
曼姝想到此处,心里总算是有了一丝安慰。
见众人齐聚在庭院,皓月当空,清辉朗朗,水月提议道:“公子博闻广识,不如同我们讲个故事罢?”
沙华拍手叫好:“好呀好呀!如此良辰美景,可以一边赏月一边听公子讲故事,简直好极了。公子你快讲一个罢。”
楸小酌一杯桂花酿,轻摇折扇,不急不缓娓娓道来:“传闻有一韩姓小生,嗜酒。一日,韩生与二友宿于郊外。韩生夜不能寐,抱一竹篮,执一瓠杓,出就庭下。
“二友闻声前来相看,见他竟以杓酌取月光,倾泻于竹篮中。二友不解,韩生却说,今夕月色难得,我惧他夕风雨夜黑,留此月色待急……”
听至此处,沙华手指着自己脑袋,朝曼姝挤眉弄眼道:“这韩生脑子坏了!”
楸笑了笑,继续道:“次日,二友取篮视之,见空篮弊杓,都笑韩生是在发痴。待三人行船设宴,不料江上适会大风,灯烛皆不得张。
“正当此时,韩生取篮杓一挥,白光燎焉,如秋日晴夜,月色潋滟。待众人饮毕,他又酌取月光收于篮中,夜复黑。”
沙华听得入神,望着天上的月亮喃喃道:“竟还能这样……”
镜花拿起青玉执壶,往公子的杯里添了酒后,再将壶嘴挪到自己的杯口,听沙华如此感叹,笑道:“酒鬼喝多了发癫就是这样。”
“啊?”沙华没想到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不光她没想到,讲故事的楸也没想到。楸听见镜花如此分辩,眼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小七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说道:“吃了毒蘑菇也会这样!”
楸甚是无语。
“那韩生和他的朋友大约是拿毒蘑菇当下酒菜了。”
小七补充道,脑中不由得回忆起自己从前的经历,她又感叹道:“我以前吃了毒蘑菇后,就看见泥巴上的蚂蚁变得好大好大,水里的鱼长了头发,还会说话,叫我必须下水去和它玩,不然就要用尾巴扇我……”
“后来那鱼扇你了没?”镜花一口饮尽杯中酒,饶有兴趣问她。
小七摇头:“后来有一匹好凶的马把我从河里拖出来,非要将它的蹄子伸到我嘴里,害得我吐了好多东西,然后那匹马就变成风沁了。”
沙华老听小七提起风沁这个人,忍不住出声问道:“那个叫风沁的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26. 星尘碎片
“他……”小七面色为难,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她从前也被人问过这个问题,不过她也不是有问必答的人。不想回答的,不知答案的,她往往摇头敷衍过去。
如今来到清辉堂,与众人相熟,小七愈发不愿欺瞒或敷衍众人。可她亡国公主的身份往往会给她招来杀身之祸,所以她与风沁的主仆关系定不能如实以告。
楸似乎是看出她面露难色,于是开始挥手遣散众人,“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二人怕是自今日醒来就未曾打坐修炼,今日拜月节也算是玩得尽兴。回去后还是收收心,别耽搁了修炼。”
水月得公子示意,转身领二魂朝花房走去。镜花也起身禀退离院。
整个庭院不一会儿的工夫便只剩楸与小七二人。
楸十分惬意地倚在梨木椅上,仰头望着明月,手里折扇轻摇。
小七以为他是在赏月,便不出声打搅,只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喝着牛乳。
“我有东西送你。”楸突然转过头来对她道。
小七也转头看向他。
楸将手掌在她眼前摊开,掌心上是一块形状极不规整,小指头般大小的黑石头。那块石头的黑极其深邃,像是能吞噬所有的光线,连月光也不能留存于它表面。
“这是星尘碎片。”楸将黑石放在小七的锁骨中间,那石头竟然就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她颈前。
“这石头奇形怪状不便镶嵌,又十分坚硬无法穿孔,只好用无影绳给你戴上。”
楸这么一说,小七隐约感觉好像是有根绳子绕在自己颈周,她又听得楸说道:“这样也好。不论什么颜色的绳子配这石头看着总觉着差几分意思,这样直接戴上就很好看。”
小七摸着那冰凉的石头,不可思议道:“这石头原本是天上的星星?”
楸点头。
小七抬头看了眼天,还是不敢相信,问道:“你是如何得来的?”
“星星落下来时,我捡的。”楸看着小七的眼睛答道。
小七觉得他定是把自己当小孩儿在哄,又问:“那星星为何会从天上落下来?”
楸答道:“天上每一颗星都是一位神官。当天上的神官陨落时,便会有星星落入人间。”
两人对望了一小会儿,小七突然开口问道:“那这落下的星星岂不就是神官的尸体?这块星尘碎片是神官的手还是脚啊……”
她细细地看着那黑石,像是想到了什么,转了脸色有些惊恐地问道:“不会是神官的脑袋吧?”
楸无语凝噎。
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天上的星星。
小七向楸道了谢,又从怀中摸出她早已备下的泥塑,递给楸。
“这是……”
楸接过泥塑,打量一番后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毒蘑菇?”
“这是楸!”见这泥塑的原型一眼就教他看出来了,小七有些不高兴,“泥塑的楸树。”
既然是出自小七的手艺,那不论她说这是什么楸都不会感到奇怪了。
楸收好泥塑,同样向小七道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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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惊秋晚,九月菊渐黄。
晚膳过后,水月端来了一碟重阳糕和一壶菊花茶,让小七尝尝看看。
“这是清辉堂的厨娘们自个儿做的重阳糕,请七姑娘帮忙尝尝,看味道哪里有差。原是订了五芝斋的糕点,可今日那边把订金给咱们退了回来,说是糕点师傅忽染寒疾,做不了今年的重阳糕了。唉,明日清辉堂还要迎客,饮食上别再出什么岔子才好……”
那碟里的重阳糕分九层重叠,四边层次分明,糕上缀着红枣、绿葡萄干等果干。
小七拿起一块送入嘴里,糕体松软,软糯香甜。
“好吃。”小七衷心赞道。
水月松了口气,道:“如此甚好。一会儿我便让公子尝尝。”
水月出门后,小七就着糕点与茶翻起书来。
白日里楸教了她许多重阳节的诗词,哪知一顿晚饭的工夫便已忘却一大半。现下看着楸落在诗词旁的札记,小七才渐渐忆起今日所学。
庭院传来丝竹之音,小七知道,这是曼姝与沙华的女先生来教她们跳舞了。
小七拍落掌上的糕点渣,脱鞋上榻,盘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习舞的二魂。
小七从来没有跳过一曲完整的舞,只是会些简单的动作。还未等宫里的女官正式教习她舞蹈,大月国就国灭了。
她的皇姐们倒是都会。生得比她早,学得也比她早些。
小七托着脸望着窗外的那位女先生。
那位女先生看起来很温柔,沙华同一个动作错了好几遍她也不会生气。只是笑着,一遍遍示范,一遍遍纠正。
很像大月王宫里的人。
在小七看来,大月王宫里的人,上到自己的父王母后,下到伺候自己的嬷嬷宫女,每个人都对自己很温柔,很有耐心。
就连平日里守在宫苑门口严肃冰冷的侍卫,见到自己也会变得笑眯眯的。
小七静静地看着那位女先生,直到曼姝沙华习舞完毕,那位女先生离去。
见二魂同女先生道了别后径直往自己厢房处飘来,小七急忙下榻穿鞋,端坐在桌案边。
“别躲啦,我都看见你啦。”沙华从窗户飘进来,大大咧咧地说道。
“玩马吊么?”小七招呼道。
沙华没有回答,而是飘到小七耳边,神神秘秘道:“你知不知,明日重阳节,那位大人要来?”
小七摇头。
她刚才是听水月说过清辉堂要来客人,于是侧首问道:“哪位大人?”
沙华竟然示意曼姝去关窗户。待门窗闭严后,她才同小七说道:“清辉堂每逢过节,或是一些其他日子,就会有一位神秘大人到访。”
“哪位大人?”小七又问。
沙华一脸着急,心道这人怎么脑子不开窍,继续说道:“我都说了是位神秘大人那我自是不知道他的身份。”
“你没有问过他们么?”
“谁?公子和水月?”
沙华一听,连忙告诫小七:“别说问了,提都不能在他们面前提,要挨骂的。”
“问都不让问?”小七很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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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不知这神秘人究竟是何等来头,竟然如此神秘。
沙华更着急了:“都说了不能提不能提,那位大人在清辉堂的时候,我们连房门都不能出呢。清辉堂各处都有清影卫守着,戒备森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小七很想说一句“不能提那你还跟我提”,但见沙华正瞪着自己,想了想还是算了。
小七思忖片刻,猜测道:“那位大人会是清影卫的首领么?”
沙华摇头道:“不是。清影卫的首领是镜花,镜花和清影卫都听令于公子。”
一直在一旁听她俩讲话的曼姝此刻突然小声说道:“我猜,那位大人应该是公子的好朋友吧。公子每次见了他都很欢喜,还会抚琴给他听。”
沙华虽面露疑色,可还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公子见他的时候的确很欢喜,两个人在院子里能聊一天,公子还会哈哈大笑呢。”
小七疑道:“你们俩又是如何得知?”
曼姝睐了沙华一眼,苦着脸道:“有一次她非拉我去偷听,被人逮住了,晚上挨了公子一顿好骂。”
“那位大人长什么样?”
“没看到。”沙华想起此事也是甚感遗憾,“刚把耳朵贴过去,就被发现了。”
能让楸哥哥如此欢喜,还抚琴给他听的男人……
小七想到此处,愈发对这位神秘大人感到好奇。
沙华突然想起了什么,忿忿道:“那位大人还有个好厉害的侍卫,就是那日逮我们的那人,看起来好凶的。他只瞧了我那么一眼,魂都给我吓飞了!”
曼姝也急忙点头道:“嗯嗯!那日要不是水月赶到,他那副神情,定是要一剑将我们劈成两半。”
小七有些不敢置信:“那位大人也只是清辉堂的客人,他的侍卫敢在清辉堂的地盘上嚣张?”
沙华想起那个冰冷凶恶的侍卫,仍心有余悸,噘着嘴道:“那个臭侍卫可嚣张了,都敢和镜花叫板。”
曼姝想起那侍卫一副睥睨天下的傲慢样子,说道:“那侍卫瞧着颇有些本事,说不定武功还在镜花之上……”
“不可能!”
沙华立即叉腰打断:“镜花武功天下第一!就他?我看连镜花的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
“那公子呢?”曼姝有些不服气地问道,毕竟这不是她二魂第一次因为公子与镜花谁的武艺更胜一筹而争执了。
“公子自然是第二了。”
沙华说完想了想,又找补道:“天下第二也很厉害了,公子已经很棒了!”
曼姝仍是不服:“你又没见他二人打过,怎知公子不敌镜花?”
小七也想这么问,于是又侧首看向沙华。
沙华双手抱胸,一副这种蠢问题你们都要问的神情:“镜花怎么可能打公子?你让公子把刀架她脖子上她都不会还手,这要怎么比?”
“对啊!都没比过镜花怎么就第一了?实在不行就两人都是天下第一嘛……”
“那不行!天下第一只能有一个……”
“吱呀”一声响起,房门被人推开,二魂的争吵戛然而止。
27. 神秘大人
“果然在这。”
水月进门后对着二魂说道:“二位姑娘,快回房去罢,公子让我替他检查你们的功课。”
来了,每日一查。
沙华叹了口气,悠悠朝门外飘去。
不过今日还好,不是公子亲自检查。
小七想起了教习二魂舞蹈的女先生,问道:“楸哥哥在哪里呢?”
“公子在书房与镜花议事呢,七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见小七不答,水月又道:“七姑娘有什么事可以先同我讲,我替姑娘去办,这会儿公子应是忙不开。”
小七摇头道:“没什么事。”
水月同二魂离开厢房后,小七独自在桌上翻起了书册,直至水月端水来伺候她洗漱,也没等来楸。
他平时夜里都会来找自己玩的,要么是一起在院里看星星,摆一小桌,一起品尝一些新菜式和小点心。要么是在屋里同自己讲些诗词歌赋,给自己送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今夜不见他来,想必他应是很忙吧。
小七枕着双手仰在榻上,微微侧头看着窗外亮灯的书房。
水月给小七留了灯后便出门了。
小七盯着那书房看了很久。
看着镜花大步流星从书房出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看着水月端着托盘进去,隔了一会儿又端着托盘出来。看着水月去敲书房房门,不知在门口说了些什么,又转身离开。
小七这样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啪嗒啪嗒”
窗沿处传来水珠落下的声音,忽有阵凉风自窗吹入屋中,被凉风裹挟进来的雨珠,不情不愿地落在了小七脸上。
小七睁眼,下意识地往枕边摸去,是凉凉滑滑的锦被,上面什么都没有。小七又侧首往窗外看去,书房的灯已经熄了,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小七皱了皱鼻子,侧转身去嘟囔了声“骗子”。
像是应她哀怨,又有阵凉风袭来,将她身后靠窗枕头边上那朵小小嫩嫩的□□吹到了床沿边上的角落里。
次日,小七一如既往地在水月的敲门声中醒来。
她伸了个懒腰,又在床上活动了下身子,这才下了榻往桌案走去:“楸哥哥呢?”
“公子登高去了,现下应是快回来了。”
水月边替小七梳头边嘱咐道:“公子今日要会客,不能同七姑娘用膳了。公子在前院会客,前院去不得,七姑娘要是想出门或者找公子,都不能贸然离开后院。你到时候有事找不着我,就问问把守的清影卫或者女侍。可千万不能闯去前院。”
小七点头。
梳洗完毕不久后,小七独自在房里用了午膳。
水月收捡碗筷时,小七果然看见院子里站着好几个清影卫。虽然都是女子,可小七一眼就能将清影卫和女侍区分开来。
清影卫个个都是束袖黑袍,配着刀或剑,一脸神气。
小七只觉得院子里突然多了好些个镜花。
昨夜下了小雨,今日天气凉爽,并未出什么太阳,时不时凉风进屋,倒还觉得凉飕飕的。
小七从衣柜里翻了件斗篷披上,这才继续坐在案前翻书。
“小七——”沙华的声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
小七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向沙华,刚要出声询问,便瞧见沙华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沙华压低声音对她道:“别嚷嚷,我偷偷过来的。”
“曼姝呢?”小七压低声音问她。
“唉——”沙华叹了口气,翻着白眼,“她才不来呢,她个胆小鬼。”
“你今日不修炼么?”
“修炼什么。”沙华边说边把小七的书合上,用更低的声音说道,“我找到了个好地方。跟我走,我带你去看看那位大人长啥模样。”
小七有些犹豫:“不是会挨骂么?”
“被发现了当然会啊!”沙华颇有自信地挑了挑眉,“不被发现不就行了?”
“这……”有道理啊!小七心下感叹。
“等下你到后门外来找我,我跟窗户出去。”
沙华飘到窗户口,又回头小声嘱咐道:“你出门时表现得自然点,别一脸心虚整得跟偷鸡摸狗似的。”
小七心想,可不就是去做偷鸡摸狗的事么。她见沙华连避光袍都不穿,竟直接就从窗户溜了出去。
少顷,她出了门,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扫了眼庭院。
院里的清影卫大多集中守在通往前院的那个门口,后门只有一个清影卫守着。
小七摆出她平日里那副毫无表情的呆瓜脸,不急不缓地走向后门。
后门的清影卫只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任她出了后门。
沿着后门外的甬道走了好长一截,小七才看见躲在一旁树下的沙华。
今日没出什么太阳,沙华正好省了避光袍的麻烦,要是披着那漆黑的避光袍在院里鬼鬼祟祟的,准教人发现。
沙华领着小七钻进一旁的树丛。
这甬道旁的树丛疏于打理,枝条交错缠绕,竟长得有半人高。小七每走一步都要拨开好些老树枝,走得甚是艰难。
沙华倒好,半透明的身子径直穿过树丛,优哉游哉地飘出老远。
“快点快点……”沙华在前面低声催促。
“来了来……”
一根被拨开的树枝猛地弹回来,“啪”一下打在小七脸上。小七摸了摸火辣辣的左脸颊,突然双手抱头像蛮牛一样往前冲去。
“好了好了……”
眼见她要一头撞在墙上,沙华忙使灵力将她的头抵住。
“小七你听!”沙华突然将声音压得极低。
小七凝神屏息——墙内有人在抚琴!
沙华指了指小七脚边。小七顺着看去,她脚边不远处的墙壁竟有个拳头般大小的洞。
小七在洞边蹲下,那琴声果然听得更仔细了些。
“公子正为那位大人抚琴呢。”沙华贴到小七耳边说道。
那个洞又小又矮,周围一圈还有杂草石头。只有将身子和脸贴在那泥地上,才能透过洞口看见墙内。
自己刚从那树丛中穿过,搞得一身狼狈,若再弄得满身是泥……
小七心里直犯难,眼神不期瞥见沙华在空中倒转身子,盯着自己。
小七被吓了一跳,呆呆问道:“你的头发和衣裳怎么都不往下掉?”
沙华双手环胸,身子于空中倒立于她眼前,但头发衣摆皆不往下坠。这般场景让沙华看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自然是因为我用灵力维系着。难道你想看我光屁股?”
小七看着沙华,仍觉毛骨悚然,不由得回忆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
沙华倒立将头贴在地上,眼睛刚好能够到那洞口边上,她突然回过头来兴奋道:“小七!我看到他们的脚了。”
沙华又道:“小七,你把洞口下面的泥巴再挖开些,我就能再看得多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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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闻言连忙伸手挖开洞口下的泥巴和乱石。
“我看到他们的腿了!”
“哇!今天公子穿的白衣裳哎!那位大人穿的也是白衣裳!”
“啧啧啧……公子许久不弹琴,感觉琴艺都生疏了许多呢……”
“看不出来你还懂琴。”
“那当然,我……”
沙华与小七瞬时发现声音不对劲,回头一看,镜花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俩。
一人一魂霎时吓得浑身一激灵。
镜花右手手指溢出灵力,拎着沙华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
小七正看着,突然双脚离地——自己也被提了起来。
“二位姑娘,得罪了。”
……
“镜花,你最好了,你不会告诉公子的对吧?”
“求求你了,再没有下次了,别告诉公子好不好……”
“我的聚灵诀背了好久都背不下来,公子已经生气了,你若再将今日之事告诉他,他定是要气得折寿,你行行好,放过他罢……”
房门被推开,小七衣领一松,双脚这才踩到坚实的地面。
落地后,她又看着镜花拎着一路哀嚎的沙华向花房走去,阖上房门叹了口气:“这下糟了!”
.
镜花将沙华带回花房后,又从后门出去沿着那甬道巡视了一圈,走近前院院门口时,听见有个男声问道:
“清辉堂新来了位姑娘?”
不待守在院口的清影卫回答,镜花便大步上前抢先说道:“公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过问了?”
说话的男子着身湖蓝衣裳,腰间别着把长剑,按着剑的右手手指修长均匀,只是……食指断了半截。
他转头看向镜花,明明一脸疏离冷漠,可上挑的眼尾却是带着几分骄傲的意味。
“你们清影卫的嘴皮子功夫,能挪几分到剑术上,也不至于让几个幽冥小鬼在羊角山上猖狂那么久。”
男子不咸不淡地扔下这句后,便转身走开了。
镜花看着他的背影,嗤道:“混账东西!”
.
自她与沙华一人一魂被镜花逮住后,小七心里便一直忐忑不安,每次听见推门声都会被吓一大跳,搞得水月也是莫名其妙。
见水月并未提起她与沙华在后院一事,小七心想,会不会是镜花网开一面,放了她与沙华一马。
不对,也许是镜花直接将此事告诉了楸,水月还不知道呢。
一想到满院的清影卫,小七觉得这次定是闯下大祸了。她话本也看不进去,就这样在厢房里焦灼了一天。
直到晚膳过后也不见有什么动静,小七这才略放下心,看得进去几页书。
“噔噔噔”
有人敲响房门,小七刚要转头去看,便听见楸的声音。
“小七,我进来了。”
小七陡然睁大双眼,一下站了起来。
“你这样看着我作甚?是有哪里不对么?”楸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出声问道。
看来他是不知道此事。
小七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懈下来,神情也恢复如常。她看着楸,他今日果真穿的是白衣裳,烤蓝银冠束发,腰间还系着个鹅黄色的香囊。
楸看着她一惊一变的神色,有些好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又看什么志怪话本了么?”
小七摇头,拉着他的衣袖走到桌边坐下。
“楸哥哥,我有话同你讲。”
28. 无赖小儿
“你讲。”
“我想……”小七的手指绞着裙摆,犹豫了一会还是张了口,“我想同曼姝沙华一起习舞。”
女子习舞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楸点头应下:“这自然是好的,回头我与水月说一声。下回那位女先生再来,你跟着去学便是了。还有其他事么?”
小七摇头。
楸笑道:“听水月说这两日你总像有事找我,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没有!”
像是被猜中了心思,小七连忙蹙眉反驳道:“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小七想了想,从一旁的柜子上拿起本书册,抽出夹在书册里的纸张,展开铺到桌上:“楸哥哥前日教我的字,我写了几个,不知写得如何,想请哥哥瞧瞧。”
楸拿起纸张,细细看着上面的字,点点头道:“是进步了很多,愈发有神了。不过,这几处……”
楸说着手里就化了支细豪出来,在纸上的空白处边写边同小七讲解,写完后将笔递给小七:“你试一下。”
小七听得仔细,接过笔拿过纸开始一笔一画写了起来。
“等下……”楸打断她,绕到小七身后右手握着她的右手运起笔来,“应是这样……这样……”
小七闻到那股熟悉的草木气息,还有菊花酒的味道,一时间失了神。
“小七,小七?”
楸见她双眼发直,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小七回过神来摇摇头道:“你身上有菊花的味道。”
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向腰间鹅黄色的香囊,“噢!我佩了个菊花香囊,你喜欢我送你……”
他说着便解下腰间的香囊递给小七。
小七闻到他吐息之间淡淡的菊花酒气,竟然红了脸。
楸见她迟迟不接,于是伸手就要替她将香囊系在衣带上,不想却被她一把推开。
小七恼羞道:“我不要!”
楸见她气红了脸,想她定是极不喜欢这菊花,于是问道:“你喜欢什么花?我让人重新给你做个。”
越听他说话小七脸烧得越厉害,似乎喝酒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小七闷闷回道:“楸哥哥,我困了,我想睡觉了。”
楸看了眼手里的菊花香囊,握着它站了起来点头应道:“好,我去叫水月。”
说完他便出了门。
.
庭院里的楸树枝挂满了雪,偶有寒风路过,便会簌簌落下细小的雪粒。廊下挂着的一串串冰凌,在大红灯笼的映照下,倒有些像冰糖葫芦的糖衣。
清辉堂后院的堂屋里,二人二魂正围坐在炉子周边。
小七双手捧一青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里面的热牛乳。
曼姝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出声问道:“公子今晚会回来和我们一起守岁么?”
水月左手抚着怀里的手炉,右手拾起地上的火筷子将撩炉里的炭火拨了拨:“会的。只是……姑娘们困了先睡便是,今日若真守了个通宵,明儿岁旦定是打不起精神。”
沙华兴奋地搓搓双手:“明儿向公子领了压祟钱,又可以继续输钱给小七啦。”
小七将脸从碗中抬起,看向沙华的神情一言难尽。
水月笑道:“七姑娘在马吊上还真是有些天赋,连公子都要输上她好多呢。”
沙华撇嘴不屑道:“公子那是让着她呢。怕她赢不到钱哭鼻子。”
一听到这话,小七急了:“哪里是他让着我,我分明就是凭本事赢的。”
对于小七来说,不论在哪方面都可以质疑她,唯独谈及马吊的时候不行。
“那公子怎的就从未输过我?”沙华不服。
“这只能说明你比楸哥哥笨。”小七直言不讳,而后马上用碗挡住脸,避开沙华杀气腾腾的视线。
“是谁在说我笨?”
门外传来男子温润低沉的嗓音,紧接着厢房的门被推开。
“公子!”曼姝惊喜道。
楸穿了身青缎掐花夹袍,外披一件云白大氅,氅衣衣摆处绣的红梅栩栩如生,似有梅香溢出。
“公子来得正巧。”沙华见楸进来,迎了上去,“我们正说打马吊时你让着小七呢。”
楸笑道:“我凭本事输的钱,为何说我让着她。”
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
沙华无语,只得扬起嘴角假笑,随后向前一步拱手道:“祝公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听到这与自己不相称的贺词,楸道:“明儿才是岁旦,怎的现在就向我讨压祟钱?”
沙华嬉皮笑脸道:“明儿公子不是要会客么?怕公子忙忘了。”
楸勾起唇角,无奈摇头,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拿出四小锭金元宝,分别递给沙华曼姝水月和小七。
“祝公子笑口常开,万事如意!”曼姝接过金子后,向楸福了福身。
“愿公子皆得所愿,平安喜乐!”水月站起身接过,也笑意盈盈地向楸福了一礼。
“谢谢楸哥哥!”小七接过那锭小小胖胖的金元宝,仰着笑脸,“新年快乐!”
沙华看着浮在手心上的金元宝,问小七:“给你金子你找得开不?”
小七想起她放在屋子角落那一小箱的碎银,点了点头。
沙华将元宝放进乾坤袋,围着楸转圈道:“公子公子!来,我们玩马吊守岁。”
楸挑眉笑道:“这钱在兜里还没捂热,就这么着急还给我?”
沙华心想,这谁赢谁的还不一定呢。
然而未等她开口,就见楸打了个哈欠道:“我要回房歇着了,你们两个也快回去罢。小七,你也早些睡,明早我带你去慈恩寺听俗讲。”
公子平时可能熬了,这会儿怎么这么早便歇下了?定是酒喝多了。
沙华看着楸离去的背影,心下嘀咕。
.
岁旦清晨,小七很早便醒了过来。
昨夜虽未守岁,但她也几乎是一夜未睡。清辉堂外喧闹了一夜,到处都是炮竹声,也不知是谁家的调皮鬼,竟从墙外扔了好些个炮仗进来,炮仗在□□院炸开,炸得小七一愣一愣的。
水月捧着个匣子进来,说里面装的是公子给七姑娘订做的新衣。
小七打开匣子一看,那是一件胭脂红鎏金狐裘,上面用金线绣着忍冬花暗纹。
水月将狐裘取出给小七披上,又仔细给她系上带子,赞道:“好看!过年就是要穿得喜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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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摸着身上这件柔软顺滑的狐裘,又听水月说道:“七姑娘今日起得早,现下公子正好在用早点,你快去找他,一块儿吃了他好带你出门。”
小七点头,独自去了前院厅堂。
一路上有寒风吹过,院里树枝上的残雪簌簌而落。
小七用手炉暖了暖冰凉的脸颊,心想自己应该穿那件粉色斗篷的,好歹有个兜帽可以把脑袋捂住。
小七来到厅堂,楸刚好用完早点。
他今日穿一身暗红绣金云纹圆领夹袍,腰束一条红玉金纹带銙,外披件黑狐裘,玉环金冠束发。
小七一时之间有些愣住了,他这一身浓重的颜色,华贵的打扮,再配上那副冷冰冰的银面,一下看上去比平时庄重严肃不少。
“外面冷,快进来。”他声音仍是同往常一样温润如玉,只是现下听起来与他这身打扮所呈现的气质相去甚远。
“新衣好看。”
楸看着小七的狐裘赞道,继而又问:“可还合你心意?”
小七点头。
女侍撤下桌上的碗筷,又重新呈上热乎乎的早点。
楸看着小七细吞慢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催道:“小七,稍微吃快些,我们还要去慈恩寺听俗讲。”
小七点头,吃净手里的肉包后,端起碗喝了两口粥,然后道:“我吃好了,走吧。”
见小七今日只吃了一个肉包,楸心下有些愧疚,然而他又想到小七平日吃的也不少,偶尔少吃一点也没什么大碍。
这样一想,他心里宽慰了许多,领着小七出了门。
慈恩寺人头攒动,香烟缭绕。
楸带着小七进了寺庙后,正赶着法师慧言于大雄宝殿前说押座。
殿前摆着的小马扎已经坐满了信众,其余的人只好站在一旁。
楸拉着小七挤到人群前面。
小七个子不高,站到前面后视野一下就开阔了许多。正在这时,她听到身旁的信众对着不远处一红马褂小孩指指点点,啧有烦言。
“这老鬼,倚老卖老,一鬼身占三凳子……”
“好生不要脸,我呸!”
……
小七闻声望去,果然见那红马褂小儿斜躺在三马扎上,脚占了个,屁股占了个,支着额头的手肘还占了个。
小七扯了扯握着她的那只手,道:“楸哥哥,你看那小儿好生无赖……”
楸顺着视线看去,惊喜唤道:“小顽爷!”
红马褂小儿闻声回头,看见楸和小七后连忙起身招呼:“小公子快来!”
马扎旁站着的一红衣姑娘见有空位,撅着屁股就要坐上去,谁料小顽爷竟双手推开她的臀,吓得人姑娘又恼又羞,赤白着脸喝道:“色鬼!”
小顽爷才不理会她,只一个劲儿向二人招手。
楸虽是戴着银面,可在众人的视线下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他抬起袖子遮住脸,拉着小七过去坐下。
三人坐定后,台上正在走庄严、忏悔、受三归、请五戒等流程。
小七刚开始还兴致勃勃,然而待开题流程走完后,都讲念起那又臭又长的经文时,小七昨夜积攒的瞌睡,此刻全涌了上来。
她头一歪,倚在楸的肩上睡了过去。
29. 勇敢的厚脸皮
“好东西,真真是好东西!”
钱老板蹲在小七脚边,盯着她左脚踝的银镯咧嘴笑道:“这银嘛,虽远不如上面那羊脂玉值钱,可这银镯的做工是极好的。这手艺,啧啧……”
说着他站起身来,看向风沁惋惜道:“只不过这脚镯……想必是在姑娘很小的时候便给她戴上了,眼下若要取下来当给我……”
说至此处,钱老板凑到风沁耳边掩着嘴小声道:“只怕得先把她脚给切了。”
风沁蹙眉,看向钱老板的眼神里满是嫌恶,“剪下来当给你。”
“剪下来?”钱老板看着银镯的眼睛里满是不舍与心疼,“那我可给不到先前说的那个价了……”
“多少?”风沁问道。
钱老板握住风沁的手,比了个数。
风沁毫不犹豫道:“拿剪子来。”
钱老板见他这么爽快,心中暗暗后悔没有再把价格压低些。
风沁接过当铺伙计递来的剪子,蹲在小七左腿边,仰起脸对她道:“别乱动。”
“哎!你可小心点,别把那玉剪……”
钱老板话还没说完,风沁一剪子就将那银镯剪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银镯,避免切口划到小七那长满冻疮的脚脖子……
当铺外,有阳光撕开厚重的云层泻下,漫天飞舞的雪花也渐渐变得稀疏起来。
“二哥,你看那两人。”
陈三狗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身边戴着顶破毡帽的男子,毡帽男顺着陈三狗的视线看去。
街对面的当铺门口有一高个男和一小女子,那高个男腰间的荷包鼓鼓的,像是刚从当铺里当了东西出来。
毡帽男戴着一双厚厚的棉手套,他隔着手套捧起汤碗,喝了一大口面汤后漫不经心道:“那男的看起来有两下子。”
陈三狗鼻子“哼哧”一声,不赞同道:“邑城城里不许佩刀,他身旁又跟着一弱女子,赤手空拳的,拿什么跟我们打?”
毡帽男看着那一男一女逐渐走远的背影,问道:“兄弟们在哪儿?”
“兄弟们都在南城门外守着家伙,他跟那女的只要出了城门就落我们手里,做不做?”
毡帽男冲陈三狗扬了扬下巴,陈三狗扯起半边嘴角,转身闪进了一旁的小巷。
毡帽男摘下棉手套揣入怀中,远远地跟着那两人。
除夕日,邑城大街小巷格外热闹。毡帽男就这样跟了两人一路。
他看见那高个男在街边包子铺给那小女子买了一笼肉包子,自己却嚼着个白面馒头。
他又看见那女子装包子的纸袋让街角处的两个乞丐抢了去,女子站在原地嚎啕大哭,那高个男没有追过去,领着女子倒转回去又重新买了一笼。
那女子走路出奇的慢,毡帽男跟着两人慢慢踱步了好久,才随着他们出了城。
除夕进城赶集的人不少,这会儿出城回家的也不少。随着人群渐渐分流,毡帽男走的那条乡道上人越来越少。
日头斜落,寒风摧树。不远处的高个男终于停下了脚步。
被发现了。
毡帽男见那高个男转过身来警惕地看着自己。
“可是迟了。”
霎时间,乡道两旁的枯树丛中猛然跃出五个持刀男子,如同饿狼扑食般一起向高个男扑去。
“风沁!”小七吓得惊叫起来。
风沁左手揽小七入怀,带着她飞身闪避。
然而对面人多势众,寒刀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风沁着实招架不住,只得不断从地上拾起枯枝抵挡。
“奶奶……”乡道上的小儿见此景,吓得失声哭了起来。
头发花白的老妇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见毡帽男转身看向她,连忙跪下求饶,“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
老妇的求饶声戛然而止。毡帽男松开她的脖子,又看向一旁满脸惊恐的小儿……
风沁胳膊、肩背与腿上连中数刀,本就单薄的棉衣上鲜血晕染开来,寒风一刮,竟让那棉衣在伤口上冻住了。
终是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
这场厮杀在陈三狗把锃亮的刀刃抵在小七喉管处时停下了。
“放开她!”
风沁咬牙启齿地看着陈三狗,左手的指甲被生生攥进了掌心的肉里,“你们要钱是吧?”
他将手中的刀扔在一旁,单手解下腰间的钱袋子,高高拎着。
不远处的一黑衣男见状,立马捡回自己的刀,后退数十步,警惕地看着他。
陈三狗见那持刀的那两人谁也不敢去拿那钱袋,于是冲风沁扬声道:“你扔过……”
话音未落,钱袋就落到了他的脚边。
“放了她!”风沁的声音又冷又怒,还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三狗斜眼看着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子——她正用双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刀,哪怕被割得鲜血直流也不放手,生怕自己一刀拉了她喉咙。
这么想活着?
陈三狗心里冷笑,被风沁踢断的左腿骨仍是传来阵阵剧痛。
陈三狗看向小七的眼神越来越阴鸷,最终阴恻恻道:“我偏不如你的意。”
他刚要动手,却被毡帽男一把按住。
毡帽男看了眼被风沁一掌劈得伏在地上昏死过去的自家兄弟,凑近身子对陈三狗低声道:“不要把他逼上绝路!”
他虽然说得小声,可是一字一顿,语气不容置喙。
陈三狗死死盯着风沁,胸膛剧烈起伏,鼻孔中不断喷涌而出的热气在空中迅速凝结成一道道细小的白雾。
他紧抿着唇看了风沁良久,终是收回刀将小七一把向前推去,“滚!”
……
“喂!喂!”
小七感觉有人拍了拍她肩头,睁开眼向一旁看去。
身旁一穿着厚棉衣的中年男子双手笼袖,正睥睨着她,“要睡就回家睡去,把凳子让出来。”
小七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小顽爷在一旁道:“你懂什么?人家这是在闭目凝思。”
“思的啥?昨儿吃的年夜饭么?瞧她一嘴的哈喇子。”
见这中年男子看着自己的眼神满是嫌弃,小七忙用手背揩着嘴。
楸递了张帕子给她,柔声道:“咱们回去罢。”
小七按住他,摇头道:“你继续听,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我去街上转转,就在寺庙附近,俗讲结束你来找我便是。”
小七看得出来他喜欢听俗讲,眼下法师正讲到有趣之处,小七自是不想扰了他兴致。
楸看了眼小七左腕上那透明的水玉镯,点了点头。
小七拨开人群挤了出去,又独自在寺庙里逛了一圈,这才来到外面的大街上。
长街上比平时拥挤不少,街道两旁摆着各式各样的年货,妇女们驻足在摊位前挑选,而孩童们则在一旁嬉戏打闹。
小七眼尖,很快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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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卖糖葫芦的。
“公子留步。向你打听个人,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衣裳,戴面具的男人?”
“面具?这幽都穿白衣裳戴面具的人可太多了。喏!你转过身去,这街上就有好多。”
“噢,还真是……”
小七挑了串她觉得最大的冰糖葫芦,给了钱,等着小贩将糖葫芦从草垛上取下。
谁料手伸到一半时,这串糖葫芦却让人给截下。
“哎!你这糖葫芦给我吃吧。”
小七循声看去,见一小女子正拿着自己的糖葫芦。
那女子看起来同自己差不多年岁,在这飘雪的冬日里竟穿着一件红色无袖对襟单衫,下身的褐色束脚裤也只到小腿长度。
更令小七惊讶的是,那女子是赤着脚站在雪地里,双脚脚踝和额头上都绑着一圈银链子,左右两只小臂上也各挂着一串银钏。
而且,她的脚长得很奇怪,足弓异常得高,拇趾长在脚的内侧,和其他四个脚趾分得很开。脚趾甲也是又长又尖,像野兽的趾甲一样。
小七想,这女子定是妖怪。然而幽都的妖怪这么多,也没见有哪个穿得像她这样单薄的。
小七未接她话,只掏出几个铜板,又向小贩要了串糖葫芦。
“哎——”女子见她解下腰间沉甸甸的钱袋,一把夺过,咬了口冰糖红果,将小七的钱袋举在眼前细细看了起来,“你这荷包还蛮好看的,送我吧。”
这正是上回小七打马吊赢钱后买的大钱包。
见钱袋被人夺去,小七既为难又着急,“你把银子还我,荷包你拿去……”
不待小七说完,那女子便将糖葫芦刁在嘴上,解开系绳,双手捏住钱袋底,将钱袋翻转抖了起来。
白花花的银子纷纷落地,一砸一个小雪坑,一砸一个不吱声。
小七欲哭无泪,赶紧蹲下将银子拾起放入袖中。
“哎!”
女子蹲下身看着忙着捡钱的小七,扬了扬下巴招呼她道:“咱们再去吃碗热汤饭吧。”
今日是岁旦,待会儿回去还要包饺子呢,哪吃得下什么汤饭。
小七摇摇头道:“你自个儿去吃吧。”
“我想吃。”女子右脚的一根脚趾微动,一颗银子从小雪坑里飞出,蹦到了小七面前,“你有钱。”
小七抬头看她,她的脸颊和四肢如雪一样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见她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小七突然觉得她很勇敢。毕竟从前自己穷困潦倒的时候,也不曾像她这样厚着脸皮向别人讨过食物。
小七又仔细回忆了下,也许是讨过,但别人不给,所以她便不再向别人乞讨了,只等着别人主动向她施舍善意。
“走罢。”
小七跟着她来到了街对面卖汤饭的铺子。
那女子见到铺子里热气腾腾的大锅后,改了注意,要了两碗大肘子。
“我不吃。”小七摇摇头,“我等会儿还要回家吃饭。”
“我知道啊。”
女子看了眼小七,指着老板娘端上桌的肘子道:“这么丁点大的碗,我一个人可以吃十碗。”
十碗?
小七听后就要起身离开,被女子一把拉住。
“给钱。”
那女子左手拉住小七衣袖,右手直接拿起酱油色的猪肘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你不给钱……那我只能……把他们……都杀了。”
30. 阿肆
小七心下一惊,连忙往铺子里看去。
幸好铺子里食客多,又都在嚷嚷喧哗,她们坐在外面,这才教这女子说的话没被里面的人听到。
小七在逃亡的时候,见过的草菅人命的事多了去了,不过作恶的大多是些一脸凶相,亦或是一脸贼相的男子,也都是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像这样看上去与她一般年岁,身无分文,手无寸铁的恶徒,小七还是第一次见。
见小七瞪着自己的眼神充满怨气和敌意,女子一脸无辜道:“那我能怎么办?他们非找我要钱,我又没钱,没钱他们又不肯放我走,我只好杀了他们。”
“你小声点!”
见女子如此大言不惭,毫不避违地在人家铺子吃着人家炖的猪肘,还嚷嚷着要杀了人家,小七赶紧坐下,掏出一小颗雪花银放在她跟前。
女子将猪骨头扔在身后,又拿起另一个猪肘啃了起来,“你真好……救了我……也救了他们……”
说到此处,女子又转头对“他们”喊道:“老板!再来十碗猪肘!”
小七闻言,又赶紧掏出两颗雪花银放在她跟前。
小七望了眼寺庙口,见门口只有零零星星的人进出,想是俗讲还未结束,于是干脆倒了杯茶在这里坐等。
“你叫什么名字?”小七替她也倒了杯热茶。
“阿肆……你呢?”
阿肆……
小七笑道:“我叫小七。”
阿肆正啃着猪肘,满嘴油光,听到此处双眼一亮,“真巧,我弟弟叫小伍,要是再来个小陆,那我们四个就可以排成一排啦!”
“你还个有个弟弟啊!”小七来了兴趣,“那你弟弟呢?是在家么?”
阿肆又啃完一只猪肘,喝了口茶水解腻,摇头道:“他在找人呢。”
小七刚想问找什么人,便听见阿肆问道:“对了,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衣裳……戴面具……的男人?”
戴面具……
小七想起了楸,可他平日里都穿青衣裳。
小七摇了摇头,问道:“你们找那个人做什么?”
阿肆像是被提起了什么烦心事,翻了个白眼撇嘴道:“一个无赖……问我家老祖借了东西不还……害得我们天南地北找他。”
说着她带着气将猪骨往身后一甩,“烦死了!”
小七想,这无赖定是借了她们家好多银子,才教她大过年的穿得如此单薄上街寻人。
小七看着阿肆啃完最后两碗猪肘,然后将手掌贴在木桌上蹭了蹭,像是在揩油。
于是她从怀里掏出先前楸给的手帕,正要递给阿肆,却见阿肆已将双手在裤腿上蹭了个干净。
想是不用了。
小七正要收回手帕,却听见远处有人喊她。
“小七!”
是楸的声音。
小七站起身走出铺子,阿肆也跟了出来。
楸瞧见跟在小七身后红衣少女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刚要出声询问,却见那少女忽然飞身跃起,右手五指微屈,直冲他面门袭来。
楸挥袖打落她的右手,那少女重心后仰,却借力在空中旋身,猛伸右腿向楸蹬去。
楸一把将小七拉开,自己侧身闪避,单手抓住少女的脚踝向一旁扔去。
少女抱住双膝,在空中翻了两圈借以消力,然后稳稳落于不远处的雪地上。
小七惊讶地看着楸,他平日里挂得稳稳当当的面具,此刻半边歪斜,露出了微微上挑的右眼角与一截不浓不淡的眉尾。
“你这是作甚?”
楸伸手将面具扶正,重新系紧绳结,声音中带着愠怒。
阿肆扫了眼这银面男身旁穿红马褂的小儿,这小儿此刻正又惊又恼地瞪着自己。
阿肆毫不畏惧,走至这雍容华贵的银面男跟前,抱臂而立,仰首看着他问道:“好端端的一个妖,戴什么面具?”
“你这小女子,忒没礼貌,别人戴不戴面具与你有何干系……”小顽爷踮起脚,指着阿肆的鼻子开始一通臭骂。
小七也挡在楸面前,蹙眉道:“他是我哥哥,脸有恶疾不便示人,这才戴着面具。”
如此冷的天,穿着单衣赤脚踏雪还能面不改色,还长了双野兽的脚。
这是只修为不低的妖。
楸冷眼看着阿肆,将小七拉到了身后。
“恶疾?”阿肆仍是盯着楸的银面,右手端着下巴,“摘下来我瞧瞧,看看是什么毛病?”
小七从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凶巴巴道:“你有完没完?”
“罢了。”阿肆瞥他一眼,嘟囔道:“反正我要找的也不是妖。”
小七生怕他俩再打起来,拉起楸的袖子央道:“楸哥哥,我们回去罢,马上就要吃晌午了。”
阿肆闻言,忙绕到楸身后,盯着小七的脸问道:“你们家晌午吃什么?”
小七瞧她这副眼巴巴的模样,心下暗叫不好——她怕是要跟来。
小顽爷睐她一眼,“大过年的,当然是吃饺子。”
阿肆舔了舔嘴皮,点点头道:“还行。”继而拉起小七的手,“走吧。”
“走走走走……”小顽爷急忙走过来把她俩的手拉开,瞪着阿肆,“走什么走?你回你家去!”
“我就是从家里出来的我回去干嘛?”
小七感到奇怪,问她:“今日岁旦,你不去找你弟弟么?”
“我弟?”
阿肆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道:“我看到他就烦,留他条狗命已经算很不错了。”
楸见此女戾气如此大,不免心生厌恶,牵起小七的手便往回走。
小顽爷也抬脚跟上。
然而三人走了没几步,就发觉阿肆一直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楸解下腰间的钱袋,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她,“要吃饺子一旁就有卖的。”
阿肆看也不看他手里的银子,“我要吃你家的。”
楸冷笑,看来今日是摊上个泼皮了。
此女修为不浅,像块牛皮糖似的,甩也甩不开。大过年的,今日又是岁旦,让她跟回清辉堂左右不过是吃顿饺子,若再生出别的事端,在清辉堂也好处理。
楸转过身,重新牵起小七的手向前走去。
谁料阿肆却突然扑到两人中间,身子压下来强行将两人的手分开,左右手各牵一只。
楸立即如触电般收回手,侧首瞪着她。
阿肆看也不看他,拉着小七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楸这才注意到她的后腰处别着小七的大荷包。
“哇哦!”
小七顺着阿肆的视线看去,原来是街边摆着的各式各样的炮仗。小七不期想起昨日沙华叮嘱过她,让她今日在市上买些新奇的炮仗回去。
见阿肆已经蹲在摊前挑选起来,小七赶紧凑过去。
“姑娘们瞧瞧看看,这些啊,都是今年才有的新玩意儿……”
戴着风帽的小贩见来了客人,立马将摊位上花花绿绿的烟花鞭炮一一向二人介绍道:“看!这是‘冲天炮’,这是‘满天星’,这是‘飞天小公鸡’,这是‘震耳欲聋’……”
“有‘飞天小母鸡’么?”
“啊?”
阿肆以为他没听清,又大声问了一遍:“有‘飞天小母鸡’么?”
“嘶——”小贩挠挠头,细细想了下回道:“没听说过什么‘飞天小母鸡’啊,我这里只有‘飞天小公鸡’……”
“不公平!”阿肆大声喊道,倏地站起身来一脚踩在那捆‘飞天小公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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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何只有‘飞天小公鸡’,没有‘飞天小母鸡’?”
可怜那捆名叫‘飞天小公鸡’的鞭炮,红纸包裹的外壳破裂开来,露出里面火药粉末。
空气中也弥漫起浓浓的火药味。
“你这人抽什么疯啊……”那小贩忿然作色,伸出双手要去拉两人的衣领,然而却被一只手拂开。
“我赔。”
……
楸和小顽爷一人抱着一堆炮仗,终于看到了清辉堂的大门。
朱门高且厚,上面排布着数十个碗大的镀金门钉,气势逼人。
阿肆看着这扇威严的大门,后退两步,“这门看上去挺结实的,让我试试能不能一脚把它踢烂……”
小七连忙冲上去抱住她的腿,“别!这门敲一敲会有人开的。”
“噢……”阿肆抱着双臂,右脚高高抬起,脚趾夹住铜环,叩响了大门。
楸见她那满是污泥的趾甲贴在门环上,额头上青筋暴起。
“谁?”门后传来女侍的声音。
“是小七。”阿肆抢在小七前面回答道。
女侍听着声音不对,拉开条门缝出来,正要去瞧个究竟,阿肆却就着右腿一蹬。
大门骤然打开,门后的女侍也飞了出去。
“你……”楸见状就要冲上前去,却被小顽爷挡下。
“过年不见血光,过年不见血光……”小顽爷像个菩萨一样在他跟前碎碎念道。
楸见小七回头看着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小七将女侍搀扶起来。
女侍手肘蹭破了皮,抬首瞧见阿肆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又在这样的寒冬里着身单衣,想必应是有些本事,又见公子进了门来,并未呵斥此女,想此女应是清辉堂的客人,于是心中怨怼只能按下不表。
“你去上些药,换个人来守门。”
除了水月等那些长年在后院伺候公子姑娘的女侍,其他女侍一年半载也难得能和公子说上句话。
见公子正看着她,守门女侍突然觉得这一摔还是摔有所值的,红着脸应了声“是”后,一瘸一拐地离去。
有两三个女侍碎步走来,接过楸与小顽爷手里的东西。
楸见阿肆跟在小七身后大摇大摆地往后院走去,吩咐女侍道:“领小顽爷到画水苑前厅,好生伺候着。”
女侍应下,楸转头又对小顽爷道:“小顽爷,你且去坐着用茶,我稍后便来。”
楸说完便快步跟上小七,两个抱着炮仗的女侍在他身后一路小跑跟上。
后院院里正摆着两大张梨木桌,水月同三个女侍正在楸树下包饺子。见小七等人进来,水月等人放下手中的东西朝他们福了福身子,“公子,七姑娘。”
“咦?公子……这是带了客人?”
水月打量着小七身旁着单薄红衣的赤脚女子,心下觉得不对,若是公子的朋友怎会带来后院,于是又改口问道:“这位姑娘是……七姑娘的朋友?”
见小七一脸为难,不知如何开口,楸出声道:“不是,只是路上遇见来蹭顿饺子的。”
水月不明所以,楸也不作过多解释,看着阿肆在庭院里跑跑跳跳,四处看四处瞅,又嘱咐水月道:“你提防着她,别让她到处跑到处翻,吃完饺子后就让她离开。”
花房里的二魂听见院里的动静,披着避光袍就飞了出来。
两魂今日的服制难得统一,均是一魂一件樱桃红罗裙,外披着一件漆黑避光袍。
不像曼姝满心满眼皆只有楸一人,沙华一眼就发现了院里站着一陌生女子,刚要出声询问,却见那女子同样在看着她们。
阿肆双眼一亮道:“嘿!竟有两个魂儿!”
她话音未落便突然蹬地而起,伸手要去掏二魂。
31. 散财公子
楸目色凌厉,右手抓起狐裘外袍大力扬了起来,随即一道劲风裹挟着落雪向阿肆袭来。
阿肆右耳一动,及时收手旋身落下,那劲风夹雪从她眼前穿过,竟掀飞了四五片外墙上的黛瓦。
二魂见状,连忙飘至楸身后躲了起来。
“公子……这人谁啊?”二魂在楸身后缩成两个黑团。
小七皱着小脸跑至阿肆身旁拉住她的双手,生怕她再惹什么事端,“阿肆!你不要动不动就打人……”
“我只是想看看那两个魂儿是什么化的。”阿肆一脸无辜地看着小七。
楸目光微闪,沉声道:“你若还想吃饺子,就在这里安分点。”
水月见气氛有些僵硬,忙叫人搬来张桌子,又让人备上些洒金红宣纸与笔墨,笑盈盈道:“公子,你今年还未写春贴呢,快写几副我让人给挂上。”
楸一听这话注意力一下就被转移了,来到桌前拾起笔来,两旁的女侍立即为他铺平红纸。
只见他执笔点了点墨,洋洋洒洒间,几副春联顷刻而成。
水月立在一旁观后赞道:“刚柔并济,矫若游龙。公子笔法出神入化,更胜从前了。”
“飞鸟游鱼,行云流水,是比从前自然了许多。”楸拿起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递给一旁的女侍,“拿去挂上罢。”
忽而他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对水月道:“你在画水苑也备些春贴纸,等下他来了也是要写的。”
他?又是那位大人。
小七心里赌气想道,昨儿是和那位大人一起吃年夜饭,今儿还要和那位大人一起吃饺子。
“公子公子,今年也给我们画幅年画吧!”沙华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大张宣纸,铺在楸面前的桌上。
“好。”
楸笑着应下,转身问小七:“你也要一幅么?”
小七点点头。
楸让女侍备下笔墨纸砚与各色颜料。阿肆见状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楸将那鎏金雕龙纹镇尺置于宣纸两侧,抬首问沙华:“年画上想画些什么?”
沙华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连忙回道:“我要一幅镜花斩鬼图。”
“镜花?”
“嗯嗯……”沙华连连点头,又嘱咐道:“但是要把镜花的脸画成我的脸。”
楸嘴角微微抽搐,环顾四周,并未看到镜花的影子,于是又问沙华:“斩鬼跟过年有什么关系?”
“哎呀,那你就在那鬼的脑门上再画个福字吧。”沙华才不管这么多,催促道:“公子画吧,我就要这个。”
“刺福……”
楸刚想说寓意不好,结果脑中不期灵光一现,“赐福!哎!沙华你真是机灵……”
接着大手一挥,神女斩鬼之景跃然纸上。
小七看着画中的神女,穿着镜花的衣服长着沙华的脸,手执一把薄剑,一剑刺穿了画中张牙舞爪小鬼脑门的福字,越看越别扭,越看越奇怪。
沙华很满意,接过画来站在一旁仔细欣赏起来。
女侍洗净了笔,又在桌上新铺了张宣纸。
楸看向曼姝,“你的画上想画些什么?”
“我……”
曼姝绞着她的半透明樱桃罗裙,支支吾吾道:“我想要一幅……守岁图……图上……图上画一个公子……嗯……再画一个我……”
她的头越埋越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蚊子的嗡嗡声。
楸耳力虽好,但也不确定她最后还有没有说话,亦或是又说了些什么,于是问道:“还有么?”
曼姝猛地抬头,双颊比檐下的红灯笼还要红上几分,见公子正等着她回话,有些失落地回道:“那……那再画一个沙华吧。”
楸看着空白的宣纸凝思片刻,而后拾起笔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将画作好了。
他细细看了看这幅二魂守岁图,又添了几笔,然后将画取下递给了曼姝。
曼姝谢过公子,将画接了过来。
图上画的是楸陪着二魂在花房里守岁的场景,一人二魂均是今日的着装,既相宜又喜庆。
“你想画些什么?”楸侧身看向小七。
楸头顶上那顶金冠将他的黑发尽数束起。较平时披散着乌发那翩翩公子的潇洒模样,这身装扮显得他气宇轩昂,英姿勃发。
只是他的眼睛,小七透过那具银面看到的那双眼睛,仍旧是温柔缱绻,似初春的溪水,能令枯草复苏,冬树开花。
“就画我和楸哥哥一起吃饺子。”
楸一愣,看着小七天真烂漫的笑容,心想她不会是在怨我等下不陪她吃饺子吧?
“楸哥哥?”见他发愣,小七出声唤了他一声。
“噢……好。”楸回过神来,重新执笔,仔细按小七的要求画了起来。
画中的小七与楸也皆是今日的装扮,两人在院里的楸树下赏着落雪吃饺子。
楸右手执笔端着下巴,正思忖着哪里还需添上几笔,就有一只手伸到眼前挪开镇尺,将画拿了过去。
“哎!不错不错!”
说话的人是阿肆,她手里拿着画,一边欣赏一边称赞。
楸蹙起眉头,刚要出声,便听见阿肆说道:“给我也画一幅罢。”
楸为人平和,对人向来是有求必应。他虽不喜阿肆,可眼下正值喜庆佳节,她提的要求也不算过分,于是也不出声驳她,只提起笔来三两下作了幅画。
沙华见公子笔下的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楸搁下笔,单手将画递了过去。
小七定睛一看,偌大的宣纸上只画了只大大的饺子,而且只是用黑笔画就,与小七与二魂五彩斑斓的年画比起来,属实是有点敷衍。
可阿肆很满意这只饺子,一个人拿着画在院里翻来覆去地欣赏。
正值此时,镜花从院门进来,扫了眼拿着画赤脚在雪上走来走去的阿肆,神情略带疑惑,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走到楸面前拱手禀道:“公子,大人来了。”
见镜花过来,沙华忙将画卷起来放入乾坤袋,此刻见楸抬脚要跟着镜花离开,又连忙飘到楸面前,“公子,给压祟钱!”
楸疑道:“压祟钱昨日不是给过了么?”
沙华振振有词:“昨日给的只能算作去年的,今日给的才是今年的。”
“你这机灵鬼……”
楸心下暗叫上了这机灵鬼的当,然而还是解下钱袋分起压祟钱来,院子里的姑娘女侍们,见者皆有份。
“谢谢公子……”
“公子万福……”
“公子新年好,诸事顺遂……”
……
后院里女侍们的恭贺声此起彼伏。
镜花看了眼手心里那一小锭金元宝,将其揣入怀中感叹道:“古有散财童子,今有散财公子。”
阿肆看着她手里绣花大钱包中那锭孤零零的金元宝,扒开围在楸周围的女侍,挤到他面前道:“你再给我些罢,我这荷包还空着呢。”
楸扫了眼那原本属于小七的大荷包,不理睬阿肆,只向女侍们分着金子。
待发完压祟钱后,楸与镜花向画水苑走去,走了几步,才发现阿肆仍举着那大荷包跟在他身后。
楸被气笑了,随手从一旁路过的女侍手中的托盘里抓了把栗子,就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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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荷包里塞去。
见阿肆看着一荷包的栗子愣在原地,楸这才继续往画水苑走去。
“传令下去,加强各处守备,不得让那女子四处捣乱。”
“是。”
楸离开后,小七便将阿肆带进了自己的厢房。
阿肆在小七的厢房里上蹿下跳,四处翻看。
沙华抱着双臂浮在半空,看着阿肆像个猴儿一样到处乱翻,对小七道:“这你也能忍?”
小七看了眼门上左右两边清影卫的影子,无奈说道:“她不出去闯祸就谢天谢地了。”
曼姝见状也感叹道:“头一回见到比沙华还能惹事的人。”
沙华点头表示赞同。
好在很快便有女侍将饺子端了上来。
小七从女侍的托盘里拿出碗筷,正要转身递给阿肆,却见她已经双手抓着饺子狼吞虎咽起来。
“我也是头回见到比小七还邋遢的人。”沙华转头对曼姝感叹道。
这话让阿肆给听见了,她知道二魂说的是自己,也不生气,一边嚼着饺子一边道:“我才不是……什么人……我是妖。”
“我们知道你是妖。”沙华看了眼她的赤脚,一副这还用说的表情。
阿肆连吞了四五个饺子,突然慢了下来,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饺子,疑惑道:“奇怪,竟然不是韭菜猪肉馅儿的……”
曼姝解释道:“清辉堂没有韭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公子嫌味儿大,不喜欢。”
曼姝说罢凑近饺子闻了闻,道:“这……应该是白菘猪肉馅儿的吧。”
阿肆闻言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饺子,“没品的东西。”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公子才不是什么东西……”
二魂闻言急了,连忙围着阿肆斥道。
阿肆眼珠骨碌碌转着,对沙华道:“我是妖。”又对曼姝道:“你家那什么公子也是妖。”
“至于你们两个……”这下换阿肆围着二魂走了一圈。
只见她抱着双臂,望着半空中的二魂,一脸不屑道:“不过是死人坟头上的一株花罢了。”
“你……”
沙华有些生气,可仔细想想她说的也没错。想是她那副神气模样太招人厌了,沙华索性背过身去,不去看她。
曼姝则是一脸幽怨地瞪着阿肆,但心知此女妖脾气古怪,身手不凡,眼下公子不在身边,也不敢与这女妖撕破脸。
“什么花?”小七见二魂如此不开心,出声问道。
阿肆重新坐回桌前,右手抓了两个饺子裹了身醋,送进嘴里,“长在坟头的……还能有什么花。”
沙华听见阿肆的声音就烦,抱着双臂气鼓鼓地就要出门。
小七急忙拦住:“哎——等下吃完饺子不是要一起玩么?”
“玩什么?”沙华睐了阿肆一眼,气鼓鼓问道。
小七也看了阿肆一眼,边想边回道:“本来四个人刚好凑一桌马吊,但阿肆恐怕不会,我们干脆……”
“马吊有什么不会的……”阿肆看了她们一眼,心想,我从前玩马吊的时候你们仨还没出生呢。
小七惊喜道:“你会?”
“你们行的什么规矩?”阿肆用小拇指指甲边剔牙边问道。
“双断无字平缺将。”小七回道。
阿肆扫了眼盘子里零零星星剩下的四五个饺子,扬扬下巴道:“摆上……嗝……陪你们摸个四五圈……嗝……”
小七连忙将桌上剩的饺子塞到嘴里,又开门喊来女侍将碗筷收走,接着将楸送她的那副梨花白玉马吊牌从柜子里拿出来,摆到桌面上。
32. 耍酒疯
“唉呀……啧啧啧……”阿肆又是叹气又是咂舌,不情不愿地将沙华刚刚打出的二条拾到面前,“我都放你多少回炮了,你还点,就不能让我自摸一回?”
沙华见她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满道:“那你别胡我的啊,自个儿摸去。”
阿肆闻言翻了个白眼,“我听的牌都快被你打完了,不胡你的胡谁的?给钱!”
沙华磨磨蹭蹭地拿出乾坤袋,从里面掏出那锭金灿灿的元宝,心里对元宝说道:不久前你还有个伴儿呢,如今也是孤零零一个了,也好,现下成全了你,你去对面和它们作伴儿罢。
“找得开不?”沙华将金元宝递过去,同时向阿肆投去一个幽怨的眼神。
“找什么找?你刚还欠着我十五两银子呢,算上这把放的炮,正好拿这个抵了。”
阿肆一把将金元宝抢过,扔进大荷包里,看着大荷包里那几锭金灿灿的元宝,满意地点点头,“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才好看,来,洗牌再来……”
沙华输得有点着急了,对阿肆道:“嗯……先前不是说……你还要去找什么……嗯……穿白衣裳戴面具的老赖么?”
阿肆眼睛不离马吊牌,心不在焉回道:“老赖?不急不急,我都找了好几个月了,不差这一会儿。”
沙华一脸打抱不平的样子,“那怎么行,他还欠着你家宝贝呢?”
“宝贝?”阿肆闻言呵呵一笑,“现在就盼着他用那宝贝呢。”
“为啥?”沙华不解。
“他只要用了那宝贝我就知道他在哪儿,可比现在这样找他省事……哎!胡了!”
小七正听阿肆解释,却分神打错了张牌,正好给阿肆点了炮。
……
冬日里的黑夜总是来得很早。
小七与阿肆吃晚膳的一会儿子工夫,天幕上就爬满了星星。
“噼啪……噼里啪啦……”
沙华听见外面的烟火爆竹声,心痒得跟猴爪子在挠似得,“吃快些,快些,我们还要去放炮仗……”
小七吃饭一向慢吞吞的。阿肆倒是吃得快,不过她也不喜有人在旁一直催命一样催促。
阿肆用油乎乎的手端起茶杯饮了口茶,将嘴里的饺子尽数吞下,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沙华道:“你再催,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放到那个什么飞天小公鸡上,让它送你到天上看月亮。”
阿肆的脸庞肤白胜雪,此刻正眯着眼睛笑得灿烂,咧着嘴露出了两边弯弯的小虎牙,看起来甚是可爱。
前提是……没有听到她说出这等恶毒的言语。小七心想道。
沙华显然对阿肆也是有所忌惮的,用鼻子“哼”了一声背转身去。
没过多久,阿肆肚子再一次圆滚起来。她用双手在两边裤腿上蹭了蹭,然后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
“嗝——”
沙华冷不防被吓得一哆嗦。
“饱啦!放炮仗去啦——”
见阿肆跑向门外,小七连忙搁下筷子跟上。
一人一妖二魂将白日里买的炮仗一一拆开,又从屋里拿了几根香出来,用来点燃引线。
短短的小半日,小七见识到了阿肆古怪的脾气,比自己还大的胃口,只是没想到她玩起来也这么疯。
现下阿肆正拿着炮仗到处扔,还拿着烟花筒追着小七撵。
小七真是被她撵怕了,生怕那时不时蹿出火星子的烟花筒烧了她这身新衣裳。
小七绕着院里的那棵楸树仓皇逃窜,阿肆在她身后像只老母鸡一样咯咯笑。
夜色浓稠,不似走廊檐下挂有红灯,庭院里光线暗淡,二魂看不清小七的脸色,只以为她俩是在打闹。
“烟花!好多烟花!快看!”曼姝突然叫道
小七与阿肆停下脚步,一起向夜空望去。
不知是哪户人家买了好多烟花,竟在此刻一齐燃放。
一团团火星急促攀至空中,在黑暗中瞬时炸开,绚丽夺目,五彩斑斓。绽开的火星子又接连着缓缓坠下,如星河倾泻,华丽绚烂。
“咻咻咻!啪——”
五彩的光影在小七的黑瞳中交织变幻。她仰起脸看着那一颗颗火星在夜幕中拖下长长的尾巴,突然想起了楸对她说的话。
“当天上的神官陨落时,便会有星星落入人间。”
小七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颈前的那颗黑石头。正待她发神之时,突然有双手伸到她胳肢窝下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小七!”
是楸的声音。
楸把小七举到空中举了好一会儿才将她放下,然后俯下身笑道:“你们在玩什么?我也要玩。”
温热的鼻息间尽是酒气,连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草木气息都给遮住了。
见公子这般神态,曼姝赶紧往前院飘去。
小七刚想问曼姝这是怎么了,就见沙华示意她过去,然后对她低声说道:“公子喝醉了就是这样。”
楸见小七走开,又凑上去道:“玩什么?我也要玩。”
阿肆从地上捡了个新的烟花筒,跑到楸跟前道:“玩这个!”
楸扫了她一眼,垮下脸背过身去,“我不跟你玩。”
阿肆绕到他面前,嬉皮笑脸道:“不跟我玩我就烧你衣服……”
“不!”
“我烧你衣服了?”
“不!”
……
沙华见公子与阿肆在那里转来转去,跟唱双簧似的,摇摇头埋怨道:“都怪那个色老头,每次都诓公子喝烈酒……”
色老头?小七想了想,反应过来她说的应是那小顽爷。
“去年就是这样,他在那里瞎讲,说什么‘真男人,就是要喝最烈的酒’云云,哄着公子喝了好大一壶烈酒,后来宴席散了,公子……”
说至此处,沙华与小七就看见不远处的楸伸手将阿肆推到了雪地上,接着他就朝一人一魂走了过来。
“小七,我把你扔到天上,你再把炮仗往上扔,看看咱们能扔多远。”
小七看着楸那如琉璃般清透的黑瞳,他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认真而又充满期待,小七竟不知该如何推却。
阿肆一骨碌从雪地上爬起来,跑到楸面前兴奋说道:“扔我!我想飞上去!”
楸一见是阿肆,立即垮下脸来,正要伸手将她推开,突然有个黑影闪至他身后,一个手刃向他后颈劈去。
楸身体一僵,接着就晕了过去。
镜花在楸的身后接住他,拉住他的手俯身将他背起,朝他的厢房走去,曼姝和水月也跟在一旁。
小七刚想问她们什么时候过来的,就听沙华解释道:“听说是公子给镜花下的命令,说只要见到他耍酒疯,就把他给打晕。”
小七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曼姝方才是去叫镜花了。
她想着沙华所说,问道:“你刚刚讲到那宴席散了,宴席散了之后呢?”
“噢,后来宴席散了,公子看见我和姐姐在玩炮仗,说清辉堂地方小,玩不开,要带我们去湖边玩。结果到了湖边,公子竟然带着我们用炮仗炸鱼……”
沙华回忆至此,至今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你能想象公子用炮仗炸鱼吗?他还在湖边吐了一地,最后是让镜花给背回来的。”
小七看着伏在镜花背上的楸,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的确难以想象。”
“唉——”沙华看着公子的背影,摇摇头抱着双臂道:“那日之后,公子连着四五日都未出过房门。”
“为何?”小七问道。
“还能为何?丢脸呗!”
.
明月如霜,花灯如昼。
正月十五上元夜,清辉堂后院,曼姝正领着沙华与小七向公子献舞。
小七跟着二魂学习舞蹈也有三四个月了,现下看来……效果并不是很好。
舞姿生硬,肢体不协调……这些都不提了,光是动作就要慢二魂两三拍。小七站在二魂身边,自形成了一道……奇怪的风景线。
一旁伺候的女侍们掩唇强忍笑意,就连抱着双臂站得笔直的镜花,也弯成了眯眯眼。
楸本就爱笑,现下已是把生平中最难过痛苦的事回忆了一遍又一遍,这才能面不改色地坐在小七面前。
“嗯……好!”
一曲舞毕,楸抚掌夸道。
镜花向来有话直说,此刻毫不讳言问道:“七姑娘方才是在求雨么?”
眼看着小七的脸一点点垮下来,楸连忙站起身安抚道:“今夜湖边有灯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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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你们去看灯会。小七,想看灯会么?”
小七在沙华的兴奋声中抬起来头来,见楸正看着自己,下意识点了点头。
西市街上灯火辉煌,火树银花,果然是热闹非凡。
楸与镜花领着二魂与小七,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街头巷尾,好玩儿的可太多了,耍猴儿的,喷火的,舞狮的,还有踩高跷的,等等等等。小七跟在楸身边慢悠悠地走着,看都看不过来。
“公子!公子!”沙华突然飘到两人中间,兴奋地对楸道:“你看,那边猜灯谜送花灯呢!”
楸循着沙华手指的方向看去,继而转过头来问小七:“想要花灯么?”
小七点头。
楸带着小七跟着曼姝沙华挤到摊位前。
摊贩是对夫妇,正吆喝道:“十文钱猜三谜,三谜全对花灯任挑,猜对两谜送张小窗花……”
小七往摊位上一看,果然摆着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纸糊花灯。
楸从荷包里掏了块儿银子正要递过去,身旁的看客凑过来对他道:“别猜这家的,这家谜语出得可难了。”
楸嘴角轻轻弯起,将银子递了过去,示意老板娘不用找零,然后对她道:“出谜吧。”
老板娘笑着接过银子,向楸贺了声节日祝语,然后从身后拎起一个小灯笼,挂在众人面前展示起来。
那灯笼上贴着的红纸写着:远处小舟归窗前俏人伴
老板娘笑道:“打一上元节吃的,谜底两个字。”
不等楸说话,沙华便开口道:“上元节还有啥吃的,元宵呗!谜底就是元宵,公子你说是不?”
楸赞许点头:“的确如此。”
“魂儿姑娘真聪明!”老板娘见沙华飘在空中,不知如何唤她,便唤她个‘魂儿姑娘’。
沙华:“……”
小七掩嘴偷笑,只见老板娘又拿出个小灯笼,挂在众人眼前。
灯笼上的红纸写着十四个字:长烟落日雁飞去终歇芳华云水间
老板娘见众人纷纷开始抓耳挠腮,笑着解释道:“打上元节一物,谜底也是两个字。”
“上元节一物?那可太多了……”
“什么落日,什么飞雁,太难了太难了……”
一旁的看客们毫无头绪,你一嘴我一嘴地讨论起来。
沙华苦思冥想了半天,最终还是看向楸:“公子,如何解?”
楸气定神闲,负手对沙华道:“沙华,天上的大雁像什么?”
