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照汗青》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五节 开春的风裹着赣江的潮气,漫过理工学院的青砖院墙,吹得档案馆前那棵老槐树的新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翻动书页。我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白粉笔,在黑板上勾勒内燃机的剖面图,粉笔灰簌簌落在藏青色的袍角上,像落了层细雪。台下三十张年轻的脸仰着,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钢,最前排那个叫王小虎的圆脸学徒,正用裁得方方正正的竹纸速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竟盖过了窗外槐树上的鸟鸣。 “你们看这活塞,”我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上的曲柄连杆结构,白灰在深色木板上晕开一小团,“上下往复运动带动曲轴转动,这就是汽车能跑的根本。但四个轮子太沉,遇上乡间的土路就容易陷进去,车辙能没过脚踝。”我顿了顿,抓起粉笔在黑板右侧画了个简单的两轮车草图,两个轮子像一对括号括住车身,“要是改成两个轮子,减轻一半重量,是不是就能在更窄的田埂路、更陡的山坡上跑?” 这话像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台下顿时炸开了锅。王小虎猛地站起来,木椅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手里的竹纸都抖出了褶皱:“先生是说……像自行车那样,但不用脚蹬,用发动机带动?”“正是这个道理,”我在草图旁写下“摩托车”三个字,笔锋遒劲如铁,“车身要做得窄,能钻过田间的篱笆缝;轮子用实心橡胶,不用充气,免得在土路上被碎石子扎破——去年试验汽车轮胎,光补胎就用了三十斤胶水,你们该记得。” 散课后,学徒们围着黑板上的草图争论不休,唾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有人说发动机该装在座位底下,重心稳;有人坚持要装在车把前面,维修方便;王小虎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链条传动的示意图,说这样比齿轮传动更省力。我笑着收拾教具时,砚娘从走廊尽头走来,月白色的裙裾扫过走廊的青苔,手里捧着枚黄铜印鉴,印面“天下同档”四个篆字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各州府的档案司都挂牌了,”她把一卷捆着红绸的文书递过来,绸子上还沾着些微的旅途尘埃,“江南的云锦织造、漠北的沙狐皮鞣制、西域的和田玉开料,都派人送来备案了。泉州港昨天刚到了三船卷宗,光装裱就用了二十斤糨糊。”我翻开最上面的册子,是苏州织造局送来的缂丝工艺流程,每一步都配着彩图,连丝线染色时的水温都标得清清楚楚——“苏木染赤,需沸水浸泡一刻,加明矾三钱”。 “得让档案司的人按行业分类编目,”我从案头取过朱砂笔,在册子封面上写下“轻工业-纺织-苏锦”,笔锋透过纸背,在衬页上留下淡淡的红痕,“再派三个细心的学子去各州巡查,遇到那些老匠人攥着不肯传的手艺,当场画图记录,免得跟着他们一起埋进土里。上个月去岭南,见个老木匠会做不用一根钉子的榫卯棺木,他儿子嫌费工不学,再不去记,这手艺就真要绝了。” 档案司的衙门就设在档案馆西侧,三间青砖瓦房带着个小院子,门口挂着两盏黄铜灯,灯壁上雕着交错的齿轮与书卷,风一吹就发出“叮咚”的脆响,像在念诵档案的编号。首任司长是陈墨,他如今脱了学子的方帽,换上了青色的官袍,却仍改不了随时掏账本记录的习惯,连吃饭时都要在桌布上画卷宗分类的树形图。 “先生您看这个,”他领着我穿过档案室,木架上的卷宗比去年多了一倍,牛皮封面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这是漠北都护府送来的马鞍鞣制秘法,用秋末的羊油反复涂抹七次,晾在通风的毡房里,三年都不会发硬;那是岭南送来的蔗糖提炼工艺,比中原的法子多出三道石灰水脱色工序,炼出的糖块白得像雪,放在月光下都能透光。” 我停在一个标着“军械补充”的铁柜前,柜门上的铜锁雕着交叉的火枪与长矛。打开柜门,里面是各州军械厂送来的兵器改进图,赣州军械厂在旧款火枪的扳机旁加了个小铜片,图纸旁贴着试射记录,用蝇头小楷写着:“连续击发五十次,未出现走火,雨天试射三次,火药未受潮”。“好东西,”我从袖中取出毛笔,在旁边批注“可推广”三个字,墨色如漆,“让档案司抄二十份,快马送各州军械厂参考——去年漠北军演,就有三杆火枪走火伤了人,要是早有这保险装置就好了。” 傍晚的工坊里,总少不了学子们围着图纸争论的身影。铁砧上的火星溅在石地上,像撒了把碎星;熔铁炉的火光映红了他们年轻的脸,连汗珠子都泛着橘红色。我常拿着三角尺蹲在地上,和他们琢磨冰箱的原理,木尺在图纸上划出笔直的线:“用压缩机把氨气压缩成液体,再让它在铜管道里蒸发,就能吸走柜子里的热气,温度能降到冰点以下。夏天存肉存菜,放半个月都不会坏——去年夏天州府的腊肉,三天就馊得招苍蝇,你们该记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瘦高的学子突然拍着大腿站起来,木桌都被震得“咯吱”响,他是泉州来的林阿水,家里开着海鲜铺:“先生!去年我们造的制冰机,原理是不是和这一样?把盐水冻成冰,再用冰来降温!”“正是这个道理,”我在纸上画着厚厚的隔热层,用斜线标出石棉的位置,“把制冰机缩小,装在木柜里,再安个温度计,就能知道里面有多冷——就叫冰箱,像个装冰的箱子。” 说到空调,我指着教室里那台摇摇晃晃的吊扇,扇叶转起来像只笨拙的蜻蜓:“光吹风不够,热风还是热风。得让风先经过冷水盘管,把热气吸走,吹出来的才是凉风。你们试试把水泵和散热器连起来,装在窗户上,夏天就能让屋子像地窖一样凉快——去年大暑,档案室的卷宗都潮得能拧出水,周先生用炭火烤了三天,差点把《大汉字典》烤焦了。” 砚娘恰好提着食盒来送茶,青瓷碗里的雨前龙井浮着嫩绿的芽叶,她闻言笑着补充:“库房里的卷宗最怕潮,要是能造个既能调温又能调湿的机器就好了。梅雨季时,纸页都能粘在一起,揭都揭不开。”“这不难,”我接过茶碗,温热的瓷壁熨贴着手心,“在空调上加个湿度计,湿度过高就开热风抽湿,过低就喷水雾增湿,保管卷宗不霉不裂,能存到百年后。” 电话机的构想,是在三月的校务会上冒出来的。当时各州府派来的文书官挤在州府大堂,七嘴八舌地抱怨紧急公文靠玄鸟送信太慢,遇上暴雨天,玄鸟翅膀淋湿了飞不动,公文能在驿站堆成小山。“你们想,”我当时拍着案几,铜镇纸都被震得跳起来,“电线能传电,为什么不能传声音?用铜片振动带动线圈切割磁感线,把声音变成电流,传到另一端再变回来,不就能隔着千里说话了?”负责电报机研发的李秀才眼睛一亮,手里的狼毫笔都掉在了公文上:“先生!我们正在改进莫尔斯电码,说不定能和电话机结合起来,既能传字又能传声!” 至于太阳能的利用,是某个夏日午后的灵光一闪。当时我站在理工学院的晒谷场边,看农夫翻晒新收的稻谷,石板地面被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烫得跳起来。“这太阳的热能不能浪费,”我拉着旁边的学子蹲下来,用手指敲着发烫的石板,“用涂黑的铜板吸收热量,底下连着水箱,就能烧热水洗澡、做饭;再琢磨着把热能变成电能,存进蓄电池,晚上就能点灯看书——这比烧煤干净,还不用花一文钱买燃料。” 这些想法像撒在地里的种子,遇上春雨就疯了似的发芽。学子们自发分成几个小组,摩托车组最是热闹,他们拆了一辆试验用的旧汽车发动机,那台发动机曾让三个铁匠敲了整整七天,如今被硬生生焊在加固的自行车架上,焊点像补丁似的凸在银灰色的铁管上。试跑那天,整个学院的人都跑去看热闹,连档案馆的周先生都摘下老花镜,踮着脚往操场里瞧。 车刚启动时“突突突”地响,像头暴躁的小兽在喘气,车身抖得像筛糠,王小虎紧紧攥着车把,脸都被震得发麻。跑过两圈后,发动机渐渐平稳下来,车身的抖动轻了许多,在操场上转了三圈才停下。王小虎跳下来时,满脸黑灰却笑得露出白牙,露出的牙床都是白的:“先生!真能跑!比马快多了!刚才过那道沟,一点都没颠!” 我让他们往车把上装个能装两斤煤油的小油箱,车身再削窄三寸,刚好能过乡间的篱笆门。档案司的人趁机跟着记录,从第一次试跑到第十次改进,每次都画着精确的图纸,旁边标着“车身缩短三寸,重量减轻十二斤”“发动机功率调小两成,油耗降低四分之一”。陈墨在卷宗封面上工工整整写下“交通工具-摩托车-初代”,特意用红笔在页边注明:“可在现有马路上行驶,路面稍作平整即可,无需大修——试跑于虔州至赣县土路,往返六十里,耗时一个时辰,比马车快近两倍”。 与此同时,档案司的工作也步入了正轨。各州派来的档案员每月十五齐聚虔州,在档案司的院子里交流收集到的工艺。苏州来的老织工带着新徒弟,在院里支起缂丝机,五彩的丝线在竹筘间穿梭,引得一群学子围着看,有人还掏出纸笔画下梭子运行的轨迹;漠北的皮匠则教大家辨认不同羊皮的纹路,说只有秋末的羔羊皮才能鞣出最软的马鞍,用三年都不会磨破马背的毛。 我授课之余,总爱往档案司的库房钻。有时拿起西域送来的玉石切割图谱,看他们是怎么用金刚砂把坚硬的和田玉雕成薄如蝉翼的佩饰,图谱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标着角度与力度;有时翻出江南的造船工艺,对比泉州港送来的福船图纸,琢磨着怎么在船底加道龙骨,让船在风浪里更稳。砚娘常说我是“半个档案员”,因为我在每份工艺记录旁,总爱添上几句改进建议——比如在冶铁流程里加一道磁力选矿,能把矿石里的铁砂吸得更干净;在造纸工序里试试用蒸汽烘干,比太阳晒快三倍,阴雨天也不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秋末时,摩托车组传来了好消息。他们把车身打磨得更光滑,焊点都用砂纸磨平了,发动机的声音小了一半,像小猫在打呼噜。王小虎还在车座后面加了个能装五斤货物的小木箱,说是能给镇上的药铺送急件。五个学徒骑着五辆改装好的摩托车,沿着虔州到赣县的土路试跑,车后扬起的尘土像黄色的带子,缠在路边的芦苇上。来回六十里,只用了一个时辰,比最快的马车还快近两倍。路上遇到赶马车的老汉,老汉惊得差点掉了缰绳,看着摩托车扬起的尘土,喃喃道:“这铁家伙,不用吃草不用喂料,竟比马还能跑!” 消息传到州府,州长第二天就让人把主要道路的坑洼填了填,撒上碎石子压实。“不用大修,”我对修路的工匠说,手里捏着块碎石子掂量,“只要路面平整,没有拳头大的石块,摩托车就能跑。你们看这车轮,实心橡胶做的,三寸厚的石头都能轧过去——将来各村都通了这铁家伙,送信、运货、求医,可就方便多了。” 这期间,冰箱组也有了进展。他们用厚五寸的木板做了个柜子,里面镶着锡皮防漏,压缩机一启动,柜壁上很快结了层白霜,连空气里的水汽都凝成了小水珠。学徒们把一块生肉放进去,三天后取出来,竟还带着新鲜的血色,没有一点异味。“就是噪音太大,”负责制冷的李秀才挠着头,耳朵尖都红了,“像有只青蛙在柜子里叫,晚上放在屋里,怕是睡不着觉。”“再改进压缩机的减震,”我拍着他的肩,掌心能感受到他布料下的骨头,“用弹簧把压缩机垫起来,再包层厚棉絮,等做到安静不吵,就能进百姓家了——去年夏天,城西张屠户的肉铺,一天就坏了二十斤肉,他要是有这冰箱,能多赚不少钱。” 电话机的研发稍慢些,主要卡在声音失真上。学子们对着图纸熬了无数个夜晚,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弯腰的虾。他们把话筒里的铜片换成更薄的磷铜,说振动更灵敏;又调整了线圈的匝数,从三十匝加到五十匝。某天清晨,我刚走进工坊,就听见李秀才惊喜的喊声:“先生!能听清了!”只见他和王小虎各拿一个听筒,隔着三丈远说话,声音虽有些发闷,像隔着层棉花,却字字清晰,连王小虎说话时的鼻音都听得见。 太阳能小组则在学院的屋顶装了块丈许见方的铜板,铜板被熏得漆黑,下面连着锡皮水箱和蓄电池。晴天时,水箱里的水能烧到发烫,摸上去能烫得缩回手,够二十个学子洗澡;蓄电池存的电够点亮两盏电灯到半夜。“就是阴雨天不行,”负责储能的学徒指着电流表,指针在“0”刻度附近晃悠,“得再想想储能的法子,总不能下雨天就不用电了。”“可以和风车结合,”我望着远处田埂上的风车磨坊,风车叶片在风里转得正欢,“晴天用太阳,阴天用风能,总有一样能用——去年冬天刮了三个月西北风,要是那时有风车发电,库房就不用点油灯了,省多少煤油。” 入冬时,档案司举行了第一次“工艺交流会”。各州的能工巧匠带着自家的得意手艺,在院子里摆开摊子,像赶年集似的热闹。江南的木匠带来了榫卯结构的模型,不用一根钉子就能搭起三层高的书架,摇起来纹丝不动;漠北的铁匠抡着小锤,把一块铁打成细如发丝的马掌钉,说这种钉子能牢牢抓住马蹄铁,走碎石路都不会掉;最热闹的还是摩托车展示区,三个学徒骑着车在院里转圈,车后挂着的红绸带飘得像火焰,引得工匠们啧啧称奇,有人还伸手去摸发烫的排气管,被烫得赶紧缩回去,却笑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交流会的台子上,看着底下攒动的人头,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像无数条细小的龙在翻腾。突然想起刚穿越时的光景,那时连一本完整的《算术》都找不到,学子们要凑在油灯下,对着残缺的竹简抄公式,墨汁常常冻在笔杆上。如今却有了能装下天下学问的档案司,有了骑着铁家伙在土路上跑的年轻人,他们的眼睛里,藏着比星星还亮的光。 砚娘走到我身边,手里捧着档案司新印的《工艺新录》,封面是深蓝色的麻布,烫着齿轮与稻穗的图案。第一页就是摩托车的三视图,旁边印着一行小字:“始于两轮,不止于路”。“这册子要送各州府一份,”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含着块温玉,“让百姓们都知道,学问不是天上掉的,是一点点做出来的。” 散会时,陈墨抱着一堆新收到的工艺卷宗过来,最上面是摩托车的最新改进图,学徒们在车座后面加了个小靠背,图纸旁写着“让长途骑行不腰疼——试骑者:王小虎,连续骑行两时辰,腰部无酸痛”。“档案司的库房又得扩建了,”他笑着擦汗,额头上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光,“现在每月收到的卷宗,比去年一年还多,架子都摆满了。”“那就再盖十二间,”我望着远处的夕阳,夕阳把云彩染成了金红色,“学问长得快,装学问的地方也得跟着长——就像那棵老槐树,去年才到房檐,今年都快够着房脊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当晚的学院灯火通明,摩托车组的学徒们还在工坊里忙碌,他们要给新车装个前灯,用的正是太阳能蓄电池供电。灯光下,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高忽低,像一群正在生长的树。我知道,这些年轻的身影里,藏藏着比星光更辽阔的未来。 前灯的线路接了三次才顺顺当当。王小虎蹲在地上,用牙咬着电线外皮剥绝缘层,口水沾在铜线上,他浑然不觉,眼里只盯着万用表的指针:“电压稳了!先生您看,太阳能板存的电够亮两个时辰!”他手一抖,螺丝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夜里格外分明。 我捡起螺丝刀递给他,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茧子——那是反复拧螺丝、握车把磨出来的,又硬又糙,像块小砂纸。“别光顾着高兴,”我指着图纸上的反光镜位置,“把这玩意儿装上,转弯时能看见后面。上次试跑,你光顾着往前冲,差点撞上路边的石碾子。” 他嘿嘿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知道了!这就装!”转身时,裤脚扫过地上的零件盒,滚出几颗轴承,在月光里闪了闪。 工坊外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树影落在墙上,像幅流动的画。砚娘提着食盒进来,里面是温热的绿豆汤,瓷碗外壁凝着水珠,映着灯光,像串小月亮。“歇会儿再弄,”她把碗递到每个人手里,“刚从家里炖的,放了冰糖,败败火。” 林阿水捧着碗,吸溜着喝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师娘熬的汤就是不一样!”话音刚落,被王小虎肘了一下,他立刻捂住嘴,眼睛却笑得弯弯的。 砚娘嗔怪地看了他们一眼,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她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刚才去档案司,见陈墨在整理新送来的纺织图谱,江南那边改良了织布机,效率提了三成。他说要刻成木版,送各州府照着做呢。” “好事情,”我喝着绿豆汤,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滑,“民生手艺最该好好传下去。你让他把图谱多拓几份,给偏远州县也送一份——去年去湘西,见那里的妇女还在用最老的腰机,一天织不了半尺布。” 正说着,外面传来“突突”的声音,是李秀才骑着另一辆摩托车回来了。他跳下车,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水浸得贴在额头上:“先生!去镇上送信的路试了!这前灯真管用,黑灯瞎火的也能看见路!”他从挎包里掏出封信,“张掌柜托我带的,说家里的冰箱好用极了,肉存了五天,一点没坏,还让我谢谢您呢。” 我拆开信,墨迹带着点水渍,大概是路上不小心沾了雨。字歪歪扭扭的,却写得实在:“……如今不用天不亮就去赶集,省下的时辰能多做两扇肉脯。小儿子说,等将来有了摩托车,就骑着去邻县进货,能多赚些钱给娃交学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信纸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我忽然想起刚到这里时,连一本完整的农书都找不到,如今却能看着这些亲手造出来的物件、记下的手艺,一点点改变日子的模样。 王小虎他们还在忙着装反光镜,锤子敲在铁架上,“叮叮当当”的,像在打一首不成调的歌。我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明白,所谓“天下大同”,或许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道理,就是让寻常人能靠着自己的手,把日子过得扎实些、亮堂些——就像这摩托车的前灯,未必能照多远,却足够照亮眼前的路;就像档案司里的那些卷宗,未必能解所有难题,却能让后来人少走些弯路。 夜深时,摩托车终于装好了。王小虎骑着它在院里转了一圈,前灯的光柱劈开夜色,照在老槐树上,把叶子的影子打在墙上,像无数只振翅的蝴蝶。他停下来,冲我们喊:“明天我去送信!顺便试试这反光镜!” 我挥挥手,看他的车影消失在夜色里。风穿过工坊的窗,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砚娘收拾着碗碟,哼起了年轻时的小调,调子软软的,像江南的水。 档案司的灯还亮着,陈墨大概还在拓印图谱。灯光从窗纸透出来,在地上画了个方方正正的亮斑,像块被月光洗过的玉。我知道,明天天亮后,又会有新的卷宗送进来,新的想法冒出来,就像老槐树上不停冒出的新芽——日子就是这么回事,一点一点往前长,不知不觉就枝繁叶茂了。 喜欢一剑照汗青请大家收藏:()一剑照汗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六节 开春的第一场集市,日头刚爬过虔州城楼的檐角,青石板路上已攒动着赶早的人。五辆摩托车并排停在城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车把上系着的红绸被东风卷得猎猎作响,像五簇跳动的火苗——这是军械厂新赶制的第三代车型,车座包着鞣制过的黄牛皮,摸上去油光水滑,车斗边缘还镶了圈黄铜护条,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王小虎穿着新做的靛蓝工装,粗布料子浸了三遍桐油,挺括得像块小木板,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每块线条都像工匠凿过的青石。他腰里别着把锃亮的扳手,是用西域来的玄铁打的,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正给围观的百姓演示启动:“看好了,这脚蹬子得踩着三分之一处顿一下,让齿轮咬实了,再猛地发力——”话音未落,右脚狠狠踩下,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像春雷声滚过麦田,车把前的铜铃被震得“叮铃”作响,惊飞了老槐树上三只灰麻雀。 “诸位瞧见没?”王小虎右腿跨上车座,左手稳住车把,右手轻轻拧动油门,摩托车顿时像活过来的铁马,前灯旁的铜铃晃得更欢,“这玩意儿跑邻县三十里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比快马还省半个时辰!上次张货郎用它去西乡收茶叶,来回一趟比往常多赚了二十文,够给娃买两斤红糖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挤在最前排的是个背着货篓的货郎,粗布褂子上沾着茶渍,他踮着脚往车座后面的小木箱里瞅,粗糙的手指摸着箱沿直咂嘴:“这箱子能装多少?我去西乡收茶叶,要是能租一辆,省下来的力气能多挑两斤货!”旁边有人接话:“听说租金不贵,驿站刚贴了告示,跑一趟才收五文钱,比雇马夫便宜一半呢!” 这话传到州府时,州长正对着摊开的《大汉商路图》发愁。图是用桑皮纸画的,边缘已经磨出毛边,上面用朱砂标着的商道像条条红蛇,从江南蜿蜒到漠北,却拦不住路上的损耗——去年江南的新茶用马车运到漠北,二十天的路程走下来,鲜嫩的芽叶闷成了褐黄色,价钱跌了一半;漠北的狐皮往南运更糟,遇着梅雨季,三成的皮子都发了霉,损失折算成粮食,够一个乡镇吃半年。 “让军械厂再赶制二十辆摩托车,”州长对着文书官吩咐,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在公文上圈出“驿站”二字,墨是松烟墨,在桑皮纸上晕开时带着淡淡的光泽,“拨给各州驿站,专送急件和易损货物。另外,让档案司编本《摩托车养护手册》,把换机油、紧链条的法子写清楚,每步都配着图,得让目不识丁的驿卒一看就懂——上个月赣县驿卒不会调油门,硬生生把发动机憋坏了,修起来花的银子够买半车粮。” 文书官刚要提笔记录,州长大拇指按在“易损货物”四个字上又补充:“特别是岭南的荔枝、江南的新茶,还有漠北的羊皮卷,这些金贵东西经不住颠簸,让驿卒们多留心。手册里得画个示意图,教他们怎么用软布裹着货物,免得磕碰。” 没过三个月,从虔州到泉州的官道上,常见三五一队的摩托车呼啸而过。车斗里的岭南荔枝用冰盒镇着,盒底铺着档案司新研发的桐油防水布,浸了三遍桐油,水泼上去像打在荷叶上,颗颗荔枝到了虔州还带着水珠;漠北的羊皮卷更稳妥,用粗麻绳捆在车后座,外面裹着两层油布,连暴雨都渗不进去。有个跑了十年商队的王掌柜算过一笔账:用摩托车运丝绸,省去了喂马的草料钱、马夫的工钱,一趟运费比马车省了七成,一个月还能多跑两趟,年底盘账时,账本上的盈余红得晃眼,他特意请工匠打了个铜匣子装银子,四角还刻了缠枝纹,说要传给儿子。 这天傍晚,我站在理工学院的露台上,看夕阳把摩托车队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串移动的墨团。李秀才抱着一卷图纸跑上来,纸角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条——那是用炭笔和朱砂画的,红色标着改进处,黑色是基础结构。“先生!摩托车的月产量提到三十辆了!”他跑得急,额头上渗着细汗,说话时带喘,“陈司长说,各州府的订单排到秋后了,连西域都派人来订,说要运葡萄干!” 他指着图纸上的新款车型,笔尖点在货箱位置,炭笔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我们加了个更大的货箱,能装五十斤货,还在车把上安了铜铃,过窄路时一按就响,免得撞着挑担的农夫。您看这里,”他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车胎的剖面图,“胎纹比旧款加深了半分,像田埂的犁沟,抓地力更强;刹车皮换了耐磨的水牛角片,泡了桐油,雨天也不易打滑;连脚踏板都加宽了一寸,说是‘让长途骑行脚不酸’。” 我接过图纸,桑皮纸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改进处,旁边还有小字注解说“实测漠北冻土路面可行”“岭南雨季刹车距离缩短两尺”。“改得好,”我用铅笔在图纸边缘画了个圈,“但光靠车轮跑还不够。