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养小厨郎》
7. 肉包
林霜降不甚在意地点点头,觉得姨妈的担心很没道理。
以他的身份连李修然寻常一面都难以见到,又怎会去招惹他呢?
他小声嘀咕:“姨妈莫要担心这些了,还是早些歇下,明日争取不用我叫也能按时起身。”
“嘿,你这小猢狲,敢这么说姨妈!”
瑛氏嘟嘟囔囔地把油盏灯熄了。
黑暗中,林霜降扯了扯嘴角,摸黑去了隔间自己房里,脱鞋上床,听着远处传来的似有若无、仿佛白噪音般的仆役们干活聊天的细微声响,眼皮发沉,很快便沉入梦乡了。
之后的日子乏善可陈,林霜降每日不是在厨院学活就是去大厨房烧火,偶尔收工得早便花上几文钱去小厨房开个小灶,十来日便这样倏忽而过。
可喜的是,自那日打手板未遂事件过后,袁厨工对待他的态度虽算不上和蔼可亲,却再未像从前那样寻他的麻烦,偶尔两人在院里对上视线,对方还会主动移开目光。
那模样就好像害怕他似的。
林霜降心中清楚,袁厨工自然不怕他一个小豆丁,而是怕李修然。
虽然李修然也是个豆丁就是了。
总之,最大的麻烦源头消失,林霜降心情轻快多了。
这日的上课内容是识柴,也就是分辨柴火并进行合理使用,林霜降头一次见到如此多种类的木柴,觉得新奇,听讲格外认真。
柴火主要分为硬柴与软柴两种,如松木、柏木之类的硬柴火旺耐烧,适合煎炸;杨木、柳木一类的软柴火焰弱、易灭,适合炖煮。
袁厨工简单示范后便给他们发布了任务:挑一样合适的柴火来烧今日午食。
午饭食谱是豆饭,即糙米搭配黄豆、绿豆煮出来的饭,因是焖煮而出,不少人都选择了火小适合用来炖煮的软柴,但林霜降瞧着那豆子硬得很,又没提前过水泡软,软柴来烧怕是不成,便选了松木硬柴。
见他选择与大众相悖,几个和他交好的小童便悄悄提醒他:“霜降,煮个饭而已,不需用硬柴的,你快些改了,免得袁厨工待会儿又要说你。”
那日袁厨工要打林霜降手板的阵仗把他们吓坏了,虽说作为僮仆挨罚是常有的事,但他们才多大一点,被那么粗硬的长戒尺打上数十下,手还要不要了?
袁厨工真是太过分。
幸而后来二哥儿身边的景明出现了,林霜降自己也争气,准确流利背出袁厨工的讲课内容,这才免去皮肉之苦,叫他们大大松了口气——看那样一个雪团子似的孩子受罚,他们心里也不好受。
林霜降摇摇头:“我就用硬柴了。”
他十分坚持,其他小童劝不动,想了想道:“那好吧,若是没煮成,袁厨工不让你吃饭……我们就分你一些!”
林霜降笑着和他们道了谢。
这些孩子和他家世年纪相仿,热情友善,心中也没什么城府,林霜降对他们很有好感。
事实证明,林霜降选择硬木是正确的,豆子太硬,用软柴根本无法煮烂,几人当中,只有林霜降煮饭成功了。
袁厨工似是打定主意要让他们长记性,不许添柴再煮,几个小萝卜头便扒拉着碗里半生不熟的豆子吃,模样瞧着可怜极了。
最后还是林霜降将自个儿焖的米粒开花、豆子软烂的豆饭分给他们了。
出了这么档子事,林霜降也没吃好,晚上甫一收工便奔着小厨房去了。
托李修然送来那几只橘子的福,如今林霜降在小厨房的权限放开许多,能吃肉了。
小厨房肉类品种不多,大都是鸡肉、猪肉之类,间或会像游戏刷新物资一样随机出现几条鱼,对林霜降来说已很够用。
他宛如巡视疆域的小皇帝般在案板前转了两圈,眨眼便想好了今晚的零嘴。
猪肉小笼包!
在宋朝时,猪肉阉割技术已经出现,名为“敲猪法”,《农书》中曾有记载,说敲过的猪肉肥嫩且无怪味。
但此时被称作“豕肉”的猪肉地位依然很低,被视为市井粗食,不说达官贵人,便是平民百姓也不爱吃,对此林霜降还特意问过姨妈。
瑛氏当时是这样回答的:“为何不爱吃豕肉?自然是上头的人不爱吃了。”
于是林霜降便懂了,这是上层社会的偏见传导至全民,经年日久,这才留下吃猪肉不雅的刻板印象。
但他是从人均一年能吃百十来斤猪肉的世界穿越而来,对猪肉自然没有半分歧视,相反还很喜爱。
当初他因为抽血检查结果不合格而被迫忌口,只能摄入优质蛋白,猪里脊肉便是其中之一。
这是那时他能吃到的为数不多可以解馋的美味,故而对猪肉很有感情,能吃肉了,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它。
其他人不爱吃猪肉是好事,他都包圆了!
林霜降美滋滋地绑了襻膊,踩杌凳开始和面。
与大厨房里经多次研磨细筛的细白面粉不同,小厨房的面粉粉质偏粗,能摸到细微的麸皮颗粒,不硌牙却很影响口感。
林霜降便拿用来筛面粉的绢罗细筛好几遍,直至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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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中的杂质去除了十之八-九,颜色也由深黄变成了浅乳黄色。
小笼包做成死面发面的都可以,他更偏爱发面包子那种松软的口感,便取来老面引子。
这时候没有现代酵母,发面核心就是用老面引子,也就是已发酵好的面团,每次和面时取一小块用温水化开搅碎,变成细腻的面浆,倒入面中,添水揉成光滑面团。
之后便是静待发酵了。
趁着面团发酵的工夫,林霜降又马不停蹄去剁肉馅儿。
瞧见那块猪肉,林霜降不由感叹,还得是大户士族人家,连给仆役们预备的肉都是三分肥、七分瘦,还是猪前腿肉。
这种肉做小笼包最好吃了!
林霜降高兴极了,手握菜刀“笃笃笃”地剁起肉来。
宋时菜刀形制类似后世的长方形平头西瓜刀,重量不匪,也没有儿童专用一说,原身的体格又尤为瘦小,林霜降第一次拿菜刀时颇为费劲。
好在经过了这么多天搬柴烧火的训练,他力气增进不少,虽然依旧不能长时间持握菜刀,但整饬肉馅还是没问题的,而且他此次只打算做六枚小笼包,所需肉馅不多,便更加轻松了。
六枚小笼包,他吃三个,姨妈吃三个,公平公正,免得姨妈又念叨他。
林霜降抿着唇,不多时就将一小块猪肉剁成了细细肉糜,加姜末、葱花碎拌匀。
若是放些猪皮冻碎味道能更好,可惜现在没这个条件,他便准备多往肉馅里搅些水平替一下。
酱油增色、食盐调味、一点点的白糖提鲜,最后淋一勺芝麻香油,顺时针搅打,直到肉糜黏糯起筋,糅合进调料滋味的浓郁肉香便飘散而出了。
揪剂子擀皮,林霜降快手包好六只小包子,这活儿他没怎么干过,手艺不精,包出来的包子面褶大小不一,不算特别美观,但他对味道很有信心。
好吃就行了嘛。
沉浸在待会儿大吃特吃的美好期待中,林霜降正要抱起木柴生火,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异响。
他心中一动,厨房现在没人,莫不是闹耗子了?
不应该呀,小厨房食材不多,但卫生条件还是很有保障的。
闹耗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林霜降担心真要是闹耗子的话,袁厨工又要借口找他的事,也不想自己以后的吃食被耗子啃过,当即放下包好的小笼包子,下了杌凳,打算在四周找找看看。
谁知,他还没走出几步便愣在了原地。
旁边的灶膛里,一个男孩从里面钻了出来。
8. 初见
林霜降愣愣地望着从灶膛钻出来的陌生男孩。
男孩个子很高,比他高出一个头还要多,约莫十来岁的年纪,穿着里衣,脸上身上都沾了灶灰,模样很有些狼狈,却挡不住好看的眉眼。
穿越这么久,林霜降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的孩子。
便不由自主生出几分亲近。
“你是哪个院的呀?”他靠近对方,温声道,“以后不要再钻灶膛了,万一真有人往里面扔燃着的柴火怎么办?你会受伤的。”
李修然没搭话。
今日,他又又又与父亲吵架了,一气之下便想找个不叫人发现的地方藏起来,花园假山、藏书阁这些去处他都腻了,想着庖厨还没怎么来过,便一路极熟练地绕开僮仆,去了相较人多眼杂的上灶没什么人的小厨房。
进去一瞧,果真没人,李修然突发奇想,寻了个瞧着还算大的灶膛,撩开衣摆,干脆利落地钻了进去。
没有哪个世家公子会做出钻厨下灶膛这种事,想到父亲待会儿看见自己浑身灶灰的生气表情,李修然心中高兴极了,在灶膛里面打了好几个滚,成功把自己弄得比刚才更脏了。
许是今日刚烧过火,灶膛里的灶灰还携着暖融融的余温,为了路上不被人发现,李修然来时特意将自己那件卷草纹交领夹衫脱了,此时衣衫单薄地待在这里,除去灶灰微呛外觉得还算舒适,竟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醒来就看见个白嫩得好似糯米团子的小童,睁着双幼鹿似的眼睛望着自己。
听这糯米团子话风,似乎是把他当成某个院里的杂役小厮了。
李修然含着金汤匙出生,自小金尊玉贵,哪里被人这般对待过?心里头登时“啧”了一声。
但不知为何发不出火来。
他将面前仿佛玉雪捏作的林霜降仔细打量几眼,没回答他方才的问话,反口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霜降被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逗笑了,笑得八颗洁白的牙齿都露出来,“当然是做饭呀。”
李修然明白了。
原来方才把他吵醒的笃笃剁肉之声就是这小童弄出来的。
“你还会做饭?”他忍不住逗对方,“一看就笨手笨脚的。”
在李修然的印象中,会做饭的厨子大多是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魁梧长相,便是有例外也得是卞厨娘那样的,还没他高的“大厨”,可以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了。
所以,哪怕已经听到那段堪称均匀有力的切肉声,李修然还是忍不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林霜降一听便攥起了拳头。
这小屁孩好欠揍。
哪有和人家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的,他以为他是李修然吗?
下厨做饭是林霜降最喜欢的事,听到指摘,当即反驳回去:“我是大厨房的人,当然会做饭了,二哥儿就吃过我做的饭。”
他小声补充道:“……还说我做的很好呢。”
“哦?”这下李修然是真有点惊讶了,挑眉问道,“那我……二哥儿吃了你做的什么饭?”
其实,“二郎吃了新来烧火童做的饭食赞不绝口还给了赏赐”这事早已传遍李府上下,便是李国公都有所耳闻,但林霜降并不清楚,只当面前的人确实不知,如实回答:“是香蕈滑鸡。”
这是他在府上第一回放开手脚做的饭食,又让他和姨妈得了好几只珍贵美味的橘子,故而记得十分清楚。
在他没看见的地方,李修然忽而垂头一笑。
——原来是他。
李修然家境优渥,父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便是御宴也能去得,自然不是没吃过好东西,但不知为何,他一直对那天晚上小小一碗的香蕈鸡饭记忆犹新。
他舔舔嘴唇,冷不防舔到唇上灶灰,立刻很嫌恶地拿袖子抹干净,才问:“你今日做的什么?”
见男孩如此,林霜降便知他是信了自己,高兴道:“我今日做的是馒头。”
宋朝人的饮食概念自成一派,将包子称作“馒头”,馒头称作“炊饼”,烧饼称作“胡饼”,菜包称作“包子”①……总之,和后世的叫法大相径庭。
林霜降刚穿来时水土不服,不小心将吃食名字说错好几次,很担心被姨妈看出端倪,还好即便他说错了,姨妈也只当是小孩子睡糊涂了的胡言乱语。
林霜降很高兴。
做小孩,还是很有好处的。
李修然瞥向食案上面六只胖白滚圆、面褶不均的小笼包,带着点调笑道:“原来是馒头,我还以为你做的是糯米团子。”
什么糯米团子,林霜降没理会男孩的怪话,熟练地添柴烧水,一边给蒸笼刷薄油一边和男孩打着商量:“分你一个馒头,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好不好?”
他打算分出去的是自己吃的那份,这样一来,他吃两个,姨妈吃三个,也行。
李修然在灶膛里趴了半晌,临出门也没吃什么点心垫垫,确实肚子饿了,但还是谨慎问道:“什么馅儿的?”
最好别让他听到羊肉两个字。
林霜降便回答是豕肉。
和他相比,李修然更为清楚此时猪肉有多不受待见,脑海中与吃猪肉相关的记忆也不甚美妙,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但瞧着面前糯米团子亮晶晶的期待眼神,一贯作天作地的他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沉默片刻,李修然轻轻点了点头。
林霜降甜甜地朝他笑了一下。
能如此轻易地接受猪肉,这让他更相信对方是个同自己一样的小童了。
锅已上汽,林霜降将码好小笼包的蒸笼放上去,等一盏茶的工夫,这时间刚好让肉熟,还不烂皮。
不多时,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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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裹挟着肉香和面皮麦香漫出来,透过蒸笼缝隙飘满小小的灶房。
李修然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终于挨到肉包出锅,林霜降小心翼翼取下笼屉,拿起一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来,随意吹了几下热气便送入口中,吃得极快。
林霜降吓了一跳,望着男孩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小声提醒道:“你……你慢些吃,小心烫。”
心中不由觉得对方有些可怜:也不知是在哪个院里当差的,竟饿成这样。
李修然浑然不知自己又被林霜降可怜了,满脑子都是“好香好香”。
好好吃!
肉馒头面皮暄软,明明没放皮冻,破开小口却有滚烫鲜汁涌出——都是林霜降方才搅肉馅时多添了水的功劳。
里头的肉馅儿也好,咸香弹嫩,鲜灵可口。
李修然三两口就把肉包吃了精光,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对着林霜降理直气壮道:“再给我一个。”
林霜降虽然觉得对方有些得寸进尺,但还是善心占了上风,认为男孩定是饿得狠了,这才见了吃的便不撒口。
于是又善良地分给他一枚小笼包。
这回分的是姨妈的那份,这样一来,他吃两个,姨妈也吃两个。
嗯,这样还是很公平的。
***
瑛氏捏着手帕走在回偏屋的路上。
今日二郎与主君吵架,一气之下不知又猫到哪处躲着去了,主君派人去寻二郎,便打发她们这些碍事的都回去了。
她听府上其他嬷嬷妈妈们说,二郎闹这般离家出走不知已有多少回,主君都快习以为常了,特意组建一支搜寻小队,二郎一不见了便出动去寻。
世家贵子中,哪有像二哥儿这样动不动就躲起来叫人寻不着的?真真是胡闹极了。
这回也不知又跑哪儿去了,两个时辰过去竟还没有半点消息。
真是还不如她家霜降叫人省心。
瑛氏本来也想跟着去寻,万一真找着了说不定还能领些奖赏,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块烫手山芋,毕竟不是什么能说出口的美事,若是国公爷觉得面上挂不住,发落起他们这些人怎么办?
瑛氏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要去趟这趟浑水为好。
她步伐匆匆地回到小屋,没瞧见外甥那道熟悉的小小身影,估摸着这个时辰应是在小厨房,袖子一甩便过去找人。
果不其然,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软糯稚嫩的童声,瑛氏推门而入。
“霜降,快跟我回去,府里出……”
她话还未说完便愣住了。
距她不远处,两个小男孩正蹲坐在一处分吃肉馒头,吃得津津有味,其中一个是她外甥林霜降,而另一个……
瑛氏惊喊一声。
“二哥儿!”
9. 月钱
林霜降来到国公府正宅。
李国公为人谦和内敛,不喜铺张,宅子装潢也随他本人性子,不带半分奢靡俗艳,简素中透着贵气。
正墙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图,装裱在素色边框,意境悠远;帷幕悬挂在门窗两侧,上等的素色锦缎,浅青、月白、米黄三色相间,微风拂过,轻轻晃动,柔滑光泽。
林霜降最喜欢的是屋角的那架落地插屏,屏心是整块大理石,天然形成的山水纹路宛如真景,美观极了。
他不由在心中感叹,这便是宋代贵族府邸了,果真处处规制讲究。
这是与他分吃肉包的男孩——李修然的家。
方才,林霜降吃猪肉小笼包吃得欢快,正欣喜于自己厨艺果然很不错,就见姨妈忽然闯进来,一脸惊恐地管他身边啃包子的男孩叫二哥儿。
林霜降便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这个被他误以为和他一样在府上打工、吃不饱饭的可怜男孩,就是李家那个大名鼎鼎的二郎,李修然。
……他没事去钻小厨房的灶坑做什么?
林霜降不理解,有点茫然,更多是无奈。
姨妈当初说的话仿佛还响在他耳边:你且记得,千万不要去招惹二哥儿。
没想到还是招惹上了——或者,更准确来说,是李修然主动招惹他的。
林霜降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
他惆怅,瑛氏比他还要忐忑不安。
她做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打算,谁知自个儿外甥却先她一步趟了浑水,早知如此,她方才就不去那劳什子小厨房了!
这样一来,林霜降到点便会乖乖回来,她省了脚程,也不会亲眼瞧见二哥儿的狼狈模样,那满身灶灰抹得,她方才差点都没认出那是平日里光鲜神气的二哥儿。
说起来,二郎不愧是六岁便能考取国子学的神童,真是聪明,竟知道藏在无人造访的下灶,还躲在了灶膛里面。
这谁能找见?
也就是她们家霜降运气好。
瑛氏忐忑不安的心稍稍平静下来,想着到底是找到了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且国公爷向来敦善仁厚,应该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
便在这时,李修然换好衣服从里屋出来了。
他脱下那件被灶灰污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衣裳,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青色罗纹夹衫,灯烛燃起,照见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庞。
八岁的男孩眉眼生得极好,眉宇间尽是被金玉养出来的骄矜,瞳仁极黑,像是新磨的墨,看人时自带几分睥睨骄纵。
李修然刚从屋里出来便马上寻找起林霜降的身影,在偌大的屋内巡视好几圈,才在角落里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人。
不久前还言笑晏晏与他一起吃肉馒头的糯米团子,此刻乖顺跪在屋角,本就不大的人看起来越发小了,安安静静在地上缩成一小团。
模样看起来有些可怜。
李修然觉得这画面有些扎眼,蹙起眉头不悦道:“都起来。”
林霜降认出了这道声音,却还是有些犹豫,国公爷还没来,所以现在,他是起……还是不起啊?
方才还是姨妈硬拉着他跪在这儿的。
就在他犹豫之际,面前突然投下一道阴影,紧接着,一双温热小手突然按住他的腰,林霜降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提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瞧着面前已然焕然一新的李修然,有些发愣,原来这就是他平日里的真正模样啊。
比刚才更好看了。
而轻轻松松把他拎起来的李修然也是一愣。
他根本都没怎么用力,这就起来了?
这孩子生得好轻。
“天天跑去小厨房开小灶,一次能吃六个肉馒头,怎么一点肉都不长?”李修然想不通。
“……”林霜降心想这可真是误会大了。
首先,他并非天天都跑去小厨房,只有饭食实在不合口味时才会开一次小灶;其次,他今日才没有吃六枚小笼包。
明明其中三个都是给姨妈的。
误会太多,林霜降一时不知该从何解释,抿了抿唇,用沉默代替回答。
李修然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还想要他像不久之前那样和自己说很多话,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便听到前头有人通报。
他爹来了。
李国公李游四十许岁的年纪,广袖深衣,通身都透着修书人特有的清贵气度,仿佛是哪位从古书里走出来的名士。
林霜降看他迈步走尽厅内,忍不住想,这对父子的气质还真是迥然相异。
想来李修然的性子应是肖似母亲更多。
瞧见大闹一通平安归来的幼子,李游并未动怒——也有可能是气不动了,反而眼角眉梢都漫出些许笑意。
“听说,你今日钻了庖厨灶膛?”他慢悠悠开口问道。
李修然没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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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迟疑,扬着下巴脆声而应,样子像只骄傲的小鹅。
景明立在一旁,见此情状,很是为小主子捏了把汗,正要说说好话,便听自家主君笑道:“好小子,难怪我派出的这群人对你遍寻不着,真是会找地方。”
“说起来,你与你兄长倒如换了性般,他该去书院修学,你该学武。”
李修然肃着一张小脸道:“等大哥哥从边疆回来,父亲便可与大哥哥尽享天伦之乐,不必再瞧我这个逆子了。”
李游皱了皱眉,慢声训斥:“胡说八道。”
“你这骄纵性子若再不改,以后你的妻子该如何受得了你?”