沙华看了看夜空,除了烟花月亮,也没瞧见什么大雁,不解道:“天上的大雁像大雁啊。”
楸:“……”
小七脑中灵光一现,喊道:“天上的大雁像个‘人’字。”
“不错!”
楸赞道,接着举起手指在红纸上比划起来,“长烟落日雁飞去,即是将‘日’与‘人’从‘烟’字的右边去掉,这便只剩个火字了……”
众人见这青衣公子讲解起来,纷纷凑过脑袋来看。
“终歇芳华,意思是去掉‘芳’‘华’二字的下半部分,剩的个草头与‘化’字。”
小七与二魂听得仔细,视线跟着楸修长的手指在红纸上游走。
“至于‘云水间’嘛……”楸笑了笑,以食指作笔,在红纸上写起来,“取‘云’与‘水’二字中间部分,得一横一竖,这便形成了个‘丁’字……”
“我知道了!”曼姝反应过来后,看向公子抢着答道:“将‘火’,草头,‘化’,‘丁’四样组合起来,便得花灯二字了。”
楸点头:“所以这谜底便是‘花灯’二字。”
“妙!妙!”
身旁看客们赞不绝口,纷纷拍手叫好。
那老板娘也是颇为惊讶,笑着称赞几句后连忙拿出第三盏灯笼,示于众人眼前。
街上行人听说这里有位猜谜厉害的公子,都纷纷挤了过来看热闹。一时间,这灯谜摊位被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了起来。
小七被新涌来的看客挤到了摊位角落,正努力探头去看那第三条灯谜,却突然有只大手从后面伸了出来,圈住她的腰,将她一把向后揽去。
她正要出声喊叫,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捂住了她大半张脸。
33. 动物世界 人都拐走了,
“一言解忧情犹在,汀烟半落迷离间。”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老板娘将第三条灯谜大声念了出来,随后又补充道:“打一上元节常做的事,谜底呀,是三个字。”
“上元节常做的事?多了去了……”
“难不成是吃元宵?”
“什么呀,看起来跟上元节一点干系也没有……”
看客们又纷纷猜测讨论起来。
见这谜面,沙华一点脑子也不想动了,直接向楸投去求助的眼神。
楸笑着摇了摇头,指着红纸上的字问道:“解忧解忧,何为忧?”
沙华知道公子是在问她,她摇了摇头。
“去掉‘情’字左旁,‘犹’字右边,即是解忧。”
沙华盯着红纸细细看了看,恍然大悟,“噢……”
“解忧后剩的部分,可组成一‘猜’字……”楸又伸出手指,在红纸上以指作笔,慢慢讲道:“汀烟半落,即是将‘汀’‘烟’二字各去一半,剩下的部分组成一字,‘灯’。”
“猜灯……”沙华有了头绪,略凝神一想,举起手兴奋道:“我知道了!最后一个字是‘谜’,谜底就是猜灯谜!”
“不错。”
楸继续解释道:“迷离迷离,一言迷,自是组了个‘谜’字,这谜底便是‘猜灯谜’。”
众人纷纷抚掌叫好。
见这青衣公子如此从容不迫,机敏聪慧,老板与老板娘也算是心服口服。
老板拱手作揖,称赞了几句后,抬手示意了一圈,对楸说道:“公子,我这里的花灯你随意挑选。”
这摊位上挂的花灯样式非常多,莲花灯、鱼灯、兔子灯等等应有尽有,形状各异,色彩斑斓。
“小七,你想要哪个?”楸转过身道。
摊位旁围着的看客们都纷纷打量着这位戴着银面的青衣公子。
楸的视线来来回回扫过人群好几圈,却都不见小七的身影。
“让开让开!”镜花意识到不对劲,拿起剑鞘逼退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的看客们。
“这女人在作甚?这摊子是她家的?”
“小声点,她手里有剑……”
“这人谁啊……”
“好像是那公子的女侍卫……”
看客们不满地发着牢骚,然而在镜花冰冷的视线下,还是簇拥着连连后退。
“小七!”
楸朝人群中大喊,不过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人群中。
如此喊了七八遍,没有一点回应。
镜花扒拉着人群,搜寻一圈无果后,蹬地而起飞身上檐。她极目远眺,视线从街头扫到街尾,又从街尾扫到街头。
“看见她了么?”楸语气着急,全然不似平日里那般神态自若,悠然自得。
镜花摇头。
楸的心一下悬了起来。他捋起左手衣袖,露出手腕上透明的水玉镯,接着咬破右手食指,将指尖渗出的血沿着水玉镯抹了一圈。
鲜红的血竟从镯子光滑的表面渗了进去,在水玉镯内部像墨汁一样晕染开来。
楸竖起右手飞快捏了个诀,嘴唇微动,低低念出一串法咒。
水玉镯霎时灵光涌现,剧烈抖动起来,随即拖着楸将他往西南方向拉去。
楸临走时不忘回头向跟来的二魂嘱咐道:“你们先回去,不可乱跑!”
……
小七意识迷离,半蒙半醒。她费力想要清醒过来,却头昏脑涨,连眼皮子都动弹不得。
幸而刮来一阵寒风,冻得小七一哆嗦,勉强精神了几分。
小七费尽全力睁开眼皮,看见眼前的树林正快速倒退。小七反应了一下,发现自己正依偎在一个人的怀里。
她艰难地抬头,想看看这人是谁。
“醒了?”
这男子的声音好熟悉,小七试着凝神回忆了下,登时头痛欲裂。
见小七眉头紧锁,一脸痛苦的样子,男子慢慢停下脚步,看着她道:“你身子怎的这样弱?一点点迷药就让你难受成这个样子?日后怎能经得住我折腾?”
这语气……这声音……
小七死死咬着唇,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她仰头看去,一颗心霎时沉入谷底。
是奇雨!那条毒蛇!
这里已是幽都边上的荒郊野外。奇雨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幽都,那座灯火通明的城现下看来也只是一堆跌落凡间,抱团取暖的星星。
这里没有人群的熙攘吵闹,只有猎猎作响的寒风与远处的狼嗥。
奇雨找了棵枯树倚着坐下。
他抱了小七一路,手也有些酸了,现下坐着歇歇脚,垂眼看着怀里的小七。
小七的眉似远岫,即使是现在这样蹙着,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妩媚。
那双瞪着他的杏眼顾盼生辉,鼻梁挺直而小巧。她的唇饱满莹润,薄薄地上了层胭脂后更显得娇艳欲滴。
奇雨初见小七时,还觉着她有几分痴傻,神情像个呆瓜,只是模样实在生得美,教奇雨一眼便相中了她。
如今小半年后再见,她的稚气已然褪去许多,出落得越发娇俏妩媚,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灵动。
奇雨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看出了她眼里的嫌恶后,只是勾唇一笑,伸手往她脸颊上抚去。
冰凉滑腻的手背抚上脸颊,小七皱起小脸,别过头去。
“躲什么?”奇雨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和自己对视,“我又不会真吃了你。”
小七心中愤怒,却也紧抿双唇,不让自己一怒之下说出什么激怒他的话。
她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右手腕上的水玉镯却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小七心下一惊,反应过来后连忙将镯子往身下藏。
可不巧的是,她被奇雨抱在怀中,整个右半边身子都贴着奇雨的胸膛。这镯子的异常,自然也是让奇雨察觉到了。
他一把抓起小七的右手举到眼前细细瞧了半晌,低笑道:“同心镯?哼!这楸树精还真是什么宝贝都有……”
奇雨说着便要将那镯子给摘下来。可那镯子像是绕着小七的手腕而成,刚好贴着她的手腕一圈,没留下一点缝隙,奇雨怎么摘也摘不下来。
小七纤细洁白的手腕被他折腾得起了道道红印,疼得直皱眉。她用尽全力想要收回手,却一点也拗不过奇雨。
眼见那水玉镯泛着幽幽蓝光不住抖动,奇雨心下一恼,抓起小七的右腕就往一旁的顽石上砸去。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那透明无暇的水玉镯碎了一地,水玉碎片泛着的蓝光也渐渐隐没于夜色中。
小七手腕传来一阵刺痛,直冲天灵盖。
这下她可彻底清醒过来了,只是没忍住鼻尖一酸,眼眶中登时盈满了泪水。
小七吸了吸鼻子,正要抬左手抹去眼泪水,右腕的伤处却传来冰凉湿滑的触感,痛楚也随之淡了几分。
小七抹去眼泪一看,奇雨正在舔舐她的伤口!
他的舌头较常人的舌头纤长许多,舌尖分叉就如蛇信子一般。准确来说,这正是蛇信子。
小七看着他那血红的蛇信子和幽绿色的瞳孔,霎时头皮发麻,浑身起遍了鸡皮疙瘩。
她左手飞快地拔下头上的金簪,猛地向奇雨扎去。
只是她的神情动作早已映在了那双幽绿瞳孔里。奇雨快速松开她的手腕,反手挡下她的攻势。
小七趁机翻身滚出他怀里,连滚带爬地向前跑去。
“这么怕我?”奇雨阴邪低笑,右手拇指拭去唇边的血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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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里幽光更甚,瞳孔骤然缩成珍珠般大小。
他露在外面的肌肤上慢慢涌现出纵横交错的纹路,最终形成了密密麻麻,泛着冷光的鳞片。
他的身子一点点软下来,再不能支撑起那厚重的冬衣。随着脸上皮肤的鳞化,他的五官也逐渐模糊起来,只剩那幽绿色的眼珠,自始至终泛着寒光。
最后,枯草地上那堆胡乱叠着的冬衣里,钻出了一条小腿般粗的黑蛇。
小七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能看见远处泛着星星点点的光,或许是幽都,或许不是,但总归是座城。
月色森然,山路并不好走。小七跑得吃力,腰腹也开始疼痛起来。可她能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那是蛇身在枯树叶上行进的声音。
听着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小七的心越来越凉,边哭边喊着风沁的名字。
“风沁……呜呜……风沁……嗷!”
跨过一个草丛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小七向前栽了个大跟斗。
小七趴在枯树皮上,掌心被石子硌得生疼。还没等她哀嚎两声,她便听见身后传来野兽沉闷的咕噜声。
小七战战兢兢地回头,发现脚边正卧着一只白虎!
月色并不明亮,小七看不清白虎的皮毛花色,只瞧见它宽阔的头部以及那透亮锐利的眼睛。
只是它鼻腔中喷洒出的粗壮鼻息,就教小七的一双腿软了下来。
在白虎的注视下,她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连身子都不敢动弹半分。
“沙沙”声很快尾随而来,打破这片刻的僵持。
白虎猛地起身,抬起前爪往地上一拍。黑蛇蛇身灵活躲开,不理会那白虎,只扭着身子向小七爬去。
小七瞬时来了劲儿,连忙从地上爬起,继续向前跑去。
一声虎啸从身后传来,震得小七脑瓜子嗡嗡作响。她下意识用双手捂住耳朵,回头看去。
虎啸在山中久久回荡,震得树枝上的枯叶纷纷落下。小七见白虎不断地追赶着黑蛇,它的爪子尖锐如铁钩,好几次差点划到蛇身。
黑蛇被那白虎死缠烂打,索性与它斗了起来。
小七见它俩打得正激烈,连忙向前逃去。只是不知这俩是如何斗的,小七跑到哪儿,它们竟就打到哪儿。
小七也不逃了,躲在一块巨石后面观战,静待时机。
那黑蛇比小七见过的所有蛇都要粗,但那白虎,却不是很健壮的样子。
小七以往只见过百兽戏团里的老虎,那时的老虎被关在铁笼中,神情憔悴,也就比皮包骨头好一点。
这只白虎虽然看起来也就和那笼子的老虎差不多身形,但是矫健敏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慑力与原始的野性。
黑蛇很快处于下风。它“呲溜”一下钻入枯叶堆里,似乎在找时机给这白虎来个偷袭。
白虎的耳朵一动一动的,眼珠随着枯叶丛里的动静来回转动。它身后的枯叶堆里突然破开一个洞,一截蛇尾正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洞里伸出,往它身上缠去。
谁料这蛇尾将要触到它身体时,这白虎猛地一抬后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踩在那蛇尾上。蛇身登时从枯叶丛中立起,张开那黑洞洞的大口向白虎咬去。
那白虎反应极快,侧头一躲后,用两只前爪大力将黑蛇摁在了地上。
“嗷——”
白虎躬身对着蛇头就是一声咆哮。
也不知是被虎爪摁的还是虎啸震的,小七见黑蛇的绿眼眼眶边上竟渗出丝丝血迹。
黑蛇微微张嘴,蓦地伸出一条蛇信子向白虎的眼睛袭去,速度极快,小七甚至都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白虎一掌将那蛇信子拍回嘴里,连带着它的头一块儿在地上拍得稀烂。
34. 春光乍泄
一时间,脑浆血肉横飞,小七吓得惊叫起来,连忙双手捂嘴,躲回巨石后面。
小七的心脏如擂鼓一般在胸腔跳动。她死死按住胸口,生怕自己的心跳让那白虎给听去了。
别跳了别跳了,再跳就惹得那老虎过来了。
小七怎么按也按不住她那狂跳的心,泪眼婆娑着急得不行。
巨石后传来脚步声,不过不是老虎的,倒像是人的。
小七小心翼翼抬袖抹了把眼泪鼻涕,凝神听着。
确实是两只脚走路的声音。
小七将脸贴到石壁上,一点点往外面移去。
一双像野兽身上长出的赤脚,两只脚脚腕处各系着一圈银链子,裤子口束在小腿处,大红色的无袖马褂……
竟然是阿肆!
“嘿嘿!”阿肆冲她嘿嘿一笑,双手上的血渍还冒着热气。
她将双手往裤腿上蹭了蹭,蹲到小七跟前道:“吃烤蛇肉不?新鲜着呢。”
小七一时间愣在原地,回过神后朝阿肆身后望去,四处寻那白虎的影子。
白虎没看见,倒是看见了在不远处地上六七截尚在蠕动的黑蛇蛇身。蛇身断面处血肉模糊,正冒着白气。
霎时间像是有什么东西顶上心窝,小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将晚膳吃的东西一股脑儿吐了出来。
“你这是……”阿肆一脸不解地看着她,“为了吃蛇肉上赶着把胃腾空?”
“你……”小七看向阿肆的眼神带着几分忌惮与害怕,“就是那只老虎吗?”
“对呀!”
阿肆双眸亮晶晶的,正朝着小七咧嘴笑,露出两边尖尖的小虎牙。
小七颤声问:“你为何把他杀了?”
“他?”阿肆歪着脑袋想了下,反应过来后回道:“噢!你说那条蛇啊,我看他不是在追你么?我就顺手帮你杀了……”
“他是有同伙的……”
小七想起之前和奇雨一起绑架自己的另外两个男人,喃喃道:“说不定之后会找你报仇。”
“嗐!”阿肆甩了甩手,一脸无所谓,“这只有我俩,你不说谁知道。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是那青妖做的不就行了?”
“青妖?”小七一脸诧异。
阿肆耸耸肩反问道:“不是吗?赖在青妖身上不就行了?大家都是这样干的。”
小七怔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阿肆见她呆若木鸡的模样,嘲道:“不是吧?你还真以为天底下杀人放火的事儿全都是他一人做的?他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小七神色复杂:“那火焚大月王宫……”
“那个是他。”阿肆点点头。
“当初他……”阿肆说至此处,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于是话说到一半顿住。
见小七正待着她说下去,阿肆又道:“反正现了青火的就是他做的,没现青火的,十有八九是旁人赖给他的。”
小七正想问她怎么知道的这样多,突然见阿肆从她面前闪开,紧接着便传来利刃破空的声音。
镜花的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见阿肆闪到一边,她手腕一翻,调转剑刃的方向向阿肆刺去。
阿肆的身手异常敏捷,在树丛中腾跃自如,像只猴子似的。可镜花剑法迅疾凌厉,招式果断干脆,循着阿肆的身形一路劈砍过去,枯枝树干纷纷折断倒地,大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小七回过神来,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刚回头,就被身后来人揽入了怀中。
“小七!”
小七的脸贴在丝滑冰凉的锦衣上,闻到了那股清冽的草木气息。
楸右手按住她的后脑,将下巴搁在她的发上,调息许久才将她松开,上下打量起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有谁伤你?”楸拾起她的右手腕,上面空空如也。
果然,水玉镯让人给摘下了。
瞧着她右手腕的伤痕,楸眉头紧锁,刚想出声问是怎么回事,便见小七将手抽回去,抓着他的袖子央道:“楸哥哥,你快让镜花停下,不要打阿肆了,是她救了我。”
楸心下诧异,不过还是出声命镜花停下。
镜花虽然收手回到楸身旁,却也只是将长剑负于身后,仍旧是面带警惕地看向阿肆。
阿肆瞧着这持剑女人的剑势凌厉无情,于是盘腿坐在远处的树枝上,抱臂冷眼看着三人。
小七将先前发生的事同楸讲了个大概。
楸看了眼不远处被截成数段的蛇身,凝神思忖了片刻,起身对阿肆道:“今日之事多谢。”
阿肆不说话。
楸背对着小七蹲下,“上来吧,我们回家。”
“阿肆,谢谢你。”小七看了眼阿肆,而后将脸贴在楸的发上,缓缓阖上了眼。
她今日真是累极了。
镜花瞥了眼树上的阿肆,还剑入鞘,跟了上去。
走了没多久,小七发现楸停住脚步。
他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小七正要问他怎么了,他又回过头来,继续往前走。
这也不知是在哪座山上,孤寂荒凉,时不时传来几声夜鸟的“咕咕”声,回荡在山中,像极了怨鬼的哭嚎。
幸而隔着彼此的厚衣裳,小七还是能感受到楸背上传来的体温,这让她安心不少。
走了不知多久,小七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听见楸说道:“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小七将脸从楸的肩头上抬起,揉了揉眼睛。
楸背着她转过身去,小七的视线也跟着往身后的方向看去。
月色黯淡,空落落的长街尽头却有一抹醒目的红色。
是阿肆。
见已被他们发现,阿肆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山上睡着不舒坦,我去你家睡。”
见阿肆方才在山里杀了奇雨后面不改色,还将他的身子截成六七段,仿佛杀人对她来说就如喝水吃饭一样稀松平常,小七心里其实是很害怕她的。
可她救了自己的命。
阿肆赤脚单衣站在雪地上的模样,总会教小七心底泛起一阵酸楚,让她想起从前冬日里的自己。
毕竟,阿肆看起来也只是个同自己差不多年岁的女子。
“楸哥哥……”小七犹豫了下,嗫嚅着道:“不如……就让她在清辉堂住几日吧?待她熬过这几日的雪……”
镜花闻言看向小七,刚想说她才不是因为什么怕冷,就听见自家公子应了声“好”。
镜花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抬脚跟上二人。
回到清辉堂后,楸命女侍在前院收拾了间客房出来。
阿肆在那间客房连着住了四五日,倒也未惹出太大的乱子,只是成日赖着小七,楸只要一找小七,必会见到阿肆。
白日里楸教习小七时,阿肆在房里上蹿下跳就已令他头痛不已。到了晚上二魂修行结束后,小七的房里竟是要比市集还要吵闹。
沙华与阿肆相安无事时两人已经会叽里呱啦拌上好一会儿嘴。若闹上矛盾,小七的屋里简直就是鸡飞狗跳,二魂到处飞,阿肆到处跳。
楸头都要炸了,但又不得不每晚来此维持秩序。
小七也盼着春天赶紧到来,好把阿肆这尊大佛给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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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皮靴行走在落了一夜的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最后停在小七的房前。
楸本不想这么早打扰小七,他知道小七一向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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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懒觉。
水月手捧着个大大的木匣子,见公子在门前犹豫踟蹰,轻轻笑道:“公子进去罢,七姑娘一定会很喜欢这个礼物的。”
楸扫了眼那只木匣,抬手叩响了房门。
敲了半晌,无人应答,楸在门口支会了声,然后推门而入。
抬眼看去无人,楸将视线移至榻上,果然被子鼓鼓的,像是有人正在酣睡。
楸走近了些,见那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竟一点风也不透。
难道她昨夜梦魇了?
楸不由得皱起眉头,走到塌边坐下,“怎的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闷得不难受……”
他话音未落,里面的人倏地把被子掀开,将脸凑到他面前,怪叫一声。
楸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阿肆。
“怎么是你?小七呢?”楸站起身,银面下的脸顿时冷肃起来。
“她被我吃了!”阿肆笑嘻嘻说道。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会露出两边的小虎牙。
方才被阿肆一吓,水月就差点失手摔了手中的木匣,此刻听见她的话,更是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楸更是浑身一僵,他立马大手掀起整床锦被,又蹲下身去看床底下,竟都不见小七的身影。
见阿肆仰着的脸笑得如此没心没肺,楸登时犹如被雷电从头到脚狠狠劈下。
“楸哥哥?”小七站在门口唤了一声。
见楸蓦然侧首向门口看来,银面双孔下的眼眶竟然红了一圈,小七不由得愣住了。
水月赶紧将木匣子搁在桌上,小步疾走至小七身旁拉着她进屋,“哎呀七姑娘,你上哪儿去了,可让我们心焦的……”
小七不明所以,挠挠头跟着她走进来,“我……我就是去了趟茅厕……”
楸偏过头去揉了揉太阳穴,暗暗自责自己怎么就上了阿肆的当。
阿肆见那雕工精致的木匣被放在桌上,从榻上屈膝一跃到了桌边,伸手打开木匣,见里面是条做工精致的裙子。
水月还来不及拦她,就见她一把将裙子掏出,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哇!”阿肆惊叹起来。
小七见阿肆穿着舞裙不停地转圈。
她周围竟凭空显现出了星星点点的绿。那些绿渐渐在空中像藤蔓一般生长蔓延,分出的枝节上有些还长出了花苞。
更奇妙的是,裙身上绣的彩蝶竟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落在那些花苞上,花苞缓缓绽开,一时间乱花迷眼,有如春光乍泄。
楸单手扶额,极力压制住心里的怒意。
水月连忙上前拉住阿肆,让她将那彩蝶留花裙脱下,生怕再晚些公子就要动怒了。
好不容易将那彩蝶留花裙从阿肆身上脱下,水月将裙身上的褶皱仔细理了理,重新将裙子放回匣中,推到小七面前,面色略带尴尬道:“七姑娘,这彩蝶留花裙是公子知你习舞后,特地去昆山,请那边琼衣坊的……”
“多嘴。”
楸被阿肆败了兴致,忍着不悦语气平淡道:“你将衣裳装回去,托她们重新做一件。”
“只怕是……”再做不出同这件一样的了。
水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是公子的吩咐,她只得合上木匣。
“不要,这件我很喜欢……”小七拦住水月,继而仰头看着楸盈盈笑道:“这件衣裳很漂亮,我就想要这件。”
“可……”
“谢谢楸哥哥!”小七赶忙截住他的话头。
楸走到小七面前,正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几人转头一看,是镜花。
“公子……”镜花朝着楸躬身拱手禀道:“小顽爷来了。”
35. 造孽
楸神情一滞,似乎是感到意外,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负手向前院走去。
小顽爷是清辉堂的常客,这老鬼只因六岁时溺水身亡,故往后一千多年的做鬼生涯里都维持着六岁时的容貌。
听说他生性好色顽赖,刚死没多久时,家里人还会请法师为他超度,也会有鬼差引他去投胎。
但他执迷于待在人世间,三番五次毁坏作法的祭堂,还会在鬼差面前撒泼放刁。这样遁去了上百来回,鬼差也乏了,干脆不索他的魂儿了,任他在这世间游荡,做个孤魂野鬼。
这一荡,便荡成了一只千年老鬼。
清辉堂的女侍们对小顽爷很熟悉,也都听过他的来历,知道这老鬼好色又无赖,本是不待见他的,只是不想自家公子这么一清风亮节,冰壶秋月的人物,偏生和这无赖老鬼成了忘年之交,还对这老鬼十分以礼相待,尊敬有加。
女侍们虽困惑不解,无奈还是得殷勤招呼他。
好在这千年老鬼生了张还算讨喜的小儿面孔,白白嫩嫩的。装作不知他的年岁,便也能对他的撒泼行径忍耐过去。
只不过,今日这老鬼颇为反常,不似平日里作笑嘻嘻状,上来就吃女侍们的豆腐。
他坐在画水苑前厅的高凳上,一脸严肃,一语不发,看起来像个严肃的小大人。
女侍们你看我我看你,都在心下暗暗揣测他的烦心事。
女侍玲儿上前为小顽爷的茶杯添了热水,正欲开口为他排忧解难,却见公子与镜花二人往堂前走来。
玲儿赶紧退到一旁。
小顽爷一看见楸,立即从高凳上跳下,快步走到他跟前:“你快些让人查查,究竟是谁杀了奇雨!”
他的语气带着十足的怒意,同时又有些哽咽,连带着声音都有点颤抖。
楸垂眸不语,负手走到一旁,想着该如何回他。
小顽爷心下生疑,一双小脚跑至他面前,又疑又怒道:“你知道此事?”
楸挥了挥袖,两边的女侍们鞠身退下,最后离开的女侍轻轻阖上了房门。
“是你……”小顽爷的声音抖得厉害,他咬牙怒目看向楸,厉声问道:“是你杀了他对不对?是你杀了他还将他的身子砍成一段一段的……”
楸避开小顽爷的目光,眉峰微蹙,心里却想:当时若没有阿肆,只怕我也会杀了他。
“不是公子,是阿肆姑娘做的。”
小顽爷闻言立即抬头向镜花看去:“什么?谁?”
他隐约觉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现下却没这个心思去细想。
“镜花!”楸呵斥道。
“她在哪儿?”小顽爷怒不可遏,发红的双眼直直盯着镜花。
镜花假意低头认错,眼神却往后院的方向瞟去。
小顽爷即刻推门而出,撩袍往后院跑去……
小七正将那条彩蝶留花裙对着身子比划,忽然听见外面有人高声唤着阿肆的名字。
阿肆本来也在桌前欣赏小七的裙子,听见有人唤她,三两步蹦跶到了院里。
小七将裙子放下,跟着阿肆出了房门,见庭院里站着楸和镜花,还有一穿得鼓鼓囊囊的小儿。
小七认得那小儿,是小顽爷。
阿肆一见那小儿,亮着眼叫了声“呀!一只鬼!”,然后纵身一跃跳到了他面前,伸手要去揪他的脸。
小顽爷的脸蛋被她这么一揪,本就赤红的双眼现下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一般。
“你放开!放开……”
楸伸手拉开阿肆,小顽爷才得以哭嚎着揉揉自己青紫的双颊。
他活动了下牙关,环顾四周,又扯着嗓子喊道:“阿肆——”
阿肆一个筋斗翻到小顽爷眼前,举起一只手兴奋道:“我在这!”
竟然就是她!
小顽爷本就觉着这红衣女子有些面熟,现下全想起来了,这正是正月初一那日在慈恩寺外面耍无赖的赤脚女子。
小顽爷后牙槽咬得咯咯作响,跳起来就朝着阿肆一巴掌呼过去。
阿肆见这小儿像个团子似的从地上弹起,竟然还想打自己,就着他伸向自己的手一把握住,抓着他就往四周地上胡乱摔打。
“哟嚯——”
阿肆抓着小顽爷在空中划了两道弧线,接着又转动身体,用他在地上画圈扫雪。
“阿肆停下!”楸喝道,上前欲阻拦。
见镜花拔剑,阿肆直接将小顽爷当成武器向镜花袭去。
镜花忙推剑还鞘,只举起剑鞘格挡。
谁料阿肆用力过大,小顽爷的后腰猛撞上坚硬的剑鞘,霎时哀嚎声回荡在整个清辉堂。
“阿肆,该用膳了。”
“啊?”
阿肆闻言一愣,楸趁时脚步微动,即刻闪身至阿肆身旁,伸手微挫她的腕骨,逼得她松了手。
小七看得目瞪口呆,她没想到楸也会使诈。
“疼……”阿肆左手揉着右腕,抬起头来怒目而视。
见楸银面下的双瞳泛着寒光,不远处的镜花长剑已出鞘,阿肆抿着唇,冷脸往一旁走去。
谁料那小儿不依不饶,都已经被她摔得鼻青脸肿了,还要扑上来打她。阿肆心烦意乱想将他撕成两半,却碍于楸和镜花不好对付,不便下手。
于是她猛一回头,双目骤然睁得如铜铃那般大,嘴巴也张得老大,两边的虎牙更是肉眼可见地长了几分。
“嗷——”
一声虎啸响彻整个清辉堂。
见那小儿吓呆在原地,阿肆这才傲睨自若地转过头,摇晃着脑袋向小七走去……
画水苑前厅。
“呜呜……造孽啊……他……呜呜……打小无父无母……咳咳……呜呜……无兄无姊……”
楸单手扶额,银面下双眼紧闭,难掩疲态。
“独自一蛇……孤苦伶仃长大……”
镜花抱剑倚着门框,眼神空洞地看向远处,一脸生无可恋。
要不是公子不允,她真想替这老鬼杀了那女妖,省得他在此啼哭不已教自己心烦。
“呜呜……他能有什么坏心思……一条可怜的小黑蛇……呜呜……他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一个多时辰了。镜花实在受不了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吹起些许额前的碎发。
她转身向前一禀:“公子,我去趟茅房。”
楸稍稍颔首以示应允。
“我……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呜呜……我只想看着他娶个媳妇儿……儿孙……”
“小顽爷……”
楸睁开眼,将茶水往他面前推了推:“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同你讲过了,他三番五次绑我清辉堂的人,即便阿肆不出手,我也饶不了他。阿肆出手是狠辣了些,不过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不要过分哀思才好。”
楸这么一讲,小顽爷又想起他护起小七时的样子,忍不住埋怨道:“唉……左不过是个女人,清辉堂女人这么多,你让他一个又何妨?他难得有如此钟意的女子……”
“小顽爷!”楸怒喝道。
小顽爷吓得一哆嗦,霎时住了嘴。
楸脾性一向温和,故小顽爷时常在他跟前倚老卖老,然而今日似乎是触到他的逆鳞。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楸重新将手肘支在案上,屈指扶额闭目养神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有女侍进来请二人用膳,楸才睁开眼,神态语气恢复至平时那般谦和有礼。
小顽爷不敢再多言,在清辉堂用了顿丰盛的午膳后便离去了。
上元节后过了十来日,积雪便开始融了,阿肆也不再住在清辉堂。不过她还是会时常来找小七玩。
临近暮春,草长莺飞,雨遣旧尘,更得清明。
暮春一日,清辉堂里,小七卧在榻上看话本,阿肆倚着床梃,捣鼓着小七收藏的一箱子小玩意儿。
手里一颗珊瑚珠落在了枕边,阿肆用手肘推了推小七,掀开枕头一角去捡那珠子。
“咦?粉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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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阿肆看见了小七枕下的粉色泥人,拿到眼前仔细瞧了起来。
“那是楸哥哥给我捏的……”小七将头从书中抬起,扫了泥人一眼,见阿肆将它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微微蹙眉道:“你小心些,别弄坏了。”
阿肆对这泥人真是越看越喜欢,“长得可真像我!”
小七噗嗤一笑:“哪儿像了,分明是照我模样刻的。”
阿肆举着泥人在小七眼前晃了晃,笑嘻嘻道:“送我吧。”
小七立即敛起笑意,伸手去夺那粉衣泥人,“那可不行,这是楸哥哥给我捏的……”
阿肆稍一躲闪,仍笑着道:“送我吧。”
“不送!”小七有些恼了。
“送我吧。”
“不送!”
“那我杀了你噢!”
“你拿去罢。”
小七知道,阿肆一向言出必行,每每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像是在说玩笑话,实则句句认真。
小七看着阿肆手里的粉衣泥人,心里不舍极了,却只有在心里劝慰自己道:没事没事,再请楸哥哥捏个更好看的便是。
“我们明日去外头打马吊吧?”阿肆突然提议。
小七知道,她指的外头,自然是外面的茶馆。
小七道:“清辉堂里也可以打马吊啊,等晚上曼姝沙华修炼结束了,我们可以同她们一起打。”
阿肆看上去似乎不大乐意:“她俩玩得太小了,我们……去外面找人玩大的!”
“啊?”
小七不由得想起去年在鹤鸣茶馆奇雨等人出老千那次,有些犹豫,“外头的人手脚不干净,爱出老千。”
阿肆闻言轻蔑一笑:“谁敢在我跟前出老千,我把他十根手指剁了塞他嘴里。”
小七想起前两日在书中看到的一桩轶事,讲的正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六指博徒的故事,于是笑道:“要是他有十一根手指怎么办?”
阿肆眼珠骨碌一转,看着小七坏笑:“多的那根……塞他屁/眼儿里!”
小七:“……”
阿肆道:“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小七心下犹豫起来。一方面,去年鹤鸣茶馆之事确实让她心有余悸。另一方面,她的牌技在整个清辉堂再无敌手,成日跟一堆手下败将搓来搓去也无甚意思。
正当小七犹豫不决之时,有人敲响房门。
小七应声后,水月推门而入。
“我给两位姑娘送茶来……”水月将托盘上的茶盏放在桌上,看着小七道:“这明前雪芽是今早刚送来的,公子特地嘱咐要你尝尝。”
小七点点头,透过半掩的门,看见院里站着的清影卫,想起了明日清辉堂要做法事。
她刚要出声询问,便听见水月说道:
“七姑娘快趁热尝尝看,这明前茶过了这两日可就没有了。”
小七端起茶盏,略微吹了吹茶汤,喝下一大口。茶水清爽绵柔,生津回甘。
见水月正望着她,可能是还要回去复命,小七连忙如小鸡啄米般点头,用力夸道:“好喝好喝,十分好喝!”
阿肆则一口饮尽了整碗热茶,略带嫌弃道:“怎的连个茶点都没有?”
水月当然不理会阿肆的埋怨,收起茶碗便要离开:“七姑娘若是喜欢我等下再送些来。”
“等下!”小七叫住水月,“明日清辉堂做法事是不是前门后门都不得出入?”
水月应是。
小七心下感叹这次警备竟如此森严,明日定是连院里都不得随意走动。
于是她对水月道:“明日我一早出门,不用备我的饭了。”
水月想七姑娘应该是出门去找阿肆玩。明日画水苑内要做法事,整个清辉堂不得随意走动,她出门也好,省的憋闷,于是应道:“也好,不过七姑娘怕是连晚膳也要在外面用了,那位大人……”
水月说至一半,觉着不大妥,于是住了嘴。
小七点点头道:“无妨。”
36. 断指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终是在早晨停下。午后,日光柔现,清辉堂里弥漫着花土交织的清新气息。
曼姝醒来后便不见沙华,瞥见小窗外日光柔和,将窗缝拉开了些,然后翻开心法开始运功调息。
只是没待她修行多久,曼姝便听见沙华着急忙慌的声音。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
花房门上有楸下的封印,得用灵力推开才能进来。现下沙华正是用了灵力大力将门推开,逃似得闯了进来,又连忙将门合上。
“你这是怎么了?”
见沙华这般作态,曼姝不由得好奇地往门口看去。
沙华脸上仍是惊魂不定:“我看到那个……那个……就是那个好凶的侍卫……右手食指断了半截那个。”
“你又去偷看了?”曼姝是真拿她没办法,同时也佩服她妹妹这屡教不改,百折不挠的……脸皮。
沙华抚着心口喃喃道:“还好我跑得快,还好……”
曼姝给她倒了杯清露,看着她饮下后埋怨道:“你还真是胆大包天,今日宅里做法事你都敢去胡闹。”
“我没有胡闹!”沙华义正辞严纠正,随后又小声嘀咕:“我那叫暗中观察……”
曼姝也很好奇为何宅里要做法事,于是凑上去小声问道:“你瞧见祭堂里供的是谁的牌位了么?”
沙华摇头:“我哪儿能进到那里面去,不过……”
见沙华一脸神秘,曼姝凑得离她更近了,只耐心等着她说下去。
“我瞧见水月从公子房里拿了两盏灯出去。”
“灯?”
曼姝在公子房里见过三盏好看的灯,其中一盏还被绿枝红花缠绕着,看上去大有来头,于是她问:“是那盏花灯么?”
沙华摇头:“是另外两盏。”
紧接着,沙华飘至窗口将窗缝拉下了些,又回到曼姝身边悄声道:“我偷偷听见有两个女侍说,那两盏灯是魂灯,要拿去超度的。”
“魂灯?那是什么东西?”曼姝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灯。
“魂灯……”沙华摸着下巴想了会儿,“既然是拿去超度,那应该有魂魄在这灯里,也不知是谁死了……”
“也许是公子的故人罢。”曼姝第一次进到公子的房里就见过这两盏魂灯,想必这两位故人应是去世很久了。
“哎呀!”沙华将左手背重重地摔在右手心上,有些遗憾道:“要是小七在就好了,让她替我把风,待我悄悄地溜进去瞧瞧……”
曼姝闻言叹了口气,“你可别祸害人七姑娘了。”
清浅的日光落在画水苑湿润的石板路上,泛起淡淡的光泽。
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一青一白,二人悠闲雅致的神情与正厅里忙碌的众人对比鲜明。
水月端着托盘行至石桌旁,呈上两三碟茶点后又为二人换上两盏新茶。
她看了眼正厅里忙碌的法师们,收回视线对二人道:“公子,大人。祭堂的布置可有什么是需要奴家去做的?”
“不用……”白衣大人揭起茶盖刮了刮面上的嫩叶,轻抿一口茶汤,“你且退下罢。”
水月应是,向二人福了福身而后离去。
“你可想清楚了?”
楸正品着茶,听他出声,于是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看向他。
白衣大人继续道:“亡魂超度后就会落入轮回投胎转世,无法再聚。”
“嗯,我知道。”楸垂下眼帘,少顷,又看向他,“所以我才要让你也来瞧着。”
白衣大人长叹一声,良久后才开口道:“我早说了,花灯与魂灯皆交由你处置,遂你心意罢。”
“破镜无法重圆,往事不可追忆,我想……这一切终是要放下的。”
白衣大人沉吟片刻,忽而道:“你不会是与那两只花魂生了情谊,所以……”
楸略微侧首看向正厅里桌案上供着的那两盏魂灯,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像是自言自语般道:“他们不会想回来的,让他们去罢。”
……
“唉……不打了不打了,散了散了,我老婆还等着我回家吃晚饭……”
富春茶馆里一牌客将手里的牌往前一推,耷拉着头去收拾他那所剩无几的银钱。
阿肆手里的牌正巧不好,索性也将牌盖上,只调侃道:“这还没到平日里散伙的时候呢,这么着急回去……赶着给你家祖宗上坟呢?”
牌客听后不仅不恼,反而一拍脑门道:“噢哟!差点给忘了,今日三月三,我还得去山上给我爹扫墓呢,得赶快回去赶快回去……”
小七闻言哭笑不得,见那男子扔了一小把铜钱在桌上作为茶钱,而后又对着阿肆连连道谢:“多谢姑娘提醒,哎呀,这么重要的事竟差点给忘了……好险好险……”
阿肆瞥了眼小七胀鼓鼓的钱袋,对她笑道:“今日你赢的最多,你请客。”
“好!”小七笑着应下,“你想吃什么?”
“大肘子!”
小七想了想,那家肘子油光水滑的,吃着有些腻人,她并不喜欢,不过她可以点一碗汤面凑合一下。
于是小七跟着阿肆来到那家她俩常去的馆子,也就是她俩第一次遇见,在慈恩寺外吃的那家。
阿肆像往常一样张口就要了十碗,老板娘见是常客,很快便将肘子和面呈了上来,还送了两人一碟小菜。
这两位姑娘模样可爱,食量惊人,又十分喜爱她家的饭菜,老板娘见了自是喜欢。
小七瞧着老板娘和善友爱的眼神,总归是有些心虚的,毕竟第一次来时候她若不给钱,阿肆便会将整个店屠了。
“你楸哥哥祭祖,怎的不让你去?”阿肆啃着肘子,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
“他那不是祭祖,是做法事。”小七心想,一棵楸树化作的妖精,哪儿来的什么祖先。
“也是,一棵楸树哪儿来的爹妈……”阿肆将猪骨头往身后一扔,嗦了嗦手指头,“所以他为什么不让你在旁边看着?”
“这……”这我怎么知道,小七心想,不过还是话锋一转回答道:“也没什么好看的吧?”
“唉,看来他没那么喜欢你……”
“咳咳咳咳……咳咳咳……”小七一口面哽在喉中,连忙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饮下。
小七抬起手背沾了沾唇角的茶水,神情有些不自在,“你这是在说些什么啊?”
阿肆啃着猪肘漫不经心道:“话本上说的啊……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若是有诸多秘密……那他……便不是真心喜欢这个女子……”
小七挠挠头,不知阿肆怎么会突然聊起这个,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他……”
“唉——”阿肆假意惋惜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块猪肘,“我起先看见他对你那般好,好生羡慕,也想同你一样,有个楸哥哥来着。现下看来……也不过如此。”
小七哑口无言,默了半晌后,有些忸怩地问道:“你觉得……他是喜欢我么?”
“你为何不直接问他?”阿肆兀自啃着猪肘,头也没抬一下。
“我……”
不知为何,小七突然想到了楸勾唇轻笑时的模样,笑意在他唇边绽开,像是春花落水时荡开的一圈圈涟漪,清波漾漾,微光粼粼,霎是好看。
那股莫名的情感再次涌上她的心头,在她心里徘徊交织。
他为何对自己那般好。
小七突然想起来,自己是问过他这个问题的。在他第一次带自己上街,给自己买东西的时候。
……
“那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你不用害怕,也不要多想,我对其他人也是这般,所以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
“不用问……”小七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竟有些生硬,“楸哥哥就是这样的,他对所有人都那般好。”
“噗——”
阿肆拿着猪肘的手顿住,神情古怪似笑非笑地看着小七:“你确定?”
小七愣了片刻,继而略带尴尬道:“你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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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毕竟……你拳头都舞到楸哥哥脸上了,他怎么可能对你有好脸色。
待二人吃饱喝足时,日头已经斜落。
阿肆提议去小七房里看话本,于是小七领着阿肆抄小路往清辉堂走去。
绕开幽都的大街,通往清辉堂的小路在一个小山坡上。
小七与阿肆走在山路上时不时看见有人拿着纸钱祭品往山上走去,想是他们先祖的坟安在这座山上。
一路上,阿肆时不时使个坏,要么弹个指熄灭别人正烧着纸钱的火盆,要么刮阵阴风,将别人手里拿着的纸钱、纸糊的宅子等玩意儿通通扬上天,害别人跳着脚四处去捡。
待两人看见清辉堂时,月儿已经爬上了天。
清辉堂大门前站着好些人,除了清影卫及女侍们,还有些其他侍卫模样打扮的男人。
在大门前挂着的灯笼的映照下,小七远远地看见一身着湖蓝长袍的男人,正在清辉堂大门外检查马鞍马绳。
那男人穿着打扮与其他侍卫打扮的人不同,所以才教小七注意到他。
不多时,小七便看见楸走出大门,身旁还伴着个戴着面具,一袭白袍的男人。
二人正侧着身子讲话,看上去交谈甚欢。
面具……白袍……
小七猛地转头去看阿肆,见阿肆双眼正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阿肆,他就是你要找的无赖么?”小七紧张地问道。
阿肆死死盯着那一袭湖蓝长袍的男人。
那男人正仔细检查着马鞍,搭在皮鞍上的那断了半截食指的右手十分显眼。
断指男人将检查好的骏马牵至那戴着面具的白袍男人跟前,待白袍男人翻身上马后,他才同其余六七个侍卫骑上其他马匹。
小七见她目光深幽,正要再问,却见阿肆面上的阴霾骤然敛去。
她嬉笑着道:“穿白衣裳戴面具的男子多了去了,他才不是呢。”
小七看着远处那一行人骑马离去,心下忧虑起来。
她知道今日清辉堂做法事那位大人也会来,这位戴着面具的白衣男子,想必就是那位大人了。
“哎呀!”阿肆突然小声惊叫。
小七转过头去,见阿肆双手在自己腰间摸来摸去,一脸懊恼地说道:“我的大钱包怎的不见了?嗯……想是落在方才吃饭的地儿了……”
方才吃饭都是我付的钱,她又怎会将荷包解下遗落在那里。
小七心里想着,嘴上却还是应道:“你快回去寻罢,别叫人捡了去。”
阿肆点头回转身离去,还不忘冲小七摆手道:“今日就不去你家看话本了,改日再找你玩啊。”
小七目送阿肆远去。待她消失在视线开外,小七从清辉堂后门绕了回去。
回到房里后,小七总感觉晚膳没吃饱,于是去小厨房要了碗甜浆,喝下后觉着舒服许多,这才上了榻翻起话本来。
今不知是怎么了,翻了小半册话本也不见曼姝沙华来找自己。小七合上本子细细一想,今日清辉堂做法事……莫不是沙华又去偷看被逮住了?
她连忙用撑竿将窗户支得更开些,伸头去瞧花房的动静。
谁想一眼便看见坐在院子里的楸。
春深楸院,茶香袅袅。楸背对着她坐在一张竹椅上,衣袂沐月,华光流转。他身旁的小案上放着一盏茶,想必正是在品茗赏月。
忽而晚风拂过,院里楸树上的老叶飘飘扬扬落下,枝头新芽粉花随风摇曳起来。
楸伸手掸去青衣上的落叶,许是因风吹旧叶晚月怡人,他随口吟道:“晚风袭树楸满院,月照清辉枝上花……”
枯叶轻旋于空,沙沙作响,趁他不注意,留恋于他肩头发梢。
好在他品着新茶,怡然自得好生惬意,并不十分在意这些枯叶。只是那一身青衣,在这黄叶中分外惹眼,新枝上的那点绿,更是不敢与之相比。
小七趴在窗柩上,下巴枕着交叠的双臂,呆呆地望着楸。
小七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
37. 柳姬
蝉鸣知夏至,宵漏自此长。
幽都向北十里外灵隐山山腰的一条小路上,有两只猪头人身的妖怪正急匆匆赶路。
两只猪妖一猪持一杆红缨枪。
可怜猪妖的头连枪上的红缨都够不着,两双猪脚走起路来也如那缠了裹脚布的老太太一般,迈也迈不了多开。
太阳虽不十分燥热,可老这么晒着,纵使猪皮再厚,也教他们受不了。
穿过一片树丛时,小猪妖惊觉丛中有只野兔掠过,忙拉住大猪妖对他道:“哎——我们捉只野兔给老大带回去吧?”
大猪妖瞪了他一眼道:“老大不喜欢吃兔子,肉少不说,还柴。”
小猪妖想了想,又提议道:“那我们……”
“哎哎哎……”大猪妖伸手就朝他的猪头上来了一下,训道:“别搞这些歪心思,老大不吃这一套,别回去晚了教她等急了把我俩给烤啰。”
“可……”
小猪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大猪妖不再理会他,径直往前走去。
两只猪妖又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那由一只牛头妖把守着的洞口。
牛头妖远远地瞧见猪妖们,赶紧上前询问:“怎么这么磨叽,有消息没?”
两只猪妖原本就难看的脸霎时变得更加难看。
牛头妖叹了口气,将他们二猪往洞里推,“先去跟老大汇报吧,别让她等急了。”不然等急了会把我们都杀了。
看着猪妖们迈着小步急急忙忙往里赶的背影,牛头妖又在心下叹了口气。
兄弟,自求多福吧。
火把零零星星地分布在石壁两侧,火光昏暗,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猪影。
两只猪妖走了没多久,便瞧见前方拿着各式兵械,站在石墩两旁的妖怪们。而那两个石墩间隔约一丈,有绳子套在两头石墩上,在中间织了个秋千出来。
那秋千上正躺着一红衣女子,她双臂环胸,左脚搭在支起的右膝上,闭着双眼似乎像在睡觉。
“老大……”站在石墩不远处的一只狐妖上前一步,向秋千上的女子禀道:“大福和二福回来了。”
阿肆睁开眼:“说。”
两只猪妖将手里的红缨枪放在地上,哆哆嗦嗦跪下道:“回……回老大,那……那两片山都搜过了,还……还是……没有消息……”
“猪头!”
阿肆勃然大怒翻身坐起,吓得两旁石墩处的妖怪连连后退。
“老……老大,你……你上回见到他们都隔了……这么久了,当时跟丢了……现下再找很难了……”
“你这个猪头这还用你说?”阿肆火气更甚,眼里却渐渐浮起一层寒意,“你这么喜欢教我做事……这个幽冥使干脆给你做好了?”
大猪妖闻言大惊失色,连忙将猪头一个劲儿往地上磕去:“不敢不敢,属下并非此意,老大饶命老大饶命……”
阿肆摸了摸肚子,冲身旁的小妖怪扬了扬下巴,“去生火。”
两只猪妖一听这话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
他们向前匍匐两步,将头在地上砸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老大饶命老大饶命啊!容我二人再去找一回,定会有消息……定会有消息的……”
阿肆的目光在两只猪妖的后猪脑扫过,摸着下巴思忖道:“吃大的还是吃小的呢?”
狐妖转了转黑黢黢的眼珠,谄媚笑道:“老大饿不饿?饿了就吃大的,不饿就吃小的。”
阿肆点点头,似乎是觉得很有道理。
还不等狐妖窃窃自喜,阿肆便足尖用力一蹬,整个身子跃至空中,两手往前一撕。
“噗——”
大猪妖的猪头和身子瞬间分离,血溅洞壁。
见大猪妖那盆大的颈口正汩汩涌血,小猪妖当场吓得脸变成了猪肝色,一双猪眼盈满泪水。
身旁的土拨鼠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可见阿肆转过头来,又赶忙放手退回一旁。
“你舍不得他?”阿肆笑眯眯地瞧着小猪妖,“那你跟他一同去罢。”
阿肆话音未落,小猪妖的小猪头也被她拎在了手上。
不时,洞里燃起一堆篝火,篝火火苗映在不远处地上那一大一小猪头惊恐的眼睛里,气氛实在有些诡异。
阿肆啃着猪肉满嘴流油,座下的妖怪一个个都埋着脑袋,大气儿也不敢出,整个山洞里只有阿肆吃肉的吧唧声和篝火里的噼啪声。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众妖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嗝,这才敢稍稍抬头往秋千上看去。
秋千下是一堆附着肉渣的猪骨。阿肆躺在秋千上,正用小指甲剔着牙,时不时从嘴里啐些碎渣出来。
“老大……”狐妖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阿肆舌尖抵在牙关处折腾了好一会儿,啧啧两声后啐出一小块筋肉,正落在狐妖脸上。
“我自有办法。”
狐妖不敢伸手拭去脸上的秽物,只得装作没看见:“那明日我们可还派探子去探消息?”
阿肆摇头:“不用,你们明日将山下到这山洞的路给挖得通畅些。之后的事……我自有安排。”
狐妖自是知道阿肆想做什么,正沉吟不语,另一只断耳狐妖上前禀道:“老大,那楸树精既然认得青妖,为何不直接将他绑来让他带我们去找……”
断耳狐妖话刚说至一半,面门上就迎来一根猪骨,砸得他登时一声“哎哟”,两个鼻孔鲜血直流。
“这还用你说?”
阿肆瞪了他一眼,厉声道:“他清辉堂里的那些手下,可比你们几个吃干饭的厉害多了。要不是你们这些废物如此无用,我还用得着在这里想对策?”
“是是是,是属下思虑不周,还是老大英明……”断耳狐妖连忙伏地谄媚。
阿肆收回目光,双眼看向远处,似在思虑着什么,“那楸树精本就是个不好惹的茬儿,若是通过他找到青妖,那不仅要对付青妖,还要对付他……只是现下别无他法,只得一试,所以必须得死死拿捏住那楸树精才好。”
阿肆说完便跳下秋千,向山洞外走去。
他们这老大一向行踪不定,来去自由,他们这些做小鬼的也从不敢过问。待阿肆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外后,洞里的一众幽冥小鬼才敢各自吃喝玩乐起来。
由于维持人形,哪怕是半个人身子都需要耗费不少法力,许多妖怪直接变回原形,放飞自我。整个山洞里顿时一众群魔乱舞之景。
正当众妖兽欢闹之时,一条绿眼白蛇沿着洞壁溜出,钻进外面的草丛。
绿眼白蛇借着月色一路疾行,也不知走了多远,待晨光微现,金乌将起之时,终于见到了一条小溪。
绿眼白蛇躲在树丛里幻出了一男人形,稍稍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这才拨开树丛向溪边的一帐篷走去。
那守在帐篷外的妖怪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半数都幻作了人形。
那些妖怪都认得这绿眼白蛇,其中一只小妖转头就向帐篷内禀道:“禀柳姬大人,拾肆处的玉眼蛇来……”
他话还没说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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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身旁一佩着铁刀的独眼黑衣男打了一巴掌。
“吼什么吼?柳姬大人正在睡觉你不知道?”
那只小妖委屈巴巴地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独眼黑衣男压低声音对绿眼白蛇道:“你在这儿等着,待柳姬大人醒了自会有人替你通传。”
绿眼白蛇点头,在溪边挑了块圆润的石头把屁股放下。
他赶了一夜的路,坐着没多久便来了困意,于是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听见帐篷里传来一阵婉转却又诡异的女子呻吟声,他浑身一激灵,知道那是柳姬大人醒了。
“喂!柳姬大人叫你进去。”铁刀黑衣男冲他招呼道。
绿眼白蛇连忙站起,往帐篷走去。
一掀开帐帘,绿眼白蛇便瞧见那张几乎占了整个帐篷的榻,以及榻上蜷缩在各色珍奇野兽皮毛下的柳姬。
柳姬一头银发几乎铺满整个床榻,五官姣好美艳,只是那眉毛细得跟条线似的,看着难免会叫人出神。
“玉郎。”
柳姬用她那奇长的红色指甲抚过绿眼白蛇的脸庞,眼波婉转地看着他。
绿眼白蛇跪下向她禀道:“禀柳姬大人,拾肆处有了新消息。”
“哦?你们那只母老虎又有了什么新发现?”
绿眼白蛇回道:“拾肆大人仍未查到青妖踪迹,所以决定利用与青妖相熟的清辉堂楸树精,让他带我们找到青妖。”
柳姬坐起身来,接过身旁妖侍递来的一碗鲜血,小口啜饮。
饮至小半碗时,她抬首问道:“那青妖一直戴着面具,就连当日向老祖借青火时也是如此。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那母老虎如何确信她没找错人?”
绿眼白蛇道:“拾肆大人自是不知青妖的模样。可她认出了青妖的亲随,这名亲随当时并未蒙面。青妖向老祖借青火那日这名亲随也在场,也是不曾蒙面,柳姬大人想必是见过的。”
柳姬蹙眉细思,竟真有些印象。
柳姬冷笑道:“那青妖倒是胆识不凡,进幽冥谷地见幽冥老祖竟只带了一名亲随。我记得,他唤他的亲随……”
柳姬凝神想了下,却听见绿眼白蛇开口道:
“朱雀。”
绿眼白蛇接着说道:“拾肆大人也是记得这名唤‘朱雀’的亲随,才确信与那楸树精纠缠在一块的白衣男子正是青妖。”
柳姬问道:“照你们那母老虎的性子,她既已断定楸树精和青妖有牵扯,为何不直接问那楸树精要人?她难道会害怕区区一棵楸树?”
“柳姬大人有所不知,那楸树精颇有些本事,他自己的修为高深莫测不说,身旁还有一众来路不明的女妖作护卫。拾肆大人曾与那楸树精过了几招,对他颇为忌惮。”
“武斗不过,所以想智取?”柳姬说到此处冷笑一声,“没想到那只母老虎还有这般耐心,我以前还真是小瞧她了。”
绿眼白蛇谄媚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柳姬大人才是真真高明,她那点谋略,远不及大人半根手指头。”
柳姬闻言放下血碗,身子往前挪了几分,一头银发如瀑泻下,半裹住她赤裸的身躯。
她用涂着血红蔻丹的手指挑起绿眼白蛇的下巴,冲他妩媚一笑,“那还不是多亏了玉郎给我通风报信。之后她要有什么计划行动,玉郎还得及时讲与我听才行。待我将那青妖拿住后,也好在老祖跟前替你邀份功劳。”
绿眼白蛇不敢多看她的眼睛,只俯身连连谢恩:“多谢柳姬大人!多谢柳姬大人!”
38. 楸夫人
自上回清明于清辉堂外见到阿肆的古怪反应后,小七本以为阿肆会闹出什么动静,没曾想这几个月竟也就这么安分地过去了。
阿肆还是时不时来清辉堂找小七玩,时不时将她约出去打马吊。
今日,阿肆赖在清辉堂同小七一起用过晚膳后,便卧在她的榻上,翻起她的话本来。
而小七与二魂,正在庭院里向那位教授她们舞蹈的女先生习舞。
小七学得很用心,进步也很快,可无奈基础太差底子太薄,总还是要比二魂慢上许多。
待今日练习结束之时,小七已经满头大汗了。
正当她辞过女先生,转身准备回房喝口茶水时,却见房门被人打开,有一身着流彩长裙的女子从房里踏虚飞出。
那女子步伐轻盈,凌空起舞,裙摆飞扬间,有灵蝶与鲜花绕着她周身飞舞和生长。
这女子正是阿肆,身上穿的正是那日楸赠与小七的彩蝶留花裙。
阿肆四肢有力,线条流畅,动作娇柔而不造作,舞得极好。
沙华皱着眉头道:“那不是公子赠你的彩蝶留花裙么?怎的被她翻来穿上?”
阿肆此舞,有如神女下凡。小七有些失落道:“她舞得这么好,不像我。这样好看的裙子,给我也是浪费。”
沙华闻言瞪了小七一眼:“那又怎样?公子赠你的就是你的,她舞得再好那也是你的衣裳。你知道这裙子有多难得吗?曼姝舞艺这么好她都没有呢。”
曼姝面色有些尴尬,忙转移话题道:“七姑娘,你快去把那裙子要回来罢。不然待会儿教公子看见可免不了一番吵闹了。”
不待小七开口,沙华已经先她一步站到阿肆面前,叉着手臂道:“喂!你老穿别人衣裳作甚,自个儿没衣裳穿么?还不快脱下?”
阿肆不理会她,自顾自舞完最后几个动作,才从半空缓缓落下。
“我喜欢我就穿,你能拿我怎样?”
阿肆略仰着头,挑衅地看着浮于半空中的沙华。
沙华闻言眉头皱得更甚:“这是清辉堂!你当是哪儿?在公子的地盘上岂能容你这样撒野?我这就告诉公子……”
“她马上脱她马上脱……”
小七见状一把将阿肆拉进房里,守在门口见二魂回到了花房这才放心地关上房门。
“你快脱下罢。”
小七走到桌案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眼角瞥见阿肆脱下了彩蝶留花裙,又换上了自己的红马褂束脚裤。
阿肆随手将裙子往榻上一扔,坐在案前拿起块酸枣糕细细打量,佯装惋惜道:“唉——可惜你舞艺不精,配不上这裙子……”
小七并不觉得不擅舞技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之所以学舞,也是去年拜月节见曼姝献舞一时兴起罢了。
于是小七笑问:“你就这么喜欢这条裙子?”
“女孩子嘛,哪有不喜欢漂亮裙子的?”阿肆玩着垂在胸前的小辫,漫不经心道:“不过我要那裙子也没用,我又没有心上人,穿着好玩罢了。”
小七见阿肆话中有话,也不接她的话头,只浅浅一笑小口饮茶。
阿肆手指绞着自己的发辫,看着小七意味深长笑道:“我见那只红衣裳的小花魂,舞得可比你好看多了……”
她说着站了起来,绕到小七的身后,用发辫轻轻挠过小七的脖颈,“要是这裙子给她穿上,再到你楸哥哥跟前舞上那么一圈……你楸哥哥定是魂儿都要教她勾跑儿咯!”
小七痒得脖子一缩,啼笑皆非道:“阿肆,你到底想同我说什么?”
阿肆道:“你也想和她舞得一样好么?”
小七点头如实答道:“自然是想的。”
阿肆冲她俏皮地眨眨眼:“我教你。”
小七莞尔一笑:“可我已经在学了。”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会的和那女姬教你的不是同一种舞。”
小七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学一样就好了。我单是学先生教我的就已经累得够呛了。”
阿肆道:“那你不要同她学了,跟我学。”
对阿肆的要求,小七一向是能应则应,抛开两人经常作伴等缘故,主要还是因为怕她。
小七应下,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得跟楸哥哥说一声,不然不打招呼就辞学总归是有失礼数。”
“哎呀,你同他讲作甚?”
阿肆不耐烦道:“你瞒着他向我习舞不正好在乞巧节给他个惊喜?”
“啊?”
小七一愣,先是惊讶乞巧节竟快到了,而后掰着手指头一数,发现左不过剩了十来日,这怎学得好?
阿肆瞧出了她的心思,说道:“你每日吃喝拉撒睡,又无甚要紧事,把看话本的功夫腾些出来,这不有时间了么?”
小七想了想,她说的也是,自己平日里的确也没干什么正经事,睡到自然醒,然后同楸哥哥习两个字,就一直玩到晚上睡觉。
“唉——再看人家两只小花魂,下午练功,晚上习舞,可比你用功多了。”
小七听出了阿肆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不免双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我要是你楸哥哥,能喜欢上你这个又懒又馋的笨蛋才怪!”
这句话更是致命一击,直直扎向小七的心口。
见小七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去,阿肆贼笑道:“你就跟我学,保准能让你在乞巧节讨他的欢心。”
阿肆这番话倒叫小七有些期待起来。只见小七将信将疑问道:“真的?”
阿肆摆摆手道:“这有何难?他本就属意于你,你若是再主动些,郎有情妾有意,你很快便是这清辉堂的……楸夫人了。”
楸夫人?小七乍一听还在想这是个什么东西,反应过来后立马羞红了脸。
不知怎的,小七想起去年她与楸,镜花,水月一起在衣水镇时,孟二郎一家人打趣自己是楸哥哥的小娘子,那时候自己竟然还不辩不驳,现下回想起来,真是羞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阿肆见小七满脸通红,手指绞着衣裙若有所思,浅浅勾起了唇角,随手从案上拿起两块酸枣糕送进了嘴里……
在阿肆的教导下,小七果然进步神速。阿肆日日和小七待在一处,又只教她一支舞,并时常带她观察鸟兽虫鱼,模仿它们的姿态动作以精进舞技。
七夕前夜,小七穿着那身彩蝶留花裙舞于游廊红灯之下,正好教路过此处的楸撞见了。
楸见她正舞到兴处,于是站到转角处静静地看着。
楸去年见到小七时,她还是面黄肌瘦,一副皮包骨头的样子。如今在清辉堂养了小半年,俨然长成一位亭亭玉立的俏佳人了,丰肌秀骨,娇媚却不艳俗。
楸想到此处,不禁感到些许欣慰。
女儿家就是要这样无忧无虑的才好。
见小七一曲舞毕,楸上前抚掌赞道:“好!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七姑娘在舞艺上可真是天资聪颖啊!”
身后冷不防传来鼓掌声,小七先是吓了一跳,听见是楸的声音后脸很快又烧了起来。
“楸……楸哥哥……”
楸向前伸出手掌,便有还未散去的灵蝶飞到他指尖,扑腾着翅膀看着他。
楸看着指尖上的灵蝶浅浅一笑。
小七看着他嘴角噙着的笑意,不由得痴愣在原地,见楸的视线向她移来,才连忙收回目光,垂下眼眸。
“这衣裳果真很衬你。”
灯笼的纸壁薄而透,内里红润的烛火摇曳不止,小七看见错缝排列的青砖上,自己和楸哥哥的身影轮廓也轻轻摇晃起来。
见她老盯着地上看,楸也下意识地往地上看去,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柔声道:“小七?”
“嗯……”小七嗓音糯糯。
“你是不是……闯了什么祸?”
“嗯……嗯?”
小七抬头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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楸,鼓着双颊回道:“我没有!!”
“那你便是……害羞了?”
“我……”小七见楸正俯着身子嘴角噙笑看着她,心跳霎时漏了一拍,不过很快又如鼓点一般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急促。
他这样靠近,整个人瞬时占满了小七的整个视线,小七一眼便注意到他银面下方的嘴唇,他的下巴,他的喉结……
小七脑子一下发懵,仅存的一点意识在心里喊道:快走!快走!。
再不走可就糟了!
小七转过身子便要抬脚离去,谁料却被身后人一把拉住手臂。
“哎哎,我说来逗你的……”
不远处有两个女侍路过,见两人在此处拉扯,不知该不该出声行礼。
见楸与小七向她们看去,女侍们连忙屈膝行礼:“公子安,七姑娘安。”
女侍们说完后便掩着嘴飞快逃了。
见气氛有些尴尬,楸握拳假意咳嗽了两声。
小七想起阿肆给她出的主意,转身唤道:“楸哥哥。”
“嗯?”
“你七月初七可有什么安排?”
七月初七……楸强作镇定回道:“没有。”
“那晚上我们出去看灯会可好?”
“好!”楸爽快应下。
“只有我俩。”
“好。”
楸还是没忍住,让笑意在唇角绽开。
……
“糖、盐、猪油……”曼姝在厨房一样一样地清点着食材。
“放了放了,都按姑娘说的量给放了。”
女侍揉着面,嘴上不紧不慢地回着,心下却嘀咕道:这曼姝姑娘,每次来厨房请她们几个厨娘代劳做吃的,都啰嗦得不行。说是给公子准备的,一点儿差错也容不得。也不想想,公子每日三餐皆是她们准备的,有没有差错她们还能不知?倒被她这么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姑娘给指挥着,属实有些憋屈。
揉好面切成块下油锅,不多时这一块块麻巧便被捞了上来,再由厨娘撒上芝麻白糖,装盘端至曼姝眼前。
“好姐姐,请你帮我尝尝看味道如何?”曼姝尚未化形,无法知晓这人间吃食滋味如何,只得请旁人代尝。
厨娘心下翻了个白眼——这东西年年乞巧节都做她还能不知道?
想归想,面上还是得装一下的。
于是厨娘重新下了块面团,待面团熟透后,裹了芝麻白糖放在唇边吹了吹,继而送进嘴里尝了尝。
“嗯……不愧是曼姝姑娘的食方,果真十分好吃。”
装都装了,顺带还是捧一下吧。厨娘嚼着麻巧,冲曼姝甜甜微笑起来。
曼姝长长舒了口气,翻了翻手腕便从一旁案上飞来个瓷碗,再动动手指碗中登时便跳进两块麻巧。她用灵力托着瓷碗转身往门外走去。
“还是先让水月姐姐尝尝。”
厨娘看着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心下念道:反正都要让她尝,那还叫我尝什么。
曼姝出了厨房没多久便迎上水月,她连忙托着瓷碗走到水月跟前道:“水月姐姐,烦请你帮我尝尝这麻巧,看看还差些什么味道。”
水月会意,拈了块麻巧咬下一小口,“味道正合适,我不觉着差些什么。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曼姝连忙追问。
“只可惜公子已经和七姑娘出去了,说是去看灯会。要是待会儿回来也定是很晚了,公子应是吃不下。”
“这样啊……”
曼姝垂下眼眸,看起来无比失落。
像逛灯会凑热闹这种事,公子一向会带上她跟沙华,她想不明白今日怎的只带了小七。
水月向来擅于察言观色,现下也是察觉到了曼姝的心思,安慰她道:“这麻巧又香又糯,姑娘明早做了给公子作早点,公子一定很喜欢。”
曼姝颔首,端着瓷碗往厨房飘去,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39. 要挟
七夕夜,幽都长街灯火明亮,热闹非凡。
小七和楸在幽都长街上走走停停,遇见什么新奇的,好玩儿的,都要凑上前去看一番热闹。
楸虽然饱读诗书,雅正斯文,却并不一板一眼,也十分喜欢新鲜热闹。故二魂与小七都喜欢同他出门游玩。
“小七,那儿有卖花绳的,我们去瞧瞧。”
小七听见楸“唰”一声收起折扇,于是跟着他走了过去。
“两位客官瞧瞧看,这些红绳都是今儿一大早我拿去庙里祈过福的,都是一对儿一对儿卖的……”女摊主笑脸冲两人招呼道。
楸右手拿着扇骨漫不经心地敲着左掌心,视线在红绳上扫了一圈后看向小七,“你挑一对?”
见楸和摊主都看向自己,小七慌乱之中随手指道:“就……就这对吧。”
楸付了银子,拿起红绳替小七戴上,又将另一根红绳递给小七,“我拿着扇子有些不便,你替我戴上罢。”
女摊主收了银子喜气洋洋夸道:“公子和小娘子呀,一看就是郎才女貌,天设地造的一对儿,日后定是会白头偕老,恩爱不疑。”
小七只低下头去装作没听见,红着脸替他把红绳系上。
两人又沿着长街沉默着走了好一会儿,小七才抬起头来看向他,“你知不知那红绳……”
“我知道。”楸转头看向她,长街华灯映得他双目清亮。
小七本以为街上吵闹,他也许会没听见自己问的什么。见他这么快作答,小七一下不知如何反应,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楸莞尔一笑,牵起她戴着红绳的那只手,“走罢,你不是说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么?”
“噢!”小七听他提醒这才想起自己与阿肆的计划,心下暗暗叫道差点误了正事儿。
小七顺着楸的手拉着他快步向前。
两人走了很久,眼瞧着离长街人群越来越远,楸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要到灵隐山上去?”
“嗯。”那个山洞阿肆带小七去过两三回了,小七记得这条通往山洞的路。
楸正想着她是不是要带自己去山顶上看星星,却不期留意到她今日穿的是那条彩蝶留花裙,于是试探性问道:“你是不是……要跳舞给我看?”
