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时逢光》 第一章 雷雨碎玉,异世惊梦 苏晚盘腿坐在公寓地板上,周围散落着打开的纸箱。三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她亚麻色的长发染成淡金色。 “这件要不要留?”她举起一件印着卡通猫的白色T恤,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穿的衣服。 陆承宇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可可,唇角上扬:“留。猫都秃了还留着,可见主人多么恋旧。” “你才秃!”苏晚笑着扔过去一个抱枕,被他稳稳接住。 三周年纪念日快到了,他们决定一起整理旧物,腾出空间——为将来。这个词两人都没有明说,却心照不宣地渗透在每一个决定里。陆承宇上周悄悄量了卧室尺寸,苏晚发现浏览器记录里全是家具店的页面。 陆承宇坐到她身边,递过杯子。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中指侧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三年前,他就是用这只手,在图书馆递给她遗落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陆承宇从箱底拿起一个红绒布袋。 苏晚眼神柔软下来:“外婆的遗物。” 她小心地倒出袋中之物——半块玉佩。玉质温润,呈现淡淡的月白色,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痕迹,表面有极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凑近看像某种未完成的图案。玉佩顶端钻有小孔,穿着褪色的红绳。 “外婆说,这是她外婆传下来的,本来有一整块,战乱时碎了一半,只剩这个。”苏晚将玉佩放在掌心,“她说,等我找到可以托付一生的人,就给他看看。” 陆承宇轻轻握住她拿玉的手:“那现在,我算通过审核了?”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专注看人时,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苏晚脸颊微热,点了点头。 “下个月,跟我回家见爸妈吧。”陆承宇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然后我们去挑戒指。” 苏晚眼眶突然发酸,将头靠在他肩上。窗外春光正好,未来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每一笔都清晰可见。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傍晚时分,天际堆起铅灰色的云层,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天气预报只说有阵雨,却没说会是这样的暴烈。 晚上九点,第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时,整座城市颤抖了一下。 “阳台窗户没关!”苏晚从沙发上跳起来。 陆承宇已经快步走过去。狂风裹挟着雨点砸进室内,他费力地拉上玻璃门,转过身时,头发已经半湿。 就在这时,苏晚感觉到口袋里的玉佩在发烫。 “承宇……”她慌忙掏出玉佩,那半块月白玉石竟然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微弱青光,表面纹路如呼吸般明暗交替,“你看!” 陆承宇瞳孔微缩。他接过玉佩的瞬间,指尖传来灼热感。更奇异的是,玉佩的温度在两人交替触碰时,忽高忽低,仿佛在响应什么。 “不对劲,先放下——” 话音未落,第二道闪电接踵而至。 这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更亮,撕裂天空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白光填满视野的瞬间,苏晚看见阳台外的避雷针顶端爆出一团刺眼的电火花! 电流如银蛇般沿着金属窗框窜入室内。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苏晚看见陆承宇朝她扑来,看见他张口喊她的名字,看见玉佩在他们之间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那光不再是青色,而是交织着金线与电光的诡异色彩。 玉佩剧烈震动,烫得握不住。 “晚晚,松手——”陆承宇的喊声被雷声吞没。 但苏晚没有松手。本能快于思考,在最后关头,她反而更紧地抓住玉佩,同时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陆承宇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刹那,电流贯穿全身。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震颤,与玉佩、与雷电、与彼此的心跳达成某种诡异的同步。陆承宇的眼睛在她面前放大,里面映出她自己惊恐的倒影,还有漫天漫地的白光。 玉佩在掌心碎裂。 清晰的“咔嚓”声,在雷暴的轰鸣中微弱却尖锐。 紧接着,黑暗如潮水涌来,吞没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掌心碎片残留的滚烫,和陆承宇手指顽固地与她交握的温度。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刺鼻的、甜腻中夹杂着腐坏的气味,像盛夏垃圾场混着铁锈和某种动物尸体的味道。苏晚在窒息感中挣扎醒来,胃部一阵翻搅。 她睁开眼,看见灰蒙蒙的天空,几缕暗云低垂。 身下不是公寓的木地板,而是潮湿的、混杂着碎石和杂草的泥土地。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酸痛,尤其是后脑,闷痛伴随着阵阵眩晕。她吃力地撑起上半身,低头看见自己穿的不是睡衣,而是破烂不堪的粗麻布衣,沾满泥污,袖口还有暗褐色的、疑似血迹的污渍。 “承宇……”声音嘶哑得陌生。 苏晚仓皇四顾,心脏骤停。 这是一片荒坡,枯黄的蒿草长到腰际,远处歪斜着几棵叶子掉光的枯树。视线所及,地上散落着零星的白骨和未完全腐烂的尸体,有些被野狗刨开,露出森然内里。更远一些,几个土堆微微隆起,像是匆忙掩埋的坟冢。 乱葬岗。 这个词凭空跳进脑海,带来刺骨的寒意。 “承宇!陆承宇!”她顾不上疼痛,踉跄着爬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变调。风穿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响声,远处隐约传来金属碰撞和模糊的人声,让她汗毛倒竖。 “晚晚?” 沙哑的回应从右侧传来。苏晚猛地转头,看见三米外一个土坑边,陆承宇正挣扎着坐起来。 他的状况更糟。额头有一道血口子,半干的血迹糊住左侧眉毛,脸上全是灰土,那身现代睡衣同样变成了破烂的古代粗布衣,沾满泥浆。但他睁眼的瞬间,目光就急切地扫视,直到锁定苏晚。 “别动,我过来。”陆承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强忍疼痛的颤音。 他几乎是爬过来的,左腿动作有些别扭。到苏晚面前,他没说话,先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脸颊的污迹,眼睛迅速检查她全身:“受伤没有?有没有哪里特别疼?” 苏晚摇头,眼泪却失控地涌出来:“这是哪里……我们怎么会……” “不知道。”陆承宇将她拉近,一只手护在她脑后,警惕地扫视四周,“先离开这里。我听见远处有声音,不太对劲。” 他的体温透过破烂的衣衫传来,熟悉的气息混着血腥和泥土味。苏晚抓住他胸前的衣服,指尖颤抖。三小时前,他们还在讨论戒指款式和蜜月地点,现在却置身尸骸之间,衣着破烂,伤痕累累。 陆承宇低头,额头轻抵她的前额:“看着我,苏晚。呼吸,慢慢呼吸。我在这儿,我们在一起。这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他声音里的坚定像锚,让她稍稍稳住心神。苏晚深吸几口腐臭的空气,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僵住。 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苏晚摊开右手,陆承宇摊开左手。两人掌心各自躺着半块玉佩碎片——正是外婆留下的那半块玉佩,如今从中间裂开,变成两个更小的残片。奇怪的是,断裂面并不粗糙,反而呈现出奇异的纹路,像是拼图的接口。 更诡异的是,碎片紧贴掌心的位置,传来持续不断的、温热的刺痛感,仿佛活物在轻轻搏动。当两人将碎片靠近彼此时,那刺痛感明显增强,碎片边缘甚至泛起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陆承宇迅速合拢手掌,将碎片攥紧:“先收好,别让人看见。” 他扶着苏晚站起来。苏晚这才发现他的左腿确实受伤了,站立时重心偏右。但他一声不吭,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将大部分体重自己承担。 “能走吗?”他低声问。 苏晚咬牙点头。恐惧仍然攥紧心脏,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必须活下去的决心。她不能成为陆承宇的累赘。 两人猫着腰,借着荒草和土坡的掩护,朝与声音相反的方向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腐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陆承宇突然将她按蹲下。 “怎么了?”苏晚用气音问。 陆承宇没说话,指了指耳朵,脸色凝重。 苏晚屏息倾听。风声中,之前模糊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些——是马蹄声,还有男人的吆喝,方言口音浓重,夹杂着粗野的笑骂。距离比刚才近了,似乎正朝这个方向移动。 “是兵。”陆承宇的嘴唇几乎贴在她耳畔,热气带着紧绷,“衣服破烂,但拿着武器。不是正规军,像乱兵或土匪。” 苏晚指甲掐进掌心。她突然想起历史书上的描述:王朝末年,战乱四起,流寇肆虐,乱兵所过之处…… “我们可能穿越了。” 陆承宇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苏晚耳边。穿越。这个词在里看了无数次,但真正置身其中时,带来的只有冰冷刺骨的现实感——没有电,没有网络,没有法律,没有他们熟悉的一切。只有乱葬岗、乱兵,和掌心两块发烫的碎玉。 “无论这是什么朝代、什么地方,”陆承宇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我们都要活下去,一起回去。” 他的手心很烫,不知是碎玉的温度,还是他自己的体温。苏晚重重点头,反握住他。 就在这时,马蹄声骤然逼近。 一支约莫二十人的马队出现在百米外的坡顶。那些人衣衫褴褛,却手持长刀、弓箭,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有些包袱边缘还渗着暗红色。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正举目四望。 陆承宇猛地按下苏晚的头,两人几乎匍匐在地,藏在半人高的蒿草丛中。 独眼大汉的目光扫过这片乱葬岗,在几个新坟上停留片刻,啐了一口:“晦气!走,去前面村子看看!” 马队调转方向,马蹄声渐远。 苏晚刚要松口气,却听见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缓慢地、一点点回过头。 三米外,一个落单的乱兵正解开裤子,显然是要小解。而他面对的方向,正是他们藏身之处。 那乱兵抬起头,对上了苏晚惊恐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 下一秒,乱兵瞪大眼睛,张口欲喊—— 陆承宇如猎豹般暴起,抓起手边一块带棱角的石头,狠狠砸向对方太阳穴。闷响声中,乱兵软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死寂。 只有风穿过蒿草的声音,和两人剧烈的心跳。 陆承宇喘着粗气,手里石头滴着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凝结成更坚硬的东西。他扔掉石头,拉起苏晚,声音嘶哑: “跑。” 他们踉跄着冲下荒坡,冲进枯树林,冲向未知的黑暗深处。身后,马蹄声去而复返,有人发现了同伴的尸体,怒吼声划破夜空: “有人!搜——” 苏晚的肺像在燃烧,腿软得几乎跪倒。但陆承宇的手紧紧抓着她,不曾松开分毫。掌心碎玉的刺痛持续不断,仿佛在提醒他们:这异世之旅,才刚刚开始。 而活下去,将成为每一天、每一刻,唯一的目标。 第二章 乱岗惊魂,相依为命 马蹄声如滚雷迫近。 陆承宇几乎是将苏晚摁进蒿草丛中的。腐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草叶腐败的酸味。苏晚的脸埋在潮湿的泥地里,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太响了,响得她觉得整片荒野都能听见。 “别动。”陆承宇的声音贴着她耳后,气息灼热而短促。 他的手按在她肩胛骨上,力道很稳,身体完全覆盖在她上方,用破烂的衣袍和自己的身体在草丛中撑起一个狭窄的隐蔽空间。苏晚透过草茎缝隙,看见一队人马从坡顶冲下来。 共十三人。衣袍脏污不堪,有的穿着破烂的皮甲,有的干脆粗布裹身,但手里都握着兵器——卷刃的长刀、生了锈的矛、还有两人背着粗制的弓箭。马匹瘦骨嶙骨嶙峋,鬃毛打结,马背上驮着的包袱沉甸甸的,有暗色液体从其中一个包袱角滴落,渗进泥土。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嘴角,让他的脸看起来像随时会裂开。他勒住马,独眼扫视乱葬岗,那只完好的眼睛浑浊而锐利。 “刚才这边有动静。”疤脸汉子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头儿,怕是野狗刨尸吧?”一个年轻些的乱兵嘿嘿笑着,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搜。” 一个字,让苏晚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乱兵们散开,马蹄践踏过坟堆,刀尖拨弄草丛。最近的一个离他们藏身之处不到十步。那是个矮壮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柴刀,刀刃上有深褐色的陈旧血渍。 苏晚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下意识攥紧了陆承宇腰侧的衣料。那片粗布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浸湿。 陆承宇的身体纹丝不动。苏晚能感受到他胸腔缓慢而深沉的起伏,他的呼吸几乎听不见。他的手从她肩上移开,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手背上,拇指极缓地摩挲她的手背——一下,两下,带着某种稳定的节奏。 他在告诉她:我在,别怕。 矮壮汉子越走越近。八步,五步,三步。 苏晚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公寓里未喝完的热可可,阳光洒在木地板上的光斑,陆承宇说“我们去挑戒指”时微微发红的耳尖。那些画面鲜艳得不真实,像上辈子的事。 脚步声停在咫尺。 草叶被拨开的窸窣声。苏晚感觉到陆承宇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手臂肌肉贲起,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她更紧地压向地面。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血腥、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陌生又熟悉。 “他娘的,这什么鬼地方。”矮壮汉子的声音就在头顶,唾沫星子几乎能溅到他们身上。 柴刀砍进旁边的土里,离陆承宇的脚踝只差半尺。苏晚的心脏跳到喉咙口。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刀锋上行走。 矮壮汉子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解裤子。水流声响起,浓重的尿骚味混入腐臭的空气。苏胃里一阵翻搅,强忍着作呕的冲动。 “磨蹭什么!”远处疤脸汉子喝道。 “来了来了!”矮壮汉子提起裤子,柴刀从土里拔出来,转身往回走。 脚步声渐远。 苏晚几乎瘫软。直到马蹄声再次响起,那队乱兵骂骂咧咧地离开,消失在荒坡另一头,陆承宇才缓缓松开她。 “他们走了。”陆承宇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先撑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视野内再无威胁,才伸手将苏晚拉起来。动作间,左腿明显踉跄了一下,额头的伤口又渗出血。 “你的伤——”苏晚声音发颤。 “皮外伤。”陆承宇打断她,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她全身,“你呢?有没有被划伤?刚才那刀有没有碰到你?” 苏晚摇头,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害怕,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混杂着对这一切荒诞现实的茫然无措。 陆承宇没说话,用相对干净的袖子内衬轻轻擦她的脸。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擦着擦着,他自己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对不起。”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能保护好你,让你来这种地方……” “不关你的事。”苏晚抓住他的手,握紧,“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三年前,她还是那个迷路都会哭鼻子的女孩,现在却能在尸骸遍地的乱葬岗说出这样的话。是陆承宇,是这三年一点一滴累积的安心感,让她在绝境中还能抓住一丝理智。 陆承宇深深看她一眼,眼底有红血丝,却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起来。他没再说什么,扶着她站直,开始观察周围环境。 乱葬岗比想象的更大。起伏的荒坡上,坟冢和尸体零星散布,一直延伸到远处黑黢黢的山林。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没有房屋,没有炊烟,没有人迹。 陆承宇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他的手机。屏幕漆黑,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没有反应。他又尝试了苏晚的手机,同样死寂。现代科技在这里成了废铁。 “穿越……”苏晚喃喃道,这个词终于真正有了实感。 不是游戏,不是,是活生生的、残酷的置换。他们失去了所有:家园、亲人、社会身份、乃至最基本的安全保障。此刻拥有的,只有彼此,和身上这身破烂衣服。 还有掌心的碎玉。 一阵冷风吹过,苏晚打了个寒颤。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已经被蚊虫叮出好几个红肿的包,痒痛难忍。腐臭的气味似乎浸透了衣服和皮肤,怎么都甩不掉。 远处山林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凄厉。 无助感如潮水般涌来。苏晚咬紧牙关,拼命眨眼睛,想把泪水逼回去。不能哭,哭了也没用,还会让陆承宇更担心。 但眼泪不听话。 一滴,两滴,砸在满是泥污的手背上。 陆承宇转过身,看见她通红的眼眶和倔强抿紧的嘴唇。他什么也没说,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几乎勒得她肋骨发疼。苏晚的脸埋在他肩窝,布料粗糙,带着血和汗的气味,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同样急促,但稳定有力。 “记得我们第一次露营吗?”陆承宇忽然开口,声音从胸腔传来,微微震动,“你在山里迷路,我找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副表情——想哭,又拼命忍着。” 苏晚鼻尖发酸。那是两年前的事,他们和一群朋友去徒步,她掉队后慌不择路,天快黑时才被陆承宇找到。他当时背着两个背包,满头大汗,找到她第一句话是:“吓死我了。” “你当时说,”陆承宇继续道,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我说的是‘你都会找到我’。”苏晚闷声纠正。 “都一样。”陆承宇松开她一些,低头看她的眼睛,“现在也一样。不管这是什么鬼地方,不管多难,我都会护着你。我保证。” 他的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深处那一丝只有苏晚能看出的、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慌乱。他不是不害怕,他只是选择先成为她的支柱。 苏晚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眼泪止住了,某种更坚韧的东西从心底生长出来。 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碎玉。陆承宇也拿出他的。 两人将碎玉并排放在陆承宇掌心。断裂的边缘果然能勉强拼接——纹路延伸,像是某种复杂图案的一部分,但无法完全契合,中间有头发丝那么细的缝隙。更奇怪的是,当两块碎玉靠近时,它们表面的温度明显升高,贴合掌心的刺痛感也变得清晰,像轻微的电流,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搏动。 “这玉……不一般。”陆承宇皱眉,“你外婆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 苏晚努力回忆:“只说这是祖传的,战乱时碎了一半……但她临终前握着我手,说‘玉碎人团圆’。我当时以为她神志不清了……” “玉碎人团圆。”陆承宇重复一遍,盯着掌中碎玉,“也许不是胡话。” 他将自己的那半块放回苏晚手中:“你收好。分开保管,以防万一。” “可是——” “听我的。”陆承宇语气不容反驳,却放柔了声音,“我的这块,你帮我收着。这样我们谁都不能丢下谁。” 苏晚握紧两块尚带余温的碎玉,喉头发紧。这是一种最朴素的绑定——他们各自保管对方生命的半片信物。 天色更暗了。云层开始飘雨丝,冰凉地打在脸上。 陆承宇擦干苏晚脸上最后的泪痕,扶着她站起来。他的左腿明显吃不上力,但站姿依然挺直。 “不能留在这里。夜里会更危险,可能有野兽,乱兵也可能折返。”他望向远处的山林,“进山。找水源,找能过夜的地方,找食物。” 每个词都现实得残酷。水源,庇护所,食物——在现代社会唾手可得的东西,此刻成了生存的三大难关。 苏晚点头,将一块碎玉塞回陆承宇怀里:“你也要保管我的。我们说好的,谁都不能丢下谁。” 陆承宇怔了怔,眼底闪过什么,最终化为一个极浅的笑。他将碎玉贴身收好,伸出手:“能走吗?” 苏晚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时,两块碎玉隔着一层布料,传来同步的、温热的搏动。像某种隐秘的联结。 他们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乱葬岗。身后是散落的尸骸和荒冢,空气中飘荡着死亡的气息。前方是黑沉沉的山林,树木在渐暗的天光中张牙舞爪,林间传来不知名的窸窣声。 每一步都踏在松软潮湿的腐土上,鞋履早已破烂,碎石硌得脚底生疼。苏晚的腿还在发软,但她强迫自己迈步,跟上陆承宇的节奏。 雨丝渐密,打湿了他们破烂的衣衫,寒意渗透骨髓。陆承宇脱下最外层的外袍——那件粗布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裹在苏晚头上,自己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 “你不冷吗?”苏晚要扯下来。 “别动。”陆承宇按住她的手,“你体温比我低,不能着凉。” 他说话时嘴唇有些发白,不知是冷还是失血。苏晚不再争执,只是更紧地握住他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回馈一点暖意。 走进山林边缘时,天几乎全黑了。树木遮蔽了最后的天光,四周陷入一种深沉的、涌动的黑暗。虫鸣、夜鸟的怪叫、远处隐约的狼嚎,各种声音在黑暗中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陷阱上。 陆承宇折了一根粗树枝当拐杖,另一只手始终牵着苏晚。他的掌心很烫,不知是发烧还是碎玉的缘故。 “今晚先找个背风的地方。”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天亮再找路。” 苏晚点头,尽管知道他看不见。她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勉强分辨树影的轮廓。恐惧依然存在,像背景音一样持续低鸣,但另一种更清晰的感觉覆盖上来——是身边这个男人沉稳的呼吸,是他握紧她的力道,是掌心碎玉持续的、有生命的温热。 他们是一体的。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坐标,唯一的真实。 山林深处,一点幽绿的光闪烁了一下,又消失不见。 陆承宇停下脚步,将苏晚护到身后,树枝横在胸前,屏息凝视黑暗。 夜还很长。 而生路,才刚刚开始寻找。 第三章 山林求生,初试锋芒 山林比从远处看起来更加深邃。 树木高大得惊人,有些树干要两三人才能合抱,树冠在空中交错,将天空切割成破碎的灰蓝色光斑。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却暗藏着断枝和碎石。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闷热,混杂着泥土、腐叶和某种说不清的草木腥气。 苏晚的体力消耗得很快。腿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肌肉。饥饿感如影随形,胃里空得发慌。她咬着牙,努力跟上陆承宇的脚步,但呼吸还是越来越急促。 “慢点。”陆承宇察觉到她的吃力,停下脚步,将手中充当拐杖的粗树枝递给她,“扶着这个。” “你腿上有伤……” “我习惯了。”陆承宇不由分说地将树枝塞进她手里,自己又弯腰捡了一根稍细的。他的左腿确实在微微发抖,额头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周围红肿得厉害。 苏晚没再坚持,接过树枝,借力站稳。两人继续前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林中并不安静。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怪叫,短促而尖锐;近处草丛里总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小型动物窜过;更深的林间偶尔响起低沉的、拖长的嗥叫,分不清是狼还是别的什么。每一次异响都让苏晚脊背发凉,握紧树枝的手心渗出冷汗。 “别怕。”陆承宇始终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既能开路,又能随时回护,“动物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感受到威胁。我们保持安静,慢慢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苏晚想起他大学时参加过户外生存社团,毕业后创业初期也常跑野外考察项目。那些她曾经觉得“太冒险”的经历,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水声渐近,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窄窄的山溪从岩缝中流出,在乱石间蜿蜒,汇入一个浅浅的石潭。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光滑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等等。”陆承宇拦住要扑过去的苏晚。 他先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动物足迹和可疑痕迹,才小心翼翼靠近水潭。他没有直接喝水,而是俯身仔细查看水质——水很清,没有异味,水流活泛。又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溅起的水花无色无味。 “应该可以。”他这才招手让苏晚过来,“先少喝点,看看身体反应。” 苏晚早已渴得喉咙冒烟,跪在潭边,掬起一捧水。水入口清凉甘甜,顺着干裂的喉咙滑下,仿佛久旱逢甘霖。她克制着没有多喝,几口后就停下来,等陆承宇。 陆承宇喝水比她更谨慎,只抿了两口,闭眼感受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不适,才又喝了一些。 “不能喝太多,空腹喝太多生水会刺激肠胃。”他解释道,目光已经开始扫视周围,“先找吃的。” 食物比水更难找。陆承宇让苏晚留在潭边休息,自己沿着溪流往上走,目光在草丛和灌木间搜寻。苏晚看着他微跛却坚定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依赖、心疼,还有一丝不甘。她不能总是被保护的那个。 她撑着树枝站起来,也开始在附近寻找。目光所及多是她不认识的植物,直到看见一丛熟悉的叶子。 那是蒲公英。 蔫蔫的,长在石缝里,但叶子形状错不了。外婆在世时,春天常带着她去田野挖蒲公英,说是“春天第一鲜”,能清热去火,晒干了还能泡茶。外婆总说:“草木有情,认得它们,关键时刻能救命。” 苏晚蹲下身,小心地连根拔起几株。根须带着泥土,叶子有些发黄,但还算完整。 “找到了吗?”陆承宇回来时,手里捧着一捧暗红色的野莓和几片宽大的树叶。野莓很小,有些已经被鸟啄过,但大部分完好。 “这个。”苏晚举起蒲公英,“可以吃,也能……嗯,好像能治上火、消炎。”她不太确定地说,现代社会的知识在这里能有多少用,她心里没底。 陆承宇眼睛一亮:“你认识草药?” “不算认识……就是以前跟外婆学过一点。”苏晚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是蒲公英,很常见的。” 陆承宇接过一株,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确认无毒?” “应该没问题。”苏晚回忆着,“外婆说过,蒲公英全株可食,但性寒,不能多吃。” “那就好。”陆承宇明显松了口气,“野莓我尝过了,甜的,没毒。先垫垫肚子。” 两人坐在潭边石头上,用溪水洗净野莓和蒲公英。野莓入口酸甜,汁水丰沛,虽然一小把根本填不饱肚子,但至少缓解了强烈的饥饿感。蒲公英叶子苦涩,但咀嚼后有一丝回甘。陆承宇吃了两口就停下,把更多的留给苏晚。 “你也吃。”苏晚推回去。 “我胃不好,少吃寒性的。”陆承宇找的理由很合理,但苏晚知道他是想把食物省给她。 进食间,陆承宇也没闲着。他选了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又找了些坚韧的藤蔓,开始制作简易工具。苏晚看着他熟练地将石头绑在树枝一端,用藤蔓反复缠绕固定,做成一个粗糙但尖锐的石矛。 “防身用。”陆承宇试了试手感,“遇到小型野兽,能吓唬一下。” 他做这些时神情专注,手指被藤蔓勒出红痕也不在意。阳光透过树隙落在他侧脸,勾勒出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眉眼。苏晚忽然想起他创业初期,也是这样,熬夜做方案,一遍遍修改,从不喊累。 “看什么?”陆承宇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问。 “看你好看。”苏晚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脸红了。 陆承宇一愣,随即笑了。这是穿越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笑出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疲惫但温柔。他伸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蹭了蹭她的脸:“脏了。” 休息片刻,两人决定在附近再找找有没有更多食物。陆承宇拿着石矛在前面探路,苏晚跟在后面,目光在草丛中逡巡。 突然,右侧灌木丛传来细微的响动。 陆承宇立刻挡在苏晚身前,石矛对准声音来源。苏晚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灌木晃了晃,钻出来的不是野兽,而是一只灰褐色的小野兔。兔子后腿有一道明显的伤口,皮肉外翻,周围红肿化脓,显然受伤有几天了。它似乎很虚弱,爬了几步就趴在地上,腹部急促起伏。 苏晚的心一下子软了。 她慢慢蹲下身,隔着一段距离观察兔子。伤口已经感染,有苍蝇围着飞。如果不处理,这只小东西活不了多久。 “别靠太近,小心它咬人。”陆承宇提醒,但语气没那么紧张了。 苏晚点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的蒲公英上。外婆说过,蒲公英能清热解毒、消肿散结,新鲜的捣烂外敷,对痈疮肿毒有效。这兔子伤口红肿发炎,不正是“肿毒”吗? 一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给一只野兔治伤?在这个自身难保的时候? 可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痛苦的眼睛,她做不到转身离开。 “我……试试。”苏晚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她挑了几片最嫩的蒲公英叶子,放进嘴里咀嚼。苦涩的汁液弥漫开来,她忍住不适,将嚼碎的糊状物吐在掌心。然后,她极其缓慢地靠近兔子,动作轻柔,嘴里发出安抚的“嘘嘘”声。 兔子警惕地竖起耳朵,但没有逃。也许它太虚弱了,也许它感受到苏晚没有恶意。 苏晚屏住呼吸,小心地将蒲公英糊敷在兔子的伤口上。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它。兔子颤抖了一下,没有挣扎。 敷好药,苏晚退开几步,静静观察。 起初没什么变化。兔子依旧趴着,呼吸急促。但过了一会儿,它似乎不那么焦躁了,耳朵微微下垂,眼睛半闭。又过了一会儿,它试着舔了舔伤口周围,动作很轻,没有再因为疼痛而瑟缩。 “好像……好点了?”苏晚不确定地看向陆承宇。 陆承宇一直在旁边警戒,此时也面露讶异。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红肿好像消了一点。是你的草药起作用了?” “可能是蒲公英的消炎效果。”苏晚也不太确定,“但这也太快了……” 在现代,草药见效需要时间。可这只兔子敷药后不到一刻钟,痛苦明显减轻了。是巧合,还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蒲公英的绿色汁液。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外婆在院子里晾晒草药,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歌谣;小时候她摔伤膝盖,外婆捣碎某种叶子给她敷上,第二天就好了大半;还有外婆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反复说:“晚晚,你要记住,有些东西是血脉里的……” 血脉里的?什么意思? “晚晚?”陆承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苏晚摇摇头,甩开那些莫名的思绪:“没什么。可能是它自己缓过来了。”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埋下了一颗疑惑的种子。 天色渐晚,林中的光线更暗了。 陆承宇收集了足够两人果腹的野莓和野菜,用大树叶包好。苏晚又采了些蒲公英和其他几种她依稀记得可食或可药用的植物——荠菜、马齿苋,还有几株叶子像薄荷的香草。她不敢确定,但闻着气味应该无害。 “该找个地方过夜了。”陆承宇望向密林深处,“得远离水源,水源边晚上常有动物来喝水。” 他选了一处地势稍高的背风坡,周围有岩石环绕,相对隐蔽。两人合力清理出一小块空地,收集干燥的落叶铺在地上,勉强能隔开湿冷的地气。 就在陆承宇准备用藤蔓和树枝搭一个简易遮蔽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吼。 低沉、粗粝,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不是狼嚎,更像……野猪。 陆承宇动作顿住,猛地将苏晚拉到身后,石矛横在胸前,整个人进入戒备状态。苏晚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手不自觉攥紧他的衣角。 吼声停了。 林中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 陆承宇一动不动,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声响。苏晚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 窸窸窣窣—— 左侧灌木丛明显晃动了一下。 陆承宇握紧石矛,手臂肌肉绷紧,缓缓调整方向,对准那片灌木。苏晚贴在他背后,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不是恐惧,是全力戒备时的生理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苏晚以为那东西已经离开时,灌木丛猛然被撞开!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冲出来,却不是朝他们,而是扑向溪流方向。借着最后的天光,苏晚看清那是一头半大的野猪,獠牙还没长全,但体型已经不小。它似乎受了惊,慌不择路地冲向水潭,撞断几根小树枝,消失在夜色中。 不是针对他们。 陆承宇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但握着石矛的手没有放松。 “它可能闻到我们的气味,或者被别的什么东西吓到了。”他低声说,目光依然警惕地扫视周围,“但野猪出现,说明这片林子不平静。我们得轮流守夜。” 苏晚点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夜色彻底降临。没有月光,林中伸手不见五指。两人挤在落叶铺成的简陋“床铺”上,靠彼此的体温取暖。陆承宇让苏晚先睡,自己拿着石矛坐在外侧,眼睛适应着黑暗,耳朵捕捉着林中的每一丝异动。 苏晚累极了,但无法入睡。寒冷、饥饿、恐惧,还有掌心碎玉持续不断的微弱搏动,都让她神经紧绷。她翻了个身,面向陆承宇的背影。 他的背影在浓重的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笔直而坚定,像一道屏障,将她与未知的危险隔开。 “承宇。”她轻声唤。 “嗯?” “我们会活下去的,对吗?” 陆承宇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悠长而凄凉。 “会。”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回家。说到做到。” 苏晚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背后的衣料里。衣料粗糙,带着汗味和泥土味,但她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心的气息。 夜还很长。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而那片敷过兔子伤口的蒲公英碎叶,在黑暗中,似乎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荧光。 第四章 兽口逃生,情根深种 野猪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出现的。 陆承宇刚和苏晚换班守夜不久,正借着逐渐适应黑暗的视力观察四周。林中寂静得反常,连惯常的虫鸣都消失了。这种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不安。 他握紧石矛,缓缓站起身。 就在这时,左侧密林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不是小动物能造成的动静。 “晚晚,醒醒。”陆承宇的声音压得极低,但紧绷如弦。 苏晚瞬间惊醒,看见陆承宇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立刻意识到危险。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捡起地上另一根较粗的树枝。 黑影撞开灌木。 那是一头成年野猪,体型比昨晚看见的那只大了一倍不止。肩背高耸,浑身黑毛如钢针般竖立,嘴两侧弯曲的獠牙在微弱的天光中泛着黄白色的寒光。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赤红色,浑浊而疯狂,鼻孔喷出白气,前蹄刨着地面。 “慢慢往后退。”陆承宇的声音异常冷静,“别跑,别背对它。” 苏晚依言后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眼睛死死盯着野猪。她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握着树枝的手心全是冷汗。 野猪低吼一声,那声音从胸腔深处发出,沉闷如雷。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微微低头,獠牙对准陆承宇,后腿肌肉绷紧——那是冲锋前的预备姿势。 陆承宇也微微躬身,石矛前指,重心落在未受伤的右腿上。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握着矛杆的手指节发白。 对峙只持续了三秒。 野猪猛然发动冲锋!庞大的身躯撞开沿途的灌木,速度快得惊人,直扑陆承宇。 陆承宇没有硬抗,在最后一刻向侧方闪避,同时石矛狠狠刺向野猪侧腹。但野猪的冲锋力道太大,矛尖只划破表皮,就被带偏了方向。野猪急刹转身,獠牙横扫而来。 “小心!”苏晚失声惊呼。 陆承宇急退,但左腿的伤拖慢了速度。獠牙擦过他的左臂,布料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紧接着是皮肉被划开的闷响。 血瞬间涌了出来。 深色的液体迅速浸透破烂的衣袖,顺着小臂滴落在地。伤口从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陆承宇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但握矛的手纹丝未动。他借着后退的力道稳住身形,石矛依然对准野猪,眼神锐利如刀。 “承宇!”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想冲过去,却被陆承宇一声厉喝止住: “别过来!待在那儿!” 野猪闻到血腥味,更加狂躁。它甩了甩头,獠牙上沾着陆承宇的血,低吼声变得更加凶暴。它再次压低重心,准备第二次冲锋。 陆承宇的左臂垂在身侧,血不断滴落,每一次心跳都带出更多温热的液体。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野猪冲来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大学时野外生存教练的话:“面对冲锋的大型动物,不要正面对抗,要利用它们的惯性。” 就在獠牙即将刺中的前一秒,陆承宇猛地向右侧扑倒,几乎是贴着地面翻滚。野猪庞大的身躯从他上方掠过,来不及刹住,一头撞上后方一棵碗口粗的树。 树干剧烈摇晃,野猪自己也晃了晃脑袋,显然撞得不轻。 机会! 陆承宇想撑起身,但左臂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野猪已经转过身,赤红的眼睛锁定了他,鼻息更加粗重。 它要发动致命一击了。 苏晚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看见陆承宇苍白如纸的脸,看见他流血不止的手臂,看见野猪蓄势待发的姿态。恐惧如冰水浇遍全身,但在那冰层之下,某种更原始的东西破土而出。 不能让他死。 她几乎是本能地行动——弯腰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尽全力朝野猪的眼睛砸去! “去死吧!” 石头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砸中野猪的左眼。不是要害,但眼睛是任何动物最脆弱的地方。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疯狂甩头,冲锋的动作被打断。 那一秒的混乱,对陆承宇来说足够了。 他强忍剧痛,从地上弹起,右手握紧石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野猪相对柔软的腹部。 这一次,矛尖刺得更深。 野猪再次惨嚎,獠牙胡乱挥舞,但陆承宇已经抽身后退。他没有恋战,转身冲向苏晚,一把抓住她的手: “跑!” 两人跌跌撞撞冲进密林。身后传来野猪愤怒的吼叫和撞击树木的声音,但渐渐远了——腹部受伤让它无法全力追击。 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苏晚的肺像要炸开,直到陆承宇的脚步踉跄得几乎跌倒,才在一片岩壁前停下。 岩壁底部有一个狭窄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通过。陆承宇将苏晚推进去,自己随后挤入,又用石头和树枝从内部勉强封住入口。 黑暗中,只有两人急促的喘息声。 “你的伤……”苏晚的声音在颤抖。 “没事。”陆承宇靠在岩壁上,声音虚弱但依然试图安抚,“皮外伤。” 苏晚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左臂。触手一片湿黏温热——全是血。她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但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让我看看。”她强迫自己冷静,撕下自己衣袍相对干净的内衬,摸索着按压伤口上方止血。 洞口缝隙透进一丝微光,足够她勉强看清伤势。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边缘皮肉翻卷,血虽然流得慢了,但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热,显然有感染迹象。 “得处理伤口,不然会发烧。”苏晚的声音出奇地镇定,“我记得刚才路过的地方有几种草药,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不行——”陆承宇想抓住她,但失血让他动作迟缓。 “听话。”苏晚按住他的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我不会走远,就在附近。你保持清醒,等我回来。” 她将剩下的野莓塞进他手里,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头也不回地钻出岩缝。 陆承宇想喊她,但张嘴只发出一声虚弱的喘息。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着体温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意识开始飘忽。