林霜降闻言在心中连连点头。
李修然以后肯定娶不到老婆的。
谁会嫁给一个喜欢钻灶膛的人呢?
李修然才不管什么妻子娘子,满心满眼都想着林霜降,忽地话锋一转:“父亲平日总教导儿子知恩图报,方才若不是这孩子在厨房发现我,还赠与吃食,儿子现在怕是要饿着肚子听训了。”
林霜降眨巴眨巴眼,没明白话题怎么就突然从娶老婆变成了自己。
瑛氏却是喜上心头。
她巴巴在旁边站这么久,为的就是这句话,连忙拉着林霜降朝国公爷深深一福,将这功劳给坐实了。
“主君与二哥儿明鉴,奴婢这甥儿年纪小不懂事,全仗府里规矩教化,今日能替二郎尽些微末心力,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李游本就是明德知礼的大儒,得知林霜降是在不知李修然身份的情况下将吃食赠与他,甚感欣慰。
“是个好孩子,当奖。”
他侧头看向李修然,温声道:“修哥儿,你说该给这孩子些什么?”
闻言,林霜降也不由得小小期待起来。
这回他会得到些什么?还是橘子之类的物件么?
也挺好的,橘子好吃。
李修然早已想好了。
他垂眸看着林霜降问:“你的月钱是多少?”
……
片刻过后,林霜降迎来了两辈子人生的第一次涨薪。
他的月钱由原来的一月六十文,足足涨至了四百文,一跃成为了全汴京勋爵府上月钱最高的烧火小童,没有之一。
林霜降面上不显,心里却高兴得快乐出花来了。
四百文,这得能做出多少好吃的呀!
他就说李修然是好人!
10. 虾饺
林霜降踩着杌凳站在灶台前忙碌不停。
他正做着虾饺,也就是后世的广式虾饺,当初歪在病床上看书时,他便对那“形似半月带蜘蛛肚十二褶”的虾饺很感兴趣,牢牢将做法记在心里,终于在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派上用场。
现代制作虾饺,首选新鲜的海捕大白虾,比如明虾、对虾,做出来的虾饺肉质饱满,味道鲜甜,有些菜谱为追求爽脆口感,还会掺入一定比例的淡水虾仁。
宋代人所食虾主要分为两大类,一是海虾,此时称为对虾,“大者长一尺,须长数尺”,是贡品和高级食材,价格不菲,但国公府的后厨里有很多,自打涨薪之后,林霜降自个儿都能买上一只半只了。
其二的淡水虾就比较常见了,遍布江河湖泊池塘,有草虾、白虾和青壳虾,本朝时兴菜肴“鲜虾签”“虾臛”便多用此类虾。
林霜降选了对虾与青壳虾来做虾饺。
农历一月末,气温将要回升,潜入水底休眠、停止进食的虾子纷纷苏醒,正是一年当中肉质最为紧实饱满之时,且这时候的虾都是未产卵的成虾,体内没有虾籽消耗营养,故而比平时更为厚弹鲜甜,正适合做虾饺之用。
林霜降看着筐里活蹦乱跳、透亮生猛的大海虾,露出了比领月钱时还要高兴的笑容。
澄面制皮,鲜虾、猪肉、笋丝为馅,林霜降还放了解腻又添脆感的马蹄碎,皮馅捏在一处,包成月牙状的小饺,上锅蒸熟。
蒸好后的虾饺形似一梳香蕉,薄皮半透,皮内粉红色的馅料隐约可见,晶莹剔透。
林霜降另备了一小碟香醋,醋里调入了一小撮捣碎的芥籽泥,取其辛香而不夺其本味,用来佐虾饺最能提香增鲜。
芥籽泥时称芥辣,宋人吃鱼脍海鲜时极爱搭配于它,是由芥菜籽捣碎发酵而成,林霜降吃过几次,觉得味道有点像现代的芥末,但没那么冲鼻,更加香醇。
一切准备完毕,林霜降将虾饺和它的搭子芥末醋摆进食盒,捧着去找景明了。
今日一早,景明便早早派人过来通传,说是二哥儿旬假回府,想吃些虾物,叫他备上。
林霜降想着那日李修然吃猪肉小笼包的欢快模样,应该也喜爱其他馅类食物,便灵机一动做了虾饺。
希望他能喜欢吧。
提梁食盒轻便体面,既装得下日常饮食,又要便于仆人拎着穿梭回廊庭院,体积便不会过大笨重,但林霜降一个稚童提着还是有些费劲,里面还装了东西,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醋洒出来,把虾饺淹了。
那样就既不美观,也不好吃了。
李修然性子桀骜不驯,但通过那日相处,林霜降觉得对方品性不坏,是个好小孩,却也是他名义上的主子,林霜降还是有些怕他的。
他拎着沉甸甸的食盒穿过弯曲回廊,没在约定地点和景明成功会面,倒是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李修然垂眸瞧见他,先是弯了弯唇角,而后不知想起什么,上前几步,要将他手上的食盒提过来。
想到姨妈之前耳提面命和他说的那些话,林霜降觉得让李修然拎食盒很不合规矩,想自己拿着,却拗不过对方的力气,争执过程只持续了两三秒,食盒便成功转移到李修然手中。
林霜降抿了抿唇,朝他行礼。
腰还没弯下去,李修然马上不由分说将他拉起来,带着点不高兴道:“你第一次见我明明不是这样的,如今怎么这么多规矩。”
林霜降心想这事怪谁,替自己辩解道:“那时我并不知二哥儿是二哥儿。”
“我就是我呀。”李修然不理解,“你那时怎么与我相处,以后还怎么相处就是了。”
林霜降心中叹了口气,心想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心思单纯,把所有事都想得简单。
他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就能让林霜降的生活翻天覆地,但林霜降清楚得很。
林霜降并不打算作出解释,只道:“二哥儿快些用吧,现在吃味道最好。”
他没说假话,不管是虾饺还是其他饺子,趁热吃都是最好的。
苏东坡先生曾言:“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他自美”,对饺子而言也是如此,精华全在那一口鲜汤,若遇冷汤汁凝结,尽是好吃也不美了。
非得是刚出锅,吹着热气趁着烫口时咬破皮,让滚烫鲜美的汁水在唇齿绽开,才是精华所在。
听他这样说,李修然才不情不愿转移话题,看了看手里提着的食盒,又看向他,问道:“你今日做的是什么?”
林霜降便回答虾馄饨。
这便是宋朝饮食另一个自成一派的叫法,将饺子成为“馄饨”,而真正的馄饨则被叫做“馉饳”,音同“骨朵”,指包得较大、造型如花骨朵的食物。
宋人包馄饨会将面皮折叠数次,包出来的馄饨形似莲花,样式好看,但因着皮子几番压叠后变得极厚,三滚不熟,便只好撒上作料用铁签串起来烤,烤得外焦里嫩,拿着签子大吃,也很别有一番风味。①
李修然本以为林霜降会做虾脯、虾鱼肚儿羹、虾圆子之类,却没想到是虾馄饨,顿时来了兴致,揭开食盒。
食盒内,数只莹光粉白的虾饺整齐排列,半透明饺皮包裹着粉嫩的虾肉团,还有零星的浅黄马蹄碎和青绿笋丁透出,薄皮被大馅撑起,仿佛下一刻鲜甜就要破皮而出。
边上还点缀着一碟子芥辣香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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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几分酸香诱人。
李修然迫不及待挟起一枚送入口中。
面皮薄韧,轻轻咬破,内里温热的鲜汁便涌了出来,接着就是弹嫩的虾肉,脆嫩甜鲜,爽脆的马蹄碎与笋粒穿插其间,口感丰富,几口下去,满口都充盈着浓郁的虾鲜。
李修然蘸着醋连吃了好几个。
见他如此,林霜降便知他这是爱吃了,松了口气,然后就听李修然说道:“你也吃。”
“我不……唔。”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林霜降嘴里就被塞了一只虾饺。
望着李修然写满“你不吃我就要生气了”的眼神,林霜降只好嚼巴嚼巴咽下去了。
一只虾饺下肚,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真好吃。
他手艺果真不赖嘛。
在李修然过于期待的目光下,林霜降又被迫吃了几只虾饺,直到他表示吃不下了,李修然才把剩下几只吃了。
盆干碗净,林霜降便准备拎着空食盒回厨院学厨,这时候差不多要到上课的点了,谁知李修然却不肯放过他,竟带他回了自己院子。
还拉着他一起投壶。
看着李修然拉着林霜降手把手教他投壶的画面,景明下巴都要惊掉了。
众所周知,二郎投壶技艺一流,便是满汴京的士族公子加起来都比不过;但还有件人尽皆知的事,那便是二郎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人同玩投壶,对弈结队之事都从未发生,更别说教什么人了。
今日,竟主动教起一个小厨童了!
景明揉了揉眼睛,忍不住抬头望天,明日太阳怕不是要打西边出来了吧?
林霜降心情也很复杂。
袁厨工是断不会等他的,现下厨院怕是已经上起了课。
他知晓今日课表,是教习灶具操作,熟悉不同的灶眼功能,比如主灶用于烹饪主菜,副灶用于加热或熬汤;还有如何用火石火绒搭配干草引火,以及通过添柴量和灶门开合调节火候大小、留火种封火……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课程,都能为他成为掌勺大厨的路添砖加瓦。
他好想去学啊!
可他不敢违抗李修然。
看着身旁一脸高兴的男孩,林霜降忍不住想,李修然玩得这么高兴,若是动了要自己做专业陪玩的心思,以后不让他去厨房了该怎么办?
他这么高兴,似乎真的很有可能。
林霜降越想越难过,在心中哀嚎起来。
他不要哇——
李修然握着林霜降的手又掷出一箭,成功投入壶内,正高兴着,弯着唇角,偏头去瞧林霜降。
然后便瞧见大颗大颗的泪珠,源源不断从他腮边滑落下来。
11. 哄人
林霜降没想到自己会哭。
上辈子在医院,护士握着他青紫的胳膊扎针抽血时,他总会啪嗒啪嗒掉眼泪,但哭不管用,针头还是会扎进皮肤,爸爸妈妈也会因为他的眼泪感到难过。
渐渐地,林霜降不再哭了,把眼泪咽回肚子,疼也忍着,连最后心跳停止时给父母留下的也是微笑。
此刻的痛楚明明不及治疗半分,但或许是现在的身体过于稚嫩,擅自就把委屈化作了泪水。
所以,感受着脸上淌下来的温热水珠,林霜降第一念头不是悲伤,而是怔愣。
但这反而让他看起来像哭懵了。
李修然也懵了。
他……他怎么哭了?
投壶明明是世上最有意思的事了!
李修然不会哄人,从小到大他都是有恃无恐被哄的那个,正因如此半点哄人的技巧都没学到,只会笨口拙舌翻来覆去地说一句“你别哭了”。
平心而论,林霜降方才心中确实有些委屈,但现在他更担心李修然会不会觉得自己哭哭啼啼的模样很烦。
万一他心中不快,将自己给打发了怎么办?
林霜降努力地想要憋住眼泪,身体却罔顾他的意志,大滴大滴的眼泪争先恐后从眼眶向外涌出,都快淌成小河了。
林霜降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他怎么……怎么这么能哭啊!
林霜降哭起来没有太大的声音,像受伤小动物呜咽,细弱的肩膀在衣衫下轻轻颤抖。
那双本就圆亮的杏眼被泪水浸得如同水洗过般,浓密的睫毛被泪珠黏成一簇一簇的,看起来难过极了。
李修然看着他,感觉心脏像在被一只大手反复揉捏,酸涩得厉害,好像林霜降流下的那些眼泪不是滴落在地,而是啪嗒啪嗒砸进他的心里,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这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林霜降哭得实在可怜,一旁的景明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打算过去安慰几句,让林霜降别哭了,若是不成,便想着先让他出去。
在二哥儿面前哭个没完实在很不像话,也不合规矩。
谁知,景明还没走出几步,李修然便觉察出他的意图,递了个警告的眼神过来,示意他不要乱动。
“……”景明: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李修然已经想好该怎样哄林霜降了。
他抿了抿唇,上前几步,动作轻柔地将抽噎不止的孩童搂在怀里,轻轻晃了晃。
小时候他闹脾气哭闹不停,或者心情不虞情绪低落时,阿娘总会将他这样搂在怀里,轻轻摇摇晃晃,李修然喜欢这样,每次都能成功多云转晴。
阿娘说,兄长比他省心多了,从来没有被她这样哄过,他是阿娘唯一这样抱过的小孩。
现在,林霜降也成了唯一被他这样抱过的小孩。
看着眼前的场景,景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越发笃信明日太阳会从西边升起了。
他何时见过二郎这般温柔近人的模样?
从来没有!
被李修然突然抱住,林霜降怔愣一瞬,而后便奇迹般地慢慢平静下来。
李修然并非寻常富贵人家里贪吃饱足的大胖小子,尚未长开的身体健康偏瘦,抱起来略微硌人,和从前抱过他的人都不同,不像姨妈和上辈子的爸妈抱他时那么软绵绵的。
但同样都能让林霜降感到安心。
他在李修然怀里最后抽噎了几下,止住了哭泣。
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林霜降马上从李修然怀中钻出来,垂头用袖子擦着眼睛道:“对不住二哥儿,是我僭越了。”
李修然好看的小脸上眉头皱起。
明明是自己主动将他抱住的,为什么他要说僭越?
僭越的人明明是他呀。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有更想知道的问题。
“你方才为什么要哭?”李修然问道。
林霜降抿了抿唇,正欲编个什么理由蒙混过关,然后便听对面的小孩一本正经道:“你要和我说实话,是不是唬我,我可是能看出来的。”
林霜降:“……”
真的能看出来吗,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精准识别出谎言?
他八岁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厉害。
但万一李修然就有这么厉害呢,他可不是普通的小孩子,是小阎王。
林霜降还担心着被打发出去的事,不想惹李修然生气,心一横便将想去厨院学活计的事如实说了。
李修然认真听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小手一挥道:“我懂了,你莫要担心,我这便叫人去知会那厨工一声,日后你就不用做太多活计啦。”
林霜降:“……”
错了,全错了!
他不是不想干活,恰恰相反,他想学到更多更好的手艺。
李修然完全理解反了!
不必诉诸于口,李修然看着林霜降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己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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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错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见林霜降后退半步朝他端正行礼,再开口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承蒙二哥儿青眼,愿意将投壶教与我,只是厨院每日要点卯学规矩,切脍、辨柴、封火这些活计都需勤练,我想早日学成手艺,日后也好为二哥儿分忧,故而不敢耽误功课。”
怕自己这番话伤了小孩儿的心,林霜降又从袖中掏出个纸包:“这是我做的芝麻糖,很甜的,二哥儿玩投壶时可以拿来甜甜嘴。”
吃了他的糖就不会怪他了吧。
李修然怔怔地接过糖包,眼神里盛满困惑。
“你看那些惯会偷奸耍滑的老仆,哪个不是整天游手好闲等着发月银,生怕累着自个儿一点。你倒好,抢着往油烟子里钻。”
他语气虽然略带埋怨,却听不出生气的意味,林霜降放下心来,便不吝于与他剖白心迹,语气认真:“因为我想成为一名好厨子呀。”
李修然将他望了半晌,忽而明白了——林霜降喜欢在庖厨做事,就像他喜欢投壶那样。
如果有人死活拦着他不让投壶,他定要狠狠将对方打上一顿。
“你去吧。”李修然小声嘀咕,“记得把欠我的投壶都记在账上。”
林霜降闻言甜甜笑道:“好,我晓得了。”
***
还没到晚上,林霜降在李修然面前大哭一场的事就被瑛氏知晓了。
趁没人时,瑛氏偷偷将林霜降拉来问话,神色严肃地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
林霜降知道姨妈在担心什么,略去开头接过,只说了结尾:“已经无事了,二哥儿没生气。”
瑛氏果真放下心来,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可不知我刚听说这消息时吓成了什么样,生怕你惹恼了二哥儿令他不快,将咱们娘俩给发落了。”
她压低声音:“霜降,既然二哥儿喜爱你手艺,你便隔三差五送些新奇吃食过去,紧着他喜欢的来。”
林霜降闻言忍不住吐槽:“姨妈之前还用我说不让我去招惹二哥儿。”
“今时不同往日了嘛!谁能想到你竟有这般好厨艺,把二哥儿哄得这样好。”瑛氏道,“这小祖宗如今既肯垂青于你,你便好好哄着,把二哥儿哄高兴了,他指缝里漏点好处,够咱们娘俩受用一辈子了。”
林霜降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其实,哪怕不为了这些,他也很愿意给李修然做好吃的。
12. 卤蛋
李修然果真信守承诺,之后的日子不再拉着林霜降投壶,也真的都记在账上,每回见林霜降都要拿出小本本给他看。
望见初现筋骨的字迹在上面认真写下年份月日,以及那句“林霜降欠我投壶一次”,作为债本中的主人公,林霜降很有些哭笑不得。
李修然若是想和谁玩投壶,大把大把的人供他挑选,为什么非要缠着他呢?他又不是个中好手,甚至连箭矢都没摸过。
林霜降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为小孩子的心思好难猜。
不管怎样,他总算能全身心投入到心心念念的大厨升级之路,今日学了挑水桶、砍柴斧、扫地笤帚的用法,还有些防火常识:柴火堆需远离灶口,不能有火星溅到,以及灶边备好沙土。
宋代没有灭火器,沙土就是主要灭火工具。
便是在后世着火也是相当危险的事,更何况此时工具不足,房子若真起火,杀伤力更强。
林霜降想想都觉得可怕,想以后他做活一定更要认真细致才是。
还有些简单的卫生要求,比如接触食材前需认真净手,用过的工具需用草木灰水清洗再晾干归位;残食及时倒掉,以防引来老鼠。
这都是些不能再基础简单的活计,但林霜降依然学得认真,且也都完成得很是出色。
只有一样不大行。
他力气小,做挑桶砍柴之类的活计难免不如旁人,别人都砍完好几捆柴火在旁边休息了,他还在吭哧吭哧砍木头。
好几回袁厨工都拧着眉头望着他欲言又止,只是顾及着李修然,到底什么都说不出口,不敢怒也不敢言,都快把自个儿憋屈坏了。
林霜降心知急也没用,这种力气活岂是一日之功,便有条不紊地将木柴砍好,攥着姨妈给他预备的帕子擦汗。
这时,边上忽然有个小童鬼鬼祟祟跑来,悄声对他道:“霜降,我瞧见袁厨工方才解手去了,他便秘,向来要在茅厕里待好长时间!这段时间我便帮你将剩下的柴火劈了,等他回来,就能瞧见你已经将木头砍好了。”
这孩子是与他差不多时候入府的烧火童,名叫常安,林霜降与其他人熟络,但常安与他年岁家世都相仿,又是个自来熟的热心肠,林霜降和他最为交好。
听了常安的话,林霜降连忙出言婉拒,对方却以“别叫袁厨工听见动静把咱们两个都罚了”为由,不由分说地扛起锄头劈起木柴。
林霜降拒绝不得,只好将常安谢了又谢。
“客气什么!霜降,你小小年纪便如此厨艺过人,是有大本事的人,本就不该被这些繁琐的下等活计磋磨。”常安边砍边小声对他说,“幸而袁厨工也不是个有条理的人,过几天就会换个新花样,不会让咱们一直砍柴。”
不多时,属于林霜降的那几捆木柴都被常安砍好了。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袁厨工一脸餍足地从茅厕出来,看见林霜降脚边劈好的柴火,觉得意外,但瞧着又挑不出错处,便只好转悠着瞧了一圈其他人的,稍微指点了几句发力角度云云便让发话众人散了。
周围的小童们稀稀拉拉散开,林霜降没马上走,叫住了常安——常安这回帮了他的忙,他自然是要回报的。
回报的东西他都想好了,他年纪幼小身无长物,唯有一点厨艺还算拿得出手,便分他些好吃的吧!
得知林霜降要给自己做吃食,常安高兴得恨不得从地上蹦起来:霜降做的吃食能让一贯难伺候的二哥儿赞不绝口,他何德何能,竟也能吃到了!
“真的吗霜降,你当真要把吃食分与我?你真是太好了!”