小七顿时感到有些泄劲,松开他的手,“你都猜出来了……这就没意思了……”
楸心下暗骂自己嘴笨,又牵起她的手鼓励道:“怎会?你舞时似飞花雪雁,美若谪仙,纵使教人日日看也看不腻,怎会没意思。”
楸就是这样,再不着边际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也叫一个真情实意,温柔动听。再配上他那暖如春水的眼神,小七自是觉得十分受用。
“好吧。”小七面上装作不在乎,心里却乐开了花,于是拉着楸继续往山洞里走去。
两人各自揣着小心思,一路无言,却也是甜甜蜜蜜。
借着月光,小七领着楸终于来到了她和阿肆约好的山洞面前。
楸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又使了些法力让夜明珠的光更亮些。借着夜明珠的光芒,楸这才能将这个山洞看得清楚些。
这个山洞像是经常有人进出,洞口处的藤蔓和杂草明显被人清理过。这山洞黝黑不见底,夜明珠的光芒根本就照不了多远。
小七伸手盖住他掌心的夜明珠,甜甜对他笑道:“你把这个收起来吧。”
楸将夜明珠收了起来,也不多问,生怕又猜中了小七的心思教她泄气。
小七突然撩起裙摆跑进山洞,片刻后身形隐没于黑暗中。
楸伸手正要喊她,却听见山洞里有人拍了两下手,霎时山洞中闪起无数微光,似繁星闪烁,如梦如幻。
原来是许多萤火虫在这山洞里飞舞。在这些星星点点的映照下,楸看见了缓缓生长的红花绿叶,绕着花藤飞舞的灵蝶,以及翩跹起舞的小七。
楸静立在原地,瞳孔里是漫天荧光和她的身姿。
身旁忽然传来兵器破空之声,楸即刻回神,侧身闪避,就着枪身将来人推了回去。
楸侧首一看,来人是只狐面人身的妖怪。
周边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楸环顾四周,只见各路妖怪从四面八方的树丛堆里走出。
“楸……”
楸心下一惊,转过身去却见先前的萤火虫早已逃散,竟有一只手掐着小七的喉咙,正挟制着她缓缓走出洞口。
来人的身影于黑暗中现出,红衣马褂束脚裤,银镯银链银臂钏,是阿肆。
看着四周逐渐向他包围的幽冥小鬼,楸霎时对阿肆的身份心下了然。
“阿肆……你这……是在做什么?”小七心乱如麻,却不敢动弹分毫。阿肆的指甲又长又硬,已经扎进了她的皮肉。
“把手伸出来。”阿肆这话是对楸说的。
楸银面下的眼神冰冷至极,却一言不发地伸出双手。
小七正盯着他左手腕上的红绳,却突然看见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捆粗绳,落在他脚边。紧接着便有两只鼠头小妖上前拾起绳子,将他的双手一圈又一圈地捆住。
“手给捆住了,脚就不要再耍什么花招儿,给你留了双脚,是让你带路的。”阿肆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傲慢,声音却比平时冰冷许多。
小七背上全是冷汗,心下明白,自己是被阿肆利用了。那位清辉堂的大人,便是她一直寻找的白衣男子。她不是认错了,只是一直在等待时机。
等待一个自己相信她,可以被她利用的时机。
想起近日她教自己习舞时两人相处吵吵闹闹的样子,小七情不自禁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别动!”阿肆冷声喝道,继而冷眼看着楸,“你也别动。”
“现在,带我,去找他!”阿肆盯着楸,一字一顿道。
“谁。”
“你的反应可不像不认识,”阿肆勾起唇角轻笑,“带我去找你们清辉堂的那位白衣大人,跟你一样戴着面具那个。”
“天下穿白衣戴面具的男子如此之多,为何偏要找他?”
“呵!”阿肆嘲弄一笑,旋即道:“我就要找他,我还要你马上带我去!”
小七能感觉阿肆的指甲又深入了自己皮肉两分,她死死咬紧嘴唇不出声。
“你将她放……”
“朱雀!”阿肆大声打断楸,“我认得他,所以你别再跟我玩什么嘴皮子功夫。”
随后她瞥了眼小七,“是,我的确不会立马杀了她,杀了她我就没有要挟你的筹码。但你想看着我在你面前一点点将她的皮肉剜下来么?”
楸一言不发,眼神冷若寒冰。
阿肆:“你好歹喜欢人家,给别人留个全尸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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楸默了片刻,说道:“他只是我清辉堂的客人,我并不知他从哪里来,家住何处……”
那只掐着小七喉咙的手骤然收紧,小七只觉着脸颊与嘴唇登时发麻,舌根处不停分泌着涎水,涎水在舌下堆积,却无法咽下,只得顺着嘴角流出。
楸心中慌乱,下意识要抬脚上前,却被身旁小妖们的红缨枪拦下,他只得急切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与他有些私交,但是他行事神秘,为人谨慎,他的行踪我一概不知,也从不过问……”
阿肆眼神狠厉,“你不知……也得知!”
小七的视线逐渐模糊,嘴也无意识地张着,双手还在死命扒拉着她脖子上的那只手。只是她手脚绵软使不上力,阿肆手臂感觉起来,就和挠痒痒似的。
“够了!”
楸失声大喊:“你松开她!我想办法带你去!”
阿肆的手略微松开了些,小七虽是闭着眼喘上了气,可面如死灰,浑身上下一丝力气也没有。
“带路。”
阿肆扬了扬下巴,幽冥小鬼们立即分开站在两旁,给楸让出了一条道。
“人我会带你去找,不过你先松开她。你应该知道,若是她死,你也活不成。”
闻言,阿肆低笑着叹了口气,而后抬首看向楸,“你再跟我废话一句……”
“我就把她眼睛剜出来送你。”
这句恐吓果然十分有用,楸抿唇不再多言,看了眼阿肆怀里有气无力的小七,转身往外走去。
阿肆左手臂圈着小七,正欲抬脚跟上,却忽闻一阵琵琶声。
琵琶声清脆,如银瓶乍破,如刀剑铮鸣。
阿肆只觉天地突然间摇晃了一瞬,她圈着小七的左手下意识松开,大力揉捏着自己面上的睛明穴,心下暗叫不好。
琵琶声入耳,片刻后楸也意识到了自己神智不清,忙伸手按了头顶与耳后处的两处穴位,回神后见阿肆正分神,登时双目微眯,直接上前一个飞踢。
“砰——”
伴随着石块掉落,灰尘扬起,阿肆边揉后腰边站了起来。
那琵琶声仍是嘈嘈切切教她心烦,阿肆抬手拭去唇边的血迹,大声咒骂起来:“柳姬你个死婆娘!只会搞这些阴的是吧?你若再拨拉那坨烂木头,坏了我的事,我等会儿便替老祖处置了你。”
琵琶声越来越急促,大有聚力而一发之势。楸双手被捆妖绳捆着,只得缓缓蹲下身,让昏迷的小七倚着他身子滑落倒地。
一旁的幽冥小鬼也被这琵琶音迷得七荤八素,纷纷你靠着我我靠着你歪倒在地。
“柳姬——你这个臭婆娘、烂蹄子!再不给老子滚出来,老子把你头拧下来!”
楸将小七安置在一旁后,起身看着赤眼咆哮的阿肆。
阿肆见他正看着自己,冷笑一声,嘲道:“你清辉堂那么多宝贝,你应该知道这捆妖绳是什么做的。劝你识相点,别动什么歪心思惹我生气,等我收拾了那个臭婆娘我自会……”
楸将双手伸到眼前,看着那将自己双手手腕缚得紧紧的捆妖绳,而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阿肆见他这般作态,蹙着眉头不耐烦道:“我说了,这捆妖绳……”
她话说至一半,却见楸的双手周围涌现出淡淡青光,青光围绕着他的手腕汇聚,膨胀,最后竟化作了一圈青色火焰。
40. 月澈
阿肆正感到匪夷所思,却突然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心里登时像是蹿起了炽热的火焰,又烧又烫。
这是青火现世时,幽冥老祖施加在每个幽冥使躯体上的感应。
犹记得青火焚大月王宫那日,阿肆浑身上下的血液就这样整整沸腾了一日。
阿肆神情凝固,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团青火将楸双手手腕上的捆妖绳一点点焚去。
“不可能……不可能……青妖不是妖,你怎么会是他?你怎么会是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青妖怎会是你?”
现下情形显然是阿肆始料未及的,就连躲在洞外不远处的柳姬都大为震惊,双手停止了抚弦。
那捆捆妖绳被这团青火燃得连灰都不剩,消失于无形之中。楸的双手分毫未损,仍旧皓白如雪,只留下些许粉红勒痕,像是沾染了春日里的桃色。
楸正抬手揉腕之时,阿肆突然出掌向他袭来。
阿肆掌风凌厉,招式凶狠,再加上她身子矫健灵活,一眨眼的工夫便与楸缠斗了数十招。
有好几次阿肆都声东击西,假意袭击楸,实则直奔小七而去。
楸也发现了这点,只可惜近战肉搏非他所长,他只得见招拆招,被阿肆步步紧逼。好在他抓住一招势间隙,反手握住阿肆的小腿将她大力扔了出去。
楸知道阿肆反应极快,弹跳力极好,所以又以法力催动两块脑袋般大小的落石往阿肆的方向砸了过去。
也就趁这一弹指的功夫,楸左手从腰间抽出一半指长的信烟筒,对着天空手指将引线一拉,夜空中顿时燃起一小簇红色烟花。
与此同时,楸右手幻出一柄银色长剑。他将长剑横于眼前,左手双指飞速抚过剑身,剑身登时通体燃起青色火焰。
阿肆面色冰冷至极,她左手五指微曲,立即便从地上飞来一把红缨枪。她双手紧握枪身,在妖力的加持下,竟用枪头挑起那系着秋千的大石墩向楸砸去。
楸目色一凛,单手持剑迎面将石墩劈成两半,然而石墩飞出视线开外时,阿肆已经双足横行于石壁上来到了小七身边。
楸眼疾手快,抬手便将银剑朝阿肆的前方掷去。
伴随着“铮”一声响,阿肆止步于前,刚翻身落地,却被楸一掌击中。
有幽冥业火的加持,楸的妖力极其深厚,这一掌打得阿肆五脏六腑都碎了。
一股腥甜顺着食道急涌而上,还未待她吐出这口血,便有一又冷又烫的器物穿过她的心脏,将她钉在冰冷的石壁上。
“噗——”
鲜血喷洒在楸的银面上,继而顺着银面花纹汇聚滑落。
阿肆的黑瞳如同滴入池中的墨团,渐渐扩散开来,直至铺满整个眼眶。
她的嘴角还源源不断地渗出血迹,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庞现下更是一丝神情也没有了,麻木呆滞,像是被抛弃的提线木偶。
楸抽出长剑,阿肆的身子顺着石壁滑落倒地,只剩那团青火在胸口处跳动燃烧,渐渐将胸口烧穿烧出了个越来越大的黑洞。
洞口外藏着的柳姬目睹了这一切,无声地招了招了手,潜伏在各处的幽冥小鬼开始蹑手蹑脚地撤退……
天上明月霜,地上漫山雪。
七月的天山仍是白雪皑皑一片,无花只有雪。
夜空晴朗,繁星漫天。一群奇形怪状的妖怪,拿着各式兵器,步履蹒跚地穿行于一片杉林中。
他们都披着厚重的皮衣或棉袄,头戴毡帽,饶是如此,也冷得哆嗦了一路。
为首的那个少年却穿一无袖马褂,马褂色浅布糙。他右肩搭着一虎皮搭肩,下身配一褐色束脚裤,一双黑色布鞋早已被雪水浸湿,湿冷冷地裹在脚上,看着教人难受。
那少年满头黑发编成数根小辫,随意散在肩头脑后,他额前系着一银片抹额,腰间别一对鸳鸯钺,神情中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少年浓眉大眼,神采奕奕,全不似身后队伍的无精打采,垂头丧气。
他眉梢眼角皆染笑意,穿着那双湿透了的黑布鞋在厚厚的雪地上蹦来蹦去。
这支队伍就这样行进着。
忽然间,队伍开始躁动起来。小妖们在队伍中蹿来蹿去,整个队伍乱成了一锅粥。
少年僵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正像开水一样沸腾。
“老大!老大!青火现世啦!青火现世啦!”
一青狐妖拨开妖群,从队伍尾巴处一路疾跑至少年跟前。
少年二话不说,拿起青狐妖的手臂伸出右指往上一划。
他的指甲锋利坚硬,只随手一划,便破了青狐妖的厚皮袄,并在小臂上留下了道近三分深的伤口。
少年双指顺着渗血的伤口一抹,蘸了鲜血抹在自己的眼睛上。
霎时间,少年看见远方冲起万丈高的青色火影。
烈烈熊火,直抵云霄。
少年立即爬上身边一棵雪岭云杉,借着树枝层层上跃,直至抵达树顶。
少年站得极高,杉林云海尽收眼底,天穹大地一望无际,视线尽头那熊熊燃烧的青火,像是支起整片天空的天柱。
“太远了……这怎么晓得是哪个地方?”少年有些苦恼地挠挠头。
树下的小妖们见少年向上一蹿没了影儿,于是就地打坐,小声抱怨起来。
“唉——其他处都往中原找,就咱们拾伍处在这鸟不拉屎的冰山上待了半年多……”
“都怪那蠢狐狸……听风就是雨,半道上听人说青妖跑到龟兹给国王做乐师去了,就让老大把咱们往这破地方引……”
“做乐师?那青妖费尽心思向咱老祖借了幽冥业火合着是去给龟兹王吹笛子去了?老大这也能信?”
“妈的……这青妖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的,鬼知道他是不是真给龟兹王吹笛子去了……”
“吹他爹的傻笛子!那蠢狐狸就是给老大瞎出主意,非要和别人反着来,别人说东他让老大领着咱们往西,还说是什么……不走寻常路,非把咱们弄到这冰天雪地里,现在好了,还不是要折回中原去……”
“中原那么大,可有的咱们找了。”
“总比这冻死人的破地方强。这破山,老子是真的待够了,脚趾头都老子冻掉了三个……”
“才三个?我腿都冻掉了三条!”
“你他娘的一个蜘蛛精谁能跟你比?你怎么不去跟那边那两只蜈蚣精比……”
忽然,天上落下一身影,不轻不重地砸在众妖面前的雪堆里,众妖赶紧住了嘴。
那雪堆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的从里探出一脑袋。
是那少年。
“小的们!”
少年脖子以下的身躯都埋在雪里,只留了个脑袋在雪地上,他双眼眯成弯月,笑嘻嘻道:“改道中原!”
“是是!”
“是!老大……”
众妖纷纷恭敬应道。
少年仍是一脸笑眯眯,咧嘴时露出的虎牙,给这个充满朝气的少年郎增添了几分可爱。
“还不滚去列队?”
闻言,众妖不发一言,连跪带爬地站了起来。
须臾,雪地上又出现了一支井然有序的队伍。
……
“呀……嘿!”
“飞了飞了,又飞了!”
“公主那边,那边!”
小七的视线跟着那粉翅蝴蝶上上下下,最终落在一盆大红牡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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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手持一把织金团扇,轻手轻脚地朝那盆牡丹走去。身后跟着的四五个宫女,也都凝神屏气,同她一道悄悄靠近那只粉翅蝴蝶。
小七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粉翅蝴蝶,右手正缓缓举起团扇,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着急地唤她。
“七公主!七公主!”
小七与宫女们齐齐回头看去,原是她殿里的宫女,画眉。
殿前一位年岁稍长些的宫女微微凝眉,小声斥道:“殿下面前这样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宫女画眉红了脸,双手捏着帕子小步走到小七面前,福了福身子,“七公主吉祥。”
见小七正眨巴着眼睛看她,画眉欢喜地说道:“殿下,二殿下回宫啦!现下正往晚月殿赶呢!”
“二哥哥!”小七欢喜地拍起手来,织金团扇脱手落在了地上,身后的宫女连忙上前拾起。
“二殿下回来啦!”
“天哪天哪,竟然是二殿下……”
宫女们兴奋不已,忍不住你一嘴我一嘴地议论起来。
殿前的嬷嬷用力咳嗽了两声,叽叽喳喳的宫女们这才安静下来。
嬷嬷慢悠悠走到小七跟前,缓缓道:“七殿下,咱们先到正殿用茶,在那儿候着二殿下可好?”
可还未等小七回答,众人便听见花园口的侍卫通传道:“二殿下到——”
旋即便走进来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
来人一身玄色窄袖骑服,头戴一顶缠丝镂金冠。
他腰间兽首金銙带上垂着的那条金丝流苏,现下正随着他豪迈的步伐如风吹柳絮般飘扬起来。
“二哥哥!”小七欢欣雀跃地向他奔去。
二皇子月澈笑得灿烂,蹲下身张开双臂。待小七扑进他怀里后,他将小七高高举起转了个圈,“数月未见,我的阿晚又长大许多。”
接着他又将小七抱在手臂上掂了掂,“怎的比上回见你还要轻上一些?”
嬷嬷一听这话,连忙走上前来告状:“二殿下在外有所不知,七殿下如今是愈发刁嘴了,稍油的她不吃,稍淡的她也不吃,这样不吃,那样不吃……”
月澈左手托着小七,右手食指微曲,重重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吃饭这样不乖,可要教二哥生气了。”
小七才不在意,将头靠在他肩上,双臂挽着他的脖子有恃无恐道:“二哥才不会生我的气。”
月澈身旁的侍从阿椽见状笑着打趣道:“二殿下在外征战杀敌无数,教那些匈奴人闻之丧胆。可偏生拿不住七殿下。如此看来,七殿下简直比那些匈奴人还要厉害不少。”
宫女画眉掩嘴小声笑道:“可不是吗。”
月澈抱着小七走到花丛旁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她假意埋怨道:“你呀!可真是我大月国的小霸王,别说那些匈奴人了,就是我大月国的男子听见了你的名号,也要被你吓破了胆绕着走。”
宫女们纷纷掩嘴相视而笑。
见小七一脸不解地看着他,月澈无奈一笑,“你堂堂一个七公主也不知道害臊,竟嚷嚷着要人家洛二公子给你做驸马,这事儿都传出王都传到我耳朵里了。”
嬷嬷听后容色大变,惶恐道:“也不知是哪个嘴上没门儿的东西,乱嚼我们殿下的舌根。二殿下可得把当日在场的宫女太监们清出来一一盘问才是,以免毁了七殿下的名声……”
小七和月澈像是没听见一样,只相视笑着。
小七仰着小脸,看着月澈的眼睛认真问道:“什么是害臊?”
月澈闻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看了小七良久,而后才道:“罢了,你倒是无须知道这个。”
他又接着说道:“你长大后若真喜欢洛家二郎……”
“六殿下到——”
41. 是个好梦
小七和月澈齐齐向花园口望去,见一身着浅云广袖长袍,头戴莲纹白银冠的男子正急急向二人走来。
这人是小七的同胞哥哥,六皇子月满。
“二哥……”月满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抚着心口喘了几口粗气,平复后道:“我就知道你在这儿,父王还等着见你呢,快随我去罢。”
“二哥哥——”小七不肯放手,将脸埋在月澈颈间不停撒娇。
月满拍了拍手吸引小七注意,而后伸出双手哄道:“阿晚来,六哥这儿来……快……”
见小七不理会他,月满蹙眉啧了两声,上前去掰她圈着月澈脖子的手,“你怎的这般不听话,到时候你可别怨我在母后跟前告你状……”
月澈蹲下身去,示意小七下来,“阿晚乖,我过会儿再来找你好么?”
“不要不要不要……”
小七死活不肯放手,月满不敢再用力,生怕伤了她。
见小七像只猴子一样挂在自己身上,月澈哭笑不得,只得看向他六弟,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法子。
还别说,他还真有法子。月满和小七同为王后所出,两人经常待在一块,故而他多的是治小七的法子。
“阿晚,这可是你逼我的……”
月满话还未说完,就将双手伸到小七身子两侧,挠起她痒痒来。
“呀!”小七惊叫着放开月澈,忙伸手去挡。
月满诡计得逞,赶紧拉着月澈大步离去,“快走快走!”
两个八尺高的男儿,走起路来小七自是追不上。
小七索性往地上一趟,哭闹起来。
嬷嬷和一众宫女虽见多不怪,可仍是惊咋着上前去拉她。
“哎呀!七殿下,你这是作甚……”
“殿下快起来吧,这像什么话,要是让人瞧见了……”
“殿下……成何体统啊殿下……”
月澈和月满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最后,月澈叹了口气,转身回去抱起小七,对月满道:“走罢,一起去。”
月满又连着啧啧几声,用力甩了甩袖子,“都是让你们给惯的。父王母后就不消说了,尤其是你,简直惯得她要上天……”
小七只装作没听见,双臂环住月澈的脖颈喃喃道:“二哥……”
月满剜了她一眼,忿忿不平:“就没见你们这般宠着我……”
月澈抱着小七边走边笑,“父王还要怎么宠你?你成日收集的那些书画古玩还少了么?太子宫里的花销都没你多。”
月满扬着下巴不服,“我那算什么,你看看阿晚,动不动就撒泼打滚,哪里有个公主的样子。”
月澈看着怀里的小七,宠溺说道:“谁让她是老幺呢。”
说完他又看向月满,“听说蒲甘向父王进贡了块玉料,父王本打算赏给进宫述职的丰州刺史,让你给截了去?”
月满得意一笑,举起左手,“在这儿呢!”
月澈看了眼他左手拇指上的那块碧玉扳指,摇头笑了笑。
“那丰州刺史人还在王都呢,可别教人听了去。”
月满不以为意:“父王都折成黄金赏他了,他还想怎样。丰州那穷乡僻壤哪见过这种好东西,要是真落他手里可得给我糟蹋咯。”
月澈抱着小七与月满沿宫道而行,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月满不时伸手逗弄月澈怀里的小七,惹得小七一会儿急一会儿笑。
楼宇高耸,宫阙连绵,朱墙金顶,尽显辉煌。
大月王宫华丽而庄严。那些披甲持枪的侍卫零零星星散布在宫宇四处,身影在这空旷的宫殿中显得渺小而孤独。
远远地向前看去,是漫漫无尽的砖地,朱墙以及四方天。偶有三两只大雁从天上飞过,才教这王宫少了几分孤寂。
小七那时从未见过外面的繁华热闹,血雨腥风,自是不会觉得这宫里的日子是怎样的单调寂寞,怎样的千篇一律,怎样的安稳不起一丝波澜。
相反,她生来便习惯了这种日子,千人宠万人疼。
大月国的皇子公主们,除了二皇子月澈时常领兵杀敌,建功立业外,其余的也都在王宫过着钟鸣鼎食的日子。
那时的她,躺在月澈的怀里,静静搂着他的脖子,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二哥要是少出些宫,多陪陪自己就好了。
至于二皇子是怎样的威名远扬,大败敌寇,什么地方又逢大旱,焦土生烟这些太监侍卫时常议论的宫外之事,小七都不懂,也不关心。
毕竟,她打小只能看见这四方天四方墙,她从未想过外面的事会与自己有什么干系。
“二哥……”
金碧辉煌的王宫里,三人渺小的身影渐渐淡去,视线所及之处渐渐归于一片墨色。
小七缓缓地睁开了眼,面色惆怅。
“你终于醒了?”
楸听见小七呢喃,忙倒了杯茶水端至榻边,将她扶起身来。
“那琵琶音好生厉害,竟教你睡了一日一夜。”楸右手揽着她,左手将茶杯递到她跟前,却不见她伸手来接。
见她双眼无神一语不发,楸凝眉问道:“又梦魇了?”
小七垂眸答道:“没有……是个好梦。”
她虽这么说,可脸上怅惘之色不减,反是增了几分。
楸将茶杯放至一旁,重新坐回塌边,将小七揽入他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那琵琶音惑人心神,会编织些美梦让人沉溺其中,醒来后便会如你这般,怅然若失……”
小七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神思也被拉回了许多。
她伸手环住楸的腰身,默了片刻后,神智清醒了大半。
她正抬手欲往颈前抚去,却被楸伸手拉住。
楸单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不可,伤口处上了药。”
小七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你可有留她一命?”
楸银面下的视线闪躲了一瞬,片刻后回道:“没有。”
小七其实知道自己是不消问的,阿肆做到这个份上,楸必然不会放过她。至于那位白衣大人……小七老早就发觉清辉堂有些不寻常,楸也有自己的秘密。
可这些与她何干。她不爱探知他人的秘密,也不爱管他人的闲事。
能在清辉堂里衣食无忧,她已经很满足了。
楸见她自醒来后就一直这般情绪低落,无精打采的样子,心中怜惜不已,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柔声道:“你若是难过,多去和曼姝沙华二人玩耍。时间一长,也就忘了。”
他原来以为自己是在为阿肆的事情难过。
小七摇头淡淡一笑。
她确实把阿肆看作是半个朋友,但她何尝不知阿肆生性残忍,喜怒不定。在山洞里阿肆可没有半分对她手下留情,自己对阿肆而言也不过是个棋子,一个可供她取乐的路人罢了。
幸而两人相处的时日不长,小七只是为她二人在一起的时光感到几分惋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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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看见楸银面下的双眼布满血丝,知道他昨夜定是彻夜守着自己了,搞不好今日也像现在这样一直守着自己。
于是她推开楸道:“你快回去歇着罢,我好多了。”
“我陪着你。”楸也不走,只看着她浅笑,“你若困了,睡便是,我守着你。你若是心里烦躁,我与你作伴。”
楸浅笑时如暖风扑面,加之他那犹如融融春水般的目光,小七登时觉得全身上下有股暖意流过,脑子也微微醺然起来。
“好啦!”小七说着将他推得站起身来,“我真没事,楸哥哥你快回去吧。”
见楸仍站在原地犹豫不决,小七又笑道:“男子若是太黏人反倒不讨女子喜欢。”
楸听后觉得好笑,问道:“你这都是上哪儿学的?”
“话本上说的呀!”
楸想说让她少看些风月话本,转念一想似乎又觉着不大妥。一番欲言又止后,他还是转身出了门。
楸轻轻阖上小七的房门,转身便瞧见远远守在书房门前的镜花。
于是他直奔书房而去。
楸进房点了香烛,坐下后待镜花阖上房门,这才出声问道:“如何?”
“回禀公子,幽冥使及一众小鬼的尸体已全部处理干净,看他们身上的腰牌,应是幽冥拾肆处。”
“拾肆……阿肆……”
楸默了片刻,又问道:“可有找到另一处的踪迹?”
镜花禀道:“回公子,洞外树丛里确实有潜伏的痕迹,不过潜伏之人早已撤离。清影卫下了灵隐山后并未寻得其他踪迹。”
楸神情凝重,坐在案前许久不语。
镜花单膝跪地,等了半晌后问道:“公子,既然青火已现,我们是否要离开幽都,迁居别处?”
楸沉吟片刻,道:“暂且不用,幽冥使既循青火而来,也是追到灵隐山去。只是弹琵琶的那人,定是已知晓我身份,须得尽快找出除掉才好。”
“是。”
“幽冥使向来喜欢窝里斗,想来弹琵琶那位,也不会引来其他幽冥使。只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还是吩咐下去,加强戒备。搬迁之事,也可着手准备。若事情节外生枝,也好应变。”
“是。”
镜花应道,见公子朝自己挥了挥手,于是起身再行一礼,继而退出门外。
小七从那琵琶迷魂音里醒来后,便兴趣缺缺,无精打采。于是楸日日陪她出门散心,想着纾解她心中的郁结。
一日傍晚,用过晚膳后,楸照例陪着二魂与小七出门散步消食。
幽都长街一如既往的热闹。二人二魂走走瞧瞧,看见好吃的好玩的楸也会顺着她们三人买上好一些。
沿着走马街走了没多久,小七驻足于一间茶馆门前。
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原来茶馆小院里正在表演皮影戏。
“公子公子!我们好长时间没看影戏了,进去瞧瞧吧?”沙华也来了兴致,向楸提议道。
楸见小七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影窗,领着她们进去捡了张空桌坐下。
“如蒙兄长不嫌弃,与君结义订金兰……”
“我十六,你呢?”
“十七。”
“梁兄。”
“贤弟。”
……
悠扬婉转的唱腔响彻整个茶馆小院。
小七直直盯着影窗上那几个皮影小人,思绪却回到了多年前的大月王宫……
42. 梁祝
大月国开元二十四年夏,大月王宫东宫汀水苑里正上演着皮影戏《梁祝》。
“楼台一别成永诀,人世无缘同到老。原以为天从人愿成佳偶,谁知晓姻缘簿上名不标,实指望你挽月老来做媒,谁知晓喜鹊未报乌鸦叫!实指望笙管笛箫来迎娶,谁知晓未到银河断鹊桥……”
“梁兄啊!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唱至此处,影窗上的石头墓轰然裂开,红衣小人纵身跃入。待石头墓缓缓闭合之时,有一蓝一红二蝶从缝隙中飞出,相互追逐着越飞越高。
“二哥,蝴蝶!”
小七坐在月澈怀里,抬手指着影窗对他道。
“地老天荒心不变,原作蝴蝶永相随……”
唱词之人腔调悲恸凄凉,催人泪下,在座的皇子皇女听后无不哀伤感慨。
当然,除了年仅八岁的小七。
小七奇道:“四姐,你哭什么?”
皇四女月姒正用帕子揩着眼泪,雪白的丝绢在眼角处轻轻沾过,染上了些许脂粉色。只见她向小七投去哀怨的眼神,小声嗔道:“罢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小七环视一圈,见自己的皇兄们都是一脸沉重哀恸,皇姐们则是红着眼掩面抹泪,不由得转过头来看着自己二哥,好奇地问道:“二哥,变成蝴蝶难道不是很厉害的事吗?为什么他们这么难过?”
月澈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轻轻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变成蝴蝶有什么好的?你日日在院里扑蝶。倘若谁变成了蝴蝶,岂不是要被你捉去好一番折腾?”
小七想了想,心道还真是。毕竟那些被她捉到的蝴蝶,关起来没个两日就死了。
她又问:“那他们为什么要变成蝴蝶?”
月澈笑了,没有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小七的眼睛。
片刻后,他解释道:“因为他们彼此相爱。只有变成蝴蝶,他们才能陪伴彼此。”
小七更疑惑了,她撅着小嘴蹙起眉头好似十分不赞同。
小脑瓜子思忖了半晌,她开口问道:“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么?不在一起不可以么?不在一起他们就不用变成蝴蝶了。”
月澈唇边的笑意更浓了,他不由得咧开嘴笑问道:“喜欢当然会想要在一起啊。就像二哥喜欢阿晚,也会想要阿晚陪在二哥身边。阿晚喜欢那洛二公子,不也是吵着要他进宫做你的驸马,陪在你身边么?”
提到洛二公子,月姒忍不住向二人看来。
“可是和二哥、二公子待在一起不用变成蝴蝶呀!”小七不假思索答道。
“倘若只有你变成蝴蝶才能见到二哥或是二公子,你愿意么?”月澈笑着问她。
“我……”
这个问题倒是把小七给难住了。
她双手圈着月澈的脖子,盯着他的喉结思来想去,半晌没有答案……
“小七?”
茶馆小二上了茶水点心后,楸瞧见小七一直盯着影戏,双眼发直,忍不住凑到她耳边轻声唤她。
小七猛地回过神来,转头却见楸银面薄唇近在咫尺,他身上特有的草木香气萦绕在鼻尖。
小七不由得耳根一红,立马别过头去。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戏词唱至此处,楸轻掀唇角。他面上不动声色地摇着折扇,眼睛却偷瞄了眼小七。
小七低眉垂眼,脸上红潮未褪,她一语不发地盯着自己的裙摆,像是有心事。
……
三伏已过,蝉声渐弱。可清辉堂仍是暑气未散,树静草虫吟。
“一袖清风入深院,半庭暗绿半庭花。”
小七正坐在楸树下乘凉发呆,忽听见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望去,楸一袭缥碧青衣,正款款向她走来。
“现下三伏已过,暑气方歇,正好趁此时节出去走走。”楸立在树荫下,轻摇着折扇对她道。
小七正想问这两日难道不是日日出门逛街,还未等她开口,又听见楸说道:“幽都景色想必你也是看腻了,不如我们出趟远门,挑一个……你想去的地儿。”
想去的地方……
小七细细想了想,她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楸见她凝思不语,手指微动,刷一声收起折扇,接着捏着扇柄轻轻敲打着楸树树干,仰首一望,是满眼青翠。
他缓缓说道:“清辉堂暗绿明花,无处不成景,可总归是四方院四方天。外头好风光多着,多出去瞧瞧,看得阔也自然看得开些。正好快到七月半,你可有故人想去瞧瞧亦或是回去祭拜先祖么?”
小七眸光一动,良久,才开口道:“去盘龙镇吧。”
“盘龙镇?”
小七点头:“丰州下面的一个小镇。”
丰州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没听过盘龙镇也正常。
“丰州……”
楸点了点头,开口道:“去丰州的话,走山路翻过羊角山要近些,走官道须得绕上一截,不过我们不赶时间,早些出发走官道……”
“我们走山路吧。”小七忽然提议道,“走山路近些,人少清静,想必风景也要好上许多。”
楸自然是随她心意。
于是在七月半的前一天,十来个清影卫护着一辆七香车从清辉堂出发,往丰州驶去。
待马车行至羊角山脚下时,日头已沉了下去。
本就是出来游玩,赶路不必太急太累。
于是楸让马车驶进羊角山山脚下的镇子里,找了家客栈歇了一宿。
次日,早早地用过饭后,马车便沿着山路上了羊角山。
羊角山山上风光虽好,可路面着实陡峭。颠簸了一路,小七委实难受。到后来,她也无心赏玩沿途风光,只枕在楸的双腿上闭目养神。
楸正想着这次回去后得抽空让她习马术,这样以后出行也会少受些眩疾之苦。
忽而有马蹄声驶近,楸撩起遮窗的绉纱一角,轻声问道:“怎么了?”
镜花颔首示礼,面不改色地小声禀道:“公子,前面有埋伏。”
楸微蹙眉头,片刻后吩咐道:“掉头返程。”
镜花比了个手势,众清影卫纷纷勒马掉头。
小七从楸的腿上直起身子,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楸哥哥……”
楸朝她微微一笑,伸手抚着她的长发,“没事,我们换条路。”
掉头往回没走多远,镜花听见两旁的树丛中传来沙沙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列队!护好公子!”
镜花话音未落,便踩着马镫从马背上一跃而起,长剑出鞘瞬息间于空中挥挡数十下,接着便有几十支羽箭从空中落下。
马车停下。其余的清影卫已拔剑出鞘,将马车围在中间。
两旁的树丛中霎时钻出几十只幽冥小鬼,有人头兽身,兽头人身,千奇百怪的,持着各式兵器。
幽静的山路顿时一片喧闹,吼叫与兵刃交接之声不绝于耳。
忽而传来一阵铿锵急切的琵琶声,声音清脆响亮,似珠泻玉盘,又似寒冰乍裂。
楸暗叫不好,忙掀起车帘喊道:“点百会、翳风二穴!”
他话音未落,便于嘈杂中辨出了一道破风之声。这声音由远及近,正来自车顶。
楸左手揽过已经昏睡过去的小七,推开车门闪身而出。
他搂着小七双脚脚尖刚刚触地,便看见一个头戴箬笠的黑衣男子持着一柄宽刀从天而降,将马车劈成了两半。
马儿惊得双蹄高抬,仰天一声嘶吼。
“公子!”
“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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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动静总算是让一众清影卫清醒了许多,连忙四下去寻楸的身影。
“那琵琶声迷人心神,点百会、翳风二处可破。”
楸一句话刚说完,便见黑衣男子持刀向他劈来。
楸伸手往前,五指微屈。待刀刃劈至他额前一尺时,他右手瞬时于无形中化出一柄银剑。
“铮——”
双刃相接,火星泛起。
镜花从一旁斜身刺来,黑衣男子闪至一旁,持刀与她纠缠起来。
楸得空观察四周,查看状况。
那琵琶声出其不意,已有两三个清影卫殒命于此。虽点百会、翳风二穴可助人神智清明,可倘若妖力在那弹琵琶者之下,心神多少还是会受那琵琶声蛊惑。
琵琶声不断,幽冥小鬼数量众多。
楸左手抱着小七,右手持剑替不远处的水月斩杀了几只小鬼。
水月看出楸银面下眉头紧蹙,安抚道:“公子不必担忧,镜花方才已发了信烟,援兵很快就到。”
他们昨日出发,行了一日才到此处,幽都的清影卫再怎么快马加鞭,最起码也得耗上三四个时辰。
楸正思忖着,眼角瞥见有寒光闪过,又反手斩掉水月周边的几只小鬼。
“公子……”
水月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琵琶声愈发急切响亮,最后竟是如金戈铁马般向他们袭来。
一时间,她只觉着这声音响彻云霄,久久地在她脑海里盘旋回荡。
“捂耳!”
公子的声音振聋发聩,水月的神智得以清明一瞬。她立马捂住耳朵,紧接着便看见公子左手搂着七姑娘,右手持剑往天上刺去。
顺着公子剑指的方向望去,天上正降下一位臂挽披帛,手抱着琵琶的羽衣女子。
楸因有幽冥业火的加持,妖力自然不会逊于这琵琶女。可即便如此,琵琶女指尖流泻的琴音,还是让他神思恍惚了一瞬。
柳姬看出他神思恍惚,持剑不稳,猛抬起足尖将他手里的剑踢落。
银剑离手,楸的神智霎时清醒,而已有七八只幽冥小妖持兵械向他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楸右手飞速捏了个诀,紧接着五指一张一握,霎时从两旁的树丛中飞来上百片树叶,叶身薄如蝉翼,边缘却锋利如刃。
那七八只小妖于空中顿住一瞬,紧接着身上各处便喷涌出细小血柱,纷纷从空中落了下来。
小妖们坠地之时,楸也搂着小七稳稳落地,重新拾起斜插于地上的银剑。
柳姬单足立于那车马残骸之上,眼神直勾勾盯着楸,双手却是不断抚弄着琴弦。
镜花神智有些恍惚,险些让那黑衣男子刺中了要害,幸而楸挥剑替她挡下。
楸又使了道化叶为刃之术,趁黑衣男子格挡的间隙,对镜花说道:“你领着余下清影卫护送小七水月先回,这里我来清场。”
“是。”
镜花二话不说从楸手里接过小七,又吹了声哨,四处的清影卫们纷纷不再缠斗,而是朝她围了过来。
“公子不要……”
水月不肯,仍是要留在公子身后。
楸头也不回地对她道:“清影卫送你们回去后自会来寻我,我在这里等着。”
“公子……”
“水月!”楸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照顾好小七。”
镜花单手持剑击退了一旁的几只幽冥小鬼,而后抱着小七一个蹬步翻身上马。
上马时,小七的身子被精铁鞍桥硌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
视线前方是一袭青衣,朱樱色的发带散在乌发中随风飘摇。
小七看不见他银面下的神情,只见他右手将长剑举至眼前凝视,左手双指缓缓抚过剑身。手指所经之处,燃起幽幽青火。
小七眼皮沉重无力,挣扎两下后便重新阖上。
43. 欠债的大爷
绿树粉花在绿焰中扭动蜷缩,四周翻滚着又冷又烫的气浪。
“抚月……”
楸背倚着树,伸指拭去银剑上的污泥与血渍,嘴里还喃喃念着它的名字。
那张银面上溅了许多血点与泥浆,他那身青衫也破损了不少。
四周是幽冥小鬼们凄厉的嚎叫,青火正在焚去他们的身躯。
不远处的黑衣男子长刀入地。为了自保,他自行断去了被青火灼噬的左臂,此刻正用右手捂着自己汩汩涌血的左肩。
楸看了眼柳姬逃去的方向,揉着那被琵琶弦勒得渗血的右腕,缓步上前道:“除了逃走那个,你们拾贰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是么?”
黑衣男子伸出右手想要拔出插在地上的刀,却被面前人挥剑斩下。他死死咬住嘴唇,只发出一声闷哼,垂首看着自己的右臂落在身前。
“幽都周围还有别的幽冥使么?”
黑衣男子强忍痛苦抬眼看楸,可还是忍受不了两旁断臂处传来的剧痛,只得颤声道:“呵呵……你……你使这么烈的业火……不用我们说……其他幽冥使也会……顺着火息找来……”
不待他说完,楸伸手一刺,一剑穿喉。
随后他收回银剑,淡声道:“这我知道。”
……
“小七,小七……”
是楸的声音。
小七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楸的银面在模糊的灯光中清晰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楸正抱着她坐在清辉堂她厢房里的那张榻上。
小七头枕着他的臂弯,左脸贴着他的青衣。两人如此亲密暧昧,楸的模样占满了她整个视线。
他目若点漆,银面下的一对黑瞳幽如深潭。
小七见他喉头微动,轻启薄唇对自己道:“你醒了就好,可有哪里不舒服?”
小七缓缓摇头,突然想起在羊角山遇袭一事,忙抓紧他的袖子问道:“你可有受伤?镜花水月她们呢?”
“她们平安无事。”
小七刚放下心来,脑海中又浮现出那随风飘动的青衣衣摆,朱樱色的发带,以及……燃着青火的剑身。
她正想抬首问楸这是怎么一回事,却见他双目深邃,泛着暖光的银面正缓缓低下向自己靠近。
小七的心跳霎时漏掉一拍,大脑一片空白,先前还在想的东西于此刻全部消失,统统都不记得了。
楸揽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小七的脑子无法思考,却又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东西。
她的呼吸愈发急促,一颗心在胸腔里猛烈跳动。
直到那冰凉的银面触碰到她的脸颊,小七的神智才略微清醒了一瞬。
只听得楸轻笑一声,微微将脸侧开了些,伏在她耳畔道:“帮我把面具取下可好?”
贴在她脸侧的银面冰冷,拂过她耳畔的气息却火热。
小七哑着嗓子应道:“好……”
楸微微直起了身子,小七这才清醒了些,只是瞧见他瞳中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脸不由得更红了。
楸略垂首,好让她的手能够着自己脑后。
刚认识他的时候,小七时常好奇他的模样,十分想知道面前这玉树临风,天下无双的楸公子到底长了张什么样的脸。
单看他下半张脸,应是个极其俊俏的公子哥。也不知他究竟是上半张脸生得岔了,还是得了顽疾毁了容。
可时间一长,这个念想便在小七心中淡去了。甚至相处久了,小七倒是觉着他这张银面给他原本清俊的气质添了几分神秘,让他在人群中更出挑打眼了。
如今真要摘下这副银面,小七反而是有些犹豫。
她边解着楸脑后的绳结,边在心里嘱咐自己道:等会儿摘下了面具,不管他上半张脸生得如何,自己定不能显出任何异样神色。不然恐教他伤心难过。
绳解一解,银面登时松动几分,小七的心立马紧紧绷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胳膊抬起来太久,她抓着银面的手竟有些颤抖。
银面缓缓往下挪动,露出发际线下深绿色的肌肤。
小七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他额头的皮肤不仅坑坑洼洼,颜色竟还如那楸树叶一般深。
抓着银面的手继续往下,小七看见他眼角鼻梁边皆是深深浅浅的细纹。不仅如此,他眉骨耸得离奇,鼻梁山根处还堆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细小褶子。
小七仿佛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从头到尾清醒过来。
她拿着银面的手无力垂下,不敢抬眼看面前之人是什么神情。
小七没有说话,楸也一语不发。
这样静默了半晌,小七心里有万千思绪交织其中,最终还是愧疚占了上风。
于是她理了理表情,正欲抬起头来对楸说一些安慰的话,却见他下半张脸也成了绿色,整张脸丑陋狰狞,活脱脱一张青面獠牙。
青面獠牙……
小七登时怔住,手不由自主地伸至他耳后,指尖一触碰肌肤,便传来那深入骨髓的湿冷感。
肌肤上湿冷滑腻的触感就像是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于心底的记忆,将她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痛苦与恐惧一并扯出。
小七五脏六腑瞬时像是翻搅在一起,疼痛使她回过神来。
她抬眼看去,却见那青面獠牙的点漆双目,瞳孔里竟燃起了青色的幽冥鬼火……
小七猛地从榻上坐起,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滑过脸颊,滴落在面前的锦被上。
塌边的窗户用竹竿支起一角,漏了些月光落在身旁。
借着月光,小七稍稍看清了四周,她这是在清辉堂自己的厢房里,未燃灯火,也没有楸。
她抹了把汗舒了口气,原来方才的一切只是个梦。
她的五脏六腑仍是泛着痛楚,尚未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小七掀开锦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凉水缓缓下肚,整个人愈发清醒了些。
小七边饮水边回想方才的梦。
楸哥哥长了张青面獠牙是梦,那泛着青火的剑身呢?难道他们在羊角山遇袭也是自己的梦?
小七用掌心揉了揉眼睛,她已经快不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了。
她点了根蜡,借着光看了眼漏刻,现下刚过亥时三刻。她又回到榻上,将塌边的窗户支得更开了些。
院子里安安静静,除了花房,四周的屋子都熄了灯,楸哥哥的书房和卧房也是一点灯火未燃。
他怎的睡得这样早,自己还有好多事想问他呢。
小七披上外衣出了房门,却见后院一个侍奉的女侍都没有,倒是零星分布着四五个清影卫。
整个院子的气氛很不对劲,小七心道羊角山遇袭一事定不是她在做梦。
她披着外衣走向楸的卧房,却在门前的台阶下被两个清影卫拦下。
小七停下脚步,“我有事找楸哥哥,麻烦帮我通传一下。”
其中一个清影卫回道:“公子不在,请七姑娘回房歇着吧。”
公子不在?
小七转身,心生疑窦,眼角瞥见通往后门的口子有两个清影卫把守着,而去往前院的院口却无人把守。
她愈发疑惑,同时从心底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七不急不缓,神色如常地向前院走去,也没有清影卫来拦她。
前院平时倒是会有清影卫值守,特别是楸常常待人接客的画水苑。今夜看来,值守的清影卫倒是少了很多。
小七满腹疑云,心事重重地向大门走去。
看门的女侍见她走来,忙起身相迎。
小七道:“姐姐,我睡不着,想去外头走走,烦你开下门。”
没有公子或水月的吩咐,女侍们向来不会对三位姑娘的事过问什么,于是看门女侍爽快地给小七开了大门,只提醒了她一句:“七姑娘你回来时记着跟大门回来,后门去不得。”
果然……
小七面上应着,出大门时发现大门外面竟还有四个清影卫把守。
好在清影卫除了自己看守的禁地,一向也不理会宅内姑娘们的去处,小七顺利出了大门。
清辉堂的位置在幽都不算偏僻,可四周未有邻居作伴,只孤零零一座大宅坐落在街边,背靠一小山。出了门要沿着长街走上好一会儿才能看见其他人家。
小七原本是想着从大门出去,沿着外墙绕到后门去一探究竟。楸哥哥既不在屋内,后门处又有清影卫把守,想必他应是在后门。
然而她出了大门才发现,沿着清辉堂外墙一圈竟都有清影卫值守。难怪前院的清影卫较往日少了那么多,原来都是调到这儿来了。
戒备如此森严,倒叫小七更好奇了。
她沿着长街继续向前,远远地瞧见清辉堂后门外的小山坡上,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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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簇火光,像是有许多人拿着火把聚在那里。
小七心下的不安愈来愈强烈,她想起了方才那个梦。
梦里的她一开始看见楸面相丑陋,不由得心生厌弃,而后又因自己的以貌取人和失态感到愧疚难堪。
原本心里已是百般滋味思绪不断,可见到他双眼中的青火后,小七却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
她什么心思什么想法都顾不上,也不重要了,心里只有对青火最原始的恐惧和无穷无尽的憎意。
梦里的青面獠牙是假,难道在去盘龙镇路上看见的燃着青火的剑身,也是她的幻觉么?
沿着长街走了一小会儿,小七远远看见有人在路边烧纸钱,这才想起,今日是七月半。
不知不觉,她来到清辉堂已有一年了。
眼见着走了也有一段距离,小七绕到街边一排的宅子后面,挑了条略平整的小路上了后山。
山上各处零星泛着火光,应是四处有人在祭祖做法事。
小七原本只是想去楸的卧房找他,可没曾想他不仅不在卧房,清辉堂还莫名其妙地多了这么多清影卫把守,更没想到自己为了躲开清影卫,会独自一人来到这后山一探究竟。
虽只了披了件单衣,在这七月半的夜晚也不怎么感到冷,只是她身上一个火折子也未带。
上山时周围烧纸钱燃火盆的人还算多,现下她行至半山腰,只得借着月光行路了。
小七估算了下出门时看见的后山上燃着火把的位置,寻思着走到半山腰也差不多了,于是不再上山,在山腰上转了方向往清辉堂的位置走去。
走了没多久,转了个弯后,小七远远地便瞧见前面山脚处燃着火光。
小七加快脚步走近了些,看清了顺着火光往下不远处的大宅,正是清辉堂。
而这团火光,正是她离开清辉堂时,在长街上看到的后山上那群举着火把的人。
多半就是清影卫。
她放慢脚步走过去,果然,是一群举着火把的清影卫。清影卫皆是女子,且穿着特制服饰,很好辨认。
清影卫们举着火把围散在四周,像是将什么人护在中间,小七不用多想,楸一定在里面。
从她们的位置到山下清辉堂的后门,小七一眼望去皆有清影卫把守。
幸而她沿着长街绕了一转上山,又从山腰上往下,这才能避开不少清影卫,她也能离火把中心更近些。
小七蹲在树丛中掩着身子,一点一点摸索过去,很快便听到有交谈声从前方传来。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告诉你你能答应放了我么?”
柳姬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双手双脚皆被绳索缚住。而她的那把琵琶,也断成两截安静地躺在她身边。
楸看着她,唇角轻掀似有嘲意,“假使我放了你,你能不再找我麻烦么?”
“呵呵……”柳姬笑起来眼睛弯弯,只是配上她那对细得跟丝线似的眉毛,难免会让人感到违和,“我说能,你信么?”
楸摇摇头,淡声道:“你们幽冥使为幽冥老祖上刀山下火海,出生入死,肝脑涂地。所以……我不信。”
柳姬佯装无奈,叹了口气道:“这年头,借钱的是孙子,欠债的反倒成大爷了,真是倒反天理,可笑可笑!”
“彼此彼此,你家老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柳姬冷笑一声,嘲道:“瞧你日日在人前一副正派公子模样,想不到背地里竟是这般无赖。青妖,你可还记得当初在我家老祖跟前许诺了什么?”
青妖!
小七瞳孔一震,登时整个人从头到脚僵住。
楸蹲下身,单手捏着柳姬的下巴看着她眼睛,“你怕是不知身魂俱献是什么意思?”
“身魂俱献又如何?”柳姬咬牙切齿控诉道:“你明明答应了我们老祖,将幽冥业火借去后却出尔反尔。凡事皆有代价,你用了幽冥业火却不想祭出身魂?我告诉你,天下没这样的便宜给你占。”
“我若偏要占呢?”
柳姬闻言仰天长笑,而后又怒又笑地嗔道:“真的……哈哈哈哈……论起厚颜无耻来,你竟比我更甚,我真的……哈哈哈哈……自愧不如……”
“哧”一声,银剑直入心口,柳姬的笑声戛然而止。
“过奖了。”
楸将银剑抽出,用帕子细细将血迹擦拭干净后,还剑入鞘。
44. 可他没有
大月国开元二十八年春,青妖横空出世,凭借着幽冥业火,以一己之力焚毁整个大月王宫。
而原本驻守在兖州,由骠骑大将军杨岐山统领的杨家军却于此时神不知鬼不觉地窜了出来。
在国主王后太子等月氏皇族纷纷薨殂,整个大月国自上而下乱成一锅粥之时,杨家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管制了整个王都,肃清异党,掌控了整个局面。
而后杨岐山派出他的次子与三个义子,率领收编的军队,自王都沿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别前行,收拢或清除地方旧朝势力。
王都突如其来的变故是天下所有人都未曾料想到的,那青妖更是人们此前听都未曾听说过的东西,不仅拥有毁天灭地之能,传言中更是屠尽了月氏一族未留一丝血脉。
自青妖青火焚王宫后,不到数日,杨岐山便已控制了整个王都,加之行至全国各地的杨家军也皆以劝降为主。大局已定,地方各部纷纷臣服,拥杨岐山为王。杨岐山也发出诏书,拟在年底登基,改国号为东阳,年号为淳化。
大月国开元二十八年夏,王都西南方向的瑞京城里,晴空万里,烈日炎炎。
离青妖青火焚大月王宫那日,已过去两月有余,瑞京早已被杨家军接管。
瑞京离王都不过百余里,原先的知县本就擅于审时度势,听说王都变故后,更是直接越过上级长官,第一时间亲自到王都拜会杨岐山,向其表忠心。
也算是托他的福,他不仅守住了自己的知县位置,更是让杨家军不费一兵一卒,顺利接管了整个瑞京。
老百姓的日子也未受什么影响,只是那些跟旧朝皇族有关的东西得扔掉了,他们也即将从大月国子民变为东阳国子民。
只要注意避讳与旧朝月氏皇族相关的事,不在私底下议论新王与朝中变故,百姓们自然也是相安无事,日子该怎么过照旧怎么过。
整个瑞京城可以说是一片祥和。
距瑞京城南城门百步开外的街边,坐落着一家茶馆,茶馆名为瑞祥茶馆,装潢与一般茶馆无异,看起来平平无奇,普普通通。
可若有人细心观察的话,便会发现这家茶馆门前挂着的红灯笼上,用黄线在底部绣着一圈麒麟纹。
倘若那个人经常在瑞京城四处闲逛,且又是个极其细心擅于观察的人,他就会发现,整个瑞京城里,零零散散地有十来家铺子挂着这种纹样的灯笼。
这些铺子,有的是酒肆,有的是杂货铺,有的是客栈,有的是歌舞坊……生意虽不至于大红大紫,倒也算不上冷清,除了门前那绣着麒麟纹的灯笼,其他的与一般铺子无二。
原本是晴朗平淡的一日,长街上却起了些骚动。
“闪开!闪开!都给我闪开!”
有军官骑着马从街上疾驰而过,两旁的平民百姓纷纷向后避让。
接着便走来士兵方阵,阵型中间有一辆囚车,里面关着个穿着囚衣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神情看起来痛苦极了,闭着眼睛无力地靠在囚车一角。
听见长街上的骚动,街两旁楼上的人们纷纷将窗户打开,探出头来想瞧个究竟。
瑞祥茶馆楼上的那人只往下瞧了一眼,神情骤变,忙将窗户掩住。
“怎么了?”
二皇子月澈听见动静,从桌案上抬起头问道。
窗户旁的侍卫脸色极其难看,正犹豫着该如何禀报,却见二殿下大步走至窗边,支开窗扇些许往外看去。
六皇子月满见自己二哥眉头猝然拧起,也急忙走到窗边查看。待看清囚车里关押的那人后,他也忍不住蹙眉惊呼:“皇祖!?”
“这帮逆贼!他们怎么敢……”月澈的脸色极其阴沉愤怒,仿佛下一刻便能令这晴空乌云密布。
“哥哥……”小七看见自己两个哥哥这般脸色,脆弱的神经又快绷不住了,小嘴一撇便要哭出声来。
抱着小七的月姒连忙将她的嘴捂住。
街道两旁不知是谁带头起了哄,两边的人纷纷捡起路旁的烂菜叶子小石子往囚车里扔去。
那些秽物硬物如雨点般朝老者袭来,老者脸上的皱皮被砸破,渗出了血,疼得他抱着头缩了起来。这下好了,原本皱巴巴的一张脸现下更皱了。
“岂有此理!”月澈红着眼攥紧双拳,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月满与身旁的侍从忙拉着他,生怕他暴怒之下掀了面前这窗跳下去救人。
“西风,你去打探下他们要将皇祖送往何处?”
月澈虽怒不可遏,但到底也是年纪轻轻就带兵打仗立下赫赫战功,不会在这种情形下丧失理智。
“是。”窗户旁的侍卫得了令后便出了屋子。
“二哥,你难道要去救人么?”
如今的情形,他们自身都难保,月满虽理解他二哥的愤怒,却极其不愿他在这种情形下以身犯险,折损兵力去救一个跑路连女人都跑不过的老者。
一听到二哥要走,小七费力从月姒的怀里挣扎而出,张着双臂扑到月澈跟前。
月澈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脸上的戾气淡去几分,却换上了更重的哀愁。
“二哥!”
见月澈并不反驳,月满心下着急起来,“你难道不知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引你出去?”
月澈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七正伏在他颈窝间哭泣,他也不看小七,只是右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背,双眼无神地盯着地板,“我岂会不知?”
“可……那是我们的皇祖啊。”
有一滴泪落在了小七的发上,很快便从发丝间逃逸。
月澈抬眼看向月满:“身为月氏子孙,怎能见他们对皇祖这般羞辱?”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喉头,月满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下。
他吸了吸鼻子,梗着脖子别过头去。
月澈单手抱着小七,拍了拍月满的肩膀道:“你放心,我自是不会意气用事,人多醒目,我只带两个精兵前去打探情况,能救则救,如若不能再另想他法。
“我昨日已命阿椽清点死侍。不日他便会在西城门引发骚乱,若我那时还未回来,不必等我,务必要趁乱混出城去。我救出皇祖后自会追上你们同你们汇合。”
“二哥,四姐和阿晚……”
“照顾好她们。”月澈截住月满的话头,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可是月家儿郎,答应二哥,会照顾好姊姊妹妹吧。”
月满看了眼伏在月澈肩头的小七,又转头看了眼正望着自己的月姒,咬着嘴唇红着眼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能做到么?”月澈轻捏了下月满的肩头。
月满捏着袖子擦了擦眼睛,无奈地点了点头。
小七感觉到月澈蹲下身去,像是要将自己放下来,忙死命圈住他的脖子。
“阿晚,下来。”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迁就。
小七挂在他身上,纹丝不动。
“阿晚,听话!”他的语气比平时严厉了几分,可依然没能震慑住小七,反倒是更激得她使了些力。
月澈本不愿对小七用强,如果可以的话,他愿一辈子迁就她,不管在什么事情上。
可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令他身心俱疲,如今的情形下,他很难再有心力对小七耐着性子。
月澈将小七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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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自己的颈间扯下,冷冷对她道:“二哥怎么同你说的?不能哭出声,更不能大吼大叫。”
小七的呜咽声果然小了很多,她仍是固执地用小手拉着月澈的衣摆,只是紧紧闭上嘴唇撇下嘴角,无声流着泪。
月澈的心痛极了,喉咙难以言喻地酸涩起来。他撇过头去,生怕再多看她一眼,便维持不住这张无情的脸。
平复了下心情后,他扯开小七的手,拿起桌案上的舆图往一旁的隔间走去,“宋良、风沁,你们过来。”
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跟着走进了隔间。
月澈将舆图平铺在隔间里的案几上,双指在舆图上比划道:“出了瑞京后,和州、泗水、安庆这三个地方须得绕开。避开汨江,更不可走官道。沿着西南方向去凉州,那里会有我的人接应。走山路万万得小心山贼土匪,护好六皇子和两位公主。沿途不能让他们去集市采买,有什么需要的让手下的人代劳……”
宋良细细听着二殿下的吩咐,他前前后后交代了诸多事项,甚至包括他们一行人逃到凉州后的安排。
二殿下明明说得如此周全详细,却教宋良的脸色愈发难看。
待月澈说完后,宋良单膝跪地拱手禀道:“殿下,卑职愿追随殿下营救太皇陛下。”
“营救皇祖一事我已有安排,”月澈将舆图卷起来用棉绳系好,递给宋良,“你的任务是将皇子公主安全护送到凉州,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宋良双手接过舆图,仍是不肯起来:“殿下,两个精兵是万不够的……”
“我自有安排!”月澈语气又急又厉,瞥了眼隔间的屏风后,收回视线看着跪在地上的宋良,“起来,此事不必再议,你守在这里等阿椽的消息即可。死侍突袭后瑞京城势必会加强守备,所以务必得趁这次机会出城。”
宋良站起身来,红着眼盯着面前这位他追随了十余载的主子。
月澈背着手,又转过视线看向风沁,“你年方几何?”
“回殿下,十七。”风沁答道。
“长阿晚五岁。”月澈默了片刻,又接着道:“你也算是看着阿晚长大的,风家又是我大月国的外戚,论辈……只怕我们还是一辈的。这么说来,阿晚还得唤你声表哥……”
听到这里,风沁拱着手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你既是看着她长大,自然也知道她的性子。如今的境遇不比从前,很多事不能再依着她,不然恐怕会出乱子。你得自己拿主意,不要因为她是七公主而有所顾忌。”
风沁沉默片刻,应道:“属下明白。”
月澈蹙着眉,末了还是说了句:“但她始终都是你的主子。”
闻言,风沁单膝跪地朗声应道:“属下定会护七公主一世平安。”
“起来罢。”
月澈单手扶了扶风沁,示意他起身,而后走出隔间,视线在屋内三人的脸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小七身上。
因为逃命,她不得不被扮成男童,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棉衣,头发也乱糟糟地用布巾裹着。
自来到瑞京的这一个多月,她日日哭夜夜哭,脸越哭越肿,眼睛也肿得不像话。已然从以前那个灵动活泼的小公主变成了个邋遢的小哭包。
此刻她正用那双肿泡眼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这小家伙,鼻涕都快拖到嘴里了,哪还有个女儿家的样子。
月澈摇着头在心里哀叹。
他是多么想再蹲下来抱抱她,替她擦去鼻涕眼泪。
可他没有。
他收回视线,一把拿起挂在屏风上的剑,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45. 死到临头
待脚步声走远后,屋子里静默了半晌小七才回过神来,顿时觉着心里空落落的少了块东西。
她后悔了,“哇”的一声哭出来,跳着脚就要去追。
月满一把拉住她,却被她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
月满疼得龇牙咧嘴,忙收回手来检查伤口,小七趁机挣脱他往前跑去。
谁料门都没有摸到,就被风沁一把揽了回来。
风沁自是不好对付,小七咬也咬不到,打也打不中,只有坐在他的手臂上同他胡乱过招。
这样拉扯了一刻钟后,小七没力气了,心也累了,小嘴一张开始嚎啕大哭。
“阿晚,你忘了方才二哥怎么同你说的?”
月满瞪着小七,厉声对她道。见她没有一丝消停的意思,又四下寻起干净的帕子来。
风沁难以想象往七公主的嘴里塞帕子是什么场景,心里也觉着这么做不妥,情急之下只得硬着头皮用右臂堵住她的嘴。
果然,声音小了很多。
待小七哭尽泪水,她也累了,额头抵着风沁的右臂便睡着了。
月姒跟着风沁来到隔间,帮着移开案几将小七放到榻上,接着又掏出手绢替她擦干净脸,这才坐到一旁的竹椅上阖眼歇起来……
起初,月澈那边还会让人递消息回来,后来似乎是怕来往频繁惹人注意,也与月满小七等人断了联系。
刚开始月满每天急得背着手,在房里来回踱步,加上小七从早到晚吵着要二哥,整个屋子的气氛可谓是十分焦灼。
宋良只得不停劝慰道:“六殿下,这种情况下没有音讯反倒是个好事情。”
至少说明月澈行踪尚未败露。
话是这么说,月满也觉得有道理,可消停了一会儿后他又会担心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六日后,一日晌午,月满等人正在茶馆厢房里用饭,却听见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
月满等人抬头看去,见是宋良。
他忙里忙慌地禀道:“殿下,计划有变,我们现在就得出城。”
“什么?”月满惊得碗都落到了地上。
月姒闻言已跑至隔壁厢房去拿包袱了。原定的时间本是明日酉时,好在她已提前将东西收了个七七八八。
“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有人提前袭击西城门守卫,我也是刚得到消息。总之我们快走吧殿下,阿椽会尽力帮我们拖延时间。”
月满边点头边四下张望。好在今早已收拾得差不多了,扫了屋子一圈也没见着落下什么要紧的东西。
风沁已经将小七抱起,跟在月姒身后下了楼,月满也急忙跟上。
原本祥和的瑞京城今日有些不寻常。
女子老妇们纷纷领着孩童回屋封起门窗。而男子们则三五成群地往西城门方向走去,一路上探头探脑,议论纷纷,像是要去看什么热闹。
街边的瑞祥茶馆也将客人请走,早早打了烊,只是在伙计关门前,从里走出十来个布衣男子,加入了长街上往西城门方向去的看热闹队伍。
路人见这撮人里竟还有个年轻男子抱着个孩童,于是好心劝道:“带着孩子作甚?城门那边舞刀弄枪的,死了好些人。”
“就是就是,你也不怕孩子伤着。”
“不伤着也得给那小娃吓着啰。”
风沁不理会旁人,只加紧脚步往城门走去。
众人在他身后指指点点,感叹这年头做父亲的,为着自己看乐子,竟连孩子的安危也不顾了。
更有甚者猜测道,这孩子定是死了妈,不然也不会由着这样没心没肺的男人带孩子。
近了西城门一瞧,城门处果然一片骚乱。
守城侍卫与二十多个黑衣死侍在一旁拼着刀剑。原本等着盘查的要进出城门的人们,此刻正哄挤作一团。
外头的要进来,里面的要出去,旁边又是兵刃相接,血肉横飞的,人们谁也不让谁,急哄哄地挤着向前。
“快,跟紧!将殿下护在中间!”
经宋良吩咐,身后六个布衣男子走到月满月姒等人的身边,紧紧将他们围在中间,簇拥着向人群中走去。
西城门口乱得像一锅粥,人们相互推搡着挤来挤去,嘴里不知在胡乱喊着些什么。
身着布衣的侍卫们个个都是打小接受武训的精兵,身段已不是一般人可比,可仍是难以拨开这人群,只能护着三位殿下在中间少些拥挤,随着人流推搡着出城。
月姒只觉着吵极了,像是有十万个小七在她耳边大声啼哭,她的脚时不时会被什么东西绊一下,有时踩着是硬邦邦的,有时又是软软的,一会儿是圆圆的,一会儿又是扁扁的。好在侍卫会及时扶她一把。
不过就这情形,就算失足,也没有空隙能让她倒下去。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奇怪的味道,加之这震穿耳膜的吵闹,月姒只觉得心慌意乱,喘气愈发困难。
小七更是吓得连哭都不知道了,只能紧紧环住风沁的脖颈,呆滞地看着四周。
终于挤出了城,人群没那么喧闹了,却有许多人驻足在城门不远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小七顺着他们的视线向城门上看去,却见烈日炎炎下,拱门顶上悬着一颗头颅。
小七的心霎时就沉到了谷底。
那悬着的头颅离地有三丈之高,加之那头颅头发散乱,满脸血污,教人很难辨清他的模样。
脖颈断面的血肉是鲜红的,零零散散地沾着些黑点,应该是苍蝇。
月满一见那头颅,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是二哥吗?”
小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月满拧着眉,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渗进嘴里却没有一丝味道。他嘴里发苦,捏紧双拳哽咽着回道:“不是,阿晚不是……”
小七整个身子发麻,缩在风沁怀里止不住地颤抖。她死死盯着烈日下的那颗头颅,阳光刺得厉害,她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着急地问道:
“那是二哥吗?那是二哥吗?”
“不是,不是!”
月满鼻子双眼通红,带着哭腔哀嚎道:“阿晚别看了,快走罢。”
“那是二哥吗?是不是二哥啊……”
人群松了很多。行至此处,人们大多驻足在路旁望着城门上的头颅说三道四。
宋良红着眼沉着脸在前开路,不敢再回头往身后看去。
“二哥哪里去了,二哥是不是死了?”
小七说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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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便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没人叫她闭嘴,也没人去堵住她的嘴。
整个城门口因为踩踏拥挤,一片鬼哭狼嚎。除了特地从城里跑来看热闹的那些人,其他人都没什么好脸色。
……
小七天不亮就醒了。
她睁开眼时泪流满面,一语不发地盯着彩绘平棋,许久,才抬手擦了眼睛坐起身来。
小七将窗户支开了些,看见水月端着个盆正从楸的房里出来。
小七仔细看了眼,那盆里的水是红色的。
应是昨日在羊角山遇袭她昏迷后,楸与刺客缠斗时受了伤。
想到此处,小七心里畅快了些。
小七回想起去年中元节夜的青面獠牙,想起自己初见他时就坐在这张榻上问他是不是青妖。
小七突然流着泪笑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好搞笑,竟然在他身边就这么安然无恙地生活了一年。
他不知道自己是大月国七公主么?不可能,他那么聪明,他可是焚了整个大月王宫的青妖啊!
小七想起他那溶溶春水似的眸子,清浅的笑容,又想起大月王宫那噬人的青火,她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好讽刺啊!
自己就像个丑角一样被他养在这里。
当年青妖纵火焚了大月王宫后,坊间对他的来历和与动机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国王与宫女的私生子,出生后被弃在宫外,长大后来寻仇。
有人说他是杨岐山请妖道炼化的妖怪,是杨岐山篡位谋逆的工具。
更有人说他是边塞小国的祭祀,因边塞小国不想缴纳岁贡,于是与杨岐山合谋,派出妖魔祭祀,杀尽月氏一族。
种种传言,数不胜数。
小七想知道真相吗?起初是想的,渐渐的,便不再好奇了。
因为无论真相是什么,青妖都罪大恶极,不可原谅!该受尽世间极刑。
他该死!
至于他留下自己在清辉堂的用意……
小七猜不透,也不想猜。毕竟她不是杀人魔,怎么会知道一个杀人魔的心思呢?
许是什么特殊的癖好罢。
小七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
楸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远处。他出了房门,正朝小七这里看来。
小七连忙收起窗撑,将窗户合上。
冷静,冷静,万不能教他看出一点破绽。
小七掐着自己的小臂,竭力压下胸中的愤怒和恨意。
她决不能让楸察觉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不然他一翻脸自己便死到临头了。
“小七,今日这么早便醒了么?”楸立在窗外问道。
听见他的声音,小七只觉着反胃恶心。她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回道:“我要再睡会儿。”
楸听她语气生硬,想了想,又问道:“那迷魂音可有让你哪里不适?”
再多听他说一句话她都要恶心吐了。
小七捂住耳朵,将头蒙在被子里。
片刻后,她又怕自己不答楸进屋来问,于是回道:“没有不适,我只想再睡会儿,别管我。”
楸在窗前站了会儿,转身走开了。
46. 拜月节礼物
晚上,二魂修炼完毕后,像往常那样来到小七的屋子找她玩耍。
因楸的缘故,小七对清辉堂的每个人每样东西甚至是每朵花每株草都感到恶心。
二魂更是如此。
不过,再难受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现下再多忍一时,又算得了什么呢。
沙华跟窗户进来后便直奔小七身边,低声问道:“小七,你们昨日路上是不是遇袭了?我听说公子受伤了,今日都未检查我们的功课呢。”
小七双手捧着杯子抿了口甜浆,随口应道:“那不是好事儿么?”
曼姝的秀眉一下就皱了起来,立即驳道:“公子受伤了怎么会是好事儿?”
小七心下暗骂自己怎的这样情绪用事,然而面上还是一脸无辜道:“我是说他不检查你们功课是好事儿,沙华你的功课难道完成得很好么?”
沙华心想说的也是,神色略松了些,安抚曼姝道:“算了,公子隔三差五地就要去收拾那些妖怪,受伤也是难免的事,好在有镜花保护他,也不必太担心。”
曼姝见这两人说话没心没肺的,便找了个由头转身离开,行至门口时,却冷不防听见有人敲门,将曼姝吓了一跳。
“小七,我可以进来么?”
是楸的声音。
然而还未等小七答话,曼姝便欢喜地给楸开了门。小七无语地瞥了眼门口,收回视线继续抿着甜浆。
“见过公子!”
“给公子请安!”
见楸进来,曼姝沙华二魂向楸行了个礼。
楸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小七身边坐下,略朝她俯身问道:“今日见你胃口不佳,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小七略带嘲意似勾起唇角,腹诽道:与你同桌能吃下饭才怪了。
楸见她今日神情古怪,举止反常,现下又不答自己的话,心里又疑又急,问道:“还是说你有什么心事?”
