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她一回头我就在》
3. 第 3 章
第三章
金九音适才说她眼瞎是被人无意间洒了药粉,误伤所致,甭说楼令风不信,陆望之也觉得她在胡扯,两人在这里忙着一番阴谋揣测,如今二公子却说,她在宁朔附近失手误伤了一位姑娘。
巧合得太让人猝不及防。
陆望之仍抱着一丝侥幸问:“二公子可还记得那姑娘样貌如何?”
问完便见二公子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珠子霎时一亮,脑子里大抵正在回忆那姑娘的容貌,两侧脸颊的红光愈发显眼。
不必问了。
楼令风去禾纪求学那年,二公子不过才十岁,留在楼家本家里养着,没有见过金九音本人。世人对那位被赶出家门的金家姑娘品性各持说辞,却没有一人否认过她的姿色。
一个欠一个还,孽缘也是缘,还有什么好说的,人是要彻底留下来了。
陆望之看了一眼正拿眼斜凝着二公子的楼令风,当下请示道:“家主,属下去一趟金家,先探探消息。”看看金家知不知道金九音来了宁朔。
楼令风点头应允。
人走后,二公子终于从自己兄长望过来的眼峰里捕捉到了几分锐利,当下收起吊儿郎当的心思,茶也不敢饮了,忐忑问道:“怎么了?”
十六岁的少年对自己的兄长又敬又怕,前一瞬面上的嬉笑换成了一副随时准备好挨骂的谨慎。
楼令风收回视线。
楼家本家到了这一代,只剩下了兄弟俩相依为命,当年他从禾纪回来楼令颂才十岁,暗道上的账目印章交到他手里时,抱都抱不稳,望着他满眼懵懂,但这六年,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楼家儿郎无孬种。
一次意外情有可原,问他:“那波人是什么来头?”
二公子摇头:“来得快跑得也快,沿路我已派人打点好,不像是蹲点盯上咱们,倒似头一回作案的愣头青临时起意,打算捞上一笔,可惜撞到了我这块铁板,自讨苦吃,若非那位姑娘突然从官道上冲出来无意间误伤了眼睛,我非得追上去砍了他们不可...”
这一批药材不久之后便会用于军需,半明半暗,但凡清楚内情的人没那个胆子敢行劫。
他没当回事是觉得几个毛贼只要还停留在宁朔,他早晚会将其揪出来。
——
来宁朔的路上奔波了一月,金九音总算找到了安身之处。
楼令风此人疑心虽重,也有优点。
他大方。
楼家位居五大家族之首,乃当朝最大的掌权者,其居所便是当年杨皇后外家所住的风水大宅,占据宁朔最好的地段,傍山靠水,大门朝南,采光好,人气极旺。
喧嚷声此起彼伏,并非单一的读书声,有近处谈笑风生的交谈,远处恣意的打马,震人耳膜的练功呐喊,热闹又鲜活。
久违的人间烟火气,吸上一阵,人的精神气都好上许多。
金九音看不见,不知道自己被安置在了何处,却能凭借着气味判断,屋子里的熏香与摆设都不凡。
照顾她的姑娘待她很客气,替她备好了换洗的衣物,搀扶她到了浴桶前,再三确认她一个人能行,才放心退到了门外候着。
沐浴前,金九音把身上所剩下的唯一一样东西,摘下放在了干爽处。
是装着四十九根蓍草的牛皮袋。
袁家的门生几乎随身携带,从她加入袁家门生的那一日起,从不离身,虽说六年来未曾用过一回...