被大肆夸赞了好一通,林霜降很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不过是肉锅卤的几个鸡子,你莫要嫌弃就好。”
今日是李国公府一月三度下人们吃肉的日子,让这群婆子女使围坐在一起香喷喷地吃肉,是其他勋贵府中都没有的福利。
自打那日李修然吃了他做的猪肉小笼包,国公府上下便对猪肉没先前那么排斥,下人们每月三次吃肉日吃的肉也从蒸鸡改成了炖梅花肉排骨。
林霜降无心插柳柳成荫,倒给自己谋了个方便。
吃肉前,他特意在肉锅里放了几枚煮熟剥好的鸡蛋——肉锅里卤出来的鸡蛋是最好吃的鸡蛋。
常安没吃过肉锅里的卤蛋,光听林霜降说便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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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流起口水,林霜降看着他的馋样忍俊不禁,偷偷将他拉到厨院门口,大方地分了三枚蛋给他。
卤蛋一出锅就被林霜降包了纸包揣在怀里,被体温一路熨帖着,此时仍然温热,剥开壳子的蛋白光滑紧致,酱色的纹路刻印其上,香味扑鼻,细闻竟还有丝丝缕缕的肉香。
常安迫不及待,张口便是大半颗蛋进了嘴。
蛋白吸足了肉汁的醇厚脂香,蛋黄也被浸透了,绵密沙软,里头带着一点点的湿,吃来口感正好,丝毫没有干噎之感。
常安吃得都快吮手指了,边往嘴里塞蛋边含糊不清地道:“霜降,也就只有你能想出在肉锅里放鸡子的主意了,真好吃!”
他以前吃过酒糟卤出来的糟蛋,蛋香醇厚,有股子独特的酒香气,当时便觉得这就是世上最好吃的蛋,然而现下吃了林霜降做的卤蛋,他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蛋外有蛋。
吃完蛋,常安意犹未尽地向林霜降许下承诺:“霜降,下回我还要帮你砍柴。”
这样就还能吃卤蛋了。
林霜降忍不住笑了。
他尝这蛋也觉得不错,心想下回再做个虎皮蛋或溏心款,就更好了。
他与常安边吃边聊,说说笑笑,丝毫没留意到有人来了。
李修然那日瞧见林霜降费力拎着装虾馄饨的食盒,那食盒都快有他三分之一那么大了,他小小一个人如何拎得动?此番便不打算叫饭,直接来和他一起吃。
刚迈进厨院大门,李修然就瞧见林霜降捧着半枚鸡子,小口小口地吃,仿佛某种小动物进食。
李修然不自觉露出笑容,然而嘴角还没翘起到一半,就看见林霜降旁边有个傻了吧唧的小孩,咧着嘴也在吃蛋,蛋黄都沾到嘴角了。
李修然一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林霜降和别的小孩玩,还给他好吃的!
他都还没吃过呢!
李修然紧了紧口袋里的小册子,很是生气,一会儿他就要在上面写林霜降欠他一枚卤鸡子!
似是感受到过于灼人的目光,林霜降忍不住扭头,就见李修然站在廊下,已经气成了一只河豚。
13. 烤肠
瞧见李修然来了,常安朝他行礼后便飞也似的逃了,其余站在远处闻着卤蛋香味、想要向林霜降讨一杯羹的小童们也都作鸟兽散。
本朝初年,洛阳一带流传有“帽妖”出没的说法,传言说这东西形如黑帽,能化作狼形闯入民宅作恶,孩童最是惧怕这种东西,一听闻相关传言或是看到疑似身影,便会吓得狂奔躲避。
林霜降觉得李修然就很适合扮演这种角色。
他也想跑路,但李修然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想跑都跑不了,只好囫囵嚼几下将剩下的卤蛋吞进肚子,乖顺上前行礼。
“二哥儿。”
李修然生气的样子十分明显,林霜降一眼就瞧出来了,心中不解:他为什么生气,谁惹他了?
正想着,林霜降便听李修然问道:“你方才吃的是什么?”
他如实回答:“回二哥儿的话,是卤鸡子。”
李修然又问:“那小童——”
他不知道常安的名字,事实上,府上所有人姓甚名谁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只有林霜降例外。
“那小童吃的,也是你做给他的?”
这问题好生奇怪,但觑着某只李姓河豚的神色,林霜降思忖片刻还是实话实说了,说严格来说不能算做,只能算他分给常安的。
但李修然还是不高兴,不管怎样,卤鸡子都是从林霜降手中到那小童手里的。
林霜降都没有分给他卤鸡子!
李修然越想越生气,神色肃然,配上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稚嫩脸蛋毫无威慑力,但还是令在场众人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
林霜降心中越发茫然,还没琢磨明白李修然生气的原因,便听他气鼓鼓地开口:“我也要吃。”
林霜降眨了眨眼。
这卤蛋是从下灶的锅里捞出来的,李修然如何能吃得?若是他贸贸然真将卤蛋给了李修然,主君知晓此事若不怪罪还好,一旦怪罪起来,怕是连姨妈也要受到牵连。
李修然想得简单,他却不能。
但孩子还是要哄的。
沉思须臾,林霜降抬眸扬起笑脸,温声和李修然商量:“我给二哥儿重新做道吃食可好?”
李修然原就是想让林霜降亲手为他做道吃食,至于具体是什么,他并不在乎,只要是林霜降给他的便好。看着林霜降弯着眼睫、灿若明霞的笑脸,他没怎么犹豫便点头“嗯”了一声。
没想到李修然竟意外地好说话,林霜降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往大厨房去了,谁知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一阵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他歪头一看,就见李修然挺着胸膛、负着小手,竟是跟着他一起来了。
林霜降一时卡了壳:“二、二哥儿是要和我一同去厨房吗?”
“是啊。”李修然仰脸朝天,答得坦然,“我想看你。”
林霜降沉默了。
片刻,他开口,试图劝退对方:“厨房人多杂乱,油烟无眼,二哥儿是金尊玉贵的身子,若是烫到了该如何是好?”
“烫不到的。”李修然毫不在意,“我若烫到了,便与爹爹说是不小心弄的,绝口不提旁的半个字,怎么样?”
林霜降担心的就是这个,但既然李修然主动给他开了免责声明,那便没什么好怕的了,松了口气笑道:“多谢二哥儿体恤。”
李修然将他望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方才还推三阻四不情不愿,听到他把责任揽到自个儿身上后倒答应得十分痛快,这小糯米团子还真是谨慎。
如此细腻的心思,倒是与七岁的年纪不大相符。
李修然思索片刻,心想,罢了,他的厨艺也和年纪不符。
李修然必须承认,长这么大以来,他从未见过林霜降这样的人。
林霜降不知他在想什么,正认真思索待会儿要给李修然做什么吃食,和他一前一后进了大厨房。
此时恰逢饭点,正是大厨房一天之内最繁忙的时候,屋内的温度比外头要高出好几度,湿度也大,湿热的水蒸气扑在脸上,仿佛能在眉毛、睫毛凝成水珠。
看见林霜降,大厨房内众人自是不感到稀奇,但看见李修然可就是件稀奇事了,这小菩萨何时进过厨房地界?
李修然当即便受到了前呼后拥的优待。
“哎哟我的天爷,二哥儿怎么来了!”
“二哥儿可是肚子饿了?想吃什么?奴这便给您送到房里!”
“二哥儿……”
被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嚷得心烦,李修然眉头不悦地皱起,小脸也沉下来。
换做平时遇到这种情况,他定马上头也不回地走人,但想到林霜降就在这里,而且待会儿还要亲手做吃食给他,他的步子便挪不动了。
他不耐烦地挥退众人:“都散了,别来烦我。”
众人忌惮着他,却又舍不得放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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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载难逢的卖好机会,有几个胆子大的上前试探:“二哥儿……您别生气,奴就是担心您站着累,要不奴给您搬个胡床来?”
李修然这回没马上赶人走,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去给林霜降搬一个。”
那人:啊给做饭的人搬吗?
那还怎么做饭?
另一边,早在李修然被众人围作一团时,林霜降便已摩拳擦掌准备起了吃食。
他这回要做的是烤肠,这东西堪称哄孩子神器,用来哄小孩一哄一个准,吃了烤肠,李修然大约就能消气了。
虽然他还没明白李修然为什么生气。
林霜降烤肠用的是猪前腿肉,二肥八瘦,一半剁成细细的肉糜,剩下剁成有扎实嚼头的带肉粒肉馅,如此吃来便能口感丰富。
调馅时,盐、糖、胡椒粉按比例撒进肉馅,淋上葱姜汁子与黄酒,再用筷尖挑几点蜂蜜添进去,香气浓郁。
宋人已有吃肠的习惯,水熬煮法做出来的羊白肠便是其中之一,吃来大肠滑嫩、小肠爽脆,有诗句曾赞称“肚肺鳝鱼羊白肠,批切羊头鲊脯香”。
除去羊白肠,还有羊血肠、腊肠、羊盘肠、驴板肠、手掰肠……各种种类不一而足。
正因宋朝人民喜爱吃肠,各家各户便时常备着肠衣,勋贵人家也要吃五谷杂粮,自然也不例外,庖厨内的肠衣都是已经过精细处理的,洁白柔软不见腥味。
林霜降还是头一次实打实近距离瞧见肠衣这东西,忍不住多摸了几次感受细腻触感,才按照记忆中书上的做法开始灌肠,在肠衣尾部紧紧打了个结,一手扶着,另一手慢慢推压馅料,灌到八分满就停,烤时便不会胀裂。
几根灌完,林霜降便觉着成就感满满。
棉线扎结、细针戳孔,再刷层蜂蜜水就能进炉烤制了。
这时候的烤炉还是老式窑炉,由窑门、燃烧室、窑床等组成,个头极大,都快有林霜降一个人那么高了,林霜降不大会操作,好在有专管炉子的人,他只需嘱咐何时翻面、何时出炉便可。
安顿好各项事宜,林霜降偏头望了一眼。
原想着李修然看见做饭的这些琐碎流程必然会觉得无趣,应该已经去做其他事了,却没想到对方仍然像刚进来时那样,站在不远处瞧着他,目光极为专注。
林霜降和他对视一眼,缓缓扭过头来,抿了抿唇,思索。
李修然他……他是不是也想当个厨子?
14. 过节
李修然这边也是一直没闲下来。
刚将厨房里围在他身边的人按消停了,屋里又源源不断有人过来问东问西,问他是不是渴了、饿了、身子不爽利了……
李修然烦不胜烦。
好容易把所有人都打发走,林霜降为他准备的吃食也做好了。
用竹签子串起的几根肉肠,并排摞在银盘里,肠身圆润鼓胀,一看便灌满了肉,有几处已烤得炸开了花,油亮焦香,隔老远都能闻见浓郁的肉香。
林霜降端着盘子走来,笑意盈盈,“这是我给二哥儿做的肉肠,刚从窑炉拿出来的,二哥儿可要趁热吃。”
被浓郁香气一扑,在场众人都不约而同咽了咽口水,心道这小童果然厨艺出众,能将豕肉拾掇得这般浓香。
不过他们也关心另一件事:这肉肠瞧着卖相是不错,只是摆盘过于简单,连个胡萝卜雕花都没摆,如何能入得了二哥儿的法眼?
要知道,二哥儿在吃食方面秉性挑剔,这样粗陋的吃食,断不会——
念头还没在脑子里过完,人们就见一贯挑剔难搞的二哥儿伸出小手,捏住竹签,张嘴对着油光锃亮的肉肠啊呜便是一大口。
因着林霜降特意叮嘱过,肉肠烤得火候正好,肠衣又薄又脆,随着咀嚼,油脂和肉鲜一股脑在嘴里散开,带着香料的咸香和一丝丝甜津津的蜜味儿。
肉香满口,令人满足极了。
李修然三五口就将一整根肉肠吃进了肚,舔舔嘴唇,又去摸下一根竹签。
好好吃,林霜降怎么这么会鼓捣吃食。
想到这是林霜降特意给他做的,李修然吃得更欢实了。
见他一口接着一口,林霜降越发确信烤肠从古到今都是哄小孩神器,正想着,便听李修然咬着肉肠忽然问他:“你给别人也做过这个吗?”
林霜降一愣,随即摇头。
烤肠是高油脂高热量食物,上辈子他自从生病后就很少吃了,更别提做,认真算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做烤肠。
听了这话,李修然肉眼可见地更高兴了,原本不甚平顺的心情被抚平,脸上露出点难得一见的笑模样。
他弯着嘴角道:“我知道了。”
林霜降看了他片刻,心中忽然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李修然该不会是因为他分了常安几枚卤蛋,没分给他,这才生气了吧?
思来想去,林霜降觉得确实是这个原因,毕竟,他不可能在其他方面得罪李修然。
证据确凿,林霜降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就因为没分给他吃食就生气吗?
这小孩好护食。
不过话说回来,得知李修然生气的真实原因是这个,林霜降大大松了口气。
只要他以后多给李修然做点好吃的,李修然就不会生气了吧。
***
二月将至,国公府后园悄然换上春装。
假山边,一片青茸茸的草尖钻出来,为原本枯黄的草甸铺上碧色薄毯,柳树垂下千万条鹅黄丝绦,偶有早莺穿过其间,撒下一串清脆啁啾。
不知不觉,林霜降来到国公府的第一个节日中和节便要到了。
中和节是宋时的特色节日,自前朝确立,寓意“顺时行令,调和阴阳”,这一日,人们不光要农事祈福,还要亲友应酬、饮食雅趣,以此换季迎春。
为庆贺中和节,一大清早,林霜降便将亲手缝制的春衣给瑛氏送过去,还说了好几句“迎春纳福”“添寿安康”的吉祥话。
林霜降性子温吞内敛,若非逢年过节鲜少会说这些寓意浓烈的话,故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吉祥话显得格外珍贵悦耳。
瑛氏边听边瞧着那颜色素雅、贴合气候的衣料,笑得合不拢嘴。
“这新制春衣呀向来是晚辈赠与长辈,你也算是很有孝心了,虽说这针脚还不如你姨母我,但以你现在的年岁能裁剪出这般衣裳,已是很不错了。”
林霜降前世没看过裁缝方面的书籍,不会缝衣服,这手功夫还是穿过来后和姨妈学的。
姨妈当时还不乐意,说什么他一个小哥儿怎好学女孩家的这些玩意,林霜降却是很无所谓。
技多不压身嘛。
诚如瑛氏所说,她确实是裁剪衣服方面的个中好手,林霜降虽有不及,但依照他的年岁也很是未来可期。
给姨妈送完春衣,林霜降又去换府里新发下来的衣服——换季了,国公府的僮仆们没法继续穿先前的衣服,便有了这两三身春衣。
新绿色调,统一样式,不像那些苛待下人的人家将料子敷衍了事,贴在皮肤柔软舒服。
在林霜降看来,这种衣服就和学校发的校服差不多,他从前几乎没有穿校服的机会,得到这几件新衣服发自内心觉着开心。
穿上新衣,林霜降刚出门,就被一群同样身着绿衣的小童包围了。
“霜降,这是我做的生子,里面装了些瓜果种,你拿着,愿咱们今年都事事如意!”
“我装的是咱们府里田庄的种子,希望今年府上也能五谷丰登,我们也好跟着沾沾福。”
“霜降霜降,中和安康!”
小童们边说边将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青色布袋子往林霜降面前递。
这便是中和节的另一个习俗“献生子”,装在青囊布袋里的稻、黍、稷、麦、菽等粮食作物,搭配桃、李、瓜之类的瓜果种子为“生子”,邻里亲友间互赠献送,共同祈福。
入乡随俗,林霜降自是做了不少生子,本想着等午食大家都不忙时再一一分送出去,没想到大家如此热情,一大清早就把他淹没在了青布袋子里。
他抿着笑一一接过,捧了满满一怀,小跑着回到屋里,把做好的生子分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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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的生子与传统不大一样,除去百谷瓜果种子,里面还装有不少零嘴小吃,都是平日里他自己鼓捣的。
米粉松仁碎和白糖蒸制的松子糕、蒸熟去皮板栗捣烂晾干后切成小丁的栗糕丁、炒熟的小麦粉添糖揉成的炒麦粉团,还有糖霜山楂、蜜浸枣、香炒杏仁……
数量不算太多,但种类丰富,一样装上一点便满满当当装了一袋子。
收到的小童们都可高兴了,一个个捧着布袋爱不释手。
“过了这么多年中和节,霜降送的生子是最合我心意的!”
林霜降笑了笑,很能理解——试问,哪个小孩子能不喜欢装得满满的零食袋呢?
几个小童欢欢喜喜对着林霜降做的小零嘴研究,又热闹地吃了会子,这才去做正事了。
逢年过节,各家各户都会备上一桌上好宴席,中和节又是开春头一个节日,更要认真对待,大厨房这几日一直忙于席面的事,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大厨房忙,作为大厨房一员的林霜降自然也忙,刚到地方便投入到源源不断的活计当中。
虽然忙,但因为做的都是喜欢的事,林霜降很是兴味盎然。
他高兴,李修然确是恰恰相反。
临近中和节这几日,他回回来找林霜降对方都在忙,李修然每次都只能瞧见那颗埋头干活的圆圆的小脑袋,心里头不高兴极了。
偏偏他还不能发作——林霜降说他喜欢做这些事,他想要成为一名大厨。
李修然恨不得给他改个志向,把“成为一名大厨”改成“成为一名闲汉”。
这样林霜降就能和他一起玩,不会再拒绝他了。
听闻李修然这边吃了闭门羹,李游倒是高兴了,轻而易举便将平日里寻不到影的小儿子捉过来吃中和羹。
中和羹是中和节的特色饮食,吃来有调和五脏、顺应春气的说法,羊肉、糯米、葱白、生姜煮制而成,味道温润清和。
心知自家小儿子不喜食羊肉,李游特意让人做了更适合李修然的版本,用豆腐、菌菇、笋尖来替代羊肉。
吃了节令食物才能更好感受节气,李游看着扒拉着中和羹吃的李修然,觉得他难得乖顺安静,便为他讲起中和节的由来。
一番从古至今的论述过后,他总结道:“……因这份中和之道,二月的春光也多了许多温润绵长。”
讲至深处,李游不禁心下动容,看着一直没说话的小儿子,以为他也有所感怀,便心怀期冀地问道:“修哥儿,你有何感受。”
李修然满脑子都是林霜降为着中和节宴推诿自己的样子,听到问话,抬眼看向他爹。
“爹爹。”
见他神情专注,李游还以为他要作述一番,满含期待地应答一声。
然后便听李修然稚声道:“我讨厌中和节。”
李游:“……?”
15. 蛋挞
最后,李修然被李父罚抄了二十遍中和节的由来。
当天晚上李修然就做了个梦,梦里给他讲道理的人从亲爹变成了林霜降,林霜降肃着一张白嫩小脸,宛如一个小学究般对他娓娓道来。
“设于二月初一,名中和,取调和阴阳、顺时安人之意,填补节令空白,借节日倡导农桑……”
李修然一时分不清这是噩梦还是美梦。
醒来之后,他忍不住想,这辈子大约都忘不了中和节了。
林霜降没时间去李修然梦里念叨中和节的来历,正忙着做太阳糕。
和中和羹一样,太阳糕也是中和节的节令吃食,甜口,糯米粉、粳米粉、白糖、蜂蜜蒸制而成,来历也很有趣——宋人认为二月初一这日是太阳生日,为给伟大的太阳神庆贺生辰,太阳糕便应运而生。
太阳糕就是太阳的生日蛋糕。
除此之外,人们还会很有仪式感地在糕饼上面印上太阳纹,林霜降听常安等人说,国公府的太阳糕做得更为精致,还会用模具压出象征太阳的三足金乌呢。
统管全府席面的是大厨房的掌勺大厨,姓卞,人称卞大厨娘,做起事来一丝不苟,每年的太阳糕都能做出花来,生肖纹样、花鸟果蔬、分层叠花……各种款式应有尽有。
谁知今年却遭遇瓶颈。
林霜降瞧见卞厨娘这几日做了好几种不同样式的太阳糕,但看了成品都不大满意,气压低沉,连带着大厨房的人也跟着提心吊胆。
林霜降原没想着此事会与自己扯上关系,今日却突然想到:太阳糕——甜点、圆形、橙黄色、像太阳。
那不就是蛋挞吗?