恍惚间,他看见苏晚刚才的表情——明明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强忍着,眼神里的恐惧被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取代。 他的晚晚,长大了。 苏晚冲出岩缝,强迫自己忽略浑身的颤抖和腿软。她凭着记忆往回跑,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搜索地面。 蒲公英,刚才看到过一大片。还有那种叶子像锯齿的——是车前草吗?外婆说过车前草能止血消炎。啊,那边有艾草,烧焦了敷伤口能防感染…… 她像个疯子一样在林中穿梭,手里很快就抓满了各种草叶。有些她确定有用,有些只是模糊的印象,但顾不上了。经过一处湿滑的岩壁时,她还发现了一丛苔藓——记得书上说过,某些苔藓有抗菌作用。 抱着满怀的草药,她跌跌撞撞跑回岩缝。 陆承宇还醒着,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苏晚跪在他身边,先用溪水清洗伤口——没有清水,她就用嘴里含着的水一点点喷在伤口上,再用相对干净的布擦拭。 清洗过程必然疼痛,陆承宇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她。 苏晚将蒲公英、车前草和几种认不出的草叶放进嘴里咀嚼。苦涩的汁液让她想吐,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一部分——外婆说过,内服外敷效果更好。嚼碎的草药糊敷在伤口上时,她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疼吗?”她小声问,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陆承宇的手背上。 陆承宇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擦去她的泪:“不疼。” “骗人。”苏晚哽咽着,手下动作却不停。她将艾草叶放在石片上,用火折子——这是陆承宇之前做的,一直贴身带着——勉强点燃,等艾草烧焦成炭状,小心地敷在草药糊上层。最后用撕成条的布包扎,打结时不敢太紧,怕影响血液循环。 整个过程,她的手一直在抖,但每个步骤都完成得一丝不苟。 包扎完毕,她终于瘫坐在地上,浑身像虚脱一样。直到这时,后怕才如潮水般涌来——如果石头没砸中,如果陆承宇躲慢了一步,如果野猪追上来…… “晚晚。”陆承宇轻声唤她。 苏晚抬起头,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浅的微笑。他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掌都沾着血和草汁,一片狼藉,但十指相扣的瞬间,某种温暖的东西在黑暗中流淌。 “谢谢你。”陆承宇说,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苏晚心上,“救了我。” 苏晚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她没忍,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肩头,肩膀剧烈颤抖。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混杂着庆幸和心痛的复杂情绪。 陆承宇用右手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伤口还在疼,失血让他浑身发冷,但怀里这个人的体温,比任何良药都更让他安心。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却带着全部未说出口的承诺。 就在两人相拥时,掌心同时传来异常的温热。 苏晚摊开手,她那半块碎玉不知何时从怀里滑出,正贴在她掌心。陆承宇也感觉到怀里的碎玉在发烫。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拿出碎玉。 在昏暗的光线中,两块碎玉竟然散发出微弱的、乳白色的光芒。光芒很淡,像萤火虫的尾光,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清晰可见。更奇异的是,当两人将碎玉靠近时,光芒微微增强,断口处的纹路似乎也在隐隐流动。 “这是……”苏晚睁大眼睛。 陆承宇将两块碎玉并排放在自己包扎好的伤口上方。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碎玉的光芒似乎更加柔和,伤口处传来一阵温和的暖意,原本火辣辣的刺痛感明显减轻,连红肿都似乎消退了一些。 “它们……在帮你?”苏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陆承宇盯着碎玉,眉头紧锁:“不知道。但这不是普通的玉。” 他将自己的那半块放回苏晚手中:“你收好。不管这玉有什么秘密,它现在是我们最重要的东西。” 苏晚握紧两块尚带余温的碎玉,将它们贴身收好。刚才那一幕太过超现实,但伤口实实在在的缓解骗不了人。这玉,还有她莫名有效的草药知识……这个世界,似乎隐藏着他们无法理解的规则。 天亮了。 岩缝外透进真正的光线,虽然微弱,但足够照亮这个狭小的空间。苏晚检查陆承宇的伤口——红肿确实消了不少,血也完全止住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 “感觉怎么样?”苏晚小声问。 “好多了。”陆承宇动了动左臂,虽然还是疼,但已经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你的草药很管用。” 苏晚靠在他未受伤的右肩上,两人并肩看着岩缝外透进的光。光柱中有尘埃飞舞,像细碎的金粉。洞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与昨夜判若两个世界。 “承宇。” “嗯?” “我们一定要活下去。”苏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一起活下去,一起找到回去的方法。” 陆承宇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晨光中,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昨晚的恐惧和泪水已经褪去,只剩下坚韧的光。 “我答应你。”他握紧她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带你回家。” 岩洞外,新一天的森林苏醒。远处有溪流潺潺,近处有鸟雀啁啾。危险并未远离,饥饿和寒冷依然如影随形,但在这个狭小的岩洞里,两人靠在一起,掌心贴着彼此温热的皮肤,碎玉在怀中安静地搏动。 他们失去了整个世界,却在此刻拥有了彼此的全部。 而活下去,不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兑现对彼此的承诺。 苏晚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玉佩真的有什么特殊力量,如果她的草药知识不只是巧合,那么或许,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他们并非完全无能为力。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心底。 洞外,晨光越来越亮。 第五章 山洞暂歇,前路迷茫 岩洞不大,纵深不过两丈,最宽处也只能容三四人并排躺下。但干燥、避风,洞口被垂下的藤蔓和乱石半掩着,隐蔽性很好。晨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斑驳的光柱,光柱里尘埃缓缓浮动。 苏晚将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浸湿,小心地擦拭陆承宇脸上的血污和汗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闭着眼靠在石壁上,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伤口处的布条没有再渗血,这是最好的迹象。 她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酸痛。手臂、小腿,被树枝划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脚底更是磨出了水泡。但她没吭声,只是安静地坐在陆承宇身边,将剩下的草药一点点整理好,用大树叶包起来。 洞内很静,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这种寂静,反而让被刻意压制的思绪翻涌上来。 苏晚的目光落在陆承宇搭在膝上的手上。那双手修长干净,曾经握着钢笔在文件上签字,曾经在键盘上敲出复杂的代码,曾经在周末的早晨为她煎出形状完美的荷包蛋。无名指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戒痕——是去年她送他的那枚素圈银戒留下的,穿越时戒指消失了,痕迹却还在。 她的公寓呢?阳台上那盆刚开花的茉莉,书房里没写完的策划案,冰箱上贴着的、他们一起画的旅行地图……还有爸爸妈妈。昨天早上她才和妈妈通过视频,妈妈说天冷了,记得加衣。他们现在一定急疯了吧?报警?登寻人启事?会不会以为他们私奔了? 鼻子猛地一酸。苏晚赶紧低下头,咬住嘴唇。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陆承宇需要休息,他们还需要找路,找吃的,活下去…… 可是,怎么活下去?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朝代?离人烟有多远?他们手无寸铁,身无分文,只有一身破烂衣裳和两块碎玉。就算找到人,语言通吗?会被当成流民还是奸细? 迷茫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越收越紧。她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雷雨夜,陆承宇半跪在她面前,拿着戒指盒,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他说:“晚晚,嫁给我好吗?”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闪电就撕裂了天空。 如果当时说了“好”,是不是就不会有遗憾? 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的一滴。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苏晚抬头,撞进陆承宇睁开的眼睛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沉稳镇定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和她一样的疲惫、迷茫,还有深不见底的心疼。 “别怕。”他声音有些哑,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苏晚的脸埋在他肩窝,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包裹过来,她再也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肩膀轻轻颤抖,眼泪无声地浸湿他肩头的布料。 陆承宇用没受伤的右手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他没有说“别哭”,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任她发泄。 等她哭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她听: “我也怕。”他承认了,这个认知让苏晚微微一颤。“我怕我们走不出去,怕保护不了你,怕再也回不去……怕得要死。”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洞口漏进的光,那里尘埃飞舞,像抓不住的时光。 “创业最难的时候,我三天没合眼,看着账户里的钱只够撑一周,觉得天都要塌了。但那时候我知道,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破产,从头再来。可是这里……”他环顾这个简陋的岩洞,目光落在自己包扎的手臂上,“这里没有‘从头再来’。一步错,可能就是……” 他没说下去,但苏晚懂。 “可是,”陆承宇收紧手臂,声音忽然变得坚定,“怕没有用。晚晚,我们得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找到回去的路。就算……就算真的回不去。”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会在这里,用我的命护着你。我们盖一间小房子,开一片地,养几只鸡。你种你认识的草药,我去打猎。我们在这个世界,重新开始。” 苏晚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她看着陆承宇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认真,忽然觉得,就算前路是万丈深渊,只要这只手还牵着她,她就有跳下去的勇气。 “嗯。”她用力点头,抬手擦掉眼泪,“我们一起。你去哪,我去哪。” 陆承宇笑了,虽然疲惫,但眼睛里有微弱的光。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承诺和珍重。 就在这时,两人几乎同时感觉到怀中传来异样。 苏晚下意识掏出碎玉。她那半块躺在掌心,正散发出比之前更明显的温热。不,不止是温热,更像一股细微的、流动的暖意,从碎玉贴合皮肤的地方渗入,顺着胳膊缓缓向上,流过肩膀,流进胸口,最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很舒服。像泡在温度恰好的温泉里,浑身的酸痛和疲惫被一点点熨平,连心里沉甸甸的压抑感都似乎轻了一些。她甚至能感觉到,昨天被荆棘划破的细小伤口处传来微微的麻痒,像是正在愈合。 她惊讶地看向陆承宇。陆承宇也正盯着自己掌心的碎玉,脸上是同样的震惊。 “你感觉到了吗?”苏晚小声问,“一股……暖流?” 陆承宇点头,眉头微蹙:“很微弱,但确实有。伤口那里……”他动了动左臂,“好像没那么疼了。” 两人将碎玉并排放在地上。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玉石内部似乎有极淡的、乳白色的光华在缓缓流转,像有生命一般。断口处的纹路比之前更清晰了些,仿佛在自动生长、弥合。 “这不是普通的玉。”陆承宇再次确认,他拿起自己的那半块,仔细端详,“它可能和我们穿越有关。甚至……和能不能回去有关。” 苏晚想起外婆临终前浑浊的眼睛,想起她反复念叨的“玉碎人团圆”。当时只当是老人神志不清的呓语,现在想来,字字都像谶言。 “外婆一定知道什么。”她握紧碎玉,那温热的流动感持续着,滋养着她干涸的体力,“她把这玉传给我,也许……不是偶然。” 陆承宇将碎玉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肉放着。温热的暖流持续不断地渗入,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不管它是什么,现在它是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苏晚郑重地点头,也将自己的半块贴身藏好。暖流在体内缓缓运行,驱散了最后的寒意和疲惫。她甚至觉得,如果此刻再遇到危险,她或许能跑得更快一点。 这发现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不能照亮前路,却给了他们摸索下去的勇气。 在洞里又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陆承宇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伤口虽然还疼,但已经不影响行动。苏晚将剩下的野莓和洗净的野菜分给他,两人勉强填了填肚子。 “不能久留。”陆承宇透过藤蔓缝隙观察外面,“得趁着白天多赶路,找到有人烟的地方,至少弄清楚这是哪里。” 苏晚点头,将包好的草药系在腰间,又帮陆承宇整理了一下包扎的布条。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小心地拨开洞口的藤蔓。 阳光有些刺眼。适应了片刻,他们才走出岩洞。昨夜惊魂的森林在晨光中显得宁静许多,鸟鸣啁啾,溪水潺潺,仿佛那些生死一线的危机只是一场噩梦。 但掌心碎玉持续的温热,和身上破烂带血的衣衫,都在提醒他们现实。 陆承宇辨别了一下方向,指着溪流下游:“顺着水走,通常能找到人烟。” 两人正要动身,陆承宇突然脚步一顿,猛地将苏晚拉到一块巨石后面,捂住她的嘴。 苏晚心脏骤停,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不是乱兵。这两人穿着粗布短打,背着柴捆,手里拿着柴刀,像是附近的樵夫。他们正一边走一边交谈,声音随风隐约传来: “……听说昨晚北边山坳里又有动静,怕是那些天杀的流寇还没走干净。” “唉,这世道……县衙也不管管,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可怎么活。” “小声点!隔墙有耳……快走吧,砍了柴赶紧回村,最近少在外头晃荡。” 村?县衙? 苏晚和陆承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和警惕。 有人烟,就有活路。但,是福是祸? 第六章 偶遇流民,绝境逢生 那两人越走越近,苏晚屏住呼吸,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胸腔里的声音。陆承宇的手稳稳按在她肩上,示意她别动。 是两个中年樵夫,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上是破烂的草鞋。他们背着高高的柴捆,柴刀别在腰间,走路时腰背微驼,脸上是常年劳作的黝黑和疲惫。两人低声交谈着,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勉强能听懂。 “……北边山坳里尸首都堆成山了,作孽啊。” “听说张庄那边闹瘟疫,一村子的人死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都跑了。” “跑?往哪儿跑?到处都在打仗,粮价涨得比天高,咱这点柴火,换不来半升糙米……”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林间。 苏晚和陆承宇从巨石后走出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边境战乱,瘟疫横行,粮食短缺——这比他们预想的更糟。 “跟着他们?”苏晚压低声音问。 陆承宇摇头:“他们回村,村子未必安全。而且我们身份不明,贸然跟去容易惹麻烦。”他望向下游方向,“继续顺水走,遇到更大的村落或城镇再说。” 两人重新上路,比之前更加警惕。溪流逐渐变宽,两岸出现踩踏出的小径,偶尔能看到丢弃的破陶罐、断裂的草绳,人类活动的痕迹越来越多。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边,遇到了那群流民。 最先看到的是烟——几缕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烟,从河滩旁的树林里飘出来。接着是声音,不是交谈,而是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呜咽,夹杂着孩子的抽泣和老人沉重的咳嗽。 陆承宇拉住苏晚,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观察。 河滩边的空地上,或坐或躺,聚集着约莫二三十人。几乎都是老弱妇孺:头发花白、瘦骨嶙峋的老人蜷缩在树下;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眼神空洞;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麻木地翻找着什么。仅有的几个青壮年男子也满脸疲惫,衣衫破烂不堪,有人拿着削尖的木棍,有人空着手,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生了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个破铁锅,锅里煮着些看不出原貌的糊状物,气味寡淡。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爆裂声和压抑的呜咽。 “是流民。”陆承宇低声道,眉头紧锁,“逃难的。” 苏晚的目光落在人群中央。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躺在他母亲怀里,浑身剧烈抽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母亲是个年轻妇人,头发凌乱,满脸泪痕,正用一块破布蘸着凉水擦孩子的额头,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绝望。 旁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蹲在火边,用木棍搅动着锅里的糊糊,看了一眼孩子,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娃子烧了三天了,怕是……唉,这世道,听天由命吧。” 周围几个人麻木地移开视线,仿佛对死亡已经司空见惯。 苏晚的心猛地揪紧了。那孩子抽搐的样子,让她想起小时候邻居家小孩高烧惊厥。外婆当时用银针和草药……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碎玉,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用树叶包好的几味草药。 “承宇,”她抓住陆承宇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那孩子……” 陆承宇明白她的意思。他审视着那群流民:大多面有菜色,眼神麻木,但没有凶戾之气。那个搅动糊糊的老者看起来像是领头人,神情虽然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 “试试。”陆承宇做了决定,“但小心。我来说。”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虽然整理也无济于事,但至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歹人。然后牵着苏晚,从灌木后走了出来。 两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流民的警觉。几个青壮年男子立刻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木棍,眼神警惕。老人也停下动作,眯起眼睛打量他们。 “各位乡亲,打扰了。”陆承宇拱手,用尽量平缓的官话开口,“我们兄妹二人遭了劫匪,衣物盘缠都被抢了,迷路至此。看到这里有烟火,想来讨口水喝,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他说话时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苏晚躲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露出小半张脏污却难掩清秀的脸,配合着做出惊惶不安的模样。 流民们面面相觑。那老者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陆承宇高大却伤痕累累的身形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苏晚沾满泥污却明显料子不同的里衣——那是现代棉质内衣,虽然脏了,但质地细密,与流民们粗糙的麻布截然不同。 “遭了劫匪?”老者声音沙哑,“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从北边来,投亲的。”陆承宇面不改色地扯谎,“谁知路上遇到乱兵,亲人失散了,我们逃进山里,迷了路。” 北边正是战乱最凶的地方,这个说法合情合理。老者脸色缓和了些,又看看他们空空如也的双手和一身狼狈,最终叹了口气,摆摆手:“都是苦命人。过来吧,锅里还有点糊糊,不嫌弃就吃点。” 几个持棍的青壮年闻言,也慢慢放松下来,重新坐回地上。 陆承宇道了谢,拉着苏晚小心地走近火堆。立刻有人递过来两个破陶碗,碗边缺了口,但还算干净。锅里的糊糊是某种野菜混着极少量糙米煮成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热腾腾的,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已是难得。 苏晚接过碗,却没喝,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抽搐的孩子身上。孩子母亲察觉到她的视线,下意识将孩子抱紧了些,眼神充满戒备和绝望。 “这位大嫂,”苏晚轻声开口,声音尽量柔和,“孩子是不是烧了很久了?” 妇人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黯下去:“三天了……吃什么吐什么,浑身滚烫,刚才开始抽……怕是,怕是不行了……”说着又哽咽起来。 周围人沉默。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尤其是孩子。他们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离去。 苏晚放下碗,走到妇人身边蹲下。陆承宇立刻跟过去,站在她侧后方,保持着一个保护兼警惕的姿态。 “我能看看吗?”苏晚问。 妇人迟疑了一下,看着苏晚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有着与周围麻木人群不同的生气和关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孩子往前递了递。 苏晚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惊人。又轻轻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散大。确实是高烧惊厥,再不止住,就算不死也可能烧坏脑子。 她想起怀里的碎玉,掌心又开始隐隐发烫。但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解下腰间用树叶包好的草药,摊开在地上。蒲公英、车前草、还有之前在岩洞附近找到的几片薄荷叶和一种她依稀记得能退热的、叶子带锯齿的植物(后来她才知道这叫“地榆”)。 “有干净的水吗?和能用的锅。”她抬头问。 老者看了看她摊开的草药,又看看她镇定的神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他示意旁边一个妇人去取水——是从河里打来的,用破陶罐装着。又有一个妇人贡献出一个小一点的瓦罐。 苏晚将草药挑拣、洗净,放进瓦罐,加水,架在火堆旁的小火上慢慢煮。她没有现代工具,只能凭感觉掌握火候和时间。煮药时,她一直将掌心贴着瓦罐外壁,碎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似乎比平时更热一些。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药汁熬成深褐色,散发出苦涩的气味。苏晚将药汁滤到另一个破碗里,晾到温热,然后小心地扶起孩子,一点点喂进去。孩子意识模糊,吞咽困难,喂进去的药汁漏了一大半。苏晚耐心地一点点喂,同时用手掌轻轻顺着孩子的胸口,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是外婆小时候哄她喝药时哼的。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静静看着。火光照在苏晚专注的侧脸上,她脏污的脸颊被汗水打湿,几缕头发粘在额角,但眼神清澈而坚定。陆承宇站在她身后,目光片刻不离,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 一碗药喂了快一刻钟。喂完最后一口,苏晚没有放下孩子,而是继续抱着,用手掌轻轻按摩孩子的穴位——太阳穴、合谷穴,都是外婆教过缓解惊厥的。她的掌心始终贴着孩子的皮肤,碎玉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股细微的暖流在流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孩子的抽搐渐渐减弱,呼吸不再那么急促,潮红的小脸似乎退了一丝热度。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咳嗽了两声,吐出一些粘稠的痰液,然后沉沉睡去,虽然呼吸还有些粗重,但明显平稳了许多。 “退了……烧退了!”一直紧盯着孩子的母亲忽然颤声叫道,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眼泪汹涌而出,“真的退了!老天爷,老天爷开眼啊!”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叹和议论。老者凑近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向苏晚,眼神复杂:“姑娘……懂医术?” 苏晚有些局促地放下孩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略懂一点皮毛,跟家里老人学过。”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孩子母亲就要跪下磕头,被苏晚慌忙扶住。 “大嫂快别这样,孩子没事就好。”苏晚脸微微发红,一半是累的,一半是不好意思。 流民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警惕、麻木,多了几分好奇、感激,甚至是一丝隐约的敬畏。在这缺医少药、朝不保夕的乱世,一个懂医术的人,哪怕只是“略懂皮毛”,也意味着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老者沉吟片刻,开口道:“两位若暂无去处,不如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是往南边去的,听说南边临川镇还没被战火波及,官府设了粥棚,或许能寻条活路。” 陆承宇和苏晚对视一眼。这正是他们需要的——有人带路,有明确的目的地,还能暂时融入群体,避免单独行走的危险。 “多谢老丈收留。”陆承宇拱手,“我们兄妹二人,愿随队伍同行,略尽绵力。” 老者点点头,吩咐人给两人匀出一点位置休息。那个被救孩子的母亲更是将自己仅有的半块粗面饼硬塞给苏晚,千恩万谢。 苏晚靠着陆承宇坐下,接过面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面饼又硬又糙,但能充饥。她小口咬着,目光望向南方。 临川镇。有粥棚,或许还有医生,有秩序。那是乱世中的一点微光。 陆承宇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暖。碎玉贴在心口,持续散发着微弱的热流,像黑夜中的一点萤火。 前路依然渺茫,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孤独的两个人。 第七章 流民同行,冷暖自知 天未亮,队伍便重新上路。 白发老者姓陈,是这群流民中年纪最长、也最有威望的,大家都称他“陈老”。陈老说,临川镇在东南方向,顺河走,绕过前面两座山,大约还要走五六日。前提是路上不出意外。 “意外”包括但不限于:遇上乱兵、遭遇山匪、染上瘟疫、饿死或累死在半路。 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所谓“路”,不过是人畜踩出来的泥泞小径,雨后更是湿滑难行。苏晚的草鞋早在第一天就磨破了底,只能用碎布勉强裹脚。陆承宇的情况稍好,但他要时刻留意苏晚,还得帮忙搀扶队伍里其他老弱,体力消耗极大。 粮食是最大的问题。流民们随身携带的干粮早已告罄,每日全靠沿途挖掘野菜、采摘野果,偶尔能设下简陋陷阱捉到只野鼠或山雀,便是难得的荤腥。分量少,几十人分下来,每人只得一口。 第三天中午,队伍在一处溪边歇脚。苏晚将自己分到的半把苦菜递给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那妇人的丈夫死在战乱中,自己奶水不足,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苏姑娘,这使不得……”妇人连连摆手,眼眶通红。 “我还不饿。”苏晚将苦菜塞进她手里,转身去溪边清洗采来的草药。她确实饿,胃里空得发慌,但看着那婴儿干瘦的小脸,她咽不下。 陆承宇走过来,沉默地将自己那份野莓放在她身边。苏晚抬头看他,他摇摇头,示意她吃。两人推让间,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两颗小小的、青涩的野枣。 “苏姐姐,给你吃。”女孩声音细细的,眼睛很大,却瘦得脱了形,“昨天你给阿娘敷药,阿娘腿不疼了。” 苏晚鼻子一酸,接过野枣,摸摸女孩枯黄的头发:“谢谢小丫。” 这样的时刻,是灰暗路途上零星的暖色。但更多时候,是残酷的抉择。 第五天下午,队伍里最年长的刘婆子走不动了。她七十有三,本就体弱,连日奔波加上饥饿,瘫倒在路边,气若游丝。儿子想背她,可自己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陈老蹲下身探了探刘婆子的鼻息,沉默许久,哑声道:“栓子,给你娘……找个安稳地方吧。” 叫栓子的汉子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陈老,求求您,再等等,我娘能缓过来的,能缓过来的……” 周围人默默看着,有人别过脸,有人抹眼泪,但没人出声。等,意味着拖慢整个队伍的速度,消耗本就无几的食物,增加所有人的风险。乱世之中,慈悲是奢侈品。 最终,栓子被两个同乡架起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刘婆子被安置在一棵大树下,身下垫了些干草,怀里塞了半块不知谁省下来的树皮饼。队伍重新上路时,苏晚回头望去,那个蜷缩的瘦小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荒草丛中。 她紧紧攥住陆承宇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陆承宇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握紧她,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 那天晚上,苏晚在陆承宇怀里默默流了一宿的泪。不是嚎啕,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陆承宇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一整夜没有合眼。 苏晚的医术,在这支绝望的队伍里,成了微弱的希望之光。 她认得沿途大多数常见的草药:蒲公英、车前草、艾叶、鱼腥草、地榆……虽然治不了大病,但清热解毒、止血消炎、缓解疼痛,往往能救急。她随身的小布包里,总是装着捣好的草药糊或晒干的草叶。 每天歇脚时,总有人围过来。被荆棘划破腿的孩子,腹痛腹泻的老人,产后虚弱的妇人,还有因饥饿浮肿的汉子……苏晚来者不拒,仔细查看,能用草药缓解的绝不推辞。没有药时,她就用按压穴位、冷敷热敷这些现代急救知识,多少有些用处。 流民们起初叫她“那位懂药的姑娘”,后来渐渐变成“苏姑娘”,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敬重。那个被她救回的孩子,叫她“苏姨”,每天跟在她身后,像条小尾巴。 第七天傍晚,队伍里一个怀孕五个月的妇人突然腹痛不止,下身见红。所有人都慌了,妇人丈夫跪在苏晚面前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苏晚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是妇科医生,只学过基础急救。但看着妇人惨白的脸和身下的血,她强迫自己冷静。 “烧热水,干净的布,快!”她一边吩咐,一边迅速回忆相关知识。先兆流产?宫外孕?她分不清,但止血、安抚情绪、防止感染是必须的。 她让妇人平躺,用撕开的干净里衣叠成垫子压迫出血部位,指挥妇人丈夫握住妻子的手,不停地跟她说话,分散注意力。同时,她将手头所有有止血安胎效用的草药——艾叶、苎麻根、还有一点珍贵的、之前偶然挖到的黄芩——全部捣碎,用热水冲了,一点点喂给妇人。 整个过程,她掌心始终贴着妇人的小腹。碎玉在发烫,一股温和的暖流透过她的手掌,缓缓渗入。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一个时辰后,出血渐渐止住,妇人的腹痛也缓解了些,沉沉睡去。苏晚浑身虚脱,几乎站不稳,被陆承宇一把扶住。 “孩子……暂时保住了。”她对满脸泪痕的丈夫说,“但不能再赶路了,必须静养。” 那汉子又要磕头,被陆承宇拦住。“多谢苏姑娘,多谢陆兄弟……你们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他语无伦次,哭得像个孩子。 当晚,陈老召集几个还能主事的青壮年,包括陆承宇,商量对策。 “王五家的不能再走了。”陈老抽着旱烟——烟丝早已没了,只是习惯性叼着空烟杆,“可留下来,没吃没喝,也是死路一条。” 众人沉默。谁都知道,带上一个需要静养的孕妇,对整支队伍意味着什么。 “我留下来陪她。”王五哑着嗓子说,“你们继续走,给我们留点草药就行……” “胡闹!”陈老呵斥,“你留下,两个人一起等死吗?” 陆承宇一直沉默地听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周围这些麻木而疲惫的面孔,看着角落里紧紧依偎的苏晚和那个被她救下的孩子,看着远处黑暗里可能潜藏的一切危险。 “轮流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做一副简易担架,我们几个男人轮流抬着她走。粮食……从每个人的口粮里再匀一点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半路加入、话不多的年轻人,这些天一直默默做事:帮忙搭窝棚、设置陷阱、探路、甚至用削尖的木棍赶走过一只野狗。他不太说话,但说出来的话,往往有分量。 陈老深深看了他一眼:“担架拖慢速度,口粮再减,可能有人撑不到临川镇。” “留下他们,他们必死。带上,或许还有生机。”陆承宇直视陈老,“陈老,我们这些人,之所以还能抱团往前走,不就是因为还没完全丢掉‘人’字吗?今天丢下王五家的,明天就能丢下走不动的老人,后天就能丢下受伤的孩子。等所有人都只想着自己,这队伍,也就散了。” 夜色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良久,陈老叹了口气:“就按陆兄弟说的办吧。” 担架用树枝和藤蔓匆匆扎成。第二天上路时,王五和他妻子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四个青壮年轮流抬担架。每个人的口粮又减了三分之一,但没人抱怨。那个被苏晚救下的孩子,把自己省下来的半颗野果塞进孕妇手里。 陆承宇走在队伍前侧,一边探路,一边留意着苏晚。她脸色苍白,显然昨晚耗费了太多心力,但脊背挺得笔直,时不时去查看孕妇的情况。 他想起穿越前的自己。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项目经理,每天操心的是KPI、报表、客户关系。生活安稳,却也平庸。他曾以为,那就是人生的全部——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温暖的家,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老去。 可现在,他看着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看着苏晚因为救了一个陌生人而露出疲惫却欣慰的笑,看着自己这双曾经只敲键盘的手,如今布满老茧和伤痕,却能抬起担架的一角,扛起一条人命。 力量。 这个词从未如此清晰而具体地砸进他心里。不是财富,不是地位,而是在这乱世中,能活下去、能保护所爱之人、能让身边这些苦难同胞多一丝希望的能力。 他渴望这种力量。不是野心,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像渴求空气和水。他不想再看到苏晚为了一口吃的省下自己的口粮,不想再看到老人被遗弃在路边等死,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在他面前,因为弱小而无助地哭泣。 这种渴望悄然滋长,像藤蔓,缠绕着他心脏最深处。他掩饰得很好,甚至没让苏晚察觉。只是在每一次分配食物时,他会默默把自己的那份再拨一点给更虚弱的人;在每一次设置陷阱时,他会更仔细地研究地形和痕迹;在每一次守夜时,他的眼睛会像鹰一样扫视黑暗,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苏晚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但只以为是环境所迫。她靠在他肩头,轻声说:“承宇,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陆承宇抚摸着她的头发,望着远处沉入山脊的夕阳,声音低沉:“只是想让你,让这些人,都能活着走到临川镇。” 仅此而已。至少此刻,仅此而已。 第十天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扎营。连日的疲惫让所有人都到了极限,草草搭了几个窝棚,便东倒西歪地躺下。 陆承宇和另外两个汉子负责守前半夜。他坐在一块大石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坡下的密林。月光很淡,林间影影绰绰。 苏晚靠在不远处的窝棚边,已经累得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总是跟着她的小女孩。月光洒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不安的梦。 陆承宇看着她,心里那片因为渴望力量而悄然坚硬的地方,忽然柔软下来。他想伸手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又怕惊醒她。 就在这时,他耳尖一动。 坡下密林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不是野兽,是刀鞘碰撞的轻响。还有压低的人声,混杂着粗野的笑骂。 陆承宇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悄无声息地滑下石块,拍醒另外两个守夜的汉子,手指抵唇,示意噤声,然后指了指坡下。 两个汉子脸色瞬间煞白。 乱兵。 又来了。 第八章 乱兵袭扰,并肩抗险 “乱兵!是乱兵!” 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惊恐。那两个守夜的汉子浑身发抖,其中一个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陆承宇一把扶住他,力道大得让对方疼得龇牙,却也瞬间清醒过来。“闭嘴!”陆承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想活命就别出声!” 他迅速扫视营地。流民们大多睡得死沉,鼾声此起彼伏,几个醒着的也茫然不知危险临近。坡下的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影已经在林间晃动,粗野的谈笑声夹杂着兵器碰撞声,清晰可闻。 “你,”陆承宇指向那个稍微镇定点儿的汉子,“去叫醒陈老和王五,让他们带着老人妇孺往坡上树林深处躲,别点灯,别出声,能藏多深藏多深。”又看向另一个还在发抖的,“你去叫醒其他还能动的男人,到我这儿来,快!” 两个汉子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去喊人。 陆承宇则转身冲向苏晚所在的窝棚。苏晚已经醒了,显然也听到了动静,正搂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有多少人?”她问,声音很轻。 “听动静,至少十几人,有火把。”陆承宇语速飞快,“你带着孩子跟陈老他们走,躲起来,别出来。”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陆承宇抓起地上那根一直随身带着、绑着锋利石片的木矛,又捡起两块趁手的石头塞进怀里,“能拖多久是多久。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别出来,别回头。” 苏晚看着他。月光下,陆承宇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峻,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恐惧像冰水漫过心脏,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点头:“你小心。” 她没有说“我等你”或者“别死”之类的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抱起小女孩,拉上旁边惊醒后不知所措的孕妇,迅速汇入已经开始悄悄往坡上树林移动的人流。 陈老和王五已经组织起来,老人抱着孩子,妇人搀扶着病人,青壮年背着最虚弱的,所有人屏住呼吸,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消失在黑暗的树林深处。没有人哭,没有人闹,连孩子都被母亲死死捂住嘴——这是乱世求生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陆承宇看着他们消失在林木后,稍稍松了口气。转身时,另外五个青壮年已经聚集过来,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石块,甚至有一把生锈的柴刀。人人脸上都写着恐惧,但眼神里也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陆、陆兄弟,咋办?”一个叫大柱的汉子颤声问,他是王五的堂兄,力气最大。 陆承宇迅速分配:“大柱,你和李叔、栓子(另一个汉子)守在左边那块大石头后面,等他们靠近,用石头砸,制造混乱。张哥、陈哥,你们跟我埋伏在右边这棵倒树后面,等他们乱起来,冲出去缠住最近的,记住,别硬拼,打了就跑,往不同方向跑,引开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的脸:“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拖延时间,让他们以为我们有埋伏,不敢深追。明白吗?” 众人用力点头。虽然害怕,但陆承宇冷静的指挥给了他们一丝主心骨。 坡下的火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人影。大约十二三个乱兵,衣衫不整,但个个手持兵器,刀剑在火把下反着寒光。他们显然发现了这个临时营地,正骂骂咧咧地翻找着残留的窝棚和火堆,试图找出值钱的东西或食物。 “妈的,一群穷鬼,连颗米都没剩!” “肯定没走远,搜!” 一个眼尖的乱兵发现了山坡上凌乱的脚印和拖拽痕迹,指着上面喊:“头儿,往上去了!” 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狞笑一声:“追!抓到活的卖去矿上,也能换几顿酒钱!” 十几个乱兵呼喝着朝山坡冲来。 树林深处,苏晚和几十个老弱妇孺挤在一起,躲在茂密的灌木丛和几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咳嗽都死死忍住。