你想,泉州港的船进了港,要三天才能把货讯传到虔州;漠北打了胜仗,捷报用快马送到京城时,庆功酒都凉透了——这信息跑得比货物慢,终究是个坎,得想法子迈过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秀才的眼睛“唰”地亮了,手里的图纸差点掉下去,他赶紧用胳膊夹着,声音都带了颤:“先生是说……要把电话机和电报机往前赶?” “正是,”我望着远处驿站升起的炊烟,像条灰白的带子系在天边,“摩托车能跑遍天下路,电报和电话就能打通天下声。军队有了电报,前线枪响,后方立刻能调兵;商户有了电话,这边刚装船,那边就能备好库房,这才是真的流通,像血脉一样,让天下连起来。” 当晚的校务会上,我把电报机的草图铺在长案上。图是用毛笔画的,墨色浓淡分明,铜线圈绕在铁芯上,像盘着的蛇,电刷在铜盘上转动时,电流就能顺着电线传到另一端,变成滴滴答答的声音。长案旁点着三盏油灯,灯芯跳着小小的火苗,把图纸上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 “莫尔斯电码我教过你们,”我用铅笔敲着图纸上的电键,木桌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短声为‘点’,长声为‘划’,‘点划’组合就能代表文字。比如‘敌袭’,就是‘·-· ···-’,两个字的功夫,比快马传书快十倍不止——去年西域战事,信使跑断了三匹马,消息送到时,粮草营都被烧光了,要是当时有电报,何至于此?” 负责研发的学子们凑得更近了,有人掏出算盘计算电线的电阻,算珠打得“噼啪”响;有人争论电键的灵敏度,说要用象牙做按键,既光滑又耐磨。李秀才突然拍了下额头,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先生!军队用的话,得防着下雨漏电!上次试做的电报机,一场雨下来,铜线圈就锈了,是不是该给电线杆包层铁皮?” “说得对,”我在图纸上添了笔,画出带铁皮的电线杆,笔尖在铁皮位置加重了墨色,“还要在电键上装防雨罩,用铜皮做,既导电又防锈。漠北的风雪大更要注意,电线得用七股铜丝绞合的,单股的容易冻脆了断在半路上——去年冬天,学院的电线就断了三次,冻得像冰棍,得用热水浇才能接。” 电话机的研发也没闲着。林阿水带着两个学徒在工坊里熬了三个通宵,把话筒里的磷铜片磨得更薄,薄到对着光看能透见影子,说是“振动更灵敏”。这天一早,他捧着听筒冲进办公室,听筒用红绸包着,像捧着什么宝贝:“先生您听!” 另一个学徒在十里外的库房对着话筒说话,这边的听筒里竟能清晰地听见,连对方咳嗽时的尾音都清清楚楚。林阿水的声音带着兴奋的颤音:“就是电线不够长,铜匠铺说炼铜的炉子太小,每月只能供五十丈的线,不够铺到邻县的。” 砚娘端来的碧螺春凉了大半,青瓷茶杯里的茶叶沉在杯底,像片小小的绿云。她看着案上摊开的图纸,素白的手指轻轻拂过画着的铜线,忽然道:“上次去军营探望,听见将军说,探子传回的军情常常前后矛盾,东边说敌军有千人,西边说只有五百,调兵时总怕错估人数。要是能用电报实时报信,该多稳妥。” “可不是,”我想起去年西域那场仗,敌军绕后偷袭时,三个方向的信使带回三个消息,等核实清楚,粮草营的帐篷都烧黑了,“给军队用的电报机要做两套,一套明码传寻常消息,一套密码传军情,密码本得由将军亲自掌管,每月换一次——档案司的陈墨最细心,让他来编密码本,用《大汉字典》的页码做暗号,比如‘进攻’对应‘387页第5字’,旁人就算截到电报也破译不了。” 没过几日,军械厂送来第一批军用电报机。铁壳子做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得圆润,免得硌着人,上面用钢印打着“军字壹号”,字迹深刻得能摸出棱角。电键的按键磨得光滑,敲下去“咔嗒”响,像啄米的鸡。我带着李秀才去军营演示时,将军正对着沙盘调兵,沙盘是用松木板做的,上面堆着黄沙捏的山峦,插着小旗当军队。 见我们在帐外架起电线,两端各放一台机器,将军放下手里的小旗,粗粝的手掌在军装上擦了擦,军装上的铜扣蹭得“叮叮”响:“这玩意儿真有那么神?我来试试。” “就说‘左翼有敌’,”将军对着电键说,声音洪亮如钟。李秀才在另一端的机器前凝神敲击,食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白,滴滴答答的声音刚落,译电员铺开的纸条上就用炭笔写着“左翼有敌”四个字,笔锋虽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 将军愣了愣,突然拍着大腿笑起来,震得帐外的旗杆都晃了晃,黄沙从旗杆底座簌簌往下掉:“好东西!这要是在战场上,我在山头指挥部就能指挥山脚的兵,比扯着嗓子喊管用十倍!上个月我派去传令的兵被流箭伤了腿,要是早有这玩意儿……”他没再说下去,但眼里的光比沙盘上的小旗还亮。 消息传到国家长老院时,科工大长老正看着各州送来的商税账本。账本是用宣纸做的,纸页厚实,江南的茶税比去年多了三成,墨迹透着油光;漠北的皮毛税翻了一倍,数字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狐狸图案;连西域的玉石税都涨了不少,账本上的墨迹都透着喜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拨三百两银子给理工学院,”他对着文书官吩咐,手指在算盘上拨了拨,算珠是牛角做的,碰撞声清脆,“让他们把电报线往各州府铺,先从军械库、驿站、军营开始,年底前得让京城能直接收到西域的电报——我年轻时,西域的信靠骆驼驮,一封信要走三个月,等消息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铺电线的工匠们带着摩托车队出发了。车斗里装着松木电线杆、裹着麻布的铜线和瓷绝缘子,瓷绝缘子是景德镇烧的,白得像玉,上面还描着浅蓝的花纹。遇到山路太陡摩托车上不去,就把零件卸下来,用扁担挑着走,扁担是枣木的,被磨得油光水滑。 档案司的记录员老周跟着队伍,每天晚上都在油灯下记账,账本是他自己做的,封面糊着油纸防水:“今日行三十里,立杆十八根,过赣江时,电线架在渡船桅杆上,浪大时总晃,已记下‘需加固定绳,用三股麻绳绞合,浸桐油’;漠北冻土硬,挖坑得用火烧,每坑耗时一刻,比中原多费两捆柴,柴需用松木,耐烧……”这些都被工工整整记在卷宗里,字里行间还画着小小的电线杆简笔画,等着后来人参考,免得走弯路。 电话机也悄悄进了寻常百姓家。泉州港的鱼行掌柜最先装上,黄铜听筒擦得锃亮,挂在柜台旁的木钩上,木钩雕成了鱼的形状。掌柜对着话筒喊一声,渔船上的伙计就知道该送多少斤带鱼;虔州的药铺老板更离不开,偏远乡镇的郎中遇着疑难杂症,对着电话描述症状,他就能把药方报过去。有次我路过药铺,听见掌柜对着话筒喊:“黄连要三钱!别多放!苦得病人喝不下去!”那语气热络得很,像是在跟对面的人并肩站着说话,药碾子转动的“咕噜”声都成了背景音。 入冬时,第一封跨州电报从西域昌吉铁厂发到了京城。内容很简单:“炼出百吨好钢,可造枪炮。”译电员把纸条递到长老院时,几位长老都围了过来,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对着那行黑字看了又看。有人想起十年前,西域的消息靠骆驼传,一封信要走三个月,信纸常常被风沙磨得发脆;如今眨眼就到,纸页上的墨迹还带着新鲜的光泽。 首席长老摸着电报机冰凉的铜壳,铜壳被摩挲得发亮,突然老泪纵横:“刘云先生说的‘天下同声’,竟是真的成了……我年轻时打一仗丢半本兵书,现在好了,消息跑得比马快,天下的事,谁都瞒不住了。” 我和砚娘去军营看新铺的电报线时,正遇上将军调兵演练。这边的参谋在电键上敲下“右翼前进”,指尖在电键上起落轻快,那边山坡上的旗兵就举着令旗往前冲,前后差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将军指着沙盘道:“现在好了,哪里有缺口,立刻就能调兵补上,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等消息传到,阵地都丢了——上个月漠北军演,用电报调兵,比旧法快了三倍,士兵们都说,这玩意儿比号角还管用。” 回学院的路上,摩托车队从身边驶过,车斗里装着刚印好的《电报机使用规范》,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齿轮和电线的图案,纸张是双面刷过桐油的,防水防潮。砚娘指着远处的电线杆,它们像一排沉默的哨兵,立在官道两旁,把消息从南传到北,从东送到西。 “你看这些杆子,”她轻声道,白汽从嘴里呵出来,像团小雾,“比老槐树长得还快,春天时才立了第一根,这才半年,就连成线了。” 我望着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云彩把电线染成了金红色,铜线上的冰碴在夕阳下闪着碎光。突然想起刚到这里时,人们靠吼、靠跑、靠飞鸽传信,消息像块石头沉在水里,半天漾不开涟漪。如今,电线牵着声音跑,摩托车载着货物飞,天下的事就像院子里的光景,谁都能看得明明白白,听得真真切切——江南的茶刚采下,漠北就知道价钱;漠北的马刚上膘,江南就备好了马厩。 档案司的灯又亮了,陈墨大概在整理新的电报代码。窗纸上透出他俯身书写的影子,旁边堆着高高的卷宗,像座小小的山。我知道,明天天亮后,又会有新的电线架起来,新的电话铃声响起来,就像老槐树上的新枝,一节节往上长,不知不觉就把整个天下,都拢在了一片浓荫里。 喜欢一剑照汗青请大家收藏:()一剑照汗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七节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七节 开春的雨刚过,理工学院的工坊里弥漫着松节油与铜屑的气息。我捏着圆规在图纸上划出弧线,笔尖在桑皮纸上留下淡蓝的痕迹——这是最新款电话机的听筒改进图,林阿水昨日送来的测试报告上,用红笔圈着“杂音严重”四个字,墨迹都透着焦急。我盯着图纸上的磷铜片结构,心想码头的海浪声、军营的号角声都能干扰信号,得把弧度再调小三度,让振动频率避开这些杂音。窗台上的铜壶滴漏“滴答”作响,第三根刻度线刚漫过水面时,砚娘推门进来,月白色的裙角沾着些微的泥点,我猜她定是去后院菜圃摘了新蒜,那股清冽的土腥味混着她身上的皂角香,在机油味里格外清爽。 “各州府的图纸都送来了,”她把一摞卷宗放在案头,最上面是泉州港送来的船用罗盘改良图,羊皮纸边缘还带着海盐的腥气,我仿佛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陈墨说西域的玉矿开采用上了新的凿岩机,效率比从前高了四倍,就是钻头磨损太快,平均每日损耗三分。”她纤指划过图纸上的磨损数据,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矿工们换钻头的功夫都够凿半车矿石了,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等着你的法子呢。” 我翻到数据页,铅笔在“每日损耗三分”处画了道横线,又在旁边批注“材质问题”:“让铁匠铺在钻头边缘镶圈钨钢,去年从漠北运来的那批矿石,硬度比玄铁还高。”说着指尖在图纸上敲了敲,“熔点能抵得住凿岩时的高温,正好派上用场。”砚娘闻言松了口气,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我知道她定是想起了西域矿工们黧黑的脸,那些人去年冬天还托人带过晒干的沙枣,说要谢我改良的凿岩机。 正说着,王小虎抱着摩托车变速箱的图纸冲进来,耳朵尖红得像抹了胭脂,手里的图纸被风掀得哗哗响:“先生!这齿轮咬合总出问题,试了三次都卡壳!今早测试时还崩掉半片齿,差点伤着人!”他说话时气息都不稳,我接过图纸铺展开,借着天窗透进来的光仔细看——齿距比标准宽了半分,齿顶的圆角也没处理好,这毛病去年军械厂的火枪齿轮也犯过。我拿起红笔圈出错误处:“按这个尺寸重做,齿根要加深半厘,形成应力缓冲,再用淬火工艺处理。”说着抬头看他,见他手忙脚乱往纸上记,笔尖都戳出了小洞,忍不住笑道,“别急,你告诉林阿水,今晚我留着工坊的灯,改好咱们当场试机。”王小虎这才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那慌张模样倒让我想起他刚进学院时,连扳手都握不稳的样子。 忙到日头偏西,案头的图纸终于处理得差不多。砚娘递来块桂花糕,油纸包里还温着,甜香混着工坊里的机油味竟也不违和。“后日是休沐,”她声音软得像棉花,“不如陪我回趟雷家堡?阿爹捎信说新酿的荔枝酒成了,用的是今年头茬糯米,埋在老梨树下三个月,就等你去开封呢。”我望着窗外抽新芽的老槐树,枝头的嫩叶嫩得能掐出水来,忽然想起已有半年没陪她们出门。砚娘的指尖轻轻划过我案头的砚台,那里刻着她去年题的“知行”二字,我知道她定是盼着我能歇一歇,便把圆规往笔架上一搁:“好,顺便问问雷家的铁匠铺,能不能赶制一批钨钢钻头。”她眼里立刻亮起两簇光,像落了两颗星子。 雷家堡在泉州城外三十里,如今通了简易公路,碎石子铺的路面虽不算平整,但摩托车跑起来颠簸不大。砚娘坐在后座,手里的竹篮装着给长辈的茯苓糕,篮子系绳随着车身起伏轻轻晃悠,打在我后腰上,像只不轻不重的小拳头。路过当年激战过的落马坡时,她忽然拍了拍我的肩:“你看那片油茶林,当年咱们藏炸药的石缝还在呢。”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油茶树已长得比人高,墨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恍惚间又听见元军的马蹄声从坡下经过,那时砚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手心的汗浸湿了我的袖口。“去年阿弟去砍柴,说石缝里长出棵小松树,都有半人高了。”她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能想象她此刻微微歪头的模样,便放慢车速,让风把她的话送得更远些。 雷家堡的青砖门楼比从前阔气了,门楣上新挂了块“雷记铁工坊”的匾额,黑底金字,是陈墨亲笔题的。雷老爷子正坐在院里的老梨树下打制马蹄铁,砧子上的火星溅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星。见我们来,他把锤子往铁桶里一扔,铁水“滋啦”一声冒起白烟:“可算来了!”他嗓门洪亮,震得梨树上的露珠都往下掉,“昨天刚出的一批凿岩机配件,你给看看合不合规格,不合的话我让徒弟连夜改。”我注意到他手背的老茧比去年更厚了,虎口处还有道新添的疤痕,想来是打制硬钢时被火星烫的。 作坊里的铁架上摆着一排排锃亮的钢件,我拿起游标卡尺量了量孔径,刚好比标准尺寸小半厘,属于合格范围。“淬得匀,光泽度也够。”我摸着钢件冰凉的表面,又检查了螺纹,“就是螺纹得再密两圈,螺距从三分减到两分五,不然容易滑丝。”雷老爷子凑过来细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佩服:“还是你心细!我就说哪里不对劲,原来问题在这儿。”他转头喊徒弟,声音比刚才更响,“听见没?按刘先生说的改!这要是出了岔子,西域的矿工们得多遭多少罪!”我知道他向来疼惜矿工,去年冬天还特意让人给矿洞做了保温棉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砚娘在一旁和雷夫人说话,雷夫人手里正纳着鞋底,见砚娘过来,立刻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放,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快进来坐,我给你留了新摘的杨梅,用冰糖渍着呢。”她眼角的皱纹里都堆着笑,“前几日你妹妹来信,说在州府学堂教女红,学生都夸她花样新,这还不是你当年教她的那些本事?”砚娘脸颊微红,从竹篮里拿出茯苓糕:“阿娘尝尝这个,用的是淮山粉,吃着不腻。”我看着她们婆媳俩凑在一起说悄悄话,雷夫人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想来是在夸我把她女儿照顾得好。 从雷家堡回来的路上,路过城东的粮油店,王婉婉正踮着脚往门楣上挂“新米上市”的木牌。她男人在店里称米,木秤的秤砣晃悠悠,秤杆压得弯弯的。见我们停下车,婉婉用围裙擦着手迎出来,鬓角别着朵新摘的栀子花,白得晃眼:“刘先生来得巧!”她声音脆得像银铃,“刚碾的晚稻米,带着米香呢,要不要带些回去?阿黎上次还跟我说,你最爱喝稠粥,就缺这种带糯性的新米。”我看着店里的自动打米机,去年教他们改的齿轮传动,把人力摇动改成脚踏式,如今一人就能管三台机器。婉婉的男人笑着补充:“多亏了刘先生的法子,今年比去年多赚了三成,婉婉正盘算着给娃添个新书包呢。”婉婉偷偷掐了他一把,眼里却满是笑意,我知道她定是想起了当年在粮铺当学徒时,算错账被掌柜骂的日子。 “后日要去九龙山,你要不要同去?”砚娘笑着问她。婉婉眼睛一亮,手里的木牌差点掉下来,忙用围裙接住:“去去去!”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阿黎上次还说山里的野笋该冒尖了,我那坛子老卤水早就备好,就等着新笋呢。”她往店里瞥了一眼,见男人在招呼客人,又悄悄说,“我还想给燕殊采些金银花,她总说夜里睡不安稳,这花泡水喝最安神。”我心里一暖,婉婉向来心细,谁有什么毛病她都记在心上。 九龙山的路比从前好走多了,去年冬天铺了碎石子,摩托车能开到山脚下的晒谷场。吴燕殊牵着阿黎的手走在前面,两人的布鞋踩在腐叶上“沙沙”响。阿黎背着的竹篓里装着水壶和干粮,竹篾编的篓底还留着当年寻矿时磨出的浅痕,我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进山,为了抢矿洞,竹篓被石头磕出个大洞,她还心疼了好几天。李白砚提着把柴刀跟在后面,时不时砍断挡路的荆棘,刀刃上的寒光在树荫里一闪一闪,惊得树上的露水“吧嗒”往下掉,打在她的发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就是这道山涧,”阿黎指着前面潺潺的溪流,水潭里的鹅卵石还像当年那样光滑,“当初在这里找到第一块青乌石胆,你非要亲口尝是不是矿脉,结果涩得吐了半天。”她回头看我,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我却想起那天她举着火折子的模样,额头上沾着矿粉,嘴唇干裂,却非要把唯一的水壶塞给我。我蹲下身掬起溪水,冰凉的水流过指缝,恍惚间听见她那时的声音:“这矿脉要是真的,我阿爹的药钱就有指望了。” 李白砚突然用柴刀指着阿黎,笑得直不起腰:“第一次见到官人时,这丫头板着张脸,手里的药杵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她故意拖长了调子,“要不是我和燕殊拦着,怕是早把蒙汗药下到汤里了——哼哼,真要动了手,官人早就把你吊在这棵松树上收拾了!”阿黎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拧李白砚的胳膊,竹篓里的水壶“哐当”撞在石头上:“让你们笑话我!”她嘴硬着,眼里却漾着笑意,“当初要不是你们抢了矿洞,我阿爹的病没钱治,我才不会……”话没说完就被自己逗笑了,山间的风卷着她的笑声打了个旋,我忽然想起她后来偷偷给我送伤药,药碗底下压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趁热喝”三个字。 吴燕殊捂着嘴笑,鬓边的银簪在阳光下闪着光:“后来是谁半夜偷偷给官人送伤药?还嘴硬说是怕他死了没人找矿,结果药里放了当归,说是‘活血化瘀’。”她瞟了我一眼,眼里满是温柔,“当我们看不出来是心疼人呢?”我望着吴燕殊,想起她当年为了掩护我撤退,胳膊上挨了元军一刀,至今还有道浅浅的疤痕。那时她咬着牙不吭声,血顺着袖子滴在地上,像开了串红梅花。 我坐在当年歇脚的青石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看着她们笑闹的身影,忽然发现阿黎的竹篓里多了个蓝布小布包,鼓鼓囊囊的。她见我盯着看,红着脸递过来,布包的系带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前几日上山采的何首乌,刚挖的,还带着泥呢。”她声音细若蚊蚋,“我用清水洗了三遍,晒得半干了。给你补补身子,工坊里的事别总熬到半夜,看你眼下的青黑,比矿洞里的煤烟还重。”布包上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长到了背上,我知道她最不擅长女红,这针脚怕是缝了拆、拆了缝,耗了好几个晚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山时路过当年的矿洞,洞口已用青石板封了,上面刻着“青乌石胆出产地”七个字,是陈墨特意让人凿的。李白砚摸着石壁叹道:“那时谁能想到,这黑黢黢的石头能造出电报机?”她指尖划过那些字,“去年漠北军演,靠它传消息的速度,比飞鸽快了百倍不止,将军说要是早有这东西,当年他驻守的关隘就不会丢了。”吴燕殊望着远处的炊烟,轻声道:“要是阿爹还在,见着如今的光景,怕是要哭着说终于不用躲战乱了。”她声音里带着哽咽,我知道她又想起了被元军杀害的爹娘,那年她才十五,抱着爹娘的牌位在破庙里哭了三天三夜,是我把她背回了营地。 夕阳把山路染成金红色时,我们才回到山脚下。摩托车的油箱快空了,王小虎贴心,提前在溪边埋了个油罐,陶土罐子裹着油纸,里面的汽油还剩大半。阿黎给大家倒水解渴,粗瓷碗沿还带着她的体温,水壶递到我手里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她像触电似的缩回手,转身去追蝴蝶,竹篓在身后一晃一晃,装着的何首乌在布包里轻轻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刚到我身边时,总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我,如今却能这样自在地笑闹,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软软的。 回虔州的路上,砚娘靠在我背上,声音被风送得断断续续:“下个月去湘西看看吧,燕殊说想回当年逃难的村子烧柱香。”她的脸颊贴着我的后背,温热的呼吸透过粗布衣衫传过来,“听说那边也通了公路,骑摩托车去不用太颠簸。”我拧动油门,摩托车“突突”地加速,路两旁的竹林向后退去,竹叶在风中哗哗响,像无数支插在地上的翡翠箭。我想起燕殊上次整理旧物,翻出块褪色的绣花帕子,说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帕子上绣着朵将开未开的芙蓉,像极了她当年的模样。 路过城西的布庄时,远远看见苏眉在门口招呼客人。她穿着件月白杭绸衫子,袖口绣着缠枝莲,正给位老妇人量布,软尺在她指间灵活地绕着,嘴里说着:“这匹花罗做夏衫最好,轻薄透气,您穿了准舒服。”我知道她当年为了给我凑军费,把嫁妆里的金镯子都当了,如今这布庄是她亲手攒起来的,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被她磨得溜光。见我们经过,她笑着挥挥手,眼里的光比绸缎还亮。 工坊的灯还亮着,隔着老远就看见窗纸上晃动的人影,想来是李秀才还在琢磨电话机的杂音问题。我知道明天一早就会有新的图纸送来,齿轮的齿距、钻头的硬度、听筒的弧度,这些密密麻麻的线条里,藏着比山涧更深的光阴。而此刻山间的笑声、竹篓里的何首乌、石板上的刻字,正和那些图纸一起,在岁月里慢慢酿成酒,像雷家堡的荔枝酒那样,越陈越香。 进了城,路过张府时,看见张玉娥正带着孩子们在院里放风筝。她穿着件水红夹袄,鬓边插着支珠花,手里牵着风筝线,笑得比春日的阳光还暖。最小的儿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举着只蝴蝶风筝,奶声奶气地喊“爹爹”,我勒住摩托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小手软软的,像握着团棉花。玉娥嗔怪地看了我一眼:“回来得正好,厨房炖了鸡汤,给你留着一碗呢。”她眼里的温柔,让我想起当年在战场受伤,她彻夜不眠守在我床边,用小勺一点点给我喂药的模样。 回到家,十几个院子的灯都亮着。赵灵儿在书房整理账本,算盘打得噼啪响;柳如烟在绣绷上绣着新的军旗,金线在她指间流转;孙月娘在厨房煎药,药香混着桂花香飘满了整个院子……我站在廊下,听着她们的说笑声,看着窗纸上她们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那些图纸上的线条、矿洞里的石头、山涧里的溪水,最终都变成了此刻的人间烟火。这大概就是我毕生所求的“天下大同”——不仅有飞驰的摩托车、畅通的电报线,更有身边这些鲜活的人,她们的笑、她们的泪、她们的牵挂,像老槐树上的新枝,一节节往上长,不知不觉就把整个天下,都拢在了一片浓荫里。 喜欢一剑照汗青请大家收藏:()一剑照汗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八节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八节 出发去湘南的前一晚,院里的桂树落了满地碎金。