想到上辈子吃过的那些奶香浓郁、香甜可口的蛋挞,他越发觉得契合主题,连蛋奶上面烤焦的焦糖斑块都和太阳黑子那么相似。
本朝还没有类似蛋挞的糕品,描述起来有一定困难,但林霜降思来想去,还是告诉卞厨娘。
大厨房的事就是他的事。
按理说,如他这般的烧火童本不能直接与掌勺主厨对话,好在托李修然的福,如今这事行进起来也没那么困难。
恰巧卞厨娘也是个懂惜才、肯纳谏的,听了林霜降的稀奇想法,虽然内心迟疑却并未一口拒绝,只让他先做出来打个样看看。
得到如此信任,又是时间紧任务重,林霜降便也拿出一万个仔细来对待,认认真真将记忆中蛋挞的做法先誊写出来,而后才动手。
做蛋挞,需用到的无非是蛋面奶糖,再加一样油酥。
面粉就不必多说了,大厨房常年备着新磨的精白面粉,林霜降取来添温水揉成软面团,这面团要比寻常馒头面更软些,如此才能擀出薄如蝉翼的酥皮。
盖上湿布放一旁醒着,之后便开始搅蛋液。
在宋朝,像李国公府这样的顶级贵族府邸日常所食的蛋都很是不同,除去常见的鸡鸭禽蛋,林霜降还在木架上瞧见了雉鸡蛋、鹧鸪蛋、大雁蛋之类的野味蛋。
他看着花色不一、大小不同的各种蛋,恍惚间还以为自个儿来到了什么鸟蛋博物馆。
林霜降没吃过野味蛋,不知是何滋味,想着万一有奇怪的味道就不好了,是以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保险的鸡蛋。
便是最基础常见的蛋,国公府选用的也是散养在桑园,以桑叶、虫蚁为食的桑下鸡所产的蛋,比普通笼养鸡蛋更鲜香,蛋黄也是十分浓郁,橙红如日头。
也是巧,这样肖似太阳的蛋,就要做成太阳的生日蛋糕了。
林霜降时常能瞧见大厨房用这蛋来做蟹粉炒蛋、肉茸蛋卷,蛋香扑鼻,想来做成蛋挞味道定然也是很好的。
他将蛋液打散,从糖罐子里舀出几勺糖,金黄蛋液裹挟着洁白糖粒,大勺搅匀,又慢慢添进温凉牛乳。
牛奶含有优质蛋白,林霜降上辈子便在爸妈监督下养成了每日一杯牛奶的习惯,穿越后还带着,有天早晨他醒来还以为身处二十一世纪,迷迷糊糊和姨妈讨牛奶喝。
瑛氏听后语气凉凉:“市街卖酥的那贺家一份酪面就价值百贯,霜哥儿,我看你是睡糊涂了。”
林霜降那时才知晓,原来宋朝的牛乳是很贵很贵的。
后来,在这陌生的朝代生活了一段时日,林霜降对物价有了大致了解,知道此时一斤牛乳市价大约在三百文上下浮动。
听着不多,但丰收时节的一篮子鱼才不到百钱,一石米更是仅需七十文,相较之下,牛乳的价格着实不菲,这才仅仅只是一斤哪!
怪不得林霜降常听人说“江南贵乳酪,此意兼金重”。
打那之后,林霜降便再没提过牛乳的事,现下闻着浓郁醇厚的奶香也是很久违了。
李国公府的牛乳不依赖外部采买,乳牛、山羊均为自养,就在郊外庄子里专门开辟的乳牛院内,由牧牛奴与挤奶妇负责照料,每日清晨将现挤的新鲜牛乳送来。
林霜降方才倒进来的就是刚挤出没多久的牛乳,已经过煮乳杀菌,还带着一点点的温热,轻而易举便将糖粒全都化开。
蛋液绸滑透亮,细纱筛滤去蛋筋,只留细腻的蛋液在白瓷碗里轻悠晃荡,闻着已经有甜香甜香的味儿了。
蛋挞内馅儿调好,面也醒得差不多了,林霜降将醒好的面团揪成小剂子,擀圆刷油、叠起擀开,反复数次,油与面层层交融,酥皮形状初现。
最后捏成巴掌大的浅底圆盏,倒进蛋奶就能上窑烤了。
封上窑门之后,林霜降隔一会儿便好奇地凑到观火孔去看,见酥皮渐渐泛起金黄,蛋液也从透亮慢慢变得凝实,心里便有了数。
应该是不会翻车了。
约莫两刻钟,香气飘出,酥香、甜香和醇厚的奶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待到打开窑门,香气更是浓郁得如有实质,甜味成浪,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
陶盘里,一只只蛋挞烤得油亮金黄,酥皮层层焦卷,里面的蛋馅凝得正好,软嫩如凝脂,仿佛轻轻一碰就能化开,上面还挂着几点烤出来的深褐色焦糖斑。
和林霜降从前在甜品店看到的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实在太勾人食欲了,他看着都觉得口舌生津。
顾不得烫,林霜降垫着布巾捏起一只,稍微吹了吹热气便往口里送——卞厨娘说了,做好之后,他可以吃。
林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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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在这方面是不会客气的。
蛋挞入口,能清楚听见酥皮碎裂的轻响,还没等嚼完,里面的甜软蛋馅便温温柔柔在舌尖化开了,软嫩滑溜,奶味浓厚,香甜可口。
林霜降的评价是完美。
这味道,一点也不比肯某基的差呢!
他恋恋不舍地将嘴角的酥皮屑舔净,马不停蹄带着刚出炉还冒热气的蛋挞去找卞厨娘了。
***
自林霜降离开后,卞厨娘心中一直记挂此事,她自然听过林霜降的名字,谁不知这孩子在二郎面前多得脸?
只是厨艺再好也是个孩子,真能将太阳糕这局给破了?
卞厨娘心里直打鼓。
直到见到蛋挞真容,她心中的那点担忧才全消解了。
还没吃,卞厨娘心中“色香味”中的“色”这关便已过了,待她趁热尝了一只,更是直接拍板敲定下来。
“今年中和的太阳糕,便是它了!”
哪怕执掌灶头事多年,卞厨娘也从未吃过如此新奇可口的小点,一只吃完犹不过瘾,又连吃两只。
举着剩下的半只蛋挞,卞厨娘由衷感叹:“这么多年来,这是我见过最好的太阳糕了,主君与二哥儿定会喜欢的。”
“霜降呀,你这回可真是帮大忙了。”
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至此总算是落地了。
告别卞厨娘,林霜降并未马上回偏屋,又去了大厨房,重新做了几只蛋挞。
这回的蛋挞与方才不同,内馅里头放了酸甜浓稠的桃酱,吃起来桃香浓郁,酸甜可口,别有一番滋味,是林霜降特意给李修然做的。
李修然几次找他都被他以事多为由推了回去,孩子已经炸毛了。
林霜降过意不去,这桃酱蛋挞就当是给他呼噜顺毛的。
他已经掌握了哄孩子技巧,见了李修然便道:“这桃酱太阳糕是我第一次做,二哥儿尝尝好不好吃。”
——只要告诉李修然这吃食是他第一次做、从未给旁人做过,李修然就会很高兴。
这次也不例外。
李修然原本正因着这几日林霜降的避而不见生闷气,听对方说特意新做了吃食给他,还是听起来就很好吃的桃酱太阳糕,当即心里便美滋滋起来。
“真的吗?”
林霜降点点头,介绍道:“这桃酱是去岁用新鲜桃子熬的,酸甜浓稠,我瞧着好,便拌进馅儿里,增添桃香还能让蛋馅顺滑,比鲜桃味道还要好呢。”
话音未落,李修然便一口咬下。
香软清甜,奶香浓郁,果真好吃。
李修然心中那点不快彻底飞到九霄云外,到了晚上中和宴,看见席面中央摆着的那道熟悉的太阳糕,那股子高兴劲儿更足了。
这太阳糕他不仅提前吃了,还吃的是林霜降做的独一无二的升级版本。
其他人都没有呢!
见小儿子嘴角一直翘着,李游忍不住问他何事如此高兴。
李修然扬着小脸,骄傲答道:“爹爹,我喜欢中和节。”
李游听了甚感欣慰。
看来让孩子抄书果然管用。
16. 挑菜
宋朝是个节庆氛围浓厚的朝代。
林霜降细细算来,这时候大小节日加在一起共有四十余个,作为新年伊始的春季最是节日颇多。
这不,刚给太阳神过完生日,热热闹闹的挑菜节又到了。
挑菜,“菜”即野菜,“挑”一指挖二指猜,也就是要挖野菜和挑野菜,每到这一节日,无论官民贫富,都要下地去挖野菜,便是皇帝皇后都不能例外。
上行下效,国公府也要举办一场野菜宴席,卞厨娘头天便把去挖野菜的人员名单归置出来了。
自打中和节过后,卞厨娘瞧着林霜降眼神便越发慈爱,谁不喜欢乖巧漂亮还做得一手好饭食的孩子呢?
这样有有趣的乐事自然是要捎上他的。
名单甫一贴出,林霜降就被常安等人拉过去凑热闹,一眼便瞧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甚至排在头几号。
常安并不意外,挑菜本就是全□□动,即便是在大内,除去皇后嫔妃、皇子皇女,太监宫女也都是有资格参加的,霜降为大厨房出了这样多的力,做出的太阳糕人人交口称赞,能去挑菜也不稀奇。
常安真心实意道:“恭喜你啊霜降,你能去挑菜了!听说挑菜可有趣了。”
林霜降抿唇朝他一笑:“你先恭喜你自己吧。”
说完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点,常安便在名单最下方见着自己的名字,立刻喜出望外地欢呼起来。
“定是那日做太阳糕时,卞厨娘瞧见我帮你敲蛋壳了!”
林霜降也很高兴。
他小时候在老家挖过野菜,不过寥寥数次,但那种收获的喜悦一直记忆犹新,只可惜后来身体条件不允许便没再挖过,如今总算又有机会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着大部队一起去挖野菜呢。
他能去,瑛氏却没这个好运气,好在她本人并不在意,反倒很有几分庆幸:挖野菜多累啊,不去正好能在府上歇着。
全府都在准备挑菜节的事,瑛氏无事可做,足足摸鱼半日,到了晚上才想起给林霜降收拾东西,细细嘱咐道:“你明日穿这身短打可要记得将袖口裤脚扎紧了,免得蚊虫钻进去咬你,还有这麻鞋,是我纳了千层底的,很是防滑,保管你明日在田埂踩上一天都不会摔跤。”
“最重要的,这斗笠你可要戴好了,万不能让日头将你那白嫩嫩的面皮晒黑!”
瑛氏一贯对“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信奉有加,对林霜降的外貌模样看护得极为宝贵,林霜降不理解,明明哪怕他晒成一只煤球也不会影响厨艺分毫。
为了不让姨妈着急,他还是乖巧地应下来。
转天一早,林霜降便穿好短打麻鞋,头顶斗笠,挎着装有小锄、耙子的小竹篮,像一只装备俱全的蘑菇,跟随大部队一同乘牛车出发去挖野菜了。
他们这一行人的目的地,是国公府近郊的自营田庄。
庄园田埂两侧土层肥沃,平时由田庄的佃户庄头打理,估摸着快到日子便会特意留着野菜自由生长,以便人们到时挖取。
到了地方从牛车下来,林霜降着实惊艳了一把。
许是有专人打理,不过刚二月初,荠菜、白蒿、马兰头这些春野绿菜便已长得又大又嫩,春风过处,遍地都是水灵灵的绿,整片田野都荡漾着清新的青草气息。
想到一会儿这些野菜都能随意摘取,林霜降顿时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掉进米仓的老鼠。
听完庄头嘱咐的“不许踩踏庄稼”“不能越界”等注意事项,林霜降便像只小鹿般挥舞着小竹耙冲了出去。
他蹲下*身子左右开弓,不多时竹篮就摞了满满一篮子绿菜,看得一旁的常安目瞪口呆。
“霜降,你、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常安也是第一回到田庄来挖野菜,没林霜降那样能将各种野菜记得一清二楚的好记性,一直在心中默默念叨着阿娘告诉他的口诀,“荠菜开小白花”“茵陈叶如绵、色如黛,茎带紫晕不扎手”……倒也收获不少。
但看见林霜降才知道什么是小巫见大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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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怎么那么厉害啊!
厉害的林霜降须臾便挖满了三个竹篮的野菜,已经超额完成任务,还很乐于助人地去帮常安他们一起挖,没过多久,庄头标记地方的野菜便全都进了他们的篮子。
一行人满载而归。
挖完野菜便是猜野菜,挑菜宴早早就备好了——将挖来的各式野菜一株株竖插进木斛,另寻一批布条写上野菜名字,卷成小卷,一一压在斛底,若猜者说出的野菜名字与小卷相吻合,即为胜利。①
李修然放学归来路过时,林霜降正在挑菜宴上大杀四方。
野菜也是美食的一种,林霜降上辈子同样也看过不少介绍野菜的书,这些书大多图文丰富,书页里那些马齿苋、蒲公英、灰灰菜的模样,早就像烙印般刻在脑海,清晰得如同昨日才刚温习过。
他忍不住暗想:若是告诉这些小豆丁们,自己认野菜的手艺都是在另一个世界练出来的,会不会吓哭他们?
正想着,排队的人又轮到他,前面几个小童都因没能成功叫出野菜名字铩羽而归,个个垂头丧气的,但林霜降看看斛中插着的野菜,名字自动便从唇间流淌出来。
“这是茵陈。”
茵陈就是后世俗称的白蒿,有不少人会在早春挖来食用,以蒸煮、凉拌为主,吃来脆嫩爽口,清香中带着松仁的油脂香。
他话音刚落,卞厨娘脸上便露出赞许的微笑,搬起木斛抽出小卷,打开一瞧,上面果真写着“茵陈”。
周围的小童也都瞧见了,明明不是自个儿答出来的,却也都欢呼起来。
“呀,霜降又答对了!”
“霜降都连对几回了,得有七八次了吧?”
“霜降啊,你好生厉害啊!”
林霜降被夸得微红了脸,谦虚地朝小豆丁们笑了笑。
门外,李修然也听到了那句“霜降你好生厉害”,赞同又骄傲地点了点头。
林霜降就是好厉害好厉害的。
他好喜欢林霜降。
17. 馄饨
挑菜宴毕,林霜降带着战利品,也就是被他成功叫出名字的那几样野菜,高高兴兴前往小厨房,准备用它们做今日要开的小灶。
因其他院里的人也都得了野菜,小厨房比起往常更显热闹,有人用茵陈做起了汤饼,还有拿枸杞苗煮粥的,香气丝丝缕缕地从灶头飘出。
林霜降左瞧右看,寻了处没人的灶眼,择洗了茵陈、蒲公英等野菜,放进开水锅中断生,而后切碎,用盐和香油拌匀,还往里面添了香醋。
筷子拌开,凉拌杂野菜便做好了,酸香扑鼻。
重头戏在荠菜。
宋人喜爱荠菜,每逢春季家家户户的餐桌上常备,本朝著名美食评论家苏东坡先生赞其为“天然之珍”,还创制了以荠菜为食材的东坡羹——荠菜与大米、生姜一起煮,同时在水面上放一只蚬壳,蚬壳里放些菜油,小火焖煮,待壳中清油熬干,化作无形香气融于粥中时,荠菜羹便成了。
还曾在书著中多次提及荠菜,“烂蒸香荠白鱼肥,碎点青蒿凉饼滑”“今日食荠极美……虽不甘于五味,而有味外之美”。
林霜降没时间去寻白鱼蚬子,只打算做道常见,味道却一点不逊色的荠菜猪肉馄饨。
自打李修然盛赞了他做的猪肉小笼包,每日去小厨房摸猪肉的人便渐渐多了起来,林霜降并不感到意外,那可是猪肉,多么鲜美丰腴吃了令人满足的肉啊!
他只觉得猪肉平反得有些晚了。
缺点也不是没有,小厨房每日剩余的猪肉量日渐稀少,林霜降还记得初到府上时许多猪肉就在案板上面堆着,都没人去瞧一眼,如今甚至要靠抢的。
幸而林霜降今日运气好,幸运地分到了最后一块。
他抢到的这块是猪后腿上的精肉,肥瘦均匀,正适合用来做馄饨。
林霜降两只小手捏着菜刀,全身都在用力,先用刀背将肉馅儿砸得松散,再细细剁到肉糜发黏,里头加姜末、葱花,淋两勺黄酒去腥,末了再撒一小撮细盐、一勺酱油。
这时候的酱油也叫清酱,是从豆酱中沥取的澄澈咸鲜汁液,清淡鲜爽,若要林霜降来说,更偏向后世的味极鲜。
总之用来腌肉馅儿是很好的。
趁此肉馅腌渍的工夫,林霜降又把荠菜挑拣出来,手脚麻利地择洗,只留下能嫩得掐出水的叶和茎,老根、黄叶全捡去,泡洗干净,野菜香清清爽爽,闻着便令人身心舒畅。
等切碎了往肉馅里一拌,瞬间就不一样了,鲜绿的荠菜碎裹挟着粉白的肉糜,绿粉鲜艳,煞是好看。
林霜降还往肉馅里头放了芝麻油,拌匀了闻起来更香了。
之后是擀皮,林霜降不喜吃宋朝传统的大厚皮馄饨,偏爱后世的薄皮馄饨,便耐心用擀面杖将一张张馄饨皮子擀得薄如蝉翼,几乎透光。
再将每张皮子包进丸子大小的肉馅儿,对折捏褶,把两端往中间一捏,一个圆鼓鼓的馄饨就成了。
这时灶上的水也烧开了,林霜降挨个把馄饨下进去,长勺轻推,待馄饨浮起再点半勺凉水,如此反复两次,即是他书中见过的“三点水”的功夫,馄饨便尽熟了。
皮薄透亮,里面绿莹透粉的荠菜猪肉馅儿鲜美诱人。
若是条件允许,林霜降大约会选羊骨或猪骨熬一锅浓白骨汤作为馄饨汤底,眼下没那个时间,用煮馄饨的汤水也是不错的。
碗底铺上虾皮、葱花、芫荽,再点几滴香油陈醋,热汤冲开,馄饨盛入,鲜香扑鼻。
大功告成,林霜降趁热端着馄饨还有那碟子凉拌野菜回了偏屋。
屋内,瑛氏已睡了好几个回笼觉,冷不丁闻到香味,立刻从床上坐起,抽着鼻子迷迷糊糊问道:“霜降,你是不是又做好吃的了?”
“是荠菜豕肉馉饳,还有拌野菜。”林霜降将馄饨和拌菜摆在桌上,乖巧招呼瑛氏,“姨妈快些来吃吧。”
其实不必等他招呼,瑛氏已然麻利地从床上爬起,两眼放光地盯着桌上的馄饨。
热气腾腾的荠菜猪肉馄饨个大浑圆,薄如蝉翼的面皮透出内里粉绿色的馅料,汤面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芫荽,油星绽开,浓郁鲜香,令人食指大动。
瑛氏也是第一次瞧见皮子这样薄的馄饨,坐到矮桌前,迫不及待舀起一枚送入口中。
溜滑薄皮一咬即破,鲜美的汤汁立刻溢满口腔,肉汁油润,荠菜清鲜,两者互相衬托,滋味更浓了,鲜中带香又清清爽爽。
与她从前吃过的大厚皮馄饨很不一样。
瑛氏觉着,从前吃过的所有馄饨加起来,都比不过外甥做的这一碗。
她稀里糊涂便把一整碗馄饨连汤带水吃完,连碗底的芫荽、虾皮都舍不得放过,舀着汤喝进嘴里,满口都是鲜味儿。
意犹未尽,又握着筷子去挟盘子里的拌野菜。
她原本没对拌野菜怀抱多大期望,谁知吃起来却意外很有滋有味,清脆爽口。
瑛氏一双筷子从头到尾就没停过,边吃边兴致勃勃地问林霜降:“这都是你在挑菜宴上赢来的?”
林霜降咬着馄饨点头。
瑛氏得意地扬起嘴角,自挑菜宴举办以来,还从未有过几岁的孩童能赢到这么多的野菜呢。
不愧是她的外甥,真是给她长脸!
林霜降也吃得津津有味,只觉得荠菜脆嫩甘甜,猪肉鲜香不腻。
不愧是他的劳动成果呀。
吃饱喝足,林霜降洗漱刷牙,揉着吃得滚圆的小肚子,舒舒服服地上床睡觉去了。
翌日。
上了一整个白日的课后,到了晚上,林霜降履行诺言,带着几枚枇杷蛋挞去找李修然了。
这批枇杷是从岭南运送而来的,果肉细腻,风味鲜甜,当地人视其为开春第一果。
林霜降将枇杷去皮去核,切成小块,作为添在蛋挞内馅儿里的果肉,烤出来的枇杷蛋挞香甜嫩滑,果香清新,味道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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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霜降猜想李修然会喜欢,便给他带来了,李修然吃着果然觉得好,说是与桃酱太阳糕不一样的好吃。
林霜降听了这话也高兴,便哄着他道:“等夏初金桃上市,我给二哥儿做金桃太阳糕可好?”