苏晚怀里的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她把孩子搂得更紧,一只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 透过枝叶缝隙,她能看见坡下晃动的火把,能听见乱兵粗野的叫骂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神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陆承宇就在下面,只有六个人,面对十几个武装暴徒。 不能慌。她对自己说。陆承宇需要时间,大家需要时间。 她悄悄松开小女孩,示意旁边的妇人照顾好孩子,然后匍匐着挪到陈老身边。陈老脸色铁青,握着一根粗树枝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老,”苏晚用气音说,“我身上还有些草药,有止血的,也有……能让人暂时昏睡的。如果、如果他们有人受伤退下来,或许能用上。” 陈老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决断。他点点头,指了指旁边一块凹进去的岩石:“你去那儿准备,别让人看见。” 苏晚迅速移动到岩石后,从怀里掏出几个小布包。其中一包是她前天在林间发现的几株“醉鱼草”——外婆说过,这种草捣碎汁液能让鱼昏迷,对人也有轻微的麻痹昏睡效果,用量大了甚至有毒。她当时鬼使神差地采了一些晒干磨粉,没想到真会用上。 她将醉鱼草粉末小心地倒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又混入一些能刺激呼吸道、让人打喷嚏流泪的辛辣草末。没有水调和,她只能祈祷粉末扬起来能起作用。 刚准备好,就听见坡下传来一声怒吼和打斗声! “扔!” 陆承宇低喝一声,大柱三人从左侧大石后奋力扔出早就准备好的石块。石头不大,但居高临下,带着风声砸向冲在前面的几个乱兵。 “哎哟!”“有埋伏!”乱兵一阵骚乱,冲锋的势头一滞。 就是现在! 陆承宇和另外两人从右侧倒树后猛地跃出,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陆承宇的目标是那个冲在最前面的独眼头目。他没有硬碰硬,而是疾冲几步,木矛狠狠刺向对方持刀的手腕! 独眼头目反应极快,挥刀格挡,木矛与刀刃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陆承宇虎口震得发麻,但他借势侧身,一脚踹在对方膝窝。独眼头目踉跄一下,陆承宇的木矛已经如毒蛇般刺向他的肋下。 这一下若是刺实,足以让对方丧失战斗力。但旁边一个乱兵挥刀砍来,陆承宇不得不收矛回防。木矛被刀锋削去一截,陆承宇也被震得倒退两步。 另一边,大柱他们也和乱兵缠斗在一起。大柱力气大,挥舞着柴刀逼退了一个乱兵,但背上也挨了一刀,鲜血直流。李叔被踢倒在地,栓子拼命护着他,胳膊上被划开一道口子。 人数和武器的差距太大了。陆承宇这边只有六个人,武器简陋,且战且退,很快就落了下风。独眼头目狞笑着逼上来,其他乱兵也呈包围之势。 “就这点能耐也敢埋伏你爷爷?”独眼头目吐了口唾沫,“宰了这几个,上去抓肥羊!” 危急关头,山坡上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却带着颤抖的女声: “官兵来了!官兵从后面包抄过来了!” 是苏晚!她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故意放大声音,手里还挥舞着一件浅色的衣物(不知从哪个妇人那里拿来的破汗巾),在昏暗的光线下,远远看去竟有点像旗子。 乱兵们动作一滞,下意识回头望去。独眼头目也眯起独眼看向山坡,只见林木晃动,似乎真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其实是风吹树动),加上那“旗子”和呼喊,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妈的,中计了?”一个乱兵慌乱道。 “头儿,撤吧!别真是官兵!” 就在他们分神的刹那,陆承宇大吼一声:“撒粉!” 早已按照事先约定潜伏到侧翼的苏晚,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混合了醉鱼草和辛辣草末的粉末朝乱兵最密集的方向扬去! 粉末顺风飘散,前排几个乱兵猝不及防,吸入口鼻,顿时觉得头晕目眩,眼睛火辣辣地疼,涕泪横流,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有毒!他们用毒!” 恐慌瞬间蔓延。加上“官兵包抄”的疑惧,独眼头目也不敢再恋战,他狠狠瞪了陆承宇一眼,又望了望黑漆漆、似乎隐藏着无数伏兵的山坡,一咬牙:“风紧,扯呼!” 乱兵们如蒙大赦,扶起那几个昏昏沉沉、狂打喷嚏的同伴,连滚爬爬地往坡下退去,火把丢了一地,眨眼间就消失在黑暗的树林里。 山坡上死一般寂静。过了好一会儿,确认乱兵真的走了,陆承宇才脱力般地拄着断矛,单膝跪地,大口喘气。他背上挨了一刀,左臂也被划伤,鲜血浸湿了破烂的衣衫。大柱他们几个也或多或少挂了彩,但好在都还活着。 树林里,流民们慢慢探出头,确认安全后,爆发出压抑的啜泣和庆幸的叹息。陈老在王五的搀扶下走出来,看着浑身是伤却挺立如松的陆承宇,看着从岩石后走下来、脸色苍白却眼神坚毅的苏晚,老眼中泪光闪烁。 他走到陆承宇面前,深深一揖:“陆公子,苏姑娘,今日若非二位,我等……皆成刀下鬼矣!” 其他流民也纷纷围上来,感激涕零。大柱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笑道:“陆兄弟,你真行!还有苏姑娘,你那一声喊,那一把粉,绝了!” 苏晚顾不上回应,急忙跑到陆承宇身边,查看他的伤势。背上的刀伤不深,但很长;左臂的划伤较深,需要缝合,但现在没有条件。她熟练地拿出止血草药敷上,用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 陆承宇任由她处理,目光却越过众人,望向苏晚。她低着头,专注地处理伤口,鬓发被汗湿贴在脸颊,手微微发抖,但动作稳而快。刚才那一声呼喊,那一把救命的粉末,是她急中生智的勇气,也是她数日来默默准备的结果。 “疼吗?”苏晚包扎好,抬头问,眼睛还红着。 陆承宇摇摇头,伸手拭去她额角的汗珠和不知何时滑落的泪:“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他在心里补充。 苏晚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强忍着点点头。 “此地不宜久留。”陈老查看了一下几个伤者的情况,果断道,“那些贼人可能去而复返,我们得立刻走,连夜赶路。” 没人有异议。简单收拾了能带的东西,扑灭残留的火星,队伍再次启程,趁着夜色,朝着东南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疲惫和伤痛被死里逃生的后怕与庆幸压过,脚步反而比之前快了些。 陆承宇走在队伍最前,苏晚紧跟在侧。月光稀薄,前路漆黑,但陈老说,再坚持一天,最多一天半,就能看到临川镇的界碑了。 “到了镇上,就有官府的粥棚,也许还能找到郎中。”陈老的声音带着希冀,“苏姑娘,陆公子,你们是我们全队的恩人,到了镇上,老朽一定……” “陈老言重了。”陆承宇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同舟共济而已。” 他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手悄悄握紧了苏晚的手。掌心伤口被牵动,传来刺痛,但更清晰的是苏晚手指的微凉和坚定。 临川镇。希望之地,还是另一个未知的漩涡? 他不知道。但至少,他们又闯过了一关。而怀中那半块碎玉,在方才激斗中似乎又隐隐发热,此刻正贴在心口,随着他的心跳,传递着微弱却持续的暖意。 这暖意,和身边这个人手上的温度一样,是他在这冰冷乱世中,仅有的、却足以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 第九章 小镇在望,危机暗伏 天光渐亮时,脚下的路终于不再崎岖。 泥土路被踩得板结,虽然依旧尘土飞扬,但比起山林里那些几乎不成形的兽径,已经算得上坦途。路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田垄,只是大多荒芜着,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几株瘦弱的庄稼耷拉着脑袋,显然久未打理。 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腐叶和泥土的腥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烟火气——柴火燃烧的焦味、食物烹煮的隐约香气,还有一种属于人群聚居地的、混杂着牲畜和生活的气息。虽然很淡,却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让这群在荒野挣扎了十余日的人精神一振。 “看!前面!”队伍里眼尖的年轻人指着远处,声音激动得发颤。 所有人抬起头,望向地平线。 灰蒙蒙的晨雾中,一片低矮的轮廓逐渐清晰。是房屋,鳞次栉比,虽然大多低矮破败,但那确实是人工建造的栖身之所。一道歪歪扭扭的、用黄土和石块垒成的矮墙环绕着镇子,几处坍塌的缺口像豁开的牙。镇子中央,似乎还有一座稍高些的钟鼓楼,檐角孤零零地指向天空。 临川镇。 这三个字像一剂强心针,注入每个流民疲惫不堪的身体里。麻木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些,连脚步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孩子们被大人抱起来,指着远处的房屋,发出细弱的、充满渴望的欢呼。 苏晚靠在一棵枯树下,长长舒了口气。连日来的提心吊胆、风餐露宿,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此刻望着那片象征文明的轮廓,酸软的腿脚似乎又生出一点力气。她想象着热腾腾的粥棚,干净的床铺,或许还有医馆,能买到真正的药材,而不是靠野地里那些效力有限的草药。也许……还能打听到一些关于这个时代的信息,甚至,关于玉佩的线索?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陆承宇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几颗洗干净的、红艳艳的野莓。莓子很小,有些甚至没熟透,酸涩多过甘甜,但在他掌心,像几颗珍贵的宝石。 “吃点东西。”他说,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但眼神很柔和。 苏晚接过来,慢慢吃着。酸涩的汁液在口中化开,竟也觉出一丝回甘。她侧过头,看向陆承宇。晨光勾勒出他瘦削却越发清晰的侧脸线条,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额头和脸颊添了几道细小的新伤,是昨夜与乱兵周旋时留下的。但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然沉稳,像风暴过后安静的海。 “伤口还疼吗?”苏晚轻声问,手指下意识抚上他左臂包扎的布条。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但下面的伤口是她亲手处理的,她知道愈合的情况。 陆承宇摇摇头,任由她的手指轻轻触碰:“快好了。你的药很管用。”他顿了顿,看着苏晚同样憔悴却依旧清亮的眼睛,“这些天,辛苦你了。” 苏晚鼻尖一酸,摇摇头,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并不宽阔,甚至有些硌人,却是在这陌生时空里,她唯一的依靠和港湾。她想起乱葬岗初醒时的惊恐,山林里躲避野兽的狼狈,流民队伍中相互扶持的日夜,还有昨夜那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 “幸好有你。”她低声说,声音闷在他肩头的衣料里。 陆承宇揽住她的肩,收紧手臂。没有更多言语,但体温和心跳传递着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定的力量。他望着远处小镇的轮廓,目光深远。 “等进了镇子,安顿下来,”他声音很低,几乎像耳语,却字字清晰,“我们就打听消息。关于这个朝代,关于有没有……特别的事发生,关于能不能回去。”他低头,看着苏晚仰起的脸,“如果回不去……” “如果回不去,”苏晚接过他的话,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初升的朝阳,“我们就留下来。你种地,我采药,盖一间小房子,养一只猫。像你说的那样。” 陆承宇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用没受伤的右手,笨拙而轻柔地替她把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嗯。我答应你。” 这一刻,疲惫、伤痛、对未知的恐惧,似乎都被远处那缕象征希望的炊烟冲淡了。未来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看到了第一块可能落脚的陆地。 希望就像晨雾,太阳一出来,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随着队伍靠近,临川镇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人心头发沉。 那道黄土矮墙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好几处坍塌的缺口毫无修缮的痕迹,像被啃噬过的糕点。墙头上没有守军旗帜,只有几面脏污破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条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更令人不安的是城门——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城门的话。两扇厚重的木门半开半掩,其中一扇歪斜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甬道。而门前,或坐或站着七八个衣衫不整的汉子,手里拎着刀枪,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对排队等待进镇的人吆五喝六。 是兵,但不是官军。他们穿着混杂,有的套着半件破烂皮甲,有的干脆粗布短打,兵器也五花八门,长矛、砍刀、甚至还有钉耙。一个个眼神浑浊,神态凶悍,打量着排队的人群,像秃鹫打量腐肉。 排队进镇的人不多,大多是挑着担子、牵着瘦驴的农户,也有几个像他们一样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神情瑟缩。一个老汉想牵着驴进城,被守门的乱兵一把拽住,伸手就去翻驴背上的褡裢。 “军爷,行行好,就这点粮食,家里娃娃等着下锅……”老汉苦苦哀求。 “少废话!”乱兵一脚踹开老汉,将褡裢里仅有的半袋糙米倒进自己随身的口袋,“进城税!懂不懂规矩?” 老汉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却不敢再吭声。周围排队的人低下头,敢怒不敢言。 另一边,几个试图靠近的流民被乱兵用枪杆驱赶。“滚开!镇子里不收叫花子!再靠近,打断你们的腿!” 混乱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推倒在地,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乱兵不但不扶,反而哈哈大笑,像是看了一场有趣的把戏。 陆承宇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苏晚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脸色惨白。 陈老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边,望着城门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愤怒,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是‘黑山狼’的人……边境闹叛乱的乱兵头子之一,上月打下了临川镇,就赖着不走了。官府?哼,早跑没影了!这帮天杀的……抢粮、抢钱、抢女人……这哪里是活路,这是进了狼窝啊!”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想象中的热粥、医馆、安稳日子,瞬间化为泡影。眼前的小镇不是希望之地,而是另一座囚笼,甚至可能是更直接的修罗场。 陆承宇的目光死死盯着城门那些耀武扬威的乱兵,看着他们肆意欺辱弱小,抢夺活命的口粮。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这怒火不仅针对这些乱兵,更针对这吃人的世道,针对这让人命如草芥的规则。 在山林里,他渴望力量,是为了保护苏晚,保护这支同病相怜的队伍。而此刻,看着那扇象征着秩序崩坏、弱肉强食的城门,他渴望的力量,开始带上了一丝不同的意味。那不仅仅是保护,更是……改变。改变这可以随意践踏他人的规则,改变这让人朝不保夕的处境。 这念头像一颗毒种,悄然落进他因连日厮杀和绝望而变得坚硬的心土里。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反手握住苏晚冰凉的手,将她有些颤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握在自己掌心。他的手很烫,带着薄茧和未愈的伤口,却异常稳定。 “别怕。”他侧过头,看着苏晚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火的铁,“有我在。” 苏晚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怒火,有沉重,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决绝。她心头微颤,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复杂的预感——有些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 “我们……不进城了吗?”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陆承宇望向小镇外围那片稀疏的树林和荒废的田地,眼神锐利如鹰隼。“进,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从这个门进。”他顿了顿,“先找地方藏身,摸清情况。天无绝人之路。” 陈老闻言,黯淡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陆公子有办法?” “暂时没有。”陆承宇坦诚道,目光扫过身后这群眼巴巴望着他、将最后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流民,“但硬闯是送死。我们先退回林子里,从长计议。” 没有人反对。希望破灭的打击让所有人更加意识到陆承宇和苏晚的重要性——他们是这支队伍里唯一展现出智谋和勇气的人。 队伍悄无声息地退入镇外不远处的树林,寻了一处隐蔽的洼地暂时藏身。从这里,能勉强看到城门处的动静,又不至于暴露。 陆承宇安排了人轮流放哨,又让苏晚检查了一下队伍里伤员的情况。他自己则靠在一棵大树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看似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小镇。 苏晚处理好一个孩子脚上的水泡,走到他身边,默默递过水囊。陆承宇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依旧沉凝。 “你在想什么?”苏晚轻声问。 陆承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想怎么进去,怎么活下来,怎么……”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晚晚,如果里面比外面更糟,你怕吗?” 苏晚看着城门方向,那里又一个瘦弱的行人被抢走了怀里的包袱。她摇摇头,握住陆承宇的手,掌心那块碎玉贴着他的皮肤,传来熟悉的、微弱的温热。 “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不怕。”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你说过,要带我去找一线生机。我信你。” 陆承宇收紧手指,将那微凉却坚定的手完全包裹住。掌心碎玉的温度似乎透过皮肤,渗入血脉,与他心头那簇冰冷的火焰交织在一起。 生机?他望向那座被乱兵盘踞的腐朽小镇,眼神幽深。 或许,生机不在别处,就在这绝境之中,就在这不得不拔剑的时刻。 远处城门,乱兵的笑骂声隐约随风传来,像秃鹫的嘶鸣。 而树林深处,一双沉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睛,正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 第十章 潜入小镇,初安身所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陆承宇趴在树林边缘的土坡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城门。火把在墙头摇曳,将守兵歪斜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他已经在寒风中观察了近两个时辰,摸清了规律:子时和卯时换岗,每次换岗前后约莫一刻钟,守卫最为松懈。交班的抱怨疲惫,接班的睡眼惺忪,往往凑在一起低声咒骂几句天气或头领,对城外的黑暗便少了些警惕。 “就子时这次。”陆承宇退回来,对围在身边的陈老、苏晚以及选出来的三个最机灵也最能跑的年轻人——大柱、栓子,还有一个叫水生的小伙子——低声道,“我和水生、栓子先过去,探路,清除障碍。大柱,你带着苏晚和陈老,看我的信号。一旦我们挥手,你们立刻冲过来,不要停,直接钻进城门左边的阴影里,那里有个塌了一半的窝棚,能暂时藏身。” 他的声音平静,条理清晰,仿佛在布置一场普通的商业项目,而不是生死攸关的潜入。苏晚握紧了他的手,掌心冰凉。她知道他背上的伤还没好全,左臂的绷带下伤口也才结痂。 “我跟你一起去探路。”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陆承宇看向她,眉头微蹙:“太危险——” “我会小心,绝不拖累你。”苏晚迎上他的目光,“而且,如果里面有人受伤生病,我能立刻处理。你需要一个能辨别草药、处理伤口的人。” 她说得有理有据。陆承宇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无法否认,苏晚的医术和冷静在关键时刻不止一次救了他们。他转向水生和栓子:“你们俩跟紧我,听我指令。栓子,你负责殿后,注意后方动静。” 两个年轻人用力点头,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眼神里满是信任和豁出去的决心。 子时将至。 城头的火把晃动了一下,守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朝门洞里喊了几句。很快,几个歪歪斜斜的身影从里面晃出来,骂骂咧咧地开始交接。兵器碰撞,含糊的交谈,抱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是现在。 陆承宇像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低喝一声:“走!” 三人如离弦之箭,借着夜色的掩护,猫着腰冲向城门。陆承宇打头,水生紧随其后,栓子断后,苏晚被陆承宇紧紧牵着手,几乎脚不沾地地跟着。一百多步的距离,在极度紧张的情绪下被无限拉长,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风声。 城门洞开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黑漆漆的,像巨兽张开的嘴。交接的乱兵背对着他们,正围着一小堆火烤手,没人回头看。 陆承宇率先闪身入内,背部紧贴冰凉粗糙的土墙,屏息倾听。门洞深处有鼾声传来,似乎有守兵在打盹。他打了个手势,水生和栓子依次悄无声息地滑进来,最后是苏晚。她的心脏跳得快要裂开,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陆承宇示意他们跟上,贴着墙根阴影,一点一点往门洞深处挪。鼾声越来越近,一个裹着破棉袄的乱兵靠在墙根,抱着长矛睡得正香。陆承宇从他身边经过时,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和汗臭。 五步,十步……前方隐约透出微弱的光,是门洞另一端的出口。就在即将走出黑暗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嘟囔:“妈的,撒泡尿……” 一个乱兵提着裤子,摇摇晃晃地从侧面一条小巷拐出来,眼看就要撞上他们! 电光石火间,陆承宇猛地将苏晚往墙上一按,自己侧身挡住她,同时水生和栓子极有默契地缩进更深的阴影里。那乱兵迷迷糊糊,几乎擦着陆承宇的背走过去,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竟浑然未觉,径直朝着门洞外那堆火走去。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直到那乱兵走远,几人才敢缓缓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陆承宇打了个“快走”的手势,一行人不再停留,迅速闪出城门洞,一头扎进小镇漆黑曲折的街巷里。 临川镇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萧条。 青石板路年久失修,坑洼处积着发臭的污水。两旁房屋大多门窗紧闭,有些门上贴着残破的封条,有些则干脆门户大开,里面黑洞洞的,显然已被洗劫一空。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偶尔有微弱的灯火从某扇窗后透出,也立刻熄灭,像是受惊的眼睛。 远处传来零星的哭喊和斥骂,很快又归于沉寂,仿佛被这厚重的黑暗吞噬。 陆承宇带着几人专挑狭窄僻静的小巷穿行,避开可能的主干道和灯火。苏晚紧紧跟着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沿途的房屋。有些屋檐下蜷缩着黑影,可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也可能是尸体。她看到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看到她,龇牙低吼了一声,又畏惧地跑开。 这座小镇,已然半死。 走了约莫一刻钟,陆承宇在一处巷尾停下。眼前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比周围的房子更破败些,门前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木牌,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房子没有院墙,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陆承宇示意水生和栓子在巷口警戒,自己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他握紧手中的短棍(是从林子里带出来的一截硬木,一头削尖),侧身闪入。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勉强照亮屋内。地方不大,进门是个小堂屋,堆着些翻倒的桌椅和破烂家什,积了厚厚一层灰。左侧有个小门,似乎通往里间。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混杂着尘土和某种淡淡草药苦味的气息。 陆承宇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埋伏,才示意苏晚进来。 苏晚踏入屋内,那股草药味更明显了。她借着月光,看到墙角歪着一个破损的药柜,几个抽屉掉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但地上散落着一些干枯的草叶和根茎。她蹲下身,捡起一片叶子闻了闻——是甘草。又捡起一截干枯的根须,是当归。 “这里……以前是个药铺?”她轻声说,心里涌起一丝奇异的亲切感。 陆承宇已经检查完里间。里面更小,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一个歪倒的柜子,但相对完整,窗户也用木板从内钉死了,更隐蔽。 “就这里。”陆承宇走回来,拍掉手上的灰,“位置偏,不起眼,有后门(他刚才发现堂屋后面有个小门,通往后巷),万一有事容易撤离。而且,”他看了一眼苏晚手中的草药,“这些东西你可能用得上。” 苏晚点点头,心头微暖。他总是考虑得这么周到。 水生和栓子也进来了,看到这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松了口气。陆承宇迅速分配任务:水生和栓子立刻返回城外,接应陈老和大柱,分批将剩下的流民悄悄带进来,暂时分散安置在附近几处更隐蔽的废屋里;他和苏晚留下来,尽快清理和加固这个临时的“家”。 两人没有耽搁,立刻开始动手。陆承宇将还能用的桌椅扶正,用找到的破布和木板勉强修补漏风的门窗,又清理出一条从堂屋到后门的通道。苏晚则仔细收拾着那些散落的草药,虽然大多已经干枯失效,但她还是小心地将能辨认的、可能还有效的分门别类收好。在一个倒塌的柜子后面,她竟然还找到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相对完好的金银花,以及几个空的小陶罐和捣药的石臼。 这些发现让她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有了这些,至少能应对一些简单的伤病。 一个多时辰后,水生和栓子带着陈老、大柱和第一批身体最虚弱的流民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小小的堂屋顿时显得拥挤,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找到落脚点的松弛。 陈老握着陆承宇的手,老泪纵横:“陆公子,苏姑娘,大恩不言谢……往后,我们这些人的命,就是二位给的……” “陈老言重了。”陆承宇扶住他,“先安顿下来。水生,栓子,你们带陈老他们去旁边那两处废屋,小心别点灯,别出声。大柱,你留下,帮我把后门那里的杂物清一清,弄条退路。” 众人依言行事,动作轻快。很快,小小的药铺里只剩下陆承宇和苏晚,以及被安排暂时睡在里间木板床上的一个发烧的妇人和她的孩子。 喧嚣退去,寂静重新笼罩。只有里间孩子偶尔的呓语,和窗外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隐约的梆子声。 苏晚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将最后一点金银花收好,抬头看向陆承宇。他正靠在修补过的门板上,闭着眼睛,脸上是浓重的疲惫,但身姿依然挺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陆承宇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却对她笑了笑,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脏污的衣衫,她能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和怀中那块碎玉传来的、熟悉的温热。 “暂时安全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嗯。”苏晚靠在他肩头,看着这间破败却给了他们第一处安稳的小屋,看着桌上那些简陋却珍贵的草药工具,心中百感交集。从乱葬岗的绝望,到此刻头顶有了片瓦遮身,不过十余日光景,却像走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我们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陆承宇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安全?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脆弱而隐秘的秩序在这片被遗忘的街角悄然建立。 陆承宇带着水生、栓子、大柱几个年轻人,白天蛰伏,夜晚活动。他们摸清了附近几条小巷的布局,探查了乱兵巡逻的规律,甚至找到了一处靠近镇子边缘、相对安全的取水点。流民们被分散安置在三处相邻的废屋里,白天绝不出门,夜晚才敢悄悄活动,靠着陆承宇他们带回来的有限食物——大多是夜间从荒废的菜地里摸来的些蔫菜叶,或是设陷阱捉到的老鼠麻雀——勉强果腹。 苏晚则留在了小药铺里。她将这里简单收拾成了一个小小的“医室”。堂屋那张修补过的桌子成了诊台,拾来的破陶罐洗净后用来装药,石臼用来捣药。她用所剩无几的干净布条煮水消毒,将那些捡来的草药分门别类,能用的研磨成粉或切成片。 她的“病人”最初只有同行的流民。发烧的孩子,伤口感染的汉子,腹痛的妇人……她用有限的草药和从现代带来的卫生知识,尽力缓解他们的痛苦。或许是那半块碎玉冥冥中的加持,或许是她真的有些天赋,治疗效果往往比预期要好。 渐渐地,消息像水渍一样,在这片绝望的街坊间隐秘地渗透开。先是隔壁废屋一个咳嗽不止的老太太被家人搀扶着,半夜敲响了药铺的门。接着是一个被乱兵打伤腿的年轻匠人,拖着伤腿爬了过来。然后是一个抱着饿得奄奄一息婴儿的年轻母亲…… 苏晚来者不拒。她没有药钱可收,病人们也付不出诊金,往往只能带来一把藏了很久的糙米,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或是一件破旧但干净的衣裳。苏晚收下,转手就分给更需要的人。她治病时总是轻声细语,动作轻柔,掌心的温暖和专注的神情,比任何药物都更能安抚这些饱受创伤的灵魂。 人们开始叫她“苏娘子”,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感激和尊敬。他们像黑暗中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聚集到这盏微弱的灯火周围。 陆承宇默许了这一切,甚至暗中支持。他会在巡逻的乱兵经过时,想办法制造些小动静引开注意力;会在苏晚需要某种草药时,冒险去更远的荒地里寻找;会将病人家属送来的那点可怜的食物,仔细分配,确保苏晚和几个最虚弱的病人能多吃一口。 但他心中的弦始终绷紧。苏晚暴露的风险与日俱增。这座小镇是“黑山狼”的巢穴,那个传闻中凶残暴戾的乱兵头子,绝不会容忍眼皮底下出现一个不受控制的、凝聚人心的力量。 危机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初现端倪。 那天苏晚刚为一个高烧不退的老人施完针(用的是她让陆承宇找来的缝衣针,在火上烤过),正收拾东西,虚掩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鲁的拍打声和叫骂: “开门!里面的人,滚出来!” 不是求医的百姓。是乱兵! 苏晚浑身一僵,迅速将桌上的草药和工具扫进桌子下的暗格里(这是陆承宇前几天刚做的),又用一块破布盖住石臼。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乱兵,为首的是个三角眼、一脸横肉的汉子,正不耐烦地用刀鞘敲打着门框。看到苏晚,三角眼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虽然憔悴却难掩清秀的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邪气。 “你就是那个会看病的娘们?”三角眼粗声粗气地问。 苏晚低下头,做出瑟缩害怕的样子:“军爷……民女只是略懂些土方,帮街坊看看头疼脑热……” “少废话!”三角眼打断她,“我们刘爷(指的是黑山狼手下的一个小头目,负责这片街区的搜刮)肩膀疼了好几天了,听说你这儿能治。跟我们走一趟,治好了有赏,治不好……”他嘿嘿笑了两声,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晚心头一紧。去乱兵窝?那简直是羊入虎口。她正飞快想着如何推脱,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 另一个乱兵跑过来,对三角眼喊道:“头儿,刘爷让所有人都去镇东头集合!有肥羊进镇了,要动手!” 三角眼啐了一口,显然对到手的“功劳”被打断很不满,但不敢违抗命令。他狠狠瞪了苏晚一眼:“娘们,算你走运!等着,爷回头再来找你!”说完,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晚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腿一软,几乎滑倒在地。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暂时的安宁,结束了。 夜幕降临,陆承宇带着一身湿冷的水汽和疲惫回来时,苏晚将傍晚的事告诉了他。 陆承宇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雨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半块碎玉。玉是温的,甚至有些烫手,像他心底翻腾的、冰冷而炽烈的情绪。 “他们注意到你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刘爷……是黑山狼手下一条比较得力的狗。他既然开了口,就不会轻易放过。” “那我们……怎么办?”苏晚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紧绷的手。 陆承宇转过身,看着她。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苍白却平静,眼睛清澈,映着他的影子。这些日子的艰辛没有摧毁她,反而让那份柔韧的坚强越发清晰。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和雨水微凉的温度。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却像某种誓言,“有我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锐利,望向窗外雨幕中那座象征着暴力和压迫的、小镇中央隐约的灯火。 “他们想要你去看病?可以。”陆承宇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但怎么去,什么时候去,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他拉过苏晚的手,将她掌心的半块碎玉与自己的并在一起。断裂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隐隐呼应,温热的搏动透过皮肤,传递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结。 “这座镇子病了,病得很重。”陆承宇低声道,眼神里有苏晚看不懂的、暗流汹涌的东西,“也许,我们该试着……治一治它。” 窗外,夜雨潺潺,掩盖了这座濒死小镇所有的呜咽与暗涌。 而掌心碎玉的温度,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灼热。 第十一章 密探追踪,险象环生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临川镇像一头蛰伏在灰烬中的病兽,在潮湿的空气里沉默地喘息。 苏晚正在小药铺的堂屋里分拣草药。晨光从破窗纸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桌面上晒干的蒲公英、车前草和几株勉强还能用的金银花上。石臼里是昨晚捣好的止血药粉,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味。她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耳朵却时刻竖着,留意着门外巷子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陆承宇天不亮就出去了,带着水生和栓子,去给分散在附近废屋里的流民送昨天夜里摸来的那点食物——几把发蔫的野菜,两只瘦小的田鼠。他说会尽快回来,可已经过了平时该回来的时辰。 苏晚的心一点点悬起来。她放下草药,走到门边,从门板的缝隙往外看。小巷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麻雀在泥地里蹦跳。远处隐约传来乱兵巡逻的脚步声和吆喝,比往日更频繁、更杂乱。 不对劲。 她退回桌边,迅速将晾晒的草药收进桌下的暗格,将捣药的石臼和陶罐藏到墙角柴堆后面。刚做完这些,虚掩的后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身影闪了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和潮湿的泥土气。 是陆承宇。但他脸色阴沉得可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 “怎么了?”苏晚迎上去,心头的不安放大。 “乱兵在搜镇子。”陆承宇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不是例行巡逻,是挨家挨户地盘查。东街那边已经搜了两遍,像是在找什么人。水生听到两个当兵的嘀咕,说刘爷放话了,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会看病的小娘们’和她男人找出来。”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昨天那个三角眼离开时凶狠的眼神浮现眼前。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们得走,现在。”陆承宇环顾小屋,“东西别带多,只拿最要紧的。草药……”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噤声。 门外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流民那种虚浮踉跄的步子,也不是普通百姓小心谨慎的窸窣,而是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嗒、嗒”声。不止一人。 脚步声在小药铺门外停住了。 陆承宇瞳孔骤缩,一把将苏晚拉到身后,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前门被堵,后门……后门刚才他进来后只是虚掩。来不及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拉着苏晚闪身躲进堂屋角落那个堆满杂物的狭小柴房。柴房没有窗,只有一道破旧的木门,勉强能容两人挤进去。陆承宇反手轻轻带上门,只留下一道缝隙,足够观察外面。 苏晚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柴房里堆着朽木和破筐,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陆承宇挡在她身前,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里已经摸到了柴堆里一根手臂粗细、一头削尖的木棍——那是他早就藏在里面的。 “吱呀——” 前门被推开了。靴子踏进堂屋的声音。 “搜仔细点!”一个粗嘎的声音道,“刘爷说了,那娘们懂药,屋里肯定有痕迹。” “这破地方,能藏人?”另一个声音略显年轻,带着不耐烦。 “少废话!刘爷肩膀疼得厉害,就想找那娘们扎两针。找着了,有赏!” 脚步声在堂屋里移动,踢翻了一张瘸腿的凳子,又掀开了盖着破布的桌子。苏晚透过门缝,看见两个穿着杂乱皮甲、腰挎砍刀的乱兵正在翻箱倒柜。正是昨天那个三角眼和他手下的一个年轻乱兵。 三角眼很仔细,连墙角堆着的烂稻草都用刀拨开看了看。他的目光扫过桌面——那里已经被苏晚清理干净,只留下一点来不及擦拭的、淡淡的草药粉末痕迹。 三角眼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有药味。人肯定在这儿待过,没走远。”他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整个堂屋,最终,落在了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上。 柴房内,苏晚的呼吸几乎停止。陆承宇握紧了木棍,肌肉贲起,计算着对方破门而入的瞬间,自己攻击的角度和力度。但对方有两人,都有刀,硬拼胜算太小。 三角眼一步步朝柴房走来,手按在了刀柄上。年轻乱兵跟在他身后,也抽出了刀。 就在三角眼的手即将碰到门板的刹那,苏晚忽然动了。她极其轻微、却异常迅速地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破布裹着的粉末包——正是昨天没用完的、混合了醉鱼草和辛辣草末的粉末。她用手指沾了一点,从门缝下极快地弹了出去,正好落在门前的地面上,薄薄的一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三角眼毫无察觉,一脚踩在粉末上,同时“哐”地一声踹开了柴房门! 灰尘扬起。就在门开的瞬间,苏晚用尽力气,将手中剩余的粉末朝着两人迎面撒去!与此同时,陆承宇如同蛰伏的猎豹般暴起,手中的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三角眼持刀的手腕! 变故突生! 三角眼被扑面而来的粉末呛得眼睛一辣,剧烈咳嗽起来,视线模糊。手腕传来剧痛,砍刀“当啷”一声脱手。他反应极快,另一只手立刻去拔腰间的短匕,但吸入的粉末开始起作用,头晕目眩,动作慢了半拍。 陆承宇岂会给他机会?木棍横扫,击中三角眼膝弯,将他打得踉跄跪地,随即肘击其后颈。三角眼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一时挣扎不起。 年轻乱兵也被粉末波及,涕泪横流,但他离得稍远,受影响较小,见状怒吼一声,挥刀砍向陆承宇。柴房空间狭小,陆承宇闪避不及,只能举棍格挡。 “铛!”木棍被砍出一道深痕,几乎断裂。陆承宇虎口震裂,鲜血直流,人被震得倒退两步,撞在柴堆上。 年轻乱兵得势不饶人,举刀再砍!刀锋映着从门口漏进的微光,寒气逼人。 千钧一发之际,苏晚抓起地上一把干燥的柴草,用尽全身力气朝年轻乱兵脸上扔去。柴草迷眼,年轻乱兵动作一滞。陆承宇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弃棍,合身扑上,用现代格斗技中的擒拿手法,死死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狠狠击打其肘部麻筋! 年轻乱兵惨叫一声,砍刀再次脱手。陆承宇顺势一个过肩摔,将他狠狠掼在柴堆上,朽木“咔嚓”断裂。不等对方爬起,陆承宇捡起掉落的砍刀,刀柄重重砸在其后脑。年轻乱兵抽搐一下,不动了。 柴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三角眼还在地上挣扎,但醉鱼草的效力加上后颈重击,让他昏昏沉沉,爬不起来。 陆承宇喘着气,额角青筋暴跳,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狂飙后的反应。他看了一眼苏晚,她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还算镇定,正紧张地看着他流血的手。 “没事。”陆承宇哑声道,撕下一截衣摆胡乱包扎了一下虎口,“快,把他们捆起来,堵上嘴。” 两人用柴房里找到的草绳,将三角眼和年轻乱兵捆成粽子,又撕下他们的衣襟塞住嘴。