吴燕殊坐在灯下翻着那方褪色的芙蓉帕子,帕角的丝线磨得发毛,露出里面米白色的衬布,她指尖一遍遍抚过花瓣纹路,忽然轻声道:“听说那边的橘子该黄了,我娘以前总在霜降后摘满一筐,埋在灶膛边捂着,过年时甜得能流蜜。”我挨着她坐下,见她眼尾泛着红,便知她又在想往事——当年逃难时她才十五,怀里揣着这帕子走了三个月,最后帕角都磨出了洞,露出里面粗粝的布纹,像她那时磨破的脚掌,血珠渗进草鞋里,在石板路上留下细碎的红痕。 “都准备好了?”李白砚掀帘进来,手里提着个樟木箱子,黄铜锁扣擦得锃亮,映出她鬓边的银簪,打开时飘出淡淡的樟脑香,混着她惯用的薄荷油味,“我让女兵亲卫备了御寒的棉甲,湘南山区早晚凉,你那风湿的老毛病别犯了。”她从箱底翻出件墨绿披风,边角绣着暗纹的鹰隼,针脚密得像鱼鳞,翅膀上的羽毛用金线勾边,在灯下闪着微光:“这是去年新做的,用的是漠北的羊毛,纺线时掺了三股棉线,防风得很。”吴燕殊接过披风,指尖触到厚实的绒里,忽然红了眼眶:“大姐,其实不用这么兴师动众,我自己去寻寻就好……” “胡说。”李白砚捏了捏她的脸颊,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语气却软得像棉絮,“你寻亲是大事,我和阿黎陪着才安心。再说飞鸟特战队的小子们早想活动活动筋骨,正好让他们去前面探探路,顺便看看沿途的驿站需不需要检修——上次去漠北,就发现有个驿站的马厩漏雨,这次得好好查查。”正说着,阿黎抱着个蓝布包进来,竹篮里的铜哨子晃出清脆的响,那是她指挥飞鸟队的信物,哨音能穿透三里地的林子:“我让飞鸟队的人去广东海丰了。”她打开布包,露出里面两件小袄,一件绣着熊,爪子圆滚滚的,一件绣着兔,耳朵歪向一边,“给风儿和小材带的,海丰那边比这边暖,到了湘南可得换上。” 吴燕殊摸着小袄上的虎头扣,眼泪“啪嗒”掉在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你们怎么……”阿黎赶紧用帕子给她擦脸,指尖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她今早刚去后山采了薄荷,说是给孩子们驱蚊,帕子上还沾着片碎叶,“哭什么,你想儿子想了大半年,夜里总念叨‘小材该长牙了’,前几日还对着风儿的画像发呆,用指尖描他的眉眼,如今正好一家人团聚。”我望着她们凑在一起的身影,忽然想起当年在军营,吴燕殊总把干粮省给伤员,自己啃硬饼子,嘴角裂了血口子也不吭声,用盐水漱口时疼得皱眉,如今总算能被人这般疼惜,心里竟比喝了蜜还甜。 天刚蒙蒙亮,车队就在州府门前集合了。三辆皮卡车装着行李和给养,后斗用帆布盖着,边角坠着铜铃,一动就“叮铃”响,像串移动的风铃;三十辆摩托车并排停着,车把上的红绸在晨风里飘,像一排跳动的火苗。飞鸟队的队员们牵着战马站在一旁,铠甲上的铜钉在朝阳下闪着光,队长赵虎把头盔往怀里一揣,露出额头上那道当年打仗留下的疤,像条淡红色的蚯蚓,嗓门亮得像敲锣:“刘先生放心,沿途的驿站都打过招呼了,每五十里就有热水和热饭,保证咱们走得顺顺当当!” 吴燕殊抱着刚被接来的小材站在车边,孩子穿着阿黎做的虎头袄,小手揪着她的衣襟,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瞅着摩托车。那是我第一次见小材,他比信里写的更壮实,下巴上还有个浅浅的窝,像极了吴燕殊。刘风背着个小包袱跑过来,里面装着他画的地图——这孩子随我,从小就爱琢磨地形,包袱角还露出半截铅笔,笔杆上刻着他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娘,我记下你说的湘江样子了。”他仰着小脸,鼻尖沾着点墨,像只刚偷喝了墨汁的小老鼠,“书上说湘江像条绿带子,绕着山走,还有好多渔船,晚上点着灯像星星。”吴燕殊摸着他的头,声音软得像棉花:“风儿记性真好,当年你外公总说‘咱家住的地方,推开门就能看见江,渔船晚上亮的灯像星星,你娘小时候总追着跑’。” 车队刚出虔州城,就见路边的田埂上有人在插秧。穿着蓝布衫的农人弯腰时,裤脚沾着的泥水溅在秧苗上,像撒了把碎星。李白砚让车队停下,掀开车帘笑道:“正好让孩子们看看插秧,别总以为粮食是从粮仓里长出来的。”阿黎早跳下车,手里拿着个竹篮,里面是刚烙的麦饼,还冒着热气,香气引得田埂上的大黄狗都摇着尾巴凑过来:“老乡,歇会儿吃点东西?” 老农直起腰,黝黑的脸上堆起笑,皱纹里还嵌着泥,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饼渣掉在胸前的补丁上,那补丁是用三种颜色的布拼的,像朵奇怪的花:“你们是从州府来的吧?我儿子就在军械厂当学徒,说跟着刘先生学造机器,上月还寄回块洋布呢,我家老婆子做了件新衫,舍不得穿!”他指着远处的水车,那是按我画的图纸改的,加装了齿轮传动,木轮转得又稳又快,“那玩意儿也是按刘先生画的图改的,比从前省了一半力气,今年准能多打两石粮!”吴燕殊抱着小材站在田埂上,望着转动的水车,忽然轻声道:“我爹以前也有辆这样的水车,抽水时‘吱呀’响,像在唱歌,我总趴在车轴上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满身都是木头的味道。”小材似懂非懂,小手拍着车辕,发出“咚咚”的响,倒像在应和她的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沿途的城镇越来越热闹。过衡阳时,正赶上赶集,街上的货摊摆得像条长龙:卖糖画的老人握着铜勺,在青石板上画出游龙,糖稀在阳光下闪着琥珀光,引得孩子们围着拍手;绣娘的摊子上摆着各色帕子,其中一块绣着芙蓉花,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露珠,竟和吴燕殊的旧帕子有几分像。她盯着那帕子看了半晌,指尖微微发抖,绣娘见状笑道:“姑娘喜欢?这是茶陵那边时兴的花样,说是照着江边长的芙蓉画的,秋天开得最好,花瓣能有巴掌大。”吴燕殊猛地抬头,眼里的光像被点燃的灯:“茶陵?离湘江近吗?” “近着呢!”绣娘用手指在摊子上比划,指甲缝里还沾着丝线的颜色,“过了攸县就是茶陵,江边上全是芙蓉树,秋天开得像火烧,渔船从树下过,船板上都落满花瓣,渔民们捡回去,能酿出香得醉人的酒。”刘风赶紧掏出他的小本子记下来,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娘,这里离你家是不是近了?书上说茶陵在湘江中游,你说外公家在江边,说不定就在那儿!”吴燕殊没说话,只是把帕子往怀里又揣了揣,指节都攥白了,我知道她心里的浪头正翻得厉害,像湘江涨水时的漩涡。 傍晚在驿站歇脚时,飞鸟队的探马回来了。队员李三勒住马,马蹄扬起的尘土沾在脸上,像抹了层泥,他翻身下马时,铠甲“哐当”撞在门框上,震得门楣上的蛛网都掉了下来:“报刘先生,沿湘江飞了五十里,茶陵一带确实有山临江的村子,其中一个叫‘吴家村’的,村口有棵老樟树,得三个人才能抱过来,跟吴夫人说的模样对上了!”吴燕殊手里的茶碗“哐当”撞在桌上,茶水溅在袖口,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窗外的晚霞,晚霞把天染成了芙蓉色,她嘴唇轻轻动着,像在默念“吴家村”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可到了那处“吴家村”,才发现不对。村口的樟树是粗,却只有两人合抱粗,树皮上也没有吴燕殊说的“像人脸的树结”。村里的老人都姓王,见我们打听姓吴的人家,都摇头说“没听过”。吴燕殊摸着樟树干,指腹划过粗糙的树皮,声音发哑:“不对,不是这里,我记得树底下有块青石板,刻着‘吴’字……”阿黎赶紧让飞鸟队再往前探,自己则拉着吴燕殊往溪边坐:“别急,湘江边上叫‘吴家村’的多着呢,咱们再找。” 第二日又找到个临江的村子,村口倒是有棵大樟树,树底下也有青石板,可上面刻的是“李”字。村里有户姓吴的,却是十年前从湖北迁来的,见了吴燕殊的旧帕子,摇头说“从没见过这样的绣法”。吴燕殊把帕子叠好,指尖都在抖,刘风拉着她的衣角:“娘,书上说湘江有九百多里,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的。”李白砚让亲卫去村里买了些橘子,剥开时汁水溅在手上,甜得发腻:“你看这橘子,跟你说的一样甜,说明离你家不远了。” 第三日午后,飞鸟队的赵虎终于带了好消息。他骑着马奔进驿站,马鞍上还挂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先生!吴夫人!找到真的吴家村了!村口樟树三人合抱,树底青石板刻着‘吴’字,还有个老婆婆说,记得当年有户人家的闺女叫燕殊,逃难时丢了半块芙蓉玉佩!”吴燕殊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被带倒了,声音发颤:“玉佩……她见着玉佩了?”赵虎从布包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时露出半块玉佩,雕着芙蓉花,缺口处的裂痕和吴燕殊怀里的那半严丝合缝:“这是老婆婆捡的,说埋在树底下快二十年了,总觉得会有人来寻。” 车队在老樟树下停住时,全村的人都围了过来。穿着粗布衣裳的孩童们扒着皮卡车的栏杆,小脸上沾着泥,好奇地瞅着车里的留声机,那是我特意带来的,里面放着江南的小调;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眯着眼打量吴燕殊,忽然有个老婆婆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拄着的枣木拐杖磨得油光水滑,杖头雕着个小小的芙蓉花:“你是……阿珠家的闺女?眉眼像,尤其是这颗痣,长在眼角跟你娘一个模子!”吴燕殊扑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肿得像小核桃,却暖得像灶膛:“是我啊婆婆!我是燕殊!” “可算回来了……”老婆婆抹着眼泪,指缝里漏出的话断断续续,“你爹娘……那年元军来的时候,把粮食都留给了乡亲,自己没跑出来,就埋在樟树后面,坟头种了棵芙蓉,去年开了满树花……”她拉过个后生,后生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手里还攥着把镰刀,像是刚从田里回来,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这是你侄子吴石头,当年才三岁,被你娘藏在柴房的缸里才活下来,如今娶了媳妇,生了俩娃,跟你小时候一样,都爱爬这棵樟树,说能望到江对岸。”吴石头扑通跪下,磕了个响头,额头沾着的泥土蹭在地上,留下个浅印:“姑姑!我爹总说‘要是你姑姑还活着,准能找回来’,每年都在樟树下等,直到去年走了,还攥着你小时候戴过的银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吴燕殊抱着吴石头哭了半晌,小材被这阵仗吓得瘪瘪嘴,却懂事地伸出小手擦她的眼泪:“娘不哭,小材给你吹吹就不疼了。”刘风站在一旁,悄悄把吴家村的位置画在地图上,铅笔尖顿了顿,又添了棵樟树,树干上还画了个小小的鸟窝——他听吴燕殊说过,当年树上有个老鸹窝,她总掏鸟蛋给生病的弟弟吃,弟弟没熬过那年冬天,就埋在樟树不远处。李白砚让亲卫把带来的布料、粮食搬进祠堂,粗布袋子“咚”地放在地上,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今晚咱们摆酒,庆祝一家人团聚!” 夜里的祠堂亮如白昼,火把在梁上晃出跳动的光影,映得供桌上的牌位都泛着红光。吴石头媳妇端来一碗米酒,粗瓷碗沿还带着手温,酒里飘着两颗红枣:“姑姑,这是用江里的水酿的,跟你娘当年酿的一个味,我婆母说照着你娘留下的方子做的,放了三斤桂花,埋在地下三年才开封。”吴燕殊抿了一口,眼睛忽然亮了,像落了两颗星:“是这个味!我娘总说‘湘江的水甜,酿出的酒才不呛人’,当年我总偷喝,被她用鸡毛掸子追着打,绕着樟树跑三圈才饶过我。”刘风凑过来,小脸上沾着点酒渍,像只偷喝了蜜的猫:“娘,我刚才去江边了,水真的是绿的,还有鱼跳起来呢,比书上画的还好看!” 我望着他们笑闹的身影,忽然想起此行还有件正事。拉过赵虎,从怀里掏出地图,地图边角被汗水浸得发皱,边缘都卷了起来:“你带飞鸟队沿湘江向上游飞,找落差大的地方,最好是两岸山势陡的,岩石层厚实,适合建水坝。”赵虎接过地图,手指在上面比划,指甲缝里还沾着墨,那是刚才画路线图蹭的:“先生是想建发电站?就像虔州城外那个,能让灯自己亮的?”我点头笑道:“等电通了,这里的碾米机、织布机就不用靠人力了,乡亲们也能用上电灯,夜里纺线不用点油灯,孩子们读书也能看清楚字,不用总凑着煤油灯揉眼睛。”他眼睛一亮,攥紧了拳头:“我这就去!保证找个最好的地方!” 赵虎带了五个队员,骑着改装过的三轮摩托车,车斗里装着测绳、水平仪和干粮,沿着湘江向上游去。第一日傍晚传回消息,说在醴陵附近找到处“豹子口”,江面窄,水流急,可测了才发现,落差只有一丈,底下还是泥沙层,不适合建坝。“泥沙会被冲走,坝基不稳。”我在电报里回,“再往上找。” 第二日他们到了攸县,找到处“鹰嘴岩”,两岸是青石山,落差足有一丈五,可赵虎用水平仪测了,江面宽度有十丈,建坝得用更多材料,成本太高。“再看看,有没有更窄的。”我让报务员回电,吴燕殊端来碗莲子羹,见我盯着地图,轻声道:“我爹说过,江水最急的地方,往往两边山最陡,像被老天爷劈开的口子。” 第三日午后,赵虎终于带回了好消息。他骑着马冲进村子时,马蹄扬起的尘土沾在脸上,像抹了层泥,铠甲上的铜片都撞歪了,手里紧紧攥着张草图:“先生!找到了!茶陵往上三十里,有个叫‘龙门口’的地方,江面窄得像被两山夹住,最窄处才五丈,水流急得能冲走石头!”他展开画的草图,炭笔在糙纸上划出的线条歪歪扭扭,却把山势画得明明白白,“我用绳子量了,落差足有两丈,底下全是硬石头,敲上去‘当当’响,建坝正好!”他指着图上的一个小圆圈,眼睛发亮,“这里还有股山泉,水甜得很,工人喝水不用愁,还能用来和水泥!” 我接过草图,见上面还标着“水深三丈”“岩石层厚五尺”“两岸山高十丈”,甚至画了个小小的水流箭头,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画得好,比李秀才刚进学院时画的第一张图纸强多了——他当年把齿轮画成了圆饼,被我用戒尺打了手心。”赵虎挠着头笑,铠甲上的铜铃跟着“叮铃”响:“先生教过,画图得标清楚尺寸,不然工匠师傅没法干活。” 当即让报务员架设电报机,铜线圈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盘着的金蛇,发报键“滴滴答答”响起来,声音清脆得像雨打芭蕉:“虔州供电司速造发电机十台,功率按龙门口水流计算;备水泥、钢筋各五十吨,另需铸铁管道二十丈;组织施工队百人,带测绘仪、经纬仪前来茶陵龙门口,建水力发电站……”报务员手指在键上翻飞,额头上渗着汗,却笑得合不拢嘴:“先生,这可是湘江第一座发电站,往后史书上都得记一笔!等建好了,我要带俺娃来看看,告诉他这是刘先生领着咱们造的!” 报务员刚发完报,吴燕殊端着碗热汤过来,碗里飘着葱花,是她亲手炖的,还卧了两个荷包蛋,蛋白嫩得像云朵:“听说你要建发电站?”她眼里闪着光,像映着江面的波,“当年我爹总说‘要是江水能自己干活就好了,不用人推碾子、拉磨,妇女们也能少受点累’,如今真要实现了。”刘风凑过来,手里拿着个小风车,是用竹片做的,叶片上还画着笑脸,被风吹得“呼呼”转:“爹,发电机是不是像风车一样,靠水推着转?转起来就能发电?那是不是可以造个更大的,让整个湘江沿岸都用上电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摸着他的头,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村里的老秀才总说“电是雷公的火气”,如今却能亲手把这“火气”引到人间。“可以。”我指着地图上湘江的支流,“等龙门口的电站建好了,咱们再往郴州方向找,那边山势更陡,能建更大的坝。到时候不仅有电灯,还能造电动的织布机、抽水机,让乡亲们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刘风眼睛亮得像星星,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下来,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我也要学造机器,像爹一样厉害!” 没过几日,潭州府的回信就到了。电报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墨色深浅不一,却透着喜气:“已派五百兵丁协助开路,逢山凿石,遇水架桥,保证半月内打通至龙门口的便道;州学院三十名学员即日出发,带测绘工具、水平仪,由陈教授带队,他当年参与过虔州电站建设;粮草由沿途驿站供应,每日送新鲜蔬菜肉类,保证工人吃得饱、有力气……”李白砚拿着电报笑,眼角的细纹都堆在了一起,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我算了算,水泥钢筋从虔州运过来,走水路顺湘江而下,比陆路快三天,还能省不少力气。”她指着账本上的数字,“我让军械厂赶制了十辆运料的平板车,用摩托车牵引,比马车快得多。” 阿黎早让人备了酒,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像碎玉落地:“该庆祝!等电通了,我要在祠堂挂盏最大的灯,亮得能照见湘江里的鱼,让你爹娘也看看这光景——当年他们总说‘夜里纺线费眼睛’,如今有了电灯,再也不用愁了。”吴石头媳妇抱着刚做好的虎头鞋凑过来,鞋底纳得密密麻麻:“姑姑,这是给小材做的,等电站建好了,我带着娃去看电灯,听说那玩意儿比月亮还亮?”吴燕殊笑着点头,眼里的泪却掉了下来,滴在虎头鞋的绒毛上,像颗晶莹的露珠。 夜里我站在湘江边,看月光把江水染成银带,渔火在远处闪着,像散落的星子。吴燕殊抱着小材走过来,孩子已在她怀里睡熟,小拳头还攥着块从家里带来的泥土——吴石头说这是从他爹娘坟头取的,带着樟树的根须。“你说,”她轻声道,声音被江风送得轻轻的,“爹娘要是看见这光景,会不会笑出声?” 江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水汽的清冽,我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明白“天下大同”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机器和图纸,而是此刻这般——亲人在侧,故土安宁,连江水都在笑着向前奔涌,带着所有的思念和希望,一路向东,永不回头。远处传来飞鸟队巡逻的马蹄声,伴着铜铃的轻响,像在为这片重生的土地,唱一支温柔的歌。 喜欢一剑照汗青请大家收藏:()一剑照汗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九节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九节 祠堂里的米酒香混着桂花香漫出来时,吴燕殊正给小材喂着米糕,孩子嘴角沾着粉白的渣子,小手在竹盘里抓挠,指缝间漏下的碎屑引得三只芦花鸡围着他的脚边打转。刘风趴在祠堂的供桌上,借着烛火描完最后一笔地图,把吴家村的位置用朱砂点了个醒目的圈,笔尖在圈外添了棵歪歪扭扭的樟树,抬头时正撞见吴燕殊望着他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光,像浸了蜜的桂花糖。 “你看这孩子,倒比我还上心。”吴燕殊转头对李白砚说,指尖轻轻刮了下小材的鼻子,沾起点米糕渣,“刚才还追着石头家的二娃去江边摸鱼,裤脚全湿了,回来时手里攥着只河蚌,说要给我养着看珍珠。”李白砚正和老婆婆算着明日给祠堂补漏的木料,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闻言笑骂:“皮猴子随你,当年你在军营里偷摸去河里捞虾,被军法处逮住还嘴硬说‘给伤员补身子’,结果自己蹲在灶台后啃了半锅虾,嘴角的虾黄三天没洗干净。” 阿黎原本凑在一旁看刘风画地图,手指跟着铅笔的轨迹轻轻移动,听到这话忽然笑了笑,笑声轻得像风吹过草叶。她把手里剥好的橘子放在小材怀里,橘瓣上还沾着她指尖的温度,转身往祠堂外走时,蓝布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些微尘在烛火里轻轻旋了旋,像谁在无声地叹气。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沉了沉。方才吴燕殊抱着吴石头哭的时候,阿黎悄悄别过脸去,指节在竹篮把手上捏出了白痕,指腹的薄茧被磨得发亮;刚才分布料时,她把最软的那块云锦给了老婆婆,自己选了块粗布,说“我穿惯了结实的”,可我分明记得她去年在漠北冻伤了肩膀,夜里总疼得睡不着。这些细微的模样,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她总说“四海为家”,可谁不想有个能叫“家”的地方呢? “我去看看。”对李白砚说了句,我快步跟出去。阿黎正站在老樟树下,仰头望着树桠间的月亮,月光落在她发间,像落了层薄薄的霜。她手里攥着片芙蓉花瓣,是白日里从坟头那棵芙蓉树上摘的,粉白的花瓣被指腹反复摩挲,边缘的绒毛都磨秃了,那点娇嫩的粉色渐渐褪成了浅白,像被水洗过的旧帕子。 “夜里凉,怎么不多穿件衣裳?”我把带来的披风搭在她肩上,那是件灰布的,是她上次在漠北打仗时穿的,袖口还留着箭簇划破的小口,缝补的线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用骨针缝的。她低头拢了拢披风,领口遮住了半张脸,声音轻得像叹息:“看燕殊找着亲人,真好。方才听石头媳妇说,她爹娘坟头的芙蓉是她弟弟亲手栽的,每年都浇水施肥,盼着她能循着花香找回来。” “你也会找到的。”我望着她眼里的月光,那点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赣县九龙山的老人们虽说……”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她笑了笑,嘴角的梨涡浅浅的,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先生忘了?当年村里的老人说,元军烧村子那天,我爹娘把我藏在菜窖里,铺了三层厚厚的稻草,我娘把她的银镯子塞给我,说‘等天亮了就来接你’。他们带着弟弟往山后跑,再也没回来。”她顿了顿,指尖掐着那片花瓣转了转,花瓣被捏出了道深痕,“再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有亲人,怕是也认不出我了。我左眉骨这颗痣,小时候被柴火燎过,比从前淡了好多。” 我想起初见她时的模样。那年她才十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领口磨破了边,露出锁骨处淡淡的疤痕。手里攥着把锈刀,刀柄缠着的布条都快散了,却握得死紧,站在九龙山的焦土上,身后是烧塌的屋梁,梁木上还留着未燃尽的火星。村里的老猎户说,这丫头是从菜窖里爬出来的,抱着烧焦的门框哭了三天三夜,眼泪把焦黑的木头都泡软了,之后就跟着猎户们学打猎,箭法准得能射穿飞鸟的眼睛。那时她总说“报仇”,眼里的光像淬了火的钢,谁也没见过她掉眼泪,直到有次大雪天,我撞见她在林子里对着块刻着“黎”字的木牌发呆,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了水,像极了泪。 “总得试试。”我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这些年收集的流民名册,牛皮封面被汗水浸得发暗,边角都磨卷了,纸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草药——是去年在潭州府收集名册时,老嬷嬷塞给我的,说能治风寒。“去年在潭州府见过个老嬷嬷,住在城南的破庙里,专给流民缝补衣裳。她说当年从九龙山逃出来的有户姓黎的,男人是个木匠,会在家具上刻芙蓉花,刻得活灵活现,花瓣上还能看出露水的纹路。”阿黎的指尖猛地顿住,花瓣从指缝间滑落,飘在沾着露水的草地上,像只断了翅的粉蝶。 她转头看我,眼里的月光忽然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先生……我爹刻芙蓉花时,总爱在花萼处刻个小小的‘黎’字,说这样就不会和别家的弄混了。”她的声音发颤,像被风吹得发抖的芦苇,“我娘有支木簪,就是我爹刻的,簪头是朵半开的芙蓉,插在发间,走路时能闻到木头的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让赵虎去查了。”我翻到本子里折角的那页,上面记着老嬷嬷说的地址,字迹被雨水洇过,有些模糊:“那户人家逃到了郴州,住在东门外的瓦子里,男人前年过世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把没刻完的木梳。家里还有个女儿,据说跟你一般年纪,左眉骨上有颗痣,街坊们都叫她‘阿红’。”