金桃就是黄桃,最早的品种六月份便能上市,果肉色泽金黄,口感甘甜,用来做蛋挞最为合适,而黄桃蛋挞也是后世最受欢迎的水果蛋挞。
林霜降当时做桃酱蛋挞的思路就是仿照此而来的,只是桃子还未上市,便选了桃酱,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还想做巧克力蛋挞,奈何这时候的可可豆还好好在老家待着,尚未以“绰科拉”的译名传入华夏,林霜降只能在记忆中回味那顺滑醇甜的口感了。
李修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巧克力这种东西,一个金桃太阳糕便已让他心里美得冒泡。
他想,他大约会从现在一直高兴到夏天了。
吃了枇杷蛋挞,还吃了林霜降画的黄桃蛋挞的饼,李修然童颜大悦,命人将贯耳壶搬上来,要和林霜降一起玩投壶。
谁知,壶刚端上来,林霜降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试图忍住来着,但没能成功。
林霜降打完哈欠便开始心虚,心怀侥幸地催眠自己“李修然没看到”,悄悄抬眼望过去,就和李修然对上了视线。
“……”林霜降暗道一声不好。
他看见了!
投壶是这位小祖宗最喜爱的一项活动,而他当着李修然最喜爱的壶打哈欠,李修然肯定要不高兴了。
道歉的话即将脱口而出,林霜降张了张嘴,就听李修然问道:“你可是困了?”
林霜降连忙摇头,“我不困。”
话音未落又是一个哈欠。
“……”
这回人赃物质俱在,他再也抵赖不得了。
林霜降困成这副模样是很有一番原因的。
自打他中和节做出蛋挞后,卞厨娘认为他是个可塑之才,便不叫袁厨工继续教他活计了,换成自己来。
卞厨娘不上水课,教给林霜降的全是真本领,虽然刨去平日上工还要额外多在厨院泡好几个时辰,很是辛苦,但林霜降还是很愿意和卞厨娘学习。
就是有一点困而已。
李修然歪头瞧了瞧他的困样,说:“困了就去睡觉。”
如今林霜降面对李修然已不再像最初那样害怕,听他都这么说了便不再推拒,行了个礼告辞。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就被李修然叫住了。
“林霜降,你要去哪儿?”
林霜降一头雾水地转身,还是乖巧答道:“二哥儿,我要回去睡觉呀。”
刚才不是都说好了么?
难不成李修然是反悔了,又不想让他回去睡觉了?
“你那屋那么远,等你走回去,只怕是人都要清醒了。”
“就在这儿和我一起睡吧。”李修然仰着小脸,理所当然道。
18. 谈心
林霜降看着他,怔住了。
他又不傻,自然知晓这些天来李修然待自己有多特别,只当对方是难得遇见年岁相仿的玩伴,又贪嘴他做的吃食,这才格外与他亲近几分。
但也没想到是亲近到能同在一张床睡觉的程度。
两个小孩子同在一张床上睡觉,在林霜降的印象中,是关系很好的好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事。
上辈子他还没生病时,总看见邻家孩子互相串门,夏日里两个小男孩手拉手去买冰棍,下午头挨头一起看漫画书,夜里还要躺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
这便是他对“青梅竹马”的全部认知。
他悄悄瞄了眼神色认真的李修然,心想,李修然扯他同寝,是也将他当作这样亲近的朋友了么?
不光是林霜降,院里其他人听到这话也都惊着了。
他们在府上侍奉多年,向来知道二哥儿眼高于顶,连投壶都不屑与人同玩,怎会像寻常孩童般要人陪着睡——哦,想起来了,投壶也是二哥儿主动拉这小童一同玩耍了的。
众人当中,只有景明一脸老神在在。
他早就见识过太阳打北边出来了,如今再见不仅接受良好,还贴心地思索起来,待会儿林霜降若真要与二哥儿同睡的话该添哪条被子。
林霜降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二哥儿,这不合规矩,我身上的灶火气怕是会冲撞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修然拉着手腕带进了屋。
“这府里谁的规矩能大过我去?”
换做其他孩童来说这话,怕是会滑稽非常,但李修然说便只会令人深感信服。
林霜降也想这么肆无忌惮的活一次,但他不能,急急找借口道:“二哥儿,我姨母还在等我,晚上我若不回去,她会担心的。”
李修然见招拆招:“我已经派人去知会你姨母了。”
“明日清早厨院便要点卯,到时我起身怕是会扰了二哥儿清梦……”
“无妨,我睡得沉,你吵不醒我。”
“……”
林霜降又找了几个借口,都被李修然轻而易举化解,说到最后,他也没招了,手足无措地坐在床榻上。
“我、我……”
李修然睡的是四柱架子床,比他偏屋里头的小床要大太多,也舒服多了,丝绵填充的厚褥柔软温暖,林霜降坐着却好似被烫了屁股。
他的无措显而易见,李修然蹙起眉头,不明白为何自己第一次要和人睡觉便遭到如此拒绝。
但由于配得感过高,李修然被拒绝了也不难过,只很疑惑:他在学堂每日都洗澡,身上干净得很,一点都不臭,林霜降为何不愿意和他一起睡?
须臾,李修然回过味来,扭头问道:“林霜降,你是不是怕我?”
林霜降一愣,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李修然声名在外,是出了名的难伺候,林霜降起初的确有些忌惮,但这么多日相处下来,知道这小孩本性不坏,渐渐便没有之前那么怕他了。
但不怕他也能不代表能睡一张床啊。
他这一番犹豫情态落入李修然眼中,李修然便什么都明白了:“是因为外头那些传言吧。”
“那些人在背后怎么说,当我不知道么?不过是些说我顽劣不堪的难听话。”
他一屁股坐在林霜降身侧,稚嫩的童声满是不解:“阿娘曾告诉过我,不必学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但求痛快度过一生,难道不与那些规矩教条一个模子长出来,便是错了?”
林霜降也曾听母亲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刚刚生病,情绪低落,妈妈便拉着他的手安慰他,“只要霜降今天比昨天高兴更多,那就是赢了。”
不也是随性而活的道理?
他母亲与李修然的阿娘,都盼望他们平安快乐,按自己心意而活。
林霜降忽然便与李修然感同身受了。
他侧头看向身旁金尊玉贵的小公子,眼底漾开一片柔和涟漪。
“那今日我与二哥儿一起睡可好?”
“不……”
方才见林霜降许久没有言语,李修然还以为他又要变着法的拒绝自己,要回答的话都想好了,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却是个惊天好消息。
他定定看了林霜降两秒,确认他没同自己开玩笑,马上扭头吩咐景明去铺床拿被子。
只要被子枕头一拿,林霜降便再跑不了了。
李修然志在必得。
他今日说什么也要和林霜降一起睡!
***
家中二郎与灶房烧火童同榻而眠,这样的事便是打着灯笼都寻不着,一经出便有如插了翅膀般传遍了国公府每个角落。
李修然转天就被提过去问话了。
李游坐在椅上,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你又给我惹出了什么祸事。”
李修然梗着脖子回答:“那些耳报神不是都和父亲禀明了?父亲应该都清楚了才是。”
他临出门前便已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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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上十几板子的准备了,一点都不害怕。
李游并未发怒,发怒对李修然毫无作用,他试图感化小儿子,语重心长地道:“你这样,不合礼数。”
他早将昨夜当值的婆子、守院的侍卫分别唤来问过,众人皆说那小童再三推拒,是自家混小子硬扯着人家衣袖往寝榻拽的。
既非那小童蓄意攀附,李游便不会迁怒,在他心中,赏罚分明远比名声重要得多。
“有什么不合礼数的?”李修然直视父亲的眼睛,“爹爹,您是否觉得他在灶下烧火,身份低微,不配与国公府嫡子结交?”
李修然极少用这般语气跟他说话,李游蹙了蹙眉,沉声开口:“我从未如此想过。”
他的确从未想过。
脑海蓦然浮现出妻子年轻时的面庞,秋猎时节,红衣少女骑着烈马从林间冲出,令他一见倾心。
倘若他真是个只论门第之人,便不会不顾宗族反对,求娶当时只是驯马女的妻子做正头大娘子。
听亲爹如此表态,李修然继续道:“爹爹也知,真心相待之人不该以身份相论,林霜降人好厨艺也好,我喜欢他,想与他成为朋友,有何不可?”
李游沉默半晌,到底是妥协了,“罢了,要同寝也可。”
“但你需得记得,日后要安心在国子监修学,先生们布置的策论需认真完成,不可仗着自己都已会了便得意忘形,贪图玩耍。”
李修然毫不犹豫点头应下。
只要晚上能和林霜降一起睡觉,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在小儿子倏然亮起的眼神中,李游又慢悠悠补了句:“每日的炙羊肉也必须用完。”
李修然:“……”
羊肉……吃羊肉……
这是他平生最不愿做的事了!
看见那张前一刻还喜悦洋溢的小脸瞬间垮下去,李游端起茶盏,掩住了笑意。
总该让这无法无天的小子也尝尝被拿捏的滋味。
这天晚上,林霜降依然在李修然那张四柱架子床上睡下了。
林霜降睡觉时很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搁在锦被外,翻身也只是窸窸窣窣挪动寸许,呼吸很轻,像只安静的小鹿。
想到明日一早便要去啃羊肉,李修然感觉十分忧愁,但一偏头,看到林霜降近在咫尺的恬静睡颜,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像小扇子……
他又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只要以后都能和林霜降睡觉,吃羊肉就吃羊肉吧!
19. 花饼
林霜降不知李修然为了和他同床共枕做出了什么牺牲,只是觉得,李修然近日吃羊肉的次数好像越发频繁了。
他看过李修然吃羊肉。
每回吃羊肉时,李修然都会先闭眼深吸一口气,而后去盘子里挟那块最小的炙羊肉,再视死如归般塞进嘴咀嚼几下,仰头闭眼咽下。
全程眉头都拧得死紧。
林霜降看着都觉得是在虐待儿童了。
同在一张榻上头挨头、脚抵脚地睡了几日,林霜降对待李修然亲近许多,觉得他这样实在可怜,心有不忍,便想着研究一下如何让羊肉变得更好吃。
这样一来李修然也不必每回都好似奔赴刑场了。
府里日常食用的羊以北方绵羊为主,河东羊、陕西羊、京东羊,还有少量西域羊,全都肉质鲜美口感香嫩,羊种肯定是没问题的;给李修然做炙羊肉之人是掌勺的卞大厨娘,厨艺方面也没问题。
如此便只能从蘸料着手了。
炙羊肉多用羊肋条肉,炭火炙烤,蘸姜醋汁或蒜泥酱油,搭配薄饼、胡饼食用。
林霜降认为症结就是出在蘸料上面,既然炙羊肉就是烤羊排,那必然是要撒上足足的辣椒面孜然粉才好吃的。
宋朝没有辣椒,此时要想获得辛辣味主要依靠本土原产的香料与蔬菜,如姜、蒜、芥辣、花椒、茱萸等,其中茱萸味道辛辣带麻,最为肖似后世的辣椒,林霜降打算用它充作辣椒替身,磨了粉撒在烤好的羊肋条上;孜然也都备上。
孜然这时候不叫孜然,叫“马芹”,味道和现代差异不大,只是和胡椒一样价格高昂,但买不起是林霜降的缺点,不是李修然的,林霜降无需担忧。
他和卞厨娘商议好,今日上的炙羊肉便撒满了孜然粉、茱萸粉、胡椒粉、花椒粉,还有烤至金黄酥脆的白芝麻,种种料粉相加,便是再浓烈的腥膻味也被杀得差不多了,还能使羊肉变得更焦香可口。
李修然本来已像往常那样做好了与羊肉搏斗的准备,没想到一口咬下,令他厌恶的腥膻味道竟然没有出现。
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带着轻微的焦脆感,内里却嫩得能溢出汁水,瘦肉紧实不柴,肥肉油润软糯,入口即化。
最可贵的是,一丝膻味都没有。
长这么大以来,这还是李修然第一次体会到羊肉的好滋味。
而且知道这是林霜降为了给他改善饮食特意置备的,李修然更觉美妙,心里暖洋洋的,高兴得要飞起来。
四五筷子下肚,李修然吃得身上都微微出了汗,虽然有心还想再吃,但还是停下来,装出一副吃饱了的模样对林霜降道:“我吃不下了,你吃吧。”
林霜降歪头看了眼那滋滋冒着油花的半扇羊肋,指了指自己:“啊,给我吃吗?”
李修然煞有介事点头:“对,你不吃今日便不许走。”
林霜降:“……”
这小孩怎么这么霸道。
在李修然的威逼利诱下,林霜降最终还是抱着羊排乖乖啃了起来。
看他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着,李修然小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
林霜降这些日子忙里忙外,没个停歇时候,很该多吃一些。
他太瘦了,得养胖点,晚上睡觉抱着才不会硌手。
***
本朝春时,中和节、挑菜节、花朝节三节相邻,相差不过十余日,送走中和节挑菜节,紧接着便是二月仲春的花朝日。
花朝节,顾名思义,正是百花竞放、暖风醉人的好时节,此时汴京城有个极有意思的活动,叫放园子,文人墨客喜爱称其为“放春”,便是高门大户或富贵人家,将精心打理的私家园林敞开大门,任游人入内赏玩春色。
百姓们趁着春日晴好,呼朋引伴,涌入一座座平日里不得见的精致园林。
林霜降也听说过玉壶园、云洞园等热门园林去处,还有嘉会门外的包家山,据说那儿的桃花开得如锦缎一般,云蒸霞蔚,艳极一时。
除了赏花,还有扑蝶、斗草、蹴鞠,各色活动应有尽有,足以见汴京人民有多会享受春日闲暇。
活动有趣,但林霜降只想待在府上做糕饼,便拒了李修然邀他同去杨太尉花园的请求,为着此事,李修然很不乐意,临走前一张小脸还紧紧绷着。
林霜降看着他炸毛小狮子似的模样,觉得问题不大,待会儿回来吃个鲜花饼大约就能消气了。
花朝节原就有“百花生日”的好意头,最应景的吃食莫过于各色花糕,糯米打底,掺进去细细的花瓣汁子,既保留米糕的软糯,又融入鲜花的清鲜。
桃花、杏花、牡丹、桂花都可入馔。
因着之前中和节的蛋挞大获成功,这回做花糕的任务便也落到林霜降身上,林霜降问了卞厨娘从前府上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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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饼形式,想了想,把玫瑰酥饼定了下来。
小时候,那时林霜降还没生病,爸爸妈妈曾带他去云南旅游,那里的鲜花饼好吃极了,不仅饼皮酥脆掉渣,馅料中还可见明显的片状鲜花,花香浓郁,甜而不腻。
不正好可以用来做这花朝节的鲜花糕饼吗?
听说要做玫瑰酥饼,卞厨娘便搬来好几盆花供他挑选,林霜降看了看,最后选了重瓣红玫瑰,还只选了刚绽开的花苞——若开得太盛,香气便散了,做出来的花饼也不好吃。
之后便是制油酥、腌花瓣、包花饼。
鲜花饼这东西喜小不喜大,幸而林霜降手小,包出来的花饼不过他圆圆掌心大小,喜人可爱,撒上作为点缀的白芝麻就能进窑炉烤了。
玫瑰酥饼香气漫开,满院都是浓浓的面皮麦香和玫瑰甜香,路过的蚂蚁都要驻足嗅闻几下。
常安还有其他几个小童在炉子旁眼巴巴盯着瞅着,过上片刻工夫便要抽鼻尖嗅嗅,闻闻香味解馋,只盼着炉子里的酥饼能快点好。
上回的蛋挞他们还没吃够呢!
终于等到玫瑰酥饼出炉,刚从窑炉里取出的玫瑰酥饼还带着炭火的余温,林霜降给围观半天的小童们一人分一个,又趁热给卞厨娘送了去。
饼皮金黄,轻薄酥脆,似乎稍一用力就会碎成满手甜屑,最顶上的白芝麻也是烤得焦黄香脆,深红色的花瓣内馅从里面微微透出。
卞厨娘还没吃便夸:“不错,这酥皮层起得匀净,脆而不碎,玫瑰馅儿的汁水也都锁得牢牢的。”
她张嘴一口咬下,眼睛顿时一亮。
外层的酥皮简直松脆得不像话,咔嚓一声轻响便簌簌落在口中,满口酥香干爽。
里面的玫瑰馅儿又是湿润的,能嚼到切碎的花瓣,花香软糯,裹挟着白糖蜂蜜的清甜,香甜可口。
外酥里润,花香清甜。
“好,真是好!我原还怕你拿捏不好油酥的比例,或是玫瑰馅拌得太甜腻,没成想你做得这样好,比我亲手做的还合心意呢!”
卞厨娘赞不绝口。
听她这么说,林霜降便放下心来,他已经提前给李修然留好了三个,等他回来就能吃了。
想了想,林霜降又改了主意,打算给李修然留四个。
正想着,就见外面有人匆匆忙忙跑来报信。
李修然和别人打架了。
20. 打架
李修然本就为着林霜降不答应与他同游的事生气,再美不胜收的亭台水榭都无心去看了,只想着快快完事,好赶快回去黏林霜降。
偏偏他在园子门口付茶汤钱时听到了些闲言碎语。
杨尤——今日放园子的杨太尉之子,正与伴当咬耳朵,李修然在难听的嗤笑声中敏锐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但对话内容却和他没太多关系。
他们议论的人是林霜降。
这些人忌惮李修然的身份和脾气,连背地里的小话都不敢说,但对林霜降就没那么客气了,“贱籍”“攀附”,什么糟污烂话都从嘴巴里吐出来,边说边还嘻嘻哈哈。
不过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没等他们放出下一句话,李修然的拳头便冲了出去,径直落在了杨尤的面门。
李修然年纪小,瞧着是金玉堆里养出的模样,力气却不小,自小便比同龄人身高高出一大截,身体健康强壮,打人的拳头自然也疼。
这杨尤实在嘴贱,名字还叫他最讨厌的羊油!
但凡他今日编排说嘴的是自己,李修然或许还能夸他一句有几分胆子,但既然将那些腌臜言辞沾了林霜降,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只有吃自己拳头的份。
杨尤也是个娇养长大的,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更没挨过打,人生头一回当面挨了一拳,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他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瞧见李修然那张冷得吓人的小脸,心说怎的也没个人通风报信,但还记得要甩锅。
“你、你何故打人——”
话音未落,李修然又是一拳,这回落在了杨尤另只完好的眼睛。
“你方才说他几句?”李修然一字一顿道,“你说几句,我就打你几次。”
杨尤脸上火辣辣地疼,又似乎听见周围憋笑的嗤嗤声,一张大圆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李修然小小年纪便荒唐失格,他早就看不顺眼了,只是忌惮国公府权势,不敢真去触他的霉头,这才揪了那烧火童来过过嘴瘾——谁不知道李修然近来缠一个烧火童缠得紧,连床榻都肯分一半!
没成想却被李修然捉了正着,还当众挨了揍,被大大地下了面子。
今日可是到他家园子赏花哪!
杨尤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把他爹先前嘱咐他的话都抛在脑后,捂着脸,大声怪叫一句“李二你欺人太甚”便朝李修然冲了过去。
两个锦衣孩童霎时扭打成一团,周遭公子哥儿们拉架的、叫好的、围观的,还有偷偷溜走去报信的,乱成了一锅粥。
此事很快惊动了前厅的李游和杨太尉,两个大人风风火火赶来,就见园子里已乱成一团,自家俩孩子脸上也都挂了彩。
李修然嘴角破了道口子,身上灰扑扑地滚了许多尘土草屑,明明该是一副十分狼狈的模样,脸上表情却执拗得很。
杨尤比李修然长了两三岁,身子也胖许多,是个不折不扣的富贵大胖小子,在这场打架中本该很有优势,但情状可比李修然惨多了。
衣服上下沾满了泥浆草叶,被树枝豁出几个大口子,很没法看,脸上更是凄惨,几个五官已没有一个好地方了。
他吃痛,鼻涕眼泪滚滚而下,让肿成猪头似的脸越发污糟,指着李修然对杨太尉哭道:“爹,爹,他打我!”
杨太尉看着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他清楚自己这个儿子不成气候,欺软怕硬又爱说人闲话,于是晨起时特意叮嘱,今日纵有千般不满也得咽回肚里,尤其不许议论李国公府的二公子。
他这个太尉虽是正二品的武阶官之首,为武将最高荣誉阶官,但其实并无实际军政职权,只作为加衔授予,哪里比得过从一品爵位、地位尊崇的国公呢?
话犹在耳,结果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儿子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触李二公子的逆鳞!
想到李家还有不少旁支在御史台任职,杨太尉仿佛已看见明日弹劾的奏章:教子不严、藐视勋贵、家教无方……
他冷汗都要下来了,心头已掠过七八种赔罪章程,战战兢兢问道:“不知是发生何事?”
李游也皱起眉头:“到底怎么了?”