三角眼独眼里满是怨毒,死死瞪着陆承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陆承宇没理他,快速检查了一下两人的随身物品,除了一点碎银和干粮,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想了想,将两人拖到柴房最里面的角落,用破筐和烂木头掩盖起来。 “这里不能待了。”陆承宇拉起苏晚,语速飞快,“他们失踪,很快会引来更多人搜查。我们必须立刻出镇,和流民汇合,另找地方。” 苏晚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她迅速从暗格里拿出那包最要紧的草药和两人仅剩的干粮(两块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又小心地将贴身藏着的两块碎玉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陆承宇则将那把缴获的砍刀用布裹好,背在背上,又捡回了那根几乎断掉的木棍。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栖身、给了他们一丝喘息之机的小药铺,毫不留恋地推开后门,闪入清晨弥漫的薄雾中。 小镇的街道比来时更加肃杀。巡逻的乱兵明显增多,三五成群,挨家挨户地盘查,呵斥声、哭喊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恐惧。 陆承宇对这几日摸清的小巷了如指掌。他牵着苏晚,专挑最偏僻、最肮脏的路径走:穿过晾满破衣烂衫、污水横流的后巷;爬过坍塌了半边的矮墙;甚至钻过一道狗洞(幸好那头瘦狗早已不知去向)。苏晚紧跟在他身后,脏污的泥水溅湿了裤腿,发髻散乱,脸上沾了黑灰,但她一声不吭,目光锐利地留意着前后左右的动静。 有一次,一队乱兵从前方巷口经过,陆承宇立刻拉着苏晚缩进一个堆满烂筐的角落,两人屏住呼吸,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心跳。乱兵的交谈声近在咫尺: “……真他妈晦气,大清早的折腾人!” “少抱怨,刘爷正上火呢,找不着人,咱都没好果子吃。” “你说那小娘们能跑哪儿去?难不成插翅膀飞了?” “飞不了!镇子就四个门,都封死了,挨家挨户搜,掘地三尺也能揪出来!” 脚步声渐远。陆承宇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镇门被封,出镇更难了。 “走水道。”陆承宇压低声音,“镇子西头有一段废弃的排水沟,连着外面的河,我探过,虽然窄,但人能爬过去。” 那是他前几天夜里探查退路时发现的。排水沟年久失修,大半被淤泥堵塞,臭气熏天,但确实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两人绕了更大的圈子,避开主要街道,终于潜行到镇子西头。这里更加荒凉,房屋倒塌大半,野草丛生。陆承宇拨开一人高的蒿草,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半人高的洞口,一股浓烈的腐臭气味扑面而来。 苏晚胃里一阵翻搅,但她咬紧牙关,没有犹豫。陆承宇率先弯腰钻了进去,苏晚紧随其后。洞里漆黑一片,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不知名的秽物,空间狭窄,只能匍匐前进。恶臭几乎令人窒息,苏晚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一点一点往前挪。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还有水流声。陆承宇加快速度,率先钻出洞口,是一条漂浮着垃圾的小河沟。他回身将苏晚拉出来。两人浑身污泥,臭不可闻,但总算出了镇子。 不敢停留,陆承宇辨明方向,拉着苏晚沿着河沟,朝藏匿流民的树林方向跑去。 当两人狼狈不堪地出现在树林边缘时,早已等候在此的陈老、大柱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陆公子!苏娘子!你们可算……”陈老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两人身后并没有其他流民跟来,而两人的脸色和身上的污迹,已说明了一切。 “出事了?”陈老声音发颤。 “镇子里在搜捕我们,待不住了。”陆承宇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人群,心头猛地一沉,“李叔呢?王五家的嫂子呢?还有小丫和她娘?” 人群一阵沉默,随即响起压抑的啜泣。大柱红着眼睛,哑声道:“你们走后不久,就有一队兵过来,挨个废屋搜……李叔、王五嫂子、还有小丫娘儿俩,没来得及躲……被、被带走了……栓子想去拦,被打断了胳膊,现在躺在里面……” 陆承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苏晚更是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被陆承宇一把扶住。 “他们……被抓去哪儿了?”苏晚声音发抖。 “听、听那些兵说,是抓去充劳役,修、修什么工事……”一个妇人哭着说,“都是我们没用,没护住他们……” 陈老老泪纵横,捶胸顿足:“造孽啊!刚有了个安生地方,又……又……这可怎么活啊!” 绝望的气息在人群中蔓延。刚刚看到一点希望,转眼又坠入更深的深渊。几个老人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妇人搂着孩子低声哭泣;男人们握紧拳头,却又无力地垂下。 陆承宇站在原地,浑身污泥,手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看着眼前这些濒临崩溃的面孔,看着苏晚苍白脸上无声滑落的泪,看着这片给予他们短暂庇护、此刻却显得如此无力的树林。 掌心那块碎玉,紧贴着皮肉,传来灼人的热度,像一块烧红的炭。 弱小,就会任人宰割。逃避,只能换来更残酷的掠夺。想要保护想保护的人,想要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甚至……活得像个人,就必须拥有力量。 不是匹夫之勇,而是能让乱兵畏惧、能让规则改变的力量。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如此炽热地灼烧着他的心脏。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鲜血混着污泥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滚的东西,在悄然凝结。 远处,临川镇的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尖锐而凄厉,像是在宣告一场更严酷的搜捕即将开始。 风穿过树林,带着河沟淤泥的腐臭和未散尽的晨雾,冰冷刺骨。 而陆承宇的眼神,比这寒风更冷,也更亮。 第十二章 流民被俘,两难抉择 林间的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窒息。 陈老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一根根掰着,声音抖得不成调:“李瘸子、王五家的、还有小丫和她娘……四个,少了四个……”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死死抓住陆承宇的胳膊,“陆公子,他们……他们是不是……” 话没说完,哽咽已堵住喉咙。 大柱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耸动。栓子躺在临时铺的草堆上,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青肿未消,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只有通红的眼睛暴露着刻骨的恨意和恐惧。其余流民或坐或站,个个面如死灰,孩童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他们……他们抓人的时候说……”一个年轻妇人颤巍巍开口,她是王五邻居家的媳妇,当时躲在水缸里侥幸逃过,“说要是……要是懂医的娘子和她男人不自己去城门口……就、就把抓去的人……吊死在旗杆上……” 话音落下,连最后一点压抑的抽泣都停了。所有人都看向陆承宇和苏晚,眼神复杂,有绝望,有祈求,也有难以掩饰的、一丝丝隐藏的怨怼——若不是他们,或许乱兵不会搜得那么紧,或许…… 苏晚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指尖冰凉。她想起李叔总是把省下来的半口饼塞给更小的孩子;想起王五嫂子拖着虚弱的身体,还总想帮她捣药;想起小丫那双怯生生却总是追随着她的大眼睛,和她娘那绝望又感激的泪水…… “是因为我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们是因为我们才……” “不关你们的事!”陈老忽然低吼一声,老泪纵横,“是这世道!是那些天杀的贼兵!你们救了我们多少次?没有你们,我们早就死在路上了!” 话虽如此,但沉重的负疚感依然像巨石压在每个知情者心头。陆承宇始终沉默,背对着众人,望向临川镇的方向。晨雾已散,那座土黄色的、破败的小镇轮廓在稀薄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城头上隐约有黑色的身影移动,像盘踞在腐肉上的乌鸦。 “不能去。”陆承宇开口,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苏晚猛地转头看他,眼里写满震惊和不解:“承宇!那是四条人命!李叔、王五嫂子、小丫……” “我知道!”陆承宇打断她,第一次用如此重的语气。他转过身,眼睛布满血丝,下颌线条绷得死紧,“我知道那是四条人命!可我们去了,就是送死!不仅我们死,这里所有人,都可能被一网打尽!刘爷要的是我们,抓他们就是为了引我们出去!这是个陷阱,你看不出来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回荡,像钝刀刮过每个人的心。流民们低下头,有人小声啜泣起来。陈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颓然地闭上。 “可是……”苏晚往前走了一步,抓住陆承宇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发白,“可是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死啊!承宇,你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却异常执拗,直直望进陆承宇眼底。那里面有悲痛,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不肯放弃的坚持。这种坚持,在过去的日子里,曾支撑她救下高烧的孩子,救下濒危的孕妇,救下无数濒临崩溃的人心。 陆承宇看着她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何尝不想救?李叔偷偷省下口粮塞给他,王五嫂子总是默默帮他缝补破了的衣衫,小丫那声软软的“苏姨”……这些微薄的温暖,在这冰冷的世界里,何其珍贵。 但他更清楚现实的残酷。刘爷不是傻子,敢用这种手段逼迫,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一去,就是自投罗网。到时候,死的就不止那四个人了。苏晚会遭遇什么?他不敢想。这些好不容易跟着他们逃出来的流民,又会是什么下场? “晚晚,”他反握住她冰凉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声音却低下来,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你听我说。我们现在出去,是白白送死。我们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剩下的人。留在这里,至少……至少还能保住大多数人。” “那他们呢?”苏晚的眼泪终于滚落,却执拗地不肯移开目光,“李叔、王五嫂子、小丫……他们就活该被放弃吗?承宇,你告诉我,是不是为了‘大多数人’,就可以牺牲‘少数人’?那今天牺牲他们,明天呢?后天呢?是不是只要有必要,谁都可以被牺牲?” 这话像一把尖刀,刺穿了陆承宇用理智和冷酷筑起的防线。他呼吸一滞,竟无法反驳。是啊,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可正是因为如此,才更要拼命抓住每一根稻草,不是吗?但如果抓住这根稻草的代价,是松开另一根呢?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穿越前那个秩序井然的世界,闪过公司会议室里冷静权衡利弊的自己,闪过创业失败时被迫裁员的那份无奈和愧疚……那些被他深埋的、关于取舍和代价的命题,在这个赤裸裸的生死关头,以更残酷的方式逼到面前。 “陆兄弟……”陈老嘶哑的声音响起,“苏娘子说得……在理。咱们这些人,命贱,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去死啊。要不是为了给我们找吃的,李瘸子他们也不会……” “可我们不能让苏娘子和陆公子去送死!”大柱猛地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却斩钉截铁,“他们救了我们多少次?没有他们,我们早就死在山里了!现在让他们去换李叔他们?我大柱第一个不答应!” “对!不答应!”栓子挣扎着坐起来,牵动伤臂,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梗着脖子喊,“要死一起死!大不了跟那些狗娘养的拼了!” “拼?拿什么拼?”另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汉子悲声道,“我们老的老,小的小,拿木棍跟刀拼吗?那是去送死!” 争论声渐渐大起来,绝望、愤怒、愧疚、恐惧……各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冲撞。有人主张拼死一搏,有人主张忍痛放弃,更多人只是麻木地哭泣,不知前路何在。 苏晚听着这些争吵,看着陆承宇紧闭双眼、下颌紧绷的侧脸,心中的焦灼和悲伤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她松开抓着他的手,缓缓退后一步。 “承宇,”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我知道你担心我,担心大家。我也怕死,怕得要命。”她顿了顿,看着陆承宇睁开眼,看向她,“但我更怕,以后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看到李叔、王五嫂子、小丫他们……看着我自己的手。我怕我余生都活在‘我本来可以救他们’的悔恨里。” 她走到流民们面前,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或悲戚、或麻木、或激动的脸:“这一路走来,我们是一起的。冷了,互相取暖;饿了,分一口吃的;病了,互相照料。如果今天,我们为了自己活命,就放弃他们,那我们还剩下什么?和那些乱兵,和这吃人的世道,又有什么区别?” 林间寂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清晰而平静的话语。 “我不是要大家去送死。”苏晚转身,再次看向陆承宇,眼神里多了某种决绝的东西,“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有办法,既能救人,又能最大限度保全我们自己。承宇,你比我聪明,比我们都懂得怎么在绝境里求生。我们一起想,好吗?” 陆承宇看着她。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沾着污泥和泪痕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脆弱又坚硬。他想起她砸向野猪的石块,想起她扬向乱兵的药粉,想起她在破败药铺里专注捣药的侧影……她从来不是需要被完全保护在羽翼下的花朵,她是可以并肩作战的韧草。 心底那座用理智和冷酷堆砌的堤坝,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轰然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却也更坚定的东西。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吐出去。然后,他走到苏晚面前,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力道很轻,却无比坚实。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锐气,“我们一起想。” 他转向众人,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拼命是下策,放弃是绝路。我们要的,是救人,并且活着回来。”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陆承宇穿越以来最艰难,也最冷静的“沙盘推演”。 他让大柱详细描述了城门口的地形、守卫人数、换岗时间(尽管因为搜捕,规律可能已被打乱)。从栓子和那个年轻妇人口中,拼凑出乱兵押解流民可能关押的位置(通常是城门旁废弃的土牢或窝棚)。他反复询问每一个细节,甚至在泥地上用树枝画出简易的示意图。 苏晚则默默准备着可能用到的草药。除了止血消炎的,她还特意找出之前采集的、有轻微麻痹和致幻效果的几味草药,小心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用油纸分装成小包。她的动作稳定而快速,眼神专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药铺。 争论和哭泣停止了,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们。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绝望和微薄希望的气氛在林中弥漫。 最终,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陆承宇脑中成形。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点着几个位置,“我们人少,不能硬拼。刘爷以为我们会去城门口自投罗网,或者偷偷摸摸救人。我们偏不。” 他指向地图上小镇另一侧,靠近镇墙边缘的一处:“这里是他们的粮草堆放处,防守相对薄弱,但一旦起火,必然大乱。大柱,你带两个人,子时一刻,绕到这边,用火折子点燃干草,火势越大越好,但点了就跑,绝对不要停留,直接撤回这里。” 又指向城门附近:“起火后,守门的乱兵至少会分出一半人去救火。这时候,我和水生、还有栓子(他坚持要去,说自己左手还能动),从侧面摸过去,制造更大的动静,吸引剩下守卫的注意力。不用硬拼,扔石头,喊话,做出要强攻的架势,拖住他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深邃而凝重:“最关键的一步,在你。等正面乱起来,你带着陈老和两位大嫂,扮作被火灾惊扰、逃难靠近的百姓。陈老,你们要哭喊,要慌乱,越像越好。晚晚,你提着药篮,混在他们中间。趁乱靠近关押人的地方,用这个——” 他拿出苏晚准备好的、混有麻痹药粉的小包:“找机会撒向看守。然后,救人,立刻往西边排水沟跑,我们在那里汇合。” 计划简单,漏洞百出,却几乎是唯一可能有一线生机的方法。每一步都险象环生,任何环节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太危险了!”陈老首先反对,“苏娘子怎么能去?万一被认出来……” “只有她认识路,也只有她知道怎么用药最快放倒看守。”陆承宇的声音不容置疑,“而且,刘爷要的是她,注意力会在‘我’身上。她混在百姓里,反而最不容易被怀疑。”他看向苏晚,眼神里有询问,更有深不见底的担忧。 苏晚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我可以。”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三个字,却重逾千斤。 陆承宇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跟紧陈老,见机行事,不要逞强。有任何不对,立刻跑,不要管任何人,包括我。明白吗?” 苏晚想反驳,但在陆承宇近乎严厉的目光下,最终咬着唇,点了点头。 计划就此定下。所有人不再争论,开始分头准备。陈老带着几个妇人,找出最破旧的衣服,往脸上抹灰,练习慌乱奔跑和哭喊。大柱带着人收集干燥的引火物,检查火折子。水生和栓子打磨着简陋的“武器”——几根削尖的木棍和石块。陆承宇则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预设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 苏晚坐在一旁,将药粉包小心地藏在腰间和袖口。她的手很稳,心跳却快得像要蹦出胸腔。她知道这个计划有多冒险,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但当她看到人群中那些麻木绝望的眼睛里,因为这一线生机而重新燃起的微弱光芒时,她觉得,值得。 日落月升,林间光线渐渐暗淡。子时将近。 陆承宇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人的准备,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决绝、或依然恐惧的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大柱的肩膀,扶了扶栓子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最后走到苏晚面前。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将她有些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指尖却冰凉。 “记住我说的话。”他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活着回来。一定。” 苏晚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然后松开,提起那个装着草药的破旧篮子,走向等待她的陈老和两位大嫂。 夜色如墨,将山林和远处的小镇吞没。只有零星的星子,冰冷地缀在天幕上。 陆承宇最后望了一眼苏晚融入黑暗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木矛,带着水生和栓子,悄无声息地朝着小镇另一侧,那注定要燃起火光的方向潜去。 风更冷了,带着浓重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第十三章 城门营救,草药破局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临川镇像一头陷入浅眠的困兽,在夜色中沉重地呼吸。城头的火把在夜风里明灭不定,将守兵歪斜打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镇子西北角,靠近坍塌土墙的阴影里,大柱和另外两个年轻人屏住呼吸,手中的火折子映着他们紧张得发白的脸。面前是一小堆他们白天就悄悄搬运过来的、混着干草和破烂布条的引火物,紧挨着一处废弃马厩半朽的木板墙。 “点!”大柱咬牙,低喝一声。 三支火折子同时凑近干草。“嗤”的一声轻响,橘红的火苗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燃料。火借风势,瞬间蔓延,点燃了木板墙,浓烟滚滚而起! “着火了!粮草棚着火了!”大柱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随即和两个同伴头也不回地朝着预定方向狂奔,消失在黑暗的小巷中。 几乎是同时,镇子另一侧,靠近城门的方向,陆承宇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呼喊和骚动,知道计划第一步已成。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对身边的水生和栓子打了个手势:“上!” 三人如同鬼魅般从藏身的断墙后跃出。陆承宇手中不再是简陋的木棍,而是那把从三角眼手里夺来的砍刀,虽然卷刃,但在月光下依然泛着冷光。水生和栓子各持一根削尖的硬木长矛。 他们没有直接冲向城门,而是沿着城墙根阴影疾跑,一边跑,一边将早就准备好的、裹着破布浸了油脂(是从废弃民宅里找到的半盏灯油)的石块,用投石索(陆承宇用破衣服和草绳临时做的)奋力投向城门楼子! “砰砰!啪!” 石块砸在木制的门楼和土墙上,油脂四溅,虽未立刻起火,却引起了更大的骚动和恐慌。城头原本昏昏欲睡的守兵顿时惊醒,惊呼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有人攻城!” “在那边!放箭!” “快!去粮草棚那边看看!” 混乱中,一队约莫七八人的乱兵提着刀枪,从城门洞里冲出来,朝着石块投来的方向搜索。陆承宇要的就是这个!他低吼一声:“走!” 三人转身就跑,却不是直线逃离,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小巷中穿梭,时隐时现,故意留下痕迹,将那队乱兵引得离城门越来越远。遇到落单的、赶来增援的乱兵,陆承宇便如同猎豹般扑上,砍刀狠辣精准,专攻关节和手腕,力求一击让对方失去战斗力,却不恋战,一击即走,继续带着追兵在迷宫般的街巷里绕圈子。 他的打法完全不同于这个时代常见的蛮勇冲杀,而是带着现代特种作战的痕迹:利用环境,制造混乱,分割敌人,精确打击薄弱环节。虽然只有三人,却把数量远多于他们的乱兵搅得晕头转向,疲于奔命。 城门处的混乱,为另一支队伍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苏晚搀扶着“惊慌失措”、脚步踉跄的陈老,身边跟着两个同样扮作逃难妇人的女子,四人跌跌撞撞地从一条小巷拐出,朝着城门方向“逃”来。她们脸上抹着锅底灰,头发散乱,衣衫褴褛,苏晚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破旧的药篮,里面露出几把干枯的草药。 “军爷!军爷救命啊!”陈老声音凄厉,老泪纵横(有一部分是熏的,一部分是真怕),“西边起火了!烧过来了!让我们出去吧!” 城门处原本有十余名守兵,此刻大半被陆承宇引走或调去救火,只剩下四个守在门口,也是惊疑不定,刀出半鞘,警惕地盯着火光冲天的西北方和黑漆漆的街道。 看到苏晚四人“逃”来,一个守兵立刻横刀拦住:“站住!干什么的?” “军爷,行行好,让我们出城吧!火要烧过来了!”一个妇人哭喊着,就要往门外挤。 “滚回去!”守兵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刘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再往前,格杀勿论!” 苏晚趁乱上前一步,将药篮稍稍举高,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却努力保持清晰:“军爷,我、我娘病得厉害,咳血,镇里找不到郎中,我是想去外面寻点草药……求军爷开恩,放我们出去寻条活路吧……”她说着,故意掀开药篮一角,露出里面杂乱的草药。 那守兵狐疑地打量她,又看看药篮。火光映照下,苏晚脸上污迹斑斑,但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虽然蓄满“惊恐”的泪水,却黑白分明,不似普通农妇浑浊。他心中起疑,正要仔细盘问,旁边另一个守兵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色涨红。 “王老五,你又犯病了?”先前那守兵皱眉。 “咳咳……老、老毛病,风寒入肺……”叫王老五的守兵喘着气,眼泪都咳出来了。 苏晚心中一动,立刻接口道:“军爷这咳嗽,听起来是风寒郁结,肺气不宣。我篮子里有甘草和生姜,煮水喝了能缓解些。”她说着,迅速从药篮里拿出几片干姜和一小截甘草,动作熟稔自然。 几个守兵都愣了。这年头,懂草药的人不多,尤其是这么年轻的女子。王老五咳得难受,也顾不得许多,哑着嗓子道:“真、真有用?” “民女不敢欺瞒军爷。”苏晚低下头,“若军爷信得过,民女可当场为军爷煮一碗药汤。” 几个守兵交换了一下眼神。火还在烧,远处打斗声隐约,上头严令抓人,但这女子看起来确实只是寻药的农女,还会看病……王老五的咳嗽也实在烦人。 “快去弄!”一个像是小头目的守兵挥挥手,指向城门旁一个废弃的、用来烧水的小土灶,“要是没用,仔细你的皮!” 苏晚心中稍定,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土灶边。陈老和两个妇人“吓得”缩在墙根,瑟瑟发抖。苏晚麻利地生火(火折子是她事先藏好的),将生姜拍碎,和甘草一起放进一个破瓦罐(也是药篮里带的),加水,放在火上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药汤很快沸腾,苦涩中带着姜的辛辣气弥漫开来。苏晚将药汤倒进一个缺口的碗里,晾了晾,递给王老五。王老五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热汤入喉,辛辣之气冲上鼻腔,他忍不住又咳了几声,但随即,喉咙里那股瘙痒刺痛的感觉,竟然真的减轻了不少,胸口也没那么闷了。 “嘿!神了!”王老五抹了把嘴,惊讶道,“舒服多了!” 其他几个守兵见状,也放松了警惕,甚至有人凑过来,让苏晚也给他们看看。苏晚来者不拒,一边应付着,一边目光飞快地扫视城门附近。借着火光,她看到城门内侧阴影里,蜷缩着几个被捆住手脚的人影,正是李叔、王五嫂子和小丫母女!他们嘴里塞着破布,看到苏晚,眼睛顿时瞪大,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晚心头一紧,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为另一个抱怨头疼的守兵按揉穴位。她必须等待最佳时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镇内传来,伴随着粗暴的呵斥:“怎么回事?城门谁在负责?为何如此喧哗!” 一个穿着半旧皮甲、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来。他左肩不自然地耸着,脸上带着疼痛和不耐烦的戾气——正是刘爷! 苏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认得这张脸!昨天三角眼就是奉他的命来抓她! 刘爷扫了一眼城门处的混乱,目光首先落在燃烧的西北角和远处隐约的喊杀声上,脸色更加阴沉。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正在给守兵按头的苏晚身上。 “她是谁?”刘爷粗声问,独眼里精光闪烁。 先前那小头目连忙躬身答道:“回刘爷,是个懂点土方的村妇,来寻药的,王老五风寒咳嗽,她给煮了碗药汤,还挺管用……” “村妇?”刘爷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苏晚。尽管她脸上污迹斑斑,但那挺直的脊背,那双过于镇定(尽管她极力掩饰)的眼睛,还有那熟稔的草药动作……都让他心生疑窦。尤其是,他肩头的旧伤近日疼得厉害,军中的郎中束手无策,他正烦躁不已。 “抬起头来。”刘爷命令道。 苏晚慢慢抬起头,迎上刘爷审视的目光。她努力让眼神显得惶恐卑微,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握紧了一个油纸小包——里面是混合了醉鱼草和另一种有致幻效果的“曼陀罗”花粉的粉末,剂量被她精心计算过,不会致命,但足以让人短时间内神智昏沉。 刘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却毫无温度:“懂医术?正好,老子肩膀疼得睡不着,你来给老子看看。要是看好了,重重有赏。要是看不好……”他顿了顿,笑容转冷,“就把你和你这几个同伙,一起吊上去。” 他指的是李叔他们。几个亲兵立刻上前,将苏晚围住。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陈老和两个妇人吓得瘫软在地。苏晚背脊渗出冷汗,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 “民女……民女只是略通皮毛,军爷的伤……” “少废话!过来!”刘爷不耐烦地打断,直接在城门旁一个倒扣的木桶上坐下,扯开半边皮甲,露出肌肉虬结却带着一道狰狞旧疤的左肩。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苏晚深吸一口气,提着药篮,慢慢走过去。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刘爷的肩膀——伤口陈旧,但周围红肿发热,显然有炎症,可能还有异物残留。这种伤,她的草药只能暂时缓解疼痛,根本治不好。 但,她不需要治好他。 她需要的是接近他,制造机会。 苏晚蹲下身,假装仔细查看伤口,手指轻轻按压红肿处。刘爷疼得嘶了一声,却没有阻止。苏晚从药篮里拿出准备好的、捣烂的蒲公英和另一种消炎草药糊,小心地敷在伤口周围。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真的在尽心医治。 就在敷药完毕,她收回手,假装整理药篮的瞬间,她的指尖极其轻微、快速地在那碗还没喝完的、给王老五煮的甘草姜汤边缘抹了一下——那里沾着她袖中抖落的、无色无味的曼陀罗花粉。然后,她端起那半碗汤,恭敬地递给刘爷:“军爷,这药汤能驱寒活血,对伤口恢复也有助益,您喝一些,会舒服点。” 刘爷正被肩头敷药后那清凉缓解的感觉弄得有些松懈,闻言不疑有他,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汤已微凉,带着姜的辛辣和甘草的回甘,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异味。 就是现在! 苏晚趁着刘爷喝药、注意力分散的刹那,猛地将手中药篮朝着围住李叔他们的亲兵脸上砸去!药草粉末飞扬,迷了他们的眼! “跑!”苏晚尖声喊道,同时自己朝着最近的一个亲兵撞去,不是硬拼,而是撞向他持刀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将早就藏在袖中的另一包药粉,朝着刘爷脸上奋力一扬! “咳咳!什么东西!”刘爷被呛得剧烈咳嗽,眼前一阵发花,头晕目眩感瞬间袭来。他暴怒起身,却脚下发软,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如同灵猫般窜向被捆的流民。 苏晚冲到李叔身边,用藏在袖中的、磨尖的竹片(是陆承宇给她防身的)飞快地割断绳索。李叔挣脱出来,立刻去解王五嫂子和小丫她们的绳子。几个亲兵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 “拦住他们!”苏晚对刚刚挣开绳索的王五嫂子喊,自己则转身,将从药篮砸出时抓在手里的最后一把混合药粉,朝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亲兵撒去! 药粉入眼鼻,辛辣刺痛,致幻成分开始发挥作用。两个亲兵顿时捂着脸惨叫,动作迟滞。趁着这宝贵的混乱,苏晚拉起刚刚获救、还懵着的小丫,李叔和王五嫂子也相互搀扶起来。 “往西!排水沟!”苏晚嘶声喊道,推着他们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刘爷暴怒的咆哮和亲兵们混乱的呼喝,但曼陀罗花粉和醉鱼草的双重作用下,刘爷头晕目眩,一时指挥不灵,亲兵们也大多被药粉所扰,追赶的步伐慢了一拍。 苏晚几人跌跌撞撞冲向西边那片荒废的河沟。远远地,她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另一个方向疾奔而来,身后还跟着水生和栓子,三人皆是浑身血迹,气喘如牛,但眼神锐利如刀。 是陆承宇!他们成功摆脱了追兵,按照计划前来接应! “这边!”陆承宇大吼,一把接过苏晚手中几乎跑不动的小丫,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苏晚的胳膊,“快!跳下去!” 眼前正是那条恶臭的排水沟出口。陆承宇毫不犹豫,抱着小丫率先跳入齐腰深、漂着秽物的污水中。苏晚紧随其后,李叔、王五嫂子也被水生和栓子拉着跳下。 冰冷的、令人作呕的污水淹没腰际,但没人停顿。陆承宇辨明方向,低吼一声:“走!” 一行人互相搀扶拉扯着,在漆黑恶臭的排水沟中奋力前行,将身后城门处越来越远的怒吼和火光影影绰绰的混乱,彻底抛在身后。 直到彻底远离小镇,爬上一处荒草萋萋的土坡,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所有人才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咳嗽,呕吐。 夜风凛冽,吹在身上湿冷的衣物上,刺骨冰寒,却吹不散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微弱的庆幸。 陆承宇靠在一块大石上,胸口剧烈起伏,手臂和背上又添了几道新伤,鲜血混着污泥,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第一件事是看向苏晚,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确认她除了满身污秽和疲惫,并无明显新伤,才松了口气。 苏晚坐在地上,紧紧搂着还在瑟瑟发抖的小丫,王五嫂子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哭得不能自已。李叔老泪纵横,对着陆承宇和苏晚的方向就要磕头,被水生连忙扶住。 “活下来了……我们都活下来了……”陈老喃喃道,看着重新团聚的几个人,浑浊的眼睛里泪光闪烁。 陆承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锐利和紧绷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后怕。计划成功了,但太过凶险。任何一环出错,此刻他们都已经成了城头的尸体。 他看向苏晚。她正低声安抚着小丫,侧脸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苍白而沉静,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刚才在刀锋之下,用她的智慧和勇气,完成了最关键、也最致命的一步。 掌心的碎玉,不知何时又开始隐隐发烫,那股熟悉的暖流顺着血脉缓缓游走,似乎也在为这场险死还生的胜利而“庆贺”,又或者,在预示着更艰难的前路。 远处,临川镇的方向,火光渐渐微弱,但一种更加沉闷压抑的气氛,仿佛正随着夜风弥漫开来。 刘爷此刻,恐怕已经暴跳如雷了吧? 陆承宇望着那片黑暗,嘴角勾起一个极冷、极淡的弧度。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已经在这乱世的棋盘上,落下了第一颗不甘于任人宰割的棋子。 第十四章 山林避祸,瘟疫初现 山谷藏在两座陡峭山崖的夹缝里,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乱石半掩,像大地无意间裂开的一道狭长伤口。谷底不大,约莫两亩见方,一条细细的山溪从岩缝渗出,在乱石间积成个浅浅的水洼。四周是近乎垂直的崖壁,爬满青苔和耐寒的矮灌木,只有几处猿猴都难攀附的岩缝通向外界。 这是陆承宇带着大柱、水生几人,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躲避追兵和寻找食物的过程中发现的绝地。易守难攻,隐蔽异常,但也意味着一旦被堵住入口,便是绝境。 流民们拖着疲惫不堪、惊魂未定的身躯钻进山谷时,几乎所有人都瘫倒在地,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连续数日的奔逃、惊恐、失去同伴的阴影,加上排水沟那场恶臭的洗礼,已将这几十条生命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陆承宇没有时间安抚。他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立刻开始部署。 “大柱、水生,带人清理出一片空地,把枯枝败叶都清走,注意有没有蛇虫鼠蚁。” “栓子,你胳膊有伤,带几个妇人去溪边打水,把所有能用的容器都装满,用布滤过再烧开。” “陈老,您安排一下,老人孩子集中到背风的那块大石后面,妇女收拾一下能用的东西。” “晚晚,”他最后看向苏晚,声音放低了些,“你看看大家的伤,尤其是李叔他们几个,需要什么草药,告诉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根定海神针,稍稍稳住了慌乱的人心。众人默默行动起来,在这陌生的绝地里,开始笨拙地构筑临时的巢穴。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极其脆弱的秩序在山谷中建立。 白天,陆承宇带着大柱、水生和另外两个还算健壮的年轻人外出。他们像幽灵一样在山林中穿梭,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苦涩的野菜、酸涩的野果、偶尔设下简陋陷阱捕捉到的山鼠或飞鸟。陆承宇的重点放在探查地形和防御上。他摸清了山谷附近几条可能的进出路径,在几处关键位置布置了简易的报警机关——用藤蔓和石块做成的绊索,连接着能发出响声的破陶片。他甚至带人砍伐了一些带刺的灌木,堆在入口藤蔓之后,增加障碍。 苏晚则留在谷内。她将众人携带的、以及陆承宇他们找回的有限草药集中起来,分门别类。那个从药铺带出来的小石臼又派上了用场,每日捣药的声音成了山谷里最让人安心的背景音之一。她为栓子重新接正了断臂,用木板固定;为李叔处理腿上被乱兵踢伤的淤肿;为几个孩子涂抹被荆棘划破的伤口。她还将一些有驱虫效果的草药捣碎,撒在大家临时铺就的草铺周围。 夜里,山谷寒气刺骨。众人挤在几处用树枝和破布勉强搭起的窝棚下,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陆承宇和苏晚睡在靠近入口的位置,那里最冷,也最危险。陆承宇总是握着那把卷刃的砍刀,耳朵捕捉着谷外的每一丝异响。苏晚则紧挨着他,怀里的碎玉贴着她和陆承宇的身体,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暖意,这暖意成了寒夜中仅有的慰藉。 日子清苦,危机四伏,但至少,暂时摆脱了乱兵的直接追捕。人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山谷里甚至开始有了低低的交谈声,孩子们偶尔也会在溪边追逐打闹。 然而,安宁总是短暂的。 变故发生在第五天清晨。 最先发病的是王五嫂子。她原本身体就弱,那日城门口受惊被俘,又浸泡了污冷的排水沟水,一直有些低烧咳嗽,苏晚给她用了些驱寒的草药,本以为能压下去。但这天早上,她忽然烧得满脸通红,剧烈咳嗽,痰中带着血丝,浑身瘫软,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苏晚心中咯噔一下,立刻为她检查。高热、胸闷、咳嗽带血、舌苔厚腻……症状来势汹汹。她连忙加重了药量,又让同住的妇人时刻注意。 到了下午,情况急转直下。不仅王五嫂子高烧不退,陷入半昏迷,同窝棚的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半大孩子也出现了类似症状:突发高热,寒战,咳嗽,头痛欲裂。到了傍晚,出现类似症状的人增加到了七个,其中包括一个昨天还帮忙砍柴的年轻汉子。 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样,在山谷里迅速蔓延。 “是时疫!一定是时疫!”一个见识过瘟疫的老者颤声喊道,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天爷啊!这病染上就没救!会死人的!死很多人!” “怎么办?我们会不会都得病?” “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乱兵把病气带过来了?” “离他们远点!别碰他们用过的东西!” 患病的人被孤立,他们的家人也被其他人用恐惧和戒备的眼神看待。有人想将病人抬到远离人群的角落,甚至有人低声提议,将病人“送出去”,以免传染给大家。 哭泣声、争吵声、绝望的祈祷声混杂在一起,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秩序摇摇欲坠。 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挨个检查病患。症状高度相似:起病急骤,高热畏寒,咳嗽胸痛,部分人痰中带血,舌象显示湿热毒邪壅盛。结合这个季节(虽不知具体月份,但山林潮湿闷热)和流民们连日奔波、体质虚弱、又接触过污水的情况……确实是时疫,很可能是某种急性的肺部感染,在古代,这就是要命的“肺瘟”! “大家安静!”苏晚站到一块稍高的石头上,提高声音。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压过了谷中的嘈杂。“这不是普通的伤寒,是时疫。但未必无药可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恐惧中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现在,听我说!”苏晚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的脸,“第一,所有出现发热、咳嗽的人,立刻集中到溪流下游那块背阴的空地,远离水源和大家休息的地方。没病的人,尽量不要靠近。第二,接触过病人的人,用烧开晾凉的水洗手、洗脸,换下来的衣物用开水烫过。第三,所有人,无论有病没病,从现在起,用布巾捂住口鼻,没有布巾的,用干净的树叶。” 她顿了顿,看向陈老和陆承宇:“陈老,您安排几位身体好的大嫂,专门照顾病人,送水送药,她们也要戴好口鼻遮罩。承宇……” 陆承宇立刻上前,沉声道:“需要什么草药?哪里能找到?你说,我去找。” 苏晚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迅速说出几种草药名:“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鱼腥草……还有蒲公英和野菊花,也能清热。这山谷里我看过,金银花和蒲公英有一些,连翘和板蓝根可能要去外面山阳坡找,鱼腥草喜湿,溪流附近应该也有。” “好。”陆承宇没有半句废话,转头点人,“大柱、水生、栓子(他坚持要去),带上所有能用的筐和布袋,跟我走。陈老,谷里交给您和苏晚,守住入口,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他的果断和镇定像一剂强心针。混乱稍止,人们开始按照苏晚的指示行动起来。病人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下游隔离区,健康的人虽然依旧恐惧,但至少有了行动的方向。 陆承宇带着人匆匆离去。苏晚则立刻投入救治。她将谷内现有的金银花、蒲公英全部收集起来,又让几个妇人去溪边采集鱼腥草。没有足够的陶罐,就用洗净的石头垒成灶,架上带来的破铁锅和几个瓦罐,同时煎煮好几份药汤。 药香混合着焦糊味在山谷中弥漫。苏晚穿梭在隔离区和高悬的石灶之间,额发被汗水和蒸汽打湿,紧贴在脸颊。她亲自给昏迷的王五嫂子灌药,擦拭高热病人的额头,按压穴位缓解他们的头痛和咳嗽。动作迅速却稳定,眼神专注,仿佛忘记了疲惫和恐惧。 陈老带着几个胆大的妇人,学着苏晚的样子,照顾其他病人,处理污物。山谷里不再有争吵,只有压抑的咳嗽声、痛苦的**、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夜幕降临时,陆承宇他们回来了,带回了满筐的草药。连翘、板蓝根、黄芩……虽然数量不多,但种类基本齐全,甚至还有一些苏晚没指望能找到的、对高热惊厥有奇效的“羚羊角”的替代品——某种大型兽类的角骨碎片(陆承宇说是从一个废弃的猎人陷阱旁找到的)。 “外面情况怎么样?”苏晚一边快速分拣草药,一边低声问。 陆承宇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眼神凝重:“附近山里有零星的乱兵活动,像是在搜山,但还没靠近这片山谷。我们很小心,绕了路。”