阿黎的手开始发抖,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眉骨,那里确实有颗小小的痣,平时总被刘海遮着,只有低头时才能看见。 “可是……”她咬着唇,唇瓣被牙齿咬得发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碰巧……我小时候总偷穿我娘的红棉袄,被我爹追着打,他说‘女孩子家要斯文些’,这些事……除了我爹娘,还有谁会记得?” “就算不是,也得去看看。”我合上本子,塞进她手里,纸页边缘割得我手心发疼,“总不能让这念想一直悬着,像根刺扎在心里,下雨阴天就疼。”老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谁在轻轻叹气。阿黎捏着那个小本子,指腹在粗糙的纸页上反复摩挲,忽然有颗泪滴在封面上,晕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像朵突然绽开的墨花,紧接着又是第二颗、第三颗,打湿了“郴州”两个字。 第二日天没亮,赵虎就带着三个队员出发了。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像纱巾似的裹着江面,阿黎站在村口送他们,把连夜烙的麦饼塞进队员怀里,饼子里掺了她采的野核桃碎,是她最拿手的吃食——当年在军营,她总在篝火边烙这种饼,说核桃健脑,能让大伙儿打枪更准。“沿着耒水走,过了永兴县就到郴州了。”她给赵虎指了指地图上的路线,指尖在“郴州”两个字上停了停,指甲缝里还沾着点麦粉,“要是……要是真有那么户人家,别吓着人家。就说……就说我是九龙山来的,想问问当年的事。” 赵虎拍着胸脯保证:“阿黎姐放心!俺们嘴笨,但会看眼色,准保妥妥帖帖的!”他把麦饼往怀里揣了揣,铠甲上的铜钉蹭得饼子沙沙响,“俺们带了您说的那木梳纹样,就是您上次在沙盘上画的,芙蓉花萼带‘黎’字的,错不了!”摩托车发动时的“突突”声打破了晨雾,车斗里的测绳晃来晃去,像条不安分的蛇。阿黎站在老樟树下望着车影消失在山路拐角,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低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碾了许久才轻声道:“其实……我爹也会刻芙蓉花,他给我做的木梳上就有,梳齿根处刻着我的小名,可惜后来逃难时丢了,丢在……丢在衡阳城外的乱葬岗附近,我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块碎木片。” 话没说完,却被一阵马蹄声打断。吴石头骑着匹老马从江边过来,马背上搭着个竹筐,里面装着刚捞的鲜鱼,银亮的鱼鳞在晨光里闪着光。“刘先生,阿黎姑娘,我娘说中午做鱼羹,让你们去家里吃!”他勒住马时,竹筐晃了晃,几条银色的鱼蹦了出来,在青石板上跳着,像撒了把活的碎银,其中一条蹦到阿黎脚边,尾巴扫过她的布鞋。 阿黎弯腰去捡鱼,指尖刚触到鱼身的凉滑,忽然“呀”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鱼鳃边的鳞片上,那里沾着点暗红的泥,是从江底的淤泥里带上来的,像抹了层胭脂。“这是……”她忽然抬头望向湘江上游,眼睛亮得惊人,像被阳光照到的湖面,“九龙山的溪水里,也有这种红泥!我小时候总用它在石头上画画,画小鸭子,画太阳,我娘说我画的太阳像个红饼子。” 吴石头挠着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这江底的泥啊,只有龙门口那边才有,红得像胭脂,听说以前有大户人家的小姐用它做过胭脂膏呢!俺媳妇试过,涂在脸上滑溜溜的,就是洗起来费劲。”阿黎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她转身往祠堂跑,裙角扫过竹筐时带倒了它,鱼在地上跳得更欢了,溅起的水珠打湿了她的裤脚。 “怎么了?”我跟着她跑进祠堂,见她正翻着我那本流民名册,手指在纸页上飞快地划过,指甲把纸页都刮得起了毛边,最后停在“郴州”那页,指腹重重地敲着其中一行字:“黎木匠,善刻芙蓉,家有一女,小名阿红……” “阿红……”她念着这个名字,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圈,“我娘以前总叫我阿红,说我小时候脸像红苹果,尤其是冬天冻得通红的时候。我妹妹……我妹妹生下来那天,我娘在她襁褓里放了朵红绒花,说就叫她阿红,等我长大了,让我带着她去溪边采红蓼。”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尖烫得像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先生,龙门口离郴州是不是很近?是不是?我记得我娘说过,从九龙山顺溪水往下走,能到一条大河,河边有红泥,顺着河往南走,就能找到好人家……” 我看着地图上龙门口到郴州的直线距离,不过百里路,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当年元军烧村时,或许黎家并没有往山后跑,而是顺着溪水逃到了湘江边,一路往南去了郴州。那红泥、那芙蓉花、那小名,像散落的珠子,终于被一根线串了起来。“很近。”我扶着她的肩,她的肩膀在发抖,像寒风里的树枝,“等赵虎的消息,咱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等,就是五天。 头三天,阿黎还能强装镇定,帮着吴石头媳妇晒谷、劈柴,夜里坐在灯下给小材缝鞋底,针脚却歪歪扭扭,好几次扎到手指,血珠滴在布面上,像朵小小的红梅。到了第四天,她开始坐不住了,总往村口跑,有时站在老樟树下能望半个时辰,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才失魂落魄地回来。吴燕殊看在眼里,悄悄把自己的芙蓉帕子塞给她:“拿着,我娘说这帕子能带来好运。” 第五日傍晚,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时,远处传来了摩托车的“突突”声。阿黎正在给鸡喂食,手里的米瓢“哐当”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米粒撒了一地,她像没看见似的,拔腿就往村口跑,蓝布裙角在田埂上扫过,惊起一串蚂蚱。 赵虎骑着摩托车冲在最前面,车斗里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他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阿黎姐!找到了!真找到了!”摩托车在村口的青石板上急刹,扬起的尘土沾了阿黎一身,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赵虎身后跟着的那辆马车,车帘被风吹得掀开一角,露出张和她有几分相似的脸。 “这是……”阿黎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赵虎跳下车,把帆布包往她怀里一塞:“这是阿红姑娘让俺带给您的!您看看就知道了!”帆布包里裹着个木匣子,打开时飘出淡淡的樟木香,里面躺着支木簪,簪头是朵半开的芙蓉,花萼处刻着个小小的“黎”字,和阿黎描述的一模一样。 车帘被完全掀开,走下来个穿青布衫的女子,梳着双丫髻,髻上插着朵红绒花,左眉骨处果然有颗痣,只是比阿黎的稍大些。她望着阿黎,嘴唇动了动,忽然捂住嘴哭了起来:“姐……是你吗?你左胳膊肘是不是有块月牙形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阿黎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胳膊肘,那里确实有块浅疤,是七岁时爬老槐树掏鸟蛋摔的。她从怀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银镯子,断口处还留着齿痕——当年她在菜窖里害怕,死死咬着镯子才没哭出声。“你……你有另一半吗?” 那女子也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里面是半块银镯子,断口处的齿痕和阿黎的那半严丝合缝。“娘说这是给姐姐的,让我好好收着,说等找到姐姐,就把镯子拼起来。”她扑过来抱住阿黎,两人的肩膀都在抖,像寒风里相依的两株芦苇,“姐!我是阿红啊!那年你被藏在菜窖里,我被爹塞进背篓,一路往南跑,我总问爹‘姐姐呢’,爹说‘姐姐在后面跟着,会找到我们的’……” 阿黎抱着阿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阿红的发顶:“我找了你们好多年……在漠北打仗时,看到有卖木梳的,就想起爹刻的芙蓉花,我总对着木梳说话,说我过得很好,让你们别惦记……”阿红也哭:“爹也总说姐姐肯定还活着,他每年都刻一把芙蓉木梳,说等姐姐回来,就给你梳头。去年他走的时候,还攥着把没刻完的梳,说‘差最后一片花瓣了,等阿红找到姐姐,替我刻完’……” 周围的人都红了眼眶。吴燕殊抱着小材,用帕子给孩子擦脸,自己的眼泪却掉在孩子手背上;李白砚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铠甲上的铜钉在夕阳下闪着光,像颗颗未落的泪。刘风站在我身边,悄悄往地图上的郴州画了个小红点,笔尖顿了顿,又添了朵小小的芙蓉花。 就在这时,阿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着阿黎的手说:“姐,爹临走前说,当年娘把你藏进菜窖后,还抱着弟弟往柴房跑,元军烧房的时候,邻居张猎户冲进来,从娘怀里抢过弟弟,说‘我带他走,给黎家留个后’。后来我们在郴州安定下来,爹去找过,张猎户说弟弟被一户姓王的猎户抱养了,住在郴州往北的山里,如今怕是……” 话没说完,就见赵虎拍着大腿喊:“俺们找到阿红姑娘时,她正托人打听姓王的猎户呢!巧了不是,张猎户去年还来过郴州,说那户人家住在骑田岭下,男娃长大后果然认祖归宗,改回了黎姓,如今叫黎源,娶的媳妇还是张猎户的外孙女!” 阿黎猛地抬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却亮得像落了星子:“骑田岭……离这儿远吗?”赵虎往江上游指了指,铠甲上的铜铃叮铃作响:“不远!顺着耒水往上走,过了永兴县就是,俺们来时路过,见着山脚下有户人家烟囱里冒烟,说不定就是!” 李白砚当即拍板:“连夜备车!阿黎,咱们陪你去!”吴燕殊把小材往吴石头媳妇怀里一塞,解下腰间的玉佩塞进阿黎手里:“这是我娘给的平安佩,你带上。”刘风早已跑去牵摩托车,小脸上沾着灰,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阿黎阿姨,我给你带路,我看过地图,骑田岭的山路我画过!” 车队连夜出发,三辆皮卡车的车灯像三把利剑,劈开湘江两岸的夜色。阿黎坐在副驾上,手里紧紧攥着拼合完整的银镯子,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光,映得她眼底也亮晶晶的。过永兴县时,天刚蒙蒙亮,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赵虎忽然指着前方山坳喊:“看!那户人家门口晒着兽皮,准是猎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车刚停稳,就见个穿麂皮短打的汉子从屋里出来,肩上扛着把猎弓,腰里别着柄柴刀,见我们一行人,警惕地皱起眉。阿红探出头喊:“请问这里是黎源家吗?”那汉子一愣,手里的弓“哐当”掉在地上:“你们是……” “我是你二姐阿红!”阿红跳下车,指着阿黎,“这是你大姐阿黎!我们是来……”话没说完,就见汉子扑通跪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姐……真是你们?娘临终前总说,我有两个姐姐,一个左眉有痣,一个胳膊有疤……” 阿黎冲过去扶起他,指尖抚过他眉眼间的轮廓,忽然哭出声:“像……真像爹。你小时候总爱揪我头发,被娘用笤帚打,就躲在柴房的缸里……”黎源哽咽着点头:“娘说我小时候调皮,总把二姐的红绒花揪下来插在狗尾巴上,害得二姐哭了半宿……” 正说着,屋里跑出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后跟着三个小娃,大的牵着二的,小的怀里还抱着只小兔子。“当家的,这是……”妇人话没说完,就被黎源拉到阿黎面前:“这是你嫂子,张猎户的外孙女。这是你大侄女念黎,二侄子思黎,小侄女盼黎……” 三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阿黎,最小的盼黎忽然举着小兔子凑过来:“姑姑,兔子给你玩,娘说姑姑们找了我们好多年。”阿黎蹲下身抱住她,眼泪滴在孩子头顶的黄毛小辫上:“好孩子,姑姑给你做虎头鞋,绣芙蓉花。” 黎源媳妇赶紧往屋里让:“快进屋坐!我去烧水,昨晚还梦见我爹说,要有贵客来,没想到真是亲人!”屋里的土墙上挂着幅木雕,雕的是三朵芙蓉花,一朵全开,一朵半开,一朵含苞,花萼处都刻着小小的“黎”字。“这是我照着爹留下的样子刻的,”黎源摸着木雕,声音发哑,“我总觉得姐姐们会回来,就刻了三朵,空着的位置等你们来填。” 阿黎的指尖抚过木雕的纹路,忽然笑了,眼角的泪还没干,却像雨后的芙蓉花,带着湿漉漉的艳:“不填了,就这样正好,像我们仨,不管隔多远,根总在一处。”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格子状的光斑。黎源媳妇端来刚炖好的野鸡汤,香气引得小娃们围着灶台转。我望着阿黎给小侄女梳辫子,手指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柳枝,忽然想起龙门口的发电站,便拉过黎源:“山脚下那处瀑布,水流急,落差大,适合建水电站,建成了,你们这儿就能用上电灯,孩子们读书不用再凑着油灯,你打猎晚归,门口也能亮堂堂的。” 黎源眼睛一亮:“真的?像州府里那样,一按就亮的灯?”我点头:“不仅有灯,还能抽水浇地,碾米磨面,以后你们就不用再靠天吃饭。这电站的股份,给你们黎家一份,算是……算是我给孩子们的见面礼。” 阿黎望着我,眼里的光像揉碎的星子,忽然端起碗米酒:“先生,我敬你。”酒液入喉,带着湘江的甜,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混着屋里的笑声,像首唱不完的歌。刘风趴在桌上画电站的草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黎源的大女儿念黎凑过去,用小手指着图纸:“哥哥,这是不是能让兔子也暖和的机器?” 远处的湘江还在静静流淌,红泥在江底沉睡着,芙蓉花在岸边开得正艳。我忽然明白,所谓天下大同,从来不是高楼万丈,不是金戈铁马,而是此刻这般——失散的亲人相拥而泣,灯下的孩童笑逐颜开,连江水都带着暖意,一路向东,把所有的苦难都冲成过往,只留下满世界的温柔与希望。 喜欢一剑照汗青请大家收藏:()一剑照汗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节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节 龙门口的晨雾还没散时,赵虎带着测量队已在江岸边竖起了标杆。青灰色的岩石被江水冲刷得发亮,水流撞击在崖壁上,溅起的水雾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虹光,像谁在两山之间架了座琉璃桥。我踩着湿滑的卵石滩往前走,手里的水平仪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气泡在玻璃管里微微晃动,刘风跟在身后,小本子上已画满了水流示意图,铅笔尖在“落差三丈二尺”几个字下重重画了道线,纸页都被戳出了个浅坑。 “先生你看,”他指着崖壁上一道天然凹痕,那里的岩石颜色比别处深,显然常年被水流浸润,“这里可以凿导流洞,让江水从旁边绕过去,施工时就不用怕被淹了。我算过了,洞宽两丈、高丈五正好,能容下一半的水量。”黎源扛着把开山斧站在旁边,麂皮裤脚沾着泥,闻言咧嘴笑,露出两排被山里泉水洗得雪白的牙:“这小子懂的比我这老猎户还多!我爹当年说‘江水是活的,得顺着它的性子来’,看来没错。想当年我追只麂子,硬往石缝里赶,结果让它反咬了一口,腿上留了个疤。”他撸起裤管,膝盖上果然有个月牙形的疤,和阿黎胳膊上的倒有几分像。 阿黎和阿红正蹲在山泉边洗菜,竹篮里的萝卜沾着红泥,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玛瑙,水珠顺着萝卜的纹路往下淌,在青石上积成小小的水洼。“这水真甜,”阿红掬起一捧喝,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打湿了靛蓝布衫的领口,“比郴州井里的水多股清劲,带着点山草的香,用来和面准发得好。前儿用这水蒸了馒头,黎源说比城里铺子卖的还暄软。”阿黎笑着点头,指尖在青石上碾着红泥,那红泥细腻得像胭脂,被她捏出个小小的芙蓉花苞,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等电站建起来,咱们就在这岸边种满芙蓉,秋天开花时,远远望去像江里浮着片火烧云。我记得娘说过,芙蓉花耐活,插枝就能生根,就像咱们黎家人,在哪儿都能扎下根去。” 李白砚带着军械厂的工匠们从下游上来了,三辆马车在蜿蜒的山路上排成串,车辙印在红泥地上,像道深色的伤疤。车厢里装着铸铁管道和水泥桶,桶盖一打开,就飘出股石灰的涩味,呛得人直皱眉。“按先生画的图纸,先打坝基的钢筋骨架,”她手里的图纸被江风吹得哗哗响,边角都卷了起来,却仍用石块压住不松手,“这岩石层硬得很,得用炸药炸开缺口,赵虎,让你的人把安全线拉到五十步外!上次在漠北炸碉堡,有个新兵离太近,震得三天听不清声音。”她说话时,指尖在图纸上的爆破点重重敲了敲,那里标注着“岩层厚度五丈,需炸药三十斤”。 赵虎扯开嗓子应了声,声音洪亮得像敲铜锣,惊飞了崖壁上栖息的水鸟。他转身招呼队员们搬炸药箱,木箱上印着“军械厂制”的字样,边角被磨得发亮。箱子在卵石滩上磕出“咚咚”响,像敲着闷鼓,每一步都震得人脚底板发麻。吴燕殊抱着小材站在山坡上看,孩子被江风刮得缩起脖子,小脸埋在她怀里,却仍从臂弯里探出头,睁大眼睛瞅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小手指着远处的钻机,发出“呜呜”的模仿声。“等机器转起来,比你外公那水车厉害十倍,”吴燕殊给孩子裹紧披风,那披风的鹰隼暗纹在阳光下若隐隐现,“以后碾米不用牛拉,织布不用脚踩,你舅舅家的谷仓啊,能堆得像山一样高。去年你表哥还说,要是有机器帮忙,他就能腾出功夫去读书,不用总蹲在打谷场里。” 开工后的日子像江水一样往前淌,转眼就是两个月。黎源带着猎户们帮着运石料,他们常年在山里走,脚下稳得像扎根的树,光着膀子在江水里扛石头,古铜色的脊梁被太阳晒得发亮,汗珠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滚,落在红泥滩上,砸出一个个小圆坑,很快又被江水漫过,只留下淡淡的印记。阿黎和阿红领着村里的妇人做饭,三口大铁锅支在山坡上,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蒸馒头的热气混着野韭菜的香,飘得满山都是,连崖壁上的山羊都探出头,朝着炊烟的方向咩咩叫。刘风总缠着工匠们问东问西,一会儿蹲在搅拌机旁看水泥和砂石怎么拌匀,鼻尖沾着灰也不擦,一会儿又跑去看钢筋怎么弯成图纸上的形状,手里的小本子记满了公式,其中有一页画着个简易的水力发电机,旁边写着“让江水流进机器里,就能变出光来”。 最惊险的是打导流洞那天。炸药响时,山摇地动,碎石像雨点似的往下落,阿黎正带着盼黎在山坡上摘野枣,见状一把将孩子按在怀里,自己后背被飞石擦破了皮,渗出血珠染红了蓝布衫。黎源扛着猎枪从江边跑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看见阿黎后背的伤,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都发颤:“你这是不要命了!赶紧跟我去包扎!”阿黎却指着刚炸开的洞口笑,眼里闪着光:“你看!炸开的口子多整齐,跟先生画的线不差分毫!这点伤算什么,当年在九龙山打猎,被熊瞎子拍了一爪子,不也挺过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个月后,坝基的钢筋骨架已在江面上架起了雏形,密密麻麻的钢筋交织成网,像条钢铁巨蟒横卧在两山之间。我站在脚手架上量尺寸,脚下的木板咯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低头能看见江水流过临时导流洞,像条被勒住的银带,急得打着旋,撞击在洞壁上,发出“哗哗”的怒号。“再过一个月就能浇筑混凝土了,”李白砚递给我块麦饼,饼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军械厂新造的水泥标号够高,掺了铁矿砂,就算冬天上冻也不怕开裂。前儿送样去测试,抗压强度比漠北用的还高两成。”她说话时,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耳后那道当年打仗留下的浅疤,在阳光下像条细银线。 话音刚落,就见赵虎骑着摩托车从下游奔来,车斗里装着个蒙着红布的大家伙,车辙在红泥路上拖出两道深痕。“先生!发电机运到了!”他把车停在坝边,急得差点从车上摔下来,扯掉红布时,手指都在抖,露出台锃亮的机器,铜线圈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齿轮咬合处还涂着防锈的黄油,散发着淡淡的机油香,“虔州那边试机了,能带动三十盏电灯,还能让织布机转得比飞还快!王技师说,这台是改良款,比上次在州府装的那台省三成力!” 黎源伸手想摸,又怕弄脏了,指尖在机器外壳上悬了半天,喉结上下滚动着:“这玩意儿真能让灯自己亮?不用油?我小时候听老人们说,只有龙王爷的宫殿里才有不熄的灯,难不成……”刘风踮起脚,抢着说:“不是龙王爷!是电磁感应!等坝里的水冲过来,带动这个轮子转,就能发电!我画了图纸,你看……”他掏出小本子,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齿轮传动图,飞轮旁边还画了个发光的灯泡,像个圆滚滚的太阳,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光=水+铁”。 浇筑坝体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男人们扛着铁锹,女人们提着篮子,连刚会走路的娃娃都被大人抱在怀里,眼睛瞪得溜圆。水泥罐车沿着新修的山路往上爬,发动机“突突”地喘着气,车斗转动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像头喝水的巨兽。工匠们站在脚手架上,用铁锨把混凝土铲进模板,夯机“咚咚”地敲打着,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连远处的山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阿黎把写着“黎”字的木牌嵌进坝基的钢筋里,那木牌是黎源用樟木刻的,花萼处的“黎”字刻得格外深,她拍了拍上面的灰,轻声道:“让它跟着大坝一起,站在这里一辈子。等咱们的后人来,就知道这江是谁守的,这灯是谁点亮的。” 等到电机试运行那天,已是深秋。芙蓉花沿着江岸开得正盛,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把江水染得像杯混了蜜的酒,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黎源家的屋檐下挂起了第一盏电灯,玻璃罩擦得锃亮,像颗悬着的星星,灯绳上还系着朵晒干的芙蓉花。当赵虎扳下电闸时,灯泡“啪”地亮了,暖黄的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屋子,照得墙上的芙蓉木雕都泛着光,连墙角的蛛网都看得清清楚楚。盼黎伸手去摸灯泡,被烫得“哎哟”一声缩回来,却笑得直拍手:“比油灯亮!比月亮暖!娘,你看我的手影,像不像兔子?”她把手举到灯前,墙上果然映出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影,引得满屋人都笑了。 那天夜里,龙门口的山坳里像落满了星子。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光,连江面上的渔船都挂起了电灯,灯光映在水里,随着波浪轻轻晃,像条会发光的带子,从山脚一直蜿蜒到江心。黎源杀了头野猪,架在篝火上烤,油珠滴在火里,溅起阵阵火星;阿红用新碾的米蒸了馒头,就着野韭菜炒鸡蛋,吃得满嘴喷香。我们围坐在坝顶的草地上,就着月光喝酒,酒是用江里的水酿的,带着淡淡的芙蓉香。