挂好牛皮袋,她转身摸索着浴桶边缘,褪去身上被尘土沾满的衫袍,踏入水中。
水温驱走了她的疲惫,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去应付会突然出现的意外,耳边没了读书声,鼻尖陌生的药香提醒着她。
此处是宁朔。
不是禾纪。
阿鹤,今岁十二了,不知长成了何等摸样。
“小公子被逼得跳江...”留在耳朵里的一句话如同魔咒,一路过来不断在她脑子里重复,山谷里静养了六年的心性,到头来却不堪一击。
她是背着小舅舅偷跑出来的。
来宁朔不为复仇,也不为贪图繁荣,只为看一眼阿鹤,想亲眼看看他好好地活着。
——
“金姑娘,用饭了。”
照顾她的姑娘名叫朱熙,是楼家的门生,楼家的主子只有两位公子,伺候的仆人大多是小厮,去照看一个眼盲的姑娘不方便,楼令风看中朱熙不喜读书,好凑热闹,临时调配过来照看一二。
趁金九音沐浴,朱姑娘先去备了饭菜,回来便见她已收拾好,自己摸到了临门不远的牖下蒲团上坐着,仰起头,眼瞎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瞧不见,可自她进门那一刻,楼家上下暗中早已把这位传闻中家主的心上人打探了个清楚。
最初骂她不识好歹,待见到本人后大多都沉默了。
两大士族养出来的贵女,气场透进了骨子里,哪里有半点落魄之态。金九音出生在清河,长相却似宁朔女子,生得窈窕温婉,进门时她衣裙上的尘土盖不住她的贵气,如今换上的绫罗华服同样未能夺去她本身的光彩。
朱熙突然有些发愁。
家主已被拒绝过一回,若是再被拒绝第二回,脸该往哪儿搁?
家主的脸倒是一技之长,金姑娘偏偏眼瞎。
怕太阳光闪了她眼睛,伤势加重,朱熙赶紧把窗牖合了大半,坐去木桌前,为她布菜,“这些都是宁朔的菜色,金姑娘尝尝,合不合胃口?”
这一路颠簸,没有一日饱餐,能有个粗茶淡饭金九音已知足。
架不住朱姑娘的热情,山珍海味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添,“金姑娘不必客气,家主嘱咐过,要好好招待姑娘。”
金九音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朱姑娘。”
“金姑娘不必谢我。”朱熙不敢揽功,机会千载难逢,这回若是干得好了,她定能结业回家,不惜把自己的功劳也让了出去,“家主一直惦记着金姑娘,见姑娘来了宁朔,家主别提有多高兴,这些菜是他亲口吩咐厨子,专门为金姑娘准备的。”
金九音恨自己瞎得太快,没能瞧见楼家主见到她有多高兴?
朱熙看出来她的怀疑,忙道:“金姑娘昔日对家主的情谊,家主至今未忘。”
金九音纳闷:“什么情谊?”
两人那段同窗的经历大家都知道,同窗之情无外乎那几种,朱熙一面为她布菜,一面搜肠刮肚帮家主留人。袁家在禾纪,两人初遇便也是在那儿,朱熙道:“家主说,他初到禾纪之时,金姑娘曾关照过他。”
金九音:......
“家主重义,记性又好,旁人待他一分,他还九分。”
“金姑娘待他的情谊,这些年家主牢记在心。”
“金姑娘既然来了楼家便不必见外,家主定会好好待您...”
朱熙手里的筷子再递过去,便见金姑娘一只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碗口,面上的笑容僵硬,“朱姑娘不必为我布菜了。”
朱姑娘一愣:“饭菜不合金姑娘胃口?”
很合口,她不敢吃,怕被毒死。
金九音:“我喜欢白饭。”
匆匆果腹,金九音放下碗筷,与朱熙客气道:“朱姑娘,有没有什么活,是瞎子能干的?”
朱熙当她说的是玩笑话,却见她起身开始收拾起桌子,又摸瞎去寻扫帚,拗不过,只得去寻适合瞎子干的活儿,正行在廊下发愁,瞧见学院伙房的婆子端了一簸箕豆子路过,当下夺了过来,端回去放在了金九音面前,“晚上要烧鹅吃,金姑娘帮忙剥豆子吧。”
手里有了活儿干,金九音心头踏实了不少。
很快朱熙便察觉,她真的在剥豆子。
朱熙盯着对面簸箕里那双修长而灵活的十指,不急不躁地剥出一粒一粒的豆子,有些出神。
因跟前的金九音与传闻中实在不一样。
金家嫡女,曾与金家长公子被世人并称为金家的一对‘奇才’。
‘奇’是:金九音
‘才’是:金家长公子金鸿晏
曾是名动京城的人物,若非那场意外,当今的皇后应该是她,此刻她应住在皇宫,享受着天下最大的荣华。
天囊地别的落差,换做任何人这辈子都无法安生,然而她脸上并没有朱熙认为的失落和悲情。
平静得如同在田间游玩的闲人。
仔细端详后,她的长相实则偏明艳,或许因为她双眼正瞎着,使她的那份明艳沉淀了下来,浓淡相宜的气韵把她与寻常人隔开了一道屏障,犹如时下春夏交替时晨间的露珠,远看蒙了一层朝雾,近看澄净皎洁,清晰明了,一看到底。
朱熙暗叹一声,不觉生出了几丝同情,“金姑娘放心,我会与家主说,这些豆子都是您剥的。”
没想到金九音果断拒绝,“不必。”
“为何?”朱熙不明,“姑娘剥豆子,不是为了给家主吃?”