他看着苏晚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的面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水囊递给她,“你歇会儿,我来煮药。” 苏晚摇摇头,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我没事。药材来了,就有希望。你带人把板蓝根和黄芩洗了,切片,越快越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忙碌。火光映着他们同样疲惫却坚毅的侧脸,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淌。 接下来的两天,山谷成了一个与病魔和时间赛跑的战场。 苏晚根据病情轻重,调整药方。高热的加羚羊角碎片和生石膏(一种白色矿物,陆承宇居然也找到了一点);咳嗽带血的加仙鹤草和茅根;体虚的酌情加入参须(是从一株野山参上小心剥下的,极其珍贵)。她几乎不眠不休,时刻观察着病人的变化。 陆承宇则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他安排人手轮班守夜,防备野兽和可能出现的乱兵;调配有限的食物,确保苏晚和几个照顾病人的妇人能有体力支撑;甚至学着苏晚的样子,处理一些简单的草药。夜深人静时,他总是默默地坐在苏晚身边,在她累极打盹时,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用体温驱散山林的寒气。 也许是草药起了作用,也许是隔离措施得当,也许是众人求生意志强烈。到了第三日,病情蔓延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新发病的人数没有再增加,最早发病的几个人中,那个年轻汉子和孩子的热度开始下降,咳嗽减轻。王五嫂子虽然依旧虚弱,但也不再昏迷,偶尔能睁开眼睛。 希望,如同石缝中挣扎生出的一点新绿,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萌发。 然而,就在众人稍稍松了口气的第四天傍晚,负责在入口高处瞭望的水生,连滚爬爬地从崖壁小径上滑下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兵……好多兵!朝着山谷这边来了!离我们不到三里地!” 几乎同时,隔离区那边传来妇人惊慌的喊叫:“苏娘子!不好了!李叔……李叔咳血咳得更厉害了!药……药快没了!” 苏晚正将最后一把金银花撒进药锅,闻言,手一颤,滚烫的药汁溅到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她恍若未觉,抬起头,看向同样脸色骤变的陆承宇。 火光跳跃,映着他眼底瞬间凝聚的冰寒和决绝。 前有瘟疫未平,后有追兵已至。 这处绝地,终于露出了它最残酷的獠牙。 第十五章 双重危机,绝境寻药 死亡以两种形态,同时扼住了山谷的咽喉。 谷外,杂乱的脚步声、兵刃碰撞声、粗野的呼喝声,如同涨潮的海浪,一波波逼近。负责在高处瞭望的水生每隔一刻钟就滑下来一次,脸色一次比一次惨白:“又近了……能看到火把……他们在砍灌木,像是在清路!” 谷内,死亡的气息更加具体。隔离区弥漫着草药苦涩与疾病腐败混合的怪味。李叔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撕扯都带出更多的血沫,脸色灰败如纸。王五嫂子虽然醒了,却虚弱得连水都喂不进去,眼窝深陷,气若游丝。另外几个重症病人也在高烧和咳喘中煎熬,孩子的哭声微弱得像猫叫。每日消耗的草药量惊人,苏晚带来的、陆承宇采摘的,眼见着就要见底。最要命的是那味关键的“羚羊角”替代品——那块兽角骨,昨天已经磨成了最后一捧粉末。 苏晚蹲在石灶边,看着瓦罐里翻滚的、颜色越来越淡的药汁,手背上被烫红的地方隐隐作痛,却比不上心头火烧火燎的焦灼。她试遍了记忆中所有能退热消炎的方子,加重了剂量,甚至冒险用了些略有毒性的草药以毒攻毒,可效果微乎其微。瘟疫像无形的沼泽,正一点点吞噬着这些刚刚看到生机的生命。 “苏娘子……没用的……”陈老佝偻着背走过来,声音沙哑,“这是天收人……药石无灵啊……” “不会的。”苏晚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她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一定还有办法。是我学艺不精,没找对药。”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飞速闪过外婆絮叨过的偏方,看过的零星医书,甚至现代医学模糊的记忆。高热、咳血、传染性极强……肺鼠疫?肺炎?不管叫什么,核心是热毒壅盛,邪入营血。清热解毒、凉血散瘀是关键。现有的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力道不够,缺一味能直折热势、清解血毒的猛药。 青蒿。 这个名字突兀地跳进脑海。外婆说过,青蒿截疟,退虚热,解暑热,更能清透阴分伏热。现代研究里,青蒿素更是抗疟神药。虽然不完全对症,但其清热凉血、解郁开结之效,或许能破开这热毒壅滞的局面!尤其对于高热不退、邪入营血的急症,说不定有奇效! 她猛地睁开眼:“青蒿!需要青蒿!或者黄花蒿!这东西喜阳,长在山坡、路边、荒地……这附近一定有!” 一直在旁沉默调配防御人手的陆承宇立刻走过来:“长什么样?我去找。” “叶子像羽毛,细细的,有裂片,揉碎了有特殊的香气,开小黄花……”苏晚快速描述,随即又摇头,“不,你不知道具体样子,容易认错。而且,我记得……”她努力回忆进山时沿途所见,“在山谷深处,往东走,有一片向阳的陡坡,悬崖边上,好像见过类似的植物!但那里地势很险,几乎垂直,还有野兽出没的痕迹。” “我去。”陆承宇没有任何犹豫,抓起那把砍刀和几段绳子。 “不行!”苏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太危险了!你不知道具体位置,悬崖陡峭,万一失足……而且外面有乱兵!” “留在这里一样危险。”陆承宇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药快没了,人快撑不住了。乱兵随时可能找到入口。这是唯一的路。” “那我跟你一起去!”苏晚松开手,眼神同样不容置疑,“我认得青蒿,能节省时间。而且,万一你受伤,我能立刻处理。” “外面有乱兵。”陆承宇重复她的话,眉头紧锁。 “两个人,目标更小,互相也有照应。”苏晚寸步不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要么一起去,要么谁也别去,在这里……等死。”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陆承宇心上。他看着她倔强的、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知道无法说服她。就像他无法说服自己,将她独自留在这步步危机的地方。 “……好。”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但一切听我指挥。跟紧我,遇到危险,立刻躲起来,明白吗?” 苏晚用力点头。 两人迅速准备。陆承宇将砍刀用布缠好背在背上,又带上削尖的木矛和绳索。苏晚将最后一点有用的草药(主要是止血和解毒的)打包,又带上火折子和一块燧石。他们跟陈老、大柱简单交代了几句,嘱咐他们无论如何守住入口,万一乱兵逼近,就点燃预先准备好的、混了湿草会冒出浓烟的柴堆示警,然后伺机从另一条隐秘小径撤离——那是陆承宇早就探查好的后路。 交代完毕,两人趁着夜色未完全褪尽、山谷中雾气弥漫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钻出了藤蔓遮蔽的入口,朝着东边那片未知的陡坡潜行。 山谷外的山林,比往日更显肃杀。鸟兽似乎都预感到了危险,噤若寒蝉。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烟味和隐约的人声,显示乱兵确实在不远处活动。 陆承宇将潜行和反追踪的技巧发挥到极致。他牵着苏晚,专挑林木最密、荆棘最深的地方走,避开可能有足迹的松软地面,利用岩石和倒木隐藏身形。他的耳朵像猎豹一样竖着,捕捉着风带来的每一丝异响。 苏晚紧跟在他身后,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辨认植物上。青蒿……青蒿……她脑海里反复描摹着那种特殊叶片的形状,目光如同梳子,扫过途经的每一寸土地。寻常的蒿草见到不少,但都不是她要找的那种。 越往深处走,地势越陡峭。林木渐稀,露出大片裸露的灰白色岩石。终于,他们来到一片近乎垂直的悬崖下方。悬崖高约十数丈,岩壁布满风化的裂缝和零星的灌木。晨曦微光中,苏晚眯起眼睛,仔细搜寻。 “在那里!”她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指向悬崖中段一处向阳的岩缝。几株约莫半人高的植物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羽状分裂的叶片,顶端隐约可见细小的、淡黄色的花穗——正是青蒿!而且看样子,年份不短,药性应该充足。 然而,那处岩缝距离地面至少有五六丈高,岩壁光滑,几乎无处着手。更麻烦的是,悬崖底部散落着一些新鲜的、大型野兽的足迹和粪便,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腥臊气。 “有东西在这儿活动过,可能是豹子,或者熊。”陆承宇蹲下身查看足迹,脸色凝重。他抬头看了看陡峭的岩壁,又看了看苏晚,“你留在这里,躲到那块大石头后面。我爬上去。” “太危险了!”苏晚看着那几乎垂直的岩壁,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时间了。”陆承宇解开背上的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苏晚,“你抓紧这头,找棵结实的树固定。如果我滑下来,你能拉住。”他顿了顿,看着苏晚瞬间苍白的脸,补充道,“只是预防万一。我爬过比这更陡的。” 苏晚知道他说的是以前户外探险的经历,可那时有专业的装备和保护。现在只有粗糙的绳索和一双血肉之手。但她没有再说劝阻的话,只是用力点头,接过绳索,飞快地跑到一块巨石后,将绳索绕过一块凸起的坚硬岩石,打了个死结,双手紧紧抓住,指节发白。 陆承宇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开始攀爬。岩壁湿滑,长满青苔,落脚点极少。他像一只壁虎,用手指抠进岩缝,用脚尖寻找细微的凸起,一点点向上挪动。每上升一寸,都耗费巨大的体力和心神。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后背,手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苏晚在下面仰头看着,大气不敢出,心脏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移动而狂跳。手中的绳索绷得笔直,承载着她全部的重量和希望。 爬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陆承宇右手扣住的一块岩石突然松动脱落!他身体猛地向下一坠! “承宇!”苏晚失声惊呼,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住绳索。 陆承宇左手死死扒住另一道岩缝,脚尖险之又险地踩住一个 barely visible 的凸起,身体悬挂在半空,晃荡了几下才稳住。碎石哗啦啦落下,砸在苏晚不远处。 “我没事!”陆承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喘息,却依然镇定。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向上。动作更加谨慎,也更加缓慢。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陆承宇终于够到了那处生长着青蒿的岩缝。他单手固定身体,另一只手迅速而小心地采摘,将一株株青蒿连根拔起,塞进怀里和腰间临时系上的布袋里。 就在他采到最后一株,准备下撤时,悬崖下方的密林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充满威胁性的咆哮! 苏晚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一双幽绿的眼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正死死盯着她这个方向! 是豹子!而且体型不小! 苏晚血液瞬间冰凉。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目光焦急地看向还在悬崖上的陆承宇。快!快下来! 陆承宇也听到了咆哮,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没有任何犹豫,他放弃了缓慢下降的计划,双手抓住绳索,双脚在岩壁上猛地一蹬,借着绳索的摆荡和苏晚在下方拼命拉拽的力量,如同猿猴般迅速滑降! 几乎在他双脚沾地的同时,那头潜伏的豹子从灌木丛中跃出,矫健的身躯带着腥风,直扑过来! 陆承宇落地未稳,来不及拔刀,顺势向侧方一滚,同时将怀中刚采到的青蒿用力抛向苏晚:“接住!跑!” 苏晚下意识接住那包带着泥土清香的草药,却没有跑,反而捡起地上陆承宇滑降时掉落的那根削尖的木矛,用尽全力朝着豹子掷去!木矛擦着豹子的后腿飞过,虽未命中,却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豹子低吼一声,放弃陆承宇,转向苏晚。 “晚晚!”陆承宇目眦欲裂,拔刀猛冲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苏晚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她没有后退,反而朝着豹子左侧疾冲两步,弯腰捡起地上另一块松动的石头,狠狠砸向豹子头部! 豹子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弱小的人类会主动攻击,下意识偏头躲避。就这瞬息的空隙,陆承宇已经赶到,砍刀带着破风声,狠狠劈向豹子腰腹! 豹子敏捷地扭身避开要害,刀锋只在它后腿上划开一道血口。吃痛的豹子狂性大发,转身扑向陆承宇。陆承宇不退反进,与豹子缠斗在一起,刀光与利爪交错,惊险万分。 苏晚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冷静。她看到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堆着不少枯枝。她冲过去,抓起一把枯枝,用颤抖的手点燃火折子——一次,两次,终于点燃!她挥舞着燃烧的枯枝,大声喊叫,试图分散豹子的注意力。 野兽畏火是天性。燃烧的树枝和人类的喊叫让豹子攻势稍缓。陆承宇抓住机会,一刀狠狠砍在豹子前肢关节处!豹子惨嚎一声,攻势受挫,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惧意,又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火把,终于低吼一声,拖着伤腿,几个纵跃,消失在密林深处。 战斗结束得突然。陆承宇拄着刀,大口喘息,背上、手臂上添了几道新鲜的爪痕,鲜血淋漓。苏晚扔掉燃烧殆尽的树枝,冲过去扶住他,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样?” “皮外伤,没事。”陆承宇推开她,迅速检查了一下怀中的青蒿,还好,大部分完好。“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和动静可能会引来别的野兽,甚至乱兵。快走!” 两人顾不上处理伤口,陆承宇简单用布条勒紧止血,苏晚紧紧抱着那包救命的青蒿,沿着来路,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往回狂奔。 身后的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凌乱的足迹,证明着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搏杀。 他们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回山谷入口的。浓烟已经升起——这是陈老他们发出的警报,意味着乱兵已经很近了。 “药!青蒿!”苏晚顾不上喘气,将怀里的草药一股脑塞给迎上来的陈老和几个妇人,“快!洗净,全煮了!大火急煎!” 她自己则扑到陆承宇身边,撕开他被抓烂的衣袖,露出下面皮肉翻卷的伤口。她眼眶瞬间红了,却咬着牙,迅速用烧开晾凉的水清洗伤口,敷上止血消炎的草药粉,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 陆承宇任她处理,目光却紧紧盯着山谷入口的方向。那里,大柱、水生几人正用石块、削尖的木棍和身体,死死堵着被砍开一些的藤蔓缺口。喊杀声、撞击声已经清晰可闻,乱兵的火把光芒在藤蔓缝隙间晃动。 “他们……在撞门!”大柱回头吼道,脸上全是汗和血,“快顶不住了!” 陆承宇猛地站起,不顾手臂的疼痛,抓起砍刀:“顶住!再撑一刻钟!给苏晚争取时间!” 他冲上前,用身体抵住一根被撞得吱呀作响的粗木桩。更多的流民,哪怕老弱妇孺,也咬着牙,搬起石头,举起木棍,加入到这绝望的防御中。 山谷内,药香再次弥漫。新的药汁被灌入病人口中。苏晚跪在昏迷的李叔身边,撬开他的牙关,一点点将混入了新鲜青蒿汁液的药灌进去。她的手指因为紧张和疲惫而颤抖,但眼神死死盯着李叔的脸,心中疯狂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入口处的撞击声越来越重,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陆承宇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刀柄流淌,却依然死死抵着。大柱被震飞出去,又爬起来,吼叫着再次扑上。 就在木桩即将断裂,藤蔓缺口要被彻底撕开的刹那—— 谷外的喊杀声,突然变了调。 不再是单调的冲击和怒吼,而是夹杂了金属猛烈碰撞的巨响、凄厉的惨叫、和一种陌生的、更加整齐划一的呼喝声! “有援兵?!”水生第一个反应过来,贴在缝隙处往外看,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不是乱兵!是……是穿着甲胄的兵!他们在打那些乱兵!”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谷外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鸣镝,紧接着是更加激烈的厮杀声,以及乱兵惊慌失措的溃逃呼喊。 压在入口处的撞击力骤然消失。 陆承宇和大柱等人面面相觑,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却又挣扎着爬起,透过藤蔓缝隙,警惕而困惑地望向外面。 火光,刀光,人影交错。 一场意料之外的战斗,正在山谷外这片狭窄的林间空地上演。而交战的一方,正是那些穷追不舍的乱兵;另一方,则是一支突然出现、装备相对精良、行动颇有章法的陌生队伍。 苏晚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浑然不觉,只是和所有人一样,怔怔地望向谷外那一片混乱的刀光剑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来者何人?是敌?是友? 第十六章 意外援军,清辞现身 谷外的厮杀声如潮水般涌来,又渐渐退去。 金属碰撞的锐响、濒死的惨嚎、混乱的脚步声……透过藤蔓的缝隙,能看到火光乱舞,人影幢幢,但与之前乱兵杂乱无章的冲击不同,这次交锋带着一种冷酷高效的节奏。惨叫声大多来自乱兵一方。 陆承宇背靠着剧烈震颤后终于静止下来的木桩,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他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大柱、水生几人也都紧握武器,惊疑不定。 借着尚未熄灭的火把和渐亮的天光,可以看清战斗的轮廓。袭击乱兵的并非另一股土匪,而是一支约莫二三十人的队伍。他们穿着统一的深青色劲装,外罩简易皮甲,行动间颇有章法,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刀法简洁狠辣,专攻要害。与散乱凶蛮的乱兵相比,他们更像……经过训练的私兵,或者某个势力的护卫。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为首那人。 那是一名女子。一袭素白劲装,在血腥厮杀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醒目。她身形高挑纤细,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脸上覆着半幅素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手中长剑如灵蛇吐信,每一击都精准致命,步伐灵动飘逸,在混乱的战阵中游走,所过之处,乱兵如割草般倒下。 她并不恋战,更像是在清理障碍。目标明确——击溃这支追击的乱兵小队。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过半刻钟,原本嚣张的乱兵便死的死,逃的逃,留下十几具尸体和浓重的血腥气。那白衣女子收剑入鞘,素白的衣角竟未沾多少血污。她环视一周,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了藤蔓掩映的山谷入口。 “里面的人,出来。”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清冽如碎玉,不带丝毫情绪,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承宇深吸一口气,示意大柱等人放下武器,但保持警惕。他推开了堵在入口、已经摇摇欲坠的木桩和杂物,率先走了出去。苏晚紧跟在他身后,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一把刚采来的、沾着露水的青蒿。 谷外的空地上,血腥气扑鼻。深青色装束的护卫们正沉默地打扫战场,动作麻利地将尸体拖到一边,检查还有无活口,气氛肃杀。那白衣女子就站在空地中央,晨光勾勒出她挺直如修竹的背影和覆着面纱的侧脸。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面纱之上,那双眼睛准确无误地落在陆承宇和苏晚身上。目光清冷、锐利,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先看了看陆承宇——浑身血污,伤痕累累,却背脊挺直,眼神里是历经厮杀后的疲惫与未曾消退的警惕。又看了看苏晚——同样狼狈,发髻散乱,脸上沾着烟灰和药渍,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即便在如此境地下,依然带着一种柔韧的坚定,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草药。 “你们是何人?为何被困于此?这些乱兵因何追剿你们?”女子开口,问题直接,没有任何寒暄。 陆承宇上前半步,将苏晚隐隐护在身后,拱手道:“在下陆承宇,这是内子苏晚。我等本是北地行商,携家人伙计南下投亲,途中遭遇乱兵劫掠,与队伍失散,误入此山。这些乱兵盘踞前方临川镇,我等侥幸逃脱,不想被其追杀至此。多谢女侠出手相救,感激不尽。”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较低,将穿越之事和与刘爷的冲突尽数隐去,只归结于普通的流民遇匪。 女子静静听着,目光在陆承宇破烂却难掩质料的衣衫(穿越时的现代棉质里衣)、以及苏晚手中那把青蒿上停留片刻。青蒿不算罕见,但在此情此景下被如此珍重地握在手中,显然非同一般。 “行商?”女子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信或不信。她移开目光,望向山谷内隐约可见的人影和升起的炊烟(是正在煎药的灶火),鼻翼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血腥、汗臭、烟火气,以及……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疾病特有的秽气。 “你们之中,有时疫。”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 苏晚心中一惊。这女子好敏锐的观察力!她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女侠明鉴。我们一路奔波,又沾染了污水秽物,有数人感染了热症,咳嗽咯血,高热不退。民女略通草药,正在设法救治,只是……”她看了一眼手中的青蒿,语气沉重,“药材匮乏,恐难支撑。” 女子闻言,目光再次落在苏晚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她注意到苏晚指甲缝里洗不净的草药渍,注意到她眼底深重的疲惫和担忧,更注意到她提到病症和草药时,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与专注。 “热毒壅肺,邪入营血。青蒿截疟清热,透邪外达,用之对症,但力道稍逊,且缺一味引经报使、清解血分热毒之药。”女子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说出了一串极专业的医理药性。 苏晚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女侠也懂医术?!”她瞬间听出,对方所言,直指病症核心,甚至点出了她药方中隐隐感觉到的不足——青蒿虽好,但用于这种急重热症,确实还差一味能深入血分、强力解毒的“引子”! 女子没有回答苏晚的问题,而是侧首对身后一名护卫吩咐了一句。那护卫立刻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恭敬地双手奉上。 女子接过,打开玉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码放整齐的、已经炮制好的各种草药切片,分类清楚,品相极佳。她伸出两根莹白修长的手指,从中拈出几片颜色深紫、形状特异的干枯叶片,叶片边缘有细微锯齿,隐隐透着一股清凉微辛的气味。 “紫背天葵,又名解毒草。生于极阴寒湿之地,性凉,味苦微辛,专解血分热毒,尤擅清肺热、化痈脓。”女子将叶片递给苏晚,“与青蒿同煎,青蒿透热于外,天葵解毒于内,或可一试。” 苏晚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那几片看似不起眼的叶片。她仔细闻了闻,又小心地用手指捻开一点观察,脑中飞快地回忆外婆曾提过的只言片语——“紫背天葵,稀世解毒珍品……生于北境雪山阴湿崖壁……”竟与眼前之物吻合!这确实是她只在古籍传闻中见过的奇药! “多谢女侠赐药!”苏晚深深一礼,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敬佩。她不再多言,转身就朝谷内跑去,甚至顾不上礼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立刻用药! 陆承宇看着苏晚飞奔而去的背影,又看向眼前神秘的白衣女子,心中的戒备稍稍放松,但疑惑更重。此女身手不凡,手下精锐,精通医术,随身携带珍贵药材,言谈举止气度绝非寻常江湖中人,更不可能是普通流民或商旅。她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又为何要救他们? 女子似乎看出了陆承宇的疑惑,却并未解释。她示意手下护卫停留在谷外,自己则缓步向山谷内走去,步伐从容,仿佛踏入的不是一个充满病患和危险的临时营地,而是自家的庭院。 谷内,陈老等人见到这陌生女子和她身后那些杀气未消的护卫,都有些紧张瑟缩。但女子并未理会,目光直接落在临时搭起的灶台和几个药罐上,又扫过隔离区那些气息奄奄的病人。 苏晚已经将紫背天葵洗净,与青蒿一同投入药罐。新的药汁在火上翻滚,颜色变成一种奇异的紫褐色,散发出的气味也与之前不同,苦涩中带着一缕奇异的辛凉。 女子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看着苏晚如何仔细控制火候,如何根据病人不同症状调整药量,如何亲手为昏迷者灌药,动作虽因疲惫而有些滞涩,却精准稳定,眼神专注。当苏晚用干净的布巾为高烧病人擦拭额头降温时,那自然而然的轻柔与细心,让女子覆纱下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谷外的护卫沉默警戒,谷内的流民惴惴不安,苏晚全心扑在病人身上,陆承宇守在入口附近,目光不时掠过那静立如莲的白衣女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最先服下新药的李叔,剧烈的咳嗽竟然渐渐平缓下来,灰败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后,热度似乎开始消退,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紧接着,王五嫂子和其他几个重症病人的情况也陆续出现好转迹象,最明显的是咳血止住了。 压抑的啜泣声变成了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欢呼。陈老老泪纵横,对着苏晚和那白衣女子的方向就要下拜。 苏晚累得几乎虚脱,靠着陆承宇才站稳,但眼睛亮得惊人,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那神秘草药的惊叹。“真的……有效!”她看向白衣女子,眼中充满感激,“多谢女侠救命之恩!若非这解毒草,他们……” 女子却仿佛没听到她的感谢,只是静静看着那些病情缓解的病人,又看了看苏晚,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评估。 良久,她收回目光,看向陆承宇和苏晚,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抛出了一个让两人瞬间心神紧绷的提议: “你的医术根基不错,应变亦可。留在此地,终非长久之计。乱兵虽退,未必不会卷土重来。此地缺医少药,疫病亦可能复发。” 她顿了顿,目光在陆承宇警惕的脸上和苏晚疲惫却难掩灵秀的眉眼间扫过,继续道: “我观你二人,非寻常流民。可愿随我离开?我可提供庇护之地,不受战乱侵扰,亦有充足药材,可供你精研医术。” 山谷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药罐下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病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陆承宇瞳孔微缩,握着苏晚的手不自觉收紧。庇护?药材?精研医术?听起来诱人无比,几乎是绝境中的一根救命稻草。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女子来历不明,目的成谜,贸然跟随,是福是祸? 苏晚也怔住了。她看向陆承宇,又看向那些刚刚脱离险境、眼巴巴望着他们的流民,最后看向白衣女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对方的邀请很直接,甚至有些突兀,但语气中的笃定和隐隐流露出的强大自信,让人无法将其视为玩笑或陷阱。 是留在这危机四伏、朝不保夕的山谷,带着一群老弱病残苦苦挣扎?还是跟随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女子,去一个未知但或许安稳的地方? 月光不知何时已完全隐去,晨曦微露,在山谷中投下清冷的光。白衣女子站在光暗交界处,素衣如雪,仿佛不染尘埃,静静等待着他们的答案。而她身后,那些沉默的护卫如同雕塑,与这纷乱破败的世界格格不入。 选择,突如其来地摆在了面前。 第十七章 权衡利弊,决定同行 山谷中的寂静,在沈清辞清冽的话语落下后,并未持续太久。 短暂的死寂被陈老压抑的、近乎哽咽的抽泣打破,随即演变成一片低低的、混杂着希望与绝望的骚动。流民们从藏身的角落、简陋的草铺上挣扎着起身,或跪或坐,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沈清辞身上,又焦急地转向陆承宇和苏晚。那些目光里有近乎卑微的祈求,有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更有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狂热。 “恩人!沈姑娘!带我们走吧!求求您了!”王五嫂子搂着还未退烧的小丫,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沈姑娘大慈大悲!给条活路吧!”大柱砰砰磕头,额头上很快见了红印。 “陆公子,苏娘子,你们说句话啊……”一个断了腿的汉子撑着木棍,颤巍巍地看向他们,眼里全是血丝。 陈老颤巍巍地走到陆承宇和苏晚面前,老泪纵横:“陆公子,苏娘子……老汉知道,这一路,是我们拖累了你们。没有你们,我们早就成了路边的枯骨……老汉没脸再求什么,可你看看这些娃,看看这些老家伙……这世道,我们还能去哪儿?还能活几天?” 他粗糙的手指向那些蜷缩在角落的孩子,指向奄奄一息的李叔,指向每一张写满苦难和恐惧的脸。“沈姑娘……沈姑娘一看就是有大本事的人,跟着她,兴许……兴许真能有个活路。你们就……就答应了吧!老汉给你们磕头了!”说着,他就要往下跪。 陆承宇一把扶住他,手臂僵硬,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苏晚更是眼圈通红,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沈清辞依旧静立如松,素白的面纱挡住了所有表情,只有那双清冷的眸子,淡淡扫过激动的人群,最后落在陆承宇和苏晚身上。她的邀请,是抛给这两个人的。至于这些流民,不过是附带的麻烦,或者,也可能是某种筹码。 陆承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情感的漩涡中抽离,理智重新占据上风。他扶着陈老坐下,转身对沈清辞拱手,声音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沈姑娘高义,救命之恩,陆某与内子没齿难忘。姑娘愿提供庇护,更是雪中送炭。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直视沈清辞,“姑娘也看到了,我等并非孤身二人,身后还有这数十口乡亲。他们老弱病残,行动不便,跟着姑娘,恐是拖累。不知姑娘所谓的‘庇护之地’在何处?又有何条件?陆某需为这些信任我、跟随我的乡亲,问个明白。” 他的话清晰有力,既表达了感激,也摆明了顾虑和底线——要走,必须带上所有人,而且要清楚去哪里,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沈清辞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欣赏的神色,但转瞬即逝。她并未直接回答地点,只道:“地点暂且不便明言,但可保证,较之此地,安全百倍,衣食药物亦不缺。至于条件……” 她目光转向苏晚,顿了顿,才继续道:“我并非乐善好施之徒。出手救人,一是路见不平,二是,”她直言不讳,“我需要苏娘子的医术,帮我诊治一位病人。此人身份特殊,病情复杂,寻常医者束手无策。我观苏娘子用药,心思奇巧,根基扎实,或可一试。若愿相助,无论成与不成,我保你们一行人安稳无虞,并赠以银钱,助你们日后安身立命。这些流民,亦可一并安置。” 她的条件直白得近乎冷酷,却反而让陆承宇和苏晚稍稍安心——有明确的目的,总好过无缘无故的施舍,后者往往隐藏着更大的图谋。治病救人,这确实是苏晚擅长且愿意做的事。 苏晚抬起头,迎上沈清辞的目光:“沈姑娘,不知病患是何症状?民女医术粗浅,只怕……” “症状复杂,非三言两语可尽述。”沈清辞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你只需回答,愿,或不愿。” 苏晚看向陆承宇,眼神交流。陆承宇眉头紧锁,脑中飞速权衡: 摆脱眼下绝境(瘟疫隐患未除,乱兵可能搜山);获得稳定安全的落脚点;苏晚有机会精进医术,甚至可能接触到更高阶的医药知识;沈清辞势力不俗,或许能借助其力量,打听这个时代的更多信息,甚至……寻找回去的渺茫线索;这些流民也能有条活路。沈清辞身份成谜,目的不明(仅仅为了治病?);她口中的“病人”身份特殊,恐怕牵扯甚广,治病过程可能伴随巨大风险;一旦卷入,恐难脱身;前路未知,完全受制于人。 另一边,苏晚也在思考:能救眼前这些人的命;能继续行医救人;能向沈清辞这样的高手学习,提升医术;或许能找到更多珍稀草药,甚至探寻玉佩的奥秘;陆承宇不必再每日提心吊胆,疲于奔命。未知的病人,未知的病情,未知的危险;可能卷入权力争斗(沈清辞及其背后的势力);失去自由,行动受限制。 两人目光再次碰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挣扎,以及那份对身后这些流民无法推卸的责任。 就在这时,沈清辞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外,我观二位,似在寻觅何物,或有何难处。我虽不才,在京中尚有几分人脉耳目。若二位随我办成此事,我可动用人情,助你们寻找所需之物。” 陆承宇心头猛地一震!寻找回去的方法!这是他们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最大秘密!沈清辞是如何看出的?是观察入微的推断,还是……她真的知道什么? 苏晚也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手下意识地抚向怀中那半块温热的碎玉。 沈清辞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他们心中最隐秘的锁。这不仅仅是提供一个避难所,更是指出了一条可能通往“回家”方向的路径,哪怕它依旧渺茫,却是在这绝境中听到的唯一相关线索。 压力与诱惑,同时达到了顶点。 流民们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每一道视线都重若千钧。 陆承宇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化为一片深沉的决断。他看向苏晚,用眼神询问最后的意见。 苏晚读懂了。她轻轻点头,眼神里虽有不安,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坚定。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去,也无法放弃探寻归途的任何可能。陆承宇亦然。 “好。”陆承宇转身,面向沈清辞,声音沉静而有力,“我们答应。请姑娘遵守诺言,庇护我等,并尽力安置这些乡亲。至于诊治病人,内子必当竭尽全力。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若此事牵扯过深,危及我等性命,或有违道义,我们有权拒绝,并请姑娘履行承诺,放我们离开。”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能为自己和苏晚争取的最后保障。 沈清辞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面纱微动,似乎点了点头:“可。只要不危及我之要事,不违天地良心,你们可自行决断。至于其他,”她目光扫过眼巴巴的流民,“既允诺,自当履行。”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激昂的保证,但这简洁的回答,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流民们爆发出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哭泣和低语,许多人再次跪倒在地,向着沈清辞,也向着陆承宇和苏晚叩头。 尘埃落定。 夜幕降临,山谷中燃起篝火。沈清辞的护卫分发了食物和清水,并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守夜和次日的行程。流民们终于能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围在火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名为“希望”的光芒。 陆承宇和苏晚坐在稍远的角落,看着跳跃的火光,心情复杂。 “她在观察我们,”陆承宇压低声音,目光掠过远处篝火旁静坐调息的沈清辞,“从我们用药救人,到应对乱兵,甚至可能更早。她提出那个条件,绝不仅仅是看病那么简单。” “我知道。”苏晚靠着他,声音有些疲惫,“可承宇,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留在这里,是等死。跟着她,至少……有机会。为了大家,也为了我们自己。” 陆承宇揽住她的肩膀,用力握了握:“我明白。只是前路难测,这个沈清辞,深不可测。她需要你的医术,却似乎并不完全信任我们。那些护卫,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绝非普通家仆。她口中的‘病人’,恐怕来头极大。” 苏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不管怎样,先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找到答案,找到……回家的路。” 陆承宇点点头,不再言语。他目光扫过那些在篝火映照下、终于能安然入睡的流民脸庞,又落回沈清辞清冷孤绝的身影上。 一条充满未知与风险的路,已经摆在脚下。但比起绝境中的绝望,未知,至少意味着可能。 深夜,苏晚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病患的情况,将所剩无几的草药分门别类包好。陆承宇则借口巡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清辞那些护卫的一举一动。他们沉默、高效、警惕,彼此之间几乎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能领会意图。这种默契,只有在血与火中反复锤炼才能拥有。 陆承宇回到苏晚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她没说谎,这些人,是精锐,见过血的。我们跟着她,恐怕不只是治病那么简单。晚晚,这一路,务必小心,除了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苏晚将最后一点药粉包好,抬起眼,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我信你。你也信我。我们互相扶持,总能闯过去。” 两人握紧彼此的手,掌心那两块碎玉隔着衣料,传来微弱却同步的温热搏动,像是在呼应着他们共同的决心。 夜色深沉,篝火渐熄。山谷重归寂静,但一种新的、混杂着希望与不安的暗流,已在众人心中悄然涌动。明日,他们将跟随这个神秘的白衣女子,离开这片给予他们短暂喘息却又危机四伏的山谷,踏上一条通往未知远方的道路。 是福是祸,唯有前行,方能知晓。 第十八章 启程前行,前路未卜 晨雾未散,山谷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和一丝未散尽的药味。 沈清辞的护卫已经无声地将营地收拾完毕。三副担架重新加固,分配给无法行走的重伤员。其余流民相互搀扶,背着简陋的行囊,眼里残留着昨夜的惊悸,却也多了几分对前路的茫然希冀。 沈清辞依旧一袭白衣,面纱覆面,立在熹微的晨光中,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清冷而孤绝。她并未多言,只对护卫首领略一点头。那首领便低喝一声:“出发!” 队伍沉默地动了起来。沈清辞带着四名护卫走在最前,开路、探路,如同精准的箭头,刺入前方雾气笼罩的未知山林。他们的步伐稳健而迅速,彼此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和警戒角度,对身后拖沓的流民队伍没有任何催促,却也未放慢脚步等待。 陆承宇和苏晚走在队伍中段。陆承宇将状态稍好的大柱、水生等人分散在队伍两侧和后方,他自己则紧跟在沈清辞的护卫队尾,既能观察前方,又能随时照应身后的苏晚和队伍中的老弱。苏晚背着装满草药的布包,走在几个伤病员附近,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山路崎岖,湿滑泥泞。一夜惊魂未定,加上大多身体虚弱,流民们的脚步踉跄而迟缓。孩子压抑的哭泣,老人沉重的喘息,伤病员痛苦的**,交织成一支疲惫而压抑的行军曲。队伍行进的速度,完全取决于最慢的那个人。 沈清辞似乎并不在意这种迟缓。她走在最前,身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偶尔会停下片刻,观察路边的植被、土壤痕迹,或者侧耳倾听山林深处的声音。她的护卫同样沉默如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草木,手中兵器从未离手。他们与身后这支哀兵般的队伍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苏晚搀扶着一个崴了脚的中年妇人,一步步艰难地前行。妇人脚踝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却强忍着不敢出声,怕拖累大家。苏晚看在眼里,心中酸楚。她几次想开口请队伍稍停,为妇人处理一下,但看着前方沈清辞那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又咽了回去。 “还能坚持吗?再走一段,到前面平缓处,我帮你看看。”苏晚低声安抚妇人。 妇人感激地点点头,咬牙跟上。 陆承宇走在苏晚斜前方,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见她额发被汗水浸湿,脸色微白,知道她体力消耗极大。他放慢脚步,等到苏晚走到身边,不由分说将她背上那个沉重的草药包接过来,挎在自己肩上。 “我能背……”苏晚想拒绝。 “听话。”陆承宇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顺势牵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温热,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苏晚心中一暖,不再坚持,任由他牵着自己,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他的手很有力,总能在她快要滑倒时稳稳托住。他身上混合着汗味、泥土味和淡淡血腥气的气息,此刻却成了她最大的安慰。 路过一处溪涧,沈清辞终于示意短暂休整。流民们如蒙大赦,纷纷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掬水痛饮。 苏晚立刻取出水囊和干净布巾,先给那崴脚的妇人清洗、冷敷、用药。又查看其他几个伤病员的情况,重新包扎渗血的伤口,给发烧的孩子喂了点药汁。她忙碌的身影穿梭在疲惫的人群中,像一缕微光,驱散了些许绝望。 沈清辞独自站在溪边一块大石上,目光投向远方层叠的山峦,不知在想什么。一名护卫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禀报了几句。沈清辞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苏晚处理完伤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溪边,在离沈清辞不远不近的地方蹲下洗手。清澈的溪水冰凉刺骨,让她精神一振。她注意到沈清辞脚边岩石缝里长着几株不起眼的、叶子呈锯齿状的淡紫色小草。 “沈姑娘,”苏晚斟酌着开口,指向那几株小草,“那是‘紫珠草’吗?我记得《草木拾遗》里提过,叶片似锯齿,色淡紫,生于阴湿石隙,有清热凉血、收敛止血之效,可是此物?” 沈清辞目光从远山收回,落在苏晚所指之处,又看向苏晚。面纱遮掩了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讶异。“确是紫珠草。你读过《草木拾遗》?”那是一部相当冷僻的草药典籍,非世家传承或医道精深者难见。 苏晚心中一跳,暗怪自己多嘴。