闻言,正品着甜浆的小七动作一滞,心叫不好,得将情绪收敛起来才行。
于是她眨巴着双眼,咬着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无辜些,“也没什么……就是被昨日那些妖怪给吓着了,他们真的好凶好可怕,我险些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了。”
“不会的。”楸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双眼坚定说道:“有我在不会的。”
小七连忙别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
倒不是因为他眼里的柔情有多打动人,而是怕在他那番令人作呕的虚情假意下,自己会忍不住戳瞎他的双眼。
当然,小七这番作态,在楸的眼里,只教他觉得她是不信任自己了。
楸松开小七的手,给自己添了杯茶,神情有些黯淡。
确实是自己没护好她。衣水镇的宋文远,蛇妖奇雨,幽冥使阿肆……之前的种种危机险些让她丧了命。
也难怪她心寒,对自己失望。
沙华见这屋里她看他,他看她的,又都一语不发。这情形真教处在这里的沙华感到尴尬,于是她硬着头皮干巴巴地打破沉默:“……公子……你的伤……可好些了?”
“无碍。”
楸轻啜一口茶水,抬眼看着沙华道:“噢!正好你们二人也在这里……”
完了!这是想起来要检查功课了么?
沙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却听得楸说道:“下个月就是拜月节了。往年的拜月节都没送你们礼物,今年的拜月节送你们三人各自一份礼物可好?”
“好,当然好!”沙华的嘴比她脑子反应更快。
当她的脑子还在思考公子是不是伤到脑袋的时候,她的嘴已经将话接下了。
“要什么都可以么?”沙华的嘴又抢在了脑子前面。
楸习惯性想应下,眼角却瞥见沙华眼冒精光,一脸痴相,于是及时将话咽了下去。
沙华最爱搞些稀奇古怪的名堂,可不能随便应下,万一到时候实现不了,可又给她找到由头抱怨了。
楸细细想了下,改口道:“你先说与我听听,若不是过分的要求我自然会应。”
“这个嘛……”我得好好想想了。
沙华摸着下巴思忖起来,公子严起来时是真的严,好起来时也是真的好。可得趁这个机会好好敲他一笔。
《独眼侠客奇闻录》出续作了,不如让公子给我买套珍藏版的吧,镶金边的那种。
不行不行,还不如给我涨月钱,涨了我自己买。涨多少呢?十倍?
天哪!我也太贪心了吧!十倍!公子听了会生气的吧??
不过……公子这么有钱,十倍多吗?去年小七打马吊输那么多钱也没见公子生她气,所以……涨十倍也不算过分吧?
……
楸见沙华在那里托着下巴脸色阴晴不定,于是将视线挪到小七身上,“你呢?想要什么?”
小七直直盯着他银面下的双眼。
我要你死!
对视许久,小七突然咧嘴笑道:“楸哥哥,我想要一把匕首。”
此话一出,一人二魂皆是瞪大眼睛看着她。
小七甜甜笑着,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下,“鞘上镶满宝石的那种……”
楸见她笑了,唇角也跟着弯起来,“那我直接送你宝石不就好了?或者给你镶在钗裙上,多好看。”
小七敛了些笑意,煞有介事地说道:“楸哥哥,自昨日遇袭后,我总觉着女儿家还是要有些防身的东西才好……”
听她这么说,楸垂下眼眸,羽睫在眼下投射出淡淡的阴影。
他唇角的弧度逐渐消失,良久,才轻轻应了声“好”。
“那那那那……”沙华闻言连忙飘至楸面前,高举着手说道:“那我也要,我要一把剑。”
眼见公子的眉头陡然蹙起,沙华忙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小七都要匕首了,我要剑很公平啊。我又不用在剑鞘上缀满宝石,我就要一把和镜花那把差不多的就行了。”
楸刚要出声,又被沙华截下。
“清影卫人人都佩刀佩剑,她们有人还有两三把呢。我只要一把,这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你尚未化形,如何使剑?清辉堂里自有清影卫护你安危,要剑何用?”
“我提前备着呗。等来日一化形,立即操练起来……”沙华说着脸上挂起讨好的笑容,飘到楸的左手边伏低看着他,“嘿嘿!然后成为一名像镜花那样厉害的清影卫,保护公子!”
楸噗嗤一声笑了,揭穿她道:“你的志向不是成为一名侠客,闯荡江湖么?”
“哎呀不管嘛……”沙华开始耍赖,绕着楸转过去转过来,“清影卫也好侠客也好,都得有自己的兵器啊。是公子你说的要送人家礼物,我向你讨了你又不给。公子这就是赖皮,耍着我们玩儿……”
“是是是,是我有言在先,你这么想要我便送你一把。”
楸无奈妥协,最后又转头看向曼姝:“你想要什么?”
“我……”曼姝低着头,双手掐着自己的裙摆。
其实先前沙华开口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要什么,只是现下公子看着她问起来,她一时有些难为情。
见她忸怩不言,楸心想,虽说曼姝平日里是个端淑娴雅的女儿家,可如今旁的那两个女孩儿都问他讨了刀剑,她该不会也想……
楸出声问道:“你不会也想要把兵器吧?”
“不是不是!!”
曼姝连忙摆手,随后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说道:“我想要一支楸木簪……”
楸松了口气,将头上那支楸木簪取下,“式样同这支一样的还是……”
小七斜眼看了过去,鼻子轻哼一声后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曼姝红着脸嗫嚅道:“一样的就可以了……”
她其实想说,这支就很好。
楸本想顺手将这支楸木簪赠给她,可转念一想,总归是自己用过的,不大好,于是在曼姝殷切的注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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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簪子簪了回去。
……
大月国开元二十八年冬,杨岐山不愿等到来年新年,挑了个黄辰吉日提前举行了登基仪式,改国号东阳,年号淳化。
于是在这一年,结束了大月国的统治。这一年,也成为了东阳国淳化元年。
盘龙镇位于盘龙山阴面的山脚处,因光照不足,初冬的时候要比别的地方格外冷些。
但新王登基的这个冬日,对于盘龙镇的居民来说,却是格外暖和。
这还得多亏镇上那间小当铺的老板。
虽说丰州不是什么富饶的地儿,盘龙镇在丰州的位置更是偏僻,镇上的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没踏出过这片土地。
可事实是,不需要那么多人有见识,镇上只要有一两个见过世面的人物就够了。
就好比这个当铺老板。
做典当行生意的,识货是老本行。这位当铺老板虽未见过什么上乘的好东西,可他识货。他识得劣货,自然也就识得好货。
就说那日拿到他铺子里的那块碧玉扳指。他从未见过这样高种水的翡翠,这么正的绿。只一眼,他便确信这碧玉扳指的主人定是某位皇亲国戚。
毕竟黄金万两,难买凝翠一方。
这样的好东西,可还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这种玉料,向来都是贡到宫里。
这样价值连城的东西,他这尊小庙可供不起。
怎么收?没法收!
一是东西他给不起价,二是这样贵重的东西,于这乱世中流到了丰州盘龙镇他的铺子。这东西的来由,只怕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这当铺老板明理通透,倒也有几分胆色,并未当场将这烫手山芋退回去,而是借着凑银子的名头,让伙计招呼着来客,自己转身去领了官差来。
别瞧着盘龙镇这地方小,镇上的人不论是官是民都精着呢。那官差听当铺老板一说,竟也当了回事儿,带着他逐级上报。
上头一商量,让这当铺老板拿出银钱哄着当扳指这人,再派官差暗中一路跟随,势必要看看此人究竟是领了谁的差事,替谁跑腿。
当铺老板又激动又惶恐,回到当铺搬出所有的家底儿,生怕出价不够搅黄了这桩事。
好在来人识趣得很,估摸也是想着低调行事,只抽了两张银票就离去了。
当铺老板见换了便装的官差从一旁跟上,连忙让伙计掩了门,自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擦汗。
可算是将这桩大事办下了!
当扳指的这人连价都没还一下,并且未将银两悉数带走,这可太有问题了!
当铺老板不敢多想官衙大人许诺他的好处,只盼着这事儿别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牵连着他就对了。
三日后,那当铺老板听说镇上抓到三名前朝皇裔时吓得差点背过气去,被自己的两个伙计捞起来后,掐了好一会儿人中才醒了过来。
待听说丰州州牧温大人家的公子要亲自下来处理旧朝遗孽以及嘉奖有功之人时,他更是激动得不知所以。
温公子未到,上头赏赐的东西先到了。
盘龙镇上到府衙官吏,下到街边乞丐,人人有赏,举镇同欢。
人们走在街上见谁都要恭贺一声,这场景简直比过年还要喜庆。
更遑论这镇上的“大功臣”了。
这当铺老板的儿子直接得了个州上的美差,这下可好了,短短几日内,这间小当铺的门槛都快被镇上为他家提亲说媒的人给踏破了。
这天降的大喜事儿也不禁让当铺老板感叹,原先大月国在时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也没捞着什么好处,本以为王室蒙难后他们要跟着遭殃了,没成想灾祸未来还反倒让他们得了便宜。
所以说,祸国殃民这词,说得并不确切。
当铺老板朝着香案上的菩萨拜个不停,连连庆幸当时他并未贪心那碧玉扳指。
“毕竟这么好的东西,可不是谁都能有福气瞧上一眼呢……”
47. 温公子
盘龙镇外的树林里,月色如霜,阴风飒飒。
温公子转动着眼前的碧玉扳指,将视线挪到地上缚着手脚的那人身上,“你说是吧?六殿下?”
月满身上罩着件又薄又破的单衣,头发又脏又乱,发髻像是被人反复扯过,松散地垂在脑后。
温公子猛吸一口凉气,装模作样地“啧”了两声,走到月满面前蹲下,“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落到丰州这种穷乡僻壤来呢?”
“唉——怕是得让我们这些乡下人给糟蹋了……”他边说边脱去那碧玉扳指扔到地上,抬脚想要踩下去。
然而注意到自己今日穿的是双防滑的钉靴后,大约是不忍心,他又将脚收了过来,踩在侧倒在一边的月满脸上。
密密麻麻沾满污泥的铁钉扎进月满的侧脸,他疼得眯起眼缝,无奈嘴里塞着抹布,他只能发出难听的呜咽声。
宋良好容易才吐出嘴里的抹布,等不及活动下牙关便破口大骂道:“你这死妈贼,竟敢这样对殿下,也不怕雷劈了你温家的祖坟?你他娘的是从哪个婊子的屁/眼里钻出来的?当初圣上是怎么对你爹……”
温公子蹙起眉头,神情就像张嘴吃到了苍蝇一样恶心难受,他背过身去,朝身边人勾了勾食指。
立即便有一侍卫抽刀走至宋良身旁。
长刀一挥,人头落地,腥热的血顺着颈口争先恐后流下,在无头尸身四周形成了一个个小血洼。
小七虽被捂着嘴,可一直在哭,现下见此情形,更是惊得胃水上涌,然抹布将她的嘴堵得严严实实,竟逼得胃水直接从鼻腔流了出来。
小七咳又咳不得,喘也喘不过气,身子蜷缩在一旁不停抽搐。
风沁看得难受。然而现下他手脚皆被绳子绑着,不得动弹分毫。
温公子从地上捡起那碧玉扳指,吹了吹上面的泥,又从怀里掏出一方绢仔细擦了擦。
“圣上对我爹如何?圣上在时,我爹是丰州刺史。圣上走了,我爹成了丰州州牧。这区别大么?”
无人应他,他耸耸肩自言自语回道:“我瞧着无甚区别。”
“倒是你,殿下……”他走到月满身旁蹲下,隔着方绢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扳正,“丰州这样的穷山恶水之地,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需要我派人将你送回去么?”
见月满颤抖着身子半天不答,温公子似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门“哦”了一声,随即将月满嘴里的脏布扯出。
“瞧我这记性,忘了你还封着嘴呢!唉——我只道殿下贵人多忘事,没曾想我记性也这样不好……”
月满双颊僵硬,久久不能合上嘴,半晌后才哑着嗓子求道:“求求你……行行好……放过我罢……”
“好好好,我知道你看不上丰州这穷地方,我马上就派人送你回去,只是殿下……”温公子顿了下,有些为难地说道:“王都现下已不再是你大月国的王都,那边怕是不收你……要不……我直接送你去见圣上吧?”
月满双眼无神,浑身的力气都用在熬过寒冷和疼痛上,再无别的力气答他的话。
温公子从小就听过许多有关大月皇族的传闻和事迹。
宫里的太监婢女爱嚼舌根,皇子公主们的言行经他们口口相传,也会被添油加醋地描绘成各种事迹传于坊间。
而平头百姓们最喜欢在饭后茶余之时,对这些事迹津津乐道。
关于这酷爱集宝,敛尽了天下所有珍奇宝物的六皇子,温公子也是早有耳闻。
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这大月六皇子为王后嫡出,是多么的高贵骄傲,他从前可是见也见不着一面。今日终得一见,却是见他像条丧家犬一般匍匐在自己脚边。
哦!哪里能说像?他没了家,可不正是条丧家犬?
温公子心里痛快极了,站起身来抚了抚衣摆上的褶子。
天潢贵胄又如何?皇室血脉又如何?还不是有沦为他人阶下囚的时候。
物换星移,世事无常,所以凡事都得留些余地,人嘛……也要知足才好。
温公子想到这里,心里默念了声阿弥陀佛。
他看着地上那人形容惨烈,不知那人心里如何作想,反正他自己心里已是爽快极了。
等会儿回去用膳,饭都得多添两碗。
想到此处,温公子背着手朝地上拘了拘身,颇有礼貌地说道:“殿下既不反对,那我权当做殿下同意了。”
说完,他又指着几个官兵头子,将其招呼到一边。
“人就交给你们处理了,完事后不要埋,随便找个地儿扔了……”
官兵头子们拱着手低着头,眼睛却左右逡巡,像是在相互揣摩温公子的意思。
“毕竟人家是皇子公主,死了应葬在皇陵,不是我们这种土坡能随便埋的。所以,千万别埋!就由着他们曝尸荒野。”
“是!属下得令。”
温公子说完便领着人转身离去。
然而没走多远,他身边又折了个小厮回来,冲几个官兵头子叮嘱道:“我家公子一向吃斋念佛,心慈手软,所以才让你们随意处置。但你们可得谨记,那几个是前朝余孽,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公子仁慈就罢了,你们几个可别因着心好,到外头担了个同情旧朝余孽的罪名,要是传到当今的圣上跟前……”
听至此处,这几个官兵头子倒吸了口凉气。
那小厮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笑道:“你们都懂吧?”
“懂!懂懂!”几人向小厮拱着手连声应和,“我们都懂,多谢英哥儿提醒!”
目送温公子及其家仆走远后,几个官兵头子围着篝火坐了下来,将手伸到篝火边暖了暖。
他们对地上那半死半活的皇子没有丝毫兴趣,反倒将目光都投向了那作男子打扮的两位公主身上。
最初抓到这几人时,两位公主的身子骨让官兵一拎,便被识破了身份。
篝火旁一官兵率先开口道:“这两皇女,小的那个不必说,自是七公主,只是大的那个……不知是三公主还是四公主……”
“管她老三老四……”另一个半张脸都是络腮胡的官兵,话说至一半时,视线已在月姒身上逡巡了好几圈,最后只发出几声阴阳怪气的笑。
有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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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其余的人立即开始膨胀起来。
“看来……也不是非要当上驸马才能睡皇女,想不到我们这些人有朝一日……”
“你紧讲那些废话做什么?”其中一人心痒难耐,像是终于按捺不住,倏地站起身来朝月姒走去,“我不管你们,我先干了再说……”
月姒一直紧绷着那根弦终于断掉,她惊恐地睁大眼睛,被麻绳捆得死死的手脚开始不安分地挣扎扭动。
陆续有人跟在那官兵的身后,朝着月姒走去。
然一官兵从篝火旁起身,转了方向直奔小七而来。
风沁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起,猛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人扯下小七嘴里的脏布,捏着她下巴左右看了两下,略带嫌弃道:“这也太小了。”
说罢他又朝月姒走了过去。
风沁的心霎时落回胸腔,可随后愧意便如潮水般袭来,令他痛苦地闭上双眼。
小七的腿早就麻得失去了知觉,也不知那些人走到身后到底要对她的四姐做些什么。
她看着篝火在不远处地面上拉出的影子,那是一堆重重叠叠挣扎扭动的黑影。
小七愣了神。
接着她便听见身后传来女人刺耳的哭喊声。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哭喊,那声音像是洞箫凄厉的啸叫,又像是鬼怪哭尽了眼泪后的干嚎。
那是谁?
还有别的女人在身后么?
四姐月姒的声音温婉娇软,笑时如煦日莺啼,哭时似梨花落雨,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呢?
间杂在哭喊中,还有几个男人奇怪的呻/吟声,以及一种她从未听过,但莫名让她感到恶心的水渍碰撞声。
小七害怕极了,奔溃大哭。
月满也突然像打了鸡血般从地上坐起来,披头散发像个疯子一样红着双眼咆哮。
平时死寂的乡野山林,这会儿可嘈杂极了。哭声喊声不绝于耳,声音穿云裂石,尖锐刺耳。
风沁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却有两行清泪从紧闭的双目中流下。
那一夜过了好久好久啊。
小七哭到嗓子干哑,哭到开始呕血,哭到身后再没有一声女人的喊叫。
哭到她那曾经最喜欢和她拌嘴吵闹的六哥,重新倒在地上,像是疯了一般开始又哭又笑。
夜色褪了些,天边开始蒙灰。
待最后一个官兵提起裤子从身后走来,小七看见他们又聚在一堆,慢悠悠地朝月满走去。
小七的心急得快要跳出胸腔来。
她拼尽全力,用她那破风箱似的嗓子朝众人吼道:“死!我要你们都死!”
“都、去、死!!!”
“啪——”
一个大耳光将小七扇倒在地,连带着嘴里的乳牙都落了两颗。
“他怎么办?”
“……要不,五马分尸?”
……
“殿下!快闭上眼睛!”
“殿下!!求你闭上眼睛!!”
“月晚!!!闭眼!!!”
……
“小七?”
48. 绝风
小七睁开眼,沙华的脸近在咫尺。
她与沙华面对面盯着,待眼中的恐惧和悲凉褪去后,她冷冰冰地开口问道:“干嘛?”
自那日在羊角山遇袭后,她整个人憔悴了许多,也不愿意与人亲近,仿佛回到了她刚来清辉堂时的那样。
好在沙华心大,见她对谁都那样,于是并不在意。
只见沙华飘至小七的床边,冲她挑了挑眉毛,一脸兴奋道:“你快起来罢,咱们的礼物到了。”
自半月前楸向小七和二魂许诺了拜月节礼物后,沙华便日日盼夜夜盼,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这礼物盼来了。
小七坐起身来将窗户支开,立即便有强烈的日光射进来。她抬起手背遮了遮眼睛,瞥了眼外面的日头后问道:“在哪儿?”
“在公子那里。公子说等你醒了才一起送过来呢。”
怪不得……
小七起身找了件衣裳换上,又拿起木梳开始一缕缕地梳理自己那头乱发,“我知道了,你去和他说我醒了,让他送来罢。”
沙华闻言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你去说,平日里我这会儿应是在花房修炼才对。要是被公子知道我因着这事儿来扰你,又要教他一通好念。”
小七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淡声道:“知道了。”
“那你快点啊,我先回花房去等着。”沙华说完便披上她的避光袍往窗边飘去,末了还不忘提醒一句,“可别跟公子提我这个时候来找你啊。”
沙华走后没过多久,便有女侍来请小七去用午膳。
小七如今每日用膳前都要反复在心中叮嘱自己:凡事大局为重,切莫一时冲动。少生气多吃饭,气死自己便宜他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诸如此类,种种种种。
今日午膳时,楸果然提到送她们的拜月节礼物制好了,说等下会一起送到她厢房里,让她叫上曼姝沙华去房里看。
用完午膳后,楸陪着她回到厢房里。
女侍已在厢房中换上了新的消暑用的冰,并给二人各呈上一碗解暑的冰酪。
沙华激动得一早未阖眼,偷偷去找了小七后就一直在花房里等着公子派人来叫她。此时见水月前来,还未等她禀明来意便拉着曼姝的手冲出房门,直奔小七的厢房而去。
厢房内,沙华一见到拎着包袱的镜花,便迫不及待地上前道:“我的我的,先看我的!”
镜花勾起唇角,却径直越过她,将三个包袱统统放置在桌案上,全部打开后回道:“禀公子,都在这里。”
小七的视线一下落到那把匕首上。
鞘面的宝石熠熠生辉,切割面打磨得精致且细腻,在这样的白日下十分绚烂夺目。
他果真十分有钱。
也是,都能随手灭掉一个国家,寻些宝石又算得了什么呢?
小七拿起那把匕首掂了掂,沉甸甸的。
她想起风沁那把凌霜剑,竟也要自己双手使足了力才能拿起。想来这些兵家之物都是这么沉的,倒也教人踏实安心。
小七将匕首举至眼前,左手握住刀鞘试着将匕首拔出。
可她十分用力后,也只是干瞪着这匕首,不见它挪动分毫。
楸瞧她那模样,觉着既可爱又好笑,然又不敢出手相助。
近来她心情时好时坏,脸色如这炎暑天一般阴晴不定,楸想着可别又说错什么话惹她讨厌才好。
镜花便不一样了。
除了公子,镜花从不看旁人脸色。即便是公子,镜花的嘴也要时不时欠一下。
“看来七姑娘方才没吃饱。”镜花抱着双臂站在一旁调侃道:“要不你先把那碗甜酪喝了,歇会儿再试试?”
果不其然,小七的脸沉了。
而一旁的沙华,早已对着桌上那柄剑欣赏了半天,现下正围着镜花的腰身转来转去,比对着镜花的那把剑。
“镜花的好看,我的也好看。”
镜花道:“那是自然。公子特地请的同一批铁匠为你打的剑。”
楸摇着折扇浅浅笑道:“沙华女侠,你的剑也有了,可要为它取个名字?”
“我早就想好了!”
沙华双手叉腰,神气扬扬地大声说道:“我以后一定会像镜花一样,拥有高超的剑术,然后成为公子那般风华绝代的人。所以我的剑名字叫做……”
“绝风!”
楸“唰”一声收起折扇,捏着扇骨轻点了下桌面,看着她赞道:“好名字!”
一旁的曼姝早已用乾坤袋收好了自己那支楸木簪,见小七面色不悦,像是被冷落了,于是看向她轻声问道:“小七,你可也要给你的短剑取个名字?”
小七将那匕首放回桌上,捧起面前的冰酪面无表情道:“剑就是剑,不过是个杀人的工具罢了,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做什么。”
嗯……听她这语气,应该是生气了。
楸颔首表示认同,实则心里在想该说些什么哄哄她。
待她喝了两口甜酪后,楸还是伸手拿起了那把匕首。
为了不让她尴尬,楸双手握住匕首,假意使了些力将匕首抽出递到她跟前。
要知道习武之人一个拇指便可拨开剑鞘。
小七接过匕首,却立马蹙起眉头,“没开刃?”
闻言,沙华也飘了过来,“咦?竟是没开刃?我的绝风不会也没开刃吧?镜花你帮我抽出来瞧瞧?”
镜花抱着双臂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没开,都没开。公子吩咐的,不开刃。”
小七立即向楸投去幽怨的目光。
楸早料到会如此,避开一人一魂的眼神,只柔声劝道:“你们两个女儿家手无缚鸡之力,尚且连剑都拔不出,怎使得了开了刃的剑?要是误伤了自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沙华登时飘至楸左手边,拱着手撒泼卖痴,“不会使可以练嘛,公子你最好了……”
“那就等你们练会了再说。”楸语气坚决,不带一丝回旋的余地。
小七知道他,虽看起来耳根子软好说话,可并不是什么事都会依她们,尤其是这种他一早便打好了主意的事。
于是小七收起匕首,不发一言。
沙华更是了解公子的脾性,也不再自讨没趣,待水月替她收好剑后,便跟着曼姝水月一道回了花房。
晚膳时,楸提起西市有杂耍,问小七要不要待会儿一起出门去看看。
小七找了个由头推辞了,用完晚膳后径直回到了厢房。
推门进屋时,眼角余光瞥见有个身影竟鬼鬼祟祟地躲在她屋内。
小七立即将身子退出门外,却见那人于阴影中探出了半个脑袋。
是沙华!
小七又惊又疑,警惕地看着她,同时进屋将各处烛台一一点亮。
“你这是要干嘛?”
“嘘——”沙华连忙竖起食指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七这才看见她怀里还用灵力托着个包袱,看形状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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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得的那把剑。
小七心下明白过来,转身掩了门。
“哎!小七,你明日把咱俩的剑拿去开刃吧。”
本不用她说,小七自己也有这个打算。
小七回到桌边,倒了杯茶,而后瞥了眼她那个包袱,“我的短剑还好,藏在袖子里就带出去了,你那把剑又沉又大,拿在身上不被发现才怪了。”
沙华显然是早料到了这点,忙道:“乾坤袋,等会儿我就去把我的乾坤袋腾空,你把东西装里面就带出去了。”
“我又没有灵力,如何使得了这乾坤袋?”
沙华道:“这你不用担心,幽都本就不是寻常地方,这里的人大都是妖怪化的,你把东西带到打铁铺子里去,让铁匠帮你打开就行了。我把口诀告诉你,你随便从街上请个会法术的都能打开。”
小七不答,自顾自喝着茶。
沙华见她似是不情愿,有些着急道:“好不好嘛,我知道你也想给你的短剑开刃。顺便把我的绝风也带去呗!”
“要是被他发现了怎么办?”
“谁?公子么?这事你不说我不说,公子怎会知道。”
“上回你也这么说的。”
“啊?哪一回?”
沙华带小七做的忤逆公子的事多了去了,也不知她指的是哪一件。
然而公子向来只罚她不罚小七,一来二去沙华都习惯了。
沙华心想: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哎,发现就发现了,大不了就是禁足思过嘛。到时候木已成舟,那剑都开了刃我还不信他能拿去给我磨平咯。”
沙华缠人是有一套的。小七见她这架势,今日要是不应她,估计得烦自己一晚上,于是点头应下。
次日用过午膳后,小七借着暑气重,说要回房里小憩。
她已连着多日找借口推脱不听楸的讲学,楸也习惯了。识字念书这种事勉强不来,只由着她去。
小七回到房里,搬了个凳子坐在盛满冰的瓷缸旁,随手拿了册话本翻着。
窗外蝉鸣阵阵,日头愈发毒辣。
终于等到浮云蔽日,日头稍稍小了些,小七收起话本,将沙华的乾坤袋系在腰间出了门。
出了清辉堂,小七沿着长街一路向北,走到北市后找了许久才找到沙华说的那张姓人家的铁匠铺。
沙华特别叮嘱她,一定要去那张姓人家的铁铺,那张姓人家锻造兵器的手艺在幽都是出了名的好。
出了铁匠铺后,小七又将沿路的药铺和医馆都逛了一遍。
走着走着,她便来到了西市的澧水巷街上。
西市是幽都最繁华的地儿。
而处在西市边上的澧水巷,因临着雀湖的缘故,不仅勾栏瓦舍、茶馆酒肆遍立,到了晚上的时候,湖上更是停满了画舫游船供才子佳人们作乐。
所以这里向来是整个西市最热闹的街巷。
西市小七也来过很多回了,不过这澧水巷她倒是第一次来。
小七本以为这样的暑天,人们都是躲家里避暑去了,来了这澧水巷后才发现,原来都是到这儿寻欢作乐了。
整个幽都的俊男美女像是都聚在了这条街上。
这边的瓦肆,即便是在白日里也热闹非凡。男子们要么聚在瓦肆里看歌舞表演,要么在茶馆里喝茶听评书。
而澧水巷临湖一侧的富春居二楼的雅间里,正有四个年轻男子闲坐品茗。
“唉——昔日里那气定神闲的楸公子哪儿去咯……”
49. 人夫之学
闻言,雕花躺椅上的楸只淡淡瞥了眼一旁的紫衣男子,而后阖上双眼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折扇。
不远处珠帘旁那身着繎红暗纹圆领袍的男子笑着打趣道:“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你们瞧他那满面愁容,堂堂清辉堂公子竟也有今日……”
楸右手边的男子穿一身珠子褐交领锦袍,闻言,也忍不住勾起唇角,端起茶盏用瓷盖刮了刮茶叶,说道:“唉——看来不论是什么样的英雄,都难过美人这关啊!”
楸手中的折扇不自觉地扇得急了些。
红衣男子见状,用胳膊肘捅了捅紫衣男子,撺掇他道:“李兄,你快去问问他,究竟是着了哪家小娘子的道,搞成这般魂不守舍的样儿。”
紫衣男子眉开眼笑,摆摆手道:“嗐!还能是哪家小娘子,就他清辉堂的那个小娘子呗!自打去年那小娘子来他清辉堂后,他连门儿也不出了。不管是吟诗还是赏月,统统不来……”
褐衣男子接着道:“就是就是。我心里还想,那小娘子究竟是怎样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能让他日日这样守在身旁,令我们哥几个好生羡慕。谁想今日见他这般失魂落魄,我只道……哈哈哈哈……心里好生畅快……哈哈哈哈……”
“唰”一声响,楸收起折扇坐起身来。
褐衣男子忙止了笑,见楸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吹了吹,于是伸手搭在他右肩上,“好了好了,不开你玩笑了。你难得出来一回,有什么烦心事跟兄弟们说说……”
紫衣男子也凑到楸跟前,抢着道:“好让兄弟们也开心一下哈哈哈哈哈哈!”
楸左手双指指节夹着扇柄,伸到右肩上将褐衣男子的手抚了下去,又重新躺回了雕花木椅上。
紫衣男子不笑了,搬了个凳子坐到楸跟前,七分严肃三分埋怨地看着他,“喂!你知不知幽都有多少女子为了你待字闺中,非你不嫁?
“你知不知幽都每十个男人中就有七个恨你恨得牙痒痒?”
楸抬眼看他:“为何?”
紫衣男子:“因你的缘故娶不到老婆呗!”
楸淡淡道:“所以你是剩下那三个?”
紫衣男子:“不,我是恨你那七个。”
楸阖眼,左手展开折扇放在胸前摇了起来。
紫衣男子见他不以为意,又道:“你瞧瞧,咱们几个,只有明洋讨到了媳妇儿。那还是他媳妇儿以为你毁了容,这才放下对你的一片痴心嫁给他。”
红衣男子想起自家媳妇儿听说楸公子是因为毁容才成日戴着面具时,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搂着她那些小姐妹们哭作一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简直比哭丧还要凄惨。
想到此处,红衣男子忍不住咂舌感叹道:“唉!常言道男子皆好色。我瞧着这女子好色起来,比男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特别是这幽都见过你真容的女子,一个个跟疯魔了似的,简直可怕!”
楸睁眼瞧见红衣男子那心有余悸、煞有介事的神情,不觉有些忍俊不禁,“因我容貌损毁便移情别恋……痴心不假,倒未见得有几分真心。”
紫衣男子见楸神情满不在乎,估摸还是以为自己在逗他开心,于是撇下嘴角佯装严肃:“你以为我们几个为何总找你吟诗作会?你就算再怎么貌胜潘安,风姿飒爽,咱们几个总归又没有龙阳之好,还不是相中你招女人喜欢。”
楸唇边笑意止住,轻蹙眉头看向几人,“果真?”
紫衣男子默了片刻,突然贱兮兮笑道:“假的!”
“我们就图你这个温润如玉、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清辉堂公子。”
“对对对,我们一点都不喜欢女人,真的,瞧都不瞧一眼的那种……”
楸低低叹了口气,重新阖上双眼。
紫衣男子将他的折扇夺下,敛了几分笑意,“哎!不闹你了,快起来说说,你和你那小娘子到底怎么了?”
众人凝神屏息等了半晌,楸一直不作反应。
待众人终于忍不住要出声催促时,却见他轻启薄唇。
“是我没能护好她。”
就这么一句,另外三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眼见楸心事重重不肯多说,红衣男子只得随意脑补了些情形,道:“你哄她没?”
“哄了。”
“女人要好生哄,可不能随便敷衍两句那种……”
“好生哄了。”
“哇——”
紫衣男子边摇着楸的折扇边感叹,“想不到这天底下竟还有你搞不定的女子。我原以为只要你肯出手,那尼姑庵的尼姑们都能立马脱帽还俗。”
红衣男子不以为然,嗤了他一声。
“你不会真以为他会哄女人吧?他只不过是往那儿一站,女人自己围了上来。要说咱们几个谁最懂女人心思,那还得是我。”
紫衣男子连忙拱手作揖。
“确实。还得是我们明洋兄,成日在家里同嫂子周旋,最有实战经验。烦请明洋兄不吝赐教!”
红衣男子背着手走了过来,紫衣男子连忙起身给他让座。
他撩起衣袍坐下,抚了抚衣摆上的褶皱,开始一本正经地讲授他的人夫之学。
“我同你们讲,这跟女人吵架后,一定要哄。坚持不懈,持之以恒地哄。女人往往都是口是心非的,她叫你滚,你可别真的滚。”
楸睁了眼睛,眼角却瞥见褐衣男子抱着手臂在一旁驳道:“那不然呢?还死皮赖脸地贴上去?”
“正是如此!就是要死皮赖脸地贴上去,你瞧瞧,你们几个就做不到吧?”
红衣男子竖起食指在三人面前指了一圈,有些得意说道:“俗话说,俗话怎么说的?啊?烈女怕缠郎!你只要缠得够紧,生米都得给你煮成稀饭!”
紫衣男子鼻子轻哼一声,摇着折扇悠悠道:“说得倒轻巧!你倒是仔细说说,怎么个缠法?”
“那当然是经常在她跟前晃悠啊!她喜欢什么你送什么,她爱听什么你夸什么……”
紫衣男子:“她要是嫌你烦,一个劲儿撵你当如何?”
红衣男子嬉皮笑脸:“笑啊!笑着就不走,看她能拿你如何?”
紫衣男子摇着脑袋啧啧两声,似乎对这话颇有感慨,“楸你听听,这是不是和那些跟在你身后涎皮赖脸的女子一般……”
话还未说完,紫衣男子转头便瞧见楸一脸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忙转了话头问道:“你不会真听进去了?那些姑娘当初对你用的不就是这招?也不见你吃这套啊!”
红衣男子连忙摆手,“都说了男子和女子不一样。他不吃这套未必人小姑娘不吃。知不知道什么叫伸手不打笑脸人?”
褐衣男子抱着手臂尬笑两声:“哈哈……明洋,你不会就是靠这招讨到老婆的吧?”
红衣男子轻蔑一笑,而后故作神秘道:“那自然不是,哥哥我还有一绝招!叫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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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诉衷肠,说过往!”
褐衣男子剑眉一挑:“哦?怎么个诉法?”
“这有何难?说白了就是卖惨。女儿家向来心软,你有事无事在她跟前编些你什么不幸的身世,凄惨的过往,待她心软下来之时,再向她诉衷肠,哇!一诉一个准儿……”
紫衣男子听得直摇头,翻着白眼摇着折扇走到窗户边上去了。
正当红衣男子滔滔不绝,唾沫星子横飞之时,紫衣男子用扇柄在左掌心上重重地敲了下,唇角笑意泛起如遇春日桃花。
“嘿!美人儿!”
闻言,红衣男子立马住了嘴,起身要到窗边来看。
见他二人目不转睛盯着外面,嘴里夸赞惊叹之声不断,褐衣男子也好奇地围了过去。
楸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后,重新阖起双眼,闭目养神。
“哎唷!美人儿有难!”
“哈哈,英雄救美的机会来啦,哎哎哎——明洋兄你干嘛?你个有妇之夫不便插手这种事情,免得叫嫂子知道起误会!”
“哎哎哎!你们两个都别动!我年纪大了也该成家了,兄弟们给个机会,李某必有重谢!”
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听他们这样说,楸竟也想起身看看。
于是他来到紫衣男子身边,夺去他手里的折扇,自个儿扇了起来。
然而待他视线落到窗外长街上时,银面下眉心却登时拧了起来。
“哎哎哎——你干嘛?把机会留给兄弟们……哎!留给兄弟们……”
“你忘了你清辉堂的小娘子吗?怎的见一个爱一个?”
“哇!为了出风头竟然背刺兄弟!!!”
……
从澧水巷街旁的一间铺子出来后,小七心事重重,一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迎头撞上一位男子。
小七面无表情地瞥了那男子一眼,侧身便要继续前行。
那男子却将她一把拉住。
“姑娘怎的这般脸色?可是遇到什么糟心事了?”
小七甩了甩袖子,将自己右手抽出,冷冷回道:“关你何事?”
那男子一身靛蓝宽袖直裰,身旁随行的是位黑衣男子,两人相视一笑,转身跟上小七。
“姑娘你模样瞧着小,可气性也忒大了些,方才明明是你撞了我,我没有生气,反倒是你还生起气来……”
小七一脸不耐烦,“你面前有人走来你不知道闪开?不知道闪开被撞了就是活该。”
靛衣男子哈哈大笑,跟在她身边道:“姑娘容貌堪称国色,这样的绝世美人向我走来我若躲开,岂不是太不识趣了?”
小七剜了他一眼,加紧脚步想将他二人甩开。
“姑娘住哪条街上?是不是才来幽都不久?不然我此前怎么从未遇见过你……”
男子像块牛皮糖似的紧紧黏在小七身后。
小七后槽牙逐渐咬紧。
“姑娘!”靛衣男子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接着身体横在小七面前将她拦住,“我对你并无恶意,何必如此冷脸相对?”
小七抬头看着这两个男子。
这两人身材高大魁梧,杵在小七跟前就如同两根柱子似的,将斜落的日头都遮去许多。
小七立在他二人身前的阴影下,右手逐渐握紧藏在袖中的匕首,眼神冰冷依旧,两边唇角却微微翘了上去。
刚开了刃,正好试试……先扎左边这个还是右边的呢?
50. 七公主的生辰
正当她要出手之际,耳边忽地传来猎猎风声。
三人侧首循声看去,只见一袭青衣自天而降,衣袍翻飞,猎猎作响。
楸轻摇折扇信步至小七身边,对两位男子道:“两位,找我清辉堂的姑娘有何贵干?”
“清辉堂?”靛衣男子轻蔑一笑,转首去看那黑衣男子的反应。
黑衣男子唇边也挂着嘲意。
整个幽都穿身绿衣戴面具效仿清辉堂公子的男子多了去了,这人还真在这里装上了?
靛衣男子二话不说,伸手就要将楸推开。
楸不急不缓侧身一闪,而那黑衣男子已从旁伸手要来擒他。
楸扇面往他脸上一甩迷了他视线,待折扇将要离手之时又用食指一勾,绕着那黑衣男子的右臂转了圈扇花。
待那扇面如花蝴蝶翅膀般穿来穿去之时,楸顺手掌根向前,掌风一出,击得黑衣男子连连后退。
靛衣男子见这青衣竟然对自己兄弟动了手,还在自己跟前若无其事地摇着扇子,顿时心下怒意丛生,劈掌袭去。
楸不疾不徐,摇着折扇的手自然向前,手腕稍稍往外一翻,余食指勾着扇骨轻轻绕了转扇花,便将靛衣男子的攻势引到别处去了。
接着他手指微动,“唰”一声收起折扇,捏着扇柄顺势在靛衣男子手腕,指节及小臂处点了几下,靛衣男子立即疼得缩回了手。
“嘶——”
靛衣男子忙将右手抬至眼前检查伤势,只见各处关节留了些红印,看上去并不十分碍事,可怎的这样疼。
黑衣男子见面前这青衣公子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心知不论他是否真的是清辉堂楸公子,他们二人也绝不是他的对手,于是向前一步拱手道:“方才叨扰了姑娘与公子,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靛衣男子也算是识趣,朝楸与小七作了个揖后便跟着黑衣男子离去。
小七方才趁他们打斗之时便已悄悄将腰间的乾坤袋解下藏在袖中,然后乖巧地躲到一边。
现下那二人离去,小七见楸右手徐徐拉开折扇,转身向自己走来。
楸上下打量她一眼——见这模样应是没受伤。
小七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正想着自己是该跟他说点什么还是直接转身离开,却听得一旁楼上传来两声哨。
“楸与那美人儿似乎认识?”
“该不会……这就是他那位清辉堂小娘子吧?”
红衣男子正与褐衣男子看着街上情形交流揣摩,眼角却瞥见紫衣男子已将脑袋探出窗户吹了两声哨,冲街上二人打了招呼:“喂!喂!好嫂子,叫上你相公一起上来喝一杯如何?”
小七视线顺着望过去,见街对面二楼窗户边正倚着三个男子,其中最左边那个紫衣裳的正张牙舞爪地冲她挥手。
小七秀眉一皱,刚要张嘴开骂,却听得“倏”一声,雪白的扇面从旁出现,将自己的视线遮去大半。
“别听他们胡说,我们回去。”
楸伸手稍稍揽了她腰身,示意她同自己离去。
“哎!就这么走了?楸你也忒不够意思了吧?”
“姑娘来了也不带来同我们介绍认识一下?日后成亲兄弟们的份子钱你还要不要了?”
“是谁方才还在我们面前愁眉苦脸的?转眼小姑娘来了就走了?你这人好没意思……”
……
八月十四夜,朗月高照,清辉堂后院的楸树树枝上挂着几盏方灯。
方灯映着的不远处空中,有一抹红衣正翩翩起舞,长袖轻挽,身姿曼妙。
“这么晚了你还在忙活什么?不用练了。”
听见沙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曼姝停下动作,转身看去。
沙华抱着双臂站定道:“今年的拜月宴取消了,你不知道么?”
曼姝大吃一惊,忙问:“谁说的?为何要取消?”
沙华:“公子要带小七去醉仙楼。今日水月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已经同你说了。”
曼姝问道:“只带她一个么?”
沙华耸耸肩:“公子有派人叫你么?”
曼姝:“……没有。”
沙华撇了撇嘴角,故作轻松道:“那就是了……我就说公子老偏心小七,他还不承认……”
曼姝在月色下站了许久,一语不发。
正当沙华要转身离去之际,忽听得她开口问道:“公子……是不是很喜欢小七?”
沙华闻言哭笑不得,用一副这你还要问的表情回道:“那不然呢。”
八月十五是小七的生辰。
小七回想起从前在王宫的日子,她的每个生辰都那么热闹。
宫里提前很久就会开始张灯结彩地布置。
拜月节当天,会有数不尽的珍宝和稀奇玩意儿送进她的宫殿。
而不管边塞的战况如何,她一定能在当晚的拜月宴见到她的二哥。
拜月宴虽是举国同欢,君臣共饮,宴席盛大而礼节繁琐,但宴后她会和自己的父王母后,所有的哥哥姐姐们,一起来到观月台赏月,抬头烟花璀璨,低头千灯浮起。
她的父王会在此时将她抱起来,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同她讲述她出生的那个夜晚。
她的哥哥姐姐们会将她围在中间,问她今年拜月节最喜欢谁送的礼物,一定要选一个,而且只能选一个。
她每次的答案都一样。
“二哥,我最喜欢二哥送的木马!”
“……嗯……二哥送的兔子!”
“香车,二哥送的香车!”
……
其他哥哥姐姐们会在一旁假装生气,撅着嘴抱怨。
“啊?阿晚你怎的年年都偏心,我送你的金孔雀怎么比不上二哥的小木马?”
“不行不行,二哥不算。除开二哥你再选一个……”
“哈哈哈……阿晚上当了吧,那香车是我送的……你们瞧瞧……她只选二哥送的……赖皮赖皮,阿晚是个小赖子!”
“你才是小赖子,你才是小赖子!”
“哎!打不到,就是打不到,哎!”
每每这时,她就会和自己的六哥月满在观月台上嬉戏追逐,渐渐地,所有的哥哥姐姐们都会加入其中,你追我赶的,引得父王和众妃嫔们欢声笑语不断。
“八月十五,皎皎圆月,大月王宫,玉堂珠殿,曳长裾而飞广袖,燃千灯而沐月华,四座之士,皆贺公主千岁……”
小七左手撑着脑袋,呆呆地看着书册上这段记载。
视线落在这泛黄纸页上,久久未动。
忽的有人敲门,小七惊了神,掩上书册抬起头来,“谁?”
“小七,我可以进来么?”
是楸的声音。
小七冷哼一声,心道:明明是你的地盘,反倒假惺惺问起我来了。
不过她还是理了理表情应道:“请。”
楸推门而入,见小七正坐在桌案前整理书册。
他原以为她已经不喜读书识字了,所以才不愿自己教她,现下看来……可能是喜欢自己一个人看书吧。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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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后一语不发地盯着他,好像是在问他有什么事。
楸道:“清辉堂的菜式你日日吃,想必今日拜月节也尝不出个什么新鲜。不如……今晚我带你去醉仙楼饮酒赏月如何?”
小七看着他不语,心里却在想他是不是要将自己骗到哪个偏僻的角落给悄悄处置了。
不过……自己既没有法力,也不会武功,对付自己好像也无需费如此大周折。
不行不行,他明明有青火在身,手指轻轻一动便可取我性命。可他还不是装模作样留我在清辉堂住着。
焚我大月王宫时心狠手辣,在我跟前却装出一副雅正公子派头,谁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思。
此人心思诡谲,心理变态,不得不防。
可是……要怎么防?
清辉堂这么多人,自己一个也打不过。
唉……总归这里是清辉堂,要杀要剐,还不是在他一念之间。
……
楸见小七直直盯着自己,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瞪眼的,好似十分紧张为难。
他心下琢磨着,方才究竟是哪句话叫她不开心和误会了。
琢磨半天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他开口道:“醉仙楼临湖,晚上湖面有歌舞,有花灯,加之今日是拜月节,说不定还会燃放烟火,很是热闹好看。我订的是临湖靠窗的位置,既不会被打扰,也可将湖光烟火尽收眼底。”
小七想着,眼下最要紧的事可不是逆他心意,于是点头应下。
夕阳西下,一辆雕花马车停在清辉堂大门口。
小七同楸出了门来,见驾马之人是镜花。
镜花照例向二人行了礼,然后拿出脚凳供二人上车。
出门时不见曼姝沙华,小七本想着她们二魂应是在马车里。可进了车厢后直到镜花开始驾车,小七也未曾见到二魂的身影。
小七不禁心生警觉。
清辉堂的每场佳宴二魂都不曾缺席,今儿拜月节这么大的日子,怎反倒没了她们的影子?
莫非……
小七看了眼面前悠然自得的楸,很想出声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仔细想想,不管楸作何回答,她也没法与之抵抗。
这样想来,不如先按下不表,静观其变,不要引起他对自己的猜疑。
“是饿了么?”楸观她脸色心事重重,出声问道。
小七摇头。
见她额发上渗出些许汗珠,楸伸手撩起车帘让风透了些进来,同时将折扇移至她脸旁替她扇了起来。
“是车里有些闷?”
小七想了想,点点头。
楸手里的折扇扇得急了些。他的青缎宽袖离小七的脸颊不过一尺的距离,扇风袭来,小七能闻到他肌肤上那股清冽的草木气息。
小七从前觉得这草木气息很是神奇,明明是股清冽的冷香,自鼻腔入脑后竟会让人心神迷醉,意识迷离。
如今,也不知是怎么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可闻起来只教人觉得头皮发麻,直犯恶心。
镜花驾马,优哉游哉。雕花马车行了好一会儿才来到西市。
小七心里非常不耐烦,她想着自己下车来走都要比这马车快上许多。
无奈,她明白自己现下处境危险,不好出声催促,于是只能煎熬地坐在车里。
今日拜月佳节,街上本就人多,尤其是西市,街上更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马车进了西市后行驶得更慢了。
终于,天将要黑下来之时,雕花马车停在了醉仙楼侧门。
51. 愿未圆
正门口的两位迎客姬一眼就注意到了驾马之人,忙踩着碎步迎过来。
“公子——奴家可把你给盼来啰……”
“公子公子,怎的这么久才来?教人家好想……”
然而未等这两位眉眼含春的风尘女子靠近马车,镜花便跳下车来,伸手环住二人腰身,大步向前,将这两位迎客姬揽了回去。
“今日公子带了贵客,可容不得旁人叨扰。媚娘和霜儿姑娘你们二位最是讨公子欢心,你们快些进去和其他姑娘们好好说道说道,别让她们扰了公子清净才是。”
“镜花姑娘可糊弄不了我们,公子这么久没来,怕是连我们谁是谁都记不清了……咦?公子怎么带了个女人?”
“我的老天爷!公子怎的还要牵她的手??就下个马车而已……”
两位迎客姬脖颈扭得跟麻花儿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回看去,脚也跟灌了铅一样,完完全全是让镜花推搡着前行。
镜花怕她二人大声嚷嚷又引来一群莺莺燕燕,于是一只手掌捂住一嘴,左右手臂各圈住一个珠翠脑袋,拖着两位迎客姬往正门走去。
侧门的牵马小厮看了眼镜花的背影,回过头来看着楸的眼神里写满了一言难尽。
“公子……你待会儿上楼时一定要低调些,避开她们。你许久没来,姑娘们想你想得紧,这会儿子看见你……怕是得发疯……唉……你今儿该换身衣裳的……这……这也忒明显了……”
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若有所思。
他近来一门心思全在小七身上,还真没想到这层。
突然,从侧门里传来一阵骚动。
小厮将门开了条缝往里看去,见人都往正门涌去了。
“哎呀!太好了!镜花姑娘来了,是镜花姑娘!”
“镜花姑娘,公子呢?公子在哪里?”
“镜花姑娘你就告诉我们吧,公子在哪个厢房?”
……
见镜花正被醉仙楼的女姬们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住,小厮连忙将楸和小七推进侧门,“快,公子,趁此时赶快进去!”
小七还搞不清状况,只呆呆地被楸一把拉着仓促上楼。
谁料有个腿脚慢的歌姬,从二楼厢房里出来往正门赶,却正好在转角楼梯处迎面撞上了楸和小七。
银面青衫……
“呀!不会真是公子吧?”
幽都模仿公子穿衣打扮的男子实在太多,加上公子一向遮面,歌姬一时间也不能确定,只呆愣在原地看着阶梯下的二人。
不过,她很快发现了盲点,指着楸牵着小七的手掩嘴惊呼:“天!你怎么能碰公子的手??”
这一声惊呼犹如平地惊雷,楼下霎时安静下来,围着镜花的珠翠脑袋们纷纷转向楼梯处。
紧接着,女子的喊叫声便如浪潮般席卷了整个醉仙楼。
小七只觉着脑子都要炸开。她看着楼下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女子们一个个提着裙摆,一边大喊一边向她跑来。
烈焰红唇张张合合,不知在叫嚣些什么。露出的两排皓齿,配上她们那近似疯魔的神情,活脱脱是个噬人的妖怪。
小七被那一张张血红大口吓得失了神,怔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楸见状立即将她拦腰抱起,三两步跨上台阶,闪身躲过楼上歌姬的拉扯,一转眼便进了厢房并锁上了门。
女姬们仍不死心,围在厢房外柔肠百转地唤他。
灯火将她们伸手扒拉的身影映在房门上,再配上她们那一声声牵肠挂肚,撒娇卖痴的呼唤,小七只觉着像是有许多哀怨的女鬼即将要破门而入。
楸进了房门都来不及点灯,放下小七后反手就将她的双耳捂住,银面下俊朗的五官也因不堪其扰而痛苦地皱成一团。
好在很快便有许多酒保上楼来清了场子。
渐渐地,厢房外刺耳的女子声消散下去,醉仙楼又恢复了平日里其乐融融的喧闹。
楸起身将灯烛一一点燃,小七也是难得看到一向被伺候的楸公子自己动手做这些事情。
“噔噔噔——”
门口传来三声敲门声,小七和楸齐齐转头看去,门上的身影宽肩窄腰,像是个男子。
楸收回视线,吹熄火折子后走到案前为小七倒了杯茶,“你这东家做得不称职,看来这醉仙楼得换人了。”
门外的男子被气笑了,又敲了两下门以示不满:“喂!你楸公子再怎么家大业大也不能这般不讲理吧?招蜂引蝶的是你,收拾残局的是我,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是先抱怨起来了。”
楸也被逗笑了,摇着折扇对着房门道:“既然如此,今日只有劳烦李老板亲自接待了。”
“是是是,楸公子能赏脸于此,令我醉仙楼蓬荜生辉,我这东家还不得亲自出门,好好招待你二人?”
“有劳了。”
楸应声后,发现那人仍杵在房门口未离去,于是出声问道:“李兄可还有事?”
男子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道:“酒菜我早已吩咐下去了,你快开门,让我进来敬嫂子一杯。”
嫂子?
小七闻言眉头一蹙,立即想起了不久前在澧水巷遇见楸时,街旁二楼上的那三位男子。
楸见小七脸色微变,立马出声向门外呵斥道:“别闹。”
男子不肯离去,仍是在门口耍赖:“哎呀!都是自己人,害羞什么?明洋和若离都不在,只有我……”
“敬玉!”
李敬玉听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愠怒,只得作罢,翻了个白眼儿后便离去了。
“敬玉是醉仙楼东家,他平日里爱说些荤话,口无遮拦的,你别往心里去,他本人是没有什么恶意的。”
小七没理会楸的解释,反倒是想起先前那些疯狂的女姬,蹙眉问道:“那些女人为何见你这样激动?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呃……”
楸握拳掩唇,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饮了口茶掩饰尴尬。
小七心里其实也是知道个大概,只是奇怪为何以前同他上街时没见过如此阵仗。
“……澧水巷的姑娘们素来这样热情,你极少来这边,所以并不了解。”
楸想了半天,只能编出个如此拙劣的借口。
小七反应过来,这原来是在澧水巷。自己从前和楸虽时常来西市闲逛,可未曾到过澧水巷。她这次来澧水巷也才是第二次。
小七看着他又问:“看来你很了解,你平日里就喜欢来这些烟花之地作乐么?”
“呃……”
楸见她眸里精光闪烁,竟不自觉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一时间只觉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也……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偶尔会来这边……和敬玉他们办些诗会……”
“我想的哪样?”小七抱着双臂看着他。
楸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
此时的他,恨不得自己的银面能瞬间放大数百倍,好把自己遮起来,以躲过面前之人灼热的目光。
屋子里沉默了许久,楸终是启唇嗫嚅道:“小七……我真的没有……”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公子,上酒菜了。”是个小厮的声音。
见小七的视线终于移开,楸松了口气,起身去给小厮开门。
门开后,有一身着涧石蓝交领长袍的男子跟在小厮的身后一同走了进来。
小七认得他的脸,就是那日澧水巷街旁二楼的紫衣男子。
李敬玉闪身进门后一屁股坐在案边,朝着楸洋洋得意道:“嘿嘿!没想到吧?”
楸刚落回去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下小七的脸色,见她神色如常,这才坐了回去。
经过李敬玉身边时,楸单手落在李敬玉的肩上,用蚊子般声音提醒道:“谨言慎行。”
“哎呀!知道知道。”李敬玉不耐烦地应声,而后拿起托盘中的青花执壶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小七,“来,嫂子,先喝一个。”
“咳咳咳……”
楸一口茶水呛到喉管,忙举袖掩面。
李敬玉愣了一愣,放下酒杯,看了小七又看了看楸,侧首至楸耳旁问道:“嫂子……是不能喝酒么?”
“咳咳咳咳……”楸咳得更厉害了,边咳边用衣袖遮掩着,小声道:“她不是你嫂子,别乱叫……”
“咦?”
李敬玉闻言一惊,盯着小七上下打量了一番,出声问道:“你不是清辉堂那小娘子么?”
小七不答反问:“你是谁?”
李敬玉这才想起还未向姑娘介绍自己,于是拱手歉然道:“失礼失礼,在下李敬玉,是这醉仙楼的东家,与清辉堂公子有些交情,敢问姑娘芳讳?”
“小七。”
“原来是小七姑娘。姑娘容颜羡煞牡丹,今日李某若真是让这吃醋善妒的清辉堂公子给拦下,错失姑娘的绝世容颜,那可真要成为李某毕生之憾了。”
巧言令色。
小七心下虽鄙夷,可面上还是假意笑了笑,举起酒杯与他碰杯。
琼浆一入喉,小七立即皱眉咳嗽了起来。
楸忙接过酒杯嗅了嗅,瞪着李敬玉嗔道:“你怎拿这么烈的酒,她不能喝酒,叫人换成甜浆来。”
不过是一杯酒而已,至于么?看不起谁呢?
小七来了劲,伸手要去夺那酒杯。楸持杯的手一闪,接着手腕一翻将那杯酒倒在了地上。
小七鼻子冷哼一声,执起青壶又重新倒了杯,不待楸阻拦便一饮而尽。
李敬玉忍不住抚掌大笑:“好好!爽快!小七姑娘果然是个爽快之人!”
烈酒穿肠而过,登时有一团火噌的一下从胃里烧起,将小七从脖颈到脸烧得通红一片。
楸蹙眉抿唇,起身拎着李敬玉的领子往门口走去。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不喝了不喝了,一滴都不喝了……”
厢房门“砰”一声被关上,李敬玉在门外摇头感叹。
一向温润的楸公子竟也有如此粗鲁的时候,看来那女子是他心上人无疑了。
小七觉得喉咙烧得紧,见楸递了茶水过来,也不推却,接过后便一饮而尽。
她喝完后伏在案上,侧脸盯着窗外。
楸问道:“可好些了?”
小七不答,只呆呆盯着窗外湖面上的花灯。
楸习惯了她的沉默,不知从何时起,她就开始这样不答自己的话。想是女儿家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心事罢。
小七看着湖边的人们结伴而行,说说笑笑,湖面上的女子们正迎来送往,同郎君们打情骂俏。
她心道:什么烈酒浇愁,都是骗人的,分明是烈酒浇愁愁更愁!
小七眼里的花灯逐渐模糊,平日里压抑得好好的心绪却在此时难以按捺,一时间在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楸见她眉头紧蹙,眼里泛起泪光,沉吟片刻后还是出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是……有些上头还是烧着胃了?”
他说着便用手背挨了下小七的额头。
嗅到那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小七的神智清醒了几分,她闭上眼,心下暗道:冷静冷静,醒过来醒过来,不能在他面前这样……
正在此时,窗外放起了烟花。
二人同时侧首看去。
一簇簇火星急促升天,在夜幕上炸开,团团火花璀璨夺目。
“楸哥哥,我们出去走走罢。”
在外面吹吹凉风,或许会好些。
楸应道:“好。”
现下外头正热闹得紧,女姬们大多都围在窗前看烟花。由几个小厮酒保掩护着,楸与小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醉仙楼。
二人站在雀湖边看了会儿烟花,楸又给小七买了只兔子花灯。
小七接过花灯,听见楸问她:“你想不想放烟花?”
小七低头摆弄着那只兔子花灯,“……也……不是很想……”
“很大很好看的烟花。”
他都这么说了,估计是自己想放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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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于是小七点了点头。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楸说着就伸手过来拉她的手,却见她双手捧着花灯。
小七心下得意道:嘿嘿,防的就是你这手。
然而还未待她得意多时,她手里的花灯就被楸拿走了。楸自然而然牵起小七的手往前走去。
“别跟丢了。”
小七跟着他一路向北出了城,上了灵隐山。
今日拜月节,山上的人都会下山来城里凑热闹,怎的他反而还带自己上了山。
上山的路冷冷清清,小七能感觉到镜花在身后不近不远处跟着,除此之外,再无别人了。
她想起上个月夜里撞见楸在后山处置那琵琶妖女的场景,一时间后背凉飕飕的。
她又想起七月七她领着楸上到灵隐山说要跳舞给他看的那个山洞,好像那时也没走多久。
怎的今儿他领着自己走了这么久,这是要把自己带到哪儿去。
“你是不是累了?我背你如何?”楸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不用不用……”小七连忙摆手拒绝,突然转念一想,若能伏在他背上……
于是她点头道:“也行吧,是有些累了……”
话还未说完,她又想起自己身上……要是硌着他被发现……
于是她又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楸看着她,目光疑惑:“你这是怎么了?”
听他这样问起,小七不自觉地有些紧张,手心里也出了汗,“……只是腿脚有些酸,我自己走就好了,不用背……”
楸牵着她的手,能感受到她的手心发热湿润起来。想是女儿家娇羞,那便不勉强了。
“那我们慢些走。”
楸拉着她的手继续上山,心里却在感叹:不过一年的时间,小七就长大了许多,竟也生出了这么多女儿家的心思,真是教人猜不着也摸不透。
不过……她既是生出了女儿家的心思……想必……
楸抬手敲了敲自己额头,只听得指节落在银面上发出两声清响。
我这是在想些什么啊我!
终于,两人上到了山顶。
楸带小七来到一处断崖边。
断崖处的风景极好,抬头圆月润朗,低头能将灯火通明的幽都整个收入眼底。
凉风毫无遮拦地袭来,小七的视野和胸腔都一下开阔起来。
“这景色实不辜负上来费的这番功夫。”
楸松开了小七的手,走至断崖边欣赏起脚下的景色。
圆月当头,一袭青衣负手而立,时有凉风过来掀起他的衣摆广袖,这场景在小七的眼中倒是十分潇洒有意境。
要是……把他从这里推下去……
他会不会摔死?
他可是青妖!是祸世青妖!哪会这么容易死?
可是……这里毕竟这么高……妖怪会腾云驾雾么?
自己见过他飞檐走壁,可腾云驾雾?倒真是未曾见过……
小七直直盯着他的背影,缓步上前。
楸忽地转过身来,抬手指向小七。
小七心下一惊,双目倏然睁大。
“你看那边。”楸指着小七身后道。
小七僵硬转身,却见一旁的树丛里,架着个半人高的烟花盒子。
这么大的烟花盒子,小七从前在大月王宫时都未曾见过。
怎的自己方才没看见?
小七心里闷闷想道。
楸走过来,略俯身问她道:“你一人敢点么?”
闻言,小七忍不住双手叉腰道:“这有什么不敢的?”
楸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支火折子,吹燃了递给她。
小七满不在乎地接过火折子,向前走了两步却突然顿住。
他这般怂恿我去点这烟花盒子,该不会……是想炸死我吧?
想到此处,小七忙折转回去,将火折子递给楸,“还是你来吧,我害怕。”
楸忍不住轻笑一声,伸出食指刮了刮她鼻尖,而后接过火折子走到烟花盒子后面。
小七看着他用火折子点燃了烟花盒子的引线,开始有些胆颤心惊。
这烟花盒子要是真炸了,他倒是能跑开,可自己……
眼瞧着那火星沿着引线一路而上,终于……烧到了盒子屁股。
“突突突——”
三声闷响传来,小七看见烟筒里接连射出三枚拳头般大小的火星。
紧接着,便有三声惊雷在夜幕中炸开。
漫天焰火,如千树花开,触目惊心。
银花雨,满天星,叫小七仰首看呆在了原地。
楸拉起眸光闪动的小七,走到断崖边上。
“你瞧。”
小七霎时睁大双眼。
只见千盏流火明灯正从山崖下缓缓升起,如跌落的沉星,如泛起的流萤,视线所及之处亮如白昼。
小七怔在原地,思绪一下被抽了个干净,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明光映着她的脸庞,楸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睫羽和眼角处的美人痣。
楸看着她说道:“听闻对着飞星许愿,愿望可成真。飞星难遇,不过现燃灯千盏,也可拟作飞星。”
小七转过头来,见楸将那只兔子花灯从地上拿起,举到她眼前,“月圆,愿圆,许一个罢。”
楸衣袂沐月,青衣上华光流转,正朝着小七浅浅一笑。
泛着月辉的银面下,小七能看见他双眼中流光灿若星辰。
一时间,小七心里有万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那浮灯一般,正齐齐从心底涌上来。
她伸手打落楸手里的兔子花灯,揪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楸的双眼倏然睁大,双手仍僵在半空中,一时间竟什么也没反应过来。
不过很快,他的眼神逐渐迷离,长睫也跟着缓缓垂下。
然而他双眼将要阖上之时,却又倏地睁大,与此同时,他猛地伸出手将小七推开。
52. 银雀泪
似乎是推得急了些,力气大了些,小七整个身子向后飞去,摔了个实打实的屁股墩儿。
楸见状似乎是想要伸手去扶她,然而下一刻,心脏处传来的剧痛却叫他直不起腰来。
小七看见他右手捂着胸口,指缝中鲜血溢出。
她真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
小七两股战战,右手仍握着那支匕首,匕首尖上还沾着他的血迹。
她攥紧左拳,一边心下宽慰自己一边站了起来。
不要怕不要怕,他一定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刀尖没入心脏半寸,并且还抹了剧毒。
楸察觉到毒素正随着血液蔓延,忍着剧痛颤着手点了胸前的几处穴位。
小七本欲拔腿逃走,听见他吃痛的闷哼声后胆子又大了几分,握紧匕首向他走去。
楸喘着粗气,额间的汗珠顺着耷拉的眼皮流淌而下,模糊了视线。
他依稀能辨认月色下向他走来的那道身影。
小七本打算拼尽全力将他推入悬崖,却想到万一他避闪开来,自己跌落下去可就完蛋了。
干脆……再给他补一刀,要是他没死成,日后断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小七想定后便举起匕首向他袭去。
楸抬手握住她手腕,反手将她扣在怀中,手中略一使劲,匕首便“哐当”落了地。
不顾她挣扎,楸又一个手刃不轻不重劈在她后颈上,接着将她放倒在地。
楸嘴唇苍白,哆嗦着从腰间抽出一支信烟。食指勾出了引线,天上霎时炸开一团小火花。
不多时,镜花的身影便出现在他视线里。
“公子!!!”
……
公子和七姑娘今夜虽不在清辉堂,可水月还是张罗着众人一起热闹了一番。
守门的女侍正躺在椅子上回味今夜的月团味道,却不期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是“砰砰砰”一阵敲门声。
她皱起眉头十分不耐烦,刚要出声抱怨,却听得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开门!赶快开门!!!”
是镜花姑娘的声音。
听这架势像是出大事了。女侍赶紧起身打开大门,竟看见镜花背着公子站在门口,身旁还站着五六个清影卫,其中一个清影卫怀里还抱着七姑娘。
公子闭着眼靠在镜花姑娘肩上。
她从未见过这等架势,一时间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镜花横眉倒竖,咬牙切齿道:“还不赶紧闪开去叫人?”
女侍回过神后连忙闪避,待镜花等人匆忙进去后,她才发现,门槛前竟有一滩血。
她连忙转头顺着看去,借着月色与灯火,镜花走过的地砖上,竟都有血渍滴落。
她脸色骤变,刚要大声疾呼,却听见后院有人先她一步叫了起来。
“出事了出事了!公子出事了!”
“天呐!公子!流了好多血……”
整个清辉堂一下炸开,乱成一团。
已有手脚麻利的女侍点燃了厢房内各盏烛台,开了里间和外间的门,退至一旁候着。
待镜花背着公子行至榻边,立即有女侍和清影卫上前,从她背上接过公子安顿在锦榻上。
水月急红了眼眶,在一旁颤声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好……好端端地出去回来怎么这样了?”
镜花替楸脱了鞋,见楸倚在软囊上睁了眼,忙道:“公子……公子你再忍耐下,郎中马上到……”
楸无力地摇了摇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嘴唇微张,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公子声音很小,镜花没听清。她回头冲身后怒喝道:“叫她们安静点!”
话音刚落,立即有两个清影卫出了门去。
镜花侧耳至公子唇边,听他奄奄一息说道:
“没……没用……是……银雀泪……”
无解之毒,银雀泪。毒发不到三个时辰便可随血液传遍全身,中毒者活不过七日。
镜花想起小七手里握着的那把匕首,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眼里杀意流露。
“别……别动她……”
镜花的身体因压抑不住愤怒而微微有些颤抖。
“都……都出去守着……”
“你……你和水月……留下便是……”
公子的气息越来越弱,镜花见他闭上双眼,费力地咽了口唾沫。
镜花红着双眼,几乎是带着哭腔问道:“公子……该如何?”
“业火焚心……或许……可以一试……”
业火焚心。
镜花闭上双眼,泪水流至唇角处,沿着紧抿的唇浸了进去。
有些咸。
她站起身来,大声吩咐道:“都出去,该做什么做什么,郎中来了叫他开止血止痛和护心脉的方子,开好了方子赶紧抓药去熬。”
水月定了定神,连忙领着两个女侍去库房里检查灵丹灵药,想着兴许可以用上。
走至门口时,她又担心公子身边的人伺候不周,误了病情,于是在门前分派了活计,回到里间候在公子的床边。
……
“小七!小七!”
有人叫她,还有人在敲窗户。
小七睁开眼,四处未燃灯,但窗外却灯火通明。
小七认出来,这是自己在清辉堂的厢房。
她的心一下就凉了。
竟还是被抓回去了。
“小七!小七,你在里面么?”
是沙华的声音,她在敲榻边的那扇窗户。
小七奇怪,她怎么不直接进来。
小七伸手去推那扇窗,可窗户就跟被钉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就算窗户关着,沙华她们是花魂,也该能进来啊……
小七细细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厢房应是被上了封印。
她被禁足了。
小七起身点燃灯火,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把匕首,刀尖还沾着血,刀鞘仍在自己的袖中。
见灯火亮起,沙华收了灵力,在窗边喊道:“小七?小七?你在里面么?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公子怎么会伤成这样……”
小七只当做没听见,从怀中摸出块帕子将那匕首细细擦净,然后将帕子叠起来放入怀中。
她不是没想过东窗事发的这天,凭她孤身一人,她根本不会奢望从青妖的手下活着离开。
此前在书中看到的种种处置和折磨人的刑罚,她都在自己身上幻想过。小七在脑中体验了一遍后,觉得一把青火烧死自己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害怕么?她当然害怕。
但小七明白,有些事,即便是害怕也要做。
这一天终于来了,现下,小七的心中倒是异常平静。
她想起大月王族一脉的命运,露出既苦涩又讥讽的笑。
自己活得确实够久了,早该死了。
“小七!小七!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不是也伤得很重?郎中给你瞧过了么……”
小七闻声向榻边的窗户看去,却皱起眉来。
自己方才睡过的塌上,竟有一块血印。
小七下意识往后背上摸去,果然,后背上一片黏糊糊的。
她将手伸回来一瞧——满手的血。
小七疑惑片刻便想起来了——应是楸反手将她揽在怀中时,沾到了他胸口流出的血。
小七一件件脱下衣裳,发现那血也一层层浸湿了衣裳。
她找了块干净的帕子,反着手费了些力气将后背肌肤上的血渍擦去,然后找了套干净衣裳换上。
沙华仍在窗户外嚷嚷,与此同时,她还能听见曼姝的啜泣声。
小七不急也不慌,给自己倒了杯茶定了定神后,找了把剪子,开始将那几件衣裳上的血渍给剪去。
她剪得认真,坐在油灯旁像是在剪窗花一样。
那几件细针密缕的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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裳很快就被她了剪了几个大洞出来,看起来十分滑稽。
小七将那剪下来的几块血布仔细叠好,揣入怀中。
有这几样东西给自己陪葬就够了,足以让她有脸下去见她的皇兄皇姊,父王母后。
她正抚着心口欣慰地想着,却忽然听得一声惨叫。
是那种竭力克制不得而从喉中溢出的咆哮。
是男子的声音。
这清辉堂的男子,除了楸还能有谁?