李白砚酒量最好,喝得脸颊通红,却仍攥着账本算发电量:“按这劲头,每小时能发五度电,够郴州城半条街用的。明年春天就能架线过去,再往后,整条湘江沿岸都能用上电……”她忽然指着远处的灯火,“你们看,那片光是张猎户家,那片是王木匠家,以前走夜路得打灯笼,现在……” 吴燕殊抱着已经会走路的小材,孩子穿着阿黎做的虎头鞋,鞋尖绣着小小的芙蓉花,在草地上摇摇晃晃地跑,嘴里喊着“灯灯”,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追着灯光跑。刘风躺在黎源身边,听他讲打猎的故事,手里还在改电站的图纸,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说要在坝顶装个观景台,用玻璃做栏杆,让后人都知道这大坝是谁建的,“还要立块碑,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包括盼黎的,她今天帮着递了三块砖呢”。阿黎望着远处的灯火,忽然轻声道:“要是爹娘还在,见着这光景,该多好。我娘总说,等太平了,就不用再躲躲藏藏,能在亮堂堂的屋里做针线活,不用总摸着黑。” “他们看得见。”我碰了碰她的酒碗,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就像这江水流淌不息,咱们做的事,也会一代代传下去。你看那电灯,亮起来就不会再灭了;你看这大坝,立起来就不会再塌了;你看这些孩子,长大了就会把这光传得更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电站正式投产那天,我们该回虔城了。黎源和阿红来送我们,阿红给每个人都塞了包芙蓉花干,说泡水喝能安神;黎源扛着两捆山笋,说这是山里的心意。盼黎抱着阿黎的腿哭,小脸上挂着泪珠,手里攥着朵晒干的芙蓉花:“姑姑还回来吗?回来给我绣兔子鞋,还要教我认图纸,刘风哥哥说,学会了就能造会跑的铁兔子。”阿黎蹲下身,把花别在孩子头上,指尖擦去她的泪:“等桃花开了就回来,带你去看发电机转,比你那小兔子跑得快多了。姑姑还给你带新的绣花线,有红的、粉的、蓝的,绣满你的虎头鞋。” 车队沿着新修的公路往南走,车轮碾过铺着碎石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后视镜里,龙门口的大坝越来越小,却仍能看见坝顶的电灯在阳光下闪,像颗不肯熄灭的星。吴燕殊忽然指着窗外笑:“你看,那些芙蓉花跟着咱们的车在跑呢。”真的,路边的芙蓉花丛被风吹得摇曳,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像场粉色的雨,追逐着车影,一路向南。 回到虔城时,理工学院的梅花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堆在枝头,像落了场早雪,空气里飘着清冽的香。我走进教室,学生们“唰”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整齐的声响,他们眼里的光像龙门口的电灯,亮得惊人。讲台上摆着新画的图纸,是给下一座电站设计的涡轮机,叶片的角度比龙门口的更合理,旁边还附着计算公式,刘风的名字签在角落,笔画比从前工整了许多,却仍带着孩子气的弯钩。“今天我们讲电磁感应,”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下第一道线,粉笔灰簌簌落下,像细小的雪花,“电不仅能发光,还能让机器转起来,让火车跑起来,让咱们的日子……” 我忽然顿住了,望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前排那个穿粗布衫的学生,袖口打着补丁,却把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后排那个梳着辫子的姑娘,正用炭笔在草稿纸上画着电路图,眼神专注得像阿黎在刻芙蓉花。我想起龙门口的黎源,想起他摸着发电机时敬畏的眼神;想起盼黎,想起她追着灯光跑的模样;想起阿黎说的“把光传下去”——这就是我要教他们的理由。不是为了让谁记住我的名字,而是让更多人懂得,光不是凭空来的,是靠一砖一瓦砌出来的,靠一点一滴学出来的。是让那些像黎源一样的猎户,知道机器不是龙王爷的魔法;让那些像盼黎一样的孩子,敢去梦想比铁兔子更快的东西;让那些曾经在黑暗里挣扎过的人,明白自己也能亲手点亮光。 “……变得更好。”我把话说完,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电磁感应定律”几个字,笔画遒劲有力,“大家看这个公式,E=BLv,它告诉我们,只要有导体切割磁感线,就能产生电流。就像只要有人肯学、肯做,就能改变日子。龙门口的电站能亮,靠的不是运气,是这个公式,是你们手里的笔和脑子里的知识。”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刘风和黎家的孩子们在踢毽子,毽子上的红绒花像朵小小的芙蓉,在阳光下飞得老高。刘风教念黎踢毽子,嘴里还念叨着“用力的角度要像齿轮转动,偏一度都不行”,逗得孩子们直笑。我忽然想起龙门口的江水,想起那些在红泥滩上忙碌的身影,想起灯下一家人的笑脸——所谓正气长存,所谓以身证道,或许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把每一盏灯点亮,把每一条路修通,把每一个失散的家找回来,更要把点亮灯的本事传下去。让知识像江水一样流淌,让光像芙蓉花一样开遍天下,让后来人站在我们的肩膀上,看得更远,走得更稳,笑得更甜。 下课铃响时,学生们围上来问问题,七嘴八舌的,像群叽叽喳喳的山雀。那个穿补丁衫的学生问:“先生,下座电站建在哪儿?我想去帮忙,我爹是石匠,能凿石头。”那个梳辫子的姑娘问:“发电机的线圈怎么绕效率最高?我想画张更好的图纸。”我笑着一一解答,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眼里都有光,像龙门口漫山遍野的灯火。 我知道,这束光,不会灭了。 喜欢一剑照汗青请大家收藏:()一剑照汗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一节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一节 虔城的雨总带着股梅香,不是那种浓得发腻的甜,是混着湿土和青苔的清冽,像极了当年在龙门口初见时,王婉婉鬓边别着的那朵白梅。我批改完最后一本电磁学作业时,窗台上的青瓷瓶里,昨儿采的梅花正往下滴水——是凌晨那场急雨留的痕迹。水珠顺着瓶壁蜿蜒,在砚台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像朵微型的水墨画,瓣儿是浅灰的,蕊是浓黑的,倒比宣纸上画的更有灵气。 李白砚推门进来时,手里的铜炉正飘着檀香,烟气在她身后织成道朦胧的纱,拂过廊下的灯笼,把红绸子照得半明半暗。她把件厚氅搭在椅背上,指尖在我案头的作业上轻轻点了点:“这届学生的公式推演越发工整了,尤其是那个叫林三郎的,草稿纸都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比账房先生的账本还齐整。”她的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点在“电磁感应”四个字上,像落了只红蜻蜓。 我放下红笔,指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笔杆上还沾着点朱砂——是刚才批“优秀”时不小心蹭上的。“三郎爹是龙门口的石匠,”我说,“上次去看大坝,他蹲在钢筋架下记尺寸,铅笔头都磨秃了,还舍不得扔,说削削还能用。这孩子随他爹,做事有股子韧劲。”正说着,院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是刘风带着黎家的小娃在踢毽子。红绒毽子飞过高高的马头墙,惊起几只停在檐角的鸽子,鸽哨声划破雨幕,清亮得像碎玻璃,把窗纸都震得嗡嗡响。 李白砚往窗外瞥了眼,檐角的雨帘斜斜地挂着,把对面的照壁染成深灰色,砖缝里的青苔看得一清二楚。她忽然笑道:“前儿听张管家说,婉婉近来总对着城东的方向发呆。她娘家嫂子上个月托人捎来些新茶,用锡罐封着,打开时满屋都是兰花香,说家里的梅树也开花了,比往年繁密。” 我心里一动,想起王婉婉前日给孩子们做虎头鞋时,针脚偏了好几处——把兔子的耳朵绣成了猫耳,绒毛还歪歪扭扭的。当时只当她累了,此刻才觉出几分端倪。自去年秋搬回虔城,她总说“家里安稳,不用惦记外头”,可谁能真把娘家抛在脑后呢?就像檐角的雨,看着停了,骨子里的潮意却渗在砖缝里,天阴时,墙皮总会泛出片深色的印子。 “明儿让厨房炖只乌鸡,加些当归黄芪,”我起身往廊下走,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你跟婉婉说,这周末我陪她回趟娘家。让她把孩子们也叫上,老大在州府学堂念算术,正好接回来聚聚。”我顿了顿,想起婉婉上次指着货郎担子念叨的糖画儿,补充道:“对了,她上次念叨城东的糖画儿,让赵虎顺路买些。要那个孙悟空造型的,婉婉说小时候总抢不到。” 李白砚跟在身后,檀香炉的烟气在雨里拉得很长,像根看不见的线。“我早让赵虎备了车,”她说,“青布篷的,遮雨。还备了些虔城的酥糖,芝麻馅的,她娘家小孙子最爱吃这个。去年来的时候,兜里揣着没舍得吃,化了满兜黏糊糊的,被他娘追着打,笑得我们肚子疼。” 第二日天刚放晴,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院里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满地碎银。王婉婉一早就带着丫鬟翻箱倒柜,樟木箱“吱呀”一声打开,飘出股淡淡的樟脑香,混着她年轻时用的茉莉香膏味——那味道我记了几十年,总觉得比现在的西洋香水好闻。她找出件月白绫子的夹袄,领口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丝,是当年出嫁时娘家送的。袖口磨得发毛,却仍浆洗得笔挺,叠痕比尺子量过还直,能当界尺用。 “这料子软和,穿去给嫂子看看,”她对着铜镜理鬓角,用桃木梳把花白的头发抿得服帖,发间还别了支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她总说城里的手艺精细,让她瞧瞧这针脚,不比那些洋布差。”忽然红了眼眶,她抬手抹了下,“前儿捎信说我那小侄子娶媳妇了,生了个胖小子,七斤重。我这当姑婆的,还没见过呢。他娘怀他的时候,总念叨要我给做个长命锁,说要镶红玛瑙的,辟邪。” 正说着,院外忽然响起青鸟特战队的号角声,三短一长——是有紧急传回的信号。我和李白砚快步出去,就见两只青灰色的大青鸟正落在院中老槐树上,铁爪抓住枝桠,发出“咯吱”的轻响,尾羽扫过湿漉漉的叶子,抖下一地水珠,打在青石板上,像敲小鼓。为首的队员翻身落地,单膝跪地,甲胄上的水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在他脚边积成个小小的水洼。他怀里抱着个襁褓,红绸子裹得严实,身后跟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大的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装,袖口磨破了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最小的还在啃手指,嘴角挂着口水,像只刚睡醒的小猫。 “先生!夫人!”队员掀开襁褓,露出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眉眼像极了婉婉年轻时的模样,尤其是眼角那颗小小的痣,胭脂似的,“在上海找到了小少爷,还有三房的二十多个孙辈,都给您带回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婉婉手里的针线盒“啪”地掉在地上,银针撒了一地,像星星落了满地。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往前一步,怯生生地喊:“爹?娘说您在虔城教书,让我们跟着青鸟队来寻您。”正是我和婉婉的儿子刘玉,他肩上还背着个小包袱,蓝布的,打着补丁,里面露出半截算盘,红木框的,是我当年送他的启蒙物,珠子被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 “玉儿……”婉婉冲过去抱住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他粗布衫的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那襁褓里的小娃被哭声惊动,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伸出小胖手去抓婉婉的鬓角,嘴里发出“咿呀”的声,像只刚破壳的小鸟,嫩黄的嘴啄着婉婉的银簪。“这是……”婉婉的声音发颤,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却小心翼翼地托着孩子的头,怕碰坏了似的。 “是您的曾孙,叫念安,”队员笑着解释,解开腰间的水壶递过去,壶嘴还冒着白气,“小少爷在上海开了家机器铺,专做纺纱机零件,娶了个苏州姑娘,这是头一个娃。后头这些都是三房的孙辈,大的帮着看铺子记账,小的还在学堂念书呢,个个都认得字,会算算术。” 二十多个孩子挤在院里,像群刚出窝的小鸡。有的好奇地摸槐树的皮,指尖抠着树缝里的泥,把指甲缝都塞满了;有的指着廊下的灯笼小声议论,说这灯笼比上海租界的洋灯好看——“红得正,不发贼光”;最小的那个攥着个布老虎,老虎耳朵缺了只,怯生生地躲在刘玉身后,只露出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时不时眨一下,偷看院里的梅树。 王婉婉挨个摸他们的头,摸到念安时,忽然抱着他哭出声,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梅枝:“都长这么大了……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了……”她的声音哽咽着,混着笑,“当年逃难时,你爹才这么点大,抱着我的腿哭,说要吃桂花糕,我把最后一块给了他,自己啃树皮……” 我蹲下身,拉过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她梳辫子的红头绳快磨断了,露出里面的白棉线,手里拿着支铅笔,在块蓝布帕子上画小老虎,老虎的尾巴画得像条蛇,却很认真地给老虎额头上画了个“王”字。“叫什么名字?”我问。 “叫刘梅,”她怯生生地答,手指绞着帕子角,帕子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娘说奶奶家的梅花开得最好看,让我来了多采几朵压在书里。” 我心里一暖,想起婉婉总说要在院里种梅花,当年逃难时没来得及,如今这满院的梅香,倒像是替她圆了愿。“走,爷爷带你们玩踢毽子去,”我捡起地上的红绒毽子,踢了个漂亮的“苏秦背剑”——毽子从背后飞过去,脚腕一勾又稳稳落在脚尖,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拍着手跳,“谁踢得好,我教他算电机功率。” 刘玉站在旁边看,忽然红了眼眶:“爹,您教我的那招‘海底捞月’,我到现在还没学会,总把毽子踢飞。”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像小时候没考好试似的。 我笑着把毽子踢给他:“今儿教你个新的,叫‘满堂红’,踢好了,给你娘露一手。” 黄丽端着刚沏的茶过来,茶盘里还放着碟杏仁酥,芝麻撒得匀匀的。她见这光景,眼圈也红了,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真好,这下院里可热闹了。我娘家侄儿要是在,准会跟这些孩子玩到一块儿去,他最爱踢毽子,上次还赢了学堂的奖呢。” 我接过茶杯,水汽氤氲了眼镜片,把远处的梅树看成一团模糊的粉。“你也赶紧给汀州的娘家捎信,”我说,“还有在广州的孩子们,下周末我陪你回去。让张管家多备些车,把广州的双皮奶、汀州的豆腐干都带上,给老人们尝尝。”我顿了顿,想起黄丽的嫂子爱吃辣,补充道:“你嫂子不是爱吃虔城的霉豆腐吗?让厨房多做些,用油纸包好,每层都垫上稻草,免得晃碎了。” 黄丽连连点头,转身就往账房跑,要去查娘家的地址。裙角扫过石阶上的青苔,带起串水珠,像串碎珍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周末一早,陪王婉婉去城东娘家。马车走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响,车帘被风吹得掀开一角,能看见路边的铺子陆续开门。卖豆浆的老汉支起摊子,铜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冒泡,表面结着层油皮,用筷子一挑能拉好长;炸油条的大婶正抡着长筷子翻炸面,油花溅在锅底,发出“滋啦”的响,香气顺着风飘进车里,混着婉婉身上的茉莉香膏味,暖融融的。 王婉婉掀开帘子看,指着街角的老槐树笑:“那树还在呢!”树干比当年粗了两圈,枝桠伸得老远,像把大伞,“当年我总在树下跳皮筋,被我娘追着打——她嫌我疯跑,耽误做针线活。” 她娘家住在条巷子里,门口有两扇朱漆木门,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能照见人影。刚到巷口,就见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在门口张望,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根乌木簪子挽着,像朵银丝菊。她是婉婉的嫂子,看见马车,拐杖都扔了,扑过来抓住婉婉的手,两人抱着哭,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妹子!”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厉害,“可算回来了!我天天在门口盼,夜里总梦见你小时候的模样,梳着丫髻,偷喝我的米酒,被我逮着了还嘴硬,说‘是酒自己跑到我嘴里的’。” 婉婉也哭,手捶着嫂子的背:“嫂子,我对不起你,当年逃难,我把你给的银镯子当了换粮食……” “傻妹子,说这些干啥!”老太太拍着她的手,“镯子没了能再打,人在就好。” 院里早摆好了桌子,上面放着碟碟碗碗:腌萝卜干切得细细的,码在青花碟里;酱鸭是整只的,皮油亮油亮的,筷子一戳就流油;炒花生裹着盐粒,颗颗饱满;还有碗红糖糯米粥,是婉婉小时候最爱吃的,上面撒着桂花,香得人直咽口水。 婉婉的小侄子抱着孩子出来,那胖小子穿着件红肚兜,兜上绣着个“福”字,见了婉婉就笑,伸出手要抱,嘴里喊着“姑婆”,口齿不清,却甜得像蜜。婉婉抱着他,给他喂粥,粥沾在孩子下巴上,像朵黄梅花。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看这小模样,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爱吃甜的。” 老太太拉着我说话,说婉婉小时候的趣事:“这丫头野得很,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有次把新做的蓝布衫刮破了,怕挨打,藏在柴房里不敢出来。还是你大哥把她找出来的,替她挨了顿打——鸡毛掸子都打断了,你大哥愣是没哭。” 婉婉在旁边听着,脸红红的,像个小姑娘,伸手去捂嫂子的嘴:“嫂子净说我坏话!”她转向我,有点不好意思,“你别听她的,我后来再也不爬树了。” “怎么不爬了?”我故意逗她。 “摔下来过一次,”她吐吐舌头,“疼得三天没下床,我娘说‘再爬就打断腿’,我就不敢了。” 吃午饭时,孩子们围在桌旁,抢着说在上海的事。刘梅举着筷子,说:“上海的洋楼好高,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哐当哐当’响,我数了,有一百八十阶!” 念安被他娘抱着,小手抓着个酱鸭腿,啃得满脸是油,逗得满桌人笑。婉婉的嫂子给我夹菜,说:“先生真是好人,把孩子们教得这么好。当年兵荒马乱的,我总怕他们成了睁眼瞎,如今个个会算账,会写字,比我们强多了。” 下午临走时,老太太往车里塞了袋梅干,是用自家树上的梅子做的,酸中带甜,核小肉厚。“路上吃,解乏。”她拉着婉婉的手不放,“明年春天来,我给你们做青梅酒,埋在地下,等你们下次来挖。” 婉婉抱着她哭:“嫂子,我常来看你,不让你盼太久。” 马车走出老远,我回头看,还看见老太太站在门口挥手,像株守在巷口的老梅树,风把她的白发吹得飘起来,很轻。 下一个周末,陪黄丽去汀州。黄丽的娘家在汀州乡下,临着条河,两岸都是竹林,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在唱歌。我们先去广州接第四房的子孙,他们住在广州珠江南岸,开了家造船厂,专做小货船。厂门口挂着面红旗,上面绣着“平安顺遂”四个大字,是黄丽当年亲手绣的。 见到我们时,黄丽的儿子刘舟带着七个孩子来迎,最大的二十岁,在船厂当学徒,手里还拿着把游标卡尺,袖口沾着机油;最小的才三岁,梳着冲天辫,叫刘竹,说是生在竹林边,就取了这名字。他手里攥着片竹叶,正往嘴里塞,被刘舟轻轻拍掉了。 “娘!”刘舟抱着黄丽哭,他胳膊上有块疤,是当年在船厂被铁片划的,像条暗红色的蚯蚓,“我总梦见您给我缝伤口,说‘男孩子不怕疼’。” 黄丽摸着他的疤,眼泪掉在他手背上:“傻孩子,怎么不早捎信来,娘惦记你。”她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块玉佩,雕着只小船,“给你,戴着辟邪。” 从广州往汀州,走水路顺顺当当。船行在江面上,两岸的青山往后退,像幅流动的画。黄丽的小孙子刘竹趴在船舷上,伸手去够水里的鱼,被刘舟拉住:“小心掉下去,爷爷教你钓鱼。” 我拿出鱼竿,教孩子们钓鱼。鱼钩刚甩下去,就有条小鱼上钩,银闪闪的,尾巴一摆一摆的。刘竹的眼睛瞪得溜圆,小手扒着船舷,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跑了水里的鱼。“爷爷,它会动!”他奶声奶气地喊,手指着鱼线末端的颤动,小脸上满是惊奇。 刘舟笑着帮他把鱼拉上来,是条巴掌大的鲫鱼,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这叫鲫鱼,”他拿过刘竹手里的竹叶,轻轻逗了逗鱼的尾巴,“你看它的鳍,划水的时候像小扇子,这就是它能游那么快的缘故。” 黄丽坐在船尾,手里纳着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嗤啦嗤啦”,和着水声格外和谐。她抬头看了眼打闹的孩子们,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蜜糖:“你们爷孙俩倒是投缘,当年你爹也总缠着你爷爷问东问西,连吃饭都捧着本《海错图》不放。” 船行至汀州码头时,黄丽的娘家哥早已等在岸边。他穿着件靛蓝粗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上面沾着泥——刚从田里回来。看见黄丽,他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皱纹挤成一团,像晒裂的土地:“妹子!可算盼着你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黄丽的娘家是座泥坯房,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蓝的、紫的、粉的,顺着茅草顶垂下来,像挂了串小喇叭。院里种着棵老樟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荫能遮住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张石桌,上面放着个粗瓷茶壶,壶嘴缺了块,却擦得锃亮。 “这树是你小时候栽的,”黄丽的哥指着樟树,递给她一把竹椅,“那年你说要种棵树,等它长高了就回来乘凉。你看,现在能遮住半亩地了。” 黄丽摸着树干,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手掌,上面还留着她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丽”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仍能辨认。“我记得,”她眼眶红了,“当年我总在这树下跳皮筋,你嫌我吵,拿竹竿赶我,结果把自己绊倒在菜地里,惹得娘笑了半天。” “哪有!”她哥挠着头笑,露出两排白牙,“明明是你偷摘我种的西红柿,被我逮着了还耍赖,说‘是西红柿自己掉我手里的’!” 晚饭是在院里吃的,长条木桌上摆着清炒空心菜、蒸茄子、还有碗泥鳅豆腐汤,都是地里现摘现挖的。