金九音无法告诉她,若是楼令风知道这些都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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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剥的,一定不会吃。一时也解释不清,便道:“我喜欢默默付出。”
朱熙愣了愣,半晌后似懂非懂“哦——”出一声,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摸样,眼底却又有些迷茫,这话不该是家主说的吗。
金钱有数,人情难还,金九音剥了这些豆子也没指望能还了楼令风的赐药之恩,所谓滴水相报,一滴滴的还吧,不忘交代朱姑娘,“以后若有这些豆子,朱姑娘都可以送过来,或是你们府上有什么瞎子能干的活,我...”
“大表叔。”身前的朱熙突然唤了一声。
金九音还未想明白朱姑娘的大表叔是谁,便听到了楼令风的嗓音:“下去吧。”
没想到六年不见,楼家主都有这般大的侄女了,眼睛看不见,金九音耳朵格外灵敏,听到他脚步走到自己身旁坐下,装着豆子的簸箕被挪开,接着落下一道轻微的磕碰声,浓厚的药味钻入鼻尖,金九音猜想应是药箱,不确定问道:“楼家主是要亲自为我治眼疾?”
他会医术了?
朱姑娘说错了,同窗之初她与楼令风的关系称得上水火不容,楼家乃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母族,被杨皇后和二皇子打压,她懒得掺合皇室之间的纠葛,同样楼令风对她这个大权在握的清河大将的女儿也是冷眼相向。
那年书院的几个学子瘴气中毒,楼令风给每个人送去了一碗汤药,唯独没有她的份。
为活命,她闯入他房间刀架在他脖子上,才勉强讨来了一碗。
喝完上吐下泻,事后才知其他学子的药是他楼家的医师配置,她的那碗则是她盯着楼令风亲手煎煮。
他能答应为她治好眼睛,她感激不尽...
金九音挪了挪身子,不让他靠近,“我这眼疾想来也不严重,楼家主差个大夫过来便是,没必要亲自操刀...”
“楼某也是大夫。”楼令风的嗓音平淡,“金姑娘若想要旁的大夫来医治,楼某一时半会儿寻不到,还请金姑娘将就一二。”
楼家主愿意亲自为她治,她应该受宠若惊,但鉴于前车之鉴,金九音实在做不到虔诚接受,很难不怀疑他的殷勤里实则存了报复之心,“楼家主,是我上门得太唐突...”
她不想治了。
话没说完,一团黑影从眼前拂过,有微风扫过她面上,一边眼皮被手指撑开,指腹停在她眼睑处,力度不大,有些微凉。
许是常年经药草侵蚀,药草浸透到了指腹内,淡淡的涩香索然在她鼻尖上方。
淡忘在六年前的记忆,因这一靠近逐渐清晰起来,一幕幕打打杀杀的画面跌撞而至,金九音不禁怀疑自己,她到底是靠着什么样的勇气,找到他这儿来的。
“楼家主,难治吗?”
眼睛不同旁的疾病,脆弱得很,怕他越治越瞎,金九音把适才他问自己的那句话问了回去,“六年来,楼家主在医术上也有了很大的造诣?”
跟前的人没应,手指撑开了她的另一只眼睛。
左右各查了一番后,就在金九音以为他不打算搭理自己时,楼令风回答了她。只短短一个字,还是个问句:“也?”
金九音:......