他平时说话的嗓音清朗如冷玉击石,若不是痛极了,怎会发出这样催人心肝的声音?
这样的惨叫一声声传来,一声比一声椎心泣血。
清辉堂的女侍们许多竟被吓哭了。
窗外的沙华也不再敲窗唤她,小七很快便听见她和曼姝的哭声。
就如夏日闷热的夜一般,伴随着几声惊雷,雨声渐渐放大,最后竟像是瓢泼似的下了下来。
小七突然笑了起来,弯着眼睛咧着嘴角。
然而没等她开心多时,却忽然发觉嘴里像是尝到了什么一样,咸咸的。
她疑惑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低头一瞧,泪水早已湿了衣裙一片。
待整个清辉堂哭得那叫一个如丧考妣之时,镜花出了厢房,站在门前厉声喝道:“哭什么哭什么?公子还没死!一个个的给我把嘴闭上!”
闻言,小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打那日之后,小七日日都贴在门后探听楸的伤势,沙华日日都带着曼姝来到窗前辱骂她。
“你这个坏女人!烂心烂肺的东西!公子待你这样好,你竟然要杀他?你把公子害成这样,待公子好了定是要将你浸猪笼!将你千刀万剐!”
“你这狗东西!胆小鬼!敢做不敢当是吧?你有种别躲在门后,你出来啊!你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公子究竟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你竟要取他的性命?你好狠的心啊!你定是要遭报应的!”
“哼!你以为躲在里面我就拿你没法了是吧?嘿嘿!今日的饭菜香么?吃到我给你加的料了么?”
正在吃饭的小七突然顿住,眉头一皱,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碗。
沙华还在窗外洋洋得意,“好吃么好吃么?保证让你上吐下泻,拉肚子拉得□□!”
小七扔下筷子嘲道:“不愧是他清辉堂的人,手脚真脏!”
这么多天,沙华天天跟骂石头一样,心里老早就不痛快了,这会儿终于见她出声,立即双手叉腰来了劲儿。
“你这个腌臜东西还恶人先告状,你偷袭公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手脚干不干净?”
小七被骂了这么多天,说心如止水那也是假的。
闻言,她拍案而起,大声吼道:“我就杀他怎么了?他坏事做绝我替天行道!”
“公子做什么坏事了?”
“他杀了我全家!”
“你乱讲!”
沙华又惊又怒,想也不想驳道:“不可能!”
小七冷哼一声,继续吼道:“你自己去问他当年大月王宫是不是他一把青火给烧掉的!”
青火焚大月王宫?
沙华立马反斥:“你是不是有病啊!人人都知道那是青妖干的!关公子什么事啊!”
小七冷笑,又觉得二魂有些可怜,语气中带着一丝同情道:“呵呵!你们竟不知道?他就是青妖!”
沙华怒眉睁目,披着遮光袍在日头下激动得手脚乱舞,“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公子怎么可能是青妖!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你是不是疯了……”
沙华身边的曼姝却沉默不语。
“来人!”
窗边响起了镜花的声音。
“将二位姑娘送回花房去。”
见清影卫得了令走过来,沙华只得住嘴,讪讪地与曼姝一道回了花房。
镜花冷冷瞥了眼窗户,不动声色地走开了。
53. 背锅侠
回到花房后,沙华又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才闭嘴歇了起来。曼姝却道:“我觉着……她可能没有骗我们。”
闻言,沙华立马侧眼瞪她:“她疯了你也疯了是不?公子全身上下跟那青妖扯不上半毛钱的关系。”
“可……你不觉得公子行事一直有些神秘么?他时不时地会出趟远门,带着一大群清影卫。还有……那位大人也是神秘得很……”
沙华想了想,依然不觉得这跟青妖有什么关系,“这有什么?公子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啊。你就说公子有哪里像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公子……穿绿衣裳,又是妖精,所以……”
闻言,沙华的五官挤作一团:“……”
曼姝叹了口气:“唉……即便公子真是青妖,他这样做一定也有他的理由……”
“不、可、能!”沙华斩钉截铁道。
她没想到在那边训了小七,竟还要在这边费力训她姐姐,“公子绝不是杀她全家的凶手,公子压根儿就不是那样的人!”
抬眼见沙华的神情如此坚定不容置疑,曼姝也不再反驳。
处暑过后,迎来了两三场急雨,天气总算是凉爽了些。
日头被厚厚的云遮了去,虽是晌午,天色却不十分明亮。
饶是如此,楸所在厢房的门窗,却是用了涂黑的牛皮纸严严实实地给遮了起来。
水月端着盛了药汤的瓷碗,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开门的一瞬,有光泄进屋内,水月瞥见榻上的楸抬手遮面,忙掩上了门。
她连忙将瓷碗搁在桌上,疾步走到塌边坐下,“公子,让我瞧瞧……”
“没什么,较往日好多了。”楸放下手淡淡道。
借着屋内四角夜明珠的幽光,水月看见缠在他眼睛周围一圈的纱布上渗出了血迹。
不过确实较往日好多了。
毕竟往日从眼睛里渗出的血,可足足要从这圈厚厚的纱布中浸得滴落下来。
“来,公子先吃药,等下我替你换药。”水月说着便将瓷碗端来,一勺一勺地吹了喂给楸。
楸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里衣靠在软囊上。为了不压住伤口,衣领敞得很开,露出胸膛前缠得严严实实的纱布。
心口位置的纱布还渗着血。
那是小七用淬了毒的匕首刺的伤口。
银雀泪,无解之毒。
虽然楸当即封住了自己的心脉,减缓了毒素蔓延,可此毒天下无解,惟有将中毒的地方给剜去。
于是,他用幽冥业火焚去染了毒的小半边心脏,又靠着九渊寒玉止了血,这才勉强捡回半条命。
可焚心之痛绝非一般人能够忍耐。
业火对心脉造成的伤害与痛楚使得他运功清除余毒时气血逆流,毒血竟从双眼流出。
垂眼似融融春水,抬眼似千斛明珠。
这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就这么瞎了。
不仅瞎,而且十分畏光。
所以只得用棉纱一圈一圈地缠起来。
不仅如此,那从眼睛倒流出的毒血一天要浸湿棉纱好几回。只是稍稍隔着棉纱被日光照了下,立即便有毒血从双眼中流出。
水月一天要红着眼替他换好几回棉纱。那双红眼不只是哭出来的,还是日夜守在他塌边熬出来的。
只这么十来天,水月这么一个平日里手脚利索,精力十足的女子竟也熬得满脸憔悴。
不过,这憔悴仍是要逊色于楸那张比雪还要白上几分的脸。
此刻,他双手搭在锦被上,微微张唇饮下最后一勺药汁。
他的唇白得几乎透明,像是山巅上的雪莲。
有滴药汁逃离他的唇在下巴上滚动,像是一滴落在洁白宣纸上的墨。
水月掏出手绢将那药汁擦去,又从门外叫了两个女侍进来,协助她替公子换药。
听说要给公子换药,镜花也跟了进来。
见换下来的纱布上仍是染着不少血渍,镜花皱眉道:“公子……照这样的恢复情况,大人那边……只怕是瞒不住。”
楸上身赤裸,闭着双眼,水月正用指尖沾着药膏替他胸前的创口上药。
见公子一语不发,镜花又道:“要不然我派清影卫去传个话,找个由头把公子下月的重阳宴给推了……”
“不行。”楸摇头打断道,“没有我的手书,他只怕会生疑。”
包扎好胸前的创口后,楸坐在桌案旁的凳子上,水月又拿起一卷棉纱仔细地将他眼睛包起来。
一圈又一圈,足足遮去他半张脸。
沉吟许久,楸开口道:“不如……你派人将我的伤情告诉他,就说是幽冥使做的。上回在后山处置幽冥十二使一事我尚未同他提过,你将这两件事串一串,和清影卫通通气,回头他那边的人问起来,可别说漏了嘴。”
镜花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人。
原本清雅端方的公子,双眼缠上这厚厚的棉纱后,活像脑子被驴踢了。
唉……算了。
镜花心下叹了口气,面上还是恭敬地应道:“是。”
……
小七终于看见楸出房门了。
那日晌午,女侍按时敲了她房门,将盛着饭菜的托盘放到地上,等她自个儿开门来取。
小七打开房门,一眼便瞧见负手站在楸树下的楸。
他终于换下了那身青衣,一身素色背对着她长身玉立于树下,头上还缠着圈厚厚的棉纱。
秋风萧瑟,枯落的树叶落在他素白的肩头,病恹恹的。
看到他这副像是摔坏脑子的模样,小七心里就觉得痛快。
然而,业火焚心,毒血瞎了他的眼,还是让他捡回一条命。
想到此处,小七一脚踹翻了门槛前的托盘,瓷碗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才走没多远的女侍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待她转回身来看时,房门已被人重重关上。
“公子……这……”女侍转身看向楸。
从开门摔碗到关门,楸自始至终未曾回头看一眼。
反正他瞎了,什么也看不见。
楸默了片刻,淡淡道:“一个时辰后再送来。”
“是。”女侍领了命,福了福身子后便去拿笤帚收拾去了。
之后,小七日日都能透过窗户,看到静坐于楸树下的楸。
今年的楸树黄得格外早。
季秋之始,叶已经枯得差不多了,挂在枝头上摇摇欲坠。
不消秋风,只一阵脚步声便能惊得它落下来。
也不用女侍去扫那些落叶。待太阳落了山,乌云将月掩住,那些落叶自个儿就会悄悄没了影儿。
可白日里又会有新枯的叶落下来。
楸的椅子就支在那枯叶堆里。
起风了有人替他添衣,下雨了有人为他撑伞。他就日日在那楸树底下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袭白衣仰首望天,可他分明什么也看不见。
伤成这样还要在院子里吹冷风,他分明是存心在自己跟前晃悠恶心自己。
正好,小七被软禁在屋内日日提心吊胆,也干不进别的事。
楸只要坐那楸树下,小七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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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窗户开骂。
有时是尖酸讥讽,有时是破口大骂,有时候她情绪激动边哭边控诉,有时候她干脆拿了册市井话本,把里头的腌臜之语全都冲他大声念了一遍。
念到一半累了,她还会停下来歇息,喝两口茶润了润嗓后,又冲门外的女侍要了碟点心。将点心端至窗前边吃边骂。
楸自始至终未理睬过她,也未曾回头看她一眼。
“你要杀要剐爽快些,别坐我跟前装什么正人君子!”
“你混蛋!你个没妈养的楸树精!”
“呵呵!你这么有能耐,你放我走啊!把我这样关着作甚……”
甜浆喝多了,小七有些内急,关窗下榻走至房门边敲了敲,“我要去趟茅厕。”
女侍给她开了门。
小七出了房门,身后自动跟上了两个清影卫。
小七只微微侧头看了楸一眼,立即便有个清影卫走到她身旁,挡住了她的视线。
上完茅厕回到房中,小七向门口的女侍要了碗酥酪。待酥酪端来后,小七挑了册话本端着酥酪来到窗边,继续她的骂人大业。
骂了这么多日,每日这么多时辰,小七嗓子都快变形了。
每日下午正是二魂需要专注修炼的时候。
沙华不堪其扰,日日都想撸起袖子冲出房去和她对骂。
事实上有一日她的确也这么做了。
结果就是公子默默起身回房去了。
沙华本想着公子走了自己正好大展拳脚,敞开骂使劲儿骂。然而没过多时,便来了两个清影卫将她请回花房。
沙华想,这能拦住她?
她扯着她那大嗓门儿在花房里继续和小七隔空对骂。
清辉堂的清辉,可真是一点都没有了。
一人一魂的房门前很快被贴上了绝音咒,沙华喜提禁足一晚。
“算了算了,平心静气,公子在院里都没说什么……”曼姝边拉住沙华边劝慰她,生怕她又一时冲动。
“这怎么平心静气?你听听她那破嗓子骂的都是些什么?公子到底是瞎了还是聋了?”
闻言,曼姝气得伸手重重打了她一下,“你在胡说些什么?你知不知公子险些就没命了?他心脉受损,伤势未愈,你别再给他添堵了!”
“知道了知道了。”沙华嘟囔着应道。
她这姐姐,听不得她开公子半分玩笑。
透过窗缝瞥见外头瘦削憔悴的公子,沙华还是抬手打了下自己嘴巴,心道:这死嘴怎的这样快?要是让公子听见可要叫他寒心了。
镜花出去办事经后门回来,经过后院时,小七正扯着干瘪的嗓子在窗前骂骂咧咧。
镜花目视前方,不看小七也不看公子,只是黑靴漫不经心踩过一颗小石子的半边。
石子飞溅,打翻了小七的碗,溅了她一身的甜浆。
小七惊呼,而后恼意自心下生出。
待镜花走远后,她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那颗黑石头向楸砸去。
小石头砸中了他的白衣,滚落到地上。
守在门外的清影卫眉头一皱,刚要上前查看,却听见小七近乎暴怒似的咆哮。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话音刚落,窗户被人啪一声关上。
清影卫对此早已是见惯不怪,关窗后顺手往窗上施了个绝音咒。
楸转过身来,弯下身子伸手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摸到了那块凹凸不平的小黑石。
楸将那石头握在掌心中摩挲了下,石子冰凉坚硬。
这是他送她的星尘碎片。
54. 丑东西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过楸的长睫,微微有些颤抖。
“怎会伤成这样?”白衣男子心疼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愠怒。
楸摇头苦笑:“是我一时大意了,遭了那幽冥使的偷袭。她倒是也颇有几分本事。”
“眼睛是她毒针刺瞎的,身上这又是怎么回事?”
“捉拿幽冥十二使的时候被她手下划了一剑,没有伤及要害。只是运功去那毒针上的毒颇费心神,这胸前的伤也愈合得慢了些。”
“我瞧瞧……”
“真的无碍。”楸笑着将他的手拦下来。
“我带了听风露过来,抹些在伤口处愈合得快些。”白衣男子仍是要去解他胸前的绷带。
楸拂了他的手道:“你现下拆了晚上她们还要拆一道给我换药,这样折腾得我难受。不如你将那听风露留下,晚上我让水月替我抹上便是。”
白衣男子沉吟片刻,应道:“也好。”
听他语气凝重,楸道:“这瞎眼并非不可治,我已请了苍狼山的名医来瞧过,他列了好些方子,让我一样一样试。我只试了其中一种,就感觉比先前好多了。”
“苍狼山张世景?”
“正是。”
白衣男子稍稍颔首,面色缓和了些,“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张世景尚能活死人肉白骨,治个瞎眼应是不在话下。
“我此次来带了好些药材,朱雀应是已交予服侍你的人了。你让她们照着张世景的方子清点一下,看还缺些什么,让朱雀派人去寻。”
“什么神丹妙药灵株仙草的,清辉堂最多,你就别操心了。”
白衣男子瞪他道:“我知你素日里爱收集这些,所以我带来的定是你清辉堂没有的。你也别跟我逞那嘴皮子功夫,若真想让我少操心,就别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楸无奈一笑:“知道了。”
白衣男子见他竟还笑得出来,摇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你歇着罢,我此次出来不宜在清辉堂久留,待你睡下后我便回去了。”白衣男子说着就站了起来,弯腰替他掖了掖被角。
“怎的不用了晚膳再走?我今年新酿的菊花酒还等着你开坛呢。”
若不是见他受了伤,白衣男子真想给他脑袋上来一下。
楸平卧在榻上,听见他生气地说道:“还想着喝酒?你瞧瞧自个儿都成什么样儿了!这么喜欢喝酒,不如让你下面的人把你的汤药全换了酒来煎好了。”
楸抿唇苦笑,心道: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
没听见他张口抱怨,白衣男子又睐了他一眼,这才语气稍缓:“你清辉堂的女侍向来服侍妥帖,可这次若惯了你,可别怪我越俎代庖,替你管教她们。”
“知道了知道了,没喝呢,一滴没沾。”
见他侧过身去,白衣男子走到桌前斟了杯茶,随意扫了眼四周,目光被一旁木架上的两个小物件吸引过去。
楸平日里就喜欢收集些字画古玩,宝石玉料,这也不奇怪。但他收集的这些东西大都整整齐齐地放置在外间以及外间暗门里的藏宝阁,只有他十分珍视的物件和常看的书才会搁在里间的架子上,不过也都是一些文人雅士喜欢的东西。
所以,架子上的这两个……丑东西,放在其中真是十分碍眼。
一个像……长了两条腿的鸡蛋?还是绿色儿的。
另一个……说不清,有点像绿色的蘑菇。
白衣男子眉头蹙了起来,似乎很是不解。
他有时的确会收藏些能人巧匠做的古怪玩意儿,不过都还是精致好看的,只是有些不寻常之处。可这两个……怪东西,真的说不上有哪里好看。他何时品味变得如此……奇特了?
白衣男子边想边走到了木架边,伸手摸了摸架子上那两个小玩意儿。
似乎是泥做的……不会就是寻常稚子玩的泥人儿吧?
他又用手仔细摸了下,没察觉到有任何灵力或是不寻常之处,除了……丑。
白衣男子盯着那两个泥人儿来来回回看了好半天,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独特的美感,见楸侧身背对着他,想是已经睡着了,也不便将他叫起来问。
怎么就突然弄了这两个丑东西放在房里?
白衣男子愈发疑惑,苦苦思索不得其解,最后只能猜测是不是流行在幽都这些公子哥儿当中的入时玩意儿罢……
“我瞧你们清影卫个个都毫发无伤,健步如飞的,却让公子瞎了眼?呵呵!到底是女子无用啊!”
镜花后牙槽咬得咯咯作响,然而面上却只冷冷一笑,不发一言。
站在房门右边的男子双手抱着剑,斜睐着镜花的眼神冰冷且带有嘲意。
“你们护卫公子不周,大人这次特地带了二十精卫,留我在此接手清辉堂的警备。”
镜花面色冷淡道:“清辉堂是公子的地盘,怎么布防公子说了算。”
朱雀双眼微眯,语气中带着警告:“镜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质疑大人的意思?”
“清影卫只听令于公子。”镜花回看着他,眼神毫不畏惧。
朱雀冷哼一声,继而又冷笑道:“这次是公子护着你们,倘若日后再出了这样的岔子,你尽管等着瞧,看是公子说的话顶用,还是大人说的话顶用。”
镜花别过头去,不再开口与他争执。
朱雀继续同她一道守在房门前。
他的视线漫无边际地在院中游荡了一会儿后,最终落在左前方的那间厢房。
那间厢房门窗紧闭,从他进到后院到现在都没有人进出过,然门前窗边却都有清影卫值守。
他朝那方扬了扬下巴问道:“那屋里住的是谁?”
镜花目不斜视,只当作没听见。
朱雀想了想,垂眼笑道:“听说公子此前从外面捡了个女人回来,瞧这架势,是要金屋藏娇?不过……好好的女子让他这样锁在屋里,还叫人把守着,难道……”
镜花隐有怒意,压低声音狠狠道:“公子的事岂能容你置喙?”
朱雀耸耸肩笑道:“你急甚?我又没说什么,我只不过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公子倒赶着去追,公子不是在幽都十分受女子欢迎么?传闻入了多少女子的春闺梦……”
镜花冷冷道:“你跟在大人身边也是这样打听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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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私事?”
朱雀嗤鼻一笑:“大人才不会沉湎酒色,也就公子好福气。”
见镜花不理睬,他又继续道:“要我说,公子就该给清辉堂换换人。整个清辉堂除了他尽是女子,阴气未免也忒重了些,也难怪伤势恢复得慢。公子平时放纵也就罢了,这时候该克制些……”
听他一直在公子门前肆意编排公子,镜花怒从心生,长剑刚出鞘半寸,却听见有人推开房门。
镜花与朱雀同时侧身揖礼?。
白衣男子瞥了他二人一眼,淡淡道:“他睡了,要吵出去吵。”
小七醒来时,窗外已是星夜。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着窗上的灯影,有些郁闷地挠挠头。
用了午膳后有些困,本想着小憩一会儿,怎的一觉睡到这时候?这晚上还怎么睡得着?
她推了推窗,见窗户竟给她锁死了,心里暗骂道:有病!
她跳下床走到房门前敲了敲,“饿了,饭呢?”
门外有女侍应声道:“等会儿。”
“再来碟酸枣糕,一碗酥酪。”晚上熬夜的时候作夜宵吃。
楸虽软禁了她,可吃穿用度一律比照从前。
小七倒也不觉得开心或是庆幸。
反正自己这条命在他手上。他心情好,把自己当小猫小狗一样喂着,心情不好,指不定哪天就宰了她去喂狗。
活一天算一天,得过且过呗。
“……那狮子舞得真好,比咱们去年水市上看的那班人舞得好多了。”
“去年?噢!你是说公子,小七,我们四个去看的那次?”
“嗐!提她的名字作甚?晦气!要不是她,今日的舞狮公子还能跟我们一块儿去看呢。”
“说起来,今日都没见着公子,那位大人来看他,现下应该是走了吧?”
“最好是走了,他那个近卫可讨人厌了,今日我在窗户边看见镜花差点和他打起来……”
舞狮?
曼姝沙华上街去看舞狮了?
小七手里的话本一下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她侧过头想看看窗外的月亮透下气,却见那窗户被封得死死的,简直一点儿风也钻不出去。
她的胸腔顿时像是被人塞满了棉花,又闷又堵,简直要喘不过气。
看着四周灯火映照着的墙壁,小七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多久。
她的内心又开始煎熬起来。
他到底要怎样?要把自己这样锁一辈子么?这就是他折磨自己的方式?把我一直关起来,见不着日月天地,直到在这屋子里老去死去?反正他是妖精,他自是能活到那个时候……
小七眸色逐渐暗沉,突然合上手里的话本,跑到窗边大力敲起窗户来。
“放我出去!!!”
“啊——”
“我要出去!!!”
连廊处的沙华忙捂着双耳,以隔绝这尖锐刺耳的撒泼怪叫声。
“疯婆子又开始发疯了。”
沙华向着小七的窗户翻了个白眼,然后优哉游哉地同曼姝一道回了屋。
55. 疼麻了
小七闹腾了一宿,中途镜花还让人给她端了盏红枣桂圆茶润润嗓子。
茶里放了一大把黑枸杞,女侍在门口向小七传话道:“镜花姑娘说,七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忒虚了些,肝火烧得还不够旺,让你多补补。”
小七听后面色阴鸷,开门从地上端起那茶盏然后一把朝地上砸了个稀巴烂。
瓷片溅得从地上飞起,险些割伤她的脸。
这肝火就这样烧了一夜。
直至凌晨,小七才声嘶力竭,拉过被子倒头睡去。
然而没睡多久,她的房门就传来一声巨响。
小七猛地睁开双眼,翻身看见自己榻边站着一人。
来人一身玄色银边束袖锦袍,高高的马尾被束进一烤蓝银冠中,正抱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不是想走么?机会来了。”
小七坐起身来,警惕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公子解了你禁足,让我教你习武。我蒙着眼让你一只手,你的兵器若能碰到我,你便可以离开清辉堂。”
小七冷笑一声,抬眼问道:“解了我禁足不怕我跑了么?”
镜花勾起一边唇角,无所谓道:“要是能在清影卫眼皮子底下溜走,那也算是你的本事。”
蒙着眼?还让一只手?
小七掀开被子就开始往脚上套靴,“我现在就要试。”
镜花不知从哪儿掏出把木剑,扔到她怀里后转身走向门外。
“来。”
“我不要这个。”小七将那木剑扔到一边,从枕头下摸出她那把镶满宝石的匕首,看着镜花冷冷一笑,“我要用这个!”
镜花头也不回,只招了招手道:“随你。”
此时正是日出前天色将将蒙灰的时候,镜花同小七门前的女侍讨了条丝巾蒙在眼前,站定在院中对小七道:“有什么招儿你使罢。”
小七抽出匕首反手握住,用极轻的脚步向镜花走去。
待走到镜花跟前,她却突然蹲下身子,握着匕首极快地扎向镜花左脚。
她定以为我要扎她身上,哼哼……
镜花左靴微微一闪,接着靴底便贴到了小七面前。
小七转了方向,匕首刺向镜花的右脚。
谁料镜花右脚背跟长了眼睛似的,微微一侧,刚好躲过匕首,紧接着她左脚一蹬,小七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小七疼得一声闷哼,刚揉了揉屁股,就听见有声音在她头顶居高临下说道:“起来,继续。”
小七起身,从方才的地方捡起匕首,毫无章法地胡乱向镜花刺去。
她觉得自己已经够狠够快了,知道习武之人五感相通,还故意做了许多假动作。然而这些招势都被镜花一一拆破。
镜花也不回击,只负着双手身子闪来闪去,跟闹着玩儿似的。
这样你追我闪地闹了半天,烟消日出,小七连镜花的衣摆都未曾碰到过。
小七又累又气,从楸树下捡了许多石子儿向镜花扔去,仍是被她一一躲过。
小七恼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大口喘气。
镜花一把扯下面上丝巾,“就这点儿能耐?”
小七面色紧绷,抿着唇一语不发。她自是想发作,无奈打又打不过镜花。
若是楸在跟前,她撒泼打滚还能讨他生厌。可镜花,她只会抱着手站在一旁看戏一样津津有味看着。
小七才不要如她的意。
“招都使完了么?”
小七不答也不看她。
“使完了就赶紧爬起来练功。”
小七冷冷笑道:“我才不练呢。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让我出去的机会。你和他都是妖精,不知费了多少年才练得这样的功夫,让我练?怕是得练到猴年马月去了。”
镜花挑眉:“你既知道还不趁早?”
小七瞥她一眼,抱着双膝将头转了过去。
镜花见她不答,径直走进了她的厢房。
小七跟着看去,见她出来时手里拿着先前那把被自己扔到一边的木剑。
“我说了我不练,不练就是不……啊!!!”
手指传来剧痛,小七下意识收回双手,然而小腿又被镜花拿木剑狠狠抽了一下。
她惊得跳了起来,愤怒大吼:“你干什么……”
话还未说完,左手臂上挨了下。
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来护,右手背上又挨了下。
小七疼麻了,泪水盈满眼眶:“我练,我练!”
镜花神色不变,抬手又给她腿上来了一下,“晚了,先把今日的打挨了再说。”
小七跳着脚满院跑,镜花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惊叫和哭嚎充斥着整个清辉堂。
此后,小七跟着镜花习武的这半个月里,幽都的百姓是一个懒觉也未睡过。
每日天不亮,人们就能听见女子的哭嚎声从街头响到街尾。待披上衣裳出门一瞧,长街上却连个人影儿都未曾留下。
“到底是哪户人家?每日天不亮就打孩子?”
“打孩子?我怎么听着像打老婆?”
“哎哟,那女子嚎得我心肝儿一颤一颤的,也不知是犯了什么事,怎的每日都挨打?”
“可别说了可别说了,我夜夜梦魇,梦见那女子在我家门前哀嚎索命……”
众人对此事议论纷纷,教清辉堂上街采买的女侍听见了,直掩着嘴笑。
她们知道,那是镜花姑娘拿着棍子催赶七姑娘晨跑呢。
每日卯时刚过,小七便被镜花掀了被子赶起来,披头散发地绕着幽都跑上一圈才能回来。
晨跑回来后,给半个时辰吃饭洗漱,小七就要被镜花赶到院子里去扎马步。扎完马步扎弓步,之后就是肩功腰功腿功挨个练起来。
基础功法一直练到晌午,小七的衣裳鞋子便里里外外都被汗水浸湿了。
她沐浴换了衣裳后,会在自己的厢房里用午膳,之后再小憩一会儿。
然而待她身子将将放松下来,浑身酸痛难忍之时,又会被镜花赶起来,到院子里修炼剑法。
这半个月,下午小七在院里满头大汗地挥剑,沙华在花房里修炼不得静心。每每在窗前窥见小七跟着镜花习剑,沙华羡慕嫉妒得嘴都要歪了。
她多次苦求公子无果,又挨了两次禁足,这才消停下来。
雨过初晴,碧空洗色,今日是秋分难得的晴日。
镜花终于领了差事出门去了,让小七得了一日闲暇。
小七大喜过望,她现在的日子总算是有了点盼头——盼着镜花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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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一直记着解禁足这事。吃了晌午后,她装满一荷包的银子出了门。
看门女侍也是早得了令,并未拦她,小七很顺利地出了清辉堂大门。
她仰脸迎着暖融融的太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在外头的感觉真好,要是真是这么自由就好了……
要是……能逃走的话……
镜花不在……应该……
小七摇摇头,否决了脑海中的想法。
既然能放自己出来,他定是有十足的把握将自己抓回去。别逃到半路被镜花抓回去,还给了她由头挨她一顿打。
看来只要青妖不死,自己便要一辈子困在这清辉堂。
小七原本心情沉重,可待走进这闹市中后,心里却突然舒坦了很多。早晨到这长街上晨练时还空荡荡的,只零星开着几个铺子,现下见到如此多的人,听到许久未曾听见的叫卖声,小七倍感亲切,眼眶都快红了一圈。
她险些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或是在清辉堂那个屋子里困一辈子。
没想到竟还能重见天日,或许是最后一次,或许……不是。
谁知道呢。
小七路过一家客栈,晃眼瞥见那客栈里坐着许多妖怪。
幽都本就是群妖聚集之地,四下里有妖怪出入并不奇怪。可幽都的妖怪大多都入了俗,化形化得有模有样的,有些妖怪装扮起来,竟比人还要讲究许多,比如……楸。
所以客栈里这群化形只化了半个身子的妖怪在一众食客中格外显眼,教小七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们。
小七折了回来,抬脚跨过客栈门槛,立即便有一肩上搭着布巾的堂倌迎了上来。
“姑娘,打尖儿还是住店?”
“先沏壶茶。”
“好嘞!”
小七打发走堂倌后,捡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一边漫不经心地玩着桌上的竹筒,一边用眼睛时不时偷瞄那群妖怪。
那群妖怪数量非常多,足足坐满了七八桌,几乎要把整个客栈包圆了。
有些是人身猪头,有些是人头蛇身,还有个不知是什么妖怪,竟从身上长了六条上肢出来,左三肢端着三个碗,右三肢捏着三双筷,肉菜饭齐齐往嘴里送,看上去真是十分诡异。
这群妖怪本来就够显眼了,然而他们围着的中间那桌坐的一人一妖更是令小七好奇。
那妖很明显是只狐妖。脖子以下化成了人形,穿着身绿衣裳,可脖子上偏偏留个狐狸脑袋。
狐妖的双耳毛茸茸的,左耳边缘缺了一块,还穿了个小铁环在上面。
还打耳洞……这狐妖倒还十分入时。
小七心里想着,又偷偷看向与狐妖同桌的那少年。
只那么一眼,就让小七愣了神。
那少年着一浅色无袖马褂,右肩披着一虎皮搭肩,满头黑发编成数根小辫垂至肩后,辫梢卷曲,头顶还翘着几缕毛发。
他额前系着一银片抹额,抹额下方浓眉如墨,一对黑眼珠微微有些靠近,正盯着碗里专心干饭。
小七冷嗤一声,心道:这何止是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姑娘,你的茶。”
堂倌见小七衣着不凡,给她沏了壶顶贵的茶,刚替她斟到一半,就听见身后传来惊天动地一响。
56. 霸王餐
“嗝——”
堂倌吓得一哆嗦,转头一看,那少年正将一空碗叠在手边堆了有半人高的碗上。
堂倌忙搁下茶壶迎到少年边上:“客官,可吃好了?”
“哎哟!”
少年随手一揪,从狐妖脸上扯了根胡须下来,插进牙缝中剔起牙来,“……差……呸呸……差不多吧……”
堂倌扫了眼他周围一圈,问道:“客官,你们这几桌是一起算还是分开算?”
少年抬眼看他:“算什么?”
“算账啊,还能算什么。”
少年将拇指伸进嘴里,刮了刮自己的小虎牙,“噢,算吧。”
账房那边早打好了算盘,见状立即捧了算盘过来,“客官,你们这八桌一共是二两四钱银子。”
小七睁圆了双眼——二两四钱?真够能吃的。
“噢……”少年神色平淡,又刮了刮另一边的小虎牙,“我没银子。”
“你想赖账???”堂倌睁大双眼瞪他,登时便有几个身材魁梧的堂倌从另一边围了过来。
“啧啧啧。”
少年像是在用舌头弹牙:“……嗯……算是吧……”
堂倌又惊又怒,忙去楼上请了掌柜下来。
掌柜是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听说有一群妖怪在自己店里吃霸王餐,挺着个大肚子急忙扶栏而下。
“就是你们在我店里耍无赖是吧?”
少年的视线循着声音而去,挠着耳后一脸无辜地看向掌柜。
掌柜见这少年不惊不慌,一脸坦然,想是早预谋好了要赖账,于是将整个店里的伙计全招呼过来,每人手里拿着根粗棍,把少年这桌围在中间。
“今天拿不出钱,别想出我五味楼半步!”
少年问他:“没钱怎么办?”
“没钱?呵呵!没钱就挨打!!”
闻言,少年缓缓点头,像是颇为赞同,然而见那几个壮汉朝他举起棍子,又伸掌向前拦道:“等等。”
壮汉们的手停在半空,以为他是想通了要付账了,却见他伸手向旁边指了指。
“你,你,还有你,过来。”
被他指中的几个妖怪,起身离了桌,战战兢兢地向他走来。
少年身子向后倚在椅背上,双腿悠哉悠哉地翘上了桌,朝那几个妖怪扬了扬下巴道:“打他们仨就是了,随便招呼,打多了算你赚的。”
掌柜气得八字胡都翘了起来,瞪着他恶狠狠道:“吃了我这么多东西,你以为打两下就完啦?”
少年冲他摆手道:“哎!不用客气,随便打,打死了不用赔钱。”
接着又转头看向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妖怪,“你们,可不许还手哦。”
猪妖的一双猪眼湿润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划过长着细细猪毛的猪脸,落进那还来不及擦干净的油嘴里。
“……是……是……”
掌柜气得指着他的那只手直抖,“岂……岂有此理!给我……”
“慢!”
身后有女子声音传来,众人皆侧首看去。
只见一粉衣女子信步向他们走来,解下腰间胀鼓鼓的荷包,掏出几颗碎银放在桌上,“他们的账我付了,不用找零,留着罢。”
掌柜看了眼小七,又看了眼那翘着腿的少年,抬袖扫去桌上的银子,将伙计遣散开了。
猪妖感动得哭了,若不是拾伍大人坐在跟前,他定要跪下给这位侠女磕上两个响头,然而主子在跟前尚未发话,他只得抬手抹了把眼泪,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我替我家大人多谢姑娘出手相助。”狐妖起身十分客气地向小七拱手道谢。
小七看了眼桌上那双黑布鞋,捏着鼻子坐在一旁的空椅上闷声闷气问道:“大人?我瞧他年纪轻轻的,做的什么官儿?”
狐妖觍着笑脸:“这……不便相告。”
少年吃饱喝足,有些发困,抱着手臂窝在椅子里十分惬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后便阖上双眼。
“不便相告?那我来说好了。”
见少年不理会自己,小七伸手推了推他搁在桌上的小腿。
少年皱了皱眉,似是不耐烦,可仍闭着双眼。
“你在找人对吗?”小七问他。
狐妖惊讶地看着小七。
小七狡黠一笑:“我知道你要找的是谁。”
少年闭着眼不咸不淡道:“哦,然后呢。”
“我知道他在哪儿。”
狐妖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然后呢。”
小七直直地看着他:“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少年闭眼挑眉:“没了?”
小七:“没了。”
少年淡淡开口:“滚吧。”
小七蹙眉:“你难道不想替你家老祖将东西讨回去?”
少年睁开双眼看了小七片刻,突然搁下腿直起腰来,一把将小七拉至身前。
接着,他凑到小七脖颈处仔细嗅了起来。
小七想起他那两颗寒森森的虎牙,一时间后背出了层细密的冷汗。
好在没过多久少年便从她颈间离开,举起她的手腕看着她道:“你不修术法,也无内力,跑来我跟前说这番话,究竟有什么企图?”
小七盯着少年额前的银片抹额许久,然后道:“你是在害怕我么?”
少年一语不发地看着她,一双眼又大又亮,竟显得有些天真无辜。
“你是在害怕我给你下套?”
少年诚实地点了点头。
小七轻蔑笑道:“你就这点胆量?可比你姐姐差远了。”
闻言,少年呆滞一下,不过很快神色如常,摊着手道:“不必激我,我不吃这一套,也不听坏女人讲话。”
坏女人?
小七问道:“你姐姐阿肆也是坏女人么?”
少年诚实地点了点头。
小七:“青妖杀了她。”
少年挑眉:“哦?那可多谢他了。”
小七有些急了:“青妖是你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你要不要和我联手杀了他?”
“不要。”
“为何?”
“我不认识你,凭什么信你。”
小七忍不住揪起他的领子摇晃道:“难怪阿肆讨厌你,一个男人怎的胆子这么小?我是谁很重要么?咱俩要的东西都一样,为何不联起手来?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不知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少年将她扯开,“女人蛇蝎心肠,我不信。再说了,你身上不是带着把短刀么?”
小七看向自己腰间,确实挂着那把镶满宝石的匕首。
她又好气又好笑,正欲讥讽少年之时,却留意到自己腰间系着的那胀鼓鼓的钱袋。
小七眼睛一亮,看着少年道:“你缺钱么?”
少年正重新躺回椅子上,听她这么说,撩起眼皮看向她。
小七冲他笑道:“你手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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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多妖吃喝拉撒,没有银子使,定是很不方便吧?”
少年终于起了兴致,抱着手看着她,待她说下去。
小七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在桌上,那钱袋沉甸甸的,搁在桌上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我要取一个人的首级,你开个价罢。”
……
小七逛了水市回来,天已经黑了。
她揣在怀里的钱袋干瘪瘪的,藏在袖中的匕首刀鞘上,少了两颗宝石。
一进到后院,小七就听见沙华的背书声从花房传出。
声音磕磕巴巴的,远不及她骂人时利索。
哼……不愧是她。
小七心下鄙夷,视线却还是随着声音望去。
花房的门上映着一修长的身影。
那人的轮廓印在门上的镂花窗上,煞是好看,小七对这轮廓也再熟悉不过。
她走到院里的那棵楸树下,捡了些石子儿,然后往厢房走去。
走着走着,她突然猛一转身,将手里攥着的石子儿尽数朝花房扔去。
尽管回廊灯火明亮,可守在花房前的清影卫还是没能挡下所有石子儿,好在花房设有结界,那些石子儿还未碰到门就被结界弹了回来。
这般动静过后,花房里立马响起了沙华骂骂咧咧的声音。
小七勾起唇角,腹诽道:这不比背书流畅多了么?
沙华的声音很快淡下去。
小七转身往厢房走去,走了没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喂!”
是沙华。
小七回过身,清了清嗓子正欲同她对骂,却听见她极其别扭,不情不愿道:“公子问你要不要进去听学?”
小七闻言一愣,不过很快脸就沉了下来。
她朝着花房的位置狠狠啐了一口,接着便头也不回地回到厢房里去了。
沙华气得朝天翻了个白眼儿,边回花房边小声嘟囔道:“呵!真的是有病!好端端地叫她做什么。晦气晦气……”
十日后的一个晌午,小七结束一上午的武练后,回到厢房歇息了会儿,不久便有女侍端来午膳,小七在厢房内独自用着午膳。
厢房门窗大开,透着风。小七边吃饭边漫不经心地扫视四周。
现下正是清影卫交班之时。刚用过午膳的清影卫上岗后腹饱易犯困,而换班下来的清影卫饥饿疲累,此时正是整个清辉堂守备最薄弱之时。
小七加快了吃饭速度,眼尾一直瞟着院门口处。
楸所食不多,餐后都要来院里走走。特别是深秋出了太阳的时候,他定会在院里的楸树下坐上许久。
小七估摸着他午膳也该用得差不多了,应是在从前院回来的路上了。
见小七搁下碗筷,门口的女侍照往常一样将早早备好的热水送到厢房里来。小七每日练武都要出一身汗,所以晌午与睡前各沐浴一次。
小七站在门口,像往常一样等着女侍们收拾碗筷准备热水。
没等她在门口站多久,便看见一白色身影走进院中。
白衣胜雪,飘然若仙,上半张脸仍是缠着厚厚的绷带,铺散在肩后的长发像是在宣纸上晕开的墨汁。
那道只有黑白二色的身影,在这缤纷的世界中显得有些凄凉。
融融暖日,让他停住了脚步。
正好镜花现下吃饭去了。
好机会!
小七忽的将双指放入口中,以指作哨,用力吹响。
57. 子午鸳鸯钺
一声清脆响亮的口哨声惊动了清辉堂后院众人,女侍们纷纷朝小七看来,而清影卫训练有素,立马拔刀戒备起来。
清辉堂后院的围墙上登时现出了一排身影。站在围墙上的人身子逆着光,黑压压一片将天光遮去了大半。
清影卫中也有人立刻吹了响哨,哨声刚刚响起,那排黑影便叫嚣着攻了下来。
小七立马从腰间抽出匕首,向那道白衣袭去。
“护公子撤!”
越来越多的清影卫涌向后院,本就不大的四方院一下挤满了人。
小七的匕首将要刺到那白衣之时,那白衣却忽然转过身来,广袖一拂迷了她眼睛。
待视线重回清晰之时,那道白衣已绕至她身后,一手钳住她手腕,一手将她揽进怀里。
“将她带走。”
公子发话,立即便有清影卫过来。
小七费力挣扎,扯着嗓子大喊:“小伍!小伍!死哪儿去了?”
一道身影带着寒光极速袭来,楸忙将小七推至一旁,扯下腰间的折扇作挡。
“咦?竟是个瞎子。”小伍持一双子午鸳鸯钺与楸贴身缠斗。
他攻势刁钻,经常出其不意,加上鸳鸯钺四尖九刃,很快将单手持扇的楸逼得步步后退。
十几招下来,一袭白袍多了许多裂口。
待又一只鸳鸯钺迎面划来之时,楸一个涮腰避开,起身后大拂广袖,如白云盖顶,接着一面花扇从里飞出,朝小伍劈面袭来。
小伍手持鸳鸯钺一挡,扇面被劈成两截落到地上。
而楸已趁时退于数丈外,手中化出一柄银剑。
“他身上有妖气。”小伍视线落在楸身上,话却是对小七说的。
“可青妖不是妖!”
小七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正要出声问他,却见他屈膝一蹬,持着一双鸳鸯钺朝楸劈了过去。
一道寒光从旁侧袭来,是镜花。
小伍左手持鸳鸯钺勾住镜花的剑身,双腿前伸头往后仰,身子贴着地面躲过迎面刺来的楸。
接着他借势以鸳鸯钺将镜花的剑往地上勾去,同时以肘支地,撑起身子将腿向镜花扫去。
镜花抽剑回闪,小伍趁机撑地而起,持双钺向楸袭去。
楸回胸立剑,剑身嗡鸣。接着他手腕翻动,飞速挽了个剑花,挡下另一只鸳鸯钺的攻势。
小伍收回双钺,侧身避开镜花的攻势,在另一边与镜花缠斗起来。
楸凝神屏息,与纷乱嘈杂中辨出了一串脚步声。
“小七!别乱跑!”
现下场面混乱刀剑无眼,楸连忙持剑循着脚步声跟了过去。
见他瞎了眼还能直直朝自己而来,而自己左右前后又皆有人在打斗,小七只得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握紧手中的匕首待他而来。
“跟我走……”楸说着就伸手来拉她。
小七举起匕首朝着他左手刺去,却被他极快地握住手腕。他左手稍一使力,紧握匕首的手便自己张开了。
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放开我!你放开我……”
小七对楸又踢又打,可他的手却握得越来越紧,与此同时,那身雪白的衣衫后摆上多出了几个黑脚印。
楸不由分说地拉着小七往前院走去。
空气中血腥味弥漫开来。
小伍的身法极好,配上那双锋利的子午鸳鸯钺,近战难有敌手。
近战时鸳鸯钺会勾住剑刃,使得持剑人难以迅速回剑,加上其有四尖九刃十三锋,可于风旋电掣间削耳割喉。
而小伍极擅近身缠斗,与那双鸳鸯钺配合得可谓是天衣无缝,已有不少清影卫丧命于此。
由于迟迟与小伍拉不开身距,镜花也只得松手脱剑闪避,抽出靴刀与小伍相搏。
楸停下脚步。
小七警惕起来,却察觉到他突然松开自己的右手,接着便一个手刃朝自己后颈劈来。
好在小七早有防备,弓着身子溜到一边去了。
空中弥漫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不能再犹豫了!
楸左手紧紧攥在一起后又松开,朗声喊道:“镜花!”
镜花会意,收刀闪到一旁。
楸左手掐诀,院里楸树上的楸叶纷纷离树,向小伍袭去。小伍不断闪避格挡,树叶擦过弯刃竟泛起了丝丝火花。
鸳鸯钺毕竟不是长兵,还是漏了片利叶在小伍的左颊上划了道细细的血线。
明明是晴天朗日,却不知从哪儿刮了阵阴风,地上的枯叶被阴风卷起,伴随着呼啸声在小伍眼前肆意乱舞。
枯落的楸叶单薄却锋利,卷在风中发出的不是沙沙声,而是尖锐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风卷尘沙,枯叶碍眼,小伍的视线愈发模糊,只能依稀看见不远处的那道白影衣袂翻飞。
小伍轻嗤一声,右手将鸳鸯钺往天上一抛,然后蓄力一跃,回落时以掌击地,强大的妖力瞬间激起一股气浪,将枯叶阴风吹得四散开来。
砖地上蔓延开一道道闪电般的裂纹,与此同时,呼啸的风声逐渐淡去。
小伍的视线再一次清晰了起来。
他举起右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从天而落的鸳鸯钺,下一刻,却整个人僵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臂,青色的血脉正在快速贲张,如同蜿蜒的河流般迅速朝四周蔓延。
他身上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在被炙烤,在疯狂叫嚣。
小伍猛地抬头,见那白衣男子的左手指尖正泛着青火。
他衣袍翻飞,指尖的青火却不摇不晃。他的双指缓缓抚过举在眼前的银剑,剑身很快便燃起幽幽青火。
小伍愣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很快便反应过来,收起一双鸳鸯钺朝墙边跑去。
“溜了溜了。”
他的反应小七始料未及,小七红着眼眶连忙跟上:“怎么就跑了?你这个懦夫!”
小伍当然不理会她,来到墙边往上纵身一跃。
小七扑过去拉他,结果摔了个狗啃泥,好在还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裤脚,被他带着上到了院墙上。
院里的小妖们见自家老大招呼都不打就开溜,纷纷收起兵器开逃,“老大,等等我。”
小七紧紧抱着小伍的腰,又被他带着跳下院墙,一双腿差点给摔残废了。
“追!一个也不能放走。”
听到院里楸的命令声,小伍撒腿开跑,小七抓着他的裤子,被他在地上拖了一路。
眼看自己的裤子垮了又提,提了又垮,十分影响他跑路,小伍索性一把捞起小七将她夹在腋下。
幽都长街旁,一卖糖葫芦的小贩闲着无聊正与身旁卖面人儿的小贩唠嗑,晃眼间感觉眼前有个影子闪过。
他朝身旁卖面人儿的小贩问道:“方才跟前是不是有个影子过去了?”
“没有啊?”
糖葫芦小贩揉了揉眼睛,抬眼又瞧见个影子飞过,他转头飞快问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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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没?”
“啥?”
“算了,当我没问。”
小伍体力极好,右臂夹着小七,大气都不带喘一下地连翻了两座山。
镜花脚程也极快,跟着二人朝南追了一路。
小伍眼瞧着甩不掉那女人,于是将小七往旁边的草堆里一扔,自己蹬足一跃,在空中连翻了两个筋斗,落地时已然是只白虎。
白虎身姿矫健,一跃数十丈……跑得更快了。
“笑面虎!”
小七望着远方那一溜烟跑没影儿的白虎,咬牙切齿骂了句,然后麻溜地躲到了一旁的树丛里。
不多时,树丛不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脚步声虽轻却极快,一晃便没了。
小七又在树丛里躲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从里面蹑手蹑脚出来,往山下走去。
下山后继续往南,有个小镇,名唤芳草镇。
小七在镇上找了家当铺,将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那镶着宝石的刀鞘当了银子后,便继续向南,不敢在路上多作停留。
她也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但心下总觉得这里还不够远,清影卫们会像从前的那些追兵一样,很快就能找到自己。
她只要醒着就在赶路,在短短十日内,已经辗转了好几个地方,身上的盘缠也快用光了。
这也难怪,她急着用钱,芳草镇那当铺老板又见她一脸狼狈样,自是随便给了些银子就将她打发了。毕竟真要那老板按市价给,纵使他倾尽家产也换不来那鞘上的任意一颗宝石。
小七自打练武后,头上身上也不佩戴任何钗饰,这会儿子真是捉襟见肘,要流落街头当乞丐了。
小七远远瞧见前面有座城,走近后拦了路人问道:“前方是哪里?”
路人是个背着背篓的中年妇人,答道:“永州。”
永州……
……
“他不在府里,两日前跟着小姐和夫人去永州了。”
“你要去永州找他么?”
……
“风沁……”小七垂着脑袋喃喃道。
妇人见她一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却孤身一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于是伸手到背篓里掏了个上午没卖完的白萝卜,塞到她怀里道:“饿了就吃这个罢。”
小七呆呆看着手里的萝卜,待她回过神来,妇人已经走远了。
小七啃着萝卜,进了永州城。
在永州城街头盘桓的这两日,小七忍住没去打听城里的薛姓人家,只是四处瞧瞧看看有没有活计可以做。
只是她这么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要找个活计谈何容易。虽说习了小半月的武,但也不见得给她涨了多大力气,反倒是教她更容易饿了。
偏偏她又生得娇媚水灵,即便是现在这样蓬头垢面的,街边仍会有许多男人不怀好意地打量她。
小七镇定自若地走在大街上,心下却想:这永州是待不得了。
“七姑娘?”
小七顿住,这声音干瘪沙哑,像是老人濒死时的干嚎,她十分陌生。
她转过身来,见面前站着一身穿黑色长衫的人。那人头罩着一黑色兜帽,兜帽遮去了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看见下巴。
那下巴上的皮肤像是被烈日炙烤已久后龟裂的土地。
小七又看向那人的手,才发现这人全身上下被长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那一小截下巴。
小七下意识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那人。
“你是谁?”
58. 瀛洲方氏
东阳淳化六年七月,瀛洲岛。
“绝世美男方无其,马吊天才方小七,瓶瓶无其小天才,马吊总是三缺一。”
稚嫩的孩童声由远及近。
闻声,方桌边穿闲云野鹤袍的三人一起向院子口看去。
院子口进来个用红色幞巾裹发的小儿。
小儿有模有样地向三人拘了一礼,双手负在身后问道:“听说三位道长马吊三缺一?”
方无其不耐烦地冲他招手:“你要打就赶紧过来,别在那边装模作样的。”
那小儿听他这么说,立马就加紧脚步走了过来。一双小脚虽迈得不开,可走得又急又快,像上赶着去投胎似的。
当然,对于小顽爷来说,投胎远赶不上去打马吊那么积极。
小顽爷看着那齐到他胸前的椅子,熟练地从乾坤袖里抽出两个垫子,正要搁在竹椅上,却被身旁的方瓶瓶伸手拦下。
方瓶瓶斜眼看着他,“先把上回差的钱结了。”
小顽爷“啧”了一声,不悦道:“你急什么,先玩了等下一起结呗。”
闻言,方瓶瓶毫不客气地将食指怼到他鼻尖,凑到他跟前居高临下说道:“小、顽、爷,我敬你是个死老头才没有把你捉回师门去超度,你别搁这儿跟我倚老卖老!”
小顽爷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又气又无语又无奈地把面前的食指推开,点头应道:“给给给,给你们就是了。”
“真不知你们瀛洲方氏是土匪还是修士……”他一边解下钱袋一边小声嘟囔。
“来,你的二钱。”胖乎乎地小手抓着两颗雪花银放在了方瓶瓶怀里。
“小七的三钱。”
小七的怀里也落下了三颗碎银。
“方无其的……”
小顽爷边数着铜板边绕到方无其身边。
方无其见他走来,笑嘻嘻地提醒他:“二十文!”
小顽爷横眉倒竖,捂紧钱袋瞪着方无其,“你真当我老糊涂不成?十六文就是十六文,怎的几日不见还多了四文?你个修道之人还放我高利贷?”
方无其双手抱胸不甘示弱地看着他:“那日最后一局你给我点了个炮,这就忘了?我看你离糊涂也不远了。”
“上回都没结束你们就被叫走了,怎的还要作数?”
“行行行!”方无其懒得同他扯皮,大手向前一摊,“十六文就十六文,拿来罢。”
小顽爷将手里的铜板连数了两遍,然后又在心里默数着一枚一枚地搁在他掌心上,嘴里还不忘小声嘀咕:“都是老熟人了,给我打个折呗!”
方无其被他那抠搜样气笑了,扯起半边唇角坏笑道:“给你打骨折要不要?”
听他这么一说,小顽爷立即就要往地上躺去,方无其连忙将他捞起来。
“哎哎哎——还没打呢没打呢……”
“哼!”小顽爷气鼓鼓地抱着双臂,摇头撇嘴,“你们这些年轻人,愈发不讲礼数了。我看这样下去,你们瀛洲方氏迟早得完蛋。”
闻言,方无其也不恼,而是顺手将他抬到了凳子上,并且还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小顽爷,我们瀛洲方氏待你可够恭敬了。你一千年老鬼隔三差五便登岛入我修行之地,山脚下的弟子并未拦你也未将你捉去,你还想怎样?是不是要把你放到花南台的长老阁里供起来才行?”
小顽爷伸出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搓着马吊牌,一脸的不稀罕,“花南台有什么好的?我瞧这瀛洲岛上就你们花南山风水养人些。”
瀛洲岛地势西低东高,有两条山脉,一条位于岛北,大致呈东西向,名为玉山山脉。另一条位于岛中央,呈南北走向,名为花南山脉。
而这花南山,就是花南山脉的主山。花南台,则是花南山脉东侧的台地地区。
四人砌好牌墙,方无其扔了骰子定了庄,庄家是小七。小七拿起骰子重新扔下,待落下点数后,众人依序拿起牌来。
方无其瞟了眼小七,理着手牌慢悠悠道:“花南山洞天福地,确实养人,不过若非要挑个最好的地儿,那还得是林下我们这院子。你看看小天才,过来住了半年,整个人圆了一圈。”
小顽爷闻言看了小七一眼,接着又将视线落回手牌上,有些感慨道:“唉!还是年轻好,还在长身子呢。”
小七瞧着那张稚嫩的脸上神色老态,不解道:“我们山上都是求长生不老的道人,真正能得道成仙的寥寥无几。而你永远都这么年轻,多好啊,多少人羡慕不来呢。”
小顽爷睐她一眼:“你也可以啊,你现在原地死亡就好了。”
方无其道:“小顽爷,你这话就不对了,又不是人人都有你的脸皮和本事,我们光是鬼差那一关就过不去。我们瀛洲方氏啊,能修成个老不死就不错了。至于这小而死的福气……只有你慢慢消受啰。”
小顽爷刚想反驳,抬眼就瞧见方瓶瓶瞪着他凶巴巴道:“磨磨唧唧作甚?快打啊,什么牌要盯那么久?干脆我来给你抽一张打……”
方瓶瓶说着就伸手要去抽小顽爷的手牌,小顽爷连忙拂开她将手牌捂住,“马上马上,催命呢你,我打……”
四人这样吵吵闹闹地没打多久,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叫喊声。
“瓶瓶无其小天才——”
方瓶瓶蹙眉,朝无其小七二人问道:“你们听见没?谁在喊?”
方无其专心盯着牌桌:“不知道,可能是润阳吧。”
“瓶瓶……无其……小天才……”那声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顽爷正巧手牌不好,听那声音靠近后将手牌一盖,“估摸是你们师门有事派人来寻你们仨了,今日先不打了。”
方无其恰恰相反,他这局的手牌十分好。他一把按住欲起身离桌的小顽爷,“哎,我们几个林下弟子能有什么事,快坐下快坐下……”
他话还未说完便瞧见了扶着院子口篱笆的方润阳,于是起身迎道:“哟,润阳啊,我们人齐了,你要打马吊只有改日……”
方润阳狠狠喘了两口气,摆手打断他:“不……不是……别打了……集……集会……”
方无其坐下继续摸牌,“早上叫你你不来,现下机会没有了,你等明日罢。”
“集……集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哟!”
“集……集会……只差……你们仨……”
牌桌边三人顿住,齐齐朝方润阳看去。
方润阳右手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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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腰,边喘气边向三人走来,“我……我早上……不是跟你……说了么,哺时二刻……林上……开集会……”
方瓶瓶与方小七同时回头看向方无其。
方无其怔愣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急忙反驳道:“你说的不是林上弟子开集会么?干我们林下弟子什么事?”
瀛洲方氏的弟子以花南山山腰处的枫树林为界,住在枫树林往上的称为林上弟子,枫树林以下的称为林下弟子。
方润阳皱眉看着方无其:“我说的……是在林上开集会……而不是……只有林上……”
见瓶瓶小七二人仍是死死盯着自己,方无其急忙走到方润阳跟前道:“那你不说清楚,你光说在林上开集会,枫林往上这么大,我怎知在哪儿?”
方润阳又气又急,这下更喘不过气了:“还……还能在哪儿……集……集会……不都在……华音阁么……”
方瓶瓶看着这两人说话就难受,拉起小七就往院外走去。
方无其见状忙赔着笑脸跟上去:“哎!师姐,反正都迟了,过去也是挨骂,慢些走慢些走。”
说完还不忘回头用口型骂道:“瞧你干的好事!”
“我……”
方润阳抬腿就朝方无其屁股上一脚,却被他嬉笑着躲开。
他这师兄,长了一张绝世容颜,笑起来却十分犯贱,看了令人牙痒痒。
花南山华音阁大殿中站满了穿闲云野鹤袍的修士,男女皆有,秩序井然,另有两个女修士和一个男修士站在众修士面前的高台上。
大殿的静默被开门声打破。
众修士齐齐回头看向随着光进来的四人。
方润阳在三人身后小声催促道:“快!归位归位!”
方瓶瓶顾自走到前头去了,方润阳紧随其后。而小七跟着方无其站在了进门右手边的两个空位上。
“瓶瓶无其小天才——”
高台上中间的女修士发话了,她是师尊的座下弟子,方禾秀。
“平时懒散也就罢了,如今连集会都要迟到,我看你们是愈发不把师门放在眼里……”
方禾秀话还未说完,下面就有人放了个响屁。
方无其周围的人立马捂着鼻子逃开,包括方小七。
“无其师兄,熏死人了,讨厌……”
“你快去茅厕看看,别拉在□□里了,吃什么啊这么臭,啊呸……”
见众师兄弟师姐妹们都盯着他,方无其涨红了脸。为缓解尴尬,他硬着头皮指向前排的方瓶瓶,怒吼道:“都怪你!还不是吃了你烤的红薯!”
方瓶瓶:“???”
方瓶瓶正要发怒回怼之时,又听见方无其大声控诉道:“真服了,我就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烤红薯。烤得那么香,害我吃那么多。你把你那烤红薯搁他们面前试试?我看谁忍得住……”
方瓶瓶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抿嘴不语,心下却道:方无其你是会说话的。
“快快快,把门打开,散散味儿。”方禾秀身边的师兄捏着鼻子指挥道。
门口的两名弟子合力拉开大门,透了好一会儿气,才又将门阖上。
众人重新归位,大殿内又变得秩序井然起来。
59. 如厕搭子
方禾秀蹙眉思忖:咦?方才自己说到哪里了。
想了半天记不起来,台下的师门弟子此刻又都纷纷看着她,方禾秀心想得先把正事说了,于是清了清嗓子说道:“一个月后就是祭月大典了,师门上下已为这次大典筹备了三年……”
方无其嗤笑一声,冲身旁的弟子小声嘀咕道:“三年一次的大典就要筹备三年……”
旁边的弟子回道:“哎呀!九年坐一回庄,前两次在白於山和天息谷,这次终于轮到咱们瀛洲了,理解理解……”
“咳咳……”方禾秀身边的女弟子十分刻意地清了清嗓子,“肃静!”
方禾秀剜了方无其一眼,又接着道:“想必你们中也有人听说了,玄武门和紫霄山庄的弟子十日后便会陆续抵达花南台。虽说他们被安置在花南台,可时常也会上花南峰来听学和切磋。
“师尊特命我叮嘱你们,一是尽到主人家的礼数,温良俭让。你们中有些是新来的也就罢了。有些在几年前随师尊长老们一道去过白於山和天息谷的祭月大典,惹出了不少事端。
“特别是天息谷那回,与人紫霄山庄的女弟子还动起手来了,坏了礼数不说还没打赢人家,让师尊失了颜面……”
说至此处,下面有人急了,“她们玩阴的,使暗器……”
此话一出,众弟子不论林上还是林下,纷纷响应。
“对对,她们还放毒蝎咬我们……”
“狗!还有狗!她们放狗……”
“那些个婆娘尽搞这些阴招,敢不敢和我们正大光明地比试……”
“真要动手谁打不过她们……”
方禾秀身边的师兄急忙喝道:“温良俭让!温良俭让!”
见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方禾秀右手边的师妹抱臂讥笑道:“紫霄山庄的女弟子你们说玩阴的,玄武门那帮男弟子可不玩阴的,你们怎的也打不过?”
下面安静了,半晌后才有细碎的声音冒出。
“他们主攻的就是器修,器修又不是我们瀛洲方氏所长……”
“就是就是。”
“他们门下的弟子几乎都是武夫剑客,这谁打得过?”
“就是就是……”
眼看附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方禾秀不耐烦地拔高嗓门制止道:“好了好了,都给我闭嘴。”
待众人重新安静下来,方禾秀又忘了自己讲到哪里了。
经身旁的小师妹提醒后,她才继续说道:“说到师尊的颜面,这其二呢,你们务必要抓紧修炼。参加祭月大典各项比试的弟子自是不必说了,其余的人,也万不能懈怠。其他门派的弟子会时常上到花南山上,你们除了尽到主人家的礼数外,也不可给师门丢脸。不论是林上弟子还是林下弟子,都代表着我们瀛洲方氏的脸面……”
说至此处,方禾秀顿了顿,抬眼看向大殿后方。
“尤其是林下那几个体修不过关的,摘天月摘了多少次都摘不到,要是来日被其他门派的弟子瞧见了,指不定要怎么笑话师门……”
摘天月是瀛洲方氏考核弟子轻身功夫的方法,考核时找一棵树,在树顶上放朵月季花,要求弟子在一口气之内双脚沿树而上,将花摘下,故称摘天月。
考核选用的树都有五六丈高,能提着一口气摘下天月的弟子多是体修两到三年以上的。像方小七这样才入师门半年的,自然是不过关。
“光是摘天月也就算了,有些人,入了师门大半年了,连踏水无痕都做不到……”
这明显就是在说方小七了。小七闻言把头埋下,一副虚心接受批评的样子。
“枫林十二式别说练了,连记都记不住……”
眼看着这集会逐渐变成了方小七的个人批斗会,不少弟子纷纷侧过头,向小七投来同情的目光。
“虽说是受到青妖的迫害来此得我师门庇佑,可你得记住,既入了我瀛洲方氏,便是我瀛洲方氏弟子。来此处是修炼的,而不是在花南山做客享乐。别以为自己是孟德师叔举荐的,就真把自己当客人了……”
众多目光汇集在自己身上,小七有些尴尬,悄悄往方无其身后挪了挪身子。
方无其迎着方禾秀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拿出他那副和事佬的样子上前一步道:“她这么小的一个小姑娘,被青妖骗婚已经很惨了,你还老说她作甚?修炼的事急又急不来……”
“我还没说你呢,你倒是先开口了,”方禾秀又把矛头对准方无其,“无其师兄,你的资历在师门也不算浅,却一直居于林下,成日插科打诨不干正事。许多比你后进师门的弟子都已居于林上,你难道不会感到羞愧么?”
方无其立马指着方禾秀斥问道:“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林下的是不是?为什么要羞愧?我们林下弟子是什么很卑贱的人么?”
方无其周围立即便有弟子跟着起哄。
“对啊,你什么意思?林上的看不起我们林下的是不?”
“林上的怎么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林上的还不是从我们林下上去的……”
“怎么说话的?大家都一个师门的你什么意思……”
方禾秀见大殿后方的弟子纷纷梗着脖子看她,刚要出声呵斥,却被身旁的师兄拉住衣袖。
师兄一个劲儿冲她使眼色,小声道:“算了算了,师妹,快散了罢。”
方禾秀是不说话了,大殿后方的林下弟子可不乐意了。
眼瞧着这架势越闹越大,一直沉默的方瓶瓶忽然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够了——”
喧闹声如退潮的海水般逐渐平息。大殿中有个林下弟子嘀咕道:“她还不是林上的?喊什么喊……”
“谁有意见?”方瓶瓶站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扫视四周。
众弟子不语。
片刻,方瓶瓶摆摆手道:“散了散了都散了,回去吃饭罢。”
闻言,众弟子纷纷作鸟兽状散去。
……
“饭好了,方无其,拿碗盛饭。”
“来啦来啦。”方无其听见方瓶瓶喊他,屁颠屁颠地进了厨房。
不多时,他便用帕子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出来,“哇!小天才,你师姐今儿炖了鸡!快去盛饭快去盛饭……”
小七闻言一溜烟儿闪进了厨房。
方无其伸长脖子朝她嘱咐道:“给我拿个空碗!我要先喝汤!”
待三人在院中的木桌旁坐定后,方瓶瓶看着小七的碗蹙眉道:“你今儿怎么只吃半碗饭?”
小七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白饭,叹了口气:“唉,我踏水时老是要湿鞋,想必是身子太重的缘故,得减减重了。”
方无其给自己盛了碗鸡汤,听她这么说,瞥了她一眼,“这跟轻重有什么关系?纯属是你自个儿功夫差。”
见小七撇嘴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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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以为然,方无其凑到她跟前道:“哎,林上那方不闻你见过吧?瘦瘦高高的,他踏水无痕的功夫可是一绝,别说鞋面了,连鞋底都不带沾水的。去年他同我和润阳下山离岛,在对岸东湖镇上的一家酒馆小酌两杯,那叫一个不胜酒力啊,喝完就倒。你知道他有多沉吗?要我和润阳两个人才搬得动。”
小七看也不看凑到她跟前的那张绝世容颜,只顾自刨着碗里的白饭:“那别人就是厉害啊。我功夫差我有什么办法,另辟蹊径还不行么?”
方无其抢过她的饭碗,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鸡汤后重新推至她跟前,“减什么重,不好好修炼成天搞这些旁门左道……”
说着他又端起了自己的汤碗,朝小七抛了个媚眼儿,“来,跟你师兄一起干了这碗鸡汤。”
小七看着这泛着油花的鸡汤,胸中一股暖意流过,然而她面上不情不愿应道:“好吧,我已经尽力了,到时候练不会师兄背锅。”
方无其嘿嘿一笑,随即拇指指了指方瓶瓶道:“是你师姐的锅,她烧的鸡汤。”
察觉到有如刀似的眼神向自己袭来,方无其忙转头赔笑道:“师姐……我的意思是,你的铁锅炖的鸡汤,无敌了。我送这鸡汤个外号,叫‘师姐的锅’如何?”
方瓶瓶面无表情:“别贫了,喝你的汤。”
“好嘞!”
吃完饭没多久,方无其的肚子便发出一阵咕噜声。他来到小七与方瓶瓶房中,在架子上翻找半天,突然眼前一亮,抽出两本话本来:“咦?这两本没瞧过诶。”
方瓶瓶正趴在榻上看话本,听他这么一说,视线跟着看了过去。下一刻,她却突然喝道:“放下!”
方无其吓得手一抖,忙将话本放回去,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温柔点儿,有话好好说。”
方瓶瓶才听不进他的话,坐直身子后看向他和小七严肃道:“我跟你们俩说清楚啊,以后屋里的话本我先看,我看了你们才能拿去。回回经你们手出来的话本一股屎味儿,也不知你们二人什么毛病,如厕时还要看话本。”
“唉呀,你不懂其中的乐趣,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方无其摇头感叹,顺手抽出另一册话本。
“方无其,我可是同你说过很多回了,如厕久了易得痔疮,你到时候屁/眼儿烂了可别找我给你治。”
“好了,我知道,我的屁/眼儿我自己上药,不会劳烦师姐。”方无其边应着边来拉小七,“小天才,走,上茅厕去。”
小七麻溜地下了床,同方无其出了屋子。
小七爱看恐怖话本,方无其屎尿多,所以两人经常结伴上茅房。一个在左边男厕,一个在右边女厕,还会带着话本上茅房。
方无其有痔疮,每次如厕都很久,所以小七每次都要在茅房外面守他很久,二人主打的就是一个相互陪伴。
“师兄,你好了没?”
小七方才在茅厕中看了段精怪潜伏于厕中乘人不备食人的故事,将她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忙出了厕来。现下天色已黑,她一人站在茅厕外,山风袭来,不觉有些害怕。
“好了好了。”茅厕里终于有声音应道。
方无其穿好了裤子出厕来。
“走罢走罢。”
茅厕外空荡荡的,唯有山风与冷月。
“小天才?小天才?”
方无其绕着茅厕找了一圈,半个人影也没见到。
60. 师兄好饿
耳畔风声呼啸,小七死命扒拉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手,那手上清冽的草木气息她再熟悉不过了,是楸。
楸带着她没走多远,在枫树林东面的一处地方落了脚。
“小七,我有话同你讲。”他由着小七打开自己的手,低声对她道。
小七对着月辉下那张银面翻了个白眼,将身子往一旁挪了挪,带着十分的敌意回道:“干嘛?”
楸的双眼像是日出时分蒙了雾的清泉。只见他垂下眼帘,默了片刻后,道:“跟我回清辉堂,你不能待在这里。”
等了半晌,没听见小七应他,他又道:“你若不肯回清辉堂,我会护你去其他地方,就是不能待在瀛洲。”
楸说完后又等了一会儿,仍是没人应他。
面前的身影仍是直直站在原地,对着他一语不发。
“小七?”
楸伸手去抚她的脸,却摸到一粗糙干硬的东西。
楸抬起手背轻轻揉了揉眼,又用力眨巴了两下,这才看清,自己面前的是一棵树。
“小七?小七?”
楸四下张望,却不见她的身影,整个枫树林目之所及只有他一人。
小七独自回到小院,正巧碰见方无其出屋来捡柴禾。
方无其看她一眼,边拾柴禾边问道:“又被你前夫掳去了?”