那书是外婆的珍藏,她也是穿越前偶然翻阅过,印象深刻。这个时代,一个“流落民间的行商之妻”如何得知?她连忙掩饰道:“只是……幼时机缘巧合,见过残本,记下些皮毛。” 沈清辞未置可否,只淡淡道:“紫珠草止血效佳,尤擅治内伤出血、崩漏之症。但其性寒凉,虚寒者慎用。若与‘地榆炭’同用,一收一敛,止血生肌之效更著。” 寥寥数语,却直指配伍精髓。苏晚听得眼睛发亮,连忙记下。这些知识,是外婆也不曾详细讲过的。 “多谢沈姑娘指点。”苏晚真心实意地道谢。 沈清辞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苏晚识趣地不再打扰,洗好手,默默退开。她能感觉到,沈清辞虽然冷淡,但并不吝于传授医药知识。这让她对前路的忐忑中,又生出了一丝期待。 休整片刻,队伍继续前行。午后,山路越发陡峭,苏晚体力渐渐不支,脚步越来越沉。陆承宇见状,不由分说,走到她面前蹲下:“上来。” “不用,我能走……”苏晚脸一红,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看着。 “别逞强。”陆承宇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后面还有更长的路。” 苏晚拗不过他,又确实累得双腿发软,只好趴上他宽阔的背脊。陆承宇稳稳地将她背起,步伐依然稳健。苏晚搂着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汗湿的颈窝,鼻尖是他熟悉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颠簸的山路似乎不再那么难熬,身下的体温驱散了林间的寒气。 “累了就睡会儿。”陆承宇侧过头,低声说。 苏晚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闭眼。她看着陆承宇额角滑落的汗珠,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线条,看着他因为背负自己而微微绷紧的肩背肌肉,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温暖。这个男人,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流民们默默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羡慕,有感动,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相依为命、彼此扶持的慰藉。连一直沉默赶路的沈清辞,在某个回头查看后方情况的瞬间,目光掠过陆承宇背着苏晚的身影时,也微微停顿了一瞬。面纱遮掩下,无人知晓她此刻的表情,唯有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极淡的涟漪荡过,随即又归于平静。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抵达沈清辞预定的落脚点——一处背风的山坳,比昨晚的坡地更为隐蔽。护卫们立刻开始分工合作,搭建更完善的临时营帐,布置警戒,生火造饭,动作熟练而高效。 陆承宇将苏晚小心放下,自己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肩膀。苏晚立刻去查看他的后背,果然,肩胛处被粗糙的树干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渍渗透了衣衫。 “怎么不早说?”苏晚心疼地皱眉,连忙拉着他坐下,取出药囊为他清洗上药。 “小伤,不碍事。”陆承宇任由她摆布,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正在忙碌的沈清辞和她的护卫。他注意到,沈清辞低声对护卫首领吩咐了什么,那首领脸色微凝,随即点了四名护卫,迅速散入四周暮色渐浓的山林,消失不见。 巡查?还是发现了什么? 陆承宇心中一凛。他轻轻按住苏晚正在包扎的手,低声道:“晚晚,待在这里,我去周围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柴火。” 苏晚不明所以,但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点了点头,加快了包扎的速度:“小心点。” 陆承宇起身,装作随意地朝山林边缘走去,目光却锐利如鹰,仔细观察着沈清辞手下离去的方向,以及周围的环境。暮色四合,倦鸟归林,山林显得格外寂静。但这份寂静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安的东西。 他走到一处视野稍好的高坡,借着最后的天光,隐约看到远处林间似乎有惊鸟飞起,方向正是那几名护卫消失的方位。不是野兽惊扰,更像是……人为? 陆承宇的心沉了下去。沈清辞的麻烦,恐怕比想象中更严重。他不再停留,迅速捡了些枯枝,返回营地。 苏晚已经包扎完毕,正帮着几个妇人架锅烧水。见陆承宇回来,她迎上来,眼神询问。 陆承宇将枯枝放下,借着火光,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沈清辞派人往东、南两个方向去了,行迹隐秘,像是发现了什么。我们恐怕……被盯上了。” 苏晚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握紧了腰间装着药粉的小包。 夜色,如同浓墨,彻底吞没了山坳。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流民们疲惫而麻木的脸,也映照着沈清辞独立于火光边缘、仰望星空的孤寂身影。 前路,在黑暗中延伸,未知而漫长。而那未知之中,除了希望,是否还潜藏着更深的杀机?陆承宇握紧了苏晚微凉的手,目光沉凝地望向篝火照不到的、深沉的黑暗。 山林无声,只有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第十九章 跟踪疑云,暗中警惕 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垂死之人的叹息。流民们蜷缩在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下,在疲惫与劫后余生的虚脱中沉沉睡去,鼾声与梦呓此起彼伏,掩盖了山林深夜的寂静。 陆承宇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像拉满的弓弦,捕捉着营地内外每一丝异动。苏晚依偎在他身侧,呼吸平缓,但陆承宇知道她并未真正入睡,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指尖微微发凉。 时机差不多,陆承宇极其缓慢地、不引人察觉地睁开眼,轻轻拍了拍苏晚的手背。苏晚立刻睁开眼,眼神清明,无声地询问。陆承宇以极轻微的动作示意她噤声,然后如同暗影般滑离岩壁,借着窝棚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营地外围移动。 他并未直接走向沈清辞护卫值守的方向,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迂回的路线,绕向山坡侧翼,那里林木更密,坡度也更陡,是绝佳的潜伏观察点,也是防卫相对薄弱之处。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陆承宇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猎豹,每一步都落在松软的腐叶或裸露的岩石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利用树木的阴影和地形的起伏,缓缓接近山坡边缘。 在一块巨大的、生满青苔的岩石后,他停下脚步,伏低身体,将呼吸调整到最轻微的程度,侧耳倾听,目光如鹰隼般扫向下方的密林。 起初,只有风声、虫鸣、远处夜枭的啼叫。但渐渐地,在那自然的背景音下,他分辨出了一些不和谐的杂音——极轻微的、衣物摩擦草叶的窸窣声,几乎被风掩盖的、压抑的呼吸,还有……极其微弱的、金属物在鞘内轻蹭的细响。 不是野兽。是人。而且不止一个。 陆承宇屏住呼吸,眼睛适应着浓重的黑暗,借着稀疏的星月微光,艰难地分辨着下方树林中的轮廓。影影绰绰,至少有四五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潜伏在距离营地约百步外的树丛中。他们一动不动,似乎在观察,在等待。偶尔,其中一道黑影会极其缓慢地移动一下位置,调整角度,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训练有素的谨慎。 他们没有点火,没有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极少。但这种沉默的、蓄势待发的姿态,比明目张胆的袭击更令人心悸。陆承宇甚至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属于猎食者的冰冷气息。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沈清辞来的。 陆承宇没有惊动他们,甚至将身体伏得更低,利用岩石和阴影彻底隐藏自己。他仔细观察了片刻,大致记住了对方的人数、分布和可能的武器轮廓(似乎有长兵器和短弩),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地退了回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回到营地边缘,他没有立刻返回苏晚身边,而是略一思索,朝着沈清辞所在的那个单独的小帐篷走去。帐篷里透出微弱的光,沈清辞显然也未睡。 就在他距离帐篷还有几步远时,帐篷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沈清辞走了出来,面纱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光,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准确地锁定了陆承宇的方向,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陆公子,夜寒露重,何故独自徘徊?”她的声音很轻,不带情绪,却清晰地传入陆承宇耳中。 陆承宇脚步一顿,心中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拱手低声道:“心中有事,难以安眠,出来透口气。沈姑娘也还未休息?”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越过他,投向营地外围那片深沉的黑暗,淡淡道:“既然来了,便进来说话吧。苏娘子想必也醒着,一并请来。” 她似乎对一切了如指掌。陆承宇不再多言,转身去叫苏晚。两人跟着沈清辞进了帐篷。帐篷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行军毯和一个小火盆,火盆里燃着无烟的炭,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沈清辞示意他们坐下。 “坡下林中,东南、正南、西南三个方位,潜伏五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已在彼处观察超过一个时辰。”陆承宇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沈姑娘可知他们来历?” 沈清辞坐在火盆对面,面纱下的轮廓在跳动的微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听不出的疲惫:“是‘影卫’,柳贵妃麾下最精锐的暗杀与追踪力量。” 柳贵妃!果然是她!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陆承宇的手。 沈清辞似乎并不意外他们的反应,继续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落:“我乃京城沈氏嫡女。沈氏世代簪缨,族中曾出三朝帝师,两任宰辅。然树大招风,尤其是……涉及某些不该触碰的秘密。” 她顿了顿,火光在她清冷的眸子里跳跃:“柳贵妃,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妃子,野心勃勃,手段酷烈,欲为其子谋夺储位。我沈家,因祖上与先帝有旧,知晓一些……关于皇嗣、关于国本的隐秘,且素来不涉党争,中立自持,便成了她的眼中钉。” “数月前,她构陷我父兄通敌,陛下虽未全信,却也将父兄下狱待查。我为寻证父兄清白之关键证物,亦为避其锋芒,不得不离京。不想,她还是不肯放过,竟派出‘影卫’一路追杀至此。”沈清辞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寒意,“这些人,不死不休。凡与我接触过、可能知晓内情者,皆在灭口之列。” 帐篷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苏晚和陆承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涉及宫廷秘辛与血腥斗争的真相震撼得说不出话。他们猜到沈清辞身份不凡,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显赫又如此危险的世家嫡女,更没想到,他们这无意中的同行,竟已将自己置于了后宫最有权势、最心狠手辣的女人追杀名单之上! 陆承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担忧的事情果然成真了,而且比预想的更严重。这不是江湖仇杀,而是牵扯到帝国最高权力层的倾轧,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连累身后这几十条无辜性命。 “所以,”陆承宇的声音有些干涩,“姑娘邀我们同行,不仅仅是为了治病?” 沈清辞坦然地迎上他锐利的目光:“是,也不全是。我需要苏娘子的医术是真,先前所言诊治病人亦非虚言。但……”她目光扫过两人紧握的手,和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惧与忧虑,“我确实存了私心。你们身手胆识俱佳,苏娘子医术奇特有效,若能得你们相助,我此行成功的把握能增几分。而我承诺的庇护、安稳,乃至……帮你们寻找所需之物,也绝非虚言。沈家虽遭难,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手中仍有可用之人脉资源。” 她顿了顿,语气放沉了些:“我知道,此事凶险,将你们卷入,是我之过。但事已至此,‘影卫’已至,他们认得你们的脸,知晓你们与我同行。此刻即便你们转身离去,柳贵妃也绝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泄露消息之人。唯有与我同行,抵达我要去的地方,完成我要做之事,我才能动用力量,为你们洗脱嫌疑,安排退路,兑现所有承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摆在眼前的残酷现实——他们已经上了贼船,船下是噬人的鲨群,此刻跳船,只有死路一条。 苏晚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她看向陆承宇,眼中充满了后怕、无措,以及对身后那些流民安危的深深担忧。 陆承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取代。他明白沈清辞说的没错。从他们决定跟随她,或者更早,从他们在山谷中接受她的帮助开始,他们就已经被绑在了这辆驶向未知深渊的战车上。现在,车后是追兵,车下是悬崖,除了继续向前,别无选择。 “沈姑娘需要我们做什么?”陆承宇沉声问,声音恢复了平静。 “抵达‘望北川’,找到我要找的人,拿到我要拿的东西,并确保苏娘子能为我诊治那位特殊的病人。”沈清辞言简意赅,“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摆脱或消灭身后的‘影卫’。明日寅时,提前拔营,改走西侧猎道。那条路极为难行,但可最大限度摆脱追踪,甚至……伺机反制。” 她看向陆承宇:“陆公子身手胆略,我已见识。可否请公子协助我的护卫,加强夜间警戒,并提前探一探西侧猎道入口?我的人手,需要集中精力应对‘影卫’可能的突袭。”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更是将部分指挥权下放。陆承宇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沈清辞又看向苏晚:“苏娘子,明日路途必然艰险,伤病员恐难支撑。需要你尽力稳住他们的伤势,必要时,或许还需你的药粉相助。”她的目光落在苏晚一直紧握的小药包上。 苏晚用力点了点头,尽管手指还在发凉,但眼神已经坚定下来:“我明白。我会准备好。” “好。”沈清辞不再多言,起身道,“既如此,二位请回,抓紧时间休息。寅时整,准时出发。”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果决,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疲惫与坦诚只是幻觉。 陆承宇和苏晚默默退出帐篷。夜风寒意刺骨,远处山林黑沉沉如巨兽匍匐,而那黑暗中潜伏的“影卫”,如同附骨之疽,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回到自己的角落,苏晚立刻开始检查药包,将几种强效的麻痹、致幻甚至带毒的草药粉末分别包好,贴身藏放,又仔细清点了金疮药和急救物品。陆承宇则低声叫醒了大柱和水生,简短告知了部分情况(只说是可能被山匪盯上,需加强戒备),安排他们轮流守夜,并叮嘱他们明日务必跟紧队伍,照顾好老弱。 寅时的梆子声尚未响起,营地已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悄然苏醒。流民们被轻声唤起,懵懂而惶恐地收拾行囊。沈清辞的护卫如同精准的齿轮,无声而高效地拆卸帐篷,掩埋痕迹,将驮马背上的物资重新分配。 陆承宇带着大柱,在两名护卫的指引下,先行一步,没入西侧更加浓密的黑暗之中,去探查那条据说连猎户都极少行走的“猎道”。 苏晚站在渐渐熄灭的篝火旁,看着忙碌而沉默的众人,又望向沈清辞帐篷的方向。那道素白的身影已经走出,正低声对护卫首领吩咐着什么,隐约能听到“若遇拦截,格杀勿论”、“不留活口”等冰冷字眼。 她握紧了袖中的药包,掌心那半块碎玉不知何时又传来熟悉的、微弱的温热,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预警。 前路,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延伸向未知的险峻与血腥。跟踪者的阴影如跗骨之蛆,柳贵妃的杀意隔空笼罩,沈清辞背负的家族秘密与宫廷斗争更是深不可测。 他们已无退路,唯有前行,在这条越发凶险的路上,依靠彼此,也依靠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盟友,杀出一条生路。 寅时到,队伍如沉默的洪流,悄然离开这处短暂的栖身地,一头扎进西侧那片更加黑暗、更加崎岖的密林深处。身后的山坡,在渐亮的天光中,逐渐模糊,仿佛一个即将醒来的、充满杀机的噩梦。 第二十章 夜袭惊魂,并肩御敌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白日里改道西行、跋涉于荒僻猎道的疲惫,如山般压在每个人身上。简陋的临时营地里,篝火已燃至将熄未熄,几点暗红的余烬在夜风中苟延残喘。除了轮流值守的护卫如石雕般立在阴影中,其余人皆已沉入不安的深眠,鼾声与断续梦呓交织。 陆承宇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山岩,怀中揽着苏晚,两人都未真正入睡。沈清辞白日里那句“影卫不死不休”和改道时凝重的神色,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苏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陆承宇的衣襟,呼吸轻浅,显然也警醒着。 寅时将至,正是黎明前最深、最寒、人也最困倦的时刻。 异变,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死寂。 “咻咻咻——!” 先是数道凄厉到极致的破空声,撕裂空气,从营地外围不同方向的黑林中暴射而来!不是弓箭离弦的嗡鸣,而是机括震动的短促锐响——是弩!而且是连发劲弩! “敌袭——!!”几乎是破空声响起的同一刹那,沈清辞清冽如冰刃的厉喝已然炸响。她原本在青石上盘坐调息的身影,如同被无形丝线扯动,瞬息弹起,腰间软剑“铮”然出鞘,化作一团银亮的光幕,精准地将射向她和近处护卫的数支弩矢绞飞! 然而,流民聚集之处,却瞬间成了修罗场。 “啊——!”一名刚被尿意憋醒、正迷迷糊糊起身的老汉,胸口猛地爆开一团血花,弩箭透体而出,他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便瞪大眼睛扑倒在地。紧接着,另一支弩箭射穿了一个年轻妇人的小腿,她抱着怀里的孩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救命!” “杀人啦!” “跑啊!” 惊恐的尖叫、孩童的哭嚎、男人粗哑的怒吼,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将营地炸开!流民们像没头苍蝇般乱窜,推搡、跌倒、互相践踏,恐惧吞噬了理智。 “趴下!找掩体!别乱跑!”陆承宇在听到机弩声的瞬间,已将苏晚死死按倒在身下,用背脊和旁边的山岩形成屏障,同时朝着混乱的人群嘶声大吼,声音甚至盖过了部分尖叫。他看得分明,至少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三个方向的密林中无声扑出,手中刀剑在稀疏的星月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目标明确——直插营地核心,制造最大混乱,并试图分割、围杀沈清辞及其护卫! 是“影卫”!他们不仅追了上来,而且选择了最黑暗、人最松懈的时刻,发动了精准而狠辣的突袭! 沈清辞的四名护卫反应已是极快,两人持盾(临时用木板和藤蔓加固)护住伤员和部分流民,另两人则悍然迎向扑来的黑衣人,刀光霍霍,瞬间与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战在一处,金铁交鸣声刺耳响起。但这些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分出三人缠住护卫,其余人则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直扑惊慌失措的流民,以及被陆承宇护在身后的苏晚! “晚晚!药!”陆承宇低吼一声,抄起手边备好的、顶端削尖的硬木长棍,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然蹿出,迎向一名挥刀砍向吓得瘫软在地的陈老的黑衣人。他步伐奇特,不似这个时代常见的硬打硬进,而是灵活侧移,木棍毒蛇般戳向对方持刀手腕的关节。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流民”反应如此之快、招式如此刁钻,手腕一麻,刀势偏斜。陆承宇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木棍顺势上撩,狠狠击中对方下颌!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苏晚被陆承宇留在相对安全的岩隙后,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但手指已本能地摸向腰间数个油纸包——那是她重新调配的强效麻痹粉和混合了曼陀罗花粉的致幻粉,药性猛烈。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 另一名黑衣人已狞笑着扑向正拖着伤腿、抱着孩子哭嚎的王五嫂子,刀光直劈其脖颈! 来不及多想!苏晚猛地从岩隙后探身,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包药粉掷向那黑衣人面门!药包在空中划出弧线,在黑衣人挥刀下劈的轨迹前恰好散开,淡黄色粉末在黑暗中并不显眼,却精准地笼罩了对方头脸! “咳咳!什么鬼东西!”黑衣人猝不及防,吸入不少,动作顿时一滞,眼神出现瞬间的涣散,刀势也失了准头,擦着王五嫂子的肩膀劈在地上,火星四溅。 “躲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去!快!”苏晚朝吓傻的王五嫂子大喊,声音因紧张而尖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自己则已弯腰冲向另一侧,将另一包药粉撒向试图攻击正组织流民躲避的大柱和水生的两名黑衣人。 药粉所及,如同无形的屏障。黑衣人即便有所警觉闭气,也难免沾染皮肤,瞬间便觉刺痛麻痒,涕泪横流,攻势大减,甚至有人摇摇晃晃,被大柱趁机一棍扫倒。 “小心药粉!闭气!”陆承宇抽空再次大吼提醒己方。他自己也利用对手被苏晚药粉稍稍干扰的瞬间,木棍横扫对方膝弯,趁其失衡,夺过对方长刀,反手架住另一名袭来的黑衣人的劈砍。刀锋相撞,火星迸射,陆承宇虎口震裂,却半步不退,将身后岩隙中的苏晚和附近流民牢牢护住。 战场另一端,沈清辞已陷入四名黑衣人的围攻。她剑法精妙绝伦,身姿飘忽如风中柳絮,在交织的刀光剑影中穿梭腾挪,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手中软剑却如同拥有生命的银蛇,角度刁钻狠辣,忽而缠腕绞刃,忽而直刺咽喉,剑光过处,必带起一蓬血雨。一名黑衣人惨叫着捂住被刺穿的手腕倒地,另一人肩头中剑,踉跄后退。 但“影卫”之名绝非虚传,剩余两人攻势更疾,悍不畏死,死死缠住沈清辞,让她一时无法脱身支援他处。更有一名黑衣人绕过战团,悄无声息地扑向正忙着撒药粉的苏晚后背,手中短刃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陆承宇眼角余光瞥见,肝胆俱裂,却被眼前敌人死死缠住,救援不及!“晚晚!身后!” 苏晚听到惊呼,猛回头,只见刀光已至面门,死亡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她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冰冷的杀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身影如鬼魅般切入!沈清辞竟在两名高手的围攻下,以近乎不可思议的角度抽身而出,软剑后发先至,如同灵蛇吐信,“叮”一声轻响,精准无比地缠上那淬毒短刃的刀身,一绞一拉!黑衣人只觉一股诡异绵柔却沛不可挡的力道传来,短刃脱手飞出。沈清辞顺势一掌,印在其胸口! “噗!”黑衣人如遭重锤,鲜血狂喷,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软软滑落。 “待在此处,莫要再轻易离开掩体!”沈清辞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对苏晚低喝一声,甚至来不及看她一眼,软剑已如狂风暴雨般再次迎上追袭而来的两名黑衣人。她白衣上已溅上点点血迹,如同雪地红梅,在激烈的战斗中飘摇,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孤绝与强悍。 苏晚背靠岩石,剧烈喘息,方才那一瞬的死亡阴影让她四肢发软。但看到沈清辞白衣染血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到陆承宇在人群中奋力厮杀、身上又添新伤却死死守住防线,一股混杂着感激、愤怒和决绝的热流涌上心头。她不再盲目冲撞,而是冷静观察,看准时机,将手中剩余的药粉,精准地撒向试图围攻陆承宇侧翼、或冲击护卫圆阵的黑衣人必经之路。 她的药粉成了改变战局平衡的关键砝码。虽不能直接杀敌,却极大地干扰、迟滞了黑衣人的行动,让他们束手束脚,为陆承宇和护卫们创造了宝贵的反击机会。陆承宇压力一轻,刀法更加狠辣凌厉,配合着现代格斗的擒拿技巧,又放倒两人。护卫们也精神大振,圆阵稳固,将惊慌的流民护得更加严密。 战斗激烈而残酷,持续了约莫半柱香时间。黑衣人虽然悍勇,但在沈清辞超凡的武力、陆承宇奇特的搏杀技巧、护卫的拼死抵抗以及苏晚那防不胜防的药粉干扰下,渐渐落入下风。地上已躺倒六七名黑衣人,或死或伤,失去战力。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似是头目)眼见事不可为,同伴折损近半,而目标沈清辞虽受轻伤却战力犹存,那个会用药粉的女子和身手奇特的男人也难缠得很,再缠斗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他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剩余四五名黑衣人闻令,立刻虚晃一招,毫不恋战,如同来时一样迅捷,拖着受伤的同伴,迅速退入黑暗的密林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狼藉、浓重的血腥气和劫后余生者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哭泣。 营地重归寂静,但那寂静中充满了沉痛的余韵。 篝火彻底熄灭,只有天边微微泛起的鱼肚白,提供着微弱的光亮。沈清辞还剑入鞘,白衣上的血迹在晨光中更加刺目。她脸色有些苍白,左臂衣袖被划破一道口子,渗出血迹,但她背脊挺直如松,目光冰冷地扫过黑衣人退走的方向,又缓缓扫过营地。 陆承宇拄着夺来的长刀,大口喘气,身上添了三四道伤口,最深的一处在肋下,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他第一时间看向苏晚,见她虽然脸色惨白,惊魂未定,但完好无损地靠在岩壁边,这才稍稍放心。 苏晚也正看着他,见他身上血迹,心中一紧,立刻想要上前。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沈清辞的声音响起,带着战斗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瞬间稳住了场面。 护卫和还能动的流民开始忙碌。不幸的是,最初中箭的老汉已经没了气息,还有两名流民在混乱中被踩踏重伤,奄奄一息。沈清辞的四名护卫,一人肩头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一人腿部被刺穿,伤势不轻。其余人多是轻伤。 沈清辞走到那死去的老汉身边,沉默地站了片刻,面纱下的容颜看不清表情,但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几分。她俯身,合上了老汉未能瞑目的双眼。 苏晚已强忍着不适和悲伤,投入到救治中。她先为陆承宇处理伤口,清洗、上药(用的是沈清辞之前给的伤药和她自己剩下的草药)、包扎,动作迅速而稳定,只是手指微微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陆承宇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无声地安抚。 接着,她又去处理护卫和重伤流民的伤口。她的专注和熟练,在这种混乱的场景下显得格外珍贵而可靠。沈清辞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她冷静地指挥大柱等人烧水、递送物品,看着她手法精准地清理创口、缝合(用上了沈清辞药囊中的羊肠线)、敷药,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越来越浓的欣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陆承宇简单包扎后,不顾苏晚的反对,提着刀开始在营地周围仔细巡查,确认没有残留的黑衣人或陷阱,并加强了几处警戒位置。他眉头紧锁,心中并无多少击退敌人的喜悦。这次夜袭,“影卫”展现出的专业、狠辣和果决,远超预期。他们像附骨之疽,甩脱恐怕极难。沈清辞说的没错,柳贵妃……是真的要赶尽杀绝。 而沈清辞本人,她的武功高得惊人,那种在万军(虽然只是数人)之中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的气度,绝非普通世家嫡女能有。她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她许诺的“安稳之地”和“帮助寻找”,真的能实现吗?还是只是一个更精美、却也可能更致命的陷阱? 但无论如何,陆承宇知道,经过今夜这一战,他们已经彻底被绑上了沈清辞的战车,也与柳贵妃成了不死不休的敌人。前路,除了加快脚步,尽快抵达沈清辞所说的“望北川”,借助她的力量,似乎已别无他法。甚至,他心中隐晦地升起一个念头:若沈清辞真能扳倒柳贵妃,以其展现出的能量,或许……真的能帮他们打听到一些超越常理的、关于“穿越”或“回去”的线索? 晨光渐亮,驱散着林间的黑暗与血腥。苏晚为最后一名伤员包扎完毕,累得几乎虚脱,靠坐在岩石边。沈清辞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个水囊。 “多谢。”苏晚接过,声音沙哑。 沈清辞看着她疲惫却坚毅的脸,沉默了一下,才道:“你的药粉与医术,今夜居功至伟。若无你,伤亡恐不止于此。”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的认可分量十足。 苏晚摇摇头,看向那死去的老汉和重伤的流民,眼眶微红:“是我没用,没能救下所有人……” “生死有命。”沈清辞打断她的自责,目光投向远方渐亮的山峦,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肃杀,“但这笔血债,我会记下。柳贵妃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出发,加快行程。”她转向正在走回来的陆承宇,“陆公子,可能撑得住?” 陆承宇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目光坚定:“可以。” 沈清辞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去安排拔营事宜。那挺直的背影,在晨光中仿佛一柄染血却即将再次出鞘的利剑。 苏晚和陆承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疲惫,以及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前路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刚刚并肩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而那个神秘的白衣女子,似乎……比想象中更值得信赖一些? 只是这“信赖”的背后,究竟是无尽的麻烦,还是渺茫的生机?唯有前行,方能知晓。 第二十一章 草药疗伤,清辞示好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幕,也照亮了昨夜激战后留下的满目疮痍。山坡上,临时营地一片狼藉,折断的兵刃、散落的箭矢、深褐色的血迹浸入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血腥味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压抑。 沈清辞下令在此休整半日。流民们大多惊魂未定,瑟缩在相对完好的角落,低声啜泣或茫然呆坐。昨夜战死的三名流民已被简单掩埋在不远处的树下,新起的土堆像沉默的伤口,刺痛着每个人的眼睛。伤员的**此起彼伏,气氛沉重。 苏晚几乎一夜未眠,此刻强撑着疲惫,开始清点所剩的草药。她的布包在昨夜奔忙中遗失了大半,剩下的多是些零散的、品相一般的枝叶,治疗外伤的金疮药和消炎草药更是所剩无几。看着几名重伤的护卫和流民因缺乏良药而痛苦的面容,她眉头紧锁,心中焦急。 沈清辞在护卫的搀扶下,巡视了一圈营地,查看了己方人员的伤势。她的左臂伤口已由苏晚重新处理包扎,行动仍有些不便,但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看到苏晚对着所剩无几的草药发愁,她略一示意,那名仅存的、伤势较轻的护卫立刻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墨绿色皮囊,双手捧到苏晚面前。 “苏娘子,”沈清辞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这里有些‘玉枢散’和‘九一丹’,对外伤止血、生肌、防脓有奇效,你且拿去用。” 苏晚一怔,接过皮囊打开。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玉瓶和瓷罐,密封极好。她小心地打开一瓶“玉枢散”,只见药粉细腻如雪,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气味清凉芬芳;又打开一罐“九一丹”,是暗红色的膏体,触手温润,药香扑鼻。这两种药,光是看品相和气味,就知绝非市面上能见的凡品,恐怕是宫廷或顶级世家才有的秘制伤药。 “这……太珍贵了。”苏晚下意识地推拒。昨夜沈清辞已赠药在先,如今又拿出这等宝物。 “药是拿来救人的,不是珍藏的。”沈清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昨夜若无你,伤亡更重。这些药,用在当用之处,便是它们的价值。不必推辞。” 苏晚感受到她的诚意,不再矫情,郑重道谢:“多谢沈姑娘,苏晚定不辜负这些良药。”她立刻开始行动。 先为受伤最重的护卫处理。那人肩头被刀劈开,深可见骨,昨夜只是草草止血包扎,此刻伤口周围已红肿发烫。苏晚用煮沸后晾凉的盐水(盐是沈清辞护卫行囊中的)小心清洗创口,动作轻柔却毫不拖沓,仔细剔去残留的碎布和污物,然后用“玉枢散”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沾血即凝,竟有微弱的温热感,出血立止。她又取出“九一丹”,用干净木片挑出少许,混合了一点捣烂的蒲公英汁液(消炎),轻轻敷在伤口周围红肿处,最后用煮沸消毒的棉布重新包扎妥当。 整个过程,她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一边包扎,一边低声嘱咐那因疼痛而紧绷的护卫:“伤口很深,万幸未伤筋脉。这两日手臂不可用力,尽量平放。按时换药,保持洁净,应无大碍。” 那铁塔般的汉子看着苏晚专注而平静的面容,感受着伤口传来的清凉与缓解的痛楚,眼中露出感激,闷声应道:“多谢苏娘子。” 接下来是为另一名腿部中箭的护卫取箭镞、清创、上药。苏晚的手法稳、准、快,即便在简陋的条件下,也尽量做到了最大程度的清洁和无创(相对这个时代而言)。沈清辞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目光落在苏晚那双沾满血污药渍、却稳定异常的手上,又掠过她微微苍白却神情坚定的侧脸,清冷的眸子里,欣赏之色越来越浓,几乎不加掩饰。 当苏晚用一种奇特的、交叉八字法为一名腹部被划开、肠子险些外露的流民进行包扎固定时(此法能更好避免腹压增加导致伤口崩裂),沈清辞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苏娘子这包扎腹腔的手法,颇为奇特,我从未见过。可是师门独传?” 苏晚心中微凛,手上动作未停,低着头,声音平静地回答:“是家传的一些土法子。外婆说过,腹部受伤,最怕内胀和崩裂,这样绑缚,能稳妥些。”她将源头再次推给“外婆”,这是她目前想到的最稳妥的解释。 沈清辞不置可否,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而道:“你于外伤急救一道,思路清晰,手法果决,更难得是心细如发,顾虑周全。许多行医多年的郎中,也未必有你这份镇定与周全。” 这评价极高。苏晚脸微热,谦逊道:“沈姑娘过奖了,我只是尽力而为。” 处理完重伤员,苏晚又马不停蹄地为其他轻伤员清洗、上药、包扎。陆承宇肋下的伤口也重新处理过,敷上了“九一丹”,疼痛缓解了许多。他默默跟在苏晚身边,在她需要时递上工具、清水,或用袖子为她擦去额角的汗水,动作自然体贴。苏晚偶尔抬头,给他一个疲惫却安心的眼神,两人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流动。 沈清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陆承宇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当最后一名伤员的伤口处理完毕,日头已近中天。苏晚几乎累得直不起腰,扶着旁边的树干才站稳,脸色因过度劳累和失血(她自己手臂也有轻微划伤)而显得更加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 一只骨节分明、握着水囊的手伸到她面前。苏晚抬头,对上沈清辞清冷的眸子。 “歇息片刻,喝点水。”沈清辞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比起初遇时的冰冷,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 “谢谢。”苏晚接过,小口喝着微甜的清水,感觉干涸的喉咙和紧绷的神经都稍稍舒缓。 沈清辞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投向远处苍茫的山峦,忽然开口道:“你的医术,不仅限于外伤急救。昨日你提及的时疫辨证用药,思路亦清晰准确。寻常医者,能精于一道已属不易,你却似内外兼修,更难得是触类旁通,不拘泥古方。” 苏晚握着水囊,斟酌着词语:“只是自幼跟着外婆,看得杂,学得杂。外婆常说,病无常形,医无定法,贵在明理变通。” “明理变通……”沈清辞低声重复了一遍,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苏晚,“令外祖母,必是一位奇人。而你,得其真传,青出于蓝。”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苏娘子,以你之能,困于乡野,或是随我等颠沛流离,实是可惜。” 苏晚心中一动,静静等待下文。 沈清辞继续道:“大靖太医院,汇集天下医道英才。虽亦有迂腐守旧之辈,但其中不乏真才实学、胸怀济世之心的太医。以你之医术与心性,若能入得太医院,精研典籍,切磋医术,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女医官,悬壶济世,活人无数,亦不必再受这流离战乱之苦。” 太医院!女医官!这是沈清辞抛出的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未来。安稳、尊荣、精进医术的机会、实现价值的平台……对于任何一个有抱负的医者,这都是难以拒绝的邀请。 苏晚沉默了片刻。她确实心动,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那个能安心钻研医术、救治更多人、或许也能接触更多这个世界核心秘密(比如灵脉、比如回去的方法)的环境。但她也清醒地知道,太医院那种地方,必然是权力交织、关系复杂之地,以她和陆承宇的身份背景,贸然进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更何况…… 她抬起头,迎上沈清辞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沈姑娘好意,苏晚心领。只是眼下,我与承宇只求一处安稳之地,了此残生,寻得归途。至于太医院……”她轻轻摇头,“非我所愿,亦非我所能及。医术是用来救人的,无论在庙堂之高,还是在江湖之远,只要能帮到需要帮助的人,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沈清辞静静地看了她许久,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了一些。她点了点头,并未因苏晚的拒绝而不悦,反而语气更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你能有此心境,更为难得。”她顿了顿,又道,“至于你们所寻的‘归途’……我既承诺相助,必会尽力。待此事了结,我自会动用手中资源,为你们打探。” “多谢沈姑娘。”苏晚真诚道谢。 沈清辞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那本昨日赠予苏晚的《南荒百草辑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种药材的图谱道:“此去北行,气候渐寒,山中多有毒瘴与寒症。这‘火阳花’与‘冰魄草’的记载,你需仔细看看,或有用处。”她将书册递还,又补充道,“此书你且收好,日后行医,或有裨益。” 这已不仅仅是赠书,更是承认了苏晚在医术上的地位,并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的一些医药知识(至少是部分)分享给她。这是一种姿态的明显转变,从最初的审视、利用,到如今的认可、甚至隐隐有引为同道、加以培养的意味。 苏晚双手接过,再次郑重道谢。她能感觉到,沈清辞这座冰山,似乎正在对她,也对他们夫妇二人,悄然开启一道缝隙。 午后,队伍在一片相对肃穆的气氛中,掩埋了死者,整理了行装,准备再次出发。沈清辞决定不再走猎道,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险峻、几乎垂直向上的山脊线,据她说,这条路可直插“望北川”后山,能最大程度缩短行程,避开可能的拦截,但极其耗费体力,对伤员更是考验。 出发前,苏晚抓紧最后一点时间,靠坐在一块背阴的石头后,翻看那本《辑略》。她很快找到了沈清辞提及的“火阳花”和“冰魄草”,仔细记下性状和用法。翻阅间,她的目光忽然被夹在书中页的一枚薄如蝉翼、颜色泛黄的书签吸引。书签所在的那一页,绘制的正是那株“灵脉草”。 与书中其他图谱相比,这一页的注解笔迹似乎略有不同,更显古拙,旁边还有数行极小的、以朱砂批注的字迹,若非仔细看,极易忽略。苏晚凝神细辨,只见上面写着: “灵脉草,通幽之兰。世所罕有,非灵地不生。服之可微弱激发灵脉本源,然需辅以特殊心法导引,或借同源之物为引,否则药力散逸,十不存一,徒然浪费。灵脉觉醒,福祸相依,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轻触。切记,切记!” 特殊心法?同源之物为引?灵脉觉醒,福祸相依? 苏晚的心脏怦怦直跳。她想起昨夜自己贸然服下那株最小的灵脉草后,体内两股气息冲撞的痛苦与随后的舒畅,想起玉佩那异常的滚烫……玉佩,就是“同源之物”吗?那“特殊心法”又是什么?沈清辞知道这些吗?她赠书时,是否刻意将书签留在了这一页? 疑问如潮水般涌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碎玉,玉佩传来温润的回应,仿佛在安抚她纷乱的心绪。 与此同时,陆承宇正与那名伤势较轻的护卫低声交谈,借着帮忙检查行装的机会,状似无意地打听着京城的风土人情、朝堂局势。护卫言语谨慎,但提及柳贵妃时,仍不免流露出深深的忌惮,并隐晦地暗示,京中局势诡谲,几位皇子年岁渐长,暗流汹涌。 “沈家……便是因不愿涉入党争,又知晓些旧事,才遭了无妄之灾。”护卫最后低声叹道,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陆承宇心中了然。沈清辞的麻烦,果然根植于帝国最高层的权力斗争,凶险程度远超想象。而他们要去的“望北川”,恐怕也绝非普通的避难之所。 远处,密林深处,几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山坡上正在集结的队伍。为首一人,正是昨夜袭击中逃走的那个黑衣人头目。他脸色阴沉,肩头缠着染血的布条,对着身旁手下做了一个手势,几人如同鬼魅般,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遥遥辍上了队伍。 休整结束,危机未除。短暂的温情与示好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与迫在眉睫的追杀。苏晚收起书册,将疑惑深埋心底;陆承宇握紧刀柄,眼神锐利。队伍在沈清辞的带领下,再次踏上征途,朝着那条险峻的山脊线,沉默而坚定地进发。前方,是缩短的路径,也是更高的险峰,以及必然更残酷的考验。 第二十二章 灵脉草疑云,玉佩异动 山脊线上的跋涉,比预想中更加艰难。近乎垂直的陡坡,怪石嶙峋,湿滑的苔藓遍布,每一步都需手脚并用,稍有不慎便是坠入深渊。重伤员被简易担架抬着,行进速度慢如蜗牛。