一个用六年的时间坐上了中书监之位,一个则在庄子里摸了六年的鱼,‘也’字她确实用得不太好。
但他能制衡朝廷,与她能不能医治好自己的眼睛是两码事。
忐忑不安之时,楼令风如同老练的大夫松开她,告诉了她的病情,“金姑娘的眼睛进了药粉,大约要用半月的药,方能复明。”
半月?
不说他诊断得对不对,不知楼家主方不方便收留她那么久?
金九音有些懊恼,“早知如此严重,我便不该放任药贩子离开,只是如今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人,这番麻烦楼家主,我过意不去,听闻宁朔能人异士众多,想来我这眼疾不是什么大病...”
“不麻烦,应该的。”楼令风打开药箱,取出药瓶,让她闭眼。
金九音不敢。
楼令风看着她倔强睁开的双眼,好笑睁那么大有用吗,还不是瞧不见?
六年前,他是真想她眼瞎一回,但六年之后一切都淡了,见她真瞎,并没觉得有多少快意,到底是自家弟弟惹的祸,他有责任治好她的眼睛。
楼令风没再吓唬她,“敷眼的药乃府上医师配好,我只管替你包扎。”
待眼睛好了之后,去找她该找的人,至于她还有什么旁的想法,他又不是她的谁,爱莫能助。
4.第 4 章
第四章
药草撵成的药膏里加了薄荷,均匀涂抹在眼睛上,散出丝丝清凉,包扎结束后,她的脸上便多了一条三指宽的白绫。
先前还能瞧见一团团白茫茫的光,如今药一敷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浓烈的苦涩药味贴在鼻子上面,直往脑子里钻,金九音忍不住屏了呼吸,正憋得面红耳赤,突听楼令风问道:“怎么来了宁朔?”
眼盲的缘由真相大白后,与其无端猜测,不如直接问她。
在禾纪待了六年,为何偏生在这时候来宁朔。
金九音习惯了他的阴谋揣测,本以为见了面便会问,能忍到这时候不容易,药味熏得她呼吸不均,嗓音里没了先前的客套,把跟前人的回忆一道拉回了六年前,如实道:“楼家主也曾在山谷待过,禾纪那等清修之地住久了,谁也受不了,那时听楼家主提起宁朔的好,我便心生向往,无论如何也要来看一眼,如今终于来了,却瞎眼瞧不见,无法目睹宁朔人物的风采...”
话落后余音里还留着遗憾。
楼令风不得不侧目。
到底是他记性不好,还是她的记忆出了差错,当初为了证明是宁朔好还是清河好,两帮人马吵翻了天。
清河那帮子人以她为首是瞻,骂不过就使阴招。
眼瞎有一个好处,即便胡说八道,也没人能看出她掩盖的真实内心。
不过清河好还是宁朔好,如今已没了任何意义,清河康王起兵失败,唯一依附的世家金家投靠了朝廷,她在清河没了家,宁朔容不下她。
楼令风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她会找上自己的理由,要说六年前的那一次表白来得一厢情愿,也不尽然,只是那段暧昧关系还未来得及发酵便中断了,结束得非常不愉快,她为何就能笃定自己会帮她?
不再与她周旋,楼令风索性告诉了道:“昨日城中钟楼的古钟坠了。”虽觉得与她关系不大,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钟楼?
金九音有些意外,是那口曾被祁玄璋吹上天,说他祖宗耗尽十八代的财力方才铸造成的古神钟?
掉了?
还是在祁玄璋在位时掉的。
那可真倒了大霉。
金九音有些惋惜没能看上一眼神钟,但她如今好奇心已经没了之前那么重了,更多的是庆幸,长松了一口气,“得亏我是今日进的城,若是昨日进来,估摸着又要怀疑到我头上了。”
她的药已经上完了,楼令风却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耳边越来越安静,金九音能感觉到对面有一双目光正在审视着她。
金九音:......
又来。
她远在禾纪,有什么通天本事,能让挂在皇帝老子门前的神钟掉下来?