小七见他捡柴像是要拿去烧热水,于是道:“烧水么?多烧些,我也要用。”
方无其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似的,只顾自碎碎念道:“唉——他老在茅厕蹲你,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得和你师姐商量商量,想个法子……”
小七:“师兄,给我也烧些热水罢。”
方无其拾够了柴禾,嘴里嘟囔着朝灶房走去。
小七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朝他大喊:“给我烧热水!!!”
方无其冷不防被吓得一哆嗦,揉着耳朵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别吼,怎么跟你师姐一副德行……”
天光泛起,青霭散去。
瀛洲岛对岸的东湖镇边上,清辉堂里的女侍已经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了。
自清辉堂搬来这滨海小镇东湖镇边上后,女侍们起得要比从前更早了。
这东湖镇太小,远不如从前在幽都采买那么方便。有时前一日东西采买不全,还要第二日早起半个时辰,让清影卫赶马车,带着女侍去往西五十里开外的永州城采买。
然而对此抱怨最多的并不是清辉堂女侍,而是沙华姑娘。
沙华姑娘最喜欢热闹,如今搬来这么一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她自是千百个不乐意。
这都搬来好些个月了,女侍们时不时还能听到她抱怨。
今日,天不亮的时候清辉堂的厨房就已经忙碌起来了,水月来到厨房,亲自照看汤羹的火候。
公子昨儿夜里回来得晚,今早也就多睡了会儿,待早起用过早茶后,正好赶上二位姑娘修行结束。
于是公子移步花房,准备等她们饮下朝露清气后,考查她们的功课。
楸坐在桌案边,翻了翻手里的书册后便合上了——一个字也看不清。
他抬首看向飘在半空中的花魂,轻启薄唇:“曼姝,说说采薇心经的要义。”
沙华皱起一张小脸,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公子,我是沙华!”
自公子照那苍狼山名医开的方子调理以来,视力确实有所恢复,不过也就是能睁眼见光,辨个大概罢了。
然而,不也知是副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公子的其他感官要比从前钝了许多,耳力下降不说,味觉与嗅觉也衰退了许多,苦的能让他尝成酸的,甜的能让他尝成咸的。
楸听见一蚊子般大小的嗡鸣声,不自觉蹙起了眉:“你说什么?”
沙华飘至楸身侧,双手在他耳畔围了起来:“公——子——,我——是——沙……”
“沙”字刚冒了个音儿,沙华就被人揪着后领提到了一边。
沙华一转头,便对上了镜花如刀似的目光。
沙华悻悻地缩回脖子,躲到了一边。
楸抬指揉了揉耳朵,迎着光抬首对来人说道:“噢,沙华。那你先说罢,说说采薇心经的要义。”
镜花盯着他银面下那双有些发灰的瞳,回道:“公子,是我,镜花。”
见他不作反应,仍是抬眼看着自己,镜花俯身至他耳畔,稍稍提高了些音量:“镜,花。”
“噢!你来了。你替我送些东西去瀛洲,这会儿水月应是打点好了,你拿了去便是。记得,帮我劝劝她。”
瀛洲……
沙华一听见这两个字就要翻白眼。
这样的差事镜花已经领了很多回了,她恭敬应下,而后转身离去。
……
小七早上醒来时,屋子里只有她一人。
她穿戴整齐出了屋子,见搁在院里篱笆旁的背篓不见了,想师姐应是出去采药去了。
视线扫过小院一圈,发现院里木桌上的碗里面竟有两个包子。
小七走过去拿起一个咬下一口,是豆沙包!
师姐做的豆沙包十分好吃,小七坐在桌前就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了。一个刚吃完,便看见方无其背着一背篓的干柴走进小院。
“师兄好饿,给师兄也吃一口吧?”方无其放下背篓,挤到小七身边。
小七将豆沙包喂至他嘴边。
方无其突然张开大嘴,把豆沙包整个吞了进去,还弯着那双丹凤眼冲小七贱笑。
小七气极了,伸手就要打他。他却迎着小七的左手同她击了个掌,还边嚼着豆沙包边道:“豆沙包……长胖,不用谢……哈哈!”
小七伸手跟他过了几招,一招都没打中,反倒是把自己气得在原地跳脚。
“别嚎了!”
方瓶瓶的声音传进院里,两人立即停止了嬉闹。
方瓶瓶那身闲云野鹤袍上沾了不少泥,她进院后卸下背篓,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裳,然后对方无其道:“你,打点水,去把这些草根洗了。”
说完,她又转头对小七道:“小七,去灶房把菜择了。”
待方瓶瓶进了屋后,两人又在院里嬉闹追赶一番,这才各自做各自的事儿去了。
方无其整了个大盆放在院子口旁,将那一背篓的树皮草根分门别类,捡到盆里清洗。
他正蹲在那里哼着小曲儿洗着树皮,眼尾瞥见远处有双黑靴正朝自己走来。
方无其视线顺着向上看去,来人一身黑色骑装,双臂一对麒麟纹精铁护腕,扎着高高的马尾,看上去十分干练。
方无其立即扭头朝灶房喊道:“小天才——你前夫的丫鬟来找你了……”
话音未落,方无其面前的盆就被人不经意间踢翻了。
镜花面无表情地进了院子。
她将手里拎的餐盒放在院里的木桌上,待小七从灶房中出来后,看着小七冷冷说道:“公子让你回清辉堂。”
小七怒道:“你们当是来探监的?三天两头的来,烦不烦?我不回那个鬼地方。”
镜花道:“那感情好,下次你提前修书一封,让我带回去,省得公子让我三天两头地问。”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无其刚收拾好散在地上的药材,那双黑靴一过,又无意间将盆给带翻了。
方润阳过来时正好撞见一脸冷漠的镜花。
见她目不斜视,旁若无人地从自己身边走去,方润阳蹙起眉头,却突觉右脚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忙扑腾着双手以保持平衡。
好险……差点儿摔了个狗啃泥。
方润阳拍着胸脯走到院子口,对骂骂咧咧的方无其道:“她前夫三天两头地派人过来,别回头让林上的人给撞见了说你们三个通敌。”
方无其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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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堆烂草根,头也不抬地回道:“不会的,人家专挑没人的时候来。”
方润阳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我不是人么?”
方无其抿了抿嘴,道:“这你要问她啊,你看她那副样子,能把谁放在眼里?”
方润阳转过头去,看着远处那道黑色背影,又听方无其说道:“唉,也不是我说,这瀛洲岛啊,他青妖的丫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看看守在山脚下的那几个林上师弟,拿别人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不是他丫鬟,是他近侍。”方润阳纠正道。
“有区别么?”方无其抬头看他,“连人家一个丫鬟都拦不住,还成天嚷嚷着对青妖要打要杀。”
方润阳瞪他,可他说的也是事实,一时间竟让方润阳无力反驳。
片刻后,方润阳道:“你这话可别让林上的人给听见了。”
方无其嗤笑一声,那笑意在一双凤眼眼尾绽开,像是落花入池而荡漾开的秋水。
若是不明他性子的人站在跟前,见他这般眉目皆染春色的笑,定是以为他在挑逗自己,殊不知那张脸生来就是这般,一颦一蹙,一嗔一笑,皆会撩得人心神荡漾。
待相处久后,识清他那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性子,便多少会对此免疫了。
正值此时,方瓶瓶换好衣裳出了房门。
方无其道:“你听见了,我师姐也听见了,你们能怎么着?”
方瓶瓶方才在屋里,听见外面小七在大声说话,这会子出来看见院中三人,视线一转又瞧见了搁在木桌上的食盒,心下也猜到了个大概。
方润阳向方瓶瓶揖了一礼道:“师姐,玄武门弟子提前抵达瀛洲,花南台那边人手不够,让山上的林下弟子下山去帮忙收拾。”
方瓶瓶点头以示知晓,接着走到木桌旁端详起那个朱漆食盒来。
“这次送的又是什么?”
方瓶瓶揭开盖子,方无其闻到味儿后,忙搁下手里的东西围了过来。
“红枣乌鸡……金丝燕窝……这是什么……噢……酸枣糕……”
方瓶瓶俯下身去仔细嗅着,下意识地辨析起汤的用料来。
“沧州小枣……盐津乌鸡……嗯……这鸡应是还未满四个月……”
方小七的师姐方瓶瓶出生医药世家,自是擅岐黄,到瀛洲做了修士后也是主修丹药,实乃瀛洲药修第一人。
师姐虽与方小七方无其二人一块儿住在林下,可实际上是师门内颇有地位的林上弟子。
整个师门内住在林下的林上弟子,也只有方瓶瓶这一个例外了。
小七瞥了眼那食盒,十分厌弃地说道:“盖上罢,我拿去扔了。”
方瓶瓶看了眼小七的脸色,面上的惋惜之情随即敛了几分,道:“东西可以倒了,但……”
她伸出手指细细抚着那盛汤器皿上的鸳鸯莲瓣纹,眼神里充满了爱怜与不舍,“这瓶子……还怪好看得咧。”
闻言,方无其忙将脸凑上去,“快快,师姐,倒这,倒我嘴里……”
方瓶瓶一巴掌别开他的脸,目光仍是流连于那些瓷器上。
哇!这此送来的器皿竟然和上次拿来的那几样是配套的。上次的都留了,这次的若扔了……那可就不齐整了。
小七看着她师姐那发痴的眼神,心下知晓她定是又被这些瓶瓶罐罐的给迷了心窍。
楸一向擅察人心,他定是故意的!
想到此处,小七对他又多了两分厌恶。
“走了走了,花南台那边还等着帮忙呢。”
方润阳冲小七和方无其二人招呼道,不过没人理他。
方润阳蹙眉:“我话是带到了,你俩等下迟了挨罚,可别又怨起我来。”
他说完便转身出了小院,然没走多远,又厚着脸皮折转回来。
“什么好东西?给我也瞧瞧……尝一口尝一口……”
61. 凌霜
花南台位于瀛洲岛中央山谷的最南端,西面是仙山花南山,东面是临海丘陵。
冬季里,北面高大的玉山山脉阻挡了寒冷的北风,花南台实可谓是集天地之灵气,聚日月之精华的宝地。
正因为气候太过宜人,反倒是不利于修行,故瀛洲方氏的年轻弟子大都住在花南山上。
谷地花南台虽建了许多楼宇,但在不接待的外客的时候,也只有师门里年纪稍大的师叔们和长老们住在此处。
吃过晌午后,方无其领着方小七悠哉悠哉地往山下走,出了小路走到栈道上,一下便遇到许多已经干完活儿往山上赶的弟子。
“我们都了干了回来了,你俩才去?准是要被罚!”
“方无其你就可劲儿偷懒吧你,看孟德师叔怎么罚你二人。”
一听到“孟德师叔”,小七忙加快了步伐,却被方无其一把拉住。
“哎哎哎!你急啥?你信不信咱俩就算此刻跑下去,也已经迟了。反正都要挨罚,倒不如玩够了再去。”
小七一听,觉着他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可仔细想想,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正要出声反驳,却见他双眼一亮,伸手招呼着大步向前走去。
“咦!皓雪师妹!许久不见!”
小七循声看去,不远处有一穿着闲云野鹤袍的女修士。
她生了一张圆脸,秀眉让一截齐刘海给遮着,一双杏眼低垂,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似得,羞得很,双颊还带着两坨红晕。
她这般神态令她在人群中十分好认,小七认得她,是同样与她摘天月考核不过关的林下弟子方皓雪。
方无其走过去毫不见外地握住她肩头,低头去找她的眼睛,“皓雪师妹最近在忙些什么?怎的都不来找师哥玩?”
方无其的样貌固然是无双绝色,可这方皓雪倒也不是因见他的天人姿色而羞得抬不起头来,她见谁都这般娇羞,见小七也是。
但偏生方无其是个爱招惹的性子,她愈是害羞,方无其愈喜欢逗她。方无其愈挑逗,她便愈垂头遮脸的。方无其对此乐此不疲,十分来劲。
见方无其凑过脸来,方皓雪立即涨红了脸,手足无措道:“我……我……近来在修炼……”
方无其俯身低下头去,而后偏着脸向上看着她,“修炼?修炼的话来找师哥呀,让师哥给你指点一二。”
方无其的脸没有死角,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会让人惊叹。他这张俊脸又配上个涎皮赖脸的性子,天克方皓雪。
眼瞧着方皓雪羞得都快冒烟儿了,小七忙上前拉住她师兄的衣袖将他拽开,“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给别人指点一二?得了吧你……”
方无其被拉开后过了好一会儿,方皓雪脸上的红晕才褪去几分,她右手伸进左手衣袖里掏了掏,掏出一块帕子来。
她将帕子摊开,伸手向二人道:“师兄,小七,柿饼。”
柿饼扁圆,周身覆着一层薄霜,每一块柿饼上还留着干瘪的柿子蒂。
小七拿起一块咬上一口,软糯香甜,十分好吃。
方无其嚼着柿饼问道:“在东湖镇买的么?你什么时候离的岛?”
方皓雪仍是垂着眼不敢看他:“我……我自个儿晒的。”
方无其一听,立刻感动得眼冒金光,伸手就要去搂她,却被小七扯着腰带给拽住。
“呜呜……竟是皓雪师妹亲手做的,那我得多吃些……全给我吧……我拿回去慢慢吃……”
……
待二人行至花南山东面山脚时,柿饼也被吃得差不多了。
方无其拍拍手上的糖霜,望着那一众亭台楼阁,颔首道:“差不多可以准备了。”
小七疑惑:“准备什么。”
方无其缓缓侧头看向她,突然伸手在她屁股上掐了一下,接着立即闪到一边。
小七猝不及防,惊叫一声后追着他打。
小七哪里能是方无其的对手,让他像是遛狗一样在原地遛了一圈,最后待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时停了下来。
“好了,准备得差不多了。”方无其额前也出了层细密的汗。
小七正弯腰扶膝大口喘气,没空理会他。方无其伸手揉乱小七的发,对她道:“走吧,干活去。”
残阳依山尽,观海殿殿门大开,能看见远处海面上金光粼粼,十分晃眼。
“师叔,你瞧,现下就只差方无其和方小七二人了。”
说话的是站在观海殿殿内高台上几案旁的一女修士,那女修士模样十分年轻,个子不高,身后却背着把几乎和她差不多高的大刀。
孟德修士坐在案前处理文书,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不紧不慢道:“桐梓殿的那两间偏殿给他二人留着,什么时候打扫完什么时候回去。”
女修士的右耳突然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什么声响,抬头向殿外望去,外头日辉下正有两道身影急匆匆向大殿跑来。
女修士道:“师叔,他二人来了。”
孟德修士不语,慢吞吞地批阅文书,直至写完最后一个字,这才搁下笔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方无其,方小七二人在殿门口弯着身子大口喘气。
不等他开口训斥,就听得方无其先一步说道:“师……师叔,抱歉抱歉……十分抱歉……来晚了……”
方无其抬袖擦去额前眉间豆大般的汗珠,看见站在高台上的那女修士,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急忙招呼道:“……哦……不问师妹……也在啊,师叔啊……瓶瓶师姐……让我跟小七帮着炼丹……我们俩晌午都未吃……搞了一下午……这才收拾好了药材……开了炉……”
方不问眨巴了下眼睛,抱着双臂看着方无其道:“炼的什么丹?”
方无其早有准备,喘着粗气回道:“真……真味丹。”
方不问:“真真味丹还是真味丹?”
方无其想骂人,但面上仍作疲劳状回复道:“是真味丹啦,师妹。”
见孟德修士神情松动了些,方无其又跟着道:“师叔吩咐下来的事……自是最重要了,可……师姐那边又着实缺人手,师叔放心,还剩什么活儿……尽管留给我和小天才……”
说至此时,他的肚皮恰到时宜地咕噜起来。
小七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肚子——不是才刚吃过柿饼么?
孟德修士见这二人赶路赶得满头大汗,最终还是于心不忍:“不问,你先带他二人去伙房吃饭。吃了饭再去偏殿打扫罢。”
“弟子遵命!”方不问拱手回道。
瀛洲岛与大陆之间的这片海域被称为瀛水。瀛水白日少风浪,宜行船。
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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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海面上拢共就十来条船只,都是离了东湖镇边上的海岸往瀛洲岛驶去。
“花南峰上翡玉潭,花南溪下无喧鱼。瀛洲好风光!瀛洲好风光!”
靠船形中央的一条船只上,有一着花鸟暗纹襕衫的男子。
男子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头顶翠冠束发,手持一把紫竹折扇,举手投足之间,腰间系着的一圈环佩叮咚作响,十分张扬惹眼。
船家打量着船上的两男一女,张嘴露出一口缺牙,笑道:“三位看样子应是玄武门的英雄,许久未到瀛洲,有所不知。在我们瀛洲,如今比无喧鱼翡玉潭更出名的是……”
闻言,船上的女剑客抢话答道:“这我在东湖镇上就听过了,什么绝世美男,马吊天才。呵呵,他们瀛洲方氏如今也竟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女剑客说完,略侧首看向身旁的男子。
与先前那持扇男子不同,这名男子眉目冷峻,刀刻斧凿般的五官线条锋利明晰,却失了几分生气。
他左眼角下有道淡粉色的细细疤痕,被他眼里的万年冰雪一衬托,那道疤痕便显得十分可爱了。
女剑客略带小心地看着这冷峻男子说道:“凌霜才入了玄武门两年便成了门中的一品剑客,此次去瀛洲,必会夺得器修魁首。”
凌霜剑客目光仍是放在远处,面色冰冷,一语不发。
持扇男子凑了过来,一手搭在凌霜剑客肩上道:“魁首对他而言根本就没什么难度。连掌门都打不过他,就更别说瀛洲方氏里头那群野鸭子了。我看呐,他们也就指望那个在阿郎山闭关的大师兄,能不能接上凌霜两剑了。”
突然,船身向前摇晃了下,船家忙招呼道:“站开些站开些,前头吃水太深啦,三位英雄站开些。”
凌霜剑客收回视线,拂开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顾自走到船后方去。
女剑客蹙眉问道:“大师兄?你是说当年在不咸山上和青妖打得平分秋色,之后一直躲在瀛洲岛闭关养伤的那位?”
凌霜剑客眸色一动,抬眼看向二人。
持扇男子点头应道:“对啊。那人后来重伤逃至瀛洲岛,被瀛洲方氏师尊方重云收为大弟子,听说一直在岛上的阿郎山上闭关修炼。”
女剑客沉吟片刻后,喃喃道:“若是他,那还真不好说……”
持扇男子笑了,不以为然:“那位大师兄自不咸山一战后元气大伤,这些年一直对外宣称是闭关修炼。要我说,多半是瘫在床上起都起不来,能不能拿起剑都不一定呢。就算他真是闭关修炼,能在青妖的青火下全身而退,那必然主的也是法修。拿什么跟凌霜打?”
女剑客不知怎么反驳,咬唇思考半天只挤出一句:“柳却洲,你太轻敌了。”
柳却洲大笑两声,收起折扇点她两下道:“婵儿,祭月大典前长他人威风可不是什么好事。”
船离瀛洲岛岸边愈来愈近,站在船上能远远看见岸边站着四五个穿闲云野鹤袍的修士。
柳却洲看着岸边人穿着统一的白袍,头上系着统一的黑色逍遥巾,不由得勾起唇角讥嘲了一声:“老土。”
船靠了岸,凌霜剑客向船头走来,随手拾起搁在船上的一把佩剑,路过柳却洲时,看也不看他一眼地将剑扔进了他怀里。
“佩剑,下船。”
62. 玄武门美男
瀛洲方氏为此次祭月大典筹备良久,特地在一年前费了大笔银子将花南台的楼宇都修缮了一遍,以彰显瀛洲方氏的待客之道。
玄武门与紫霄山庄派来参与大典的弟子到了花南台后,都是一人一间屋子,一日三餐也都是由瀛洲方氏的林下弟子送入房内享用。
柳却洲在这里歇了两日。除了客房的陈设布置过于简单,无甚品味外,其他的倒是十分满意。
柳却洲是两年前与凌霜剑客一同进的玄武门。
玄武门历来以器修闻名天下各大派,而剑为百兵之君,玄武门中有近三成的弟子都是主剑修,柳却洲与凌霜剑客就是那一批新进弟子中的剑修佼佼者。
与瀛洲方氏不同,玄武门汇集天下群英。入玄武门,须得先通过器修考核。故玄武门的弟子都是自身修炼已久,入门前便已经颇有些本事,许多都是江湖中小有名气的英雄豪杰。
而在前年深秋,玄武门当年通过器修考核的新进弟子中,有位自称凌霜,名不见经传的剑客。
当时,与这位凌霜剑客一同入门的有许多名号在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像是惹花泪柳却洲,铜头铁臂万老三,绝笔判官傅雍命,双剑书生谢韵……最后竟都无一例外败给这位凌霜剑客。
而在之后玄武门内的各项比试中,这位凌霜剑客更是无一败绩。
玄武门掌门易春生大为惊叹,要亲自下场探探这年轻人的虚实,一番比试过后,毫无悬念地,败了。
门内众人对凌霜剑客是又惊又嗔,先不论这是掌门,出手比试怎么说多少也该让着点,关键是,这凌霜剑客赢下后,一句客气话都没有,语气冷淡地蹦出个“承让”二字后便无再无其他。
此前赢下旁人,对旁人不理不睬也就罢了,如今对掌门也是这般,实在是傲慢至极。
众人虽多有抱怨,但丝毫不影响掌门易春生爱才。
他当即便提拔凌霜剑客为玄武门首席大弟子,并且还重点培养他为下次祭月大典中器修的参赛人选。
柳却洲当时心里就想,人凌霜剑客自带一身功夫加入玄武门,一入门便成了门派第一,怎么还成了玄武门对他进行栽培。
虽说历来的祭月大典中,器修魁首都是来自玄武门。
然,自那位在不咸山与青妖一战的高人加入瀛洲方氏后,玄武门易掌门十分担心下次的祭月大典会让那位传说中的瀛洲大师兄夺得器修魁首。若真是那样,玄武门一派可要在江湖上丢尽颜面了。
毕竟三大门派,各有所长,瀛洲方氏擅法修、符修和阵修,紫霄山庄擅药修,而玄武门则是擅器修。
幸而天降神兵于玄武门。
这凌霜剑客虽身世来历不详,性情冷漠,但身手着实厉害,剑术也是出神入化,登峰造极。易掌门真是越看他越喜欢,若他真能在祭月大典上打败瀛洲岛阿郎山上的那位,那玄武门可要再一次于江湖上名声大噪了。
整个玄武门里和那位凌霜剑客走得稍近些的,是惹花泪柳却洲。
此刻他正在客房里用着晚膳。
外门人士的每餐餐食都是由瀛洲方氏的林下弟子亲自送来,半个时辰后,他们又会准时过来将餐盒收走。
可今日送饭的这位女修士,却一直守在房里等着柳却洲用膳。
对柳却洲而言,受女子青睐追捧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可送饭的这位女修士,实在相貌平平,全身从上到下,挑不出一点可以称道之处,就连声音也是十分粗哑。
被她这样用目光打量着,柳却洲觉着反倒是被她占了便宜。
柳却洲草草用了饭,将碗筷收拾齐整,请她将餐盒收回。
这位女修士拎起餐盒边往外走边冲他眨巴眼,柳却洲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眼皮抽筋了还是在对自己抛媚眼儿。
好在她并未过多纠缠,柳却洲心下感叹:魅力太大,有时也是种烦恼。
待那位女修士走远后,柳却洲出了门在花南台闲逛起来。
花南台风景虽好,可就是人少了,偶尔撞见一两个闲云野鹤袍的修士,都是上了年纪的,要么一头白发,要么连白发都没有。
无甚意思。
离祭月大典开始还有十多日呢,柳却洲想,总该去找点乐子才是。
听说瀛洲方氏的年轻弟子都住在花南峰上,不如上花南峰去瞧瞧吧。
他这样想定后,便折返回来,敲响了隔壁房门。
“何事?”
房门未开,凌霜剑客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想不想去花南峰上看看?”
话一出口,柳却洲便后悔了。
他懊恼地拍了下自己嘴巴,心下埋怨自己不该这样问。
“不去。”冷漠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柳却洲转念一想,其实不论自己怎样问,这个回答也是意料之中的。
于是他也不多废话,转身朝花南峰走去。
……
“哎!你今儿送饭的是玄武门的还是紫霄山庄的?”
花南峰枫树林南面的温泉边,有几个瀛洲方氏的林下女弟子正在梳洗交谈。
小七见几个师姐正看着她,撇嘴抱怨道:“我送的是紫霄山庄的。”
“啊?你也是?真倒霉。”
小七想起紫霄山庄那些女弟子就头疼,翻了个白眼埋怨道:“我每回去收餐,都要被她好一通骂,说我们送的饭菜难吃,跟牢饭似的。”
其中一位师姐掩嘴笑道:“说得跟她吃过牢饭一样。”
另一位师姐也接话道:“她们紫霄山庄真的是难伺候,挑三拣四的也就罢了,还要在屋里养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昨儿去送晌午的时候,那房门一开——哎哟喂!满地的蝎子在爬,我现在想起来都是一身鸡皮疙瘩……恶心恶心……呸呸呸!”
几人又七嘴八舌地将紫霄山庄好一番声讨,最后一起看向边上的方皓雪。
“咦?皓雪,你今日送的是哪边儿的饭?”
见众师姐妹的视线齐聚于自己脸上,方皓雪忙低下头去:“我……我送的是玄武门的。”
一位师姐立马凑了过来:“你送的那位长什么样?好看么?”
“……我……我……”方皓雪略一抬眼,见众师姐师妹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又慌忙垂下眼去,“我没敢看……”
“啊?”众师姐妹纷纷露出不可置信加难以理解的表情。
“玄武门主器修,门内弟子身材都倍儿好,比咱们师门内那些干柴似的强多了。若能碰见个脸也长得好的,还不赶紧抓住机会结个良缘?”
小七听见这位师姐的话,歪着脑袋思忖片刻道:“可若师门不同意呢?”
“嗐——”
师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若真能情投意合,大不了都叛出师门呗!”
“啊?”小七大为震惊,十分不解。
“哎呀!一看你就是太小了,师恩固然重,可真情却是世间难寻。”
师姐匆匆瞥了眼小七,又急忙看向方皓雪问道:“怎么可能什么都没瞧见?高不高,壮不壮?这总能看到吧?你可是去了三趟呢!”
方皓雪神情为难:“真没看见……那人说话好凶的,我……我都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他。每次去送餐都害怕死了。”
“唉——”师姐叹了口气,边收拾东西边道:“看来还是芜玲师妹好命。”
“怎么说?”小七左手边的师姐问道。
“她今日同我讲,她送饭的那位玄武门弟子是个美男子,而且还跟她看对眼儿了呢。”
小七在脑中想象了一下,出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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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有无其师兄好看么?”
“有没有方无其好看不重要,别像方无其的性子就好。”
另一位师姐收拾好东西,端着盆站起身来,也跟着附和道:“脸好看的,人不正经。人正儿八经的,脸又不好看。看来老天爷也是十分公平,这世间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东西。”
听见这话,不知怎的,小七想到了楸,心下冷笑。
是啊!看着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的,实则骨子里竟如此邪恶。真是人不可貌相。果真是应了那句话,人无完人!
哦,不对!他连人都不是,就是个坏到骨子里,烂透了的妖精!
“走了,回去了。”
师姐妹们洗漱完,纷纷收拾东西招呼着往回走。
小七赶紧拿起东西跟上去。
众师姐妹的居所分布在花南峰各处,没在一起走多远,渐渐地便分开各走各的道了。
方皓雪告别小七后独自了走了一截,隐约瞧见前方树林中站在一人。
今夜月明星稀,方皓雪看得十分真切,那人穿一身花鸟暗纹襕衫,腰间系了一圈环佩流穗,明显不是门内弟子。
方皓雪正想着是不是花南台的外客跑到山上来了,那人却忽然转过身来,方皓雪吓了一跳,忙躲到树后面去。
“姑娘莫怕,在下乃玄武门弟子。”
柳却洲对着那棵树揖了一礼,等了好一会儿,树后未有动静,他又上前一步道:“听说瀛洲花南台乃风水宝地,而花南峰更是人间仙境,在下特地前来一观,不曾想山水逶迤绕了心,迷了路,还烦请姑娘指点一二。”
此话说完,柳却洲又在原地等了会儿,这才见那身白袍慢慢从树后挪出来。
柳却洲瞥了眼她右手广袖处那用黑线绣的闲云野鹤,又看见她怀里抱着个木盆,心下明了,紧接着颇有风度地重新朝着她揖了一礼:“敢问姑娘芳讳。”
方皓雪见他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生得十分俊朗,立马垂下眼去,红着脸小声答道:“皓雪。”
好在此处只有他二人,柳去洲耳朵也尖,他听见后立即又有模有样地重新作揖道:“在下柳却洲,见过皓雪姑娘。”
许是因太过紧张,方皓雪竟忘了回礼。她背过身去,结结巴巴道:“我……我带你下山。”
“有劳皓雪姑娘。”
方皓雪脚步匆匆,柳却洲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旁。
明明三伏已近尾声,可山上还是闷得难受。身旁人的折扇送来香风阵阵,方皓雪的脑子不知怎的,有点乱。
那香味也是怪得很,初闻似芙蕖的清雅,细细品后却又带着月下香的迷醉,令人心猿意马。
方皓雪双颊酡然,跟醉了酒似的。
瞧着她这般神态,柳却洲心想:这瀛洲方氏的女子怎的差别这么大,今日给自己送饭那个女弟子看自己的眼神可一点也不害臊。而现下这个,自己还没怎么她,她便已经羞得不行了。
这地方……真是奇了怪了。
想到此处,柳却洲尝试着向方皓雪搭话。而她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柳却洲觉着有趣,轻摇折扇的同时不自觉地勾起唇角。他也不强人所难,索性就伴着月色一路沉默着跟在她身侧。
绕了几条小路,方皓雪很快便带着柳却洲出了树林,来到了上下山的栈道处。
顺着栈道一路往下看,柳却洲能远远瞧见花南台各处楼宇亮着的灯火。
他停住脚步,转身向方皓雪揖礼道:“皓雪姑娘,就送到这里罢。我已识得回去的路了,你回去的路上多加小心……”
“多谢”二字还未说出口,柳却洲便看见方皓雪逃似得转身离去了。
望着她那急匆匆的小脚步,柳却洲轻轻牵了下嘴角。
63. 拈花惹草
往回走了好长一截路,方皓雪怦怦乱跳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心里想,天下竟有这般俊雅的男子,不仅长得好看,还十分有风度,说话也温柔。
方皓雪想了想师门里的师哥师弟,又想起了今日送饭那位说话又凶又冷的玄武门弟子,心里一下对这位柳公子好感倍生。
原来师姐说的既长得好看,人又正经的男子,竟真存在于这世上。
然而……这样的男子,一定会有顶好的女子来配他。
想到此处,方皓雪敛了心思,头埋得更低了。
她习惯埋着头走路,所以很自然地便发现前方地上躺着个锦袋。
是一个蓝色锦袋,于月色下在石子路上也算是显眼。
方皓雪蹲下身去将木盆搁在一边,伸手将锦袋拾起,立即便有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她认得,是那柳公子身上的,想这锦袋应是柳公子的香囊。
她盯着这香囊看了许久,最后将它收入怀中,起身离去。
……
“喂!小天才,醒醒!”
小七觉着有什么东西正揪着她的脸将她扯来扯去,她十分不悦地伸手拂开,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你别睡了,你不饿别人还等着用早膳呢。快起来去送饭了。”
小七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方无其没听清,继续揪着她的脸道:“你再不起来,等会儿误了时辰可别说我没叫你哦。”
小七的手无力地拍着床沿,双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像是一条搁浅在岸边濒死挣扎的咸鱼。
方瓶瓶瞧着她这副半死不活样子,蹙眉担忧道:“该不会是鬼压床了吧?我去拿银针给她扎一下……”
“哎——”
方无其忙伸手拦住她,“师姐别急,她就是这几日早起送饭还未习惯,你看我的。”
他说完便走到屋外,回转身来朝着屋子大喊:“小天才——”
“方禾秀带着人来找你啦——”
小七猛地坐起身来,睁开双眼掀开被子就开始满地找鞋。
半刻钟过后,小七睡眼惺忪,头发蓬乱地走在了下山小路上。
离山脚越近,路上撞见的闲云野鹤袍越多,待后来走到栈道上,沿栈道而下的弟子多得就跟去赶集似的。
小七在栈道上遇到了方皓雪,很自然地跟了过去。
“咦?怎的不见无其师兄?”方皓雪穿戴齐整,显然是早早起来收拾好了的。
小七鼻子皱了皱,突然打了个大喷嚏,把周围没怎么睡醒的师兄们都吓了一跳。
她揉了揉鼻子,心想这里怎么有股香味儿,可又分辨不出具体是从哪里飘来的。
见方皓雪正看着她,小七回道:“林上的人说师兄成日里拈花惹草不干正事儿,怕他去花南台招惹了别人,所以不给他这份差事。”
“这样啊……”
方皓雪低头想了想,又问道:“你今日送的还是紫霄山庄么?”
一提起“紫霄山庄”四个字,小七的五官就皱成一团,原本的无精打采现下升级成了愁眉苦脸。
她十分无力地叹了口气:“唉,这就要看花南台伙房那边怎么安排了。我这几日都是送紫霄山庄,估计今日也是了。”
方皓雪只远远瞧过紫霄山庄的女弟子,她们均穿着深紫制式的衣裳,妆面画得浓艳,光是瞧着,也未有什么骇人之处。
但近来听得师门内抱怨连连,现下又见小七满面愁容,方皓雪疑道:“都是女子,怎会如此不相与?”
小七压低声音道:“方禾秀师姐的性子你知道吧?”
方皓雪点头。
“紫霄山庄一个,顶她十个。”
方皓雪闻言,后背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
“我进师门到现在挨的所有骂加一块儿,都没有去送饭一顿挨的多。”
方皓雪有些同情地看向小七,摇头感叹道:“本以为大家都是女子,会更好说话些,谁曾想这世上的女子,竟这般不相同。”
听她这么一说,小七想起师兄往日里在自己耳边叨叨的话,于是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这世间人与人的差距啊,比人与狗都要大。”
方皓雪见这比自己还要小上三岁的师妹突然说出这番深沉的话来,一时间愣了下。
林下弟子们很快聚集到花南台,各自领了差事。差事一分下来,几家欢喜几家愁。
方皓雪看着自己手中分到的牌子,竟还是昨儿玄武门那位,上面写的“饮客居天丙凌霜”。
饮客居是院名,天丙是房号,至于凌霜,自然就是那位玄武门弟子的名字了。
方皓雪拿起餐盒,朝饮客居走去。
敲响房门后,方皓雪正犹豫着该不该向他打听,便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名唤凌霜的弟子立于门前,一语不发地接过她手里的餐盒,又飞快地将门关上。
方皓雪有些难堪,自然也没那个脸皮再出声同他说话,只得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方皓雪又立于凌霜剑客门前,心怀忐忑地敲响了房门。
“进来。”一道冰冷严肃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打扰了。”
方皓雪推门进屋,凌霜剑客正于榻上闭眼打坐,餐盒已经收拾好了搁在桌上待她拿去。
方皓雪走过去拎起餐盒,踌躇着要不要出声问他。
半晌,凌霜剑客睁眼,冷冷道:“何事?”
“……我……”
见他看向自己,方皓雪忙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裳结巴道:“……我想问一下……你们师门里……是不是……有位名唤柳却洲的公子……”
“隔壁左手边。”
本以为他会凶巴巴地盘问自己有何目的,没想到竟这么爽快地回答了。
方皓雪有些吃惊地看向榻上的凌霜剑客。他已经重新闭上双眼,端坐在那里像一尊菩萨。
方皓雪小声向他道了谢,拎着餐盒退出门去。
饮客居天乙柳却洲。
方皓雪看着门上挂的名牌,心下感叹道:原来竟是在隔壁。若说自己与这位公子有缘,却回回送饭也未撞见过他,甚至也未曾留意过这名牌。若说无缘,花南峰上这么多师姐妹,怎的偏偏让他遇见自己。
方皓雪站在门前百般踌躇,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轻轻叩响了房门。
收餐的弟子才离去不久,柳却洲饭后发困,正欲小憩一会儿,却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来人的脚步声和力道都极轻,应是个女子。
柳却洲披上外衣开了门,忽地眼前一亮,喜道:“竟是你,皓雪姑娘。”
其实他倒也不必十分惊讶,昨日那香囊本就是他刻意落下的。
方皓雪见他一身绛红里衣,忙一脸羞赧地将香囊塞进他怀里,“昨日你香囊落地上了。”
她说完便要转身离去,柳却洲却伸手拉住她,“皓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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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还不知该如何谢你……”
温热的肌肤触到自己手背,方皓雪立即如触电般收回右手,神智也一下慌乱起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不……不必……”
话音未落,右脚就踩空了一节台阶,方皓雪脚背一崴,整个人瞬时向外跌去。
“小心!”
方皓雪还未来得及叫出声,整个身子便被一只大手拦了回去,稳稳当当靠在柳却洲怀里。
那股芙蕖似的清香扑鼻而来,方皓雪的脸隔着中衣能感受到男子胸膛的温度,右手小臂被有力温暖的大手紧紧握着。
方皓雪心脏登时漏了一拍,整个身子变得绵软无力,左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
这一松手,餐盒落地,盒里的瓷碗跌落出来,碎了一地。
方皓雪总算清醒过来了,看见那一地的碎瓷片,惊得花容失色,忙蹲下身去收拾那些碎瓷片。
柳却洲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小心割伤了手。”
他的声音温柔似水。
方皓雪呆在原地,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手绢,蹲下身来隔着手绢将那碎瓷片一片片地拾起归拢在餐盒里。
“好了。”
柳却洲抖了抖手绢,把木盖盖上后将餐盒递给她。
方皓雪脸红得跟烧透了的木炭似的,垂着眼向他道谢。
正欲离开之时,方皓雪又听他问道:“回去会挨骂么?”
方皓雪一时间愣住,回头正对上柳却洲充满关切的眼神。
“你回去就说是我摔的,玄武门会照价赔偿。”
此时此刻,方皓雪觉得面前这位男子,与全天下其他男子都不一样。
这世上还有好多好多她未曾见过的,或是听说过的男子,可她就是知道,这位柳公子,十分的与众不同。
方皓雪情不自禁地看着他,一颗小心脏也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猛烈跳动。
“皓雪姑娘?”
见她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自己,柳却洲轻声唤她。
方皓雪回过神来,仓皇离去。
来到伙房,方皓雪并未照柳却洲说的那样解释这盒碎瓷片,而是如实说是自个儿摔了碗。
若是平时,伙房的人简单抱怨几句也就完事儿了,可如今供外客使用的这批器皿都是新购的,摔碎的这些,免不了要从方皓雪的月例中扣去。
从伙房出来后,方皓雪这才留意到自己的脚踝崴伤了。
方皓雪走了两步试试,发现竟疼得厉害,只有折转回伙房,推了晌午和晚上送饭的差事。
方皓雪一瘸一拐地朝着山上走,好在路上遇到个好心的师兄,背了她一程。
回到居所后,方皓雪就在屋内一直歇到了傍晚,中间的午膳和晚膳都是由同院的一起住的师姐给她送来的。
就这样休整了半天,伤势也不见好,方皓雪想着该去瓶瓶师姐那里讨些药。
本来林下弟子缺些什么东西该是上林上去讨的,可方瓶瓶擅医术,通药理,又正好住在枫树林附近,故很多林下弟子都会就近去瓶瓶师姐处讨药。
方皓雪不欲再麻烦同院师姐替她跑一趟,出门后见同院的师姐们也都不在,于是自个儿一瘸一拐地出了院子。
不料出院后穿过栈道,没走多远,方皓雪便看见前面的树林里立着一人。
那人隔得远,方皓雪却只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身长玉立,玉树临风,是那位柳公子。
64. 非礼勿视
听见脚步声,柳却洲回头,笑着朝她大步走来,“皓雪姑娘。”
“柳公子。”
方皓雪朝他福了福身子,柳却洲一愣,接着方皓雪自己也反应过来。
她拜入师门已有三年,早改了那些女儿家的礼数,可这会儿见着柳公子怎的又突然作起女儿态?
柳却洲也并未见怪,从袖里掏出个小药瓶递到她跟前。
“这是玄武门特制的金创药。门内弟子擅刀剑,修体术,时常受外伤,而流传下来的金创药配方经多次改良,十分好用。”
方皓雪刚要伸手接过,却见他蹲下身去,像是要去瞧自己的脚。
方皓雪急忙后退两步,因一时心急,未注意力道,脚踝处登时传来钻心般的疼痛。
见她皱眉,柳却洲歉然道:“玄武门弟子练功受伤,经常帮着相互上药,我在师门待习惯了,竟一时失了规矩,还请姑娘见谅。”
方皓雪摇头,以示无碍。
“姑娘身上可揣有帕子?借我一用。”
方皓雪点头,摸出怀里一方绣花小帕递给他。
柳却洲接过帕子,将自己双眼蒙了起来,“非礼勿视,皓雪姑娘这回可放心了?”
方皓雪的心又开始猛然跳动起来。
她低头往下看去,见柳公子的手正握住自己的右脚踝。
“是这只么?”柳却洲仰首问她。
他双眼明明是被遮住的,可方皓雪仍是能感受到那灼灼的目光,她红着脸含糊应道:“……嗯……”
柳却洲手指灵活地解开系带,将足衣翻折起来,接着他又从袖里摸出一张帕子,手指隔着帕子蘸了些药膏往方皓雪右脚上抹去。
方皓雪呆呆地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这人,神情恍惚,一会儿大脑空空,装不了半点东西,一会儿又思绪万千,心如飞鸟思如游鱼。
上完药后,柳却洲又重新帮她把足衣系上,解了眼前的帕子递给她,“好了。”
方皓雪接过帕子看着他。
眼前人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举手投足间有说不出的英姿洒落。
方皓雪收回视线垂下眼去,这回倒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她心里涌出了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像是突然被人挖去了心一般。
“多谢柳公子。”方皓雪小声向他道谢,说完便要离开。
柳却洲却拉住她衣袖道:“且慢。”
方皓雪转身看他,柳却洲解释道:“这药抹上后一刻钟内不能走动,不然恐会影响药效。还请皓雪姑娘在此歇息片刻。”
方皓雪颔首,环顾四周,挑了块略平整的石头走过去坐下。
柳却洲也跟了过去,坐在她身旁。
两人坐在一处,沉默无言半晌,这回方皓雪先开了口:“柳公子……不回去么?”
柳却洲看着她笑道:“待姑娘好些了便走。”
现下正是一年中最闷热的时候,今夜山风不眷,两人坐在此处不觉都闷出了些汗。
柳却洲解下腰间折扇,展开为她扇了起来。
方皓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近来暑气难忍,许久未曾落雨,要是什么时候下场雨,山上就会凉快很多了。”
柳却洲闻言笑道:“这好办。”
他说着就站起身来,就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借力一蹬,跃身上到了另一棵树。
接着他取下身上的佩剑,剑不出鞘地在树上扫了十多个来回。
只一眨眼的工夫,花叶纷落,公子穿行于树中,衣袂翻飞,若有天人之姿。
方皓雪看着漫天花雨,一时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柳却洲从树上跃下,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跟前,展颜道:“这‘雨’虽不能为姑娘消暑,可若能博得姑娘一笑,那也是十分合算了。”
方皓雪就像沉溺在一场即将清醒的美梦中一样,她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短暂的欢喜和悸动后,是无穷无尽的空虚和失落。
柳却洲见她神色黯然,蹲在她跟前柔声问道:“皓雪姑娘,可是有心事?”
方皓雪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与他对视。
静默片刻,柳却洲低低一笑,带了几分苦涩道:“我本无意望明月,怎料明月照我怀。是在下多情多思,姑娘不必介怀。今惹了姑娘不高兴,柳某向姑娘赔个不是。”
柳却洲说着就朝她拱手一礼,方皓雪忙抬起头来拉住他的手:“柳公子,不是这样的。”
柳却洲动作一滞,方皓雪忙又将手收了回去。
“所以是怎样?”
柳公子嗓音深沉圆润,听得方皓雪骨头都酥了。她在那里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半个字来。
忽见柳公子修长白皙的手向她伸来,方皓雪的神经绷到了极点。
可他只是微微一笑,从方皓雪的头上拈了片花瓣下来。
“这花分了姑娘的香。”
他说着便将花瓣递到方皓雪眼前,方皓雪伸手接过,一脸娇羞。
“时间也差不多了,我送姑娘回去罢。”
……
天气炎热,花南台白棠居的屋子里虽有竹席瓷枕,晌午过后却仍是闷热难忍。
紫绡一边抱怨着这个鬼地方,一边以手作扇在脸侧扇起风来。
她枕头旁其实就搁着一把折扇,只是她从来不舍得用。那是她在幽都执行任务的时候,碰见的一位公子哥身上落下的。
紫霄山庄规矩严苛,她任务完成后便要在时限内返回天息谷,非令不得出,与那位公子也是有缘无分,恰在离去时捡了他遗落在酒楼里的折扇,故也将这柄折扇一并带回了天息谷,好睹物思人。
紫霄山庄在江湖上最为人乐道的一条庄规便是封心锁爱,庄内的女弟子们皆不允许有私情,违者是要被庄主紫梨繁亲手废去一身功夫,再自毁容貌,才能被驱逐出天息谷。
江湖上一些嘴碎的人对此多有编排,骂什么蛇蝎心肠,石女等都是轻的了,更有好事者,要以紫霄山庄的女弟子为原型,写话本编小曲儿,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紫霄山庄的女弟子们都是那些嘴碎人士的调侃对象。
也是奇怪,这些碎嘴子遍布天下,可特征极为相似,在江湖上混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嗓门永远比本事大,私下里唾沫星子飞溅,骂得是一个比一个狠,可真与紫霄山庄的女弟子夹道相逢了,又拱手堆笑,一口一个“女英雄”。
紫绡每每看到这些男子,就会想,“长舌妇”这个词也应是出自这些男子之口,实则这最后一字应该改改,改为“长舌夫”比较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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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男子,总是高估了自己在其他方面的本事,又低估了自个儿吹牛皮的本领。
她本以为世上的男子无非就是两种,一种是看见女子后便突发恶疾,结巴半天吐不出句完整话来。另一种则是撞见女子后便开始满口胡诌,一副谄媚样,给他屁股上插条尾巴能立马给你扇起风来。
直到三年前,在幽都醉仙楼遇到了那位公子,紫绡才知道,这世上还有第三种男人。
紫绡想起那位公子,心下觉着这世间果真是有许多不公平之处。
来醉仙楼消遣寻欢的男子不少,哪一个不是跟孔雀开屏似的,变着法的一个劲儿在里头卖弄,不管是功夫也好,文采也好,统统要在各位女妓跟前展示一番,一时间竟让人搞不清楚究竟是谁伺候谁来着。
而那位青衣公子,却什么也不用做,只消抬脚走进门来,便立即有一众胭脂粉黛给围上来伺候。
紫绡一开始也不明白,只以为是个气质出众的公子哥罢了。后待她进厢房侍酒,她才体会到什么叫有匪君子,绝尘拔俗。
那位公子,平易近人却丝毫不逾矩,一言一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厢房内,因着他谪仙般脱俗气质,这处风尘之地竟也能变得清雅起来。
他似乎只爱与同行好友饮酒作赋。偶有女妓情难自抑,借故扑倒在他身上或是对他上下其手,他也不羞不恼,而是神色如常地巧妙化解开来。
紫绡想道:他倒是十分顾及女子颜面。哪怕对方是成日强作笑颜,练了一脸铜墙铁皮的女妓。
斟酒时,那位公子还问了紫绡的名字,紫绡未曾想过自己能得到这位公子的关注,顿时感到受宠若惊,可碍于自己正卧底在醉仙楼执行任务,不便告知他真名,只得将自己作为醉仙楼侍酒女妓的花名告知他。
当时他还乘着酒兴,用自己的花名作了首藏头诗。那时的紫绡,满心满眼都是这位意气风发的青衣公子,全然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待那青衣公子在月下窗前回过头来,众人连连叫好之时,她才反应过来,这首为自己而作的诗,自己竟一个字也没记下。
好在那位公子离开时,落下把折扇在座上。
紫绡眼疾手快,瞧见后偷偷拾捡起来,之后便一直珍藏着。
回忆至此,紫绡将枕边的那把折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着。
她想起那位公子手腕微动,折扇随之展开的场景,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折扇试了试。
折扇“唰”的一声展开,露出了雪白的扇面,扇面空荡荡的,只题有几行诗。
紫绡小心地摸着那扇面,想着这会不会是那位公子留下的墨迹。
谁料手心出了汗,竟趁她不备落了颗汗珠在那扇面上。
这扇面空白的地方明明那么多,这汗珠却不偏不倚,砸到里面的一个字上。
眼瞧着墨迹就要晕染开来,紫绡忙捏着袖子去擦。
这不擦还好,一擦……晕得更开了。
紫绡心里正着急,门口突然传来阵闷闷的敲门声。
这猝不及防的敲门声吓得她手一抖,那扇面也好巧不巧,被她涂着蔻丹的指甲戳了个洞出来。
紫绡心里登时蹿起一股怒火,扭头冲门口咆哮道,
“谁啊?”
65. 装腔作娇
门外的小七冷不防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回道:“我……我来收盘子的。”
紫绡一脸心疼地收起折扇,语气中的火气没有减弱半分:“收盘子你进来就是,敲那么大声做什么?”
小七在门口寻思:我也没敲多大声啊。
小七在门口等了片刻,没听见有人走来开门,于是提心吊胆推了门。
虽早做了心理准备,她还是被那屋子里遍地的小蛇吓得头皮发麻,五官紧缩。
先不说那一地五彩斑斓,扭扭弯弯的东西本就让人生理不适,感到恶心,小七从前可是有被蛇追赶过的经历,如今再见这一地的小蛇,引得死去的回忆又来攻击她。
小七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内,心下为自己的勇敢而深深叹服。
紫绡瞧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不免翻了个白眼。
眼前这个瀛洲方氏女弟子,虽不作打扮,可女人打量女人的眼光往往更毒辣些,紫绡一眼就能瞧出这是个美人坯子。可惜生得娇俏妩媚,胆子却比老鼠还小,一看就是没什么本事傍身。
紫绡生平最讨厌这种花瓶式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只需摆出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再抛出几句软语,便会有大把的男子为她赴汤蹈火,做牛做马。
只凭着老天爷赏的这张好脸,便可坐享其成,受尽旁人的疼爱与呵护,连做错了事都会被格外的网开一面。
这样的女子她从前执行任务时见得不少,可都没有眼前这个生得娇媚,瞧她这副胆小怕事的样子,在外头指不定怎样的装腔作娇呢。
“呃……那个,你把你的蛇收一下……我好过去收碗。”小七看着蜷缩在桌脚旁的小蛇,十分为难地开口说道。
哼!果然是个狐媚子。
紫绡瞧着她那颦眉的可怜样,心下冷嗤一声,而后拨动腕上银镯的一处机关,摇起手来。
银镯里塞了一圈小铃铛,未拨动机关时发不出一丝声响,这会拨动机关后,随着手腕的晃动,银镯发出一串清脆细碎的铃声。
小蛇们纷纷跟着了魔似的,扭动着身子匍匐至紫绡脚下。
见此情形,小七浑身一激灵,又起了层鸡皮疙瘩。
待那群小蛇走远些了,她才束手束脚地走过去,收拾起碗筷来。
盘里的饭菜都堆得满满当当,若不是那白饭上沾了些油渍,小七都怀疑她是不是连筷子都不曾动过。
可惜啊可惜,浪费了这么多饭菜。要知道,她们这些外客的餐食,都是经花南台长老们的伙房里出的。花南峰上弟子们用的餐食可比这清汤寡水多了。
小七住的院里虽有师姐方瓶瓶开小灶,可也不是每顿都有荤食的,她时不时还要跟师兄一起偷摸些野味打打牙祭。
小七边收拾碗碟边想着,下回干脆带个罐子放在门口,若剩了什么好吃的,就给偷偷装回去。
“喂!”
紫绡冷不丁出声,吓了小七一哆嗦。小七有些心虚地瞟了她一眼。
“你晚些送饭的时候给我拿点冰块来。”
冰块?
小七在心里嘲道:这又不是清辉堂,上哪儿去给你找冰窖。
不过她面上还是点头应下。
问是可以帮忙问一下,至于有没有,那就不是她说了算的。
紫绡看她拎着餐盒转身要走,又跟着吩咐道:“再拿些新鲜牛腰子来,喂我的见血青。”
“哦。”小七应下,“我帮你去伙房问问。”
“记住了,一定得是新鲜的,宰杀不能超过半日的。别等会把我的见血青喂坏了,我拿你是问!”
小七哭笑不得地看了那群小蛇一眼——这群东西竟然吃得比她还好?
紫绡见她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蹙起眉头喝道:“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小七嘟囔着推门而出。
……
“我真的不想去送饭,一点儿都不想,让我干别的什么都成……”
方无其看着像死鱼一样趴在榻上的小七,皱眉问道:“紫霄山庄的女人真有那么恐怖?”
小七翻了个面,四仰八叉地横在榻上。
“真的……好恐怖!”
方无其坐在她身边,摸着下巴思忖道:“不如……我替你去吧,这天下还没有不被你师兄美貌所折服的女人。”
“呵!”方瓶瓶坐在屋内另一张榻上,倚着靠垫翻着话本讥讽道:“林上的人为什么不让你去,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小七想着她师兄那团香弄玉,拈花惹草的性子,若是撞上了紫霄山庄的女弟子,那简直就是干柴遇烈火,一惹一个准儿。绝对要让那紫霄山庄的女弟子打得满地找牙。
师兄虽然嘴贱,可平日里待她不薄,小七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我且忍耐一下。”
说完,小七又翻了个面儿,趴在榻上继续哀嚎。
待到了饭点,小七还是不情不愿地拖着身子下了山。
瀛洲岛有没有冰窖小七不知道,但她知道,就算有冰窖,那也是供给师尊那样级别的人用的。花南台的长老尚且用不上,更遑论那些外客。
不过她还是问了花南台掌事,得到的答案如她所料,还额外获赠了个白眼。
小七去伙房拿餐盒时又问了牛腰子一事,被伙房的人轰着撵着赶了出来。
真的是两边受气!
小七蹲在伙房门口,闷闷不乐。
唉……要真是什么都没带过去……
小七想起了紫绡那张柳眉倒竖的脸,瞪着她的那双眼珠子像是从那蒙了大冤的死人脸上抠下来的。
小七又想起那一屋子的见血青,顿时感到有寒意从脚底升起。
于是她哭丧着脸折回伙房。
“能给点蛇吃的东西么?”
“滚滚滚,这里忙得很。”
“求求你们了,给点吧!”
“哎哟,你哭什么?别哭别哭,这……这里拿两个蛋去……拿了就走……不许哭了。”
“哎呀!你拿这么多作甚?还来还来,最多两个,快走快走!”
小七抬袖抹了把泪,一手握着两个鸡蛋,一手拎着餐盒往白棠居走去。
待走到紫绡门前,小七手不得空,只得抬起脚尖欲踢响房门。
谁知那门关得并不严实,脚尖一碰便开了。
那紫绡女弟子不知正坐在榻边做什么,听到这番动静,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忙收起手里的东西,回过头来狠狠剜了小七一眼。
“不知道敲门么?你们瀛洲方氏的人怎的这样没规矩?”
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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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既往的冲,地上的小蛇也跟着耀武扬威地冲小七吐着蛇信子。
小七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鸡蛋啪嗒两声落在了地上。
紫绡跟着看了过来:“你这是什么……”
她话还未说完,缩在她脚边的小蛇们闻到了腥气,一股脑地往门口冲去。
“妈呀!”
小七登时吓得寒毛直竖,将餐盒一扔,连滚带爬地朝院里跑去。
“你在干什么?”
紫绡勃然大怒,忙拨动手镯机关,摇响蛇铃……
“哎哟——”
一刚送完餐的林下弟子,将走到白棠居院中,就被前面飞来一物撞了个满怀。
这一撞,差点撞得他将胃水呕出来。
他将来人从身前拉开,揉了揉心窝,刚要发怒,却见来人抬起一张娇俏小脸,泪眼汪汪,楚楚可怜地看着他道:“师兄——”
已经涌到嗓子眼儿的一通好骂让他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他清了清喉咙,转了音皱起眉头问道:“怎么了这是?”
不等小七回答,身后便传来女子尖锐的嗓音。
“蠢货!谁让你拿这个东西来的?”
……
今儿给柳却洲送饭的是位男弟子,十分健谈。
这几日闲游下来柳却洲算是发现了,在这瀛洲,林上弟子修为虽高,可人大多枯燥无趣,性子寡淡。
而这林下弟子,倒是十分有人情味,除了修为差些,其他的可有趣多了。
像是今日来送饭这位男弟子,无论是法修,器修,还是体修,管他什么修,通通修不了一点。可不妨碍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能坐在屋里滔滔不绝一下午。
柳却洲本以为瀛洲方氏的弟子困在这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岛上,定是耳目闭塞,全然不晓天下事,顶多也是对这江湖上的事捕捕风,捉个影儿罢了。
谁曾想别人知晓的江湖内幕竟比他多了好几层,能坐在桌前神乎其神,煞有介事地同他讲上好几个时辰。
柳却洲在一旁听得是十分来劲,偏偏这位弟子每每说到关键之处时,又会高深莫测地摆摆手,嘴里啧上几声,像是十分为难的样子。
“这后面的事情嘛……啧啧……不好说不好说,你懂的……”
柳却洲摇着折扇,有些心急道:“唉哟,有什么不好说的,这只有咱俩又无他人。方兄,你尽管畅所欲言。”
“那……你可别跟别人说啊,”男弟子犹豫了下,刚起了势要张口,话到嘴边又转了音道:“唉……不行不行,实乃机密。”
柳却洲见他在这故弄玄虚,松了松衣领,正想着怎么能从他嘴里套话,却突然察觉到门外隐约传来阵吵闹声。
“柳兄……”
“嘘!别说话!”柳却洲竖起食指打断他,凝神听了片刻,抬眼看向他道:“外面好像吵起来了。”
“啊?”
男弟子闻言立即起身,走到门边推门一看,浓眉一皱道:“好像是白棠居那边,我得赶紧过去看看。”
柳却洲收起折扇,起身跟了过去。
路过隔壁时,柳却洲顺手敲了敲门:“去看热闹?”
“不去。”房门内传来凌霜冷冷的回应声。
柳却洲假装惋惜地摇了摇头,随即大步流星跟了上去。
66. 大刀妹
饮客居和白棠居离得并不远,出了院子走个百八十步便到了。
还未走到院口,柳却洲便看见白棠居院门口有穿着闲云野鹤袍的弟子不断进出,形容慌张。
“今儿长老阁谁值夜?”
“方不问。”
“快快,快去叫她。”
柳却洲拉住一名拔腿欲走的瀛洲方氏弟子,礼貌问道:“这位兄台,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另一名弟子连忙将柳却洲的手扯开,催促着柳却洲面前的弟子赶忙离去,随即转过身来向柳却洲解释道:“这位少侠是玄武门的吧?你还是快回饮客居待着罢,里面紫霄山庄的人和我们的人打起来啦!”
“哦?”
柳却洲一听,双眼一亮,似是来了兴致,手中折扇一展向前走去,“那我得去瞧瞧。”
他刚走进院门,便听见一记响亮的鞭子砸地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子高亢尖锐的叱骂。
围观弟子纷纷被那长鞭吓得后退,柳却洲趁机拨开人群挤了进去,“借过借过。”
那持鞭的女子着一身紫衣,柳却洲认得,那是紫霄山庄女弟子的服制。
紫霄山庄的女弟子素爱打扮,倒是也有几分姿色,只是老挂着副愤世嫉俗的凶相,着实难讨男子喜欢。
柳却洲摇摇折扇摇摇头,转头看向另一边。
这一瞧,柳却洲的双眼一下便睁大了。
那鞭子指向的地方正站着两个闲云野鹤袍的瀛洲方氏弟子,高个男弟子站在前面,护着身后那个瘦弱的女弟子。
柳却洲看都没看那男弟子一眼,视线直直落在那瘦弱的女弟子身上。
惹花泪柳公子阅女无数,眼光自是十分老辣,那女子的眉眼,五官,一眼看去便知是实打实的美人儿。
柳却洲摸着下巴浅浅笑了起来。
“你这女人怎的蛮不讲理,还出手打人,我……我们瀛洲是让你撒野的地儿吗?”
护在小七身前的师兄梗着脖子控诉道,他先前已经挨了一鞭子,左手臂现下正火辣辣地疼。
“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就是就是,你们紫霄山庄的都这么没教养的么?”
“一个个跟泼妇似的,还动手打人……”
“就是就是……”
身旁围观的林下弟子们开始起哄,紫绡恶狠狠地朝那边瞪了一眼,立即便有几个林下弟子住了嘴。
紫绡身后的同门师姐们也上前一步,环顾四周高声道:“谁骂的泼妇?站出来?”
围观的林下弟子你看我我看你的,咽了口唾沫后纷纷将头垂下去。
“哼!敢做不敢当是吧?你们瀛洲尽出些没种的崽子……”
那紫霄山庄女弟子话还未说完,便有一林下弟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拍着胸脯大声吼道:“我骂的怎么了?”
那紫霄山庄女弟子刚要动嘴皮子,却见人群中又站出三两个闲云野鹤袍男弟子。
“就是,你们敢在瀛洲撒野还不让人说了?”
“师兄我挺你,这些女人的臭毛病我可不惯着……”
紫绡看着那些梗着脖子逞能的臭男人,冷笑道:“好啊,那你们就一个个地过来比试比试,看是谁不惯着谁。”
挡在小七身前的师兄听见这话后,转过身来将小七往旁边一推,“小天才,你站一边去。”
小七正蹑手蹑脚地往一旁走去,却被紫绡大声叫住。
“你!”
紫绡右手食指直直指向小七:“上哪儿去?滚过来,咱两比划比划。”
小七身旁的师兄怒道:“你欺负她做什么,她是我们师门老幺,你让她跟你比试,不明摆着检软柿子捏吗?”
小七在师兄身后一个劲儿点头:“我什么功夫都不会,你打赢我也不会算你厉害。”
其他林下弟子也开始起哄。
“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
“就是就是,你们紫霄山庄,说白了就会欺软怕硬。”
紫绡杏眼圆睁,柳眉一扬,大声道:“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为何打不得?我也没占着她什么便宜!反倒是她,喂坏了我的见血青,不赔偿就想跑?我们紫霄山庄可不是吃素的!看鞭!”
长鞭腾空而起,在空中转了向朝小七扫去。
鞭势凛冽,大有惊雷闪电之势。
小七躲闪不及,下意识抱头蹲下。她浑身绷紧,哆嗦着等待那刮骨削肉的一鞭。
鞭子没等到,倒是等来了一语气冷肃,却又带着几分稚嫩的女声。
“你执意要同女子交手,那便由我来做你的对手。”
小七畏畏缩缩地将头抬起,一眼便看见把近四寸宽的大刀,惊得她连忙以手撑地后退两步。
她顺着大刀往上看去,才发现身前站着个人。这人个头比身旁的师兄矮上一大截,却背着把几乎和自身身高差不多的大刀。
这大刀没有刀鞘,而是用白布一圈圈地缠了起来。
这人小七知道,是林上弟子方不问,瀛洲方氏数一数二的器修高手。
方不问的名号,在瀛洲岛上也是到了令一众林下弟子闻风丧胆的程度,包括方小七。
“大刀妹来了!太好啦!”
“大刀……不……不问师妹,给她们点颜色瞧瞧!打!”
“小不干她们!师兄挺你!”
方不问左手捏紧了鞭绳,顺势往身前一带,鞭把那头的紫绡冷不防往前一跌,忙松开鞭把以维持平衡。
“哟?这就扛不住啦?咱小师妹都还没出手呢?”
“哈哈哈哈哈哈!瞧瞧!她吓得腿都瘸了!哈哈哈哈……”
“哎哟,方才是谁好蛮横好厉害哦!要让我们一个个过去和她单挑哦!挑啊!你倒是挑啊!”
花南峰的林下弟子在各项修为上实没有什么可取之处,然抛开修行不说,他们擅长的倒是挺多的,拱火便是其中一条。
柳却洲在一旁看戏看得是津津有味,他睨着眼打量着那位“不问师妹”,心道:这女子,虽然看起来瘦弱,身形瞧着同坐在地上的那位差不多,可从她握鞭的手与站姿来看,此人筋骨结实,孔武有力,绝非平平之辈。
晃眼间,柳却洲注意到那大刀女子右手广袖上的闲云野鹤绣样——黑线勾勒的野鹤却是用银线点睛。
林上弟子中竟还有这种奇才。那定是要参与祭月大典上的器修比试的。
柳却洲摇着折扇浅浅一笑。
也不知能与凌霜过上几招……
柳却洲想象了一下这样瘦小的一个女子,挥舞着一把同她自个儿差不多大的刀,站在擂台上与比她高上两个脑袋的凌霜过招。
有意思!着实有意思!
柳却洲望着方不问贼贼地笑了起来。
到时候遇到这样的对手,凌霜该是什么反应呢?
柳却洲正想着,那裹着白布的刀尖就伸到了自己鼻子跟前。
“你,”方不问单手持刀,指向柳却洲,“搁那儿贼眉鼠眼笑啥?”
“贼眉鼠眼?”
柳却洲手指指向自己鼻尖,一脸的不可置信。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贼眉鼠眼”四个字形容自己。
见她板着个脸死死盯着自己,柳却洲刚想调侃她两句,目光却忽然一凛,脱口而出道:“小心!”
方不问反应也极快,持刀的手臂一挥,带过一道劲风,身后便落下数十根银针。
“哇!你们又玩阴的!还要不要脸!”
“老妖婆!还搞偷袭……”
紫绡的目光扫过围观人群,最后落在了方不问身上,重新拾起长鞭飞身上前,“怎么?打你还要跟你通报一声?”
“那倒不用。”
方不问单手持刀横于身前,待长鞭迎头劈下之时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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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令刀身向前,接着手腕翻了几圈于空中迅速将长鞭绕至刀上。
紫绡抿紧双唇,双手握把想要落地后用力一拉,谁料方不问却突然将她那千斤重的大刀扔至一旁。
紫绡着实没料到这刀竟有这么重,被方不问这么借力一扔,她整个身子竟与这鞭绳一起被大刀拉着向一旁飞去。
刹那间,方不问高抬右腿一个旋风踢,直接将朝着大刀飞来的紫绡重重踢了回去。
“噗——”
紫绡跌坐于地,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
“师妹!”
“师姐!”
紫绡身边的紫霄山庄女弟子忙围了过去。
围观的众人沉默了,方不问也沉默了。
“是不是……有点过了?”
“谁知道她那么不禁打?我看她那样……还以为她多厉害呢。”
“唉!出手的可是大刀妹哎!没几个人挨得住吧?”
听见师哥们在身后小声嘀咕,方不问向身后看去,师哥们忙住了嘴,一个个地东张西望起来。
“好啊!这就是你们瀛洲方氏的待客之道!”
“简直是欺人太甚!”
紫绡的同门师姐妹们抄起各式兵器,瞋目切齿地朝方不问走来。
方不问这才想起,自己方才似乎是被叫过来劝架的。
哎呀,祸反正已经闯了,管他呢。
方不问单手将大刀拾了起来,冷冷道:“你们一起上罢。”
三四个紫衣女子拿着各式兵器向方不问袭来,围观群众忙又退了几步以挪出场地。
小七早已跟护着她的那位师兄退到了一边,混在人群中看热闹。
方不问很小的时候就和哥哥方不闻一起被送到瀛洲岛修行。
哥哥方不闻轻功极好,有“踏水无痕”之称。而她力大如牛,捡个稍重些的刀拿在手里,一刀下去没几个人挨得住。
在她十二岁那年,花南峰上不知从哪儿跑来头野猪,在枫树林里横冲直撞,顶伤了不少林下弟子。而当时只有师兄们一半高的方不问,双手举起一把比她还要长上一截的大刀,一刀就将那头野猪拦腰砍断。
那野猪的前半截身子还往前奔了一节,血糊糊的脏器肠肚跟着流了一地,在场的师兄们当即便吓傻了。
自此,师门内的弟子见着背大刀的女子都要绕道走,平时见到方不问,那更是比见到师尊还要恭敬拘谨。
方不问虽然力气大,但……也就是力气大,身法和刀法也还都差点火候。
这会和三四个紫霄山庄的女弟子交手,倒也勉强能打得有来有回。可紫霄山庄擅用暗器,暗器上还要淬毒,方不问手臂上中了两根银针后,嘴唇很快变得乌青,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方不问咒骂一声后,大刀向前一扫,趁对手躲闪之际,往后撤了几步。
“呃……我感觉……事情不妙。”
一围观弟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同时伸手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
柳却洲转头一看,见这一身闲云野鹤袍的弟子拉着他的衣袖不放,想他是看得入迷,将自己错认成他师门的人了。
柳却洲也不见外,将头凑过去小声对他道:“我看你们还是快去搬救兵吧,这小姑娘可要撑不住了。”
那弟子听后一脸错愕地转过头来,见是张陌生面孔,忙松了手,然后替柳却洲拂了拂衣袖。
“这位少侠有所不知,你瞧瞧,小不已经开始解她那裹刀布了,看样子她要动真格。我得去叫人,别等下给那几个女的全劈成两半啰。”
柳却洲闻言看去,方不问的脚下果然散着一条长长的裹刀布,而她手里的那把大刀也完全显露了出来,刀锋锃亮锋利,刀背足有三分厚,看着就令人胆寒。
围观弟子不由得抱紧了胳膊,柳却洲的神情也严肃了几分。
“哎哟!谁他妈不长眼——润阳!”
67. 天才姑娘
那准备去报信的弟子刚转身便与一人迎头撞上,揉了揉前额后发现来人竟是方润阳。
总算是来个了可说话的人,那弟子忙将方润阳从地上拉起来,“你快去劝劝,再打要出事啦!”
方润阳被那铁头弟子撞得眼冒金星,脑子嗡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揉着额头跌跌撞撞走出人群后,抬眼便瞧见了那把锃亮的大刀,双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刚想开口让方不问将那刀收起来,身后飞来一鞭,缠住他的左腿将他拖倒在地。
“你也是来送死的?”身后传来一清冷的女子声。
方润阳拍着胸口心下自我劝慰道:不能生气不能生气,生气要出大事……
他正要解开鞭子站起身来说话,却见头顶闪过一道锃亮的银光。
那刀来得极快,方润阳只能瞥见是道银光闪过,可那大刀独特的破空声还是令方润阳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登时浑身肌肉绷紧,头皮发麻。
方润阳吓得呆若木鸡,围观弟子也瞬时倒吸一口凉气。
白棠居静默片刻,方润阳感觉那缠住自己左腿的鞭子一松,他僵硬地扭头一看——是鞭子断了。
“小……小不……刀……收起来……”
方润阳手抖得跟筛子似的,伸到面前抹了把汗,接着又撑着地面哆哆嗦嗦站了起来。
方不问拎着她那把大刀朝裹刀布走去,走至一半又转过身来朝对面问道:“还打吗?”