刘竹捧着个粗瓷碗,小口扒着饭,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墙角的蜘蛛网——上面挂着只绿蚂蚱,正扑腾着翅膀。 “慢点吃,”黄丽给他夹了块茄子,“菜多着呢,别噎着。”她转头看向我,“这孩子随他爹,对啥都好奇,上次还把家里的闹钟拆了,说要看看里面的‘小轮子’为啥会转。” 夜里,孩子们躺在樟树的凉席上,刘舟给他们讲造船的事:“船底得做成弧形,这样水的阻力才小,就像鱼的肚子一样……”刘竹听得入了迷,小手在肚皮上画着弧线,嘴里念念有词:“弧形,阻力小……” 黄丽的哥搬来坛自酿的米酒,给我倒了一碗,酒液浑浊,却带着股稻花香。“妹子夫婿,”他喝了口酒,咂咂嘴,“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就像这船?得顺着水走,可也不能全被水带着跑,得有自己的骨头——不然哪能撑得起帆呢?” 我看着院里的月光,像泼了一地的银,落在孩子们的脸上,柔和得像层纱。远处的河水“哗哗”地流,带着船板的吱呀声,还有孩子们的梦话——刘竹在嘟囔着“蚂蚱飞了”,刘舟在说“铆钉要钉牢”。 第二日临走时,黄丽的哥往车上装了袋新收的绿豆,还有把自己编的竹篮。“这篮子结实,”他说,“让孩子们去采野果用。明年开春再来,我教孩子们编竹筐,还带他们去河里摸鱼。” 刘竹抱着他给的竹筒——里面装着只萤火虫,高兴得直蹦。黄丽抱着她哥的胳膊,眼圈红红的:“哥,我过阵子再来看你,给你带虔城的酥糖。” 马车驶出村口时,我回头望,看见黄丽的哥还站在老樟树下,手里挥着顶草帽,像个黑点,却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回到虔城的那几日,总想起汀州的月光、广州的船板、还有上海的洋楼。忽然明白,所谓的天下大同,或许不是所有人都长成一个模样,而是像这一家人——王婉婉的梅花、黄丽的竹篮、刘舟的船板、刘竹的萤火虫,各有各的样子,却都在这天地里,活得热气腾腾。 就像院里的那些花,牡丹开得富贵,茉莉开得清雅,就连墙角的狗尾巴草,也在风里摇得快活。何必强求都长成玫瑰呢?能按着自己的性子,好好地开一场,就很好了。 夜里批改作业时,窗外飘来桂花香,混着雨后的泥土味。我看着案头的作业本——林三郎的草稿纸依旧整齐,刘梅的画里多了只叼着梅花的喜鹊,刘竹的算术本上画满了奇形怪状的“小船”,旁边写着“阻力小”。 笔尖落在“优秀”二字上,朱砂红得像团火。我忽然笑了,想起王婉婉的梅花,黄丽的竹篮,还有刘竹手里的萤火虫——原来这天下,早就藏在这些细碎的光里了。 喜欢一剑照汗青请大家收藏:()一剑照汗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二节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二节 虔城的蝉鸣刚起头时,暑气已像张浸了油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檐角。学堂最后一张试卷的朱笔圈点落定那日,段沐雪抱着叠得四四方方的蓝布长衫踏进门,身后跟着白、云、木、石四位夫人。她们衣襟上都别着朵干茶花,是去年秋日用重石压在《滇南本草》里的,红得像凝固的血,边缘却泛着经年的暗褐,像被岁月啃过一口。 “先生,”段沐雪的指尖捏着长衫系带,指节泛白得像浸了醋的萝卜,“您年前说的话,还算数吗?”她声音里的颤音裹着水汽,白夫人赶紧往前半步,怀里的红绸布包硌出个硬角——里面是她压箱底的翡翠镯子,绿得能拧出汁来,“我们连回娘家的行李都拾掇好了,我那镯子,用红绸子裹了三层,就怕路上磕着。” 我望着她们鬓角那几朵茶花,忽然想起腊月里围炉烤火时的话。窗外的石榴树挂着满枝红灯笼,蝉在叶缝里扯着嗓子喊,热得人心里发燥,却也躁得踏实。“自然算数。”我把最后一支红笔插进青玉笔筒,笔杆撞在筒壁上,发出清脆的响,“让张管家备些薄荷糖,用绵纸包成小三角;再让青鸟队去四川青城山接木家的孩子,襄阳云家那边也捎个信——就说爷爷奶奶要带他们去看苍山的雪、洱海的月。” 消息传出去第三日,青鸟特战队的号角声就没断过。先是青城山来的队伍,木夫人的孙子木青被队员护在中间,这孩子眉眼像极了他早逝的爷爷,左手腕上那串沉香木珠被盘得发亮,是木家祖传的物件。“奶奶!”他刚跨过门槛就扑进木夫人怀里,怀里的竹编小匣子硌得人发疼,“我给您带了青城山的野蜂蜜,师傅说用雪水冲了喝,解暑气最灵。”匣子打开时,蜜香混着竹篾的清气漫开来,里头还躺着片晒干的银杏叶,叶梗系着红绳——是他从青城山道观老银杏上摘的。 接着是襄阳来的马车,云夫人的孙女云舒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两人手里的布包沾着一路的尘土。“外婆,”云舒把布包往八仙桌上一放,滚出几个圆滚滚的大头菜,表皮还带着泥,“这是我娘窖在缸里的,说您最爱用它炒腊肉,香得能掀翻屋顶。”那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是她表妹,怯生生递过个锦囊,蓝布面上绣着太极图,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我娘让我给石奶奶的,里面是武当山的何首乌,说炖了汤能补身子。”石夫人接过锦囊时,指尖抚过那太极图的阴阳鱼,忽然红了眼眶——她年轻时随父上过武当山,记得紫霄宫前的青石板路被香客踩得发亮,石缝里的何首乌,根须缠着青苔长得旺。 五房的子孙们聚在院里时,樟树下的石桌都坐满了。最大的是白夫人的长孙白砚,二十出头,在昆明府的学堂教算术,手里总攥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几何原本》,见了我就作揖:“先生,学生有个疑问,三角形的稳定性,能不能用到药架上?”最小的是云夫人的曾孙云豆,刚会走路,穿着件虎头肚兜,正抱着段沐雪的裤腿啃,把月白旗袍的绣花裤脚咬出圈湿痕,逗得众人直笑。 “这可怎么带?”李白砚站在廊下数人头,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算上咱们十二房的,大大小小加起来一百三十七口呢!”他话音刚落,阿黎忽然从院角的梅树上跳下来,裙角沾着几片花瓣,手里还捏着颗青杏。“这有何难,”她吹了声口哨,院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抬头一看,百余只青灰色的大青鸟正落在墙头、树梢,铁爪抓住砖瓦的声音像在敲鼓,“我再召些来便是。” 话音未落,远处的天际线忽然暗了暗,黑压压的一片从云层里钻出来——是更多的大青鸟,翅膀展开时能遮住半扇窗,嘴里衔着竹编的吊篮,篮子里铺着软草。“六百三十七只,”阿黎数着数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够了吧?蓝月谷的师傅说,当年我离开时,这些鸟儿总在谷口盘旋,如今正好让它们来接咱们。” 出发那日,虔城的西街挤满了送别的人。孩子们坐在吊篮里,大青鸟的尾羽扫过马头墙,带起一串铜钱似的阳光。段沐雪穿着件月白旗袍,领口绣着山茶花纹,是她十八岁的嫁妆,杭绸料子被岁月磨得发亮,却越发显出温润来。“你看这料子,”她指着衣襟上的茶花给我看,针脚里还嵌着点当年的香灰,“当年从大理来虔城,走了三个月水路,这花纹愣是没磨掉一丝。” 白夫人的翡翠镯子在阳光下泛着绿光,她正给白砚讲家族旧事:“你太爷爷当年在茶马古道上赶马,马队里总带着块翡翠原石,说要给未来的孙媳妇打只镯子——你看,这不就传到你媳妇手上了?”白砚的媳妇红着脸,把怀里的婴儿往白夫人怀里送:“奶奶,您抱抱重孙,这孩子生下来就爱啃翡翠,许是跟您投缘。”婴儿在白夫人怀里抓着镯子不放,口水顺着镯身往下淌,倒把那翡翠洗得更亮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青鸟飞过赣江时,刘竹趴在吊篮边往下看,江水像条被阳光晒化的绿绸子,帆影小得像蚂蚁。“爷爷,”他指着江面上的漩涡,小脸上满是惊奇,“这是不是您说的‘水流有阻力’?”我刚点头,他忽然惊呼一声,原来云豆正踮着脚去抓江面上的水鸟,半个身子探出吊篮,被阿黎一把捞了回来,按在软草上打了下屁股:“再闹就把你塞回娘肚子里去!”云豆“哇”地哭了,眼泪却没掉下来,反倒盯着阿黎腰间的玉佩直瞧——那玉佩雕着只青鸟,是老药王送她的出师礼。 飞经湖南地界时,下方的竹林像片绿海,木青从吊篮里探出身子,指着最密的那片喊:“奶奶!您看那竹子,比汀州的粗!”木夫人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抹起了眼泪:“跟咱们木家寨的一模一样……当年你爷爷总在竹林里埋酒,说等我生娃时挖出来喝,结果他走在前面,酒坛子怕是早就空了。”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里面是她偷偷酿的米酒,“这次回去,我得去竹林里再埋一坛,等青儿成亲时挖出来。” 夜里就在青鸟背上歇脚,吊篮里点着松油灯,光透过竹篾照在孩子们脸上,像蒙了层金纱。阿黎坐在最前面的青鸟背上,对着月亮吹笛,笛声清越得像冰珠落进玉盘。“这是蓝月谷的调子,”她回头冲我们笑,笛孔里飘出的音缠着月光,“师傅说,听到这声音,谷里的药王草就会开花。”远处的山影在月色里像卧着的兽,偶尔有流萤飞过,被笛声惊得转了个弯。 第七日清晨,大青鸟忽然开始下降,穿过一层薄雾时,空气里飘来股药香,混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种说不清的清苦——是当归混着薄荷的气息。“到了!”阿黎站起来,裙角被风掀起,像只白鸟,“下面就是蓝月谷!” 往下看,谷里的溪水泛着蓝光,像被月光染过,岸边的药田整整齐齐,紫的是丹参,红的是当归,最中间那片开着蓝花的,阿黎说那是“回春草”,能治百病。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粗布褂子的老者,手里拄着根药锄,锄柄被磨得发亮,正是阿黎的师傅老药王,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都背着药篓,见了我们,齐刷刷地作揖,药篓里的草药晃出细碎的影子。 “你这丫头,”老药王的胡子白得像雪,却一把抓住阿黎的手腕,指腹搭在她脉上,“走了这么多年,脉象倒是稳,看来没少练我教你的吐纳术。”阿黎从怀里掏出个白瓷瓶,塞到老药王手里:“师傅,这是我在虔城做的薄荷膏,治蚊虫叮咬最灵,您试试。”瓶身上贴着张红纸,写着“阿黎制”三个字,是她练了半夜的小楷。 段沐雪的娘家在大理城,离蓝月谷不过半日路程。她的哥嫂早候在城门口,段家的老宅是座白族院子,照壁上画着“风花雪月”四景,月洞门爬满了三角梅,红得像团火。“妹子!”她嫂子穿着件绣花围裙,手里还拿着只没绣完的虎头鞋,鞋面上的老虎眼睛用的是黑琉璃珠,“我就知道你这几日到,特意把你当年住的阁楼收拾出来了,窗台上的茶花还跟你走时一样,年年开花。” 阁楼的窗台上果然摆着盆茶花,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堆着的胭脂。段沐雪摸着花盆边缘,那里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雪”字,是她十五岁时的笔迹。“当年我总在这窗台上看书,”她指尖划过那字,忽然笑了,“你哥嫌我费灯油,总在楼下咳嗽催我睡觉,结果自己蹲在门槛上打盹,被蚊子叮了一脸包,第二天顶着十几个红疙瘩去赶马。” 她哥在一旁听着,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挠着头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牙:“哪有!明明是你偷喝我酿的梅子酒,醉得在院子里跳左脚舞,被阿爸用烟杆敲了脑袋,哭着说要嫁给酒坛子。”众人都笑起来,阳光透过月洞门,把三角梅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摇摇晃晃像群跳舞的小姑娘。 白夫人的娘家在丽江,纳西族的木楼依山而建,楼下的溪水“哗哗”地流,映着木楼的飞檐。她的侄儿是木府的账房先生,穿着件青布长衫,见了我们就往屋里让,茶碗是银打的,刻着东巴文,盛着琥珀色的酥油茶。“姑姑,”他指着墙上的家谱,宣纸被裱在木板上,“您看,我把您的名字添上去了,就在爷爷奶奶下面,用金粉描的。”白夫人摸着那金粉字,忽然掉了眼泪:“当年逃难时,我总怕自己成了孤魂野鬼,连个名分都留不下……”话没说完,就被侄儿塞了块奶渣糖,甜得她眯起了眼。 云夫人的娘家在玉龙雪山下,是户养蜂人。她的侄女穿着件羊皮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捧着个陶罐,蜜里还泡着野玫瑰。“婶婶,”她掀开罐盖,香气甜得人发晕,蜜蜂在罐口嗡嗡地飞,“这是雪山融水酿的蜜,比城里的甜,您尝尝。”云夫人舀了一勺,刚放进嘴里就红了眼眶——那甜味裹着点雪山的清冽,跟她小时候偷喝的一模一样。“当年我总趁阿爸不注意,抱着蜜罐往山里跑,”她抹了把嘴,“结果被熊瞎子追得爬到树上,还是你阿爸举着猎枪喊,把熊吓跑的。”侄女听了直笑:“现在山里有护林队了,熊瞎子早被请进保护区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木夫人的木家寨在无量山深处,寨子里的竹楼连成一片,像串挂在山腰的珠子。她的堂弟是寨老,正带着后生们在晒谷场打谷子,木杵撞击石槽的声音“咚咚”地响,震得地上的谷粒都在跳。“阿姐!”他扔下饭杵就跑过来,手里还沾着谷糠,“你看这谷子,金黄金黄的,够全寨吃三年的!你当年种的那片茶林,现在长得比人高,采的茶还送进了昆明府,洋人都爱喝呢!”木夫人走到茶林边,摸着茶树的枝干,树皮上还能看见她当年刻的十字记号,如今已长得模糊,倒像是树自己长出来的纹路。 石夫人的娘家在石林边,她的侄儿是个石匠,正蹲在块青石板前凿字,錾子敲下去,火星溅在他手背上。“姑姑,”他指着石板上的纹路,“您看这石头的花纹,像不像您当年画的山水画?我特意留着的,等刻好了‘紫气东来’四个字,就嵌在祠堂的地上。”石夫人摸着石板的凉,忽然想起年轻时总在石缝里找草药,指尖被划破了,她娘就用灶心土给她止血,说“石头的灵气能养人”。现在她指尖划过石板的纹路,果然像极了她画过的山涧溪流。 在云南的日子像泡在蜜里的茶,甜得绵长。白日里,孩子们跟着老药王的弟子认药草,刘梅把回春草的花瓣夹在书里,压得平平整整,说要带回去给王婉婉看:“她准喜欢这蓝色。”刘竹蹲在溪水边,用竹片做小船,船底削得弯弯的,说要试试“雪山融水的阻力是不是更小”,结果小船刚放进水里,就被云豆伸手抓了起来,捏成了竹片。白砚的儿子拿着《几何原本》追着老药王问:“先生,三角形的稳定性,能不能用到药架上?”逗得老药王直捋胡子:“你这娃娃,倒会举一反三。” 夜里就在段家的院子里摆酒,木家寨的米酒、丽江的青梅酒、石林的杨梅酒,装在粗瓷碗里,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老药王喝得兴起,解开衣襟给我们看他胳膊上的疤:“这是阿黎三岁时抓蛇留的,她非要取蛇胆入药,结果被蛇追得钻桌子底,还是我用雄黄粉救了她。”阿黎红着脸去捂师傅的嘴,却被他按住手:“让你先生听听,当年你有多野!”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月光落在酒碗里,晃出片碎银似的光。 临走前,段沐雪的嫂子往吊篮里塞了袋茶花籽,布袋上绣着朵山茶:“这是你当年亲手种的那棵树结的籽,回去种在院里,等开花了,就像我们在你身边一样。”白夫人的侄儿搬来箱东巴纸,纸页泛着草木的黄:“这纸能存百年,让孩子们把家谱抄在上面,免得像当年一样弄丢了。”云夫人的侄女往云豆兜里塞了把野玫瑰干:“泡水喝,香得很。” 大青鸟再次起飞时,蓝月谷的药王草开得正盛,蓝盈盈的一片,像铺了层碎星。阿黎站在最前面的青鸟背上,手里攥着老药王给的药锄,锄柄上刻着“医者仁心”四个字,是他亲手凿的。“师傅说,”她回头冲我们笑,风吹起她的发,像面白帆,“这世间的道,就像这药草,得扎在土里才能活,可也得顺着风长,不然会被吹断的。” 我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白族院子、纳西木楼、竹楼村寨,忽然想起段沐雪衣襟上的山茶花、白夫人的翡翠镯子、云夫人罐里的玫瑰蜜——原来所谓的天下大同,从不是把所有地方都变成一个模样,而是像这一路看过的风景,赣江的绿、苍山的雪、洱海的月、雪山的蜜,各有各的滋味,却都在这天地里,活得热气腾腾。 大青鸟飞过长江时,刘竹忽然指着下方的船队喊:“爷爷!那些船的底都是弧形的!”我笑着摸他的头,看见远处的虔城像颗落在大地上的星,院里的梅树、樟树、石榴树,都在等着我们回家。 段沐雪从吊篮里探出头,手里的茶花籽被体温焐得温热。“你说,”她忽然问,指尖捻着颗饱满的籽,“等这些籽发了芽,会不会开出大理的颜色?” 我望着天边的晚霞,红得像她旗袍上的山茶花纹,漫过云层时,把大青鸟的翅膀都染成了金红色。“会的,”我说,“就像咱们的孩子,不管走多远,身上总带着家里的样子。” 大青鸟的翅膀掠过云层,带起一串银铃似的笑声——是云豆正抱着白夫人的翡翠镯子啃得正欢,翡翠的凉意混着他口水的温热,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白砚的媳妇赶紧把孩子抱过来,从兜里掏出块薄荷糖塞进他嘴里,甜得他眯起眼睛,小舌头在嘴里打着转,倒把那股子顽劣气压下去不少。 飞经贵州地界时,木青忽然指着下方的梯田喊:“奶奶,您看那田埂,像不像您教我画的等高线?”木夫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层层叠叠的梯田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田埂的曲线果然像极了她年轻时在地理图上画的线条。“像,”她笑着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绣的帕子,上面绣着片竹林,“给你,下次画等高线时,垫在纸下,沾点竹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夜里的风带着山岚的湿意,阿黎又吹起了那支蓝月谷的调子。笛声穿过吊篮,落在每个孩子的梦里——刘梅梦见回春草开成了蓝色的海,刘竹梦见自己的竹船在雪山融水里航行了千里,云豆则梦见翡翠镯子变成了只青鸟,正衔着颗茶花籽往天上飞。 快到虔城时,段沐雪忽然打开装着茶花籽的布袋,往空中撒了一把。籽儿落在大青鸟的羽毛上,又被风吹向远方,像撒了把星星。“说不定,”她望着那些远去的籽儿,眼里闪着光,“它们会落在赣江两岸,明年就长出成片的茶花。” 我想起老药王说的话,道:“就像人一样,总得去新的地方扎根。” 大青鸟降落在虔城老宅的院子里时,张管家早已带着下人候在门口。樟树下的石桌上摆着刚沏好的茶,还冒着热气。王婉婉和黄丽迎上来,手里端着碗绿豆汤:“可算回来了,这汤熬了一下午,放了冰糖,解乏。” 刘梅赶紧从书里掏出回春草花瓣,往王婉婉手里塞:“婉婉奶奶,您看这花,蓝得像天。”王婉婉捏着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笑着说:“真好看,我把它夹在针线盒里,做个念想。” 刘竹拉着黄丽往溪边跑,手里举着他在云南做的竹船:“黄奶奶,您看这船底是弧形的,爷爷说这样阻力小!”黄丽蹲在溪边,看着竹船顺流而下,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是呢,比上次你做的方头船快多了。” 段沐雪把茶花籽分给众人:“来,咱们把这些籽儿种在院里,明年就能看见大理的茶花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找锄头、挖坑,云豆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手往坑里填土,结果把自己的虎头鞋都蹭上了泥。 白夫人的翡翠镯子被她重新裹进红绸布,放进樟木箱的最底层。“等明年茶花开花,”她说,“我就戴着这镯子去看花,让它也沾沾喜气。” 石夫人把老药王给的何首乌交给厨房,让炖成汤:“大家都补补,这趟云南没白去,就是累着了。”厨房里很快飘出药香,混着院里的桂花香,暖融融的。 夜里,我坐在案前批改作业,窗外的月光落在作业本上,像层薄霜。林三郎的草稿纸依旧整齐,上面画着蓝月谷的药田;刘梅的作文里写着“回春草的花瓣比天空还蓝”;刘竹的算术本上,除了算式,还画满了弧形的船底,旁边写着“阻力小,跑得快”。 笔尖落在“优秀”二字上,朱砂红得像团火。我忽然想起阿黎在青鸟背上说的话,想起老药王的药锄,想起段沐雪的茶花籽——原来这天下大同,从不是一句空泛的话,而是藏在这些细碎的日子里:是王婉婉的梅花,黄丽的竹篮,段沐雪的茶花,白夫人的翡翠,云夫人的玫瑰蜜,木夫人的米酒,石夫人的何首乌;是孩子们眼里的蓝花、弧形船底,是每个人心里那份对家的念想,对远方的向往。 院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虫鸣声,唧唧喳喳的,像在说些什么。我放下笔,走到院里,看见那些刚种下的茶花籽,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风拂过樟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像是在应和着远方的笛声。 或许,这就是以身证道吧——不用去说什么大道理,只用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把爱藏在一花一草、一言一行里。就像那些茶花籽,不管来自大理还是虔城,只要埋进土里,浇上水,总会长出自己的模样,在阳光下好好地开一场。 喜欢一剑照汗青请大家收藏:()一剑照汗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三节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三节 虔城的桂花香刚漫过马头墙时,我已踩着晨露走进理工学院的讲堂。黑板上还留着上周画的电磁感应图谱,被值日生擦得只剩淡淡的白痕,像层薄霜。第一排的林三郎正往笔记本上抄公式,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响,他袖口沾着点机油——想来是周末又去电器厂帮工了。 “今日讲交流电变压原理。”我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黄铜镇纸压着几张稿纸,是昨夜画到后半夜的变压器线圈图。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黑板上投下窗框的影子,像道天然的坐标线。“你们看这铁芯,”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闭合的矩形,“硅钢片叠起来能减少涡流损耗,就像咱们叠被子,层与层之间留着气隙,才不会闷出汗来。” 台下哄堂大笑,林三郎的同桌、那个总爱提问的李铁牛忽然举手:“先生,您说这交流电要是能通到家家户户,是不是就能让灯泡亮过煤油灯?”他手里转着支铅笔,笔杆上刻着“工业救国”四个字,是去年开学典礼时我亲手赠的。 我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从云南回来时,赣江两岸的发电站正冒着白烟。张管家说,如今赣州府到南昌府的电线杆已连成线,夜晚的官道上,电灯光能照见路边的萤火虫。“不止灯泡,”我笑着往黑板上添了几笔,“将来还能让机器转得更稳,让消息传得更快。” 这话倒是应了景。没过几日,就有学员从苏州府捎来消息,说当地的纺织厂用上了电动机,纺车转得比蒸汽机还匀,女工们再也不用闻煤烟味了。消息传到电器厂时,老学员周明远正带着新徒弟调试发电机,他满手油污地拍着机器外壳:“先生早说过,电这东西,比蒸汽听话。” 秋老虎最烈的那几日,我总在深夜被热醒。帐子外的蝉鸣扯着嗓子喊,像在烧红的铁板上撒了把豆子。起身摸黑点灯时,铜灯盏的火苗被汗气熏得摇晃,照见案头堆着的电报——都是各地发电站发来的,说电压稳了,线路通了,末了总问一句:“何时能让千里之外的人说话像在隔壁?” 我捏着那几张电报纸,纸边被汗浸湿发卷。想起穿越前在实验室调试电话机的日子,碳粉话筒里传来的电流声像只小虫在爬。那时总嫌线路杂音大,如今倒觉得,能让声音顺着电线跑,本身就是桩奇事。 “该让电报机歇口气了。”我摸出铅笔,在稿纸上画下第一个话筒草图。碳粒填充的振动膜像片绷紧的鼓皮,对着说话时会跟着气流颤动,把声音变成电信号。画到激动处,索性推开窗,让夜风吹散烛烟。远处的电器厂还亮着灯,几扇窗户透出黄澄澄的光,像落了满地的星星——想来是老学员们还在琢磨电动机的转子平衡。 这一画就入了迷。白日在讲堂上讲电磁学,夜里就伏在案头画图纸。王婉婉总端着碗绿豆汤进来,汤里浮着片薄荷叶:“你这眼睛都熬红了,再忙也得歇口气。”她指尖划过图纸上的线圈,忽然笑了,“这圈绕得比我绣的梅枝还密,是要给电线绣件衣裳?” 我指着那螺旋状的铜线给她看:“这叫电感线圈,能储存电能,就像你纳鞋底时,线在针眼里绕几圈才不会松脱。”她听得认真,鬓角的银发沾着点烛灰,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末了,她把块冰湃的西瓜放在案头:“我让厨房在院里打了口深井,冰湃的瓜比薄荷糖解暑,你画完这张就吃两块。” 