他有病,疑心病,病入膏肓。
当年拥护清河王造势的金家突然反水,二皇子暴毙,远在朝堂的杨皇后‘伤心过度’当夜便薨了,祁玄璋连夜离开禾纪,回到宁朔继位。
这其中,身为表哥的楼令风功不可没。
当今楼家一跃成为五大家之首,与皇帝一道把持朝政。他若是怀疑她,说什么也无用。
金九音还是得为自己辩解一二:“楼家主太高看我了,我对堪舆自来没兴趣,只喜欢涂涂画画,你们走后,禾纪大大小小的山,小溪河流,仙鹤、山猪、山鸡,癞蛤蟆我都描了个遍,要说真有什么长进,我画功可能比先前好很多...”
楼家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面色不太好看。
忘记了她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把脸侧向一边避开她视线,提起桌上的药箱,转身走人,“每日换一回药,金姑娘安心在此养伤,有什么需要吩咐朱熙。”
——
人出了长廊外,去金家探消息的陆幕僚也回来了,迎上来禀报道:“金家人没什么动静,应该不知道她来了。”
从禾纪出来一点风声都没有,还意外成了瞎子,若非自报家门,楼家的人恐怕也不知道她是谁,楼令风问:“咱们府上多少人知道?”
这个...
陆望之手指头压着袖口,一个一个的默数,门房和传话的小厮,再是朱姑娘,还有医师,“一二三四五...”
不用数了,每个领域都有一把漏勺,以金九音在楼家的名气与影响,这会儿必然人尽皆知。
人离开了禾纪,金家迟早会接到风声,楼令风不想掺合进去,吩咐自家人:“嘴捂严实了,谁也不许声张。”
先藏一阵,再送出去。
至于钟坠,楼令风对她的怀疑并不多,诚如她所言,金九音是什么样的秉性,有多大本事,他有所了解,连何时星陨都算不准的人,哪里来的手段让一口挂了百年的古钟说坠就坠。
除非靠吹。
——
眼睛上有药敷着,金九音踏实了许多,尤其知道这药并没有越医越瞎,彻底安了心。
楼令风走后,朱熙晚食才过来,除了送来了两个人的吃食之外,把自己的学业也一并带了过来。
朱熙本以为被表叔揪过来能逃得了课业,谁知道顾先生一句,“你答应了家主什么事与我无关,一日未从楼家结业,在座学子都要完成课业。”
这话不亚于五雷轰顶。
金九音用食的时候,便听她在叹气,用完后她已开始在啃起笔杆子,抓头挠腮的动静不小,金九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士族大家里的学业谁学谁知道,身为过来人,金九音想不出办法替她免灾,唯有同情。
朱熙把一头青丝挠出了鸡窝,再看坐在那纹丝不动,安静得出奇的金九音,终于鼓起勇气唤道:“金姑娘。”
金九音侧目,语气柔和,“嗯?”
朱熙问她:“您学的是经学吗?”
金九音点头。
每个士族大家都有自己的一套学问,金家修的是儒学,袁家以经学为主,楼家...他们学的是什么?
“太好了!”朱熙连人带课业一道移到了她身旁,扭捏了这一阵,在羞耻心和受罚之间选择了不要脸,“金姑娘,您能教教我吗?”
金九音正欲虚心婉拒,楼家的学业她哪里懂,朱姑娘迫不及待地念起了课业试题:“有一仓曹参军,掌管粮仓,岁末清点时,发觉仓中米粮账目不符,经查乃仓佐母亲病重,其私售米换药,此人当值时勤劳诚恳,已连夜补还八成,所欠余,愿立契以俸禄相抵。问:今日卦象离巽二卦并存,当如何权衡?”
什么卦象,朱熙一窍不通。
她怎么知道如何权衡?
她将来又不做官,学这些有何用?起初来楼家她是冲着武学而来,谁知一进门被大表叔一笔批去了文学院。
自己不是读书的那一块料,两眼抓瞎。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屋子里有个现成研究经学的袁家本家高徒,朱熙眼巴巴地望着瞎了眼的金家姑娘,虽说有些大材小用,但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金九音挺诧异,好奇楼家怎也学起了经学?