对面的那些个紫衣女子绷着个脸,一语不发。
待方不问拾起地上那条裹刀布,其中一个紫衣女子开口道:“你身中奇毒,想要解药……”
“不用!”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方小七从人群里探出个脑袋,“瓶瓶师姐能解。不问师姐,跟我走。”
方不问背着大刀,脚步蹒跚地朝小七走去。
小七忙从人群出钻出来,跑到方不问身边想要搀扶她。
柳却洲眼珠一转,收起折扇插在腰间,先于小七来到方不问跟前,“这位姑娘,你身中奇毒赶路不便,我送你回去罢。”
方不问有些费力地抬起眼皮,大拇指指了指身侧,“滚开。”
她话音刚落,整个人便失去意识往前栽去。
柳却洲忙将她扶住,接着背过身去想要将她背起来,然稍一使力,他便皱起了眉头。
他是见识过这把大刀的厉害,可没想到,这刀背在背上竟和山一样沉。
这小女子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竟能单手拎起这刀。
柳却洲正在心下埋怨着,眼角瞥见那瘦弱的美人儿正在一旁看着自己,立马改了脸色,微笑着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将那似有泰山之重的一人一刀背了起来。
方润阳看着柳却洲背上的方不问和大刀,顿时对他肃然起敬。
“多谢这位少侠出手相助,我派两个人跟着……”
“不用……”柳却洲双手绷得有些发抖,瞥了眼方润阳右手广袖上的绣样,面上维持着平和的微笑说道:“你让他们把刀卸下来就是了。”
方润阳一愣,接着忙招呼身边的弟子帮着把方不问的大刀卸下来。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腹诽道:嘁——我还以为是什么世外高手呢,果然……
大刀一卸,柳却洲的背一下便轻松了,他微微侧头冲小七道:“烦请姑娘带路。”
看着小七领着人出了白棠居,方润阳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想要同那几位紫霄山庄的女弟子赔礼道歉。
然而那几位紫霄山庄的女弟子似乎都没他当回事儿,顾自收了兵器,而后带着那位受伤的女弟子回房去了。
方润阳面色有些尴尬,不过他很快恢复神色,将仍驻留在院内的林下弟子轰了出去。
“走走走,别老站在这儿,这是人姑娘家睡的地儿。”
……
“请问姑娘芳名?”
柳却洲背着方不问,望着跟前领路小美人儿的背影,出声问道。
小七想了想,答道:“小天才。”
柳却洲总觉着这名字莫名熟悉,像是在哪儿听过,沉吟片刻,蓦地抬头道:“你就是瀛洲岛上的那位马吊天才?”
闻言,小七双眼一下亮了起来,顿住脚步等着他走到自己身边,“你知道我?”
柳却洲见她方才还对自己爱答不理的,这会儿又一下来劲了,心下感叹小女子就是好诓。
于是他故作恭敬地朝小七轻轻颔首:“久仰久仰。”
小七听他如此说,一下便神气起来,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得意。
她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于是昂首挺胸,神气活现地继续沿着栈道朝上走去。
小女儿家,喜怒哀乐皆形于色,真是十分可爱。
柳却洲越瞧她越觉着有趣欢喜,于是又道:“若有机会能和大名鼎鼎的马吊天才切磋一回,也算是不虚此行。”
小七见这人对自己如此崇拜,心道:不曾想自己在瀛洲岛外已然是小有名气,自己可得装一下大家风范,免得让这人传出去说我小气。
于是小七背着手点头应道:“好,你到时候把钱带够就行。”
柳却洲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这小女子实在好玩儿。
他将方不问往上驮了驮,快步跟上小七。
接着他便将小七从头到脚一顿夸一顿捧,从她的马吊技艺精绝天下再到她方才对抗紫霄山庄的女弟子时那令人敬佩的勇气,柳却洲的马屁小七是十分受用,个个都拍到了她的心坎上。
眼瞧着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许多,这小美人儿对他也不似先前那样生分了,柳却洲目光狡黠,正准备转个话头继续搭讪,却看见那小美人儿往前小跑两步,手指着前方道:“到了,就是那里。”
柳却洲往前一看,前面是个篱笆围作的小院,借着月光,依稀能看见里面有三四间土墙屋子。
柳却洲松了口气。这里离枫树林已经很近了,他险些要以为这小美人儿是住在枫树林往上了。
小七蹦跳着跑进院坝,“师姐!师姐!来救人!”
小美人儿的师姐?
柳却洲忙腾出只手来理了理衣冠,接着神色自然地背着方不问朝小院走去。
方瓶瓶听见小七大喊,合了话本出了屋来,见小七身后还跟着一男子,那男子的穿着打扮明显是外门人士。
方瓶瓶朝柳却洲努努嘴,“你把玄武门的人领来作甚?”
柳却洲背着方不问走近后定睛一瞧,有些失望。
柳却洲见过的女子没有上万也有成千了,这世上的许多女子,若不施粉黛,看上去也就与平常的剃须男子无异了。
像面前这位,样貌平平,肤色蜡黄,再着身宽松的闲云野鹤袍,看上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修士了。
再加之这位师姐不似其他的瀛洲弟子以黑纱逍遥巾束发,而是松垮地绾了发髻,发髻上簪了根木筷,倒还比其他的修行女弟子多了几分乡野村妇的味道。
“师兄呢?”
小七朝着门内探头探脑,心想:他平时不是最爱看热闹么?怎的这会儿不出来迎接自己。
听见小七的声音,柳却洲的视线随之一转。
还是小美人儿令人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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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玄武门柳却洲,遇贵门弟子受伤,故贸然前来叨扰,还望见谅。”
柳却洲背着方不问行动不便,只得颔首示礼,低头时却瞥见了面前人右手广袖上的野鹤绣样。
绣样并不繁复,而是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野鹤的神韵。
不同于柳却洲平日里见到的那些闲云野鹤袍,眼前这只用黑线勾勒出的野鹤,却是用银线点的睛。
这位师姐竟是林上弟子!
可她为何住在枫树林以下?
柳却洲又转头去看那小美人儿的广袖,广袖上的野鹤分明只是用黑线点睛。
正当柳却洲沉思之时,方瓶瓶抻着脖子看了看柳却洲身后,侧着身子让路道:“这边来。”
“师兄呢?师兄哪儿去了?”小七追在方瓶瓶身后问道。
方瓶瓶配合着柳却洲将方不问安置在小七的榻上,漫不经心道:“他听隔壁院的说花南台有人闹事,下山去看热闹了。”
替方不问脱下鞋后,方瓶瓶抬眼看向小七,“闹事的该不会是你们吧?”
听见此话,小七连忙摆手,而后指着榻上昏迷不醒的方不问道:“是她是她,她和紫霄山庄的打架来着。”
柳却洲见那小美人儿甩锅甩得麻利,只轻轻摇头一笑,不发一语。
方瓶瓶只看了方不问一眼,就大致知晓她中的是哪种毒,只是毒的剂量和毒发程度还需切脉察色。
方瓶瓶一边切脉察色,一边开口问道:“你上山的时候没瞧见你师兄?”
“没有。”小七老实答道。
方瓶瓶刚想开口叮嘱什么,却留意到那外门男子还守在此处,于是淡淡出声道:“多谢少侠搭手相助,天色已晚,少侠还是快回花南台歇息罢。”
柳却洲见这位师姐行医熟练,一脸老成,正想着她是不是就是传言中那位拜入瀛洲方氏门下修行的苍狼山名医张世景的外孙女,却突然见她开口撵人,也不好多说,准备拱手辞别。
正要辞别之时,柳却洲眼珠一转,转了话锋道:“多谢姑娘好意。只是……这花南峰上风光迤逦,曲径通幽,在下怕是……记不得下山的路了。”
方瓶瓶翻检着方不问的眼皮,头也不抬地对小七吩咐道:“送少侠下山。”
“啊?”
小七一想到自己送他下山后,还要再爬上山来,一脸的不情愿,心下埋怨:这人怎么这么笨!
柳却洲面上故作歉然地朝小七拱手,“有劳天才姑娘了。”
天才姑娘……
方瓶瓶听着他这样板正斯文称呼小七,不免觉得好笑,然而面上还是神色如常走出门去配药。
走在下山的路上,柳却洲瞧小美人儿一脸的闷闷不乐,心想方才拍的马屁岂不是白费了?
于是他又找了个由头试着同小七搭话。
小七却想,方才上山时定是自己同他闲聊使他分了神,这才致使他没有留意到下山的路,这会儿他竟又在自己耳边滔滔不绝,真是不长记性。
于是小七开口打断他:“你记一下路——看,方才我们是从那里走过来的。”
柳却洲见小美人儿对他一脸的埋怨,觉得这般下去恐会适得其反,于是道:“我已瞧见前方下山的栈道,姑娘便送到此处罢,有劳天才姑娘。”
小七一听不用陪他下栈道,心里一下松快起来,脸上登时便有笑容浮现,“告辞告辞……”
谁料柳却洲伸手拦住她,“姑娘且慢。”
“你还有什么事啊?”小七回过头来望着他。
柳却洲神秘一笑:“在下想赠姑娘薄礼一份,聊表谢意。”
68. 茄子盖被子
礼物!!
小七顿时来了兴致,搓着手一脸兴奋:“什么礼物?”
“姑娘,请随我来。”
柳却洲背着手,朝着与下山栈道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怎么还往回走?
小七略低头细想,觉着定是那礼物稀奇,栈道来往的弟子多,不好让人看见。
小七这么一想,心下更添了几分期待,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朝小院的方向没走多远,柳却洲拐了个弯,又绕了十来棵树,最终视线稍开阔起来。
小七认得这里,这是林下弟子们常来的一处温泉。
想不到他一个外门人士,竟然还知晓这样的地方。
柳却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小七。
小七朝周围探头探脑巡视了好一会儿,确定四周无人后,才走到他身边问道:“你……是在这里藏了什么东西么?”
“东西……倒是没有,”柳却洲轻摇折扇,仰头看着夜空,“此处野旷天低,倒是个赏月的好地方。”
野旷天低?
小七看着那一方不大不小的温泉,以及泉水四周的灌木,又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七分不解三分揶揄地回道:“你要是真想看月亮,就应上到花南峰顶上去,那才是万丈山巅,手可摘星辰。”
“你去过?”柳却洲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噙笑。
小七鼻子轻哼一声,把头别向一边,“这很难想么?山顶上自然是离星星月亮最近嘛。”
柳却洲点头赞道:“嗯……确实如此,天才姑娘真是人如其名,聪慧绝顶。”
那是自然!
神气了小片刻后,小七重新看向他问道:“所以你是要送我什么?”
柳却洲朝她眨巴了下眼睛,接着“唰”一声合上紫竹折扇,指向天上那轮明月。
“我要带你去摘月亮。”
“啊???”
小七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个梨。
柳却洲敛了笑,十分认真地同她点了点头。
见他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小七的思绪一下如脱了缰的野马般在脑中飞快闪过。
她想起自己离月亮最近的时候,是在灵隐山断崖上,那时的月亮好大好圆,可仍是感觉离自己好远。
若是这人能飞……说不定真可以将自己带到月亮旁边。
小七心底一下涌出一种神圣庄严的感觉,神情也变得肃穆起来。
传闻中唯有嫦娥仙子可以奔月,如今自己,竟也可以像天神那般飞到月亮上去啦!
小七回想起她在清辉堂时,在曼姝那里看了本《广寒宫记》,里面详细地描绘了月亮上种种美妙仙境,还提到有个凡人意外飞到月亮上,吃了仙丹成了神仙!
小七定定地看着柳却洲。
此人唇红齿白,颜如渥丹,还真有几分天人之姿。
他……难道是天上派下凡的仙君?
小七与柳却洲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瞧着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眼里似乎有波光流转,小七心下登时对他生出了几分敬畏。
“我们……怎么上去?”
小七话音刚落,便见面前这位“仙君”伸出手来,一把将她揽了过去。
一股令人迷醉的香气扑面而来,钻入小七的鼻腔后直奔大脑。
小七一时间有些晕乎乎的,心下情不自禁地感叹道:不愧是仙人,香喷喷的。
待她清醒一些时,发现自己已被这“仙君”搂在怀中,沿着一棵夹了些黄的绿枫树爬了老高。
眼瞧着自己离树顶越来越近,小七心中按捺不住地激动起来。
待这仙君攀至树顶,就要带着自己一飞冲天啦!
小七忍不住在心底暗暗为这位仙君鼓劲。
冲啊冲啊!!!
不过就是眨眼间的工夫,仙君便搂着她站到了枫树顶。
虽说从前也见识过风沁和楸的轻身功夫,但小七知道,那是远不能和飞天相提并论的。
飞天可是要像鸟儿那样在空中自在翱翔,无所拘束。
正当小七满心激动,屏息凝神地等待飞天之时,整个身子却忽然被拖着往下栽去……
方无其快走近下山栈道时,远远便瞧见有两个弟子正站在栈道上讲话。
他正想快步过去听个八卦,却认出那栈道上其中一人正是师尊座下的掌事弟子方禾秀。
方无其忙转了方向钻入一小树林中。
他知道方禾秀这人一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跟阎王爷似的,走到哪儿哪儿倒霉,就是路过的狗遇见她,都要被拉去啐上两句。
于是他在小树林里转悠了一大圈,从另一个口子出了树林,前往下山栈道。
这回,他又远远瞧见栈道上有两个弟子,这两个弟子对侧着身子,一步一个台阶,走得十分慢,像是在抬着什么东西。
这种干活的一般都是林下弟子,方无其忙走过去招呼起来。
“跟花南台上来的是不?拿的啥?”
那两弟子抬头一看是方无其,住了脚将手里的东西搁在地上。
其中一人抹了把汗叉着腰道:“唉哟——可算见到人了,快,快来搭把手。”
方无其定睛一瞧,立即将脖子缩了回来,“这不是小不的刀么?她人呢?”
另一人接话道:“她中了紫霄山庄的毒,这会儿应该是被抬去你们院子了。”
方无其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噢——下面花南台闹事的就是她?”
“不是,是方小……”那人驳至一半,搔首蹙眉片刻,又叹了口气:“唉,也算是吧。”
旁边那位弟子稍喘了几口气,又重新弯下腰去,招呼道:“先别说了,来,方无其,你挤中间来搭把手,这刀得搬到小不院子里。”
方无其一听要他帮着把这破刀搬到林上,忙撩起衣袍跳着脚跑开。
“小不还在我院子呢,我得回去看看,你们忙,我先走了啊。”
“方无其!!你……”
“告辞告辞,瓶瓶师姐叫我呢,改日见啊!”
方不问……紫霄山庄……
回去的路上,方无其心想,这方不问定是惹到了紫霄山庄的人所以才让人给毒了。
这不问师妹长期在长老阁侍奉,平日里洒扫打杂的事皆是由林下弟子来做,她又怎会惹上紫霄山庄的人呢。
方无其回到院子,正碰上师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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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蹲着扇着蒲扇煨药。
见他回来,方瓶瓶立马招呼道:“过来,看着药。”
方无其却置若罔闻,径直走向那亮着灯的屋子。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瓶瓶听见那自屋里传来的杀猪般的笑声,摇着蒲扇的手不自觉用力了几分,炉灶里的火苗也跟着蹿高了些。
方无其看着睡在小七榻上浑身发紫,脸肿得跟包子似的方不问,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挤出来了,只管捂着肚子一个劲儿在地上打滚儿。
“茄子!!啊哈哈哈……”
“小……小天才的床……床上睡了个茄子!哈哈哈哈哈……”
方瓶瓶熄了炉子,掌着烛火来到灶房,在那占满了一面墙的架子上放着的一堆瓶瓶罐罐中挑来挑去,最终挑了个峰窑白釉玉璧碗,拿出去滗了药汁儿,端着药碗进了屋。
“给我起来!”
方瓶瓶一脸嫌弃地吩咐道:“把她扶起来,我喂药。”
方无其搓了搓酸痛的脸颊,边“哎哟喂”地叫着边从地上爬起来。
待走近床边看见被子两端那紫得发亮的头和脚,方无其忙捂住嘴,可笑声还是像那憋不住的屁一样,“噗噗噗”地从指缝中流出。
“茄子……盖被子!噗!噗噗噗噗……呜呜呜呜……”
方瓶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方无其那双眯着的丹凤眼瞧见师姐的脸色后,竭尽全力把自己的嘴捂得死死的。
那笑声最后因逃不出嘴,只得在喉咙里打转,到了方瓶瓶耳朵里面,竟变成了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方瓶瓶看着面前笑得花枝乱颤的师弟,眉心拧得愈来愈紧,最后伸手掐在他胳膊上,接着手腕狠狠翻了一圈。
“哎哟哎哟——”
笑声戛然而止,方无其跳着脚躲开她师姐,来到方不问枕边规规矩矩坐下,然后疯狂摆手。
“不笑了不笑了,再笑我就是方禾秀的狗。真不笑了师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将方不问扶了起来,接着便将头别了过去。
方瓶瓶掐开方不问的嘴,缓缓将药汁灌了进去。
灌着灌着,方瓶瓶冷不防一皱眉,“别抖!”
方无其死死咬住嘴唇,将头别得更开了些。
喂完了药后,方瓶瓶也没替方不问拭去嘴角的药汁儿,顾自拿着空碗出了门。
方无其也算是乐够了。
他双手抱在胸前,直直看着睡在榻上的方不问,半晌后,朝门外喊道:“师姐——等会儿会有林上的人过来把她接走么?”
方瓶瓶想了想:都这个时候了,要来早来了。
于是她回道:“不会。”
方无其问道:“她睡小七的床,小七睡哪里?”
方瓶瓶洗干净那白釉玉璧碗,翻出衣角内衬仔细擦着,“和我挤一晚吧。”
方无其出了门:“让她睡我那屋。”
方瓶瓶抬头看他,方无其指了指外面,“我去隔壁院睡,大刀妹在,我害怕!”
见师姐不理自己,只顾宝贝着她手里的瓷碗,方无其又折回去,在方不问脸上又掐又捏地玩了好一会儿,这才出了院子去。
69. 老头鸡
“啊————”
小七大声惊叫,耳畔风声呼呼作响。
眼瞧着就要一头栽进那泉水中去,她的身子却在脑袋将要撞到水中圆月之时停了下来。
小七将脖子努力朝后仰了仰,看见自己头上逍遥巾的黑色飘带在那银盘似的圆月上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瞧,将手举过头,你便可以摸到月亮了。”
耳畔有声音响起,小七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掐着这“仙君”的衣袖。
“倒挂金钩”的滋味并不好受,小七重重喘了两口粗气后,吓飞了的魂儿才找了回来。
她仍是有些茫然,惊魂甫定地侧过头去,正堪堪对上柳却洲那张脸。
他眉眼弯弯,正对着自己笑!
小七心底登时“噌”一下窜上一股火气,手脚四肢开始在他的怀里乱打乱踢。
柳却洲右脚脚背倒勾着树枝,怀里抱着小七,两人头朝水脚朝天。
原本这样维持平衡已实属勉强,现下小七一闹腾,那受着两个人重量的树枝当即便折断了。
小七如愿地离开了柳却洲怀里……跌入水中去。
两人离水面实近,柳却洲也只有腰部使力,换了个稍雅些的姿势落入水中。
小七连救命都未能来得及喊出,泉水便呼啸着灌入她的口鼻。
好在只过了片刻,她便被人捞了出来。
“咳咳咳咳——”
小七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正趴在岸边费力将呛进肺管子的水给咳出来。
柳却洲看上去也狼狈极了。
他用袖子沾了沾眼睛上的水,俯下身去想要查看小七的情况。
“天才姑娘,你没事……”
“走开!”
小七尖叫着一把将他推开。
柳却洲面色有些尴尬,见小七蹲在那里拧着自己衣裳的水,他低头将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张……湿淋淋的方帕。
柳却洲将方怕拧干了些,向前递去,“天才姑娘……”
“走开走开走开!”小七双手像猫爪子一样,向前乱打一通。
柳却洲见她正在气头上,于是离远了些,小七也不跟上,只在原地抹脸拧衣裳。
毕竟这人是玄武门的,得不得罪的先不说,别把他惹急了跟自己动起手来。
小七想到这里,只得暗戳戳地剜了他一眼。
柳却洲在旁等了一会儿,见小七像是要起身,于是上前一步道:“天才姑娘,我本是想着带你在湖水里捞月亮……”
水里捞月亮??
听到这话,小七都要被气笑了。
她看上去是什么很笨的人吗?会相信水里能捞月亮?
见这人竟拿痴儿也不会信的话来诓她,小七只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气红了脸跺着双脚大骂了一句“有病啊”,转身就跑开了。
柳却洲站在原地,神色阴晴不定。
小七跑回院子,进了屋便瞧见师姐方瓶瓶正倚着床梃看话本。
听见声响,方瓶瓶放下话本,看见浑身湿透了的小七,皱着眉头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小七方才进院子时只见这屋子亮着灯,现下视线在屋里逡巡一圈后,也没见着她要找的人,小七只得问道:“师兄呢?”
“他睡隔壁院去了,今晚你睡他屋里。”
小七听后一脸愁容,撇着嘴道:“我不睡他屋里,师兄要在被子里放屁。”
方瓶瓶听后翻了个白眼。
小七来到床边,看了眼睡在自己床上紫得发亮的方不问,接着转过视线可怜巴巴地望着师姐:“师姐,我们把她抬到师兄屋里吧。”
方瓶瓶一脸嫌弃地看着小七,朝着她挥了挥手:“你先去把这身衣裳换了,快去,水滴得到处都是。”
……
俗话说,物似主人形。
小七养的公鸡就很好地诠释了这句话。
她养的公鸡,要比其他院里的公鸡晚一个时辰打鸣。
小七以为是万物有灵,她起得晚,所以这鸡也起得晚。
其实不然。
这鸡也是,三分鸡天生,七分靠主人。
这公鸡能有如此习性,全赖她的师兄方无其。
这公鸡原也是只早慧的公鸡。
它当初还是个蛋的时候,被小七从花南台的鸡舍偷来,精心孵化。
待它破壳而出后,只要有小七的一口吃的,便也有它一口吃的。
有段时日,师兄方无其打趣说要吃她的鸡崽,更是把小七吓得连睡觉都要把这鸡崽放在身边。
这鸡崽也是争气,比寻常的鸡崽长得快,起初,打鸣打得也是非常准时,都快赶上院里的刻漏了。
然而时间一长,嗓门一大,事情也就不对劲了。
公鸡照例打鸣,只是鸣至第二声时,便会迎来小七那一身怒气的师兄。
师兄方无其蹲在它身前,先是笑眯眯与它对视,下一刻,左右开弓,抽得公鸡天旋地转,原地乱飞。
也不知是被抽傻了还是抽怕了,这公鸡不再一早打鸣了,而是等日上三竿,太阳都晒屁股了,才会鼓起勇气,象征性地“喔”两声。
就好比今早,小七都在方不问床前蹲了好一会儿,这公鸡才“喔喔喔”地叫了起来。
许是知道方无其不在,公鸡的嗓音都要比平时洪亮了些。
方不问睁开眼,一转过头就跟在旁守着她的方小七对上了视线。
“这被子怎么有股屁臭。”方不问盯着小七问道。
小七想了想,答道:“你吃了药,鼻子不好使。”
方不问垂下眼眸,眨巴了两下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接着她又用力吸了吸鼻子,蹙紧了眉头。
方不问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小七脸上,“我刀呢?”
小七看着她嘴角的药汁,觉得有些搞笑,但小七可不敢笑她,只有绷着脸答道:“他们给你抬回去了。”
“他们是谁?”
小七摊手:“我不知道,我先带你回来的。”
方瓶瓶听见声音后进了屋,见方不问脸色已恢复正常,走到床边替她切了切脉,“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方瓶瓶起身,“那就起来回去罢。”
“师姐!”方不问突然叫住她。
方瓶瓶转身看她:“什么事?”
方不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珠向上看着她师姐道:“我要一颗真味丹。”
啥玩意儿?
方瓶瓶秀眉一蹙:“没有。”
“那我要一颗真真味丹。”
方瓶瓶不耐烦地摆手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没有。”
方瓶瓶出了屋子,方不问的视线重新回到小七身上。
小七想起那日师兄在观海殿编的谎话,顿时吓得出了身冷汗,忙摆手道:“我不知道啊,师姐说没有就没有了,别问我。”
……
“公子,这药很苦?”
看着公子白净的脸上眉头微蹙,水月低下身子在他跟前柔声问道。
“还好。”
他虽是这么说,可搁下的碗里分明剩了小半碗药汁。
水月双手将碗端起,重新递到公子跟前:“公子,这药须得足量喝下才有效。”
楸抿了抿唇,接过药碗缓缓饮尽。
水月面露喜色,转身端起身旁女侍手中托盘上的小碗,“公子,吃些枇杷露润润喉。”
“不用。”
楸只顾站起身来,不料身子撞上托盘一角,差点打翻女侍手里的托盘。
女侍慌忙稳住托盘,楸却仿佛丝毫未觉,只定定朝前走去。
水月忙放下琵琶露,上前伺候他穿衣,“公子不急,车马已在门外备下了。”
待水月替他系好银面的绳结后,楸伸手在腰间摸了摸,起身朝一排扇架走去。
那排木架足有两丈宽,从上至下齐整地挂着百来把扇子。
“玉骨扇,玉骨扇……”
楸小声念叨着,在扇架前来回走了一圈后,从中取下一把系在自己的织锦束腰带上。
“公子,”水月面有不忍地提醒道:“那是青阳描金扇。”
楸愣了一下,取下折扇挂了回去,目光又在扇架上逡巡一圈。
“玉骨扇……玉骨扇……”
“在这儿!”
楸目色一动,接着取下把竹扇别在腰间,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水月:“……”
方不问离开院子没多久,方无其就踩着饭点回来了。
他畏畏缩缩地藏在篱笆外,用招魂儿一样的声音喊着:“方不问——”
“方不问——”
“不问师妹——在么——”
他正蹑手蹑脚地往里瞅着,院门口却冷不防探出个脑袋,将他吓了一跳。
“师兄,人已经走了。”
见是小七,方无其抚着心口站直了身子,大摇大摆朝院里走去,“早说嘛。”
因着照顾方不问的缘故,方瓶瓶腾不出空,只得在采药的时候顺手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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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朵菌子,午时炒了盘菌子就着昨儿剩的馍馍吃。
小七吃得津津有味。
方无其却时不时瞥一眼角落里的那只公鸡。
公鸡今儿没饭吃,也正盯着方无其手里的馍馍。
见师兄目不转睛地盯着公鸡,小七挪了挪身子,端着碗挡住他的视线,“你看什么,不许打蛋蛋的主意。”
方无其不屑地挪回视线,支着筷子夹了口菌子。
“谁稀罕你那只老头鸡,养了这么久,肉都不知老成啥样了。要是送到花南台的伙房,能把长老阁那些老头的牙给崩掉。”
小七还嘴:“你比蛋蛋不知老了多少,要是把你送到伙房,能把老头的头给崩掉。”
方瓶瓶闻言,嘴里十分不悦地“啧”了一声。
方无其涎皮赖脸,出言不逊也就算了,他这般年纪也是改不过来了,如今把小七也带成这样……
小七察觉到师姐的不快后,忙心虚地低下头去。
“哎!”方无其咬了口馍馍,探着身子向前问道:“听说你昨儿被紫霄山庄的人收拾了一顿?”
说起这个小七就来气,她当即黑着脸驳道:“我没有!”
“哎哟!我知道我知道,小不替你出气了嘛,她都让人毒成茄子了。给师兄说说,你怎么惹上那些母老虎的?”
见师姐也看过来,小七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道:“有个母老虎非要我给她养的蛇找吃的,我都说了没有没有不好找,她非要非要。然后……然后我就向伙房讨了两个鸡蛋拿给她,她就生气了。”
“就这?”
小七眨巴两下眼睛回忆片刻,然后回道:“就这。”
方无其拿着筷子的手猛拍了下大腿,盖棺定论:“我知道了,她就是看你不顺眼,找个茬儿治你呢。”
小七揪着手里的馍馍嘟囔道:“我也觉得。”
郁闷了一小会儿,她又抬起头,眼巴巴地看向方无其:“那我要怎么办?”
方无其故作无奈地叹了口长气,夹了一口菌子道:“唉——连方不问都被毒成这样,你弱得跟小鸡崽似的,你能怎么办?”
“她们耍阴的,用暗器!”
方无其看着她笑道:“那又如何,你玩阴的能比过她们不。”
小七撇下嘴角不语。
见她露出一副丧家犬般的样子,方无其伸指弹了弹她的额头。
待她抬起头来,方无其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打不过,你可以跑嘛。”
小七苦着脸:“我跑不过。”
“所以啊,你的轻身功夫还得练。”
小七朝她师兄投去一个幽怨的眼神:“师兄的轻功也不见得多好。”
方无其一口咬下半个馍馍,嚼巴了两下,“我?我无所谓,我又不用去花南台送饭。倒是有些人,歇了今日,明日又要被喊下山送饭啰。”
小七瞪了她师兄一眼,搁下筷子和碗,起身朝院外走去。
“哎!上哪儿去?”
“练功!”
“不吃饭啦?”
“不吃!”
“不吃我吃。”方无其一脸贼笑地拿过小七碗里剩的半块馍馍。
小七本就性子浮躁,不适合练武,往日里练梅花桩和倒挂金钩时都从未能坚持住一刻钟,这会儿生了一肚子闷气,竟是要直接找了棵考核用的树要去“摘天月”。
这片小树林四下无人,却有好几棵顶上插着月季花的大树,想是先前有人在此处练着。
过了晌午日头大,那些练习的人估摸是回去歇息了。
小七想,正好没人看见她出丑。
她在大树周围折腾了老半天,连最低的那根树枝都上不到。
脚步沉重,气息虚浮,四肢无力……哪一样都被她占了。
连摔了十几回后,小七气得在草地上打滚,裹了一身的泥巴。
大树无言,只伸着枝叶撒下一片树荫。
日光刺眼,小七看不清树顶上的月季花。
她用手背捂着眼在地上躺了一小会儿后,伸手在一旁抓了块石头,用力朝树顶上的月季花扔去。
石头穿枝过叶,沙沙作响。
小七放下手来,想看看月季花落下来没,额间却突然迎来重重一击。
“嗷——”
小石头砸得她整个头骨都麻了。
她坐起身来捂着额头痛苦地呻吟起来。
正当此时,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七红着眼抬头一看,一身影遮蔽了日光,正翩然落下。
70. 摘天月
衣袂划过树枝,带下纷纷扬扬的翠叶。
逆着日光下,那副熟悉的银面带给小七一种金属的生冷与厚重感。
青衣落地,一朵红得有些炽烈的月季花映入小七眼帘。
小七看着自己面前的月季花,方才积攒的恼意一下找到了泄洪口,她抡起满是尘土的双臂,重重朝那拿着花枝的手砸去。
“放回去放回去,谁让你拿下来的……”
楸也不躲,只向前一步左手揽了她的腰。
“自己来。”
说着他双足点地,带着小七连跃了好几根树枝,最后立在一小臂粗的枝丫上。
楸将花枝重新递给她,“放回去罢。”
小七一只手扶着他肩膀,另只手却没伸手来接。
你叫我放我就放?凭什么要听你的?
小七气鼓鼓地盯着他,楸也不发一言,只将花枝递到她眼前等着她接。
小七邪念顿生,左手握拳狠狠捶了他一下。
楸不作反应。
小七见他舍不得扔这花,顿时像敲鼓似的在他身上捶了起来。
楸仍是纹丝不动。
小七有恃无恐,心里料定这楸树精定不会让自己掉下树去,于是右手也从他胳膊上放了下来,抓住他拿花的手,一把将袖子捋起,狠狠咬上去。
楸紧抿双唇,有些蒙灰的双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氤氲的水汽。
拿着花枝的那只右手不自觉的握紧,花刺钻破皮肉渗出的血,同小七唇边渗出的血迹一起缓缓在白皙的小臂线条下汇聚,最后浸染在那青色锦袖上,成了乌黑湿润的一片。
小七嘴里的铁锈味愈发浓郁,一时间,她竟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噬人的妖怪。
眼尾瞥见那朵红得刺眼的月季,不知怎的,小七一时间竟失了气力。
她松开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臂,顺着急促的呼吸声看去。
小七仰首看去,无法看到楸的银面下的眼睛,只能瞧见他绷紧的下颌。
从这个视角看去,这半张银面具也并不是与他的脸严丝合缝。
小七盯着银面贴合处的阴影看了好一会儿,猛地抬起手来要去摘那面具。
然而楸反应比她更快,那只留有血红齿印的右臂本能收回来将她的手挡开。
花枝上的刺无眼,一头扎进那闲云野鹤袍中。
小七怪叫一声,接着双拳便如雨点般砸在楸身上。
“你扎到我了!长没长眼睛啊!!!”
楸将那花枝抛在一旁,伸手想要去查看小七的伤势。
小七照着他右臂狠狠捶了两下,“走开走开!放我下去!!”
楸按住她胡乱挥舞的双手,语气严肃道:“别闹,你听我说……”
小七扯着嗓子大声嚷嚷:“我不听我不听!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瀛洲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不要你管!你走开!!”
“我本不愿逼迫你,可你若再不走……”
“来人啦!!杀人啦!!青妖杀人啦!!”
楸见小七挣扎得厉害,怕自己失手让她掉下去,想着先带她下树。
正当此时,他听见有人在下面大喇喇地喊道:“小天才——”
“小天才——”
小七一听是师兄方无其的声音,忙大声应道:“在这儿,我在这儿!师兄救我!”
见那人循声朝树上看来,楸也不藏,带着小七飞身下树,直直落在方无其跟前。
方无其瞧见面前搂搂抱抱的二人,嘴角向后一咧,上前招呼道:“哟!前夫哥来啦?哎,你上回送的那个鸡汤不错,回去和你小厨房说说,换清平山的鸽子来炖,滋味更绝……”
小七趁楸愣神的工夫,一把打开他的手,朝方无其跑去。
没想到她的师兄竟还上前两步,似乎是想和楸搭话。
小七连忙扯住方无其的袖子往外拽,“走了师兄!快走!快——走——”
楸立于树下,望着前方那两道白色身影拖拽着离去,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方无其一边被小七拖着,一边还扭着脖子道:“哎哎!一定要用乳鸽啊!清平山的乳鸽!刚足月的那种……”
……
“咦?小天才你嘴怎么红红的?你前夫又喂你吃什么好东西了?”
“你这嘴怎么弄的?还有这衣裳。”
小七低头瞧了眼衣领上的血渍,想着反正都已经弄脏了,于是又抬袖往嘴上抹了一把。
“我咬他了。”
方无其诧异地看着她:“不就一顿没吃么?瞧把你给饿的。”
她这师兄,总是不合时宜地开玩笑,平白无故惹人生气。
小七剜了他一眼,伸出右脚要去踩他。
方无其明明是目视前方,可却跟眼珠子长在腿边一样,左脚不急不缓闪开,还颇为得意地“哎”了一声。
小七立马抬腿又去踩他右脚,竟也让他给避闪开来。
“哎——又没中!”
方无其背着手转过身来,那双丹凤眼一弯,神情颇为挑逗得意。
明明是张绝世无双的脸,怎就能做出那样欠揍的表情。
小七咬紧牙槽,跳着脚就要去打他。
方无其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仍对这种你追我赶的嬉戏打闹乐此不疲。
两人竟也就这般疯玩到了太阳落山。
方无其腿酸了,斜靠在一棵树旁对不远处的小七道:“跑够没?这会儿回去吃饭都晚了,又要挨你师姐一顿好骂。”
小七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看也不看她师兄一眼。
方无其原地活动了下筋骨,催促道:“走啦,再晚回去真只有冷饭吃了。”
小七仍是不理。
方无其动动嘴皮,“啧”了两声,见小七动也不动,只得对天翻了个白眼,慢腾腾走过去伸出手,“来来来,你打你打,打完赶紧走。”
小七立马嬉皮笑脸地站起来,抡起双臂左右开弓,在她师兄的手掌心上“啪啪啪”连打了二十来下,打得双手手心火辣辣的,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来。
方无其看着自己手掌,撇了撇嘴角,然后慢悠悠地跟在神气活现的方小七身后。
今夜月色蒙灰,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去的小道上。
小七在前面一蹦一跳,哼着些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调子。
方无其在后面背着手大喇喇地跟着。
走着走着,方无其忽然耳朵一动,大步上前将小七拎了回来。
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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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来得及出声,大半张脸就被师兄的大手给遮去,只露了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外头。
“嘘,别出声。”方无其伏在她耳畔用气息叮嘱道。
小七点点头,方无其这才将她放开。
小七看着师兄猫着身子慢慢朝小路边的树丛挪去,她也赶紧学样,跟在师兄的身后摸过去。
两人蹲在一茂密的树丛前,小七隐约听见树丛那方时不时传来几声怪怪的声音。
像是女子的哼鸣。
方无其伸手将树丛轻轻地拨开条缝,将右眼贴了上去。
小七也赶紧把脸凑过去,还往她师兄那边挤了挤。
“轻点儿,轻点儿……”方无其小声斥道。
小七把眼睛往跟前一放,登时僵在了原地。
树丛那边的一小片浅草空地上,正有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纠缠在一起。那女子被男子搂在怀中,小七先前听见的怪叫声,正是她发出的。
“让让,给师兄留个位置。”
方无其仍恬不知耻地把她往一边挤。
小七正杵在原地不知所措,却看见树丛那方的男子低埋着的头突然高高仰起,像是十分畅快般地朝天舒了口气。
小七蓦地睁大双眼——这张脸她认得!
正是昨日那诓她落水的假冒仙君!
见她失了神,方无其将她挤到一边小声嘀咕道:“你还小,看不得这些,快回去快回去。”
小七拽住方无其的袖子,有些急切道:“师兄!那人是个癫公!”
“啥玩意儿?”
方无其转过头来一脸疑惑,然瞧见小七那像是憋了千言万语的样子,又伸手捂住她的嘴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乖,先让师兄看戏。”
小七刚扯开她师兄的手,就听见背后有个软绵绵的声音传来,“师哥?你们在……”
方无其反应贼快,几乎是在眨眼间就将身后之人拉了过来,还顺带捂了嘴。
方皓雪眨巴着眼睛躺在方无其的怀里,看着方无其竖着食指对她“嘘”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
方无其松开她后,又迫不及待拨开树丛将眼睛贴了上去。
方皓雪不明就里,转过头朝小七悄声问道:“师哥这是在作甚?”
小七睐了她师兄一眼,小声嘀咕:“他在偷看癫公。”
方皓雪奇道:“什么癫公?”
“嘘!小声点儿,你们两个先回去。”
方无其回头低声斥了一句,又很快将视线挪转回去。
小七撇了撇嘴角,然还是放低了声音说道:“玄武门的一个疯子,要带着我去水里捞月亮呢。你说癫不癫?”
玄武门?
方皓雪近来对玄武门的一切都特别在意,于是悄声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小七恍惚间好像记得那人自报过家门,不过她记不大真切了。
她咬着手指绞尽脑汁回忆道:“好像是叫什么粥什么粥的……”
方皓雪沉吟片刻,将她师兄拨到一边,自己朝树丛凑了上去。
“嗯?”
眼见推搡自己的是一向羞答答的皓雪师妹,方无其一时间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还未等他琢磨片刻,方皓雪却突然起身,捂着脸跑开了。
71. 那个癫公
方无其和方小七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此时,树丛那边传来女子的声音。
“谁?谁在那儿?”
方无其心下暗叫不好,一把抄起小七就开溜。
估摸那两人都未来得及整理衣裳,方无其跑出十丈开外,也就将小七放了下来。
小七朝身后探了探,这山上密林丛生,草木葱茏,即使是被发现了,也很容易逃开。
小七拨开挡路的树枝,快步跟上师兄,“方才皓雪师姐是怎么了?”
方无其见多不怪:“我跟你说过啦,女儿家看不得这些,不然就要像她那样羞得见不了人。”
小七闻言,双手抱胸无所谓道:“有什么好羞的?他们这些钻树丛的都不害臊,我见了我也不害臊。”
“那是,”方无其斜睐她一眼,浅笑调侃她,“你年纪轻轻的就已是弃妇一个,这花南山上谁能和你比。”
小七急了,连忙站在她师兄跟前澄清:“什么弃妇?是他缠着我好不好?他才是弃妇!”
方无其嘴里“啧”了一声,纠正她:“那叫弃夫。”
两人一路唇枪舌战,你一嘴我一嘴地回到了小院,又一齐埋头听了方瓶瓶好一通数落,这才吃上冷饭,完了各自回屋歇了。
次日清晨,小七被早早地叫了起来,她今日要继续去山下送饭了。
伙房的人也算是通情达理,知道她与紫霄山庄的过节,便改派她去送玄武门的伙食。
恰巧送饮客居天乙号房的那人今日没来。
与那人同院的师姐替缺职那人乞假道:“皓雪师妹也不知是怎么了,昨儿回来便一直哭,问她她也不说,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伙房的女伙头满脸横肉,闻言,一双眯缝眼睁得稍稍开了些,凶巴巴道:“哦,哭就可以不来?那你哭,我哭,人人都哭,这花南台的人干脆都别做事了,天天哭天上就掉饭吃了。”
小七上回就是被这女伙头一通吼,现下听她训旁人,自己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替方皓雪乞假的方岩梅师姐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腹诽道:又不是我告假,冲我喊什么。
不过面上她还是好言好语地对女伙头说道:“皓雪师妹哭得气都喘不上,实在不愿见人。你不如先给她记着,扣月例也好,往后让她把活补上也好,等她歇好了再商量也不迟。别回头真把人逼出事儿来了。”
花南台的伙头再猖狂也只是个伙头,平时对林下弟子凶些也就罢了,若真惹出什么事来,人好歹也是内门弟子,她们这些打杂的可担不起责。
女伙头不情不愿地应下,将剩的那块牌子递给小七,“快去快去,再晚粥都要凉了。”
小七接过牌子一看——饮客居天乙柳却洲。
这名字……好像……是那个癫公?
小七立即将牌子塞回去乞道:“求求了,给我换一个吧!”
那女伙头本就心情不爽利,见此情形,立马转过头来横眉竖眼吼道:“你还在这儿挑上活儿了?”
小七被那声“狮吼”震得脑瓜子嗡嗡作响,连餐盒都没拿,抢过牌子就溜出门去了。
“你饭留在这儿是给我吃?”伙房里又一声“狮吼”追了出来。
小七只得硬着头皮折了回去。
小七拎着餐盒走向饮客居,心里思忖,那癫公究竟是不是叫这个名儿。
若真是那癫公,戏耍自己不说,还在花南山上私通师门女弟子,可不能轻饶了他。
小七看了眼那餐盒,又朝四周望了望,故作神色自然地一蹦一跳,蹦着蹦着,蹦到了一棵树后面。
她抱着餐盒坐下来,揭盖一看,那餐盒里的白粥已经被她蹦得稀里哗啦撒得整个餐盒到处都是。
小七毫不在意,拿起里面的肉包大口吃了起来,就着里头的小菜,一吃吃两,一个都没剩。
最后,她将盛肉包和小菜的碟子藏在了树后面的草堆里,这才盖上餐盒朝饮客居走去……
这几日来送餐的都是皓雪姑娘,她从不迟到,并且时常还会带些她自己做的小零嘴。
吃着姑娘做的零嘴,和姑娘谈情说爱,柳却洲这日子倒也过得十分畅快。
只是今日,隔壁送早点的都来收餐了,这皓雪姑娘怎的还没来?
瀛洲方氏给他们这些外客的餐食定时定量,想加个宵夜都不行。
柳却洲昨夜本就消耗了大半体力,想在山上打个野味吃吃,可是被巡夜的弟子发现,说什么山上的活物皆有灵性,不得杀生,硬是给他饿着肚子“请”下山去。
于是他就这么饥肠辘辘了一夜。
好不容易挨到早上,送早点的却又迟迟不来。
柳却洲坐在桌前左等右等,终于,门外传来动静。
柳却洲凝神听着,等着来人敲门或是通传。
可等了半天,也没再听见其他声音。
柳却洲想了想,还是决定起身去开门看看。
门一打开,就见一个餐盒孤零零地搁在门槛前。
柳却洲朝周围瞧了瞧,也没见到皓雪姑娘的身影。
今儿是怎么回事儿?
他一边将餐盒拿进屋,一边在心里思忖着。
待他将餐盒盖子一揭开,柳却洲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今日的早点竟只有一碗白粥,还被撒得到处都是。这餐盒,就像是乘上了翻山骏马,被颠了一路送到他跟前一样。
这瀛洲是遭贼了么?供的饭菜怎会如此寒酸?
柳却洲摇摇头,出了门来到隔壁屋子。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凌霜剑客略微抬起眼皮,等着来人开口。
“凌霜,你今日的早点除了粥,还有别的么?”
“有。”
“还有什么?”
“两个肉包,一碟小菜。”
可恶!定是被送饭那人偷嘴了!
柳却洲在心里嘲道。
本以为瀛洲的林下弟子少些架子,好相与,没想到手脚竟这么不干净,连供给外客的饭都要偷尝两口。
他慢慢踱步回房,心下合计道:今日送饭的定不是皓雪姑娘,大约是她身子不适,换了别人来送……
小七蹲在墙角,偷摸往饮客居里瞧着。
见柳却洲与其他屋的外客通了气,小七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
她没想到玄武门的癫公这么小气,连少了两个肉包都要斤斤计较,要是他告到伙房去……
想到这里,小七在心里暗暗抹泪,感叹自己的命真苦——前脚才逃离了紫霄山庄的母老虎,这会儿又给她撞上个玄武门的癫公。
她正在角落里哀叹自己时运不济,却突然听见木门打开的声音。
小七贴着墙鬼鬼祟祟朝里边看去,是那天乙号房的癫公开了门,将餐盒搁在门口的地上。
他很快又将门关上。
小七见过那癫公的轻身功夫,在小七的认知中,那人至少算得上是个高手。倘若自己这时去收那餐盒,准要让那癫公逮住。
这癫公估计正等自己去收餐呢。
小七看了眼房门口的那漆木餐盒,越看越觉得阴森可怖。
顷刻间,小七心里已转过好几个念头,从她被癫公逮住到伙房对峙,再到方禾秀领人捉她去受罚,最后到师兄带她叛出师门浪迹天涯卖艺为生,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她连她师兄葬在哪儿都想好了。
她还想象了师兄临死前,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弹了弹她的额头,强颜欢笑对她道,
“小天才,其实……有些话……师兄很早就想告诉你了……”
“你……打马吊真的很厉害……”
“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打遍天下无敌手……成为……”
“天下第一。”
师兄说完这句话后,便微笑着撒手人寰。
她强忍悲痛,打响手中的红绸竹板,带着哭腔,咿咿呀呀地唱了曲《送君归》。
曲毕手落,留她一人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
想到这里,小七鼻尖一酸,抬袖抹了把眼泪。
“喂!你坐在这儿哭什么?”
方润阳一早下山去长老阁送消息,路过饮客居,看见小七一人蹲在这墙外掉眼泪。
“谁又欺负你了?”
他跟小七也算是有些交情,如今小七是师门里年纪最小的师妹,又曾受过青妖欺辱,自然得多关照些。
可在小七方才的想象中,她和师兄方无其叛出师门时,这润阳师兄可谓是十分不通人情,不仅不给他们开后门,还加入捉拿他们的师门队伍中。
真是枉费自己和师兄平时同他一起打马吊的交情。
见小七向他投来幽怨的眼神,方润阳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玄武门的人欺负你了?”
“还是上回紫霄山庄那个又来找你麻烦?”
小七扶着墙站起来,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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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麻痹的小腿,委屈巴巴道:“你不要问了,我要回去找我师兄。”
说完,她便拖着那双如针扎似的腿,步履蹒跚地朝前走去。
方润阳:“喂!难道我不是你师兄?”
……
“她怎么还不回来?”
方瓶瓶瞄了眼院里的刻漏,继续将背篓里的药材在簸箕上铺开。
“腿短。”
方无其将刚从炉灰里扒出的山芋扔在桌上,双手蹭了蹭耳朵,补充道:“走得慢。”
方瓶瓶瞪他:“你还吃?不给她留两个?”
方无其没心没肺道:“她不吃,真的,你没听见她成天嚷嚷要减重?”
话音刚落,小七便垂头丧气地走进院里。
“哟!回来啦?”
方无其忙掀起衣摆一角,将带着炉灰的山芋赶到衣裳兜里,三步并作两来到小七跟前,“快快,吃芋儿,热乎着呢。”
“我方才还在和你师姐说呢,女儿家的减什么重,圆滚滚的才有福气呢。”
“师兄——”
小七唤他的声音就跟那来索命的鬼差似的,方无其听见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闯祸了。”
方无其警惕地看着她:“你干嘛了?”
“我把癫公的肉包吃了。”
方无其满脸写着疑惑,两条眉毛更是蹙成了个“八”字,他俯下身子侧耳问道:“啥?你把谁的肉包吃了?”
“就是那个癫公啊!你昨儿偷看那个!”
闻言,方瓶瓶看了眼小七,又看了眼方无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眼角瞥见师姐朝他看来,方无其立马直起身子,朝小七正色道:“你好好讲话啊,什么偷看,哪个癫公,可不能乱讲!”
“我没有乱讲!”小七驳道。
接着她的神情又蔫儿了下来,委屈巴巴诉道:“我早上去花南台,伙房的人说皓雪师姐哭了,让我给顶上,我拿……”
“等会儿等会儿,”方无其打断她,“你说谁哭了?方皓雪么?”
小七点点头。
方无其更疑惑了,问道:“她为啥哭?”
“我也不知道啊,岩梅师姐说她昨儿回去后就一直哭。”
方无其手指搓着下巴,喃喃道:“不能吧……这有什么好哭的?”
小七应和:“是啊,这有什么好哭的,该羞的人又不是她。”
“怎么了这是?”
方瓶瓶听了半天,也不知他俩在说啥,但直觉告诉她,准不是啥好事儿。
方无其欲解释,可一时间竟有些觉得不好开口,但他心里已有了猜测,于是他摆摆手,对小七道:“接着说,你犯了啥事儿。”
小七接着道:“然后我瞧那牌子,正是那日送不问师姐回来的癫公,师姐见过的。”
方瓶瓶点点头,那人打扮得花哨惹眼,她有印象。
“那日我送癫公下山,他还戏弄我,骗我说要带我去摘月亮,然后把我扔到水里。”
小七越说越委屈,用一双小狗般湿润的眼睛看着她的师兄师姐。
方瓶瓶心道:难怪那日她浑身湿透了回来,还以为她是贪玩掉池子里了,没想到竟是让人给欺负了。
方瓶瓶想起那人一副端方公子的派头,不免有些嗤之以鼻。
“他把你扔水里作甚?”方无其看着小七问道,“你招惹到他了?”
小七立马瞪大眼睛反驳:“我没有!”
“是他惹我!他非要我从水里给他捞月亮!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有大病!!”
方无其闻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他算是明白这癫公是个什么成分了。
“然后你就把人肉包子偷了?”
小七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哎——我以为什么事儿呢。”
方无其将山芋重新搁回桌上,坐了下来,“他把你扔水里,你把他肉包子偷了,这不正好扯平了么?大不了赔给他两。他又不是狗,难道还能为两个肉包子一直追你不成?”
小七心想,我哪儿来的肉包子赔给他。
方瓶瓶问道:“方皓雪那儿又是怎么回事?”
既知这癫公是个什么人,昨日一事后那皓雪师妹能有如此反应,个中缘由方无其倒不难猜出。
方无其拍了拍衣裳上的炉灰,起身道:“师姐别急,我和小七先去看看她。”
说完,他便领着小七出了院子。
72. 羞羞的事
方皓雪彻夜未眠。
她昨夜回来后,便直奔寝屋,把头蒙在被子里嘤嘤啜泣起来。
见她如此伤心,同院的师姐师妹们都过来关心她。可她性子内敛,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只一个劲儿地摇头掉眼泪。
师姐师妹们没法子,只有坐在她床边安慰了她一会儿,之后便各回各屋去了。
只是可怜了她同屋的师姐,不堪其扰,彻夜辗转难眠。
还好眼泪不是什么天上水地上河,倒也哭得尽流得完,也就一个时辰便哭干了。
哭够以后,方皓雪便抱着双膝坐在榻上。月儿落,她不动。太阳升,她也不动。眼瞧太阳都要挪到头顶上去了,方皓雪还是像尊石像似的,坐在榻上一动不动,眼神呆滞。
哪怕是石像的神情都要比她灵动些。
师姐师妹们一早醒来后都要各忙各的。好容易得了空去看她,见她神色恹恹,问什么都不答,也只有摇头叹气离去。
方无其带着小七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个正要收拾东西出去练功的师姐。
看见方无其,那师姐立马问道:“方无其,是不是你欺负她了?”
方无其指着那师姐道:“你可别张着嘴巴乱说,谁欺负谁了?”
师姐上下打量了眼方无其,颇为怀疑地问道:“那你来干嘛?”
“我听说皓雪师妹遇上伤心事了,她一向喜欢我这个师兄,说不定见了我就高兴起来了。”
“嘁——”
师姐表情八分不屑,两分嘲讽。她也并不是不了解方无其,这人向来是大言不惭,夸夸其谈,只是每次遇上,还是忍不住要对他鄙夷嫌弃一番。
师姐拿起木桌上的剑,朝方无其二人翻了个白眼儿便走了。
方无其在她身后做了个鬼脸,而后转过身来拉着小七进了方皓雪的屋子。
“皓雪师妹——”
方无其猫着腰,像个偷腥的汉子一样,把房门拉开条缝,将头探了进去。
“半日不见,可有想你的师兄——哦哟!这,这是怎么了?眼睛怎么肿成这样?让人打了??”
方无其明知故问的把戏,小七已经司空见惯了。
“哇!你这眼睛,是被马蜂蛰了么?你上哪儿去掏蜂窝了……”
看着师兄做着夸张的表情在方皓雪跟前晃来晃去,小七都觉得有些上火,可方皓雪却不为所动。
“皓雪师妹?无敌可爱年轻美貌的皓雪师妹?喂!师兄叫你呢……”
见方皓雪就跟丢了魂儿一样,怎么喊都喊不动,方无其搬了个凳子坐在她面前,凝神看了她半晌,突然转头向小七问道:“你说的那个癫公叫什么名字?”
这回小七记得了,答道:“柳却洲。”
一听这三个字,方皓雪死死咬住嘴唇,身体竟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方无其见状,登时神情严肃,将脸凑过去小声试探道:“你不会跟他……”
还未待他说完,方皓雪便埋下头去,低声哭起来。
“那有娘生没娘养的登徒子,真该死!”方无其咒骂道。
小七很少见到他师兄这么生气,阴沉着脸正襟危坐,往日的嬉皮笑脸云淡风轻,于此刻荡然无存。
小七心想,这是出大事儿了!
还未等她细细琢磨,小七便看见她师兄噌的一下站起来,抬脚要往门外走。
方皓雪听见动静后忙拉住他:“师兄!不要!”
“传出去我就完了!”
方无其见方皓雪满脸泪痕地拉着他衣袖,默了片刻,又坐了回去。
方皓雪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抱着膝盖一个劲儿哭,小七站在一旁听她哭了老半天。
这回哭完后终于是筋疲力竭了,方皓雪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替方皓雪掖好被角后,方无其领着小七出了屋,又在院里顺了几块别人晒的柿饼,之后便出了院子往回走去。
二人走在山路上,一大一小嚼着柿饼。
见师兄一路沉默,小七怪不习惯的,于是出声问道:“师兄,皓雪师姐是和癫公做羞羞的事了吗?”
听到这话,方无其忙用手里的柿饼堵住她的嘴,弯身伏在她耳畔道:“嘘!此事不可再提,只她知你知我知,不得再有人知道。”
小七拿出嘴里的柿饼又问:“那师姐呢?”
“师姐那边你不管,问起了我来说。”
小七点头,嚼了会儿柿饼又问道:“那个癫公害得皓雪师姐这么伤心,我们就这么放过他么?”
方无其咬了口柿饼,嚼了两下,喉结一动咽了下去。
那双凤眼一眯,看上去像是在打量某种猎物,危险又迷人。
小七见她师兄坏坏一笑,转头对她道:“自然不会便宜他。”
……
由于小七未将早点的餐盒带回伙房,她午间来到伙房时,刚一进门便遭女伙头劈头盖脸一顿骂。
小七早有应对,一脸坦然道:“天乙号房的柳少侠说了,他要练功,任何人都不许打扰,让我送了午膳一起收呢。你着什么急,人家玄武门又不会少咱们两个碗。”
嘿!才几个时辰不见,这小丫头还学会顶嘴了?
那女伙头双手叉腰,刚要张嘴,却被小七打断。
小七急忙指着外头道:“都是那柳少侠说的哦!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别骂我,骂他去。”
那女伙头当然不敢去骂外客,只得憋着一口气看小七麻溜儿地拿走餐盒。
柳却洲在房里等了一上午,都未等来收餐的人,他还在想,这人该不会是偷了两个肉包,就害怕得畏罪潜逃了?
这瀛洲……对弟子的处罚竟如此严苛,让那偷嘴的弟子怕成这样。
正当他唏嘘之时,就听见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柳却洲起身往门口走去,心下思索,既然早上那弟子逃了,午膳应是又换了个弟子来送。
可当他开门见到来人之后,刚才的那个念头就被打消了。
这正是前日夜里他不小心得罪的小美人。
难怪……
柳却洲上午的怒气一下便烟消云散了。
这小美人定是还记恨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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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把餐盒递给他,“喏,你的饭。”
柳却洲见她一脸坦然,脸上半分心虚也没有,不由得怀疑早上偷嘴那人到底是不是她了。
于是柳却洲问道:“今日的早点也是你送的么?”
小七想起师兄对她说的话,抱着双臂仰首答道:“你的包子是我吃的。你害我落水里,我吃你点儿东西怎么了?咱俩扯平了。”
柳却洲笑了,点头应道:“天才姑娘说得在理。那日之事的确是在下冒犯姑娘,还未来得及好好向姑娘赔罪。嗯……我这饭姑娘若喜欢也可拿去。”
这瀛洲既没有酒楼也没有集市,柳却洲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拿什么出来向这小美人赔罪,只得拎起手中的餐盒看向她。
小七当然想吃,她在路上就已经打开餐盒对着饭菜流半天口水了。
可她出门前师兄对她千叮万嘱,不能误了正事,小七只得默默咽下口水,摇头道:“不喜欢,你吃吧。”
柳却洲见她拒绝,正想着身上有什么适合送给女子的物件,就听见小七说道:“你那日说想和我切磋马吊,你什么时候有空?”
柳却洲闻言大喜,急忙应道:“在下随叫随到,但凭姑娘吩咐。”
小七道:“那就两日之后吧,你用午饭我收了餐后,你随我上山玩儿。”
“好。”柳却洲欢喜应道。
小七走时还不忘嘱咐他道:“记得把钱带够啊!我们这里的规矩可不许赊账的。”
柳却洲应道:“我一定带够。”
花南山东面有条从山脚花南台一直修到山顶摘星阁的栈道,瀛洲弟子上山下山都要走这条栈道。
而整个瀛洲方氏,上上下下走这条栈道次数最多的人,就是师门内的信使方润阳了。
一般来说,林上弟子不做杂活,也不用伺候花南台的长老,经常是连着好几天都不下山。
而方润阳就不同了,他每日都要往返于花南台和林上之间传递消息,一跑就是从山顶跑到山脚,再从山脚回到山顶。
有时,一天还要这样往返好几趟。一般人的腿脚,还真受不住这样折腾。
所以,尽管在其他方面的修行普普通通,可靠着他这双铁打的腿,方润阳还是能混个林上信使当当。
今日清晨,方润阳又从山上玉衡殿接了口信,要送到山下花南台去。
方润阳沿着栈道一路往下,远远地便瞧见山脚处的栈道上有一人。
那人一身连帽黑袍,兜帽盖在头上耷拉下来遮去了大半张脸。
青天白日下,花南山上层林叠翠,粉花黄莺的,一身黑算不上什么聪明的伪装,反倒是十分惹眼。
方润阳加快了下山的步伐,朝那人走去。
待距离那人十来个台阶时,那黑衣人也像是发现了方润阳,停下脚步微微仰起了头。
日光落在他下半张脸上,那布满暗红褶皱的肌肤触目惊心,教人看了不仅刺眼,还会引起反胃作呕般不适。
方润阳双眼一亮,快步下了台阶来到黑衣人身前,伸手扶住他胳膊招呼道:“天翔?你怎么上来了?”
73. 骗婚
孟天翔轻轻扯了下嘴角,像是在对他淡淡一笑。
自孟天翔在衣水镇那场大火中捡回一命后,便搬到了瀛洲岛对岸的永州城,时不时也会来到岛上花南台与他的义父方孟德一聚。
孟德师叔常居花南台,很少上山,故方润阳也很少在山上见到孟天翔。
现下在栈道上遇见孟天翔,方润阳脱口而出便问道:“师叔在山上么?”
孟天翔摇头:“伯伯在花南台,我已去看过他了。我此番上山是来找七姑娘的。”
“噢!小七啊!”方润阳挠了挠头,心想也是。
眼角瞥见孟天翔手里还拎了个小包袱,方润阳道:“她这会儿应是在花南台送饭,也不知在饮客居还是白棠居,你可以去伙房问问。”
“不碍事的,我先上山等她。”
方润阳叮嘱道:“那你见了她后去林上等我啊,我送完信就回来,同你叙叙旧。”
见孟天翔点头应下,方润阳这才拍了拍他,继续往山下走去。
要说这方小七能拜入瀛洲方氏门下,还得多亏了孟天翔与孟德修士这层关系。
当年孟天翔在衣水镇大火中被楸救出来,靠瀛洲方氏的独门金丹护心丹吊着命,之后被和他父亲拜了把子的义父方孟德带回瀛洲,悉心照顾了小半年,这才捡回一条命。
他虽未拜入瀛洲方氏门下,可在瀛洲修养的这小半年,门内弟子与师伯们对他多有照顾,再加之他与孟德师叔这层关系,也算是与瀛洲沾亲带故了。
当年衣水镇那场大火,他父母双亡,姑父入狱,姑姑也得了失心疯。一夜之间,孟天翔家破人亡,自身也落得个形容可怖,一切再不复从前。
他在瀛洲养好身子后,变卖了在衣水镇的家产,分了些给姑姑的孩子,然后带着剩余的钱财来永州城落了脚,方便在瀛洲岛走动。
自那次在衣水镇一别后,他从未想过,竟然还能再遇见七姑娘。
去年十月的一个下午,他在铺子门口清点好货物,见街上走过一形容狼狈的女子。
那女子虽蓬头垢面,可长得十分水灵,只一眼就能将他的目光吸引过去。
再一眼,孟天翔心里就冒出了三个字,七姑娘。
在瀛洲岛上修养的小半年,孟天翔也从方润阳口中得知,将自己从火里救出来的是那日衣水镇家宴上的青衣公子,而他的小娘子名唤小七。
如今这七姑娘离了夫君独自一人形容狼狈地流落至永州城街头,一定是家里出了变故,搞不好是她夫君出了什么事。
距衣水镇一别已一年有余,这七姑娘似乎长开了些。孟天翔怕认错人,跟了她一路才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
虽早有预料,可见到七姑娘瞧见自己这副形容后那害怕的模样,孟天翔心里还是泛起一阵苦涩。
他当即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七姑娘杵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才同他说起话来。
他三言两语便将衣水镇一别后自己的事情带过,然后问七姑娘为何会一人在此。
七姑娘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索性闭了嘴。
看样子她应该是有难言之隐,既是如此,孟天翔也不再追问,只问七姑娘吃东西没,要不要先找个客栈歇歇脚。
七姑娘听见这话后倒是坦诚,抬起头来望着他就是一句“我没钱”。
孟天翔会心一笑,他在永州的生意虽算不上大,可时不时请个客吃个饭倒也不是问题。
于是他将七姑娘带到附近一家其乐客栈,替她要了间房,还点了一桌酒菜。
见七姑娘吃饭狼吞虎咽的模样,想必她应是饿极了。
孟天翔那时已用过午饭,于是只陪坐她身边吃了两杯酒。
孟天翔道:“那日你夫君冒死救我性命,我不省人事,未来得及道谢。今日有缘相会,实该敬你一杯,来日必定登门谢恩。”
小七瞟了眼他双手举起的酒盏,并未理会,只顾自夹菜:“他不是我夫君。”
孟天翔:“?”
“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孟天翔:“??”
孟天翔放下酒盏,默了片刻,试探性问道:“七姑娘,你……是不是和你夫君吵架了?”
听到这话,小七“啪”一声将筷子往桌上一放,吓得孟天翔一哆嗦。
“我说了!他不是我夫君!”
周围的食客纷纷看过来,孟天翔将兜帽帽檐往下拉了拉,小心翼翼问道:“那你……跟他……”
小七抱着双臂垂眼,闷闷地想:该怎么和他说呢?
苦思冥想半天,小七凑过去,咬牙切齿地小声对他道:“他是青妖!”
“啊?”
这个回答过于离谱,以至于孟天翔一时没回过神来,在原地愣了半晌。
孟天翔咬着嘴唇看着小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小七瞧他这副神情,冷笑一声,往嘴里扔了两颗花生米,“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孟天翔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信我的话?”
“我不是不信,可他若是青妖,那时你为何和他……”
小七目光阴冷,带着恨意冷冷道:“我被他骗了。”
小七越说,孟天翔脑子越懵。他想了想,小声问道:“他隐瞒自己是青妖,然后骗你同他成亲吗?”
小七想解释,可又不敢多说,生怕泄露了自己亡国公主的身份。
毕竟大月国已亡,自己这个前朝余孽若是被人发现逮去邀功,可少不了苦头吃,搞不好还得掉脑袋。
小七苦苦思索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圆,见孟天翔一直等她答话,只得不情不愿道:“算是这个意思吧。”
孟天翔实在难以相信,救他性命那位翩翩公子,竟然就是传闻中的祸世青妖。
那位公子虽戴着半张面具,似乎有些神秘,可不论从衣着,举止,还是谈吐来说,都像极了一位养尊处优,衣不沾尘的世家公子,说他是天潢贵胄孟天翔都不稀奇。
可说他是杀人如麻,以一己之力焚了整个大月王宫的青妖?孟天翔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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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愿意相信七姑娘在撒谎。
孟天翔饮了杯酒,道:“你发现他身份后,他要杀你,所以你便逃了出来?”
小七点头。
孟天翔噗嗤一笑,眼尾鹤爪状的纹路跟着紧缩。他撇了撇嘴角道:“七姑娘,你这便是在说谎了。青妖若想杀谁,那人是活不到现在的。”
小七脸一红,心下暗骂自己怎么忘了这层。
她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孟天翔:“我若说是我想杀他,差一点就得手了,你信吗?”
孟天翔盯着桌上的酒盏看了好一会儿,重新抬头看向她:“若真如你所说,你能在他眼皮底下差点得手,还能逃出来,无论他是不是青妖,他对你的情意不假。”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小七的痛处,孟天翔见她别过脸去,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天翔想起在衣水镇见到他二人的时候,那位青衣公子对七姑娘呵护备至。后来他听方润阳说起大火那晚发生的事,姑父挟制七姑娘以作人质,那青衣公子险些乱了阵脚,失了方寸。
孟天翔实在想象不出那青衣公子会做什么伤害七姑娘的事,况且那青衣公子看上去正气凛然,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于是孟天翔道:“你若只是因他向你隐瞒了身份而生他的气,气消了你先回去,听听他怎么解释。”
呵!听他怎么解释?
小七想起她被禁足在清辉堂的那些日夜。他蒙着一双瞎眼每日在院子里看天看树,不论自己如何骂,如何朝他控诉,他不曾过来解释半句。
也是,一切都是他做的,有什么好解释。
“你与他好歹有夫妻情分,纵使你先前伤了他,他也不至于太为难你,何况他对你……”
“你懂什么!”
小七听见什么情啊爱啊的就来气,大声打断了孟天翔:“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他一个只会害人的妖孽,我同他势不两立!”
“我现在是没有什么能耐,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我要手刃了这妖孽!”
周围的食客听见这小女子气势汹汹,大义凛然的口气,又纷纷看了过来。
孟天翔抿唇不言,心想:未经他人苦,自是不懂他人难处,自己也就别硬做这劝和的老好人了。这七姑娘所言真假掺半,自己想帮她也是有心无力。
于是孟天翔也不再劝,转了话头问道:“那你接下来如何打算?是回娘家么?”
小七也在想这个问题,想到现在也没能拿定个主意。
见她摇头,孟天翔道:“也是,你出逃了,他定会去找你娘家的麻烦,你若回娘家,便等同于自投罗网。”
“我没有娘家。”小七淡淡回道,表情不悲不喜。
原来七姑娘同他一样,都是天涯沦落人。
孟天翔本想请七姑娘留在永州,可自己与她非亲非故,待在自己身边恐污了姑娘清誉,若要是被方伯伯知道了,还会以为……
等等!
孟天翔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小七道:“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瀛洲!”
74. 老牛吃嫩草
小七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瀛洲可是同她一样,与青妖势不两立。
若能得到瀛洲的庇护,不仅不用担心被清影卫追上,说不定还能好好修个功法,有朝一日杀回清辉堂!
想到此处,小七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我愿意我愿意,你真能带我去瀛洲吗?”
“瀛洲方氏乃修道名门,最恨烧杀劫掠,强抢民女一类的事,你一个被青妖骗婚的弱女子求助于他们,他们定不会置之不理的。”
青妖骗婚这套说辞,孟天翔不知瀛洲的人会不会相信,可凭借着方孟德是他义父这层关系,孟天翔还是有把握能让七姑娘拜入瀛洲方氏门下的。
两人一拍即合,吃过饭后,小七在客栈歇了一晚。次日一早,孟天翔就把小七带去了瀛洲。
修士的生活清贫无趣,孟天翔起初还担心小七会不适应,没想到小七很快便融了进去,除了修行没天赋,苦头多一些,其他的倒也没什么不顺心。
她刚入瀛洲的时候,孟天翔担心她吃不惯,还隔三差五地去给她送吃的,那时还能见到她刻苦修行,信誓旦旦地说待功成那日,一定要随师门一起除掉这祸世青妖。
然而时间一长,人也就懒散下来了。
两个月后,孟天翔再去找小七,遇见她时十次中有九次在打马吊,还有一次是因为修行不过关,在受罚,孟天翔去了正好替她说两句好话。
其间,孟天翔也听说那青衣公子来找过她,但并未将她带回去。孟天翔这时才有几分相信那青衣公子就是青妖。
毕竟能随意进出瀛洲的人在这世上不多。
大半年的时间晃眼一过。
这一入秋,孟天翔的铺子也就忙起来了,算起来,他也有小半个月没去瀛洲了。
祭月大典将至,孟天翔本想着再等些时日,忙完这阵正好赶上祭月大典,登岛去凑个热闹。
谁知昨日出岛的弟子顺路送来七姑娘的手书,是七姑娘托他买些东西。
七姑娘在信里要得急,孟天翔不敢怠慢,昨日出门置办了东西,今日一早便赶来瀛洲。
孟天翔拎着那个小包袱,一路上心事重重。
包袱里装的是七姑娘托他带的东西,都是些胭脂水粉一类,女子用的东西。
孟天翔想,她大约是有心上人了吧。
女为悦己者容。
孟天翔有些自嘲地勾起唇角。
七姑娘见他就从来不会打扮。
孟天翔又想,谁是那个幸运儿呢?