李修然仰起脸,声音清亮:“他说我朋友坏话。”
闻言,杨尤马上捂着鼻青脸肿的脸嚷:“一个灶下奴,算得上什么朋友?!”
“哦?”李修然转过头来,轻飘飘道,“原来贵府择友只依身份地位,不看其他。”
杨太尉哪里敢受这句话,连忙说了句“二公子莫要生气”,又朝着李游深深一揖,“犬子无状,竟说出这等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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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是我管教无方,明日必送这孽障去家中祠堂跪省!”
说罢狠狠瞪向不成器的儿子,“还不给二公子赔罪!”
听到跪祠堂三字,杨尤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瘪了瘪嘴,哭哭啼啼地道歉了。
***
赏春没成,李修然顶着脸上的伤回家了。
他心里却很庆幸:幸好林霜降今日没跟着来,不然那些烂话就要脏他的耳朵了。
他不从因林霜降的身份而对他有所贬损。
说到底,他不过也是占了投个好胎的便宜,没什么了不起的。
而其他人更没资格说林霜降的不是。
刚到府上,李修然便又被李游叫去听道理了。
“你以德交者,德馨则聚,这是好的,但行事未免鲁莽,以后万不可如此了。”
听着亲爹说的“伤人不可取”,李修然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心想以后若再遇上杨尤,见他一次便打他一次。
瞅见小儿子嘴边伤口颜色已经泛起青紫,李游到底心有不忍,只罚他抄十几遍书便挥挥手,让景明带他回去上药了。
李游爱子,但并不惯子,李修然更小的时候时不时就要挨一次戒尺手板,受伤是常有的事,故而红花膏、白及膏这些活血散瘀、促进伤口愈合的药都在家中日常备着。
景明取出一罐子白及膏,正要给李修然上药,却被他偏头躲开了。
“收起来吧。”他不甚在意地道,“这点小伤算什么?过几日便能好了。”
景明急得都要出汗了,“二哥儿,这伤口若不处置,肿起来怕是连粥都喝不得,您且忍一忍,上了药才好得快,实在不成好歹敷些冰帕子……”
李修然把头摇成拨浪鼓:“不上不上!”
主仆二人一个劝一个拒,正僵持间,林霜降进来了。
听说李修然是和太尉之子打的架,林霜降焦急得不行,马上便赶了过来,进门就瞧见李修然嘴角那抹鲜红血痕,在那张白净小脸上格外明显。
看见他,李修然也是一愣,眨了眨眼。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一把将景明手里的药瓶抢过来,塞到林霜降手里,还煞有其事地哎呦几声。
“我这伤疼得厉害……林霜降,你帮我上药。”
景明:???
21. 莲藕
林霜降接过药膏。
他抬头,看着李修然面颊那道寸许长的伤口,已经肿起小片青紫,横亘在那张玉白小脸上显眼极了。
林霜降没见过李修然受伤的样子,第一次见,难免感到一阵心疼。
他不知道李修然和别人打架的具体缘由,但小孩子之间打架,左不过是些口角之争,拌几句嘴,哪有下这样重手的道理?
那杨太尉的儿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都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瞧见林霜降担忧的目光,李修然知道他是关心自己,有些高兴,可又不想看他如此难过,便故意笑着逗趣:“如何,是不是破相了?”
谁知,这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李修然呲牙咧嘴。
林霜降连忙让他不要笑,把手里那瓶白及膏启开木塞,温和的草本清香散了出来,闻起来有点像刚融化的酥油。
应该是好用的。
正要将药膏给李修然抹上,林霜降忽然想到什么,放下药瓶,另取了淡盐水来,用干净布巾子沾湿。
“待会儿可能会有些疼,二哥儿且忍一忍。”
他听说李修然与那杨太尉儿子是在花园里打的架,少不了要在草地滚上几圈,伤口沾了泥尘,应该充分消毒才是,又是脸上的伤,更是马虎不得。
此时没有酒精碘伏,便只能用盐水代替了。
李修然还不知将要发生什么,想着就算疼能有多疼,又是在林霜降面前,更觉不能露怯,将腰背挺得笔直。
“没事,区区小伤,根本……”
他话还没说完,林霜降便将浸湿盐水的帕子按在了他嘴角伤口处。
“……”李修然吸了口凉气。
杨尤那大胖小子打他那几下都不算什么,林霜降这一下才是让他疼得真情实感。
但因着是林霜降,李修然觉得这点疼痛甘之如饴。
消毒完毕,林霜降将盐水擦干净,从瓶子里挑出一点乳白的白及膏,指尖蘸着膏体,轻轻涂在李修然脸上的伤口。
他动作轻柔,李修然只觉得伤口处又麻又暖,连疼痛感都好像被这温柔的动作抚平了。
见林霜降轻而易举完成了“给二哥儿上药”这样的高难度任务,景明不仅没有丝毫不忿,反而觉得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还得是霜降啊!
这么多天下来,他对待林霜降已然很亲近了。
景明松了口气道:“这白及膏里加了珍珠粉,每日按时换,二哥儿脸上定不会留疤的。”
李修然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从前从树上摔下来磕破额头,或者投壶时不慎被箭矢划破手臂,他连眉毛都不曾皱过,男子汉大丈夫,身上多几道疤又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他和林霜降同在一张床上睡觉,若是留了疤,晚上同榻而眠时林霜降会不会觉得他丑,会不会不愿与他一起睡觉了?
方才他逗问林霜降自己是否破相,林霜降都没说话!
说明他很介意了!
李修然越想越心烦,心里又把罪魁祸首杨尤大骂几十遍,又偷偷去瞧那瓶已被林霜降妥帖盖好塞子的白及膏,心想,这药膏一定要按时用着。
千万不能让脸上留疤了。
林霜降倒是没去想“破相”的事,正琢磨着该给李修然做什么吃食。
前世,每次抽完血,或是做了一场小手术,妈妈都会在忌口范围内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有时是鸡茸粥,温在保温桶里,有时是炖得软乎乎的蛋羹,撒着碧绿的葱花。
她总边吹凉勺子边说:“我们霜降吃了这个,伤口就好得快了。”
长此以往,在林霜降心里,受伤以后就是要吃好吃的,不仅是安慰心灵,也能加速伤口愈合。
李修然也是,那么矜贵的小公子受了伤,合该吃些好的。
思来想去,林霜降决定炖莲藕排骨汤。
莲藕清热润燥、凉血散瘀,排骨也非发物,两者炖汤一清一补,最适宜外伤养身,味道也很好。
唯一值得担忧的是用猪排骨是否合适,但好在李修然本人对猪肉并不排斥,相反还很喜欢,林霜降又与他熟到能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了,用料便没之前那么深思熟虑,想用猪排骨就用猪排骨。
如今林霜降在李修然与卞厨娘面前都极得脸,大厨房为他开放的权限更大,几乎任何食材都能用得,况且此番是为了受伤的李修然做饮食,师出有名,大厨房的人一听便极为热情主动地给他腾出一个灶眼,备好食材后便将使用权交付给他。
林霜降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菜蔬鲜肉,目光移向那几根莲藕。
宋时,夏有莲房,秋有新藕上市,他手上拿着的是冬末采收后保存下来的窖藏藕。
林霜降也是穿过来才知道,原来宋朝储存莲藕的方式已很完善了,冬末莲藕经过采收会选择完整无破损的藕段,埋在地窖的湿沙中。
这种储存方式能让莲藕保鲜至次年农历二三月,甚至四月,是宋代早春常见的存冬菜。
而且窖藏藕淀粉含量高,口感粉糯,比当季新藕更适合炖汤。
林霜降选了截最为粗壮的,洗净削皮,藕肉雪白饱满,切成滚刀块时能闻到淡淡的清甜藕香。
二月能吃到这般新鲜的藕,也就国公府有这条件了。
自从得知李修然爱吃猪肉,大厨房的人挑选起猪肉来比从前更上心了,这回被林霜降拿来炖汤的是刚从猪身上剔下的肋排。
约莫三寸来长,薄薄筋膜覆在骨上,骨细肉厚,厚实匀称,极嫩。
林霜降尤其爱吃这种小肋排,熬汤或是直接煨炖都好吃,炖到肉酥烂脱骨,轻轻一抿,嫩肉便从骨头滑进嘴里,配一碗刚出锅的白米饭,把肉汁子拌进去,拌饭吃肉,那滋味好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林霜降想好了,等再过些日子,就撺掇李修然吃顿炖排骨。
炖排骨是以后要吃的,排骨汤是现在要喝的,林霜降把小肋排用清水冲洗干净,下锅焯煮,白花花的浮沫往上涌,又被他用长柄勺撇去。
宋人炖汤最常使用的是砂罐,和林霜降从前见过的砂锅大差不差,材质为耐高温的粗陶,壁厚透气,能让食材的鲜味全部渗出,国公府厨下常用的这只砂罐据说是用了五年的老物件,炖出来的汤品比寻常锅子更鲜醇入味。
林霜降捧起砂罐放在灶上,往里面添足水,滚开便把排骨放进去,补几片生姜几段葱白,大火烧开转成文火温温烧着,罐口很快便飘出清鲜肉香。
待排骨炖至半个时辰,肉质松软,筷子一戳便能轻松戳进肉里,林霜降才将藕块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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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
之后便是耐心等炖。
林霜降守在灶边,时不时掀开罐盖瞧一眼,搅一搅,觉得差不多了才放调料调了味道。
肋排新鲜,莲藕鲜嫩,无需复杂调味,只用盐便能勾出极致的清鲜,莲藕排骨汤的鲜香气越发醇厚,肉的清鲜中带着藕的甜润,令人口舌生津。
暮色斜斜洒进厨房,砂罐里的莲藕排骨汤咕嘟冒泡,热气升起,裹挟着浓郁的香气从厨房飘散出去。
廊下几个路过的小丫鬟忍不住停下脚步,鼻尖不住地嗅,交头接耳道:“这汤太香了,定然是炖得极好的!”
“是不是又是霜降做的呀?”
“我瞧着是,说起来,霜降年纪轻轻就有这样好的手艺,可真是了不得……”
夸赞他厨艺的絮絮碎语恋恋不舍地散去,林霜降也端着汤回了李修然屋里。
“今日炖的是莲根排骨汤,对伤口好,二哥儿快些喝了。”
林霜降厨艺好,李修然自从第一次见他就知道,林霜降是他见过厨艺最好的人,他喜欢和林霜降一起吃饭。
当即听话地取了筷子与汤匙,在桌前乖乖坐好。
汤面清澈透亮,排骨酥软地卧在底下,藕块粉糯饱满,香气顺着热气盈满鼻腔。
李修然吹散热气,先尝了口汤。
汤汁微微烫口,排骨的鲜醇打底,加上冬藕独有的清甜,肉骨头缝里的鲜香似乎都融了进去,回甘悠长,鲜香得很。
再夹一块排骨,脱骨软烂,酥软得几乎入口即化,香而不腻。
最好吃的是汤里的藕块,粉糯得用筷子一戳就碎,吸满了骨汤的鲜汁,又没丢自己的清甜,咬下一口,绵软粉糯。
肉鲜藕甜,温润爽口。
连汤带肉吃下去,李修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熨帖得舒舒服服,浑身舒坦,似乎连伤口都不疼了。
他吃着,还不忘劝吃林霜降,将一只排骨盛得满满的汤碗推到他面前。
林霜降一开始还拒绝,但一听李修然说“多吃肉才能身体强壮”,为了能更好地拎动锅铲,便乖乖啃起了排骨。
***
李修然的身体比林霜降想象中还要好,不过几日,嘴角的伤口便消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来。
林霜降放心了,同时默默想,看来李修然不是疤痕体质。
难怪那么爱打架。
伤好之后,李修然便央林霜降陪他再赏花一次,也算全了没过好花朝节的遗憾。
那日没跟李修然一起去放园子,林霜降心中一直有小小的愧疚,这回便点头答应下来。
此时距离花朝节已过去数日,那些玉壶园、古柳林园、云洞花园、小湖园早就闭了,林霜降也不能离开大厨房太久,两人便在国公府外的街道两侧随便找了几树花赏。
春三月,玉兰花开正盛,亭亭枝干上缀满雪盏,徐徐舒展,风一过,满枝都是簌簌莹白。
林霜降捡了朵刚打旋儿从树上飘下的,打算压平做成书签,顺道问李修然:“二哥儿要不要?”
李修然自然没有不要的道理。
他仰头看着树枝上碗口大的玉兰花朵,想起林霜降给他炖的那锅鲜香的莲根排骨汤,觉得当初那一架打得很值。
他以后还要和杨尤打架。
22. 别扭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国子监小学斋厅内,周博士手持一本刻本《孟子》端坐案前,对着满堂小豆丁们逐字解释:“爱人,便是同窗跌倒时伸手扶一把,有人无笔墨时借他一用;敬人,即见了师长躬身行礼……”
李修然坐在堂下,小手按着自己的书页,听得认真。
自从与亲爹达成“要想晚上和林霜降一起睡觉必须认真听讲”协议后,李修然便一改先前趴在最后排打瞌睡的习惯,变得认真好学起来——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讲学,往常他都是不听的。
周博士惊讶于他的改变,没少送出夸赞,从前那些想巴结他却寻不着门路的,见他收性入了正道,也都纷纷卯足劲夸他。
李修然对这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赞誉很不以为意。
他只要能和林霜降一起睡觉就好。
散课后,李修然取出林霜降给他做的那片玉兰花书签,小心地夹进今日所讲书页中。
有个眼尖的同窗瞧见,立刻便夸:“李二,你这玉兰花书签好生雅致呀!压得如此平整,花瓣纹路像画上去一般,比那些寻常用竹片木片做的书签好看多了!”
望着温润米白、花香残留的玉兰花,李修然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挺起胸膛骄傲道:“这是我好朋友亲手为我做的。”
“好朋友”这个词是林霜降告诉他的。
当时他和林霜降躺在床上睡觉,林霜降睡觉时总是规规矩矩平躺着,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蚕宝宝,后颈碎发毛茸茸地蹭着枕头。
李修然盯着他瞧了半晌,不知为何,胸中忽然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想也没想便张开双臂搂住他,箍得紧紧的。
他在林霜降耳边道:“林霜降,你是我最相好的。”
林霜降正处于半梦半醒间,冷不防被李修然搂进怀里,又得了这么句话,便睁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
这孩子说什么呢?
他猜测,这大约是宋朝小朋友们表达“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说法,但不妨碍他听着别扭。
“相好”这词,听着怪像媒婆给人说媒。
林霜降困得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两只小手抵住李修然胸口,将他轻轻往外推了推:“二哥儿以后还是说‘好朋友’吧。”
好朋友?
李修然在心中反复咀嚼几遍,很快便接受这个词,觉得甚好,他与林霜降不就是最好的朋友吗?
于是答应下来,并逢人就说。
估计再过不久,包括博士在内整个斋厅的人,都能知道林霜降是他最好的朋友了。
李修然想想都觉得高兴。
只是,他的这份高兴并未持续多久。
等到坐马车回府来到厨院,看到上回那个小童——似乎是叫常安,手里托着一块撒着金色桂花瓣的润白糕点,李修然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林霜降做的桂花糕,用糯米粉和桂花蜜做的,蒸出来便带着一股清甜香气,软糯香甜。
他吃过,所以知晓有多好吃。
他还知道,林霜降人缘好,厨院里的那帮小皮猴子都喜欢和他玩。
林霜降从来不只有自己一个朋友,他会分给自己糕吃,也会分给别人糕吃。
李修然从前尚且还勉强可以忍受,现在却是怎么也忍不下了。
他将林霜降当作最好的朋友,那林霜降呢,是不是也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
李修然没有答案。
他忽然生出把府上其他小童都打发走的想法,这样一来,林霜降就只能和他一个人玩了。
但不行,林霜降虽然性子温和,从没对谁发过火动过气,但李修然莫名笃信,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林霜降一定会生他的气。
李修然越想越生气,还有点委屈。
望着不远处仍在快乐吃糕的小童,他在原地静了片刻,忽然跑上前去,一把将对方手中的桂花糕夺走了。
常安一回神就见手里的桂花糕没了,还转移到怒气冲冲的二哥儿手里,登时就吓哭了。
“呜呜哇——”
他啥也没干啊……二哥儿怎么突然就冲着他来了!
变故发生太快,林霜降还没弄清发生什么,从厨院出来就见方才还吃糕美得冒泡的常安已经哭出鼻涕泡。
对面的李修然也是拧着两条眉毛,乌黑瞳仁里面噼里啪啦炸着火星子,仿佛生了好大的气。
不多时,景明便将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的常安带了下去,又将其他围观的闲杂人等散了。
院里只剩下林霜降与李修然两个人。
林霜降左右瞧了瞧,确定四下没人,才站到李修然面前,声音软软的,但比平常略严肃地对他道:“二哥儿,不能如此。”
他知道李修然近来有心向好,这几日他在厨院都有所耳闻,说李修然在学里得了不少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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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奖,这对他来说是难得的好名声了,如今怎么能因为区区一块糕饼乱发脾气?
若是被有心人知晓此事,定然会好好做上一番功课。
瞧着对面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孩,林霜降想,这人好不容易才挣来点好名声,自己既然知道他不是真的顽劣,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被脏水泼回去。
李修然却完全会错意了。
林霜降真的在怪他拿走了那小皮猴的糕饼……他果真没把自己当作最好的朋友!
他越想越委屈,定定看了林霜降一会儿,转身便跑了。
***
夜晚,灯火昏暗,月光透过窗户,将整个屋子浸润得一片朦胧。
明明是被褥最松软、熏笼最暖和的时辰,李修然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林霜降今晚没来和他一起睡觉。
他盯着对面空了大半的床榻,那位置本该睡着个暖烘烘的小身子,就躺在他身边,现在却只剩下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被子。
李修然看了片刻,烦躁地又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见他如此,景明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自家二哥儿一贯心胸宽阔,便是当初被那些爱嚼舌根子的在背后随意编排,到了晚上也能坦然安睡,哪曾这般失眠过?
他忍不住说:“二哥儿,不如我去把霜降唤来吧?”
李修然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准去,我睡得着。”
见他坚持,景明也不好再说什么,叹了口气,继续值夜去了。
李修然躺回床上,继续翻来覆去,许是翻得累了,这回倒是勉强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林霜降做好了桂花糕,灶火映得他脸颊红扑扑的,他掀开笼屉取了糕饼,眉眼弯弯地朝自己走来。
李修然伸手要接,却见林霜降笑盈盈转身,把糕饼递给他身后的一个模糊人影,不再给他了。
李修然马上睁开眼睛,一颗小心脏砰砰直跳。
……真是好大一个噩梦。
明明是梦,他心头却泛起真实的苦涩,仿佛真被人抢走了什么东西,心口都空了一块。
李修然难过得都要哭鼻子了。
这一番情状都落入景明眼中,景明不再犹豫,马上道:“二哥儿,我去帮你叫霜降!”
但李修然比他更快一步。
“不。”他已起身穿起鞋袜,目光认真,“我要自己去找他。”
23. 蛋黄
在李修然生气这段时间,林霜降给他做了蛋黄酥。
李修然跑开后,他便去问常安发生了什么,常安虽哭得真情实感,但后来见李修然并未将他如何,那股担惊受怕的伤心劲便缓下来,告诉林霜降自己啥也没干,是二哥儿上来就将他的桂花糕抢走了。
林霜降便知李修然这是又护食了。
这么说来,李修然生这场气的源头似乎与自己有关,换作从前,林霜降定然会不知所措,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充分掌握了哄孩子的技巧。
只要给李修然做顿好吃的就可以了。
只是李修然这回气头颇大,寻常的吃食怕是哄不好,林霜降思来想去,便有了这不寻常的蛋黄酥。
宋时盛行各类外皮酥脆、甜口夹心的酥饼糕团,但还未有蛋黄酥这种将咸蛋黄、酥皮、豆沙搭配在一处的糕点,确实很有新意。
应该能把李修然哄好。
定好主意,林霜降便跑去大厨房,先去瞧了咸蛋黄。
因着早期腌制咸鸭蛋常用杬树皮汁,时人便将咸鸭蛋称作“咸杬子”,即便后来的腌制方法改进为米汤、盐、草灰等调和包裹鸭蛋,但当时的名字却一直流传下来。
最令林霜降感到震惊的是,国公府选用的鸭蛋竟然是高邮麻鸭所产——原来这时就有高邮这个地方了,而且还有《端午的鸭蛋》里汪曾祺先生念念不忘的高邮咸蛋。
以前听语文老师讲课时,林霜降总被那句“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馋得偷偷咽口水,没想到重活一世,竟见着真主了。
恰巧旁边有切开的一枚,林霜降凑过去便瞧见传说中的高邮鸭蛋,个头比平常鸭蛋要大些,“深红杬子轻红鲊”,对应的蛋黄也饱满硕大,色泽橘红浓郁,蛋白也是凝脂如玉。
用来做蛋黄酥肯定好吃。
林霜降没急着做,先去请示了卞厨娘,顺便问她这鸭蛋是怎么腌的。
卞厨娘是个惜才的,自打中和节那日林霜降露了一手做蛋挞的灵透手艺,她便认定林霜降是难得一见的厨艺奇才,是灶王爷追着喂饭长大的,大厨房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
此刻见林霜降迈着小步子跑来虚心求教,卞厨娘心里那点爱才之心咕嘟咕嘟快要冒起泡来。
她也不藏私,将咸鸭蛋腌制方法全部告诉给林霜降。
“桑木灰、茶籽壳灰调和黄泥,放坛子里恒温慢腌,如此腌成的咸杬子自然流油,不会干涩和过咸发苦。”
林霜降都听愣了,好多没听过的陌生名词,这就是传说中的古法精细腌制吗?