专业既然能对上她倒不吝啬于施教,堪舆之术虽是半罐子,卦象她可以,应付这些卷面上的试题,她最在行。
原因无它,罚抄罚多了什么都会。
翌日一早,朱熙一脸雀跃地过来,分享了她的课业成果,语气里掩饰不住感激之情,“在楼家修学了两年,我还是头一回一次过关。”朱熙把自己珍藏的蜜糖塞给了她两颗,“金姑娘,救命之恩无以言表,我已向表叔请示过了,往后我一面照顾金姑娘,一面修学,两下都不误。”
金九音不再是十六岁的小姑娘,今岁二十二了,已经懂得人情世故。
恩情一向有来有往,默认了与她的交易。
但没想到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楼家主,收的学子里混日子的并不比当年禾纪袁家少,前来寻她解惑的学子日渐增多,金九音犹如普度众生,来者不拒。
三日后,学院的顾先生终于忍无可忍。
堵住了刚从中书省回来的楼令风,把十几位学子的答题一道递上去:“家主看看吧。”
楼令风翻了翻,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顾才是当年唯一一个跟着楼令风去过禾纪的人,抬眸瞟了一眼又打算缄默的家主,知道他在那位金姑娘面前一向矮上半截。如今人来了宁朔,留在府上他没意见,这般阻碍他教学,就别怪他提意见。
顾先生面色泛青,当下抽出了朱熙的那张答卷,“她脑子里有多少墨水,家主不知?以她的水平,能做出如此漂亮的答卷?”
离火为法,巽为变通,火过盛则需巽风疏导,风过狂则需火明照。若严治,当立即押送刑部,以儆效尤,但此人必遭流放,家中老母无所依。若从宽可令其暗中补齐,不予追责。此举又置律法形同虚设,日后恐引众人效仿。
故建议:案牍之外设‘戴罪稽核’等新制,既守法又通达人情,方合“风火相济”大义。
以朱熙的本事,只怕连卦象都认不出来,如此完美的回答,确实不是她所做。
这只是其一,顾先生手里的每一份答卷几乎都挑不出毛病,到底他在考谁?索性他出题直接送到金九音手里,还教什么学子?
“知道了。”楼令风避开顾才那双审视的眼睛。
暗道对他撒气有用吗?顾先生与金九音也算是老熟人了,有问题上门找她算账便是,非得转个弯要自己去传达?
念及他年岁已高,楼令风自己拿着一叠试题去了坤院。
——
金九音正忙着,摸索了几日终于找到了最适合瞎子干的活。
筮算前程。
俗称,算命。
卦形在她面前铺开,面前的学子面容急切,问道:“金姑娘,如何,我的腿还能好吗?”
金九音点头:“无妄卦,九五当位中正于乾上,下应六二,六二在震,震为动。无妄无疾,几日后方能痊愈。”
“赶紧,算完了快起开。”她话音刚落,下一个学子已连拉带拽地把同伴推向了一边,迫不及待上前,“金姑娘,我也想求一卦。”
金九音问:“公子要算什么?”
学子抬手挠了挠耳朵,嗓音里夹杂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别扭,“姻,姻缘吧。”
人少年时对自己的前程和姻缘最为挂记,前者问的人多,后者有些难以启齿,少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出来,承受完同伴们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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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嘲笑目光后,也豁出去了,拱手道:“麻烦金姑娘了。”谁知不经意一转头便瞟见了一双正盯着他的清冷黑眸。
家主......
周围的学子早瞧见了人,个个退到了五步之外,如鹌鹑埋着头,等着被罚。算卦的学子哪里还敢继续,忙从蒲团上爬起来,无声无息地退到了人群堆里。
金九音一心摆弄蓍草,分揲归扐,得出六爻,并没有注意到跟前的人换了,筮算之人不能有欺骗之言,完了后抬头与对面的人道:“公子的姻缘多舛。”
袁家的筮算不问生辰八字,讲的是运势与天意,谁在卦象前坐着,谁就是被筮算的对象。
楼令风没置喙。
二十四尚未成亲,算是多舛罢。
他压根儿不信这些东西,袁家一门,也就星宿和堪舆那一套本事比较成熟。
算命?
她怎么不给自己算算,为何会落到这般地步?