第七夜画电话机听筒时,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突突”声。披衣出去看,是李铁牛骑着辆摩托车进来,车头上的电石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先生,”他跳下车,手里举着个铁皮盒子,“南昌府发电站送的变压器样机,说让您看看合不合规格。”盒子打开时,硅钢片的寒光映着他的脸,像块刚淬过火的铁。 我捏起片硅钢片,薄得能透光,边缘光滑无毛刺。“做得不错。”我说着往屋里走,忽然想起电话机的送话器还缺个防尘罩,“铁牛,你去机修车间找块薄铜皮,剪个直径三寸的圆片来,边缘卷成波浪形。”他应着声跑了,摩托车的引擎声渐远时,我已在图纸上添了几笔——波浪形边缘能让铜皮更有弹性,就像灯笼的竹骨,得有点韧劲才撑得起绸面。 忙到鸡叫头边时,案头已堆起三叠图纸。最上面的是电话机总装图,从送话器到受话器,连螺丝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中间是电风扇的结构图,电机轴上装着四片螺旋桨叶,像只倒扣的蜻蜓;最下面的是电热烤火器,镍铬合金丝绕在云母片上,通电后能发红,像灶膛里的炭火。 “总算能歇口气了。”我伸了个懒腰,晨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图纸上的“220V”字样上,那串数字忽然变得鲜活——这是穿越前最熟悉的电压,如今竟要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了。 周末送图纸去电器厂时,秋阳正好。试验室的老学员们正围着台发电机调试,看见我进来,周明远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先生,您这图纸……是要造会说话的机器?”他捡起图纸时,手指在“碳粒送话器”几个字上摩挲,指腹的老茧刮过纸面,发出沙沙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指着图纸给他们讲:“你看这送话器,人说话时,声波让膜片振动,碳粒忽松忽紧,电阻就跟着变,电流也就跟着变;到了受话器那边,变化的电流让电磁铁忽强忽弱,吸着膜片振动,就把声音复原了。”周明远的徒弟、那个刚从乡下考来的王小丫忽然拍手:“像不像两个人隔着墙说话,墙这边敲啥节奏,墙那边就跟着敲啥节奏?” 这话倒是通俗。实验室里顿时热闹起来,老学员们凑着头讨论线圈匝数,新学员们蹲在地上画齿轮传动图。李铁牛拿着电风扇图纸比划:“这叶片得斜着切,像船桨划水那样,才能把风推出来。”林三郎则盯着电热烤火器的图纸:“镍铬丝得绕成蛇形,这样受热面积才大,就像灶上的铁篦子,格子密了才好烤肉。” 我把图纸往试验台一放,黄铜台面上还留着上次试验的电弧灼痕,像朵黑色的花。“给你们一年时间,”我说着往墙角的保险柜走去,里面锁着几卷绝缘漆和漆包线,“材料不够就去发电站调,人手不够就从学堂挑学生,年底我来验收。”周明远啪地立正敬礼,袖口的油渍蹭在衣襟上,倒像枚光荣的勋章。 日子便在齿轮的转动声里流走了。每日清晨去学堂的路上,总能看见电器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试验室的窗户上,总贴着新画的零件图。有次路过,听见王小丫在哭,原是她绕的线圈总烧断,周明远正拿着万用表教她测电阻:“你看这指针,像个倔脾气的驴,得顺着它的性子来,急了就尥蹶子。” 冬雪落时,电话机的样机总算成了。周明远捧着个木匣子来学堂,匣子上装着个铜喇叭,线头上缠着布条。“先生,您试试。”他往我手里塞了个话筒,自己跑到隔壁教室去。我对着话筒说“下雪了”,隔壁传来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却清晰得像在耳边——周明远说“是啊,试验室的窗台上积了半寸厚”。 李铁牛的电风扇也有了眉目。他带着两个新学员抬着台铁家伙进来,电机一转,四片桨叶“呼呼”转起来,吹得讲台上的教案纸哗哗响。“先生您看,”他往电机轴上滴了滴机油,“轴承用了滚珠的,比滑动轴承省一半力,就像穿了滑冰鞋的人,走起来不费劲。”风里带着股机油味,混着窗外的雪松香,倒有几分新奇。 开春时,电热烤火器的试验遇到了坎。王小丫红着眼圈来说,镍铬丝总烧断,换了粗点的,温度又不够。我跟着她去试验室,看见云母片上的合金丝像条蜷着的红蛇,通电没多久就“啪”地断了。“得分段绕,”我指着图纸上的并联电路,“就像咱们烤火时围着火堆坐,人多了就分两堆,各烧各的才暖和。”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就去剪合金丝,剪刀开合的声音“咔嚓”响,像在裁剪未来的模样。周明远在一旁调试电话机的交换机,几十根线接在块木板上,每根线上挂着块小牌子,写着“赣州府”“南昌府”“苏州府”。“先生,”他擦了把汗,“等这交换机成了,是不是就能让苏州的人直接跟南昌的人说话?” 我望着那团缠绕的电线,忽然想起去年从云南带回的茶花籽,如今已在院里发了芽,嫩绿的茎秆顶着两片子叶,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不止,”我说,“将来还能让广州的船家跟武汉的货栈说话,让山里的药农跟城里的药铺说话。” 入夏时,第一台量产型电话机送进了知府衙门。知府大人握着话筒时,手都在抖,对着里面喊“赣州府的同僚听得到吗”,那边传来的回声震得喇叭嗡嗡响。消息传开,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稀奇,有人说这是“顺风耳成了精”,有人对着话筒喊家里的庄稼长势,倒让接线员记了满本的农事。 电风扇的销路更不用愁。纺织厂的女工们说,有了这玩意儿,车间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纱线再也不会因为受潮打结。李铁牛带着学员们在厂里架起生产线,流水线上的电机“嗡嗡”转,漆工给扇叶刷漆时,总爱刷成绿的、蓝的,说看着就凉快。 秋分时,电热烤火器终于通过了耐寒试验。在哈尔滨府的测试点,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烤火器通电半个时辰,就能让屋里的温度升到十五度。当地的猎户说,这下再也不用守着炭火盆睡觉了,夜里看陷阱都能揣个小的在怀里,像揣了个暖炉。 一年期满那日,电器厂摆了庆功宴。试验室的墙上挂满了图纸,从最初的草图到最终的量产图,层层叠叠像片纸做的森林。周明远举着酒杯来敬我,杯里的米酒晃出金色的光:“先生,您画的图纸就像指南针,我们跟着走,就不会迷路。” 林三郎捧着台电话机模型,是用红木雕的,送话器上刻着朵梅花——想来是学了王婉婉的手艺。“先生,这是我们几个老学员凑钱做的,”他红着脸递过来,“机身上刻了‘天下大同’四个字,在背面。” 我摸着那冰凉的木面,果然在底座看见四个字,刻得深且有力。忽然想起这一年来的光景:冬夜里试验室的灯光,春分时烧断的合金丝,夏日里流水线上的笑声,还有此刻院里飘香的茶花——去年撒的籽儿,竟有几株开了花,粉白的瓣儿在风里摇,像极了云南蓝月谷的月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们知道吗?”我举杯对着满屋子的人,他们脸上或有油污,或有墨痕,却都亮着同一种光,“这电啊,就像水,能灌溉良田,也能驱动机器;这电话啊,就像桥,能让隔山隔水的人,心连着心。” 李铁牛忽然站起来,手里举着个电风扇的扇叶:“先生,明年我们想做能转得更快的电机,让火车不用烧煤也能跑!”王小丫跟着喊:“我要做更小的电话机,能揣在兜里,走到哪儿都能跟家里说话!” 夜风吹进试验室,吹得图纸沙沙响,像在应和他们的话。窗外的电灯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拼出张网,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网在里面,像幅流动的星图。 我望着那片光,忽然明白,所谓以身证道,从不是一个人埋头赶路,而是像这些图纸上的线条,一根牵着一根,一片连着一片,最终织成张网,托着所有人的希望往前走。就像此刻试验室里的笑声,顺着电线传出去,顺着风传出去,传向赣江两岸的发电站,传向苏州府的纺织厂,传向哈尔滨府的猎户家,在每个亮着灯光的角落里,开出朵温暖的花。 回到家时,王婉婉正坐在灯下纳鞋底,电灯光照在她银白的鬓角上,像落了层霜。“厂里的事忙完了?”她往我手里塞了杯热茶,“我把你画图纸的那些废纸都收着了,剪剪能做鞋样,你看这线圈的螺旋纹,纳在鞋底上准防滑。” 我看着她手里的鞋样,果然是用电话机图纸剪的,送话器的轮廓成了鞋头的弧度,线圈的纹路成了鞋底的花纹。“好手艺。”我说着往案头看,那里新铺了张图纸,是给学堂设计的扩音喇叭,“明儿我再画个收音机的图纸,让咱们能听见千里之外的戏文。” 王婉婉笑着往灯里添了点煤油——她总说电灯虽亮,却少了点烟火气。“不急,”她说,“日子还长着呢,慢慢画。” 灯光下,她的白发和我的图纸叠在一起,像幅岁月织就的画。画里有转动的齿轮,有流淌的电流,有说不完的话,还有走不完的路。而这天下大同,早就在这一针一线、一笔一画里,慢慢长成了该有的模样。 喜欢一剑照汗青请大家收藏:()一剑照汗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四节 虔城的秋露总比别处稠些,清晨推开试验室木门时,鞋尖沾着的露水在门坎上洇出浅痕,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倒像是在替我数着日子——自穿越到这时代,已是第五个秋天了。 案头的油灯芯结着层黑垢,还剩小半盏油,昨夜画到三更的纺车图纸上,落了片干枯的桂花瓣。许是后半夜风大,从窗缝钻进来的,花瓣边缘卷得厉害,却还留着点若有似无的香。我伸手拈起花瓣,指腹触到纸页上未干的炭痕,那是昨夜画到踏板传动杆时,不小心蹭到的,像道浅浅的疤。 “先生早。”林三郎抱着摞木板进来,鞋底子沾着的黄泥浆在青砖地上拖出蜿蜒的痕,活像条刚爬过的蚯蚓。他把木板往案上一放,里面整齐码着的木齿轮便露了出来,齿尖被砂纸磨得圆润,边缘还留着木匠凿子的细密凿痕,阳光斜斜照过,能看见齿面泛着的淡淡木光。 “铁匠铺送了新打的齿轮,您看看这齿距合不合心意?”他说着,拿起枚齿轮递过来,掌心的汗把木齿润得有些发亮——这孩子总这样,做活时比谁都专注,递东西时却总带着点紧张。 我捏起齿轮对着晨光转了转,木质是去年嘱咐留的老枣木,阴干足有两年,纹理密得像揉皱的锦缎,用指甲刮了刮,木茬硬得能硌出白印。“齿距差半分。”我用指甲在齿间量了量,指腹能感觉到相邻两齿的间距确实不均,“让木匠再修修,不然咬合时会晃,传动力道也不均匀。” 林三郎凑过来看,鼻尖几乎碰到齿轮:“半分?先生您这眼睛,比木匠的卡尺还准。”他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张铁匠说,要是能烧出黄铜,这齿轮能更耐磨,就是……” “火候还不够。”我接过话头,把齿轮放回木板上。其实心里清楚,黄铜的延展性和硬度都比木头强,更适合做传动件,可眼下的熔炉最高温度只能勉强熔化生铁,想提炼黄铜,还得等泥瓦匠们把风箱改得更有力,等铜匠们摸透铜锌的配比——急不得,这是我穿越过来后,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的话,如今纸页都磨得起了毛边。 试验室的东墙钉着张粗麻布,是用浆糊粘在木框上的,上面用炭笔写着“进度表”三个大字,笔画粗得像小树枝。下面列着密密麻麻的条目:“改良犁铧——试造第三版”“脚踏纺车——优化踏板角度”“水力碾米机——调试齿轮传动比”……每条后面都画着小方框,填了一半的占了大半,全填满的只有“曲辕犁(木楔款)”“简易轧棉机(摇柄加长版)”寥寥几个。 林三郎总说这像先生教的“算术口诀表”,一条条挨着来,错不了。他不知道,这张表的背面,我用炭笔写着串更复杂的名字:“蒸汽机”“发电机”“电动机”,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个大大的问号,像串悬在心头的铃铛。 昨夜画到三更的是台脱粒机。秋收将近,村里的妇人孩子们还在用连枷打谷,累得直不起腰,我便想着画台滚筒式的,让谷穗通过铁齿滚筒时,被搓揉着脱粒。炭笔在牛皮纸上勾出木框、铁齿滚筒,忽然想起穿越前见过的电动脱粒机,里面有个风机能把谷壳吹走,手一抖,笔尖在“滚筒”旁多画了个小圆圈,像个没长好的胎记。 我赶紧用湿布去擦,却在纸上洇出片灰痕。其实心里清楚,风机得靠电力或内燃机驱动,眼下连水力都只能勉强带动碾米机,风机的事,只能先记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在“蒸汽机原理”和“电力传输公式”中间,像个遥不可及的梦。 “先生画错了?”苏小梅端着铜盆进来换水,辫子上的蓝布条扫过桌角,带起几粒齿轮加工时落下的木屑,在阳光下打着旋。她瞥见纸上的灰痕,眼睛瞪得圆圆的——在她眼里,先生画的图纸从来都是分毫不差的。 “是画快了些。”我把图纸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压着的《农桑要术》,书页上还夹着片去年的稻叶,“昨日赵虎来说,脱粒机的铁齿太密,谷粒总卡在缝里,你看这里……”我用笔尖点了点滚筒上的铁齿,“让铁匠把齿距放宽两分,再把齿尖磨成圆头,免得伤了谷粒,也方便清理。” 苏小梅凑近看图纸,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着:“这样滚筒转起来,谷穗从这头进去,被铁齿搓着,谷粒就掉下来了?那稻杆呢?” “后面留个出口,让稻杆自己漏出去。”我在图纸末端画了个倾斜的滑板,“就像家里的淘米筛,谷粒漏下去,稻壳留着。”其实更想加个振动筛,把谷粒和碎壳分开,可眼下连能做精细网眼的竹篾都得找老篾匠特制,只能先作罢。 晌午时分,周明远扛着台半旧的纺车进来,车身上的木漆被磨得斑驳,露出底下的黄木纹,踏板处裂了道细缝,用麻绳捆着,还在往下掉木屑。“先生您看,”他把纺车往地上一放,指关节在裂缝处敲了敲,“这踏板总往一边歪,村里的李婶说,踩得久了,脚踝都肿了,像揣了个馒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蹲下去看,踏板轴果然偏了半寸,是木头受潮变形导致的。“找段梨木来,”我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个三角形,“做个三角支架垫在踏板下,三角形的三个边都锯成斜面,能卡住踏板的角度。”见他有些茫然,我捡起三根树枝,在地上搭了个简易的三角形,“你看,三角形的稳定性最好,上次讲几何课时不是说过吗?” 周明远拍着脑门笑,袖口沾着的机油蹭在脸颊上,像块没擦干净的墨渍——他总这样,调试机器时总爱用袖子擦汗,新做的蓝布褂子没穿几天,袖口就黑得发亮。“对!三角形!我怎么忘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纺车扶起来,“那我这就去找梨木,让木匠按先生画的做。”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试验室,照在赵虎送来的新齿轮上,木齿的纹路在光里像串缩小的梯田。我忽然想起穿越前的精密仪器,那些用游标卡尺量到小数点后三位的零件,那些在恒温车间里组装的轴承,在这里,能做到“半分不差”就已算精工,连最基本的直线度,都得靠木匠用墨斗和刨子一点点找。 就像现在画的脱粒机,滚筒转速只能靠水力驱动的轮子快慢来调,想做到匀速,还得等学员们把离心调节器琢磨透——那是上个月刚在课堂上讲的,林三郎的笔记本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配重块,有的像小石子,有的像挂着的铜钱。 傍晚回老宅时,王婉婉正坐在廊下择棉花,竹篮里的棉絮沾着些干枯的棉叶,像落了层碎雪。她的手指关节有些肿,是常年做针线活磨的,择棉花时,指尖捏着棉桃转半圈,能精准地撕下带着棉籽的絮,动作熟得像在跳舞。 “前儿张婶来说,”她把择好的棉花往布包里塞,布包鼓鼓囊囊的,像只白胖的兔子,“您去年画的轧棉机,村里的媳妇们都爱用,就是摇柄太沉,力气小的姑娘摇不动,得两个换着来。” 我坐在她旁边的石阶上,看着檐角的蛛网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网兜里还粘着片桂花瓣。“让木匠把摇柄加长半尺,”我捡起块小石子,在地上画了个杠杆,“这头长了,省力。杠杆原理您忘啦?去年教孩子们撬石头时说过的。” 王婉婉“哦”了一声,指尖捏着根棉枝转了转,棉枝上的干刺勾住了她的布衫。“可别画太复杂的,”她忽然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点担忧,“她们大多没读过书,太复杂的摆弄不来,上次李婶家的轧棉机,就是把齿轮拆下来洗,装回去就卡壳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心里,漾开圈涟漪。是啊,再好的设计,得有人能用才行。就像去年画的曲辕犁,起初按穿越前的图纸加了个弹簧犁箭,想着能自动调节深浅,结果农户们嫌弹簧老坏,还不如木楔好用——敲几下木楔,深浅立显,坏了也能自己削个新的换上。后来改成木楔款,才慢慢在村里传开。 进步不是把旧的全砸了,而是在旧的根基上,一点点添新东西,像给老树嫁接新枝,得让它慢慢长,让土壤先适应根系。 夜里的试验室比白日里静,只有案头的油灯在风里轻轻晃,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图纸上,像只转瞬即逝的萤火虫。我从樟木箱里翻出那本磨破了皮的笔记本,封面用麻线缝了三次,第37页记着脱粒机的改进思路,旁边画着个简易的齿轮减速装置,是用三个大小不一的齿轮咬合而成。 我用炭笔把齿轮的齿数改了又改:大齿轮60齿,中齿轮30齿,小齿轮15齿,这样转速能降一半,力道更稳,不会把谷粒打碎。这是算到第三遍才定下来的,纸边被橡皮擦得发毛,像只褪了毛的麻雀。忽然想起穿越前的减速箱,里面的齿轮精度能到0.01毫米,可在这里,能做到齿数均匀、齿面光滑,就已是极限。 窗外传来桂树的沙沙声,去年嫁接的金桂开得正盛,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试验室里的松香——那是木匠打磨齿轮时常用的胶水,用松香和蜂蜡按三比一的比例熬的,粘合力不算强,却比纯用木楔结实,还能随时拆开修理,正合了王婉婉说的“简单”。 我忽然想起穿越前的环氧树脂,那种能粘住钢板的胶水,凝固后硬得像石头,在这里却用不上——太复杂,坏了修不了,也不符合这里的节奏。 “先生还没睡?”林三郎举着盏油灯从廊下走过,灯芯的光晕在他身后拖得老长,投在试验室的墙上,像个踩着高跷的巨人。他手里拿着块刚削好的梨木三角架,是给周明远修纺车用的,“铁匠铺的张师傅说,脱粒机的铁齿打好了,明早送来让您看看,他特意把齿尖磨圆了,还在火里淬了三次,说能硬些。” “告诉张师傅,”我对着窗外喊,声音被风揉得软了些,“让他多留几个备用齿,万一磨秃了,好换。”林三郎应着走远了,油灯的光晕在廊下晃啊晃,像颗不肯睡的星星。 我把改好的齿轮图纸折成方块,压在王婉婉送的桂花糕盒子下——那糕是今早刚蒸的,用的新收的糯米,甜得很,糕面上还印着桂花图案,是她用枣木模子压的。忽然发现图纸边角卷了起来,便从窗台上拿起块光滑的鹅卵石压着,石头是去年在赣江边捡的,被水流磨得没了棱角,像块天然的镇纸,上面还留着我用炭笔写的“稳”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半夜时,终于把脱粒机的装配图画完了。我把图纸铺在地上,用四块鹅卵石压住四角,借着油灯看:木框长六尺,宽三尺,滚筒直径一尺五,铁齿二十四根,每根间距一寸二……每个尺寸都反复比量过,确保木匠能按图下料,连连接处的榫卯结构都画得清清楚楚,是村里木匠最熟悉的“燕尾榫”。 最后在图纸右下角写了行小字:“试造第一版,重点看铁齿磨损情况,若磨得快,下次换榆木滚筒,更耐磨。”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静夜里像只小虫子爬过,轻得怕惊动了什么。 天快亮时,试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赵虎扛着捆新伐的梨木进来,木头上还带着晨露,树皮的纹路里藏着几粒没掉的野果,是山里的山楂,红得像小灯笼。“先生画好了?”他把木头靠在墙上,指腹在树皮上蹭了蹭,沾了层薄薄的绿浆,“张师傅说,要是这脱粒机成了,秋收时能省半个月功夫,妇人们就能少掉几层皮了。” 我把图纸卷起来递给他,纸卷在手里沉甸甸的,边缘被我摸得有些发热。“让木匠先做木框,铁齿等看过样品再说。”赵虎接过去时,掌心的老茧擦过我的指尖,像块粗糙的砂纸——那是常年握锤磨出来的,比任何勋章都实在。 晨光爬上试验室的窗台时,我看着墙上的进度表,忽然想添条新的:“脱粒机试造第一版”。笔尖悬在麻布上,却迟迟没落下。其实心里清楚,这第一版多半会有毛病,铁齿可能太软,木框可能不够结实,滚筒转速可能还是不均,但那又何妨? 就像去年的纺车,改了五版才合用:第一版踏板太高,第二版纱锭太滑,第三版传动带总掉,直到第五版,把踏板降了三寸,纱锭裹了层防滑的麻线,传动带换成浸过蜡的棉绳,李婶她们才说“顺手”。 进步从来都藏在这些“不够好”里,像桂树的根,在土里慢慢盘,慢慢扎,才有了枝头的香。 试验室外传来学员们的脚步声,林三郎在廊下大声读着几何公式:“三角形任意两边之和,大于第三边……”赵虎在给铁匠铺回话,嗓门大得能惊飞檐下的麻雀:“张师傅,铁齿不用太密!先生说一寸二就行!”周明远大概又在调试那台总爱卡壳的轧棉机,传来“咔哒咔哒”的转动声,夹杂着他的嘟囔:“怎么又卡住了……哦,是棉絮缠在齿轮上了。”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锅慢慢熬着的粥,稠稠的,暖乎乎的。我把压图纸的鹅卵石放回窗台上,看着它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忽然觉得,穿越过来这些年,最该学的不是怎么画图纸,而是怎么跟这土地上的节奏合拍。 就像窗台上的桂树,从栽下到开花,用了整整五年。就像地里的庄稼,春播,夏耘,秋收,冬藏,一步都不能少。那些遥不可及的“蒸汽机”“发电机”,或许永远画不出来,但只要眼下的脱粒机能让农妇们少弯几次腰,只要改良的纺车能让姑娘们多歇口气,就已是最好的时光。 我拿起炭笔,在进度表的“脱粒机”后面,轻轻画了个半满的方框。阳光穿过窗棂,把炭笔的影子投在麻布上,像只慢慢爬行的蜗牛,稳当,且坚定。 喜欢一剑照汗青请大家收藏:()一剑照汗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五节 秋阳把理工学院的银杏叶晒得透亮,风一吹,金箔似的叶子簌簌往下掉,在青砖地上铺出层碎金。我站在试验室的窗前,看着赵虎他们把新造的脱粒机抬上马车——那脱粒机的木框是老槐树做的,经了三冬两夏的晾晒,木纹里还留着阳光的味道。赵虎吆喝着让徒弟垫块厚木板,免得车轮碾坏刚铺的青砖,木框与车轮碰撞的“咚咚”声里,案头的六张图纸忽然被风掀起边角。最上面那张“电话程控器”的边角卷得厉害,露出炭笔勾勒的接线板,密密麻麻的铜触点像群排队的蚂蚁,每个触点旁都标着编号,从“1”一直排到“45”,铅笔线被反复涂改,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 “先生,这程控器的铜片裁好了。”林三郎抱着个木盒进来,鞋底子沾着的铜屑在地上拖出串细碎的光。他把盒子往案上一放,木盒盖“吱呀”一声弹开,里面整齐码着的薄铜片便露了出来——每片都裁得方方正正,边缘被砂纸磨得发亮,连边角都剪得圆钝,生怕划破手。“军器监送来的红铜,延展性真好,”林三郎捏起一片给我看,“比咱们铁匠铺的杂铜好裁多了,徒弟们用冲床压了三回,才裁得这么匀。”我捏起片铜片对着阳光看,厚度匀得像片枯叶,光线下能看见细微的纹理,这是厦门军器监用冲压机压的,比学员们用剪刀裁的规整十倍。“触点得镀锡。”我用指甲在铜片上划了道白痕,白痕里泛着红铜的本色,“不然氧化了会导电不良,就像电话机的碳粒受潮会变哑。”林三郎点头应着,忽然挠挠头:“先生,咱库房的锡块快用完了,海丰军器监说下月初才能送新的来。”我想了想:“先镀一半,留着应急,剩下的等新锡到了再说。”其实更想镀金,耐磨又导电,可库房里的金条得留着做发电机的换向器,那东西差一点精度都不行,锡块虽不耐用,却胜在便宜易换。 试验室的长桌上,已经搭起了程控器的骨架。用老枣木做的底座上,钻着四排细密的圆孔,孔眼边缘被砂纸磨得光滑,连木屑都扫得干干净净。每个孔里插着根裹着绝缘丝绸的铜针,铜针是红铜打的,被砂纸磨得发亮,针尾弯成小小的圆环,像串倒挂的铜铃。这是苏小梅带着女学员们做的,她们坐在窗边的长凳上,手里捏着铜针穿线时,阳光照在丝绸上,泛着淡淡的珠光。苏小梅说,丝绸浸过三遍蜂蜡,“这样才不漏电”,她袖口沾着点蜡油,是穿线时滴上去的,已经凝成透明的小珠,像串没穿线的珍珠。“先生您看,这线路是不是太密了?”苏小梅端着碗松香进来,辫子上的蓝布条沾着点锡渣,那是早上帮林三郎熔锡时蹭到的。