他规规矩矩朝卞厨娘行了一礼:“多谢卞厨娘告知。”
卞厨娘平日里虽教他规矩活计,但两人并非正式师徒,愿意倾囊相授,林霜降很感激。
他都记在心里了。
卞厨娘看着他规矩知礼的模样,越看越心热,心中喜爱更甚,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他,连忙将他扶起来。
“好孩子,咱们都是灶前讨生活的,不讲那些虚礼——你要这咸杬子做什么,心中可有了章程?”
林霜降便回答了,当然没提李修然生气的事,只说要给他补身子。
说到这个,卞厨娘笑起来:“咱们二哥儿是没少长个子,开春新裁的袍子,才过去多少天袖口就短了半寸!八岁的孩子,身量蹿得比十几的还猛,便是大郎小时候也没抽条成这样。”
林霜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可不是,他和李修然第一回见面的时候,瞧着对方个头还以为是个十岁孩子,没想到只将将比他大了一岁。
林霜降有点羡慕,他怎么就没长那么高呢?
若是长得高,颠勺也能更松快些。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卞厨娘提到的大郎——李国公的长子,李修然的兄长,李承安。
林霜降来李府来得晚,没见过府上的大公子,但没少听说对方的名号,乃西北经略安抚使,常年驻守边疆,再过几年就能功成名就,回到汴京。
李修然和兄长相比虽年纪幼小,却也是正经考进的大宋最高学府国子学,搁在前世便是保送清华北大的顶尖苗子,将来也是要入阁拜相的。
李家二子,一文一武,皆是龙凤之姿。
林霜降心下感叹,放在后世,一个人家要是出了这样两个儿子,肯定要被人说“祖坟冒了青烟”。
说不定这时候也有不少人这样说李家。
正想着,林霜降便听卞厨娘问他:“……霜降啊,除去咸杬子,你还需什么东西?”
林霜降回过神来,又报上豆沙、糯米粉等物。
他要做的是豆沙麻薯蛋黄酥。
宋朝的豆沙基本都以赤豆为主,煮烂捣碎再用纱网过滤豆皮,国公府厨下的豆沙还配油翻炒过,制成的豆沙油润顺滑,常搭核桃碎来做碧涧豆儿糕。
豆沙是不用林霜降操心了,但麻薯不行,此时虽已出现口感软糯有弹性的糍糕、糍团之类的点心果子,但和后世有嚼劲能拉丝的麻薯还是存在很大差别,林霜降没法偷懒,只好自己做。
糯米面是江南糯谷舂了又筛,去除粗渣后留下的细粉,莹白如雪,米香扑鼻,林霜降舀了几碗倒进盆中,又添了小半碗澄粉,也就是小麦淀粉,磨得比糯米面还细,能让麻薯更弹韧。
中间扒个小窝,淋水,边淋边搅,搅出一团团蓬松的面絮,搓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剂子上锅蒸。
蒸熟以后的糯米团子变得半透明,香气清甜绵长,林霜降趁热将它们取出,放到撒了熟糯米粉的食案,揉搓拉扯,直到米团变得越发细腻弹润,糯丝粘连。
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与后世那种软糯弹牙会拉丝的麻薯,已有七八分相似了。
林霜降很满意,麻薯做成,这蛋黄酥便成功大半了。
卞厨娘在旁边看得也很是津津有味。
还没入口,她光是瞧着糯米园子雪白莹润的模样,还有那扯不断的糯丝,就能想象牙齿咬下去时定是满口温润甜香,软糯弹牙。
二哥儿定是爱吃的。
只是卞厨娘没想到,她以为已经大功告成的小吃,林霜降仅仅刚完成了三分之一,之后就见他将那几枚咸杬子去白留黄,放在炭炉上烘了片刻;又用麦粉和油做了油酥和水油皮。
烤好的蛋黄色泽比之前更红亮,油脂微微渗出,松沙流油,油酥水油皮也是极为光滑。
林霜降取来一团温热麻薯,轻轻按压成圆片,舀一勺红亮油润的豆沙在上面抹开,再放一颗蛋黄。
指尖一拢,麻薯、豆沙、蛋黄三者便如同石榴籽般紧紧抱在了一起。
再放进用水油皮包住油酥反复折叠擀成的皮子,搓成一枚圆润的团子,顶端刷一层鸡子黄,撒几粒芝麻做点缀。
林霜降掌心托着包好的蛋黄酥,依然虚心请教:“卞厨娘,我这酥包的可还成吗?”
卞厨娘在一旁看得都有些呆了。
寻常厨子拿到咸鸭蛋,不是切瓣佐粥便是碾碎做馅,谁会想到将它与糯米和豆沙放在一起?
关键是仔细一想,竟觉得这个从未出现过的新奇组合会很好吃。
林霜降这孩子,脑瓜里究竟藏了多少奇巧心思?
真不愧是灶王爷追着喂饭的孩子啊。
卞厨娘又惊又喜:“成,当然成,瞧这酥捏得多好看——霜降,你是怎么想到做这样精巧的点心的?”
林霜降对这个问题并不想隐瞒。
他实话实说道:“我是从书上看的。”
这些吃食的做法,可不就是他上辈子从各种美食书上看来的?
“书上看来的?”
卞厨娘陷入沉思。
她这身本事是跟着师傅在灶台边一勺一勺尝出来的,翻过的书册加起来还没菜刀重,如今看来很是不成,她以后也得多翻翻书本才是。
书中自有黄金屋,古人云诚不欺她。
蛋黄酥做法精细,待进炉烘烤完成,天已彻底黑下来,担心放在大厨房或小厨房会被哪个贪嘴的偷吃,林霜降和卞厨娘打了招呼,便将做好的几枚蛋黄酥小心包好,带回了自己住的偏屋。
刚出炉的蛋黄酥直接吃味道不错,但回油一夜味道更好,到时酥皮油润,豆沙绵密,蛋黄咸香,别有一番滋味。
李修然吃了就不会生气了。
林霜降做好一切准备,却忘了他屋子里还有个不省心的。
趁他刚洗完澡擦干头发的工夫,瑛氏偷偷摸摸要去拿蛋黄酥吃。
幸而林霜降挂念着这几枚要送给李修然的蛋黄酥,一直留意着动静,这才没让姨妈得逞。
“姨妈,这些是给二哥儿准备的。”
瑛氏望着那几枚香气缠绵的金黄甜酥直咽口水,听到林霜降的问话,扭头问他:“给二哥儿准备的?二哥儿知道你给他准备了几只酥?”
林霜降眨眨眼,摇了摇头。
他还没和李修然说呢,李修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更别提精确到数字。
“那不得了。”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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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摩拳擦掌道,“二哥儿既不清楚,又有这么多呢,那我吃一个也是无妨的。”
说着便要伸手上去取。
林霜降连忙上前拉住她衣袖:“姨妈,不行。”
他一时找不到阻止姨妈的理由,只一个劲儿坚持道:“不成的,姨妈,你不能吃……这是给二哥儿留的。”
林霜降力气不大,却很缠人,瑛氏被他磨得没办法,又顾及着李修然,最终还是放弃了,投降似的将双手一举:“行行行,我不吃了总行了吧!”
林霜降这才放心,眯着眼睛笑道:“行。”
想了想又说:“姨妈真好。”
瑛氏看着他又气又乐:“你这小猢狲!”
林霜降弯起眼睛一笑。
正要进屋,瑛氏忽然瞧见什么,定了定神,随即便睁大眼睛喊道:“二、二哥儿!”
“姨妈,你莫不是糊涂了,二哥儿现下应该正睡着觉才是,怎么会……”林霜降边说边扭头,就看见李修然站在不远处。
“……来我们这里。”
他和李修然对视着,愣愣地补完了后半句话。
林霜降心情有些复杂。
……李修然怎么来了?
一方面,这是两人吵架后的第一次见面,李修然主动过来找他,林霜降很高兴;另一方面,这里是仆役院,李修然深夜贸然前来,很不合规矩,林霜降担心外面那些人又要借此机会编排他。
他正要说话,李修然却先他一步,几步走到他面前,有点生气地问:“你今日怎么不来同我一起睡觉?”
国子监寻假十日才得一放,这些日子以来他日日在学院公厨吃糠咽菜,唯一的盼头便是十日后回府吃林霜降做的吃食,再与他一起睡觉。
这下倒好,两个都没有了。
李修然难过得快要化掉。
听到李修然的问话,林霜降老实回答:“因为二哥儿生我的气了呀。”
李修然那时扭头走人的架势,分明是一时半会不想再看他了,又怎会想和他一起睡觉?
林霜降这才没去找他,还自认为很贴心。
李修然都快气晕了:“这分明就是两件事!”
“生气又不代表我不想同你一起睡觉。”
林霜降愣愣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吗?
他没反应过来,瑛氏却是什么都明白了,连忙上前堆起笑脸道:“二哥儿快别听霜降胡说,我正要让他收拾收拾去二哥儿院里呢!”
自打林霜降在李修然屋里睡下之后,瑛氏每日走路都比从前挺胸抬头——满汴京城打听打听,哪家贵公子与厨童一起睡觉?
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啊!
今日见林霜降没去,瑛氏还以为是李修然发了话,却没想到原来是她这外甥的自作主张。
这孩子,灶火熏昏头了不成,天大的机缘竟也往外推!
闻言,林霜降幽怨地看了瑛氏一眼,姨妈方才哪里撺掇他去李修然院子里了,明明是要去拿蛋黄酥吃。
瑛氏说完嘴也没闲下来,又絮絮在李修然耳旁念叨了许多夸赞他的溢美之言,直听得李修然耳朵生茧。
他当然知晓林霜降有个姨母,只是一直没见真章,原以为既是血亲,该会像林霜降那样是个性子安静的,没想到原来竟是个话痨么?
李修然一点没听,让瑛氏的这些话从自己耳朵里鱼贯而出,只偏头去瞧林霜降。
林霜降要也是个话痨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和自己说很多很多的话了。
在瑛氏不带停歇的小作文中,李修然忽然开口:“今晚我在这儿歇了。”
下一刻,瑛氏成功闭了嘴,并且笑不出来了。
二哥儿歇在这儿……那她睡哪儿啊?
这地方可就两张床啊!
“不成,二哥儿不能睡这里。”林霜降马上开口,“我去二哥儿屋里睡就是了。”
李修然却不答应了。
林霜降已经在他屋里睡了好几次,但他还没有在林霜降屋子里睡过,这样怎么能算好朋友呢,不成不成!
林霜降拗不过他,便只好答应下来。
瑛氏见状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今晚怕是要打地铺了,正要去拿被子,就见李修然已抬腿朝林霜降屋里去了。
瑛氏:“……”
在自己屋里便也罢了,都到这儿来了,二哥儿敢情还准备和她外甥挤一张床?
到底是有多喜欢他外甥啊!
24. 新房
林霜降屋里这张窄榻床,平日里自己躺着还算富裕,如今多了个哪里都比他大出一号的李修然,便很不够看了。
两个小男孩侧躺着挤在一处,头挨着头,肩碰着肩,呼吸可闻。
林霜降无声叹了口气,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孩劝道:“二哥儿,你还是回去吧。”
放着大房子不住,何苦要来与他挤小床呢?
“不要。”李修然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
多亏这张小床,他和林霜降比从前挨得更近了。
他喜欢小床!
知道劝他也是无果,林霜降不再多说,放轻了声音道:“我给二哥儿做了蛋黄酥,回油一晚味道正好,明日二哥儿吃了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他到底比李修然心理年龄大了几岁,闹这么一出,多少能猜出李修然生气的原因除了护食还有别的,可能是觉得好朋友之位易主,心中不快,这才闹起脾气。
林霜降摇摇头,心想果然还是小孩子。
其实李修然已经不生气了。
方才进门之前,他先在屋头听了半晌,将林霜降“这是给二哥儿留的”那番陈词全都听了去,便知林霜降也在想着他,也想与他和好。
那几只预备着要留给他的蛋黄酥李修然也瞅见了,金黄酥皮,饱满圆润,离老远都能闻见那股甜润醇香的味道,比给那小童的糕饼精巧得不只一星半点。
从吃食方面就能看出来,他在林霜降心中比那小童重要得多。
李修然放下心来。
他果然还是林霜降最好的朋友,地位无可撼动。
此刻与林霜降躺在同一张床上,感受那具小身子的温热体温,李修然满足极了,之前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
于是便得寸进尺起来,带着点撒娇的口吻道:“我想要你身上的寝衣。”
寝衣?
林霜降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他身上的寝衣是宋制短褙,棉麻质地,随处可见,唯一不同的是他在上面绣了奶牛猫的花纹。
林霜降上辈子也有件奶牛猫睡衣,穿了好几年,黑白斑块软软贴在身上,每晚都像被只温顺的小猫咪拥着入睡,林霜降穿习惯了,拿到寝衣便不知不觉就把记忆里的纹样绣了上去。
李修然是也喜欢奶牛猫吗?
宋朝有没有奶牛猫,林霜降不知道,他还没见过。
但缝一件也不是难事。
“好呀。”林霜降有些困,声音比平常更软地说,“二哥儿若是喜欢,我给你缝一件就是了。”
李修然高兴地点点头。
他想要件和林霜降一样的寝衣,这想法并非兴起于一时,他总觉得和林霜降穿上相同的衣裳,就能和他拥有一种与别人都不同的、独一无二的连结。
这念头令他兴奋。
只是兴奋了没一会儿,李修然忽然想到件非常重要的事,看林霜降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怕他下一刻就要睡过去,忙凑到他耳边提醒。
“你不许给那个小童做寝衣!”只能给他做。
林霜降闭着眼睛点点头:“没有人会像你一样提出这种要求的。”
明明是句有些僭越的话,但不知为何,李修然听了却很高兴。
黑暗中,他侧身躺着,两条小胳膊都搂着林霜降,林霜降半张小脸陷在枕头里,奶牛猫寝衣领子蹭着李修然下巴,手上还松松攥着他一缕头发。
月光漏进来,照见两个孩子睡得香甜。
转天一早,李修然便去尝了蛋黄酥。
经过一夜回油,蛋黄酥皮依然酥脆,内里却被油脂浸润得更绵柔了,一口下去,细糯的豆沙甜香油润,咸蛋黄松沙得很,一咬就沙沙地散开,咸香可口。
最特别是要属里面的麻薯,软糯带弹,柔滑得像含了口化开的蜜糖。
李修然不是没吃过好东西,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吃,酥糯绵沙,甜咸兼具,口感丰富,吃完了,唇齿间那股子甜咸酥香仍然久久不散。
想到这样好吃的新奇小点是林霜降特意为他准备的,李修然生理心理都得到了双重满足,将那几只蛋黄酥吃得渣都没剩。
其实林霜降最开始本想做薯片,味道咸香又脆感十足的炸土豆片,堪称居家必备小零食,可惜宋时土豆还未传入华夏,这才做起蛋黄酥。
好在李修然也很喜欢蛋黄酥。
或者说,林霜降做的吃食他就没有不喜欢的。
蛋黄酥的油润香气还没散尽,李修然这一晚宿在仆役院的消息便炸开了。
李游正在书院处理政事,听完管事禀报,将手中朱笔缓缓搁回笔山,头疼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小子……真是一天都不让人安生。
管事小心翼翼地问他该如何处理此事。
李游思忖许久才道:“你去把西院那间空着的厢房收拾出来吧。”
李修然的脾性他最清楚,此番在仆役房宿过,定然还会有第二回、第三回,既拦不住,便让他宿得舒坦些,给那孩子换间敞亮屋子,如此既全了面子,也堵了旁人的嘴。
再者,这小厨童为大厨房出了那样多的力,且若没有他,家里那小魔王哪里肯乖乖进学?
那孩子很担得起这样的赏。
***
对于搬新房这件事,最高兴的人要属瑛氏。
自打住进这间明窗净几的厢房,原先那几个仗着进府时间长,眼睛恨不得长在头顶的嬷嬷妈妈,一改先前对她的散漫态度,亲亲热热挽着她胳膊叫瑛姐姐。
之前道贺了不说,今日还亲自送来贺礼。
“给瑛姐姐道喜了,主君体恤,赏了这么好的屋子,这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往后姐姐和霜哥儿都能享福了!”
“是呀,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满汴京城去问问,哪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待遇?”
瑛氏被这几人越夸越美,用帕子掩着唇笑道:“哎呀,其实这都是我们家霜哥儿的功劳,我不过就是跟着沾沾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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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霜哥儿真有出息!”
作为受赏主角,林霜降自然也收到许多道贺,小孩子们之间没这么势力,几个小童都发自内心为他感到高兴。
“我娘说这屋子朝南,冬日太阳都能晒到被窝里呢!”
“霜降,往后你去领柴火,我定给你挑最干松的。”
“往后霜降就是咱们大厨房的脸面啦!”
七嘴八舌的贺喜声里,林霜降怀里被塞满一堆贺礼:磨得光溜溜的河石、几只竹编蝈蝈笼子、好几块饴糖……
望着那几双亮晶晶的眼睛,林霜降一一道谢,正说到高兴处,面前小童们不知远远瞅见了什么,仿佛见到煞神一般,一阵烟似的散了。
林霜降:“……”
他都不必确认,肯定是李修然来了。
扭头一看,果不其然,李修然就在他身后。
年幼的李国公府二公子斜倚廊柱,微仰着下颌,和林霜降对上视线,先弯起唇角。
“可还喜欢这屋子?”
林霜降点点头,诚实道:“喜欢。”
他和姨妈如今住的地方位于内宅西侧,一进小四合院,门口设了矮木栅门,配两扇素面木门,正房三间,一明两暗,中间是堂屋,两侧为卧房,比原先住的小偏屋大多了。
床也大多了!六尺长三尺宽的架子床,林霜降躺在上面能自由地滚来滚去。
他心知肚明这间新房定然和李修然脱不了关系,便敛了神色,带着点郑重地道:“谢谢二哥儿。”
若是没有李修然,他和姨妈肯定是住不上这样好的房子。
“这就谢了?待会儿再谢也不迟。”李修然说道。
林霜降被他说得摸不清头脑,正疑惑着,就见景明呈了样东西过来。
是一柄菜刀。
景明滔滔不绝夸赞起来:“这是二哥儿特意命锻工打造的镔铁刀,比寻常菜刀锋利耐磨,还轻薄趁手,日后霜降你使刀时便轻省多了。”
把刀送过来时景明还小声说了句:“说句不该说的话,便是国公爷也未曾得过二郎这般费心备礼的——霜降啊,二哥儿真是将你放心上了!”
林霜降捧着刀,还愣着,便听李修然语含期待地道:“你试试。”
这刀和林霜降用惯了的头重把轻的方头形制菜刀不同,为柳叶形,从柄至刃逐渐收窄,握持在手果然轻便趁手,连他这样的孩童都能轻松操作。
以后切菜剁肉都能比从前更轻松了!
还有什么比一把好刀能更让厨子高兴呢?