金九音眼盲看不见对面的人,自也看不见他面上的鄙夷,解释道:“卦象火在水上,火势上升而水流下泻,阴阳失了位,姻缘初期有些多舛。”
楼令风正欲将手里的试题甩过去,又听她道:“不过公子放心,还有一卦乃大畜,卦象上有艮,阳爻有二,兑为一,不出意外,公子将来有两子一女。”
楼令风盯着她摆弄成卦形的蓍草,不再隐瞒自己的存在,“看来金姑娘这六年,确实有所深造,学会算命了。”连他生儿生女都算了出来。
没去看金九音错愕的面色,楼令风揶揄完转身扫向四周缩着脖子暗中看热闹的学子,笑问:“金姑娘得了眼疾,你们看不见?”
“还是说你们白长了一对招子,不如一个瞎子有用?既如此,都把眼睛蒙起来,沿街摆摊。”嗓音里满是嘲弄和冷意,说完把手里的试题往众人身前一扬,看着他们个个面上的惊慌,讥讽道:“只怕你们学业不精,连试题都要旁人代劳,算命算到一半,还要回来请教先生,这卦该怎么解?”
金九音:“楼家主...”
知道他说话难听,但这样的指桑骂槐太明显了。
学子挨了一通骂,想去捡回自己的试题,又怕失态,遭来更恶毒的责骂,头垂得更低谁都不敢动。
金九音又唤了一声,“楼大人。”
楼令风回头,打算好好听她怎么解释替学子作弊一事,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当年靠旁人抄写的人,如今也有本事替后辈作弊了。
金九音却道:“此卦没解完,还有个本卦,泽水困。”
“何意?”
这两日她眼睛上的药是朱熙换的,白绫换成了红绸,扎法也与他那天不同,姑娘们喜欢折腾些花样,说白绫不吉利,红绸的末端一并挽入发丝之中,她肩头往下一倾,藏在青丝之间的一抹嫣红便显露了出来,“楼家主近几日恐有口舌之争,难以言说之苦。”
口舌之争,不稀罕,他每天都有,不用她算,眼底被那抹红刺得泛花,随口一问,“还有什么,血光之灾?”
随后便瞥见金九音下半张脸上露出的怔愣。
还真有。
楼令风被气笑了,“金姑娘实则不必求上门,买一副布,往街上....”
“但无大碍。”金九音知道他嘴里吐不出象牙,及时打断,她人品好,只对事不对人,“信不信由你。”
楼令风不做声。
趁着两人暗里较劲之时,学子们早就一哄而散,地上的试题不管是谁的,先卷走了再说。
见他坐在那迟迟没有动静,金九音知道得罪他了,人在屋檐下,她低声嘱咐了一句,“你还是小心为妙。”
“楼家主听说过报应吗?”金九音见他不出声了,这才为自己替学子作弊一事给出了解释:“曾经我有求于他人时,旁人并没有拒绝我,如今同样有人求到我面前,我总不能自己得了福报,却转身断了后来者的道。”
又是这般歪理...
昔日旧人熟悉的感觉他以为早已遗忘,如今一交锋全席卷了上来,往日种种如同发生在昨日,跟前人也放佛只是前一日才挥别过的同窗。
随着这份熟悉感,心口慢慢生凉生痛,楼令风及时收回思绪,不听她的狡辩,驳回了她的话,“你的报应不在此处。”
不远处廊下,陆望之侧身望向正等待主子替他讨伐公道的顾先生,劝说道:“顾先生何必置气,不过一个晚辈,当年在经学上即便赢了你一回,也不见得样样都如你,今日这番求上门来,足以令你消了那口气...”
顾才呼吸一促,把底下的胡子都吹了起来,“你当我是何人,会在意一场输赢?”
“是是是,您老德高望重,肚量大...”
正说着话,身后来了一串脚步声,那风风火火的模样和他家主子如出一辙,正是永嘉侯府世子的幕僚简卓。
当年杨氏倒台后,各世家相继涌入宁朔,永嘉侯府便是来自灵州的士族陈氏。
人到了跟前,不待二人招呼,简卓袖子一扬急急忙忙开口:“世子传话,让楼大人赶紧去一趟禁宫。”话毕方才说出缘由,“世子已找出了钟坠的解决办法,先行一步面见陛下,楼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