师门内的弟子大多他都认识,但无论哪一个,比起七姑娘的前夫都差远了,不论从气质还是修为来说。
至于样貌……
孟天翔想起当年在衣水镇的时候,那位青衣公子曾说过,他脸有恶疾所以才戴着面具。
孟天翔记得单看他下半张脸,应是生得不错的,可能确实是得了顽疾破了相。
这么说来,在样貌上的确有一人胜得过他。
那就是平时和七姑娘走得近的那位师兄,方无其。
这位方无其,原也是瀛洲出了名的美男子。可这人说话行事大大咧咧的,年岁一大,还越活越邋遢,虽生得一副绝世好皮囊,竟也讨不到岛上女弟子喜欢。
孟天翔对方无其印象挺深的,毕竟第一眼就被他那张天人般的脸给震惊了。别说是从画上走出来的,就是这世上绝顶的画家,也摹不出那五官的三分惊艳。
然而时间一长,方无其的性子很容易让人对他祛魅。有时他犯起贱来,能忍住不打他已经很难得了。
可能只有他死了,那张惊世绝俗的脸才能发挥出它的最大魅力——只冷冰冰地闭上双眼,不带任何表情(千万别带),就能令人心生膜拜,为之折服。
抛开正邪之分不说,那青衣公子除了破相,哪哪儿都好。而方无其空有一绝世皮囊,其他的哪哪儿都不行。
这两人正好还互补上了。
孟天翔想起他每次去找七姑娘时,那方无其师兄大多都陪在她身边,想必是日久生情了。
看来七姑娘还是喜欢长得好看的。
想到这里,孟天翔心里又多了几分酸涩。
可方无其的年岁都大七姑娘一轮了,这不是老牛吃嫩草么?
倘若被七姑娘的前夫知道了,指不定要来瀛洲闹事呢。
毕竟七姑娘是擅自逃到瀛洲,两人大概还未和离,七姑娘这算是……
想到此处,孟天翔用力摇了摇头,突然有点后悔将七姑娘带来瀛洲了。
他脑子里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枫树林南面的一处小院。
“哎!你来啦!”
听见有人招呼他,孟天翔抬头,正是那位貌若天人的方无其。
“进来坐,坐。”方无其拍了拍身旁的空椅子,示意他过来坐,“你在花南台没碰上小七么?”
孟天翔摇头,在方无其身旁的空椅上坐了下来。
方无其瞧见他手里拎了个包袱,伸手就要去拿,谁料孟天翔将包袱换了只手,让他扑了空。
“这是给七姑娘带的东西。”
孟天翔的声音干瘪沙哑,方无其自然听不出里面夹杂的个人情绪。
方无其笑着跑到另一边,伸手将包袱夺了过来,“她的就是我的,不必见外。”
孟天翔听他这不分彼此的口吻,不免有些生气,别过头去冷哼一声。
方无其全然未觉,将包袱放在桌上兴冲冲地拆了起来。
他将包袱里的那些瓶瓶罐罐翻来覆去地查看,还一个个的开了盖仔细研究起来。
“好,好!”
孟天翔不解,都是女儿家用的东西,他拿在手上把玩什么。
孟天翔刚想问方无其好什么好,就见他拿起一支珠钗,在自个儿头上比划起来。
孟天翔:“???”
正当此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是小七回来了。
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姑娘,孟天翔登时站起身来,将兜帽帽檐往下拉了拉,唤道:“七姑娘。”
小七冲他点点头,目光很快就落到了桌上的包袱上。
“哇——”
小七小跑过来,视线在包袱里逡巡一圈,叹道:“这么多,谢谢你呀天翔。”
孟天翔咧嘴一笑,刚想回句不用客气,就看见七姑娘扯了扯方无其的衣袖,朝他努嘴道:“怎样,齐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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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
“齐了齐了。”方无其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将包袱收了起来。
不知怎的,听他二人这样说,孟天翔脑海中竟浮现出方无其为七姑娘上妆的场景。
就在这木桌旁,七姑娘闭着双眼迎着日光。方无其从院外的树上折了条嫩枝,进院后拿树枝在舌尖蘸了蘸,又在自己买给七姑娘的青黛上蘸了蘸,接着就凑到了七姑娘跟前替她描眉。
画了眉不说,方无其还要替她点唇。
七姑娘明明就是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可方无其偏偏又要打开自己送七姑娘的口脂,用手指蘸了后仔细抹上七姑娘的唇。
孟天翔脑海中这两人凑得是如此近,鼻息交织,令谁看了都会脸红心跳。
而眼前的二人,也是十分亲密,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不知在说啥,还嘿嘿嘿地笑个不停,徒留他一人在旁边黯然伤神。
“东西我带来了,七姑娘,我回去了。”
孟天翔有气无力地说完后便朝院外走。
“等等。”小七叫住他。
孟天翔回头,见七姑娘一把扯下她师兄系在腰间的荷包,塞进他手里道:“天翔,先还你这么多,剩下的钱隔几日再补给你。”
看着手里的荷包,孟天翔苦笑。
果然,他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他的。
孟天翔将荷包塞回去,摇头道:“不用,这点钱我还是有的,这些就是我买给你的,你用就好了。日后还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小七有些感动地吸了吸鼻子:“天翔,你真好。日后我发迹了,定不会忘记你。”
孟天翔摆摆手,离开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小七想,等有朝一日自己成为享誉天下的马吊高手,一定给孟天翔盘下永州城里地段最好的商铺。
方瓶瓶采药回来,正撞上小七在院子里替方无其上妆。
方瓶瓶看了眼角落里的刻漏,微微皱眉:“这都几时了,你还不去送饭?”
小七手拿根鸡毛,从一个小盒子里不知蘸了什么粉,一个劲儿往她师兄脸上拍,“不用去送了,我让他自个儿去伙房拿。”
方瓶瓶无语片刻,“你如今真是愈发胆大了。”
“咳咳咳——”方无其被那粉末呛得一通咳嗽,伸手在面前拂了拂,“少弄点,少弄点……”
“你不懂,”小七现下恨不得将整盒桃花粉都敷在她师兄脸上,“你晒得太黑了,要多弄些粉才能盖住。”
方瓶瓶正在清理背篓里的草药,闻言向他二人看了过去,视线很快便落到桌上那堆瓶瓶罐罐上,“嗯……那个盒挺好看的……用完把盒子给我留着。”
小七全身心都扑在她师兄的脸上,只敷衍回道:“都留都留。”
“这眉黛怎么有股味儿啊?你拿什么水蘸的眉黛?”
“别动别动!”
“你拿火烧筷子干嘛?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这筷子头还冒火星儿呢!!”
“别动别动!让你别动!!”
“轻点轻点轻点……”
“别动别动,都说了让你忍一会儿!”
“簪子扎我头皮啦!痛痛痛痛痛痛!!!”
76. 其其姑娘
惹花泪柳却洲年纪虽不大,可自小风流成性,阅女无数,是情场上的老手了,在江湖上也惹了不少情债。
他加入玄武门很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躲情债,逃避昔日旧情人的追杀。
与他相好的女子性格各异,样貌与打扮也是各有千秋,其中有不少也是当地出了名儿的美人,惊鸿一瞥后令人朝思暮想,久久不能忘怀。
但没有哪一个,能像他今日见到的这位,令他魂销目断,心魄俱夺。
天才姑娘的那位“其其师姐”出现在柳却洲跟前时,他只觉得周边的时间都一下静止了。
一向油嘴滑舌,口齿伶俐的他,此刻竟想不出该用怎样的词来形容或称赞面前这位女弟子的美貌,那些美喻婉辞在她跟前一下都失了颜色。
柳却洲只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一眼万年。
小七上前将“其其师姐”拉了过来,眨巴着一双杏眼向二人介绍道:“柳少侠,这位是与我同院的其其师姐。其其师姐,这位是玄武门的柳少侠。”
柳却洲回了心神,立马垂下眼恭敬地揖手道:“在下玄武门柳却洲,见过其其姑娘。”
“柳少侠不必多礼。”
“其其姑娘”的声音与一般女子的不同。
一般女子的声音明亮清脆如莺啼,像天才姑娘这样的小美人,声若银铃颤,亦或是像那头上簪木筷的女弟子,声音沉稳润朗。
而这位“其其姑娘”,嗓音却沙哑妩媚,像是幽幽山谷中妖魅的低语,钻入耳后撩人心弦,摄人三魂七魄。
柳却洲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将视线下移,却不巧撞上了那一对呼之欲出的大/胸。
神女的面容,妖女的身子。
像是突然有把火从他脸侧烧到了耳根,柳却洲耳尖骤然绯红,隐隐发烫。
他赶忙将视线别开,展开折扇摇了起来,略有些结巴地掩饰道:“……呃……敢问姑娘的字是哪个字?”
“其其姑娘”嫣然一笑,用她那哑嗓回道:“问世间情为何物……”
柳却洲抬眼看她,听她吟道,
“直教人生死相许……的其。”
柳却洲见她朝自己看来,又慌忙将视线挪开,摇着折扇轻轻颔首,“……噢……嗯?”
小七已经好些日子没打过马吊了,此刻牌在面前,心痒难耐。她连忙将二人拉至牌桌前,催促道:“别废话了,快扔骰子定庄!快!”
“其其姑娘”道:“柳少侠请。”
柳却洲受宠若惊,侧身移步作了个请的姿势,道:“姑娘请先。”
小七看着他二人在那里你请我请的,只教她心烦,自己上前扔了骰子,又催促着二人快扔。
好容易定了庄,开了局,小七手摸上马吊牌的那一刻,心情瞬间就舒畅了,沉浸在牌局中无法自拔,早把她师兄那些吩咐抛到脑后了。
方无其连着冲她使了好几个眼色,她都未曾瞧见,全身心地扑在这牌局上面。
方无其心下骂道:这小东西还是不顶事,叮嘱了一千遍一万遍都记不住,算了,还是自己来吧。
方无其计从心来,神色如常地摸牌打牌。他是柳却洲的下家,每每待柳却洲摸了牌后,他便“自然”地伸手出去拿牌,手正好蹭过柳却洲伸到牌池里的手。
柳却洲手指微颤,心里早就是思绪乱飞,心乱如麻。
“盯着牌看够没?该你摸了。”坐在柳却洲对面的小七皱眉催促道。
“噢……抱歉。”柳却洲忙定了定心神,伸手摸牌。
方无其斜睐着他那双勾人的丹凤眼,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小天才,不得对柳少侠无礼。”
柳却洲循声抬头,撞上那双摄人勾魂的眼睛后又连忙垂下眼去,喉结滑动,低声道:“不碍事,不碍事的。”
他的目光落在这牌墙上,心绪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面前的每张牌他都认识,可连在一块儿,柳却洲却难以对这牌有任何的思索。他甚至对牌池里的牌看也不看,只机械地拿牌,打牌,连已经胡了的牌都被他这样心不在焉地打出去好几张。
“杠!”
“再杠!”
“杠上花!胡啦!”
“点我!”
“你又点我!”
……
没打几圈,柳却洲的钱袋子便去了一半。小七喜上眉梢,乐得合不拢嘴。
又被胡了一把满牌后,柳却洲的心神总算回来几分,他掂了掂自个儿那干瘪瘪的钱袋,心下感叹:没想到只玩一文的竟也这么厉害,这一不留神,都快输得一干二净了。
他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本欲来同小美人作陪,输上几把,讨小美人个欢心。
没曾想遇见洛神再世,教他将来时的目的都给忘了。偏偏这天才姑娘马吊玩得十分厉害,自己若再不留神,搞不好输到后面得签卖身契了。
柳却洲努力定了定心神,洗起牌来,可那“其其姑娘”的手总是有意无意蹭过来。柳却洲将手挪了挪,不想教那姑娘觉得自己失礼,占人便宜。
这一局打了没多久,柳却洲总是感觉桌下有一只脚若有若无地蹭着自己,那只脚……似乎是从“其其姑娘”的方向伸过来的。
柳却洲不敢多想,将腿往另一边避了避,不曾想这木桌下的空间十分狭窄,他将腿往那边一挪,正撞上了那木筷子簪发女弟子的脚。
方瓶瓶颇为不耐地“啧”了一声,柳却洲忙将脚收了回来,正好和“其其姑娘”的腿贴在一起。
柳却洲心下暗骂自己:镇定镇定,我与姑娘共坐一桌,腿脚相接实属正常,姑娘都未介意,便算不得逾矩。
他在心里连着默念了几遍清心诀,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正要用心思索牌局之时,却察觉那贴着自己的脚开始在自己右小腿上游走起来。
那只脚动作很轻,衣料的摩挲令柳却洲的小腿微微发痒,可是这点痒远不及他心里的万一。
他起先还说服自己那是姑娘家无意的,可后来这只脚愈发胆大,脚背竟勾着他的腿逐渐往上游去。
柳却洲真按捺不住了,抬眼看向“其其姑娘”。
“其其姑娘”正好也看着他,见他看来,俏皮地冲他眨了下左眼。
霎时,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在柳却洲脑海里炸开。
他僵硬地转过头去,盯着自己的牌一语不发,别说打牌了,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怕是连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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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儿姓甚名甚都不知道了。
方瓶瓶在一旁看得好笑,两边腮帮子憋笑憋得发酸。
她其实也不必如此遮掩自己的神色,因为现下的柳却洲,无暇顾及其他,仅剩的一点神智,全用来维系那如木头人般僵硬的打牌动作。
结果就是,他输得很快。
太阳还未落山,他的钱袋便已经空空如也,连带着一身衣裳,一块羊脂玉佩,一把湘妃竹扇和一条雕花玉銙带一起,输给了小七。
柳却洲直到脱下外袍那一刻,神智都还是恍惚的,他都不记得是自己如何应下小七的提议,要将自己的外袍算作赌资,抵给小七。
小七捧着那身衣裳,手指细细抚着上面的纹样,心里盘算着该将这身衣裳重新裁成什么样。
方瓶瓶见柳却洲站在原地发愣,像是丢了魂儿一般,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招呼他道:“柳少侠?柳少侠?”
柳却洲回了神,拱手朝方瓶瓶道:“姑娘有何吩咐?”
方瓶瓶见他穿着身素色中衣十分端肃地站在自己跟前,不免觉得有些滑稽。
不过她还是忍住笑,摆出一副关心的样子,对柳却洲道:“承蒙柳少侠相让,让我们几个小赢一番。现下时候虽早,可少侠已身无长物,不如今日就到这里罢。少侠若未尽兴,我们改日再约。”
方无其听见后掩嘴偷乐,同时给师姐抛去个眼色——赢了别人的钱不说,还要讥讽别人两句。
柳却洲仍是一副被勾了魂儿的痴呆样,只简单地应了声“好”,便朝院外走去。
方瓶瓶拍拍小七,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道:“去送送人家,你等下不是还要给他送饭么?”
小七才懒得下山又上山呢,她一溜烟儿地跑到柳却洲跟前,眼巴巴地看着他道:“柳少侠,你今日的晚饭自己去拿好不好?”
“好。”柳却洲双眼无神地点了点头。
小七想了想,嘱咐道:“你跟伙房说你不喜欢别人打扰,是你自己要去拿的,好不好。”
“好。”
小七心满意足,捧着衣裳蹦蹦跳跳进了屋。
方无其看着那失魂落魄的背影,邪邪地勾起一边唇角,捡起桌上那把湘妃竹扇跟了过去。
“柳少侠,我送送你罢。”
一听到那低哑魅惑的嗓音,柳却洲那飞走的魂儿瞬间又飞了回来。
他微微侧头,便看见身旁“其其姑娘”脸上明媚却又妩媚的笑,只觉得整个身子又坠入了无边梦境,一时间失了语。
他呆呆地跟在“其其姑娘”身边,听着“其其姑娘”同他说话。
“这个时候啊,估计有些弟子正往山下赶去送饭呢。柳少侠这身衣裳,让人瞧见了怕是不好,有损少侠名声。我带少侠走小路罢,远是远了些,可人少。”
“一切都听姑娘的。”柳却洲微微一笑。
有这样的九天神女伴在身旁,柳却洲听不进话,也想不了别的,只目光深情专注地看着她。若她朝自己看来,再垂下眼将视线别开。
方无其眼尾瞧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痴汉样,心下得意不已。
小子,让你狂,还不是栽我手里了?等下就让你见识见识你无其爷爷的厉害。
77. 不堪心思
之后,方无其连着挑逗了柳却洲好几次,本以为他会调风弄月地和自己嘴上几个来回,没想到他竟只是跟个傻子一样,红红脸,笑一笑,惜字如金,话少得可怜。
方无其瞧着他那副窝囊样,朝天翻了个白眼后,腹诽道:还以为是个情场高手,没想到竟是个怂包,扭扭捏捏的跟个姑娘家似的,自己想了那么多招,竟一招都没给他用上。
方无其心想,他这忸怩样,简直就是男版方皓雪。
他这还没出手呢,这人就已经败倒在了自己的绝世美貌下。
自己对付他,简直就是金杵击蚍蜉,巨斧雕朽木。
唉……无甚意思,无甚意思。
方无其心下叹了口气,见快走到山脚了,于是顿住脚步对柳却洲道:“柳少侠,就送你到这儿吧,我还要赶回去吃饭呢。”
柳却洲心里不愿与这“其其姑娘”分开,可更不愿在她跟前失了礼数,于是朝她一揖礼道:“多谢姑娘相送,告辞。”
告别“其其姑娘”后,柳却洲回到花南台,一路上遇见的瀛洲弟子纷纷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柳却洲虽觉有些尴尬,可更多是沉浸在遇见绝世美人的幸福中,直至现在,他都不敢确定方才的一切是否只是南柯一梦。
进了饮客居,柳却洲一眼便瞧见慕容婵正立在凌霜剑客门前与他说话。
见柳却洲进院,凌霜剑客抬眼看去,慕容婵也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哎!我正问凌霜你上哪儿……”
慕容婵说着说着就看到了那一身素色中衣,转了话头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柳却洲见到二人,定了心绪,又恢复了从前那副派头,信步走来,神神秘秘地对二人说道:“我今日啊……见到了下凡的女神仙。”
慕容婵:“……”
凌霜:“……”
凌霜剑客后退一步,回到房中,不轻不重地掩上门。
“祭月大典不日便要举行,掌门命我等勤加修炼,不可懈怠。你……好自为之。”
慕容婵看了他片刻,扔下这句后便离开了。
……
今日长老阁议事,方润阳一直守在长老阁的偏殿,待记注弟子整理了会录交予他后,这才离了花南台往山上走去。
许是在偏殿等候时茶水喝多了,方润阳沿着上山栈道没走多远就觉得内急难忍。
栈道上来往弟子众多,于是方润阳离了栈道,想寻个偏僻幽静的树丛小解一下。
日近黄昏,方润阳系着裤带,心里暗暗懊悔方才没在花南台吃了晚饭再走,这会儿回到林上去,估计灶都要冷了。
他漫不经心转身,却看见身后不远处站在一人,冷不防将他吓了一跳。
他抚着心口喘气,刚想质问那人,然而待目光落到那人身上,他却一整个愣在了原地。
他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女子。
师门内的弟子,不论男女,统一着闲云野鹤袍,头系黑纱逍遥巾,即便是有几分姿色,也掩盖在了那身素净的打扮下。
方润阳也只有在出岛执行任务,或是岛上来贵客时,才能见到靓眼的女子。
而面前这位女弟子,衣着和头饰都与师门内的普通女弟子无异,可一眼看去,就是天人下凡。
她的五官冠绝天下,堪称神容,可身子却窄腰大/胸,一眼瞧去便会激发人世俗的恶欲。
方润阳一时间竟都忘了自己从未在师门内见过这人。
方无其见他盯自己盯得两眼发直,强忍住狂笑的冲动,扭着屁股上前两步,抱着双臂对他道:“方润阳,你可知道我是谁?”
方无其那用来垫胸的棉花包本来就硕大无比,单单一个就能盖住他的脸,现下垫在外袍下,让他叉着的手臂那么一挤,又朝方润阳眼前凸显了几分,几乎占满了方润阳整个视线。
方润阳鼻腔一热,接着便有暖融融的东西流了下来。
然而他丝毫未觉,猩红的鼻血淌落在衣襟前。
他听见面前这人唤了他的名字,便觉着这人真是来历不凡,于是呆愣愣地问道:“你是天君派下凡的仙女的么?”
面前这位“仙女”先是噗嗤一笑,接着用双手紧紧捂住了嘴。捂了半晌,终还是捂不住,让肆意的笑声从指缝倾泻而出。
方润阳有些吃惊——这位“仙女”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没有半分仪态可言,一屁股坐在一旁的青石上,大大咧咧地岔开腿就开始捧腹狂笑,那嘴咧得几乎要占去半张脸。
方才站在自己跟前还仙姿佚貌的,现下竟跌坐在这地上笑得五官乱飞,方润阳简直要怀疑这“仙女”是不是被哪路妖魔鬼怪给夺舍了。
“哈哈哈哈……你瞧瞧……你瞧瞧你这上火上的……还仙女……噗哈哈哈哈哈……”
方润阳瞧这被夺了舍的“仙女”坐在地上狂笑拍大腿的样子,总觉着莫名有些眼熟,还有这说话的语气,腔调……
方润阳这才醒了神,这“仙女”穿的竟是师门的道袍,只不过脖子上多系了条粉色的丝巾。
他在脑中飞快地思索,片刻后确信师门内绝无此人——毕竟样貌如此惊艳,如有这样的女弟子,必定会传遍整个师门。
可这闲云野鹤袍的服制……
方润阳朝“仙女”的右手广袖上看去,见那黑线勾勒的野鹤同样是用黑线点睛,于是开口道:“我见师妹面生,师妹想必是近来才拜入师门?”
“师妹?噗哈哈哈哈哈……”
方无其指了指自己,而后又一阵大笑。待脸快笑僵时,他并着双指,朝方润阳点道:“呆子,我是你师兄!”
“师兄?”
方润阳大惊,仿佛脑子被抽干似的愣了半晌,而后皱眉问道:“哪位师兄?”
话还未说完,方润阳对上那双青睐凤眼,心里隐约浮现出个答案。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位“仙女”,一字一顿地问道:“方、无、其?”
方无其略带嫌弃地啧了一声,摆摆手道:“哎——没礼貌,叫师兄。”
这语气!这眼神!
方润阳脑子“轰”一下就炸了,片刻后,他眉心紧拧冲地上那人大吼道:“你扮成这样是要做什么??”
“小声点小声点!耳朵炸了都要……”
方无其用食指挖着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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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方润阳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又用手指在嘴唇上方抹了抹,示意他道:“先把你鼻血擦擦。”
方润阳顺着向下看去,这才发现衣襟前红了一片,他的脸霎时也如这染了血的衣襟一般红了起来。
他伸手抹了把鼻血,像是被人戳中了不堪心思那般,胸腔里瞬时燃起股无名火。
见那副神女相的方无其正挑眉看他,方润阳心下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令他十分不适。
想揍他,那副神容又令他下不去手。不揍他,又难消被戏弄之愤。
方润阳手已经伸了出去,于是就势要去捉他的衣领。
方无其往身侧一滚,接着便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道:“好了好了,回去吃饭了,忙了一天,快给我饿死了。”
方润阳忿忿道:“好什么好?你脸画成这样想上哪儿去?简直有辱师门风气!”
方无其快步向前。
“我回去就洗回去就洗。”
“你声音怎么这样?你干什么去了?”方润阳跟在他身后要捉他问个清楚。
方无其就跟那身后长了眼睛的泥鳅似的,明明走在方润阳前头,可身子时不时地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好巧不巧,就是让方润阳抓不住。
方润阳追了半天追不到,此时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于是转了方向回到栈道上,往林上走去…
柳却洲用了晚饭后,托来替凌霜剑客收餐的林下弟子捎上自己的餐盒,然后倒了杯茶,立在饮客居的院子里看月亮。
他眼睛望着天,脑中却回忆着今日在山上与“其其姑娘”的一点一滴。
能遇佳人如此,不枉在这俗世走上一遭。
外出晚练的玄武门弟子归来时,都面带疑惑地看着他。
“惹花泪,你在这儿干啥呢?”
“赏月。”
柳却洲一脸陶醉地望着那阴郁沉闷,不见星不见月的夜空。
众人随他视线看去,片刻后相互提醒道,
“这乌云蔽月的,晚上怕是要落雨。”
“得去把晒的衣裳收了。”
“快去快去。”
……
柳却洲仰首看着那黑黢黢的夜空,心下感叹道:见过“其其姑娘”之后,竟连天上的朗星皎月在自己的眼里都失了颜色。
柳却洲想,若能再见“其其姑娘”一面,自己愿倾尽所有。
其实倒也不用倾尽所有,那姑娘既不是天上仙,也不是画中人,如今就活生生地待在花南山上,离自己如此之近。
无天人之别,无生死之隔,更无天涯海角之远,老天爷对自己已是如此厚待,自己若抓不住这天赐的缘分,可真枉为人了。
柳却洲手指攥紧茶杯,心道:今日与姑娘初见,太过惊艳,在姑娘跟前失了态也失了智,往后断不能如此。
“其其姑娘”送我下山时十分热情,若不是对我有意,想必她也是性子十分开朗热忱,若我主动靠近,有意诱导,也许真能捕获姑娘芳心,与姑娘成一对神仙眷侣。
想到此处,柳却洲心里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他还从未有过这种大事将成,按捺不住的喜悦。
78. 蹊跷
在遇到“其其姑娘”前,柳却洲从未想过要与谁一生一世一双人。
昨日倾慕这位姑娘的心是真的,今日与另一位姑娘缠绵的爱意也是真的。此情此景应在当下,那些山盟海誓,那些销魂蚀骨的情话,无不是出自内心,情难自抑。
可今日与“其其姑娘”一见,柳却洲平生第一次觉得,这一生,也可以只有一人作伴,也可以昨日,今日,明日都全心全意地只爱同一个人。
常言道,浪子回头金不换。
这么一想,柳却洲也不觉得自己这份独一无二的心意在“其其姑娘”跟前拿不出手了。
虽然遇上真命天女的喜悦此刻正溢满柳却洲全身上下,可他内心深处却隐约闪过一丝不安。
他细细思量半晌,就是追溯不到那丝不安出自哪里,思来想去,他权当做是陷入爱河后那患得患失的感觉。
慕容婵晚练时向凌霜剑客讨教了几招,此刻同凌霜剑客一齐返回饮客居,正好撞见柳却洲孤身一人站在院子里。
他已换上了一身染蓝长衫,负手立在院里的那棵梧桐树下对着夜空发呆。
慕容婵想起他今日回来时只穿了身中衣,说话还神神叨叨的,于是走过去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可是遇见了什么事?”
柳却洲听见声音回了神,见是他二人,笑着迎上前道:“婵儿,凌霜,你们猜,今日我遇见了谁?”
“下凡的女神仙。”
慕容婵一脸惊讶地看向凌霜剑客,凌霜剑客见她看来,表情冷漠地说道:“他晡时自己说的。”
慕容婵摇头——柳却洲这人素来爱开玩笑,十句话有五句都是浑话,什么女神仙,没个正经的,一听就是唬她玩儿的。
她想了想,蹙眉道:“你不会遇到阿郎山上那位大弟子了吧?”
柳却洲失笑:“你都知道在阿郎山上了,我怎会遇得到。”
慕容婵:“你成日到处闲逛,谁知你是不是跑去阿郎山了。”
柳却洲摇头轻笑:“婵儿,你知道阿郎山离花南台有多远么?阿郎山上终年积雪,听说那位大弟子可是住在山顶上呢。”
慕容婵道:“既不是那位大弟子,那你遇见了谁?”
柳却洲神秘一笑:“一位……绝世美人。”
“绝世美人?”
慕容婵有些意外,看了眼凌霜,见他表情冷漠,又转回视线道:“我怎的从未听闻瀛洲有什么绝世美人?”
此话一出,方才那令柳却洲疑惑不解的不安感瞬间涌上了心头。
是啊!瀛洲有这么一位绝世大美人,怎的自己在江湖上都未曾听说过。
瀛洲连出了个什么马吊天才都能让人传出岛去,“其其姑娘”这等谪仙般的人物,怎的从未在江湖上走漏风声。
柳却洲道:“婵儿,你近些日子可曾听你身边的林下弟子提起过一位名唤‘其其’的女弟子?”
慕容婵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那你可曾听这里的人说起过貌若天仙的美人?”
慕容婵皱眉看他:“我们来这儿是参加祭月大典的,你快把你那些花花肠子给收一收,别回头给掌门惹出什么乱子。”
柳却洲此番来瀛洲,听了慕容婵一路的唠叨,现下再听她提及此事,不免有些不耐烦:“你只管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慕容婵仔细想了会儿,答道:“我倒是听他们说起紫霄山庄有几个长得俏的女弟子,就是脾气大了些。”
“瀛洲呢?瀛洲方氏没有吗?”
慕容婵摇头:“没听说过。”
柳却洲心下盘算:那天才姑娘样貌水灵,倒也未听这里的人提起过,可那“其其姑娘”倾国倾城,怎会无人提及?即使是瀛洲的人见惯不怪,岛外的人见到如此神容,也势必会引起一番议论。
慕容婵见他神情凝重,一语不发,于是出声问道:“怎么了,你遇见的那位美人可是有什么来头?”
柳却洲摇摇头:“我也不知。那位美人作瀛洲弟子打扮,样貌堪称绝色,我只是好奇,怎的从前从未听说过。”
也不知是不是听腻了他二人在这里聊了半天绝色美人,凌霜一言不发地回了房中。
他这样目中无人慕容婵也习惯了,她收回视线对柳却洲道:“不管她什么来头,你都不要去招惹,凡事以祭月大典为重。我前几日听说紫霄山庄的女弟子和瀛洲的人起了矛盾,还在白棠居打起来了。你可万不能惹这样的岔子。”
柳却洲显然没讲她的话听进去,一心想着“其其姑娘”,转身回了房。
柳却洲辗转反侧了一整个晚上,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
一来,天底下竟真有这般貌美的女子,若是在从前,穷尽他所有的想象也在脑海中描绘不出这等神仙般的人物。
二来,这般美貌的女子,应是被瀛洲捧为珍宝,享誉江湖才是。这样的容貌,搞不好还会成为红颜祸水,引得纷争不断。
对!“其其姑娘”这等绝色若出现在江湖上,定会引得天下男子争得头破血流,不该像这般无人知晓。
况且,她这样的美貌,若不进宫为妃为嫔,做个名门世家的夫人也是绰绰有余,怎会来到瀛洲当一个女道士呢,难不成真奔着飞升成女神仙来的?
这样的绝色佳人生于世间,还未引发江湖动乱,看来,“其其姑娘”是被瀛洲藏起来了。
可今日见她,她的居所简陋,周围未有弟子把守,行动自由,生活也与一般女弟子无二,不像是瀛洲有心防着外人。
柳却洲百思不得其解,可也只是觉得这位“其其姑娘”身上疑点颇多,必定藏着什么秘密,搞不好还是与她师门有关的重大秘密。
如此种种,也丝毫未让柳却洲动摇过接近她的想法。
他早下了决心,不管成败与否,不管“其其姑娘”背后藏着什么惊天秘密,自己定要竭尽全力一试,若能抱得美人归,他愿付出任何代价。
他对这位“其其姑娘”,既是一见钟情,也是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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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次日一早,小七破例起了早,早早下山来到花南台伙房挨骂。
她昨日在牌桌上嘎嘎乱杀,赢得盆满钵满,今早这顿骂,倒也扫不了她几分兴。
打了场好牌,她可以连着开心四五天呢。
伙房那女伙头,把小七耳朵吼得嗡嗡的。虽说骂她的话,她是左耳进右耳出,可那女伙头的高音嗓门,堪比话本上写得神乎其神的狮吼功,入耳便有摧枯拉朽之势,以至于最后她拎着餐盒出了伙房,在七嘴八舌的同门弟子中走了一路,都听不见任何声响。
小七拎着餐盒,兀自蹦跳在人群中间,哼着小曲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同路的师兄师姐见她兴高采烈,都招呼她想问问她遇上了什么好事儿,结果她目不斜视,浑然不理。
同路的师兄们都感叹,这方小七刚入师门时乖巧伶俐,跟方无其待在一块儿时间长了,竟也变得神神叨叨的了,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小七两耳嗡嗡的,自然是听不见师兄们的非议。
她满脑子都回荡着自己口中那不成调的小曲儿,直至快走到饮客居院口时,突然被人从身后揪了衣领,像提鸭子似的将她提到了一旁。
那人将她拎到一棵大树后面,揭了蒙面的白纱问她:“你聋啦?喊你这么多声没听见?”
小七用手指掏掏耳朵,可那嗡鸣声还是跟蚊子精似的阴魂不散,于是她将耳朵凑到师兄的红唇前,扯着嗓子问道:“啥?”
“唉——算了算了,”方无其拿走她手里的餐盒,叮嘱她道,“你就在这儿待着,别走远了,等会儿收餐你还得把餐盒还回去。”
小七看着她师兄的红唇张张合合了老半天才闭上。随后,她师兄起了身,撩起垂在耳侧的白纱,拎着餐盒朝饮客居走去。
小七心道:方才下山时,师兄同我说什么来着?
柳却洲彻夜未眠。
他昨儿本就思绪繁杂,心乱如麻,夜里还下了一场急雨,雨势颇大,扰得他不得安宁。
于是今儿天不亮他就起来了,在桌上泡了壶茶,就这么坐到了早膳时候。
他左思右想,想找一个既能与“其其姑娘”独处,又不会让姑娘家觉得他冒犯失礼的由头。
自己与“其其姑娘”只有一面之缘,想来还是得让天才姑娘做这个媒人。可他该如何同天才姑娘提及此事?
思来想去,怕是只有再与天才姑娘约一场牌局。
可先不论这牌局是否还会叫上“其其姑娘”,他上回与天才姑娘相约时,牌局都约到了两日后。如今他对“其其姑娘”思念得紧,必然是等不了那么久。
若是自己主动上山偶遇“其其姑娘”?
想到此处,门口传来阵敲门声。
听见敲门声,柳却洲在心里求天告祖——这小丫头可别又把餐盒扔我门口跑了。
他快步走向门口,想着这天才姑娘若真是溜了自己还来得及把她逮住,谁知一打开门,面前之人就让他愣在了原地。
79. 不识好赖
“其……其其姑娘!”
面前拎着餐盒这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女神仙。
方无其心道:这小子眼真尖啊!蒙着面都把我认出来了。
柳却洲万万没想到“其其姑娘”会亲自来给他送饭,一时间愣在原地,也不知该不该将这神女般的姑娘请进屋。
方无其生怕在门口站久了惹人注意,于是朝他抛了个媚眼道:“柳少侠不请我进屋喝杯茶?”
柳却洲连忙侧身让路,“姑娘,请。”
方无其挺着他那对棉花大/胸,搔首弄姿地走了进去。
柳却洲掩上门,煨炉烧水重新泡了壶茶,高冲低斟,以盖遮叶,仔细地替“其其姑娘”出了茶汤,端至她跟前。
方无其见他在自己跟前十分卖力地献殷勤,以袖掩面,乐个不停。
柳却洲见那凤眼弯弯,笑意漫开,只觉得心尖一颤,仿佛置身于春花秋月中,陶醉不已。
方无其惯会得寸进尺,饮了口茶汤后,摸了摸扁扁的肚皮,心想:老子为了钓你,喊小天才天不亮就起来了,收拾打扮忙到现在,连口热粥都未喝上。
想到此处,方无其指着餐盒道:“柳少侠,人家赶着给你送饭,连早饭都没吃,可否将你的早饭分与我些?”
只要神女发话,别说吃早饭了,就是要吃他心头上的肉,柳却洲都会毫不犹豫剜下,亲手送至她唇边。
柳却洲忙揭开餐盒,将里面的早点端出,一一呈在“其其姑娘”跟前。
也不知装餐那人是羊癫疯发作了还是怎么了,这白粥被撒得到处都是,柳却洲又赶紧从怀里摸出一方素白的帕子仔细将粥碗边缘擦拭了一圈,再将瓷勺擦净,搁在粥碗里。
“姑娘请用。”
方无其盯着瓷碟上的那两个肉包,心下犯了愁。
若是在平时,这样的肉包来上五个都不够他塞牙缝的,可如今,他正缩着骨,是决不能像平日里那样敞开吃喝的。
虽饿得厉害,可他也只能学着那些节食的女子,吃些不顶胃的东西来果腹。
像这般大小的肉包子,他是一个也不能吃。
“姑娘?这早点……可是不合你胃口?”
见“其其姑娘”不动,柳却洲在一旁小心翼翼问道。
想起她是瀛洲方氏的弟子,柳却洲又温声道:“姑娘不必多虑,不会有人知道。若传出去,只说是我执意让姑娘吃的。”
听到这话,方无其在心里冷嗤一声,想道:这人心思倒还挺细腻的,难怪讨我师妹喜欢。
他盯着那肉包想了片刻,而后指着肉包道:“你替我将那包子里的肉馅儿掏出来罢,我和着粥吃。”
听到姑娘发话,柳却洲忙用帕子沾水净手,将肉包一个个扯开后,又拿起筷子仔细地将肉馅夹进粥碗里。
吃馅儿不吃皮,姑娘家挑嘴也是正常的。然而在柳却洲看来,这宛如神女般的“其其姑娘”本就该这么挑嘴,如此这般才能显示出她的矜贵。
方无其拿起勺子在粥里搅和搅和,心下直犯嘀咕:本来这碗就小,又让那蠢丫头洒去大半。唉——少就少吧,好歹有肉,将就对付一下。
柳却洲见“其其姑娘”吃得香,下意识问了句:“够么?”
方无其腹诽:不够你能有啥办法?这餐食都是伙房定量的。在瀛洲这地儿,你有钱都无处使。
柳却洲见“其其姑娘”看着自己笑而不答,一时也有些语塞,脑子飞快地转了转后,道:“姑娘稍等。”
说完他便起身出了门去。
饮客居天丙号房。
凌霜剑客正坐在榻上运功调息,听见门外起了动静,缓缓睁开了双眼。
柳却洲敲了两下门,见木门并未上锁,于是朝里喊道:“凌霜?我进来了。”
说完他便推门而入。
柳却洲径直来到桌案旁,揭开餐盒的盖子往里瞅了一眼后,略微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你还未用。”
凌霜剑客一直盯着他,全程一语不发。
柳却洲毫不客气地将那碟肉包端出,又将餐盒盖子给盖了回去,“我那处来了位贵客,借你肉包招待一下,回白於山了还你。”
凌霜剑客调息仍未结束,体内的真气尚在沿着经脉流动,他只静静地看着柳却洲端着肉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方无其方才见柳却洲匆忙出门,心里还在想,这人该不会是去伙房讨东西了吧?
这会儿见柳却洲端着两个肉包回来,方无其心下不禁生出几分敬意,朝他拱手道:“少侠好手段……”
话刚出口,方无其就被自己那沙哑娇媚的嗓音敲了个警钟,忙转了话接道:“快,搁到人家碗里来。”
“其其姑娘”那娇柔的语气令柳却洲后脖颈一阵酥麻,他连忙应了一声,趁着包子的这热乎劲,三下五除二将馅儿挑到“其其姑娘”的粥碗里。
“其其姑娘”吃饭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矫揉造作,举手投足之间反倒是有些男子的豪爽和利落。
柳却洲在一旁看得十分入迷,心道:不愧是神女一般的人物,连气度都和普通女子大不相同。
“其其姑娘”用完饭后,柳却洲替她斟了杯茶,用以漱口。
谁料“其其姑娘”一口茶水含在嘴里转了半晌,竟直接给咽下去了。
柳却洲惊讶中带着几分感慨,心道:这“其其姑娘”虽生得一副不容亵玩的神容,可性子率真自得,不拘礼法,这才是真正的仙人作派!
此女果真是不同凡响啊!
牙缝里卡了一丝肉,方无其下意识想用指甲伸到嘴里去刮一下,然而瞥见那道痴汉一样的目光正一直盯着自己,他只得讪讪将手缩回衣袖中。
“那包子皮我没动过,你……将就吃点……嗯?”
柳却洲顺着“其其姑娘”的视线看向桌上那一推包子皮,内心大为感动——如此落拓不羁的人物,竟还存有悯人爱人之心,即便是天人,也不过如此了。
柳却洲夹起一块包子皮,慢吞吞地送进嘴里。
方无其瞧他那犹犹豫豫,磨磨叽叽的样子,心下嗤道:嘁——一个大男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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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东嫌西的,不吃就饿着吧你。
柳却洲倒不是嫌弃,而是舍不得,若不是“其其姑娘”正坐在跟前,他定要将这剩的包子皮给珍藏起来。
毕竟,能和“其其姑娘”分享同一个肉包,实乃人生中一大幸事。
柳却洲细细品着那包子皮,也不知是不是花南台的伙房换厨娘了,他觉着这包子皮要比平日里的松软可口许多。
方无其见他一直盯着那包子皮,抻着脖子看向那包子皮问道:“怎么了?这皮儿有什么问题么?”
柳却洲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其其姑娘”道:“瀛洲的东西十分好吃。”
“啊?”
方无其看他的眼神就跟他有大病似的,略有些迟疑地问道:“你……在岛外……没上过馆子?”
“自然是去过的。”
“那你在馆子里,难道就没吃过好的?竟能夸起这花南台的伙房来?”
方无其边说边想:是不是他们白於山的伙食太难吃了,把这人的舌头给毒害了,以致他连好赖都识不清。
柳却洲看着那包子皮,一副颇有心事的模样,冲“其其姑娘”莞尔笑道:“前些日子都不觉得这里的伙食有什么新奇,只是今日再尝,倒忽然觉着别有一番滋味。”
方无其没过多留意这句话,只当这人发神经,毕竟小七成日癫公癫公的在他耳边喊这人。
方无其道:“不消走太远,只出了岛去到对岸的永州城,随便找一家包子铺做得都比这玩意儿香。”
见“其其姑娘”发表高见,柳却洲自然点头应是。
方无其又道:“若真要说好吃的,那还得去幽都……”
柳却洲挑眉:“姑娘还去过幽都?”
方无其看着他那眼神,嗤道:“瀛洲只是偏僻了些,又不是与世隔绝,我如何去不得?”
柳却洲道:“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幽都那等牛鬼蛇神聚集之地,姑娘也竟去过。”
“正是牛鬼蛇神聚集的地方,才会格外有趣。”方无其说着说着就不自觉地凑到柳却洲跟前。
柳却洲见“其其姑娘”靠近,身体不由自主一僵,不过他很快掩去神色的异常,只凝神听“其其姑娘”说道:“瞧你这样子也像是个会吃会玩儿的,知道幽都还有个别称么?‘百乐鬼城赛仙境’……”
柳却洲有些吃惊:“姑娘竟还知道这个?”
幽都虽名义上属于东阳国的国土,可历来就不受王权势力管辖。幽都城里集聚了各路隐姓埋名的高人,英雄不问出处,面上大家也都相安无事,各自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安乐经营,实际上背后的各股势力错综复杂,相互牵制。
也正因多方势力相互制衡,幽都城里才能一派祥和。
“嘁——知道这个有何难的?”
方无其说着朝四周环顾一圈,见屋子内陈设简单,也没搁点什么零嘴点心的。
他往袖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小撮瓜子儿,开始津津有味地嗑了起来:“我还知道,传说中的祸世青妖,之前就住在幽都。”
80. 师门传统
祸世青妖的八卦,一直都是坊间人们极感兴趣和关注的,也是众江湖人士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是被不少说书的凭空臆想,编了许多段子传于坊间。
关于这青妖就是幽都之主的传闻也有许多,光是柳却洲一人就听过好几个版本,不过也就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未能拿得出真凭实据。
现下听到“其其姑娘”这番说辞,柳却洲想,她说不定真有什么内幕消息,于是道:“姑娘细说。”
方无其哪有什么内幕消息,有的也是在瀛洲人尽皆知的——被青妖逼婚的可怜少女,从幽都一路逃往瀛洲。
这件事在师门里也算得上是个秘密了,为了不背叛师门,也为了不给小七惹麻烦,方无其含糊道:“这、这有什么好细说的,他住在幽都就住在幽都呗。”
“姑娘是如何得知?”
见他一门心思问到底,方无其嘴里不满地“啧”了一声,故弄玄虚对他道:“不能说不能说,这样的事,你略知一二就得了,再多嘴,恐惹来杀身之祸。”
柳却洲见她这模样,想起了前几日给自己送餐的那位林下男弟子,当时也是话说到一半就摆出这副故作高深的模样,着实令人扫兴。
虽然面前坐的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其其姑娘”,可柳却洲还是忍不住在心下埋怨道:怎的瀛洲的人都这副德行,难不成是他们的师门传统?
柳却洲又问:“其其姑娘,你方才提到‘之前’,言下之意,是说这青妖如今不在幽都了么?”
方无其不耐烦地摆手:“哎呀!你老管那个青妖做什么,我想跟你说的不是青妖,是幽都的楼子,去逛过幽都的楼子没?嗯?”
柳却洲素爱寻花问柳,这天底下有名的酒楼有哪家他没去过。只是逛酒楼这等男人寻欢作乐的事从一个姑娘家嘴里说出,柳却洲心下又生出了几分诧异。
“其其姑娘”如此问他,难不成……是在检验他的品行?
柳却洲连忙摇头:“从未。”
方无其知道这人爱拈花惹草,这会儿吃饱喝足后本想与他一道品鉴品鉴幽都的美姬,没曾想他竟是这般回复。
“哇——那你这……”活得也太失败了吧?
方无其又问:“那你去过最好的酒楼是哪家?”
柳却洲一愣,这“其其姑娘”竟然直接将自己的话堵死了,默认他去过酒楼!
这该怎么回呢?若说没去过,她都这般问自己,定是不信。若说去过,她难免心生醋意,还会将自己看低一等,认为自己同寻常的俗世男子无异。
柳却洲尽量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诚恳些,答道:“应是凤凰城的泉莺楼吧,不过我向来只喝酒,不做别的。”
“噢——泉莺楼啊,我去过,”方无其往一旁地上吐了两瓣瓜子皮,回忆道:“那家头牌一般,有个叫扈三娘的还不错,不过还是赶不上醉仙楼的姑娘。”
柳却洲听到这话,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其、其其姑娘,你怎会知道这么多?”
方无其随口胡诌道:“我常跟着师门里的人出去办事,他们爱去,我自然也就跟着去了。”
实际上每回嚷嚷着要将盘缠省下来去逛酒楼的都是他。
柳却洲这下当真是对这位姑娘刮目相看了。
随后,他听“其其姑娘”说起这酒楼的乐子,竟是不比他知道的少,并且言辞上像是一点也不介意这种寻花问柳之事,仿佛这样的事对她而言,只是稀松平常的乐子一样。
世间竟还有这等宽宏大度的女子!
柳却洲阅女无数,也算是见识过各类女子的善妒,有些女人妒恨起来,着实可怕。若只是为他小打小闹,争风吃醋,倒也别有情调,可柳却洲曾遇到过好几个因为妒忌,想将他的姘头置之于死地的女人。
他那姘头后来被善妒的女人划了脸,毁了容,还险些丢了性命,柳却洲夹在这两个女人中间左右为难,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最后只得将二人分开,都弃了,一个人远远地离去。
他一度认为,女子善妒和男子好色一样,是天性使然,是改不了的毛病。故见到“其其姑娘”能有这般胸怀,柳却洲感叹:这世间竟有如此完人,这“其其姑娘”简直就是人世间所有男子的梦中人。
美人常有,而知音难觅。可当这美人与知音合为一体,并且还是人间绝色时,试问天下有何人,能挡住“其其姑娘”的魅力?
夜能共赴巫山雨,日能畅聊世间事,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不,是要比神仙过得还畅快!
柳却洲看着“其其姑娘”在自己跟前眉飞色舞,侃侃而谈,心下决定,他这一生,定是非“其其姑娘”不可!
两人就在屋里这么谈天说地了一上午,甚是投缘,直至午时隔壁屋的林下弟子来送饭了,二人这才发觉竟已到晌午了。
方无其暂且告别柳却洲,说是要去伙房替他拿午膳。
出了门后,方无其遮了脸,沿着饮客居到伙房的大道找了一路,包括路边的大树草丛,都未发现小七的身影。
他下山时明明和小七约好了在路边的老树后相会,小七领了饭给他,由他来给那癫公送饭。
这小东西,难得同她讲几句正事,却左耳进右耳出。
方无其心下埋怨。
现下他身上没有饮客居的牌子,自己又是一副不伦不类的装扮,去伙房领不到餐食不说,搞不好还会暴露身份。
方无其想了想,转身朝饮客居走去…
柳却洲候在门口,目送“其其姑娘”远去,人都走没影儿了好一会儿,他还在那里痴痴地望着。
院子里不断有林下弟子进出,柳却洲想起了什么,随手拦住一林下弟子问道:“兄台,借问一下,你们师门里可有一位‘其其姑娘’?”
那林下弟子想了想,搔搔头道:“你说的是谁?方诗琪?方瑞琪?方雨绮?方小七……”
柳却洲头一下就大了,忙打断他:“罢了罢了,无事。”
柳却洲心想,自己原来还尚不知晓“其其姑娘”的全名。
正当此时,那抹熟悉的身影现于院子口,柳却洲欣喜地迎上去,却被“其其姑娘”拉到一旁偏僻处。
“柳少侠,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姑娘请讲。”
“原本呢,给你送饭的是我的师妹,我是为了见你,这才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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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来。现下她人找不到了,我身上又没有腰牌,不如……你就自个儿去伙房拿饭吧。”
听到那句“我是为了见你”后,柳却洲的心抑制不住地在胸腔里狂跳。
原来“其其姑娘”是为了见他,才特地下山而来,她的心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若不是现在他二人处在光天化日之下,人多眼杂,恐辱了姑娘名声,柳却洲定是要当即对着她苦诉一番衷肠。
“好,姑娘在此等我,我现在就去。”柳却洲压抑下内心的狂喜,抬脚往院外走去。
“哎哎哎——”
方无其在他身后悄声与他递话,“记得多拿个碗,到时候分与我些。”
一想到要与“其其姑娘”共进午膳,柳却洲腿脚走得飞快,若不是念着“其其姑娘”还在饮客居等他,柳却洲定是要坐船出岛,去对岸的馆子里买两个下酒菜。
不多时,柳却洲便拎着餐盒回来了。
看着柳却洲在他跟前将碗筷一一摆好,为他盛饭布菜,方无其心下感叹道:犯花痴的男人比缺心眼师妹好使唤多了。
方无其同他口干舌燥地讲了一上午,这会儿也不跟他客气,喝了杯茶水润润嗓子后,端起碗筷就开吃。
瀛洲的吃穿用度均是定量的,岛上又无集市,柳却洲此刻自然是不敢动筷,只想着将好吃的统统留给“其其姑娘”。
“味道如何?”
看着“其其姑娘”吃得津津有味,他又忍不住问道。
方无其白了他一眼,嚼着东西含糊道:“不是跟你说了嘛,比起外头差远了。”
长老阁位于花南台,所以瀛洲方氏长老们的伙食也应是由花南台伙房供应。连长老们的伙食都这般不合“其其姑娘”的胃口,想必那林下弟子吃的饭菜,对她来说定是难以下咽。
想到此处,柳却洲不由得对她心疼起来:“姑娘平时用饭,定是味同嚼蜡吧。”
方无其啃鸡肉啃到一半,听到这话,斜眼向他看来:“谁跟你说的?我平日里吃的饭菜味道比这好多了。”
柳却洲不解,方无其又道:“我师姐的手艺,可比花南台伙房那些凶婆子好多了。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平日里得不到什么肉吃。”
柳却洲这才忆起,在“其其姑娘”和天才姑娘的院子里,确实还有一位木筷簪发的师姐,那师姐样貌平平,没想到竟还是个巧手厨娘。
柳却洲正想着,眼角瞥见“其其姑娘”那挂在耳边的遮脸白纱蹭到了木筷,沾上了些许油渍。
他刚想出声提醒,却突然留意起来这遮脸白纱,想起了昨晚令他辗转难眠的心事。
思索良久,柳却洲还是开口道:“其其姑娘,你在外头为何要用这纱挡住脸?”
方无其正用筷子挑着菜里的辣椒,听到这话后不加思索回道:“怕被人认出来。”
柳却洲疑道:“为何?”
方无其面上神色如常,实际上脑筋转得飞快。他将盘子里的辣椒来回拨了半天,而后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唉——柳少侠,既然你问到此处,有些事,就不得不告诉你了。”
柳却洲见她神情凝重,心下顿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81. 难怪
方无其故作遮掩道:“其实我……不得随意走动,不得下山,更不得同男子讲话。”
柳却洲又惊又疑:“这是何故?”
“你见了我这张脸,自是知道我貌若神人,倾国倾城。所以,长老们早就决定将我许配给师尊……”
方无其原是要脱口而出许给师尊做师尊夫人,可转念一想,这么讲话悖德不说,他与师尊之间还差个辈儿呢。
于是他改了口接道:“……给师尊座下的大弟子做一对道侣。”
柳却洲当即就愣住了,有如被闷棍迎头一击,在原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你是说……将你许给……瀛洲方氏的大师兄?”
方无其瞧他那失魂落魄的傻样,心里别提有多快活了,于是继续故作忧伤道:“大师兄在不咸山上一战成名,而后归入我瀛洲。世人都知他是能与青妖打得平分秋色的大英雄,可鲜少有人想过,这么年轻有为的英雄,怎愿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个道士。”
听到这话,柳却洲的心肝像是撕裂一般的痛,以至于他的声音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难道是……”
方无其点点头应道:“是啊。自古以来,美人配英雄嘛。大师兄初来瀛洲时,一眼就相中了我,师门将我许给他,他自然愿意留下。”
方无其边说边在内心狂笑——有时他胡扯起来,连他自个儿都害怕。
柳却洲的双眼已开始泛红了,方无其心道:比起我皓雪师妹受的那些,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于是他又故作凄苦道:“唉——自打定下这桩婚约后,师门便将我禁足在花南山上,别说其他的男弟子了,就是同师门的女弟子也少有见到。
“每日只能在院子里同我那师姐师妹玩玩马吊打发下日子,等什么时候阿郎山上的那位大师兄恢复元气,将我娶了去,这才能离开那方小院……”
这一番话听得柳却洲血气翻涌,双手也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难怪,她下山要遮住脸,一路避开人……
难怪,自己在江湖上不曾听说瀛洲有此等佳人……
难怪难怪难怪……
原来这瀛洲方氏,竟是要用一个女子,去交换师门的荣耀!
柳却洲转头看向“其其姑娘”,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红着的双眼里也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可对阿郎山上的那位有意?”
“大师兄是大英雄,自然是人人都喜欢,不过嘛……”
方无其说至此处,转了转眼珠,状似含情脉脉般看着柳却洲道:“我与他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倒还不如与柳少侠相熟。”
方无其这话倒是真的,那位大师兄自归入师门后就在阿郎山闭关修炼,极少出来,难得几次露面都是在花南峰顶上与师尊议事,他们这些林下弟子自是无缘见到。
听到这话,柳却洲心下那被浇灭了的希望又重新燃起。
对他而言,“其其姑娘”的心意比什么都重要。只要“其其姑娘”选择自己,纵使上刀山下火海,肝脑涂地他都愿意。
只要她的心向着自己,即便有千难万阻,他也能寻得一条生路。
背叛师门,浪迹天涯,又算得了什么,哪怕是与整个世界为敌,只要有“其其姑娘”在身边,柳却洲都会甘之如饴。
方无其见他感动得不知所措,不由得将凳子往身后挪了挪,生怕他一个情不自已给自己抱上来。
好在柳却洲虽情难自抑,好歹顾及了礼数,只望着“其其姑娘”深情地说道:“姑娘放心,即便是月落星移,冬雷夏雪,我柳却洲也定不负姑娘的情意。”
.
一辆式样简单的马车停在清辉堂的大门口。
驾马的车夫腰间挂着把长剑,握着辔绳的右手缺了截食指。
车夫下马,撩起车帘,继而有个戴着银面的白衣男子从车厢里走出。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守门的清影卫纷纷低头致礼,门里头的女侍听见动静后,连忙踩着碎步进去通报。
楸方才午间小憩了一会儿,这会儿才醒来不久,正坐在屋子里喝醒神茶,听见女侍报客,放下茶盏皱起了眉。
正为他整理床铺的水月听见后,停下手里的动作疑道:“大人怎么突然来访,也未提前……”
楸摆了摆手,道:“你将他请去画水苑前厅,我稍后便来。”
“不用了。”
白衣男子领着车夫阔步走来,守在寝房门口的清影卫竟未敢阻拦。
“大人。”
“大人。”
“大人。”
寝房里的女侍们见到白衣男子后纷纷行礼。
水月边屈着身子行礼边对那白衣男子身后的女侍使眼色——责怪她怎的就让人直直进了公子的后院。
那女侍也着实委屈——大人在清辉堂的地位不亚于公子,岂是她一介女侍能拦下的?
白衣男子招了招手,女侍们平了身。
他站在楸面前看着他道:“我只是来瞧瞧你的眼睛恢复得如何,少时便走。”
楸也不起身,听见声音后目视前方回道:“我的目力已无大碍,你多虑了。你这个时候不该出来,东湖镇就在瀛洲对岸……”
说话间,白衣男子已坐到了楸身旁的茶案边,可楸仍是在盯着前方讲话。
看着楸对着面前的朱雀滔滔不绝,白衣男子的脸沉了下来。
一旁的水月有些看不下去,想出声提醒却又不敢在大人面前造次。
眼瞧着楸对着自己说个没完,朱雀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子,是我。”
楸住了嘴,沉默半晌,这倒不是因为他心虚接不上话,而是他正在脑中努力辨别,这究竟是谁的声音。
是镜花还是朱雀?
“听说你五感皆失,现下看来,是真的。”
楸立即转头朝一旁看去,问道:“是谁说的?”
他分明在清辉堂内嘱咐过,此事对大人保密。
白衣男子责道:“我同你说的话,你竟是当耳旁风一样刮过?”
侍卫女侍皆在场,楸的面子有些挂不住,往日里这样的话他都会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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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才同他讲,今日大概是真的气急了。
楸一边想着还好自己耳聋眼瞎,看不清旁人的脸色,一边在心里急道:镜花怎么还不回来?面前这人究竟是不是镜花?镜花怎的没在门前将他拦住?
白衣男子见他沉默不语,又道:“张世景的方子你可都试过?”
水月刚想开口回话,却见朱雀递了个冰冷的眼神过来,忙住了嘴。
楸道:“他开的方子甚多,每个都需试上十天半月,所以还未试完。”
白衣男子道:“你且搁下他开的方子,我替你寻了新的……”
说着,他转头看向守在一旁的水月,“好生照我的方子调养,不得有一丝差错。”
屋内女侍纷纷应是。
.
这几日,每日都有“其其姑娘”的陪伴,柳却洲仿佛是活在梦里一般。
每餐都与“其其姑娘”共享,他只能得些剩饭渣子吃。吃得虽不饱,可他心情很好,但也是仅限于白日,一到了晚上,他便开始忧心该如何带着“其其姑娘”逃离瀛洲。
对他而言,叛出师门倒不是什么大事,玄武门素来管理松散,像他这样为了一己私欲而叛出师门的人太多了。只要人遁去,除非他在江湖上大肆散播玄武门的心法,亦或是做出什么折损师门名誉的事,不然玄武门的人不大会理他。
只是临近祭月大典,慕容婵每日都要来找他,这留给他的逃跑时间可不多。
再说“其其姑娘”那边,虽得知她与瀛洲大弟子并无情意,可瀛洲的门风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严苛,若让她叛出师门和自己私奔,辱了她名节不说,定还会招来瀛洲弟子追缉。
祭月大典在即,阿郎山的那位大弟子也该出关了。自己若再拖延,恐怕“其其姑娘”就要和他人结为道侣了。
柳却洲扭头看向一旁的“其其姑娘”,晚风拂过,系在她颈间的粉丝带正轻轻扬起。
月色皎然,那在风中招摇的粉丝带不断引诱柳却洲看向那光洁的脖颈,同时也在他心底激起一圈圈涟漪。
方无其察觉到他色眯眯的目光,心下了然,含羞带笑对他道:“柳少侠,你可是在想,我为何要在这里缠个带子?”
当然是为了遮住他那缩不进去的喉结啦!
方无其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细细观察柳却洲的脸色。
说实话,柳却洲还真没想过,他一直以为这是姑娘家的什么新奇打扮。瀛洲方氏门规森严,弟子们无论男女均作统一打扮,所以个别女弟子在衣着首饰上加点什么小心思也是很常见的。
“其其姑娘”貌若仙人,即便是穿着这身闲云野鹤袍也是气质非凡,那别出心裁的粉丝带对“其其姑娘”来说也只能算作锦上添花,在柳却洲看来,有没有那粉丝带倒也都一样。
不过姑娘既问了,他正好也对姑娘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于是接道:“为何?”
方无其笑而不答,伸手将缠在脖颈处的粉丝带一圈圈解开,随着最后一圈丝带落下,柳却洲借着月色看去,双目倏然睁大。
“其其姑娘”的脖颈前竟……
82. 伤风败俗
竟画了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那粉蝴蝶宛若展翅般扑在“其其姑娘”的脖颈前,蝶翅尾端延至锁骨,翅上的银鳞随着美人的气息起伏,泛起星星闪闪的光泽。
柳却洲呼吸一紧,情不自禁低叹一声:“好美!”
方无其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心道:果然如我所料。
说着他又换上一副忧愁的面容,唇角挤出一丝惨淡的笑,用那双像是融了一池秋水的凤眸看着柳却洲问道:“很美么?”
柳却洲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下,声音沙哑道:“很美!”
方无其拇指轻抚着颈前的粉蝶,状似强颜欢笑道:“这蝶……是大师兄我同定下婚约后,他亲手替我描上的。他说,‘其儿花容惹蝶’,替我纹上这蝶,就是为了告诫我,断不能在外面抛头露面,招蜂引蝶。”
柳却洲闻言一愣,心情十分复杂。
方无其瞥见他那副神情,一个劲儿在心里偷乐。
他努力把上扬的嘴角改成苦笑,满嘴跑马道:“他还说,能倾慕于我的只能有他一人,能亲我脖子的蝴蝶也只能有这一只,让我时刻谨记,自己是他的人。”
方无其说完就忍不住拿手蹭了蹭自己那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胳膊,心下感叹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骚起来竟然连自个儿都受不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却洲却全然不似他这般心思。他听见这话,心中五味杂陈,对那只粉蝶是又爱又恨。
这粉蝶明明是别的男人打在自己情人颈前的烙印,十分碍眼,对他来说,却有种禁忌而又致命的诱惑。
他每看它一眼,都被那粉蝶煽动着牵出内心的冲动——他渴望着撕咬那只粉蝶。
要不说男人最懂男人。
方无其见他舔了舔嘴唇,下意识捂住喉咙后退两步,内心大喊道:我的娘嘞!你可别搞偷袭啊!
柳却洲见“其其姑娘”警惕地朝身后退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这才将眼神里的饥渴收敛了些。
柳却洲垂眼歉然道:“姑娘莫怕,我只是……”
方无其拍拍他的肩以示宽慰道:“诶——年轻人嘛,血气方刚的,我懂的。”
柳却洲见“其其姑娘”如此体贴大度,不由得对她更爱了。
与他在小路上散了好一会儿步,方无其感觉先才吃的晚饭都消化了,此刻屎意渐生,不由得加快了返程的步伐。
“姑娘?”
柳却洲在身后喊他,方无其没回头,顾自走着:“你说。”
“柳某……还未得知姑娘姓名。”
方无其肚子有些胀气,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耐烦:“哎呀,都说了不要问这么多。我私下会你已经是伤风败俗了,你竟还要问我名字?是想闹得整个瀛洲都知道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闭嘴走快点,我赶着回去呢……”
“其其姑娘!”
柳却洲突然闪身挡在她面前,见“其其姑娘”抬头看他,柳却洲定定对她说道:“和我私奔吧。”
方无其听见这话,差点没忍住崩了个屁出来。他颇为为难地咬了咬嘴唇,有些哭笑不得看着柳却洲道:“我们改日再说好不好。”
柳却洲拦下她,一脸急切道:“等不到改日了!祭月大典在即,阿郎山那位不日便要出关,我们没有时间了!”
方无其捂着肚子心下嘀咕道:你早不提晚不提偏偏这个时候提,罢了罢了,这缩骨功我也受够了,再玩几天人都要饿死了。
下了决定后,方无其笑眯眯地看着他:“柳少侠,你当真愿意同我私奔?”
柳却洲连忙点头:“当真!”
“若你反悔……”
“不可能!”柳却洲斩钉截铁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男人嘛,既想成大事,总得做出点牺牲才行。
方无其在心里宽慰自己后,将身子贴了上去,头靠在柳却洲的肩上道:“柳少侠,这可是你说的。”
情到深处,发生些什么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柳却洲最通这个理儿了。
柳却洲握住“其其姑娘”的手,低头朝她的唇吻去。
方无其连忙缩着脖子躲开,抽出一只手抵住他的唇。
正当柳却洲心生疑惑之时,却察觉他的手正被一只手带着,在怀中人的身子上游走。
他还来不及反应,右手就已经擦过“其其姑娘”的□□,惹得他身子阵颤,小腹也紧了起来。
方无其拿着他的手朝自己身下探去,戏谑道:“怎样?我的身子,你可还满意?”
待摸到那胯间之物后,柳却洲瞬间僵如磐石,仿佛脑中所有的思绪都被抽空了,只愣在原地看着面前冲他一脸诡笑的“其其姑娘”。
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方无其心下感叹道,接着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等他开口。
等了半晌,见他仍是跟尊雕像似的杵在自己跟前,方无其白了他一眼,紧接着从袖中掏出个瓷瓶,倒了两粒药丸扔嘴里。
吞下后他凝思片刻,又扯下瓶口处的红布,倒了两粒服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方无其突然开始浑身颤抖,紧接着他的身子就不停传来“咔”“咔”“咔”的声响。
方无其配合着这声响,以极其诡异的姿势舒展着四肢,最后他的双手竟交叉着绕过后背,伸到肩上,将那颗倾国倾城的头掰得咔咔作响。
他边揉手腕边站直身子,整个人竟然变得几乎和柳却洲一样高,就连手指都要长了几分。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上不知哪处又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声响。
柳却洲惊呆了,眼神发直地盯着他:“你……是人还是妖?”
方无其闻言瞥了他一眼,揉着自己刚刚才伸展开来的肩头回道:“缩骨功,见过没?没见过世面……”
说着,他又伸手扯出藏在衣服下的两个棉花包,扔到柳却洲怀里嘲讽道:“喏,你喜欢的大/胸。”
柳却洲没伸手来接,只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两个硕大的棉花包。
方无其心道不行,这棉花还得拿回去塞枕头,于是他又上前将棉花包捡了回来,拍落尘土后藏在袖中。
柳却洲看着面前这人,宽肩窄腰,分明是男子的身形,可又顶着一张倾世绝色的脸。
柳却洲仍是不可置信,费力咽了口唾沫后,极其艰难地问道:“你,你……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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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然呢?”方无其挑眉看他,“绝世美男方无其,听过没?”
“……方无其……”柳却洲喃喃念道,而后又抬起头一脸心碎地看着他,“这是你的名字么?”
瞧见他这副丧家犬般的痴样,方无其终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形容扭曲,五官乱飞,以至于这场景在柳却洲眼里十分割裂。
柳却洲从未见过如此张狂的笑,即使是在江湖上他见过的那些猖狂肆意的魔头脸上,也未曾出现过这般放肆的笑。
这样的笑容出现在他心心念念的神容上,让柳却洲感到十分陌生和刺眼。
眼前这人就像是被魔头夺舍一般,不然他实在无法相信这样的神颜上怎会露出这般张狂肆意的笑。
到底是在笑什么能笑成这样?这世上有这么好笑的事么?
她在看我,她的手指着我在笑,她在笑我什么?笑我是个丑角么?到底是在笑我爱她还是她耍了我?很好笑么?
柳却洲死死咬住下唇,忍住拼命想要夺眶的泪水。
方无其笑得肚子生疼,手搁在腰上揉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见柳却洲垂首不语,只以为他是不愿相信,于是伸指在舌尖沾了沾,随后在脖颈前打起圈来。
那只粉蝴蝶很快变得七扭八歪,最后完全失了形状,成了几斑颜色附于脖颈处。
看着方无其颈前的那两处凸起,柳却洲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像是那即登仙的人被临门一脚,跌破层层云障,最终堕入了阿鼻地狱。
柳却洲只觉着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他眼中有泪落下,双唇张张合合,却连半个字也挤不出。
果然还是男人最懂男人!
若不是方无其知道他此前做过什么,仅是瞧着他这副伤心欲绝的表情,方无其险些都要和他感同身受了。
唉——偷心贼反被偷心呐!
方无其撇了撇嘴角,心道:大仇得报!赶紧开溜吧。
他一边瞅着柳却洲的神色,一边快步朝山上走去。
其实方无其原本是计划在某个青天白日里,挑个花南台人多的地方,当众调戏羞辱他,既伤了他的心又损了他的名,花南台人多也好护着自己,免得他一怒之下拿剑把自己捅成筛子。
可今夜他突然提起私奔,方无其正好这几日陪他演戏演够了,心想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夜把这事儿给了了,自己浑身筋骨一直缩着也怪难受的。于是一个没忍住,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方无其连着服了几日的软骨散,身子软得跟棉花似的,再加之现下刚舒展开身骨,整个人手脚根本使不上力,若真打起来,别说还手了,只消挨上玄武门那些高手弟子一掌,便可以提前离了师门飞天做仙人去了。
方无其心道:得趁他没回过神来赶紧开溜。
方无其拨开树丛往栈道方向走去,明明身后并无动静传来,可方无其越走越觉着后脖颈凉飕飕的。
正当他走出了小路,跨上栈道之时,听见后方传来一撕心裂肺的怒吼。
“你给我站住——”
“妈呀!”
这一声震得方无其浑身一哆嗦,他撩起衣袍赶紧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