她指着底座边缘的布线图,炭笔描的线路在木头上洇开,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像被雨水打湿的蛛网:“方才试接了三根线,一不小心就缠上了,像团乱麻。” 我拿起根铜针往孔里插,丝绸绝缘层与木孔咬合得正好,不松不紧,针尾的圆环轻轻晃动。“在每个孔旁刻上编号,”我用小刀在木座上刻了个“1”,刻痕不深,却很清晰,“接一根线就用红漆标一下,像给庄稼地划田埂,就乱不了。”苏小梅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我让姐妹们找几块小木牌,写上编号钉在旁边,看着更清楚。”我点头笑了,其实更想用彩色电线,红的接电源,蓝的接信号,可眼下只有一种包着麻布的铜线,只能靠编号和漆色区分——急不得,就像给孩子学步,总得先扶着墙走稳了,再学跑。 晌午时分,周明远扛着台发电机进来,机身的铸铁外壳上还留着车床加工的旋纹,一圈圈像水波纹。这是厦门军器监按“铁牛”发动机改的,功率小了一半,却稳当得多。“先生,电压调好了。”他擦了把额头的汗,指腹在电压调节器上拧了拧,调节器的刻度盘是用牛角做的,上面刻着细密的格子,“军器监的老吴说,这台能稳在220伏,比试验室那台晃悠的强。”我走到发电机旁,摸了摸外壳,还带着点余温,是刚从马车上卸下来的。“老吴没说这台能用多久?”周明远咧嘴笑了:“他说只要别过载,用个三年五载不成问题。” 我把发电机的输出线接在程控器的电源端子上,线头用铜丝绑紧,再裹上三层浸蜡丝绸。“先别接电话,”我按住林三郎递来的电话线,“接个灯泡试试,看电压稳不稳。”林三郎跑去工具箱里翻出个十五瓦的灯泡,灯口是用铁皮敲的,缠着几圈麻线防漏电。当他把灯泡拧在灯座上,周明远合上开关的瞬间,灯光“啪”地亮起,稳得像块凝固的金子,没有丝毫闪烁。试验室那台老发电机,开灯时总像风吹烛火似的晃,学员们画图纸都得趁电压稳的片刻,有时刚画了半笔,灯光暗下去,铅笔线就歪了。林三郎盯着灯泡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这下好了,晚上加班不用摸黑了。” 试接第一部电话时,日头已经偏西。林三郎捏着电话线的铜头,手有点抖,往编号“1”的接线柱上缠时,铜丝好几次从指尖滑开。“别慌,”我按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全是汗,“就像给纺车穿线,穿错了再换就是。”林三郎深吸口气,终于把铜头缠紧,线尾用麻线捆好。周明远在隔壁试验室摇响了电话机,“铃铃”的响声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铃声还急。“能听见吗?”周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滋滋”声,像隔着层细纱,却比原来的磁石电话清楚多了。林三郎猛地捂住听筒,眼睛亮得吓人:“听见了!明远哥,你那边的窗开着吗?我看见你袖口的油斑了!”周明远在那边笑:“看见了还问?赶紧接下一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笑声里,我忽然发现程控器的底座有些发烫。赶紧断开电源,摸了摸铜片触点,烫得能烙手——是触点接触太近,电流过大。“把触点间距再调宽半分,”我用镊子夹着铜片往外挪,镊子尖不小心蹭到铜片,留下道浅浅的痕,“就像给齿轮调咬合,太近了会卡,太远了传不动。”林三郎凑过来看,忽然指着铜片边缘:“先生,咱把铜片剪窄点行不行?这样就碰不上了。”我摇摇头:“剪窄了导电不良,得刚好才行。”说着拿起砂纸,把铜片边缘磨得更圆些,“这样就没事了。” 晚饭是王婉婉送来的,一个粗瓷碗里装着糙米饭,上面盖着块红薯,香气混着试验室的松香漫开来。她放下碗时,看见桌上缠成一团的电线,忽然指着“电动机”图纸说:“这小铁家伙,真能代替人拉磨?”图纸上的电动机转子缠着密密麻麻的铜线,像只裹着丝线的陀螺,旁边标着“每分钟三百转”——这是军器监送来的硅钢片做的,比用普通铁片效率高三成,却也难绕十倍。王婉婉是村里的接生婆,前阵子来给试验室的学徒看诊,听说我们在造“不用人推的磨米机”,总爱过来问问。“等它转起来,拉磨、抽水都成。”我扒着饭,看赵虎在图纸上画转子铁芯的叠法,他画得很认真,铅笔线一笔一划,像描红似的。“就是铜线得绕匀,多一圈少一圈都不行,像姑娘们绣花,针脚得齐。”赵虎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绕线圈时总把铜线弄皱,后来苏小梅教他用竹片做了个线框,绕出来的线圈才像模像样,像串整齐的铜钱。王婉婉叹了口气:“要是早有这东西,李家婶子也不用累得腰直不起来了。” 夜里的试验室,油灯把六张图纸照得半明半暗。灯芯“噼啪”爆着火星,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我和林三郎对着“程控器”的线路图,把45条线重新理了三遍,用不同颜色的布条系在接线柱上:红布条接电源,蓝布条接信号,黄布条接地——这是从发电机的接线法学来的,军器监的人说,地线接牢了,打雷时不容易烧机器。林三郎揉着发红的眼睛,草稿纸上的公式写了又划,墨迹都晕开了:“先生,为啥要45条线?”我指着窗外的电线杆:“就像这些电线,总得有根主线牵着,以后咱们学‘交换机’,就能用更少的线接更多电话。”说着翻开厦门军器监送的《电信原理》,书页边缘都磨卷了,里面夹着张交换机的草图,用红笔标着“民国二十三年春试造”,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得等时机到了才能发芽。林三郎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打了个哈欠:“先生,要不咱睡会儿?天亮再弄。”我看了看窗外,月头偏西,银杏叶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像铺了层被子:“睡吧,定个时辰,寅时起来接着弄。” 天快亮时,电动机的线圈终于绕好了。赵虎捧着转子进来,眼睛熬得通红,手里的转子裹着层油纸,揭开油纸,铜线绕得像蜂巢般匀整,漆包线的光泽在油灯下泛着淡蓝。这是他熬了两夜的成果,指腹被铜线勒出了深深的沟,红得像要出血。“先生,能试了吗?”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袖口沾着的绝缘漆结成了硬壳,是绕线时不小心蹭到的。我们把转子装进定子,接好电源,当周明远合上开关的瞬间,电动机“嗡”的一声转起来,稳得像块磐石,没有丝毫晃动。试验室的风车模型被带动起来,纸做的扇叶转得飞快,吹起满地的铜屑,像群金色的蝴蝶。赵虎盯着转速表,表针稳稳地指在“300”上,忽然蹲在地上哭了——前两次绕的线圈都烧了,他以为这次也成不了。“转速正好!”林三郎拍着他的背,声音都带着颤,“虎子,你成了!”赵虎抹了把脸,笑了:“我就说能成……”他忽然指着电动机底座,“先生您看,不烫!比上次用铁片做的凉多了!” 我摸了摸机壳,果然只是温温的。硅钢片的磁滞损耗小,这是军器监的老吴特意嘱咐的,说这种片子“省劲儿”——就像人挑担子,肩膀宽的总能多扛些,还不觉得累。周明远把转速表往桌上一放,忽然想起什么:“先生,村里的磨坊掌柜昨天来问,啥时候能给他们装一台?”我想了想:“等这台试稳了,就先给磨坊装,让他们先用着。” 试造的十台电话机送进村时,正是秋收后的闲月。张记布庄的掌柜第一个装上,他踩着梯子把话机挂在墙上,手抖得像筛糠。“能成吗?”他问了三遍,林三郎笑着说:“您摇三圈试试。”掌柜的摇柄还没摇够三圈,就听见三十里外的襄阳布庄老板喊:“老张!你要的蓝布织好了,明儿就发货!”掌柜的手一抖,听筒掉在桌上,盯着那台木壳机器看了半晌,忽然蹲在地上哭了——去年他儿子在襄阳学徒,捎封信得等半个月,有次儿子生了急病,信送到时已经好了,如今一句话的功夫就通了。旁边的李婶凑过来看热闹,指着话机问:“这东西能跟城里通?”林三郎点头:“能通,过阵子给您家装一台,想闺女了随时能说上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电饭锅的试用却出了岔子。李婶家的那台,煮着饭忽然“啪”地灭了,拆开一看,发热丝烧断了,像条断了的红绳。赵虎蹲在灶台前看了半天,灶台上还留着锅巴的焦痕。“是锅底太湿!”他忽然一拍大腿,“水顺着缝流进线圈了!”他回去后,在电饭锅底部加了块薄铁皮,边缘折成小小的水槽,像给锅穿了双防水的鞋。“这样水就流不进去了。”他拿着改良后的电饭锅给李婶看,李婶摸了摸水槽,笑了:“虎子这脑子,比你爹灵光。” 电话程控器在虔城邮电局试用时,接线员王大姐总说“眼睛花”——45条线看得她头晕,有次接错了线,把襄阳的布庄接到了大理的茶庄,两边对着喊了半天“你是谁”。林三郎便在每个接线柱旁钉了块小木牌,写上“虔城-襄阳”“虔城-大理”,还画了小小的记号:襄阳那边画着水车(布庄老板说他们门口有架老水车),大理那边画着茶花(茶庄的伙计说他们的茶花能开半年),像张会说话的地图。后来王大姐教新学员,指着木牌就能说清,再也没接过错线,她总说:“小林这孩子,心细得像姑娘。” 入冬时,海丰军器监的人来送新做的电动机,装在磨米机上,碾出来的米比水力碾的细,还不用看老天爷脸色。磨坊的老周头摸着那台转得飞快的铁家伙,铁壳上还留着他擦出来的亮痕,忽然问:“这‘电老虎’吃啥长大的?咋这么有力气?”周明远蹲在旁边给他讲“电磁感应”,讲着讲着自己先笑了——去年他也听不懂,只知道这东西“转起来就不停”,是赵虎拿着磁铁和铜线比划了半宿,他才明白“电和磁是一对亲兄弟”。 试验室的进度表上,“电话程控器”和“电动机”后面的方框,终于被炭笔填满了。林三郎用红漆在旁边画了朵小小的花,花瓣歪歪扭扭,却是他能画的最好看的样子。“苏小梅说,成了的东西,得添点喜气。”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阳光穿过窗棂,照在那朵花上,红得像团跳动的火苗,把旁边“电饭锅第三版”的字迹都映得暖了。 我翻开那本磨破了的笔记本,最新一页记着:“电饭锅第三版——加防水槽;电动机——试用硅钢片厚度0.3毫米;程控器——加标记木牌”。字迹被雨水洇过,有些地方模糊了,却透着股踏实劲儿。纸页边缘,不知何时沾了片银杏叶,黄得像块小金箔,夹在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像个温暖的句号。远处传来邮电局的电话铃声,清脆得像串银铃,是王大姐在接电话,声音亮得能传到试验室:“好嘞!这就给您接过去!” 我望着窗外飘起的第一片雪花,落在银杏叶上,慢慢融化成小小的水珠。忽然明白,所谓“以身证道”,从来都不是画出多么精巧的图纸,而是看着那些图纸上的线条,一点点变成百姓手里的工具——是张掌柜接到儿子声音时的眼泪,是李婶用新电饭锅蒸出的白米饭,是老周头摸着磨米机说“不用看天吃饭了”的笑容。这些东西像试验室里的灯光,起初只是照亮方寸之地,慢慢便连成了片,暖了整座城。 喜欢一剑照汗青请大家收藏:()一剑照汗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六节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六节 初雪落时,理工学院的银杏枝桠上积了层薄白,像撒了把碎盐。试验室的木门被冻得发紧,推开时“吱呀”一声,惊起檐下躲雪的麻雀,扑棱棱掠过新架的电话线——那线被裹在浸蜡的麻布套里,顺着电线杆一路蜿蜒,在雪地里露出点点青灰,像条冬眠的蛇。案头的六张图纸早已收进樟木箱,箱底垫着晒干的艾草,防蛀的香气混着纸张的油墨味,在干燥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摞得整整齐齐的“试运营报告”,最上面那本的封皮沾着点墨渍,是昨夜算数据时不小心打翻的砚台溅的,晕成朵不规则的云。 “先生,厦门军器监的人到了。”林三郎掀着棉帘子进来,带进股寒气,鞋上的雪粒在青砖上化成小小的水痕,串成条断断续续的线。他手里攥着张字条,纸边卷得厉害,边角还沾着点泥渍,像是从雪地里捡来的。“说带来了新做的电话程控器,还有……”他忽然笑出声,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还有台电风扇,说是按您图纸改的,能摇头。” 我把刚写好的“发电机保养手册”合上,封面上用红笔描的齿轮还洇着墨,在灯光下泛着暗光。“让他们把东西卸在西厢房,”我往炉子里添了块松木炭,火苗“噼啪”舔着炉壁,把“励磁线圈保养”几个字照得明明灭灭,“先让苏小梅带他们去看线路,别碰着新铺的电缆。”西厢房的地面刚用水泥抹过,是周明远照着军器监的法子调的灰浆,里面掺了碎麻,说是“比夯土结实十倍”。墙角还留着他用指甲划的印记,一道深一道浅,像给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量身高时刻下的刻度。 厦门军器监来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姓吴,袖口总沾着机油,洗得发白的棉布褂子上印着圈黑渍,说话时带着点海风的咸涩,像刚从渔船上下来。“刘先生,您看这程控器。”他掀开木箱盖,里面的机器裹着厚棉絮,像裹着层棉被,露出的接线板比上次的紧凑了三成,铜触点镀了层亮闪闪的锡,在昏暗的光线下晃眼,像撒了把碎银。“我们把继电器改成了竖装,省地方,”他用粗糙的手指点着板上的零件,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还加了防尘罩,您瞧这木盒……”他指着外面的枣木壳子,边角刻着细密的回纹,是海丰那边的老木匠做的,说是防磕碰,“老木匠说,这纹路能聚气,机器转得稳当。” 我用镊子夹起个继电器,金属的凉意顺着镊子传到指尖。触点间距比上次宽了半分,弹簧片是用军器监新炼的弹簧钢做的,捏着能感觉到韧劲,松手时“嗒”地弹回原位,声音脆生生的。“试过连续工作多久?”吴师傅从怀里掏出个牛皮本子,纸页边缘卷得像波浪,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墨迹有的浓有的淡,是换过好几次墨水的缘故:“连开了三天三夜,触点没烧,就是锡层有点氧化,用砂布擦了还能用。”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呼出的白气里带着红薯粥的味道,“我们偷偷试了下接二十部电话,线路是挤了点,倒没串线。” 林三郎凑过来看,手指在防尘罩上划了圈,指腹蹭过木盒上的回纹,留下道浅痕。“吴师傅,这罩子留着散热缝没?”他记得上次有台机器就是因为闷得太严实,烧了线圈,心疼得他好几夜没睡好。吴师傅拍着他的肩膀笑,手掌厚实有力,震得林三郎的肩膀微微发麻:“小林师傅提醒得是,底下钻了六个小孔,像筛子似的,热气跑得出。”说着从另个箱子里搬出台电风扇,扇叶是薄铁皮打的,边缘卷成圈,免得割手,“您说的摇头装置,我们用了个小齿轮,摇起来‘咔嗒咔嗒’响,就是慢点,不过……”他拧动开关,扇叶慢悠悠转起来,风里带着股新漆的味道,吹得桌上的纸片轻轻颤动,“比手摇扇省力多了。” 苏小梅抱着卷电缆进来时,辫子上还沾着雪,化成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蓝布棉袄上洇出点点深色。“先生,新铺的线都通了。”她把测试用的灯泡往接线盒上一插,橘黄色的光透过雪雾亮起来,像颗悬在半空的小太阳。“就是拐角处的瓷瓶冻住了,我让徒弟裹了层棉絮,像给孩子戴帽子。”电缆是海丰军器监新轧的铜线,外面包着三层麻布,浸过桐油,在雪地里硬邦邦的,像段冻僵的蛇,她抱得双臂发红,却没哼一声。 晌午的雪下得紧了,鹅毛似的往地上扑,实验室的窗棂上很快积了层白。炉子里添了劈柴,松香味混着吴师傅带来的海鱼干味漫开来,海鱼干是用粗盐腌的,咸香里带着点腥气,在这样的冷天里格外勾人。王婉婉提着食盒进来,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响,像咬碎了冻住的冰凌。食盒里是红薯粥和腌萝卜,碗边结着层薄冰,她把碗往炉边烤,冰碴子“滋滋”化成水,顺着碗沿流到青砖上,很快又凝成小冰晶。“张婶让我捎句话,”她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汽,眼神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电饭锅用着好,就是保温层太薄,饭放久了会凉,她说能不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加层锯末。”我没等她说完就接了话,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夹层,线条歪歪扭扭的,却把意思说明白了,“用木盒把锅套起来,中间塞锯末,像做棉袄。”王婉婉眼睛一亮,睫毛上的白霜簌簌往下掉:“锯末咱有,磨坊的老周头总攒着引火,又轻又软和,塞在里面准保暖和。”她忽然指着吴师傅带来的电风扇,声音高了些,“这东西夏天用正好,去年李婶家的小子热得起痱子,整夜整夜哭,要是有这……” 吴师傅扒着粥碗笑,喝得呼噜呼噜响,热气模糊了眼镜片:“王大姐放心,等开春了就多造些,扇叶换成竹片的,轻便,农村的媳妇们也能搬得动。”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铁皮盒子,盒子上的锁锈得厉害,他拧了半天才打开,“对了,这是发电机的新配件,碳刷换了石墨的,比原来的铜刷耐磨,就是……”他打开盒子,里面的碳刷黑得像煤块,拿出来时手上沾了层黑灰,“脏得很,用久了手上都是黑的,洗半天才能掉。” 傍晚的雪稍歇,天边透出点昏黄的光。我带着林三郎去看新架的电话总机,踩在雪地上,脚下的积雪没到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邮电局的院子里堆着扫起的雪,像座座小雪山,王大姐正用布擦着程控器上的木牌,木牌上写着各地的地名,襄阳的水车和大理的茶花在雪光里透着红,是用朱砂描的边。“先生您看,”她指着新接的线路图,红漆标着的“虔城-泉州”还没干,边缘有点晕染,“今早泉州那边说要送批茶叶,电话里听得真真的,比捎信快多了,往常等信到了,新茶都成陈茶了。”总机旁边摆着台新做的交换机,是按厦门军器监的草图改的,用了二十个继电器,林三郎在每个上面贴了小纸条,用毛笔写着“接通”“断开”,像给学生排座位,整整齐齐。 “王大姐,这机器怕冷不?”林三郎摸着交换机的木壳,上面还留着他刻的花纹,是朵简单的栀子花,“夜里温度低,别冻坏了零件。”王大姐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苗“腾”地窜高了些,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夜里就搬到里屋,裹着棉被,跟伺候孩子似的。”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像说什么秘密,“前儿给大理打电话,那边说茶花正开,我让他们寄枝来,插在总机旁,图个喜气,说不定机器也能更灵便些。” 夜里的试验室,油灯照着摊开的“量产计划”,灯芯爆出个火星,把纸上的“月产五十台”映得亮了亮。吴师傅在纸上画着齿轮的尺寸,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时不时用袖口擦眼镜。林三郎算着材料用量,算盘打得噼啪响,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电动机的硅钢片,军器监说每月能供五十片。”吴师傅的笔尖顿了顿,眉头皱成个疙瘩,“就是铜线紧,得省着用,不然下个月可能就断货了。”我指着“电风扇”那页,上面画着个简化的扇叶:“扇叶用竹片,轻便还便宜,线圈用细点的铜线,只要能转就行,不用太快,能吹走热气就成。”林三郎忽然笑了,算盘珠子停在半空,“先生,您这是把‘铁牛’发动机的力气,分成了无数小股啊,像把大水渠分成小田埂,每家每户都能浇到水。” 我想起五年前刚画的锄头图纸,那时总想着一步登天,把现代机器原样搬来,画的齿轮比磨盘还大,结果造出来根本转不动,急得我几夜没合眼。如今才明白,就像眼前的程控器,从45条线到20个继电器,从铜刷到石墨刷,都是跟着大家的手劲、村里的需求一点点改的,像给庄稼间苗,密了就疏,弱了就肥,急不得。 天快亮时,雪又下了起来,这次是细雪,像面粉似的往下撒。赵虎扛着台电动机进来,机身上的雪化成水,顺着底座的缝隙往下滴,在地上积了摊小小的水洼。他的棉鞋湿透了,鞋帮上结着层薄冰,在地上踩出串黑脚印,像幅歪歪扭扭的画。“先生,磨坊的机器装好了。”他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却难掩兴奋,棉帽上的雪落在肩膀上,很快化成了水,“老周头非要给机器披红布,说比新娶的媳妇还金贵,烧香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粗布上印着蓝花,里面是磨好的新米,白得像雪,颗颗饱满,“您尝尝,比水力碾的细,熬粥能出米油,老周头说,这米能卖到泉州去,换那边的海货。” 我抓了把米放在掌心,米粒滑溜溜的,带着股新粮的清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让老周头别总擦机器,”我把米倒进瓷碗,碗沿还有道磕碰的缺口,是去年搬的时候不小心摔的,“轴承得上油,老擦会生锈,机器得顺着它的性子来,跟伺候牲口似的。”赵虎挠挠头,帽檐上的雪掉进脖子里,他激灵了下:“他说看着转得欢实,心里就敞亮,比喝两盅还舒坦,夜里都要去磨坊转两圈才睡得着。” 开春时,第一批量产的电饭锅送进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堆着十几个木箱子,孩子们围着看,伸手去摸箱子上的铜锁,被大人拍开手。张婶家的那台用了锯末保温层,木盒外面糊着红纸,画着胖娃娃抱鲤鱼。中午煮的饭,傍晚摸起来还温乎,米粒颗颗分明,没粘成块。她捧着碗粥来找我,碗面上浮着层米油,像裹了层琥珀,热气模糊了她的老花镜。“先生,这锅比我家老头子还贴心,不用看火,不糊底,”她用袖口擦了擦眼镜,镜片上沾着点粥渍,“就是……”她指着电源线上的插头,铜疙瘩沉甸甸的,“这铜疙瘩有点沉,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插的时候得用俩手,要是能轻点就好了。”林三郎在旁边听了,回去就找木匠师傅,把插头改成了木柄,握着像抓着个小锤子,张婶试了试,笑得皱纹里都盛着光,说要给林三郎做双布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电风扇在端午前送到了各家,竹编的扇罩透着清爽,扇叶转起来带着“呼呼”的风,比蒲扇凉快多了。李婶家的小子总爱抱着扇叶转,被她照着屁股拍了两巴掌:“这是吹风的,不是玩的!”可夜里乘凉时,她总把风扇对着孙子的小床,扇叶转得慢悠悠,风里带着院子里的栀子花香。有次停电,扇叶突然停了,小子哭着要“转叶子”,李婶只好摇着蒲扇哄,胳膊摇得酸了,就念叨:“等来电了就转,比奶奶摇得匀,还不用歇气。” 电话线路铺到泉州时,正赶上荔枝丰收,满街都是荔枝的甜香。布庄的张掌柜接到电话,说泉州的绸缎到了,颜色比上次的鲜亮点。他踩着梯子爬上房,对着电线杆上的话机喊,声音洪亮得像敲锣:“让他们多送两匹湖蓝的,村里的姑娘们要做新衣裳!”声音顺着电线传出去,惊飞了电线上的燕子,绕着电话线飞了三圈才肯走,翅膀扫过线绳,带着股荔枝的甜香。 入夏的试验室里,新添了台自制的“温度表”,玻璃管里的水银柱随着炉火涨落,像条银色的小蛇。吴师傅送来的程控器已经接了三十部电话,线路图贴满了半面墙,红的蓝的线条像张蜘蛛网。林三郎在总机旁摆了盆茶花,是大理寄来的,开得正艳,花瓣上还沾着点旅途的风尘。王婉婉来送绿豆汤时,总爱站在总机旁听,听着泉州的商贩说海鱼的价钱,听着襄阳的船家说水位,听着大理的花农说新出的花种。有次她回来就跟我说,眼睛亮晶晶的:“先生,咱也该造艘机动船,把虔城的米运到泉州去换鱼,省得老百姓总吃腌的,孩子们长身体呢。” 我翻开新的笔记本,第一页画着艘小汽船,船尾装着台缩小的“铁牛”发动机,烟囱里画着道歪歪扭扭的烟。纸页边缘,不知何时沾了片栀子花瓣,黄得像块蜜蜡,是从窗外飘进来的,带着点甜香。远处的电话铃又响了,王大姐清脆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来,像串银铃:“好嘞!这就给您接泉州!” 试验室的进度表上,“通讯器材厂”和“家用电器厂”后面的方框被红漆填满了,红得像熟透的果子。旁边新添了行字:“机动船试造计划”,后面画着个小小的问号,笔尖戳得纸有点破,透着股认真劲儿。阳光穿过窗棂,照在问号上,像只睁着的眼睛,亮闪闪的,看着这片正在长出新绿的土地。 我忽然想起刚穿越时的那个秋天,也是这样的阳光,落在龙门口的锄头柄上,粗糙的木头被晒得暖暖的。那时总觉得前路漫漫,像走在没灯的黑夜里,不知道脚下一步是泥坑还是石头。如今才明白,所谓“天下大同”,从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而是藏在张婶保温的饭里,李婶转动的扇叶里,老周头碾出的新米里——是这些带着温度的寻常日子,像试验室里的炉火,慢慢烧旺,暖了人间。 喜欢一剑照汗青请大家收藏:()一剑照汗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