林霜降欢喜极了。
他将厨刀仔细放进刀套子里,捧在怀中,朝李修然甜甜笑道:“谢谢二哥儿,我很喜欢。”
说罢也将精心缝制好的奶牛猫睡衣交给李修然。
两人都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脸上都挂起笑意。
林霜降侧过头,看着身边男孩笑容洋溢的侧脸,心里冒出个念头。
除了李修然,他不会再给任何人做睡衣了。
25. 社糕
府街两侧那几株玉兰开得急,谢得也快,雪白花瓣不知何时融进春泥里,风热起来,熏得柳树枝头更绿。
草木蔓发,熏风醉人,春社日也悄然而至。
本朝春社的算法颇有些门道,不单是看节气,还得掐着手指头算天干地支,从立春日算起,得数到第五个戊日才算正日子。
林霜降是记不住这样精细复杂的日子,都是姨妈告诉他的。
姨妈说,以前的社日祭祀是极庄重神圣的大事,主祭者需斋戒沐浴、戒绝荤腥,祭祀时的那套繁复琐杂的流程更是不能出半分差错,若有一项失误,便会被视为亵渎神灵,招致灾殃。
林霜降忽而很庆幸自己穿越到了宋朝。
这时候社神的地位已经下降,成了一对喜欢恶作剧的老年夫妻,被称为“社公”和“社婆”,社日这个节日也成了孩童们能参与嬉闹的节令了。①
这一日,瑛氏久违地没等林霜降像往常那样充作人形闹钟,主动起床来他房里念叨。
“霜降,快些起身了,今日春社,可不能赖床,老话说的‘社日三忌’,头一条就是忌娃娃晚起!”
她边将衣衫递过去,嘴里边念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童谣:“社公嗔,社婆恼,赖床的娃娃脸上遭……”
“若是今早贪睡,那社公社婆可是要恼的,他们恼起来也不打人骂人,专等娃娃闭着眼时往他们脸上抹黄屎,等到长大了就得顶张秦叔宝似的大黄脸,多埋汰。”
瑛氏一贯将林霜降的面皮看得比自个儿的还重要,见林霜降还眨着惺忪睡眼,忙将他拉起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好霜降,快起身梳洗去。”
林霜降就这样稀里糊涂起了床。
他边刷牙边回忆姨妈方才提到的社日三忌,除了不宜晚起,剩下两忌分别是不宜吃腌菜与不宜上学——后面那个李修然告诉他的,说是春社这日如果小孩还去上学,便会越学越笨。
三人尚且能成虎,更别说从先秦时期口口传下来的节日习俗,为了不让众学子智力下降,国子监便顺应时节,放了这一日的假。
只是假虽放了,李修然却不能闲着,因着他爹的关系还得去参加社稷坛举行的祭仪,以及祭典后举办的社宴,需得很早很早起床。
担心影响林霜降睡觉,李修然便没像往常那样和林霜降睡在一处,把自己气得不行。
林霜降哄他很久才哄好。
梳洗完毕,林霜降整理好衣裳出门,直奔厨院而去。
刚进院门便看到一幅热闹场景。
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厮丫鬟,正嘻嘻哈哈地举着竹竿玩闹。
那竹竿顶端用红绳绑着一根青头大葱,孩子们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绑葱竹竿从窗户内侧慢慢捅到窗外去,一边捅一边脆生生地齐喊:“开聪明喽!开聪明喽!”
另一边,几个更小些的孩子脖间用五彩丝线挂着圆滚滚的蒜头,跑动起来蒜头也跟着晃,看起来很有几分傻里傻气,偏偏他们嘴里喊的是——
“往后咱们不论算账还是理事,脑子都灵光着呢!”
这便是春社日孩子间独有的趣味,讨的是口彩上的吉利,把大葱绑在竹竿上,从窗户里头捅到外头去,叫作“开聪(葱)明”;把蒜头用彩线系了挂在脖子上,便叫作“能计算(蒜)”。②
林霜降第一次听说时也很震惊,原来谐音梗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流行开来了。
他津津有味地看孩子们玩了半晌,便去用朝食了。
李国公府惯不吝于给人们置备节令吃食,春社刚至,早饭便换成了鏊饼与漫泼饭。
这两样都是春社时少不了的节庆吃食,鏊饼是用唤作“鏊子”的平底铁锅烙出来的薄面饼,饼身松软,卷上脆嫩的生菜、辛香的韭菜和酱肉来吃,最是爽口。
漫泼饭则类似后世的盖浇饭,热腾腾的饭浇上现炒的鸡蛋、青蒿菜,再铺几片羊肉,饭菜合一。
林霜降想,李修然应该不会很喜欢漫泼饭。
但他吃着味道还是不错的,蛋炒得软嫩,羊肉酥软,青蒿菜泛着轻微清苦,刚好中和了肉的腻,就着温热的饭一起吃,暖和又满足。
肚皮饱饱,林霜降自然不能闲着,添置完各灶眼的柴火便跟着卞厨娘一同去做社糕。
社糕是春社时家家户户都会制作的节庆米糕,寓意共享福泽,味道甜润软糯,便是国公府般的大户人家也要做得。
按理说,像他这样的烧火童是不能做此类糕点,即便能操持也不过是跟着掌勺大厨在旁边打下手,但卞厨娘不仅让他做了,似乎还想让他做全套。
林霜降猜测他可能是要升职了。
他早先便琢磨过,大厨房的晋升路径大致可以分为烧火童、帮厨、副手以及掌勺大厨,一层层往上走,帮厨虽只比烧火童高出一阶,想要迈上去却也不是容易事——袁厨工三十多岁才熬上帮厨的位置呢。
林霜降今年才七岁。
卞厨娘既信任于他,那他便拿出所有本事来做这社糕。
社糕是大米做的,分“纯米糕”和“夹馅糕”两类,听卞厨娘说,国公府向来吃的都是夹馅款。
林霜降便入乡随俗做夹馅糕。
枣泥、豆沙、去核红枣栗子做馅儿,糯米粉与粳米粉混合做皮,放进方形木模。
中间夹一层甜馅儿、再盖一层米粉,重复几次压实,脱模成方正的糕坯。
如此,便是“土地平整、五谷满仓”的美好寓意。
蒸制没什么技巧,冷水上锅,大火蒸一炷香时长,待到糕体蓬松、米香四溢即可关火。
刚出锅的夹馅社糕带着浓郁的新米甜香,内里的甜馅儿蜜香绵甜,让刚从大内回来,神色还略显疲惫的李国公闻了也不由为之一振。
他尝了一块,觉得比往年更软糯甜香,糕里的甜馅咬开是软糯的枣泥豆沙,里头的栗丁是点睛之笔,米香果香交融,既有节庆喜润,又不失谷物本味。
李游吃得好,给了林霜降一大笔赏钱。
有好几贯呢!
林霜降美滋滋数完钱,和常安坐在灶房前的小院里一同吃糕。
自打那日李修然从常安手中夺走糕饼,常安担惊受怕了好几日,却也舍不得为此疏远林霜降——林霜降做的吃食实在太美味了,他真心舍不得。
好在后来林霜降又找他解释,说二哥儿以后不会再那样了,常安虽不清楚林霜降为何会如此笃定,但还是选择相信他。
他不清楚,林霜降却很清楚。
因为他不会给常安做奶牛猫睡衣。
许是过节高兴,常安今日话格外多,小嘴叭叭说个没完:“……我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爹娘让我在春社这天爬土沟,说是这样可以变得更聪明,我吭哧吭哧爬了半日,浑身都是土,好半天都没洗掉,结果呢?一点聪明都没长,现在还是这副傻样!”
林霜降听了就笑。
常安继续道:“要我说,那些开聪明、能计算,浑没用的,真正聪明的孩子不使这些招数也能聪明,霜降你说是不是——对了,你小时候弄过这些没有?”
林霜降想了想,摇摇头。
姨妈只在乎那些让小孩变丑变美的习俗,对其他都不是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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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
也不知道李修然比现在还小的时候有没有捅过大葱,挂过蒜头。
想到李修然脖子挂蒜的画面,林霜降忍不住笑出来,打算等他回来问问。
正想着,林霜降忽然听见对面的常安惊呼一声。
“霜降,你做的吃食真好,难怪二哥儿喜欢你……你你你、霜降,你的嘴怎么流血了!”
闻言,林霜降愣愣地在嘴上一摸。
他掉牙了。
林霜降掉的是上排一颗门牙,小小一颗,很白净,没怎么让他疼,也没流太多血,是颗好牙。
掉牙这事对小孩子们来说是件大事了,听说林霜降掉了牙,小童们纷纷凑过来嘘寒问暖。
“我当初那颗门牙,明明已经松动了,但就是不掉,后来我硬是把它扯下来了,霜降这颗牙掉得好生轻松啊。”
“我掉第一颗牙时吓坏了,还以为自己生了什么病要死了,哭了半天,阿娘哄了我好久才好,霜降居然没哭鼻子!”
林霜降就咬着布巾子朝他们笑笑。
他上辈子早就把十几颗乳牙都换遍了,如今怎么可能轻易被区区一颗小门牙打倒。
宋时已有“下牙往上扔,上牙往下扔”这种儿童掉牙习俗了,林霜降也不准备免俗,打算等下了工就把扔到床底或者埋进土里,能讨个“新牙顺利长出”的美好祝愿总归是好的。
等血止住,林霜降就将嘴里的布巾子吐掉了,漱了漱口便继续做活计去了。到底是件小事,他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李修然得知此事后态度却很紧张,给他罗列了许多注意事项,不仅不让他用舌头舔伤口,还耳提面命不许他吃许多食物,与烫、硬、辣沾边的吃食也一概被排除在外。
那戒备劲儿,仿佛林霜降不是掉了颗牙,而是掉了块肉。
李修然这般如临大敌是很有原因的。
他第一次掉牙是在六岁,下排的一颗门牙,是在他啃酥梨时掉下来的,当时小小的李修然浑不在意,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掉颗牙算什么,这是成长的标志!便继续该啃梨啃梨,晚上还吃了好几碟子芥辣瓜儿。
结果当天晚上,他便牙窟窿疼得一宿都没睡好觉。
李修然认为,自己比林霜降大了一岁,在掉牙方面比林霜降更有经验,所以万不能让林霜降步了自己的后尘。
听李修然讲述着自己的掉牙经,林霜降心想我可比你有经验多了,但还是认真地点点头,边听边继续吃方才没吃完的社糕。
谁知,正吃着,手里的社糕突然没了,转移到李修然手中。
李修然手里捏着糕,像个小大人般一本正经说道:“这糕太甜,你刚掉牙,先别吃了。”
林霜降看看李修然,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糕,罕见地不乐意起来。
李修然怎么能不让他吃东西呢!这简直和不让他做饭一样罪行严重。
“泥(你)……”
林霜降刚开口就察觉不对,慌忙把嘴捂住。
他缺了一颗的门牙处此刻正咻咻漏气,偏偏他还在瞪圆了眼睛生气,因着缺了颗牙,气鼓鼓的模样没有丝毫威慑力,看起来像只被逮住的小动物。
这还是李修然第一次瞧见林霜降生气的模样,觉得新奇,更觉可爱,没忍住笑了出来。
林霜降不理他,继续生气。
掉了颗牙而已,李修然竟然不许他吃社糕,真是过分。
正气着,林霜降忽然感觉李修然凑过来,下一刻,他的脸颊传来柔软的触感,还有一道格外清脆的声响。
李修然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26. 寒食
林霜降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脸,歪头疑惑道:“二哥儿,你这是做什么呀。”
为什么突然亲他,小孩子真是没轻没重。
细微的缺牙漏风声混着软糯稚音传来,李修然不回答,只问道:“林霜降,你现在还生气吗?”
林霜降眨眨眼,诚实地摇了摇头。
被李修然亲了一口之后,他好像确实不生气了。
好奇怪。
“等你的牙长好,就能天天做社糕吃了。”李修然认真道。
然而,等七八天后林霜降乳牙脱落的创口长好之后,他的心选吃食又不是社糕,变成了香香脆脆的炸鸡。
自打入府以来,林霜降得了不少奖赏,七七八八加在一起也有数贯钱了,是姨妈的好几倍,每回他捧了钱来,姨妈都乐得好似天上掉下馅饼。
总之,钱包鼓鼓,又逢门牙长好这样的良辰吉日,林霜降觉得很适合吃顿炸鸡庆祝一番。
做炸鸡得用仔鸡,也就是未完全长成的童子鸡,肉质细嫩、脂肪含量适中,这样的鸡炸出来才会有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的效果。
看着自己用李修然送他的那把柳叶菜刀分斩出来的鸡翅、鸡腿、鸡排、鸡翅尖,还有鸡架,林霜降仿佛已经看到它们裹上面糊,在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的模样。
用盐、花椒粉、葱花姜末与黄酒腌渍的鸡块,用稀稠适中的面糊裹蘸一遭,在锅里炸得噼里啪啦,油花四溅。
林霜降还是第一回上手亲炸如此多的肉食,听着锅里噼啪炸响的声音,恍惚间还以为过年外头放起了鞭炮。
炸出来的鸡块也如响声般热闹,捞出来沥在竹编笸箩里,满满一大箩,还在不断往下滴油,炸鸡外皮被热油浸得微微作响。
为佐这盘子金黄酥脆的炸鸡,林霜降特意配了酸甜可口的梅子酱、一碟子干料蘸碟椒盐孜然碎,还有一碗白萝卜丁。
切成四四方方小块的萝卜丁,用白糖白醋腌出来的,放了一点辣芥,吃起来酸甜中带一点点辣,口感脆爽,解腻开胃,配着炸鸡吃最好。
架子床上摆了张炕桌,林霜降和李修然分坐桌子两侧,穿着一模一样的奶牛猫睡衣,举着炸鸡吃得不亦乐乎。
林霜降最喜欢梅子酱,清酸还带果香,搭配炸鸡块不仅消解皮上油脂的腻感,还能让鸡肉的咸香滋味更突出。
李修然更偏爱椒盐孜然碎,非得把鸡翅膀在碟子里滚得沾满白花花的香料才肯入口。
觉得口里有几分腻时再嚼一块炸鸡萝卜,那股脆爽酸甜须臾便消解了油脂的厚重,萝卜清鲜,酱汁果香,和炸鸡的酥香交织在一起,炸鸡和萝卜都变得更好吃了。
林霜降吃着李修然递过来的最后一只鸡腿,默默祈祷自己下一次掉牙来得再晚一些。
***
待到林霜降牙床上那一点雪白小米似的白尖长成新牙,禁火的敕令也贴满了汴京城大街小巷。
寒食节将要到了。
在宋人心中,真正称得上“大节”的,并非后世熟知的端午中秋,而是春节、冬至与寒食。
这三节地位崇高,规矩也与众不同:平日里严禁赌博,只有这三节朝廷开放赌禁允许大赌三天,更显其份量的是实实在在的假期,各放足足七天长假,其余节日至多不过三天。
放在后世能放七天假的,也就是春节和国庆了,寒食节在此时的地位可见一斑。
说到放假,林霜降没想到大宋竟是这样一个重休沐的朝代,除了春节、寒食、冬至这三个能一口气歇上七天的大节,还有好些个能放三天假的中节——夏至、腊八、上元、中元、下元,连当今官家的诞辰都算在内。
更别提那些零零散散、各放一天的小节:立春、立夏、立冬、春分、秋分……几乎每个月都能摊上几天闲暇。
若是算上每月固定的旬休,再扣除掉不同节假之间可能重合的日子,一个宋朝官员全年享受的正常假期约莫为一百二十天,相当于一年当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处于休假状态。
林霜降发自内心觉得大宋朝的官员很幸福。
虽说暂时享受不到假期生活,但能全心全意做自己喜欢的事,林霜降觉得自己也是很幸福的。
寒食,冷饭也,节日规矩顾名思义,体现在“寒”字,期间须得禁火三日,灶膛不可生火,炊烟不得升起,只能食用节前便已备妥的冷食。
自然,这般严苛的规矩也留有余地,有老人或病人无法承受连日的冷食寒羹,便可前往介公庙占卜祈求准许用火,若得吉兆,便能点燃无烟木炭做饭,烹煮热食暖身。
还有些百姓自个儿琢磨出的规避冷食不适的法子:将食物放在太阳下暴晒加热,或是把食器埋在羊马粪窖中借助余温温食。
当然林霜降觉得后一种方法就比较抽象了。
总之,寒食这日不能生火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节前这几个炊熟日,国公府大小厨房忙个不停,蒸米饭、蒸馒头、蒸甜团、炖肉、炸鱼、做饼饵……忙得不可开交。
食物太多,无处存放,锅碗瓢盆都占满了还不算,林霜降瞧见院里都摆满了吃的喝的。
林霜降的房子也是,瑛氏早早便把寒食节的节令食品备好了——麦仁与杏仁糊、麦芽糖汁熬煮成的麦粥,粳米煮粥加入麦芽糖的饧粥,还有形如飞燕的面点子推燕。
若不是顾及着李修然偶尔会来这儿和林霜降睡觉,怕是连林霜降的床榻都要放满。
对于寒食节吃冷食这件事,林霜降还算接受良好,只有一件事他不太能接受,便是这日连灶膛都是冷的,自然烧不得热水,若要沐浴只能用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林霜降有些洁癖,一日不洗都会很难受,想到要因禁火一连三日都无法洗澡,他感觉身上所有美好的品质都消失了。
于是硬着头皮洗了冷水澡。
这一洗便出了岔子。
睡了一觉醒来,林霜降就觉得头脑昏昏沉沉,不似从前清明,身上也有些发冷,瑛氏一摸他额头,果然温度烫手。
见他变成了一只病猫,瑛氏又急又气:“我的小祖宗!这时节灶王爷来了都熄火三日,你就不能歇几日,怎么敢用那冷水浇身的?这下好了,真成了寒食——得寒着肚子喝药食了!”
听着瑛氏连珠爆豆似的唠叨,林霜降躺在床上怏怏道:“姨妈,你莫要说了。”
瞧着他烧红的脸,瑛氏语气最终还是软下来,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脑门:“你呀,平日里那般机灵,怎就拗在这洗澡上?”
说罢叹了口气,任命般地给他寻冷帕子去了。
得知林霜降生病,李修然的反应比瑛氏还要强烈数十倍。
他立马让景明把今日当值的两位府医请进来,等两位老先生提着药箱气喘吁吁赶到,他又嫌不够,命人去把休沐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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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两条街外老宅的另外三位医师全都叫来府上,有一位刘府医甚至是从被窝里被架出来的。
不过一刻钟,五位太医局出身的老先生齐聚在林霜降房间门外,面面相觑。
二郎这样大的架势,他们还以为是国公爷出了什么事,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厨童洗冷水澡受寒了,二郎也真是……
真是什么,他们还没琢磨出来,便被李修然要求给林霜降看病了。
在李修然灼灼的目光下,最年长的王府医给林霜降搭了四次脉,这才斟酌着字句开口:“回二哥儿话,这位小哥儿只是外感风寒,肺卫失宣,服几剂葱豉汤发发汗,饮食清淡些,仔细将养三五日便无大碍了。”
话音落下,满屋凝结的空气才缓缓流动起来。
几个府医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幸而这位林小厨郎无事,不然的话,真不知家里这个小魔王会怎样折腾他们。
话说回来,“外感风寒”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毛病,便是不寻大夫不开剂方,自个儿在家将养几日也能自愈,哪里需要把他们五个一同请来?
二郎对这小厨童还真是上心。
诊了脉开了药方,府医们也都信誓旦旦,但李修然依然没有放下心来,凝视躺在床上熟睡的林霜降半晌,忽然一掀衣摆,目光坚定地直奔厨房而去。
景明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二哥儿,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做饭。”李修然头也不回地回答。
林霜降做了那么多回吃食给他,如今他生病了躺在床上休息,作为回报,他也该给林霜降做些好吃的才是。
一个时辰后。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林霜降,看着面前黑乎乎的不明物体问道:“二哥儿做的……可是吃食?”
向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李修然,罕见地有些心虚,“就是……就是你第一次给我做的吃食,香蕈滑鸡。”
林霜降陷入沉思。
他第一次给李修然做的,确实是香菇滑鸡饭,不是黑煤球吧?
见李修然一脸懊恼,林霜降偷偷笑了一下,随即便正色道:“二哥儿,你莫要担心,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李修然看着他病中憔悴的小脸,难过地点了点头。
为了不让林霜降再生病,转年寒食节李修然便偷偷点火给林霜降烧了几桶洗澡水,结果被李游发现,挨了顿揍。
第三年寒食节,李修然依然偷偷点火给林霜降烧热水洗澡,被李游发现,打了顿手板。
第四年寒食节,李修然继续给林霜降烧洗澡水,被李游发现,批评了一顿。
第五年,李修然光明正大点火烧水,李游发现,懒得管他了。
……
大宋天圣九年,春。
十四岁的林霜降早早从床上起来,刷牙洗漱,对着铜镜束发。
几年过去,他的身量抽条般拔高了不少,却仍然纤细,低着头给发带打结时露出的后颈白生生的。
常年待在灶间的日子并未熏黄他的皮肉,反倒养出一种润泽的柔净,那双杏眼也依旧澄澈圆亮,黑白分明。
又是一年寒食,知道这一日有多忙,已经晋升为帮厨的林霜降早早便奔着厨院去了。
寒食禁火三日的规矩依然延续,人们要连吃好几日冷食,吃不好是肯定的。
但林霜降想出个好主意,不用烧火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