沈清辞腿伤未愈,却也坚持走在最前探路,用那根削制的木杖支撑,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脚印(伤口在跋涉中再次崩裂渗血),但她神情漠然,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苏晚和陆承宇一前一后,竭尽全力帮扶着老弱流民,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在林间回荡。 短暂的休整间隙,苏晚靠着一棵虬结的古松,几乎瘫软。她摸出怀中的《南荒百草辑略》,再次翻到记载“灵脉草”的那一页。昨夜服下那株小草后的奇异感受,以及今晨醒来后身体莫名的轻盈感和似乎更加敏锐的五感,都让她无法将这个疑问搁置。 图谱描绘精细,注解详实:“灵脉草,又称‘通幽兰’、‘启灵枝’。性温,味淡近无。唯生于天地灵气交汇汇聚之灵秀绝险之地,汲日月精华、地脉生机而生。其效主滋养先天灵脉本源,微弱唤醒潜藏灵性,疏通淤塞,调和阴阳。然,此物择主,非身具灵脉本源者,服之如嚼枯草,毫无效用,反因其性引动体内驳杂之气,致头昏体胀,甚者经脉微损。故常人视为鸡肋,或作观赏。采摘需以玉、石、木器,忌金铁,子午二时药性最纯。” 灵脉本源?唤醒潜藏灵性?苏晚的目光在这些字眼上反复流连。她回忆起自己穿越后的种种异常:掌心碎玉持续的温热与搏动;为李叔、陆承宇、甚至沈清辞处理伤口时,那股不由自主从掌心涌出、似乎能加速愈合、缓解疼痛的暖流;自己偶尔能模糊感知到草木“情绪”(比如对某株草药是否有毒的微弱直觉);以及昨夜服下灵脉草后,那冰火交织、最终化为温和暖流运转全身,并极大强化了感官的奇特体验…… 难道,自己这具身体,或者说,自己的灵魂与这具身体结合后,真的拥有了所谓的“灵脉本源”?而这玉佩,是激发或引导这灵脉的“钥匙”或“同源之物”?外婆留给她的这半块碎玉,以及那句临终谶言“玉碎人团圆”,是否就指向了这个秘密? 疑问如藤蔓缠绕心头,越收越紧。她合上书册,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正在闭目调息、脸色苍白的沈清辞。沈清辞赠书,又将书签恰好留在此页,是巧合,还是有意?她是否知道些什么?以她的见识和沈家的背景,对“灵脉”之说,绝不可能一无所知。 犹豫片刻,苏晚还是起身,走到沈清辞身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轻声开口:“沈姑娘,打扰了。关于这书中记载的‘灵脉草’,还有些疑问,想向姑娘请教。”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眸光落在苏晚手中的书册上,又移到她脸上。听到“灵脉草”三字,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纱下的轮廓似乎更加清冷了几分。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只有山风呼啸而过。 “灵脉草……”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种遥远的意味,“此书所载,大抵属实。此物确存于世,然千万株中难寻一株,生长之地亦多诡秘险绝。”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缓缓道:“至于‘灵脉’……此乃大靖王朝,乃至前朝历代皇室与少数传承久远的世家大族,讳莫如深之秘。相传,天地有灵,山川有脉。人身小天地,亦有先天禀赋之‘灵脉’潜藏。身负灵脉者,万中无一。灵脉觉醒者,更是凤毛麟角。”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灵脉玄妙,传闻有诸多异能。或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或可感知细微,明察秋毫;更有古籍荒诞记载,上古大能灵脉通天,可呼风唤雨,驱策草木,乃至……影响一地之气运,一国之气数。然千年以降,灵脉传承早已断绝模糊,所谓异能,多成传说,或为野心家蛊惑人心之工具。”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晚,眼神深邃如古井:“灵脉草,据传是滋养、乃至微弱唤醒那潜藏灵脉的引子之一。但,其效成谜,反噬亦重。寻常人误服,轻则不适,重则伤身。即便真是身负微末灵脉者,若无正确引导之法,或足够强大的同源之物护持,贸然服用,亦可能引动灵脉暴走,经脉尽毁,甚至……丧命。”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警告意味。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苏晚紧握书册、指节有些发白的手,又淡淡补充道:“此等虚无缥缈、凶险莫测之物,知之无益,反受其惑。苏娘子医术精湛,当以济世救人为念,脚踏实地,莫要追寻这些镜花水月,以免误入歧途,反害了自身与身边之人。” 她的话,听起来是恳切的告诫,但苏晚却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语气下的暗流涌动。沈清辞在隐瞒,在回避,甚至……在害怕?害怕她追问,还是害怕“灵脉”这个话题本身?她提到“同源之物护持”,是否意有所指? “沈姑娘所言,苏晚谨记。”苏晚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涛骇浪,语气恭顺,“只是见书中记载神奇,心生好奇罢了。如此凶险之物,自当避而远之。” 沈清辞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但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条,显示她心绪并不平静。 苏晚默默退回陆承宇身边,心绪纷乱。沈清辞的话,非但没有打消她的疑惑,反而像在迷雾中投下几块碎石,轮廓愈发模糊,却也隐约指明了水下礁石的凶险。灵脉的存在被间接证实了,且与王朝气运、世家秘辛相关,危险而神秘。灵脉草是钥匙,但使用不当便是毒药。而“同源之物”……她几乎可以肯定,指的就是她和陆承宇手中的碎玉!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陆承宇压低声音问,递过来半块干粮。 苏晚看了看周围,流民们都在抓紧时间休息,沈清辞似乎在专注调息。她凑近陆承宇,用极低的气音,将沈清辞关于灵脉和灵脉草的话,以及自己之前的猜测和昨夜服药的感受,快速而清晰地告诉了他。 陆承宇越听神色越凝重,等苏晚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灵脉’和玉佩,恐怕是我们穿越的关键,也可能是我们最大的麻烦。”他看了看苏晚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和她眼中压抑的激动与不安,握住了她的手,“别怕,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但眼下,我们必须更加小心。沈清辞的态度很奇怪,她似乎知道得很多,但不愿多说。这灵脉之事,恐怕牵扯极大。” 苏晚点头,从怀中掏出自己那半块碎玉。陆承宇会意,也拿出了他的。 两人将碎玉并排放在陆承宇的掌心。断裂的纹路在透过林叶的稀疏天光下,显得更加古朴神秘。就在两块碎玉边缘轻轻触碰的瞬间—— 异变陡生! 原本温润的玉石,内部骤然亮起一抹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沿着断口处那些玄奥的纹路缓缓流转!与此同时,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强烈的暖流,如同苏醒的溪流,从两块紧贴的碎玉中汹涌而出,分别涌入两人的掌心! “!”苏晚闷哼一声,只觉那股暖流炽热却不灼人,顺着胳膊急速蔓延,瞬间贯通四肢百骸。体内那自昨夜服药后便安静潜伏的暖流仿佛被彻底点燃,与之交融、共振,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自行加速运转起来。所过之处,跋涉的疲惫、紧绷的神经带来的隐痛,竟如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轻盈、充满力量的感觉充斥全身。她甚至能“听”到更远处风中叶片翻转的细微声响,能“嗅”到土壤深处某种菌类的特殊气味,能“感觉”到身旁陆承宇体内同样澎湃却略显滞涩的暖流,以及更远处几个流民虚弱紊乱的气息。 陆承宇的感受同样强烈。他震惊地看着自己手臂上昨日被树枝划伤、今早还隐隐作痛的那道寸许长的伤口。在暖流涌过的瞬间,伤口处传来麻痒的感觉,然后,在他和苏晚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那道本已结痂的伤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颜色变浅、收口、平复……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印记!而他连日搏杀积累的暗伤和疲惫,也在此刻一扫而空,精神为之一振,耳目前所未有的清明。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不可思议。这绝不是普通玉佩能做到的!这暖流,这愈合速度,这感官的强化……一切都指向沈清辞口中那玄之又玄的“灵脉”之力!而他们的玉佩,显然就是激发、引导,甚至可能是储存这力量的“同源之物”! 就在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震撼得说不出话时,不远处似乎一直在闭目调息的沈清辞,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的指尖,微微蜷缩,按在了自己腰间那柄看似普通的软剑剑柄之上。面纱之下,无人能窥见她的表情,只有那双悄然睁开一线缝隙的眼眸,在望向苏晚和陆承宇掌心那散发着微弱光晕、隐隐有奇异波动传出的玉佩时,瞳孔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其锐利、复杂难明的光芒——那光芒中,有震惊,有了然,有深深的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她迅速重新闭眼,仿佛从未醒过,只是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变得比山巅的寒雪还要冷冽几分。 苏晚和陆承宇沉浸在玉佩带来的震撼中,并未察觉沈清辞那细微的变化。两人迅速将光芒渐消、恢复温润的碎玉分开,贴身藏好。掌心残留的温热和体内缓缓平息的暖流,提醒着他们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这玉佩……和灵脉,肯定有关。”苏晚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 “沈清辞一定看出了什么。”陆承宇目光锐利地扫过看似平静的沈清辞,低声道,“但她不说。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从现在起,玉佩绝不能再轻易示人,尤其是在沈清辞面前。灵脉草的事,我们也必须装作不知,暗中留意。” 苏晚用力点头,将《辑略》也小心收好。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变成了沉甸甸的巨石。灵脉的力量如此神奇,却也如此容易引来觊觎和灾祸。沈清辞讳莫如深,柳贵妃穷追不舍……她们争夺的,真的仅仅是沈家的旧怨和那所谓的“证物”吗?是否也与这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灵脉”有关? 自己和陆承宇,身怀可能与灵脉密切相关的碎玉,又似乎拥有所谓的“灵脉本源”,如今卷入了这场漩涡,未来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揭开回家之路的希望,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山风更烈,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短暂的休整结束,沈清辞起身,一言不发,继续拄着木杖,向着山脊更高处走去。她的背影依旧挺直孤绝,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更深的迷雾。 苏晚和陆承宇默默跟上,混入疲惫的队伍中。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与警惕。前路未知,力量初显,危机四伏。但他们别无选择,唯有相互扶持,紧握手中的碎玉,在这条越发诡异莫测的路上,谨慎前行,努力变强,直至拨开迷雾,找到真相,或者……找到归途。 远处,密林阴影中,那名黑衣人头目透过手中的单筒铜制“千里镜”,清晰地看到了苏晚和陆承宇掌心玉佩的微弱异象。他瞳孔骤缩,迅速收起千里镜,对身边手下急促低语:“速速禀报贵妃!目标身怀异宝,疑似与‘灵脉’有关!苏晚此女,医术奇特,恐亦身负隐秘!务必生擒,至少……夺其玉佩!”手下领命,如猿猴般悄无声息地滑下陡坡,朝着来路疾奔而去。 追杀,因这意外发现的“异宝”,陡然升级。而苏晚和陆承宇尚不知晓,他们手中那关乎身世与归途的碎玉,已为他们招致了比柳贵妃本人追杀令,更加贪婪、更加不择手段的觊觎。 第二十三章 加快行程,山林遇险 玉佩的异动与沈清辞讳莫如深的态度,如同两片阴云沉甸甸地压在苏晚和陆承宇心头。短暂的休整后,沈清辞不顾腿伤疼痛,下令即刻出发,且比之前更为急迫。 “必须加快速度。翻过前面那道山梁,进入‘黑松林’,再有一日半路程,就能抵达‘望北川’外围的‘老熊岭’。那里有我们一处隐秘据点,可暂作喘息,也能获取补给。”沈清辞声音冷冽,不容置疑,“柳贵妃的‘影卫’如同跗骨之蛆,绝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野狼的血腥味,也可能引来更多麻烦。” 她的话让所有人心中一凛。昨夜激战和今晨狼袭的阴影还未散去,死亡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催促着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必须榨干最后一丝体力,拼命前行。 山路愈发崎岖湿滑,许多地方需手脚并用才能攀爬。流民们早已精疲力竭,全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在支撑。陆承宇走在队伍中段,既要帮扶前后体力不支的老弱,又要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精神高度紧绷。苏晚紧随在他身侧,怀中紧抱着那本《辑略》和所剩无几的药包,体内那股因玉佩异动而活跃的暖流缓缓运转,竟让她感觉比昨日稍轻松些,感官也似乎更加敏锐,能提前察觉到脚下松动的石块或过于湿滑的苔藓。 “小心这边,石头是松的。”她低声提醒前方一个差点滑倒的妇人,顺手扶了一把。 “阿囡,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她将最后半块掺了糖霜(沈清辞护卫行囊中找到的)的粗面饼塞给一个哭得脱力的小女孩。 陆承宇则沉默地将最陡峭路段的老者背过去,或是用削尖的木棍为后面的人凿出简易的落脚点。两人默契配合,尽可能减少队伍的行进难度和意外。 沈清辞走在最前,木杖点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步都稳而坚定,但仔细观察,能发现她左腿的绷带下,又有新的血渍缓慢渗出。她几乎不休息,只在极险峻处稍作停留,确认路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幽深的林木和前方云雾笼罩的山梁。她仅存的那名护卫紧跟其后,同样满脸疲惫,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日头渐高,又缓缓西斜。队伍在沉默和喘息中,艰难地朝着那道仿佛遥不可及的山梁挪动。饥饿、干渴、伤痛、恐惧,折磨着每一个人。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 就在众人即将攀上山梁、进入那片更加幽暗茂密的“黑松林”时,异变陡生!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充满暴戾气息的狼嚎,骤然从左侧下方的密林深处炸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嚎叫声迅速连成一片,从不同方位传来,带着明显的愤怒和某种……召唤的意味! 是狼群!而且听声音,数量不少,正从下方呈包围之势快速逼近! “狼!是狼群!” “好多!听声音好多!” “完了……我们被狼盯上了!” 流民们瞬间陷入巨大的恐慌,刚刚因即将翻越山梁而燃起的一丝希望被无情扑灭。女人尖叫,孩子大哭,男人也面如土色,队伍瞬间有崩溃的迹象。 “闭嘴!噤声!”沈清辞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部分骚乱。她迅速环视四周,目光锁定山梁上方一处相对开阔、背靠巨大岩壁的缓坡,“所有人,上那个坡地!快!围成圈,老弱妇孺在中间,男人在外,拿起所有能用的东西!” 命令清晰果断。求生的本能驱使下,流民们连滚爬爬地朝着那处缓坡涌去。陆承宇一把抓住吓呆的苏晚,护着她冲上坡地,同时对着大柱、水生等还能动的年轻人大吼:“快!捡石头!木棍!背靠背!” 几乎是众人刚刚在坡地中央勉强聚拢,摆出防御姿态的下一秒,下方的灌木丛便剧烈晃动起来! “嗖!嗖嗖!” 五六道灰黑色的矫健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中窜出,停在坡地下方约二十步处,堵住了上山的路径。正是之前被击退的那几只野狼!但它们并非全部,在它们身后,林影晃动,又有至少七八头体型更大、毛色更深、眼神更加凶残的野狼缓缓步出,呈扇形散开,将小小的坡地半包围起来。为首的一头公狼格外雄壮,肩高几乎齐腰,颈毛怒张,獠牙外露,暗绿色的眼珠死死盯着人群,尤其是站在最前方、手持木杖的沈清辞,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超过十头!而且其中不乏明显是头狼和老练猎手的壮年狼!它们显然是被同伴的伤亡和血腥味激怒,召集了更多的同类前来复仇! 冷汗瞬间浸湿了所有人的后背。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坡地。 沈清辞面纱下的脸看不出表情,唯有那双眸子冰冷如万载寒冰。她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在晦暗的天光下流淌着一抹幽蓝的光泽。“护好自己,别让它们冲散阵型。”她是对着陆承宇和仅存的护卫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话音未落,那头最为雄壮的头狼猛地仰天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如同进攻的号角! “吼——!” 最前方的五六头野狼瞬间启动,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方向扑向人群!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目标明确——撕开脆弱的防御圈,制造混乱,然后分而食之! “杀!”沈清辞清叱一声,身形如电,竟主动迎向扑得最猛的两头野狼!软剑化作一片蓝色的光幕,精准地格开一头野狼的扑咬,剑尖顺势一挑,在另一头野狼的腰腹间带起一溜血光!但她也被狼爪擦过手臂,衣衫破裂。 几乎同时,陆承宇也动了。他没有硬抗正面扑击,而是侧身滑步,手中那根顶端削尖、被他悄悄绑上了半截断刃(来自昨夜黑衣人的兵器)的长棍,如同毒蛇出洞,狠辣地戳向一头试图从侧面袭击流民圈的野狼眼窝!那野狼灵巧避过,陆承宇却顺势变招,棍尾横扫,狠狠砸在另一头扑来的野狼前腿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围紧!别散开!”陆承宇一边与野狼缠斗,一边嘶声大吼,稳住阵脚。大柱、水生等人也红着眼,挥舞着简陋的武器,与试图贴近的野狼搏斗,虽然险象环生,但勉强维持着圆阵不破。 苏晚被陆承宇死死护在身后靠里的位置,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她能清晰地闻到野狼口中的腥臭,看到它们眼中冰冷的杀意,听到利爪划过岩石的刺耳声响,以及同伴受伤的闷哼和惨叫。恐惧几乎要让她窒息,但体内那股暖流却在此刻自动加速运转,奇异地让她保持了最后一丝清明。 她看到一头狡猾的野狼绕开了正面的陆承宇和侧翼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扑向阵型中一个抱着婴儿、吓得浑身僵直的年轻母亲! 来不及多想!苏晚几乎是本能地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混有她刚才偷偷洒出的、研磨得极细的麻痹性草药粉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野狼扬去!粉末顺风飘散,笼罩了野狼的头脸。 “阿嚏!咳!”野狼猝不及防,吸入粉末,动作顿时一滞,甩着脑袋剧烈咳嗽起来,扑击的势头大减。那年轻母亲身边的汉子趁机一棍子砸在狼头上,将其逼退。 “小心!粉末!”苏晚尖声提醒靠近那个方向的流民闭气。她的药粉再次发挥了奇效,虽然无法直接毒倒这些猛兽,但强烈的刺激性足以干扰它们的感官和行动,为防御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狼群凶悍异常,扑、咬、撕、扯,配合默契。沈清辞剑法超群,身影在狼群中穿梭,剑光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头野狼受伤惨嚎,但她独木难支,身上又添新伤,血迹斑斑。陆承宇仗着灵活的步法和刁钻的棍法,也放倒了两头野狼,但手臂和后背都被狼爪划开深深的血口。护卫和流民中的青壮年也多有挂彩,圆阵摇摇欲坠。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得狼群更加狂躁。那头雄壮的头狼似乎看出沈清辞是最强的威胁,低吼一声,亲自带着两头最为精悍的母狼,成品字形猛扑沈清辞! 沈清辞刚格开一头母狼的扑击,另一头母狼已趁机噬向她受伤的左腿!而头狼的血盆大口,则直取她的咽喉!三方夹击,险到极致! “沈姑娘!”苏晚失声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清辞眼中寒光爆闪,竟不闪不避,手中软剑陡然绷得笔直,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扑向她咽喉的头狼左眼!同时,她左脚为轴,拧身侧踢,狠狠踹在噬向她左腿的母狼下颌,将其踢得翻滚出去。但扑向她右侧的母狼,利爪已触及她的肩头! “嗤啦——”衣衫碎裂,皮开肉绽。 沈清辞闷哼一声,却借着拧身的力道,软剑顺势从狼眼中抽出,带出一蓬血雨和眼球,反手一剑,削断了那头母狼的前爪! “嗷——!”头狼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捂着眼睛疯狂倒退。狼群攻势为之一滞。 陆承宇抓住机会,一棍将面前受伤的野狼彻底砸倒,对着狼群发出震慑性的怒吼,浑身浴血,状如疯虎。剩余的野狼似乎被头狼的惨状和这群“猎物”顽强的反击所震慑,尤其是苏晚那防不胜防的药粉让它们极为不适,一时间逡巡不前,只是龇着牙低声咆哮。 双方陷入短暂的对峙。坡地上,人人带伤,喘息如牛,紧紧靠着背后的岩石和同伴,死死盯着下方虎视眈眈的狼群。沈清辞以剑拄地,肩头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大片白衣,脸色苍白如纸,但身姿依旧挺直,目光冰冷地锁定着那头独眼头狼。 头狼用剩下的独眼怨毒地瞪了沈清辞和人群一眼,又看了看地上几具同伴的尸体和更多受伤哀嚎的同类,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充满恨意的低嚎,缓缓向后退去。其他野狼见状,也纷纷低吼着,拖着受伤的同伴,消失在茂密的黑松林中。 狼群,暂时退却了。 直到最后一头野狼的影子没入林间,坡地上紧绷到极致的弦才骤然松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疲惫瞬间席卷了所有人。流民们瘫倒在地,放声大哭或呆若木鸡。还能站着的,也几乎虚脱。 陆承宇拄着棍子,大口喘气,肋下和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第一时间看向苏晚。苏晚脸上溅了几点狼血,神色惊惶未定,但完好无损,正快步走向沈清辞。 “沈姑娘!你的伤!”苏晚看到沈清辞肩头那深可见骨的爪痕和不断涌出的鲜血,心都揪紧了。她立刻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想要按压止血。 沈清辞摆摆手,示意她稍等,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狼群退去的方向,又望了望天色,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沙哑:“此地不可久留……血腥味太重,狼群可能去而复返,也可能引来别的……我们必须立刻进入黑松林,寻找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连夜赶路。” “可是你的伤……”苏晚急道。 “无妨,死不了。”沈清辞语气平淡,自己用剑割下一段衣摆,草草勒住肩头伤口上方止血,动作熟稔得让人心疼。她看向仅存的护卫,后者也浑身是伤,但对她点了点头,表示还能行动。 苏晚知道她说的对,此地确实危险。她不再坚持,迅速打开随身药包,所幸沈清辞给的“玉枢散”和“九一丹”还有一些。她先为沈清辞清洗伤口(用所剩无几的清水),撒上玉枢散,那药粉果然神奇,出血很快减缓,她又敷上九一丹,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整个过程,沈清辞只是微微蹙眉,一声不吭。 接着,苏晚又为陆承宇和其他伤员处理伤口。轮到陆承宇时,她清洗着他背后那道皮肉翻卷的爪痕,心疼得手都在抖。陆承宇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小伤。” 就在苏晚为他敷药时,她掌心的玉佩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温热,同时,她感觉到体内那股暖流似乎受到牵引,不由自主地分出一丝,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渗入陆承宇的伤口。陆承宇身体微微一震,诧异地回头看她。 苏晚自己也愣住了。她清楚地“看到”(或者说感觉到),在那丝微弱暖流浸润下,陆承宇伤口处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一丝,疼痛也明显缓解。这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和可控! 难道……自己对这灵脉带来的暖流,有了初步的引导能力?是因为玉佩昨日的异动,还是因为自己服用了灵脉草? 这个发现让她心惊,也让她隐隐生出一丝希望。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她迅速收敛心神,为陆承宇包扎好,又去处理其他伤员。 一番忙乱后,天色已近黄昏。黑松林就在前方,林深叶茂,光线昏暗,更添几分阴森。 沈清辞服下一颗苏晚递来的、用仅剩的止痛草药熬煮的汁液,深吸一口气,率先朝着黑松林走去。“走,趁天黑前,尽量深入一些,找个隐蔽处过夜。”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峭,脚步也有些虚浮,但依然坚定。 苏晚和陆承宇搀扶着伤势较重的流民,默默跟上。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狼群的袭击虽然击退,但也让他们付出了惨重代价,多人受伤,体力透支,而前路,是更加黑暗未知的密林,以及不知何时会追上的、比野狼更凶残狡猾的“影卫”。 苏晚摸了摸怀中温润的玉佩,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缓缓运转的暖流。这新发现的能力微弱而不稳,但或许……是黑暗中一点微弱的光。她必须尽快弄明白它,掌控它。在这危机四伏的旅途上,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队伍沉默地没入黑松林浓重的阴影之中。身后,山坡上留下的血迹和狼尸,很快吸引了夜间活动的食腐鸟类,发出呱噪的啼叫。而在更远处的山梁上,几道如同岩石般静止的身影,正透过千里镜,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进了黑松林……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黑衣人头目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发信号,让林子里的人准备好。贵妃有令,那女人和玉佩,必须到手。至于其他人……格杀勿论。” 第二十四章 贵妃追兵,绝境突围 黑松林深处,不见天日。潮湿腐朽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松脂气和经年堆积的落叶腐败味道,光线昏暗如同黄昏,只有偶尔从极高处枝叶缝隙漏下的惨白光斑,勉强照亮脚下盘根错节、覆盖着厚厚苔藓的地面,以及不时横亘眼前、挂满藤蔓的朽木。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但那寂静中似乎总潜伏着无数窥视的眼睛,令人脊背发寒。 队伍在林中艰难跋涉了小半夜,人人精疲力尽,伤员更是几近虚脱。沈清辞肩头的伤虽经苏晚处理,但失血和持续跋涉让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全靠一股非人的意志力支撑。陆承宇和苏晚也到了极限,全凭相互扶持和那玉佩带来的微弱暖流缓解着身体的抗议。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沈清辞找到了她口中的“隐蔽处”——一处位于巨大山岩底部的天然裂缝,入口被浓密的蕨类和藤蔓遮掩,内部空间狭窄但足以容纳众人,且有一条极其隐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通往山岩后方,似乎是山体运动形成的天然通道,勉强可算“后路”。 “在此休整两个时辰,天亮前必须出发。”沈清辞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声音沙哑地命令,随即闭上眼,似乎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仅存的护卫自动守在裂缝入口阴影处,如同石雕。 流民们早已累瘫,顾不得地上潮湿冰冷,东倒西歪地瘫坐下来,很快响起压抑的鼾声。苏晚强打精神,借着岩缝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为几个伤势恶化的伤员重新换了药,又检查了陆承宇和沈清辞的伤口。陆承宇的伤口恢复速度惊人,已结了一层薄痂。沈清辞的肩伤依旧狰狞,好在“九一丹”药效神奇,没有明显恶化。苏晚为她换药时,指尖再次感受到那股奇异的暖流似乎想涌出,但被她强行按捺住了——在沈清辞面前,她不敢暴露丝毫异常。 忙完这一切,苏晚几乎虚脱,挨着陆承宇坐下。陆承宇揽住她,两人靠着石壁,在极度的疲惫和不安中,勉强陷入浅眠。 然而,致命的危机,往往在人们最松懈、最疲惫的时刻降临。 休整不到一个时辰,守在入口的护卫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压抑的警示低喝!几乎同时,裂缝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却密集的枝叶被拨动和皮靴踩踏腐叶的沙沙声! 不是野兽!是训练有素的人群在快速靠近、合围! 所有人瞬间惊醒,睡意全无,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阴冷、尖锐,如同金属刮擦般刺耳的声音在裂缝外响起,在寂静的林间回荡,“沈大小姐,别来无恙?贵妃娘娘惦记您得紧,特命咱家前来,请您回京一叙。顺便……接两位贵客同行。” 话音未落,火把的光芒骤然亮起,透过藤蔓缝隙,将裂缝内映得一片血红。影影绰绰,至少有二三十道身着统一玄色劲装、脸覆黑色面罩的身影,手持刀剑弓弩,呈扇形将裂缝入口堵得水泄不通!为首者是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手持拂尘,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冷笑,正是柳贵妃身边最得力的亲信太监——高公公! “是‘影卫’!还有内侍省的高手!”仅存的护卫脸色剧变,声音发涩。高公公亲自出马,还带了如此多人,显然柳贵妃已下了必杀令,或者……必擒令!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尽管脸色苍白如纸,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冰冷地透过藤蔓缝隙,与高公公阴毒的眼神对上。“高阉狗,贵妃娘娘的手,伸得可真长。” “放肆!”高公公尖声呵斥,拂尘一指,“沈清辞,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乖乖束手就擒,交出东西,或许还能留个全尸!还有里面那个会用药的小娘子和她男人,贵妃娘娘有请!至于其他这些贱民……”他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杀意,“一个不留!” “杀!”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名“影卫”如同鬼魅般扑向裂缝入口,刀光闪烁! “退后!”沈清辞厉喝一声,软剑已然在手,对陆承宇和苏晚急声道,“陆公子,你带苏晚和所有人,从后面那条缝隙走!快!” “不行!你一个人挡不住!”陆承宇目眦欲裂。外面足有二十多人,且是精锐中的精锐,沈清辞重伤在身,还有一个护卫,如何能挡? “这是命令!”沈清辞第一次用如此严厉、近乎呵斥的语气对陆承宇说话,但眼中却闪过一抹极快的、近乎恳切的决绝,“他们目标是我,还有你们!分开走,才有一线生机!记住,出缝隙后,往东,三十里外有处‘野狐坡’,坡下有个废弃的‘望北驿’!在那里等我三日!若三日后我未到……”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无比,“你们便自行离去,再也不要回头!快走!” 话音刚落,她已与那名忠心护卫一起,迎着最先冲入裂缝的两名“影卫”杀了过去!剑光如匹练,瞬间缠住敌人,硬生生将狭窄的入口暂时封住! “走啊!”护卫回头,对陆承宇嘶声大吼,随即肩头中了一刀,鲜血迸溅。 没有时间犹豫了!每耽搁一秒,沈清辞就多一分危险,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陆承宇狠狠一咬牙,眼中布满血丝,猛地转身,对吓呆的流民们低吼:“所有人,跟我来!快!一个接一个,别挤!大柱!水生!开路!栓子,断后!” 苏晚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看了一眼在入口处浴血奋战、白衣几乎被染成血衣的沈清辞,又看了一眼满眼焦灼、却不得不做出选择的陆承宇,猛地从怀中掏出所有剩余的、药效最强的麻痹和致幻药粉,分成几小包,塞给陆承宇、大柱、水生等人。 “遇到追兵,撒向对方面门!闭气!千万别沾到自己!”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快速。 陆承宇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眼中是同样的痛楚与决绝:“走!” 众人跌跌撞撞地涌向裂缝深处那条狭窄的缝隙。缝隙内伸手不见五指,潮湿滑腻,仅容一人侧身挤过,不少地方甚至需要爬行。流民们惊恐万状,哭泣、推搡,行进缓慢。身后,裂缝入口处传来的兵刃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越来越激烈,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苏晚跟在陆承宇身后,手脚并用地在狭窄黑暗的缝隙中爬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减轻沈清辞的压力!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是出口!然而,就在最后几人即将挤出缝隙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在那边!他们从后面跑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高公有令,格杀勿论!” 几名“影卫”竟然突破了沈清辞的阻挡,追进了缝隙!狭窄的空间限制了他们的速度,但也让逃亡者无处可躲! “快出去!”陆承宇将最后一个流民推出缝隙,自己却猛地转身,堵在出口内侧,对着追来的黑影将手中药粉狠狠扬出!“闭气!” 淡黄色的粉末在狭窄空间内弥漫开来,冲在最前的两名“影卫”猝不及防,吸入不少,顿时剧烈咳嗽,脚步踉跄。但第三人显然有所准备,提前闭气,手中短弩一抬! “嗖!”弩箭电射而至!如此近的距离,几乎避无可避! “承宇!”刚刚挤出缝隙的苏晚回头看到,魂飞魄散! 陆承宇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侧身,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深深钉入身后的石壁!他趁机一脚踹在因药粉而动作迟缓的“影卫”胸口,将其踹得倒退,撞倒后面一人,暂时堵住了通道。 “走!”他趁机挤出缝隙,反手将一块早就看好的松动石头狠狠砸向缝隙内部,引发一阵小小的坍塌,尘土飞扬,暂时阻断了追兵。 缝隙外,是一片陡峭的、长满灌木和乱石的山坡,下方是幽深的山谷。天光微亮,能见度稍好。流民们惊魂未定,聚集在出口附近。 “清点人数!快!”陆承宇脸上血流不止,却顾不得擦拭,急声命令。一番混乱后,确认除了最早死在入口的那名护卫,所有人都逃出来了,但几乎个个带伤,惊恐万状。 身后缝隙内,传来“影卫”挖掘和咒骂的声音,他们很快会追出来。 “往东!下坡!进山谷!”陆承宇辨明方向,指着东面林木相对稀疏、地势向下延伸的山谷。那是唯一可能摆脱追兵、又能前往沈清辞所说“望北驿”的方向。 逃亡再次开始,比之前更加仓皇,更加绝望。身后是随时可能追上的索命恶鬼,前方是未知的深谷险地,而那个为他们断后、生死未卜的白衣女子…… 苏晚一边搀扶着一个崴了脚的老妇往下冲,一边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那越来越远的岩缝出口,泪水模糊了视线。沈清辞……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来“望北驿”找我们! 与此同时,裂缝入口处的战斗,已接近尾声。 那名忠心的护卫早已倒在血泊中,身中数刀,气绝身亡。沈清辞独自一人,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软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血。她身上又添了数道伤口,最深的一处在右腹,鲜血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她脚下汇成一小滩。白衣几乎被染成血色,破烂不堪,面纱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清冷绝艳、此刻沾满血污的脸庞。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寒星,冷冷地注视着前方。 高公公在数名“影卫”的簇拥下,缓缓走进裂缝,拂尘轻摆,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沈大小姐,何必呢?负隅顽抗,不过多受些皮肉之苦。东西交出来,说出那两人的下落,咱家或可在贵妃娘娘面前,为你求个痛快。” 沈清辞缓缓抬起剑,剑身映着她冰冷的眸子:“阉狗……也配?” 高公公脸色一沉,尖声道:“不知死活!给我拿下!要活的!” 数名“影卫”再次扑上!沈清辞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顾腹部的重伤,强行提气,剑法陡然变得狂暴凌厉,完全不似她平日飘逸的风格,而是以命搏命,以伤换伤!瞬间又有一名“影卫”咽喉中剑倒地,但她背上也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噗!”她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失血过多,伤势过重,已是强弩之末。 “呵……”她看着步步紧逼的敌人,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在嘲笑命运,又像是在诀别。脑海中闪过父亲严肃却慈爱的面容,兄长爽朗的笑声,家族藏书阁淡淡的墨香,以及……那双清澈执着、总是充满好奇与善意的眼睛(苏晚),和那个沉默坚毅、始终护在那双眼眸之前的背影(陆承宇)。 对不起……或许,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她缓缓举起剑,对准了自己的心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沈家儿女,绝不受辱于阉党之手! 就在她准备引剑自刎的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裂缝外黑松林深处某处射来,并非射向任何人,而是射向众人头顶的岩壁,炸开一团刺目的红色焰火!与此同时,林间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啸声由远及近,快如疾风! “贵妃爪牙,安敢欺我沈氏无人?!” 一道青色身影,如同大鹏展翅,自林梢飞掠而至,人未到,凌厉无匹的剑气已席卷而来,将最外围两名猝不及防的“影卫”当场斩杀! “什么人?!”高公公大惊失色,厉声喝问。 青色身影落在裂缝入口,是个身着青衫、背负长剑、面容清矍、目光如电的中年男子。他看了一眼重伤濒死、却依旧挺直站立的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化为滔天怒火,剑指高公公:“沈家,沈傲!特来清理门户,诛杀阉党!” 沈傲?!沈清辞那位传闻中云游天下、行踪莫测的叔父?!他竟然在此刻出现了! 高公公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沈傲之名,他岂能不知?此人剑术通神,性情孤傲,是沈家上一代最出色的高手之一,只是常年不在京中。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黑松林? “沈傲!你想叛逆吗?与贵妃娘娘作对?!”高公公色厉内荏。 “作对?”沈傲冷笑一声,剑气勃发,“今日便先斩了你这阉狗,他日再上金殿,问问陛下,纵容后宫戕害忠良之后,是何道理!看剑!” 话音未落,青色剑光已然暴起,如同银河倒泻,直取高公公!剑气之盛,令周围“影卫”竟不敢直撄其锋! 高公公怪叫一声,拂尘急舞格挡,同时身形疾退:“拦住他!放箭!放箭!” 场面瞬间再次陷入混乱。沈清辞看到叔父出现,心中紧绷的弦骤然一松,强烈的眩晕和黑暗终于彻底淹没了她。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似乎看到那道青色身影如同战神般挡在了她与敌人之间…… 而此刻,陆承宇和苏晚带着流民,正狼狈不堪地冲下陡峭的山坡,冲入下方雾气弥漫的幽深山谷。身后,数名摆脱了沈傲纠缠(或是奉命分兵)的“影卫”,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分开走!两人一组,分散进谷!在谷口那棵最大的歪脖子树下汇合!”陆承宇当机立断,做出最冒险却也可能是唯一能摆脱追兵的选择。流民们早已没了主意,闻言立刻三五成群,慌不择路地冲向雾气中。 陆承宇紧紧抓着苏晚的手,选了一条看起来最崎岖、林木最密的小径,一头扎了进去。苏晚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山坡上方,那岩缝出口的方向已被林木和雾气彻底遮蔽。 沈姑娘,你一定……要平安啊。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汗水与尘土。而掌心的玉佩,在一片混乱与绝望的奔逃中,依旧传来微弱却固执的温热,仿佛在黑暗中,为她指引着唯一的方向。 第二十五章 驿站暂歇,担忧清辞 日头西沉,将最后一抹昏黄的光涂抹在“望北驿”斑驳的土墙上。驿站坐落在两山夹峙的隘口,背靠陡峭山崖,前临一条不算宽阔的官道分支,是通往北方“望北川”方向最后一处官方设立的落脚点。建筑低矮简陋,主屋是夯土垒就,两侧各有几间歪斜的厢房,马厩里传出几声有气无力的马嘶。一面褪色破损的驿旗在晚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对刚刚从死亡山谷中逃出生天的众人而言,这简陋破败的驿站,不啻于天堂。 陆承宇搀扶着最后一个几乎虚脱的流民踏进驿站破烂的院门时,驿卒——一个独眼、满脸风霜的老头——正蹲在井边打水。看到突然涌入这么一大群衣衫褴褛、浑身血污尘土、惊魂未定的男男女女,老头独眼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转为漠然,在这条道上,他见得多了。 “店家,可有空房?我们需要歇脚,弄些吃食热水。”陆承宇上前,声音沙哑疲惫,却尽量保持平稳,从怀中摸出几枚沈清辞之前给的、所剩无几的铜钱递过去。 独眼驿卒掂了掂铜钱,瞥了眼众人,尤其多看了几眼伤势明显的,扯着沙哑的嗓子道:“东厢两间大通铺空着,挤挤能睡。柴房也能将就。热水有,吃食只有些粗面饼子和咸菜疙瘩,要肉得加钱。” “够了,多谢。”陆承宇点头,迅速安排,“大柱,带受伤的兄弟和老人孩子去东厢。水生,栓子,你们几个伤势轻的,跟我收拾一下柴房。苏晚,你看看驿站里有没有现成的草药,先应应急。” 众人早已累到极限,闻言默默行动起来,互相搀扶着走向驿卒指点的方向。进了相对遮风挡雨的屋子,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的烟火气和牲畜粪便味,许多人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通铺或草堆上,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晚强打精神,找到那独眼驿卒,询问是否有草药。驿卒嘟囔着从柜台底下摸出个落满灰尘的破陶罐,里面是些早已干枯发霉、看不出原貌的草叶根茎,聊胜于无。她又用最后一点铜钱,换了些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罐劣质菜油(可做简易消毒和润滑)。回到东厢,她立刻开始为几个伤口恶化的伤员重新清理、上药(用所剩无几的玉枢散和九一丹,混合驿站那些不知名草药捣烂的汁液)、包扎。动作依旧稳定,但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浸透。 陆承宇安排好住处,又去院中水井打来冷水,让众人简单擦洗,分发了驿卒送来的、硬得能磕掉牙的粗面饼。他自己只匆匆啃了两口,灌下一大瓢凉水,便找到那独眼驿卒,状似随意地打听:“老丈,近日可有什么生面孔过往?尤其是……穿着统一黑衣、带着兵器、神色不善的?” 独眼驿卒正就着咸菜疙瘩喝酒,闻言抬起浑浊的独眼,嘿嘿干笑两声:“这条道,往北是苦寒之地,往南是战乱边陲,来往的不是逃难的就是走货的亡命徒,带着家伙什的多得是。至于统一黑衣……”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前两日倒真来了一伙人,七八个,穿着倒是整齐,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护卫,包了西厢,出手阔绰,就是不怎么说话,眼神贼亮,不像善茬。怎么,客官跟他们有过节?” 陆承宇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路上遇见过类似打扮的匪人,吃了点亏,心有余悸。若是他们问起我们,还望老丈行个方便,莫要透露。” 驿卒又灌了口酒,含糊道:“老头子我只管收钱供饭,别的闲事不管,也管不着。你们自求多福吧。”说完,便不再理会陆承宇,自顾喝酒。 陆承宇道了声谢,转身时,目光锐利地扫过西厢。那里门窗紧闭,听不到什么动静,但一种本能的警觉让他背脊发凉。他走回东厢,见苏晚刚为最后一个伤员处理好伤口,正靠着墙壁喘息,便走过去,递给她半块饼和一碗温水。 “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他声音低沉。 苏晚接过,小口咬着干硬的饼,就着温水勉强咽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喃喃道:“不知道沈姑娘怎么样了……她伤得那么重,一个人留下……”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愧疚。 陆承宇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我也担心她。但我们现在不能回去。”他看向苏晚,眼中是同样的痛楚,却更多了一份沉冷的理智,“回去,是自投罗网,不但救不了她,还会把大家,包括你,再次置于死地。沈姑娘拼死为我们断后,为的就是让我们能逃出来,活下去。” “可是……”苏晚眼圈泛红,“万一她……” “没有万一。”陆承宇打断她,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紧,“我们要相信她。她身手高强,心智过人,沈家叔父又突然出现,未必没有生机。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按照约定,在这里等她。等到明天,如果她还没来……”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们就想办法打听黑松林那边的消息,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但眼下,我们必须先确保我们自己能活下去,能应付可能追来的敌人。” 苏晚知道他说得对,可心中的担忧和负罪感如同毒蛇啃噬。她想起沈清辞白衣染血却挺立如松的背影,想起她最后那句“快走”,想起她提及“望北驿”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那个清冷如雪、背负着家族血仇和宫廷阴谋的女子,真的能再次闯过鬼门关,来到他们面前吗?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渐起的夜风声,和驿站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野兽还是什么别的嚎叫。 “你先休息,我出去转转,看看周围情况。”陆承宇起身,将身上那把从黑衣人手中夺来、已卷刃的腰刀用布缠了缠,别在腰间,又拿起一根结实的木棍。 “小心点。”苏晚担忧地看着他。 “嗯。”陆承宇点点头,走出东厢。 驿站院子不大,夜色已浓,只有主屋柜台处透出一点如豆的油灯光晕。陆承宇借着阴影,悄无声息地在驿站外围转了一圈。土墙低矮,有几处坍塌,防御几乎谈不上。马厩里的马匹不多,显得安静。他的目光最终再次落在西厢。 西厢依旧安静,但方才驿卒的话让他无法放心。他屏住呼吸,将身体隐在一堆柴垛后,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西厢的房门和窗户。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西厢最靠里那间的窗户,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一道人影在窗后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 不是错觉。里面有人,而且很警觉。 陆承宇耐心等待着。又过了片刻,西厢的门忽然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普通灰布短打、作行商打扮的汉子闪身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快步走向驿站角落的茅房。陆承宇注意到,此人脚步轻盈,落地几乎无声,眼神在扫视四周时锐利如刀,绝非普通商旅。 他心中警铃大作,等那汉子进了茅房,立刻从柴垛后悄然潜出,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贴近茅房后墙。茅房是用木板简单搭就,缝隙很大。 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随即是那汉子刻意压低的、带着地方口音却咬字清晰的声音:“……已经确认,就是他们。那个领头的男人,还有会医术的女人,都在东厢。流民大概二十来个,多是老弱病残,没什么战力。高公公那边还没消息,但估计快了。咱们的人都在西厢,武器也备好了。等信号一到,或者高公公的人马一到,立刻动手,首要目标是那对男女,尤其是那女人,要活的,贵妃娘娘特意吩咐过。其他人……老规矩。” 另一个声音似乎低声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陆承宇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柳贵妃的人!竟然已经提前埋伏在这里!他们不仅知道“望北驿”这个汇合点,而且目标明确——首要就是他苏晚!贵妃特意要活的苏晚?是因为她的医术,还是因为……发现了别的什么?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前有埋伏,后有追兵(高公公的人随时会到),沈清辞生死未卜,他们带着一群几乎没有战斗力的流民,被困在这座看似安稳、实则是陷阱的驿站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悄然后退,迅速返回东厢。苏晚正靠墙假寐,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看到陆承宇凝重无比的脸色,心中一沉。 “怎么了?” 陆承宇以最简洁的语言,将听到的话告诉了苏晚。苏晚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手下意识地抚向怀中藏着的玉佩和药包。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沈姑娘她……会不会就是因为知道这里有埋伏,才让我们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苏晚脑海。 陆承宇摇头:“不像。如果她知道,不会让我们来送死。更大的可能是,柳贵妃势力庞大,在这条通往北地的要道上早有布置,我们的行踪和可能的汇合点,对方也能推测出来。‘望北驿’是明面上的驿站,容易被盯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晚声音发紧,“冲出去?还是……” 陆承宇快速思索。冲出去?外面夜色如墨,地形不熟,流民行动迟缓,很容易被埋伏或追上。固守?驿站无险可守,对方人数占优,还有后援。通知流民立刻转移?动静太大,立刻会打草惊蛇。 “不能硬拼,也不能立刻全走。”陆承宇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对方现在没动手,可能是在等高公公的大队人马,或者别的信号。我们还有一点时间。苏晚,你立刻悄悄叫醒大柱、水生、栓子,让他们假装起夜,分批把还能走的、伤势不太重的流民,悄悄转移到柴房那边。柴房后面墙塌了一半,外面是乱石坡,往下能通到后面的山沟,虽然难走,但是个退路。你带着他们,准备好药粉,一旦有变,不要管我们,立刻从那里走,往山沟深处钻,能走多远走多远。” “那你呢?”苏晚急道。 “我和几个还能打的留下,在驿站制造动静,吸引注意,为你们争取时间。”陆承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放心,我不会硬拼,拖一会儿就找机会脱身去追你们。记住,如果分开,就在山沟里找隐蔽处躲藏,天亮后如果安全,在沟口那棵最大的歪脖子树刻个记号。如果……如果我天亮没到,你就带着大家,继续往北,想办法活下去。” “不!要走一起走!”苏晚抓住他的手臂,眼泪终于滚落。 “听话。”陆承宇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的泪水,目光深沉如夜,“我们必须有人拖住他们,否则谁都走不了。你带着大家先走,我脱身的机会更大。相信我。” 苏晚看着他眼中熟悉的坚定和守护,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她用力点头,将怀中最后几包药粉塞给他,又将自己那半块玉佩拿出来,想要给他。 陆承宇按住她的手:“你带着,也许有用。我的在我这里。只要我们活着,总能再见。”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力抱了一下,随即松开,“快,时间不多。” 苏晚咬牙,转身去悄悄叫醒大柱等人。陆承宇则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死死盯着西厢的动静。夜色更加深沉,驿站的灯火相继熄灭,只有风声呜咽,仿佛无数鬼魂在黑暗中徘徊。 远处,黑松林方向,一点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信号光芒,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西厢的门,无声地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几个黑影,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悄然滑入院中阴影。 而驿站数里外的山道上,一匹瘸腿的老马,正驮着一个浑身是血、意识模糊的白衣身影,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中,凭着最后一丝执念,朝着“望北驿”的方向,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动。 第二十六章 驿站埋伏,草药制敌 傍晚的最后一丝天光被群山吞噬,驿站陷入了不祥的黑暗。院中那盏唯一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东厢里,流民们刚刚在陆承宇和苏晚的低声催促下,勉强将惊恐压入疲惫的躯体,分批、悄无声息地向破败的柴房挪移。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声是此刻唯一的声响,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然而,死神的脚步,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重。 “砰!” 驿站那扇本就朽坏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碎木横飞!紧接着,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滚入院中,伴随着兵刃出鞘的“锵锵”声和冷酷的呼喝: “封锁前后门!一个也不许放走!” “高公有令,擒拿钦犯,格杀勿论!” 火把骤然亮起,十几个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的身影涌入院子,迅速散开,占据了门廊、井边、马厩等关键位置。为首一人,正是白天在驿站西厢露过面、被陆承宇窥见的那名“行商”汉子,此刻他已撕去伪装,露出一张阴鸷的脸,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惊慌失措的驿站和东厢方向,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冷笑。在他身后,一个穿着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高公公的另一名心腹,姓钱)手持拂尘,尖声催促:“快!人在东厢!要活的,尤其是那个女的!” 几乎同时,西厢那些“埋伏”的七八人也撞开门冲了出来,手持利刃,与院中追兵汇合。二十余人,呈扇形,如同收紧的绞索,朝着刚刚开始转移、此刻暴露在院中的部分流民和东厢门口逼来! “啊——!” “兵爷饶命!” “快跑啊!” 短暂的死寂被瞬间爆发的尖叫和哭喊撕裂。流民们如同受惊的羊群,本能地四散奔逃,推搡、跌倒,乱作一团。独眼驿卒早就不知缩到了哪个角落。驿站,瞬间从暂时的避风港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晚晚,退后!”陆承宇在门被踹开的刹那已将苏晚拉到身后,自己反手抄起了倚在墙边的、绑着断刃的木矛,同时对身边几个还算镇定的年轻人——大柱、水生、栓子——嘶声吼道:“别乱!抄家伙!护着老人孩子,退到柴房去!快!” 他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在极度恐慌中强行注入了一丝秩序。大柱等人红着眼,捡起手边的木棍、石块,甚至是从灶台摸来的烧火棍,勉强结成一个松散的阵型,护着最近的流民向柴房方向且战且退。 但追兵的速度更快!两名黑衣人狞笑着,挥刀砍翻了一个挡路的瘸腿老人,直扑正掩护着几个妇孺后退的水生!刀光雪亮,眼看就要见血! “低头!”苏晚的尖叫在此时响起。她不知何时已闪到侧前方,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一包混合了强效麻痹和致幻草籽的粉末,朝着那两名黑衣人面门奋力扬去!粉末借着夜风,劈头盖脸罩了过去。 “咳咳!什么东西!”黑衣人猝不及防,吸入不少,顿时眼睛刺痛,涕泪横流,攻势一滞,剧烈地咳嗽起来。水生趁机一棍扫在当先一人腿上,将其打翻,连滚爬爬地拖着妇孺冲进了柴房狭窄的门洞。 “小心那娘们的药粉!”阴鸷汉子厉声喝道,自己却带着两人,避开苏晚的方向,直取陆承宇!他看出陆承宇是这群人的主心骨,只要拿下他,其余人不攻自溃。 陆承宇毫不畏惧,挺矛迎上。他的“矛法”毫无章法,却狠辣刁钻至极,专攻下盘、关节、手腕等薄弱处,配合着灵活诡异的步法,竟以一根简陋的木矛,暂时缠住了两名手持利刃、训练有素的“影卫”。但第三人已趁机绕过,刀锋直劈他侧肋! “承宇!”苏晚心胆俱裂,手中已无药粉,情急之下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混着灶灰,再次扬出!虽无药效,却也迷了那人视线一瞬。陆承宇险险侧身避开刀锋,木矛回扫,击中对方手腕,将其逼退。 但敌人数量太多了。柴房方向传来惨叫,是落后的流民被追上砍倒。院子其他地方,零星的抵抗迅速被镇压,鲜血开始染红地面。苏晚被陆承宇死死护在身后,背靠着东厢的门框,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和血腥气,能听到他粗重如风箱的喘息,也能看到更多黑衣人正狞笑着围拢过来。 不能这样下去!他们会像困兽一样被耗死在这里!苏晚目光急速扫过混乱的院落,掠过冒着微弱炊烟、刚才还在烧水的小厨房灶台,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承宇!掩护我进厨房!”她对着陆承宇的耳朵急喊,同时手已探入怀中,摸出最后一个、也是药性最复杂猛烈的小包——这是她用沈清辞给的“冰魄草”粉末混合了曼陀罗、醉鱼草等数种麻醉致幻草药,又加入少许硫磺和硝石(从驿站角落废弃的爆竹里小心刮出来的)制成的“加强版”,本想危急时刻用作最后手段,其效果和扩散范围都未知,也可能误伤自己人,但此刻已顾不得了! 陆承宇虽不知她具体要做什么,但无条件信任。他狂吼一声,木矛舞得如同疯虎,硬生生将逼近的敌人逼退两步,为苏晚撞开一条缝隙。苏晚趁机如同灵猫般窜出,冲进了只有一墙之隔、灶火未熄的小厨房。 “拦住她!”阴鸷汉子看出了不妙,厉声指挥两人扑向厨房。 苏晚冲进厨房,一眼看到灶台上那口半满的、滚着沸水的破铁锅,和旁边堆着的、尚未完全烧尽的潮湿柴草。她毫不犹豫,将手中那包“加强版”药粉,连同包药的特制油纸(浸过松脂,易燃),一股脑全扔进了灶膛里!同时抓起灶台边一个破瓢,舀起锅里的沸水,朝着灶膛和门口泼去! “嗤——!” 滚水浇入灶膛,与灼热的炭火和那包药粉接触,瞬间爆起一大团浓密无比、颜色怪异(混合了草药和硫磺燃烧的色泽)、气味刺鼻辛辣的灰白色烟雾!烟雾如同有生命的怪物,迅速从灶膛口、厨房门窗汹涌而出,借着夜风,朝着院落中弥漫开去! “咳咳咳!” “什么鬼东西!眼睛!我的眼睛!” “头好晕……” 烟雾所过之处,无论是扑向厨房的黑衣人,还是正在院子里砍杀的追兵,只要吸入一丝,无不瞬间感觉喉咙如被火烧,眼睛刺痛难睁,更有一股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直冲头顶,手脚发软,涕泪横流,战斗力大打折扣。就连离得稍远的陆承宇和大柱等人,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连忙屏住呼吸后退。 “闭气!退到上风处!”苏晚用湿布捂住口鼻,从浓烟滚滚的厨房里踉跄冲出,对陆承宇等人大喊。 这突如其来的、前所未见的“毒烟”攻击,瞬间打乱了“影卫”的阵脚。他们训练有素,刀剑娴熟,却何曾见过这种近乎“妖术”的手段?浓烟遮蔽视线,刺鼻气味干扰嗅觉,强烈的生理不适让他们阵型大乱,攻势为之一滞。 “妖女!用妖术!”那钱太监尖声叫骂,自己却掩着口鼻连连后退。 阴鸷汉子又惊又怒,他也被烟雾波及,眼睛刺痛,但他内功较深,强忍不适,厉声喝道:“不要乱!散开!弓箭手!射杀那个放烟的女人!” 几名配备手弩的“影卫”强忍不适,抬起弩箭,瞄准刚从烟雾中冲出的苏晚。 “晚晚小心!”陆承宇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却被两名勉强恢复的黑衣人死死缠住。 就在弩箭即将激发的一刹那—— “嗖!嗖嗖!” 数道细微的破空声从驿站屋顶方向传来!几名抬弩的“影卫”惨叫着捂住手腕或肩头,弩箭脱手落地——是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细小暗器所伤! 与此同时,一道青色身影如同大鸟般自驿站后方陡峭的山崖上一掠而下,人在空中,剑光已如匹练般洒向院子中那名指挥的阴鸷汉子! “沈家剑法?!是沈傲?!”阴鸷汉子骇然失色,仓皇举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阴鸷汉子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那青色身影——正是沈清辞的叔父沈傲——已然落地,长剑一展,将试图围攻苏晚的几人逼退,清矍的脸上布满寒霜,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阉党走狗,安敢如此猖狂!” 但他只是孤身一人,且似乎也带着伤,动作不如之前黑松林中那般挥洒自如。 然而,他的出现,尤其是那精准的暗器和凌厉的一剑,已然极大地震撼了敌人,也为陆承宇和苏晚争取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陆承宇趁机猛攻,解决掉眼前敌人,冲到苏晚身边,将她牢牢护住。苏晚则迅速查看方才被烟雾波及的自己人,所幸他们吸入不多,且苏晚提前有提醒,症状轻微。她飞快地从怀中(烟雾未波及处)掏出几片清凉的草药叶子塞给他们含住缓解。 院子里的烟雾在夜风中渐渐散去,但“影卫”们已失了先机,加上沈傲的突然出现带来的心理威慑,以及苏晚那诡异“毒烟”的后续影响(不少人依然头晕目眩,手脚发软),一时间攻势受挫,与陆承宇、沈傲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阴鸷汉子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沈傲,又瞥了一眼被陆承宇护在身后、此刻正冷静地给一个受伤流民按压止血的苏晚,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和更深的贪婪。这女子的医术(或者说用毒之术)太过诡异,必须擒获! “发信号!通知高公公,猎物和沈家余孽都在此处!请求增援!围死驿站,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阴鸷汉子咬牙下令。一名“影卫”立刻向空中射出一支响箭,尖锐的啸声划破夜空,远远传开。 沈傲眉头一皱,对陆承宇低喝:“带人退守内院坚固处!他们大队人马很快会到!” 陆承宇点头,立刻指挥大柱等人,趁着对方暂时被沈傲气势所慑、等待援军的间隙,将剩余的、惊魂未定的流民全部撤入驿站主屋和相对坚固的东厢,用桌椅板凳堵住门窗,布置简易防线。苏晚抓紧时间,利用驿站里能找到的所有材料——包括那些发霉的草药、厨房的盐、醋、甚至收集来的蛛网和灶灰(有一定止血收敛作用),为伤员进行紧急处理。 驿站的院子被“影卫”重新控制包围,但主屋和东厢成了暂时的孤岛。陆承宇和沈傲守在门口,与外面虎视眈眈的敌人对峙。苏晚忙碌的身影在昏暗的灯火下穿梭,成了绝境中一丝微弱却坚韧的亮光。 夜色更深,寒风呼啸。驿站内,物资有限,伤者**,绝望的气息在蔓延。驿站外,敌人环伺,援兵将至,杀机步步紧逼。 远处山道上,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更远的、黑松林的方向,一匹瘸马终于力竭倒地。马背上那个白衣染血的身影,用剑支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抬头望向“望北驿”方向隐约的火光和喧嚣,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混合着希望与更深忧虑的复杂神色,随即咬紧牙关,拖着几乎破碎的身体,一步一步,继续向前挪去。 第二十七章 清辞归队,重伤难支 夜色如墨,粘稠得化不开,将“望北驿”这座孤岛般的建筑紧紧包裹。驿站主屋内,灯火飘摇,映照着每一张疲惫、惊惶又隐含绝望的脸。伤员压抑的**,孩子细弱的啜泣,与窗外呼啸的寒风交织,敲打着紧绷的神经。陆承宇和沈傲守在用桌椅杂物勉强堵住的门窗后,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外面影影绰绰、如同鬼火般晃动的敌人火把。苏晚刚刚为一个腹部被划开的年轻流民做完紧急缝合(用的是沈清辞留下的羊肠线和烧过的缝衣针),额头的冷汗混着血污,手指因长时间操作而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专注。她将最后一点“玉枢散”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低声嘱咐:“别动,尽量平躺。” 药,快用完了。水,也所剩无几。而外面,至少还有十几名“影卫”虎视眈眈,更远处,高公公的大队援兵随时可能像潮水般涌来。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越收越紧。 陆承宇抹了把脸上干涸的血迹,低声对身旁的沈傲道:“沈前辈,对方在等援兵,不会强攻。但我们耗不起。必须想办法突围,或者……”他看了一眼外面沉沉的夜色,“制造更大的混乱,趁夜分散撤离。” 沈傲眉头紧锁,他肩头也有一道不浅的刀伤,只是草草包扎,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灰败。“突围谈何容易。对方人数占优,弓弩齐备,这驿站无险可守。分散撤离……”他扫了一眼屋内东倒西歪、伤痕累累的老弱妇孺,沉重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驿站外围,那如同铁桶般的包围圈侧后方,靠近黑松林方向的山道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不是整齐的进军步伐,也不是呼喝号令,而是……短促凄厉的惨叫、兵刃猛烈撞击的脆响,以及一种沉闷的、仿佛重物倒地的声音!甚至隐约能听到一声清越却带着嘶哑的剑鸣! “外面怎么了?”有耳朵尖的流民惊疑不定地抬起头。 陆承宇和沈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陆承宇示意沈傲守住门口,自己则迅速攀上主屋侧面一扇破窗下的柜子,小心翼翼地从窗棂缝隙向外望去。 借着外面敌人火把晃动跳跃的光线,他看到了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 驿站西侧,通往黑松林的山道入口处,不知何时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几道矫健却明显带着伤的身影,正如同虎入羊群般,悍然冲入“影卫”相对薄弱的侧翼!为首一人,一袭白衣早已被暗红、深褐的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色,在火光照耀下犹如从血池中捞出的修罗,手中长剑却依旧吞吐着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寒芒,所过之处,拦路的“影卫”非死即伤! 是沈清辞!还有她仅存的几名手下! 她来了!竟然在如此绝境下,带着人从包围圈外杀了回来! 陆承宇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被一股混杂着狂喜、震撼和深深担忧的复杂情绪淹没。他看得分明,沈清辞的动作远不如黑松林中那般行云流水、飘逸莫测,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和不顾一切的疯狂。她的剑法依旧凌厉狠辣,每一击都直取要害,但步法明显虚浮,几次格挡都显得勉强,全靠一股非人的意志力在支撑。她的手下也个个带伤,却死死护在她身侧,如同濒死的狼群,爆发出最后的凶性。 “是沈姑娘!她带人从外面杀进来了!”陆承宇从柜子上跃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立刻转为决断的吼声,“大柱!水生!带上还能动的兄弟,跟我从正门冲出去,接应沈姑娘!沈前辈,麻烦您守好这里!” 沈傲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丝毫犹豫:“去!这里交给我!” “吱呀——”堵门的杂物被迅速搬开一道缝隙。陆承宇一马当先,手持那根绑着断刃的木矛,如同出闸的猛虎,带着大柱、水生等七八个还有余力的年轻人,怒吼着冲出了主屋,直扑院中因侧翼遇袭而有些慌乱的“影卫”! 他们的突然出击,与沈清辞从外的猛攻,形成了内外夹击之势!本就因苏晚的“毒烟”和沈傲的威慑而士气受挫的“影卫”,瞬间陷入更大的混乱。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汇合!”阴鸷汉子(他被沈傲所伤,此刻正被两名手下搀扶)气急败坏地尖叫。 但已经晚了。陆承宇目标明确,根本不理睬试图拦截的敌人,仗着灵活的步法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在人群中凿开一条血路,直奔沈清辞的方向。沈清辞也看到了他,染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眸子,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手中长剑一挥,将挡在最后一名“影卫”的咽喉割开,与陆承宇的队伍终于汇合在一处! “进驿站!”陆承宇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清辞,触手之处,一片冰冷湿黏,全是血!他心中大骇,但此刻无暇多问,与沈清辞的手下一道,护着她且战且退,迅速向主屋方向收缩。 院中的厮杀更加惨烈。沈清辞的几名手下显然都是百战精锐,此刻搏命,凶悍无比。加上陆承宇等人不要命的打法,以及主屋门窗后沈傲不时射出的、精准致命的暗器支援,竟将试图反扑的“影卫”再次压制下去。 阴鸷汉子眼见事不可为,己方伤亡惨重,对方又来了强援(虽然看起来也是强弩之末),而高公公的援兵迟迟未至,再缠斗下去,恐怕真要全军覆没。他恨恨地瞪了一眼被众人护着退入主屋的沈清辞和陆承宇,尤其是那个被严密保护着的女子身影(苏晚),咬牙嘶声道:“撤!发信号,与高公**合!” 残存的“影卫”如蒙大赦,拖着伤员,如同潮水般退出了驿站院子,迅速消失在院外的黑暗之中,只留下满地的尸体、断刃和尚未凝固的鲜血,以及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嘲笑他们无能的驿旗。 驿站的包围,暂解。 “哐当!”主屋的门被再次用杂物死死顶住。直到此刻,紧绷到极致的弦才骤然松开。冲出去的年轻人几乎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不少人身上又添了新伤。但没人顾得上自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被陆承宇扶着、靠坐在墙边,白衣几乎成了血衣的身影上。 是沈清辞。她来了,在最绝望的时刻,如同神兵天降,撕开了绝境的口子。 但她自己的状态,显然已到了极限。 “沈姑娘!”苏晚几乎是扑了过去,跪坐在沈清辞身边。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颤抖着手,想要检查,却又怕碰到伤口。 沈清辞微微睁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丝毫血色,长长的睫毛上似乎都凝结着血珠。她似乎想对苏晚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随即,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仿佛骤然泄去,她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倒去。 “沈姑娘!”苏晚惊叫,连忙和陆承宇一起扶住她。 “放平!快!”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她迅速冷静下来,医者的本能压过了所有情绪。“承宇,帮我扶稳她。大柱,快烧热水!越多越好!水生,找找驿站里还有没有干净的布,全部拿来!栓子,把灯拿近些!” 命令清晰快速。众人立刻动了起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陆承宇小心翼翼地将沈清辞平放在铺了干净稻草和衣物(从驿站房间里搜集来的)的地面上,自己跪坐在她身侧,稳稳扶住她的肩头。苏晚用剪子(从沈清辞随身的医疗工具包里找到的)小心地剪开她早已被血浸透、板结发硬的衣衫。 触目惊心的伤口曝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左肩那道旧伤崩裂,血肉模糊。右腹一道斜斜的刀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隐约能看到蠕动的内脏,此刻仍在缓慢渗血。后背也有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最重的一处靠近脊椎,似乎被钝器所伤,瘀紫肿胀。除此之外,手臂、腿上还有多处划伤和擦伤。失血过多让她的皮肤冰冷潮湿,脉搏微弱而急促。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这样的伤势,能撑到现在,一路厮杀回来,简直是奇迹!不,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力在燃烧生命!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迅速判断。腹部的伤口最致命,必须立刻处理止血,防止感染和内脏脱出。肩伤和背伤也需要清创缝合。 “热水!布!”苏晚头也不回地伸手。大柱立刻递上滚烫的开水(已稍微晾凉),水生抱来一摞相对干净的旧布。苏晚先用煮沸后晾温的盐水(盐是驿站厨房找到的)混合沈清辞药囊中一种淡绿色的消毒药液,小心地清洗伤口周围的污血和尘土。她的动作快而稳,额头的汗珠大颗滚落也顾不得擦。 清洗腹部伤口时,她敏锐地闻到一丝极其淡的、清凉中带着微腥的奇异药味,似乎是从伤口深处散发出来的,与寻常金疮药或“九一丹”的气味都不同。这味道……隐约让她想起那株“灵脉草”的清凉气息,但又有些差别。是沈清辞自己用了什么特殊的保命药物吗?苏晚心中疑惑,但此刻无暇深究。 清洗完毕,她立刻为腹部伤口撒上最后一点“玉枢散”,然后用沈清辞工具包里的弯针和羊肠线,开始缝合。灯光昏暗,她的手却很稳,一针一线,尽可能细密地对合皮肉,减少疤痕和感染可能。缝合到深处时,她能感觉到沈清辞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剧痛而微微抽搐。陆承宇紧紧扶着她,看向苏晚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无声的支持。 缝合完腹部,又处理肩部和背部的伤口。清创、撒药、包扎。苏晚将自己体内那微弱的、不受控的暖流努力凝聚在指尖,在敷药包扎时,尝试着轻轻触碰伤口边缘。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只是本能地觉得,或许能带来一丝缓解。那暖流似乎真的被伤口吸收了一丝,沈清辞紧蹙的眉头似乎稍稍舒展了极其细微的一点。 处理完所有外伤,苏晚已累得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她强撑着,又检查了沈清辞的脉搏和呼吸,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丝。她找出沈清辞药囊中标注“补气固元”的丸药,用温水化开一点,小心地撬开沈清辞的牙关,一点点喂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脱力般向后跌坐,靠在陆承宇及时伸出的臂弯里,浑身如同水洗。 陆承宇揽住她,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汗和血污,低声道:“歇会儿,剩下的交给我。” 苏晚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沈清辞苍白的脸:“她失血太多,伤口太深,今晚是关键。必须有人时刻看着,注意发热和感染。药……我们的药几乎用完了。” “我去找。”陆承宇沉声道,“驿站里外再仔细搜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药材,或者附近山里,天亮我去找。” “不行,太危险,追兵可能还在附近。”苏晚抓住他的手臂。 “总得试试。”陆承宇拍拍她的手,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她为我们拼杀至此,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 这时,一直守在门口警戒的沈傲走了过来,他脸色也很差,但眼神清明。他看了看昏迷的沈清辞,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苏晚和陆承宇,沉声道:“你们做得很好。清辞的伤势,寻常郎中华佗再世也难救,你能稳住伤势,已是不易。药的事,老夫天亮后去看看。这丫头……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他的话像是安慰,又像是陈述事实,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的担忧。 他顿了顿,又道:“外面的尸体要处理,痕迹要掩盖。高阉狗的人虽退,但绝不会罢休,很可能就在附近窥探,等援兵。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让清辞养伤。” 陆承宇点头:“前辈说得是。等沈姑娘情况稍稳,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只是这沿途……” “我知道一个地方。”沈傲打断他,目光投向北方,“离此三十里,有一处猎户废弃的山洞,极为隐蔽,可暂避。只是路上……” “路上我来安排。”陆承宇接口,眼中闪过决断,“我们分批走,化整为零,约定暗号,在山洞汇合。” 三人低声商议起转移的细节。苏晚靠坐在墙边,听着他们的谈话,目光却落在沈清辞脸上,又不由自主地抚向自己怀中的玉佩。刚才为沈清辞处理伤口时,玉佩似乎又隐隐传来一丝温热,尤其是在她尝试引导暖流的时候。沈清辞伤口那奇异的药味,昏迷中仍挺直的脊梁,以及她身上种种谜团……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而此刻,驿站数里外的一处山坳,狼狈逃回的阴鸷汉子正对着一名刚刚赶到的、面白无须、眼神阴冷如毒蛇的老太监——正是高公公的另一名心腹,赵公公——躬身禀报:“……那沈清辞已然重伤垂死,被救回驿站。但沈傲那老匹夫也在,还有那一男一女,甚是棘手,尤其那女子,用毒手段诡异……属下无能,未能擒获,反折损了不少人手。” 赵公公捻着拂尘,细长的眼睛眯起,寒光闪烁:“沈清辞……果然命大。不过重伤垂死?呵,正好。那会用药的女子,务必生擒,娘娘有大用。传令下去,调集附近所有人手,将这驿站给咱家围死了!一只老鼠也不许放出去!等天亮,咱家要亲自会会他们!” 第二十八章 伤势缠绵,身世初显 接下来的几日,“望北驿”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紧绷交织中度过。外围的追兵似乎暂时退去,但无人敢放松警惕。驿站的空气中,血腥气渐渐被草药清苦的味道和人间烟火气取代,却又始终弥漫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苏晚成了最忙碌也最核心的人。沈清辞的伤势牵动着每个人的心。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查看沈清辞的情况,用所剩无几的珍贵药材(主要是沈傲后来从驿站角落和附近山崖寻回的一些对症草药,以及沈清辞药囊中最后一点底子)熬煮汤药,小心翼翼地为她清洗、换药、包扎。沈清辞腹部的伤口太深,愈合缓慢,时有低热,是最大的隐患。苏晚几乎衣不解带地守在一旁,用冷毛巾为她敷额,用那微弱而不稳定的暖流(她已能稍作引导)尝试抚平她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头。 沈清辞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神先是片刻的涣散和警觉,待看清是苏晚,那冰封般的冷意才会缓缓化开一丝。她极少喊痛,甚至连**都无,只是苍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泄露了身体的煎熬。有时醒来精神稍好,她会主动与苏晚交谈,话题多围绕草药。 “这‘鬼箭羽’止血化瘀效佳,但性烈,体虚者需配‘当归’缓其峻猛……”她看着苏晚捣药,声音虚弱却清晰。 “沈姑娘说得是,我正想着再加一味‘黄芪’补气固本,您看可好?”苏晚将药钵递近些。 沈清辞微微颔首,又指点了几处配伍细节,见解精辟,常让苏晚有豁然开朗之感。她看向苏晚的眼神,也一日日从最初的审视、认可,渐渐染上了一种近乎师长对出色后辈的期许,以及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陆承宇则承担起了内外的庶务。白日里,他带着大柱、水生等人,在沈傲的指点下,仔细巡查驿站周围数里的山林,设置简易陷阱和警报,寻找一切可食用的野菜、野果,甚至冒险设套捕猎山鸡野兔,以补充日渐匮乏的粮食。水源是个问题,驿站旁的小溪在追兵退去后他们才敢去取水,每次都由他亲自带人护卫。夜晚,他与沈傲轮流值守,几乎不曾合眼。闲暇时,他会默默坐在苏晚身边,帮她分拣草药,递水擦汗,或是低声与醒着的沈清辞说些外面的情况,偶尔也会看似随意地问及京城风物、朝堂局势。沈清辞的回答总是简短而有所保留,涉及自身更是讳莫如深,只淡淡道“皆是过往云烟,不提也罢”,便将话题引开。 陆承宇也不追问,只是将疑惑压在心底。他能感觉到,沈清辞身上背负的,绝非简单的家族冤屈或权力倾轧,那日她伤口奇异药味和苏醒后偶尔流露出的、与这具重伤虚弱身体不符的某种深沉气度,都暗示着更多秘密。而苏晚怀中的玉佩,在靠近沈清辞时,那似有若无的温热感也越发明显,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某种联系。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透过云层,在驿站破旧的窗棂上投下几缕暖光。沈清辞服了药,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靠坐在垫高的草铺上,看着苏晚就着窗光,仔细翻阅那本《南荒百草辑略》,指尖在“灵脉草”的图谱上轻轻摩挲。 “你似乎对这‘灵脉草’格外在意。”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平静无波。 苏晚手指一颤,抬起眼,对上沈清辞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她知道瞒不过,这几日自己查阅此书,停留最多便是此页。她沉吟片刻,决定部分坦诚:“是。此物记载玄奇,药效莫测,与我……以往所知迥异,难免好奇。沈姑娘曾言此物凶险,不可轻触,但书中又言其能‘滋养灵脉本源’……这‘灵脉’,究竟是何物?当真如传说中那般玄妙?”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她不会回答,或是又要以“虚无缥缈”搪塞过去。窗外微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 “灵脉……”沈清辞缓缓开口,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越了时光,“确有其事。并非传说。” 苏晚心头一震,屏住呼吸。 “上古之世,天地灵气充沛,有生而禀异者,体内生有‘灵脉’,可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己身,施展诸般玄通,移山倒海或为夸大,但强身健体、益寿延年、乃至拥有些许超乎常人之能,确有可能。”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然天地剧变,灵气渐衰,身负灵脉者日益稀少,传承亦多断绝。至本朝,灵脉之说,几成绝响,只存于某些古老家族的禁忌记载,或成为野心家编织神话、蛊惑人心的工具。” 她顿了顿,看向苏晚:“我沈氏,祖上便是侍奉前朝、精研医道与……些许灵脉遗存的家族之一。家族秘库中,或有相关残卷,亦藏有些许先人留下的、与灵脉相关的稀世药材。‘灵脉草’便是其中之一。我离京时,带走了一些。” 苏晚瞬间明白了许多!沈清辞伤口那奇异药味,她重伤之下仍能支撑战斗、甚至快速恢复一丝生机的强悍体质,恐怕都与沈家秘传的、可能与灵脉有关的医术和药物有关!而沈家因此遭祸,是否也源于此? 沈清辞似乎看出了她的震惊与恍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怀璧其罪。沈家世代忠良,掌部分兵权,更兼有祖传医道秘术,本已树大招风。柳氏那毒妇,早年曾因争宠之事与我母亲有些嫌隙,后又觊觎我沈家秘藏,更忌惮我父兄在军中的威望,恐其不支持她那儿子……便罗织罪名,诬陷我父兄通敌,我沈氏谋逆。陛下……受其蒙蔽,下旨查抄。”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苏晚和一旁静静倾听的陆承宇,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悲恸与刻骨的恨意。 “那夜,火光冲天……”沈清辞闭上眼,长睫微颤,“我父为护我与家族秘库残卷,力战而亡。兄长被擒,生死不明。我带着几名忠仆,凭借家中密道与早年布置,侥幸逃脱。一路被‘影卫’追杀至此。” 她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剩一片冰封的荒原:“我北上,一是为避其锋芒,二是……我手中,有我父留下的、足以指证柳氏构陷忠良、甚至涉及更早一桩皇室秘辛的关键证物线索。我必须找到它,公之于众,为我沈家满门讨还公道!” 她看向苏晚和陆承宇,目光复杂:“将你们卷入其中,实非我所愿。初见时,我确实只将苏娘子视为可能有助于我疗伤、或可利用其医术达成目的之人。但这一路……”她顿了顿,声音微微缓和,“你们之所为,远超我的预期。苏娘子仁心妙手,陆公子义勇担当,更与这些萍水相逢的流民不离不弃……与我昔日所见,皆不相同。” “沈姑娘……”苏晚喉头哽咽,不知该说什么。原来那清冷如仙、武力超群的身影背后,竟是这样惨痛的血海深仇和如山重负。 陆承宇沉声开口:“沈姑娘,令尊与沈家的冤屈,我们感同身受。柳贵妃如此歹毒,构陷忠良,天理难容。我们虽力微,但既已同行,自当尽力相助。你要寻找证物,要回京城平反,我们愿随你前往。一则,我们也要去京城方向,寻找……自己的归途;二则,或许也能稍作牵制,略尽绵力。” 他的话诚挚而坚定。苏晚也用力点头:“对,沈姑娘,你不是一个人。我们一起想办法。” 沈清辞静静看着他们,那冰封的荒原上,似乎有极细微的裂隙,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些许重担。她从贴身衣物内,取出一个非金非玉、入手温润、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的深色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面浮雕着一个复杂的、类似某种草药与兵刃交织的徽记,背面刻着一个古篆的“沈”字。 “此乃我沈氏嫡系信物,‘青囊令’。”沈清辞将令牌递给苏晚,“持此令,在大靖境内,凡有我沈家故旧、或受过沈家恩惠的医馆、药行、乃至部分仍念旧情的军中驿站,可寻求有限度的帮助,获取些微药物、信息,或暂避一时。你们此行前路难测,此物或可应应急。只是……”她语气转肃,“柳氏耳目众多,此令不可轻易示人,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更不可让人知晓你们与我关系过于密切,否则必招杀身之祸。” 苏晚双手接过令牌,只觉入手沉甸,仿佛接过了一段沉重的过往和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她郑重道:“沈姑娘放心,我们定会小心保管,谨慎使用。” 陆承宇也凑近细看那令牌,当他的目光落在令牌边缘那圈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云雾状纹路上时,心中猛地一跳——这纹路的走向和感觉,竟与他掌心那半块玉佩断裂处的天然纹路,有五六分神似!难道这“青囊令”的材质,与那玉佩同源?或者,沈家祖上掌握的“灵脉遗存”,与这玉佩有着某种关联?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疑窦更深,但此刻不是深究之时。他将疑惑按下,对沈清辞道:“沈姑娘重伤未愈,接下来如何打算?是继续在此养伤,还是尽快转移?追兵虽暂退,但绝不会罢休。” 沈清辞看了看窗外天色,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决然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伤势已勉强稳住,不可再拖延。柳氏知我北上意图,必在沿途重重设卡。我们必须赶在她调集更多人手、完全封死北路之前,尽快进入‘望北川’地界。那里地形复杂,有我沈家早年经营的一处隐秘据点,相对安全,也可获取补给,从长计议。” 她看向苏晚:“苏娘子,又要辛苦你了。我们需准备些便于携带、能支撑我伤势的药物。” “我这就去准备。”苏晚点头,立刻起身去整理所剩的药材。 陆承宇也道:“我去安排撤离事宜,清点物资,规划路线。”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定下明日拂晓前,趁着夜色掩护,分批悄然离开驿站,沿沈清辞指出的一条隐蔽小径,向“望北川”方向进发。 是夜,苏晚仔细检查了沈清辞的伤处,换好药,又连夜配置了几种便于携带的丸散。忙完后,她靠坐在墙角,就着油灯最后的光晕,再次翻开《辑略》,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灵脉草”图谱旁那行小字标注的生长地域描述——“多生于北地极寒之麓,或地脉灵泉之侧”。 北地极寒之麓……“望北川”,不正是北地苦寒之处吗?难道…… 她心中一动,看向怀中那枚温润的“青囊令”,又想起陆承宇之前提及的令牌纹路与玉佩的相似之感。冥冥中,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将沈清辞、灵脉草、玉佩、沈氏家族的秘密,还有他们前往的“望北川”,隐隐串联起来。 而同在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富丽堂皇的贵妃宫中,柳贵妃看着最新传来的密报,保养得宜的纤手缓缓攥紧,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美艳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对着跪在下方的赵公公冷冷道:“沈家那小贱人,居然还没死?还跟那两个来历不明的男女混在一起,跑到了‘望北川’附近?真是阴魂不散!” 她站起身,华贵的宫装裙裾逶迤在地,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针:“传令下去,让北境我们的人,给本宫盯紧了!尤其是那个会用草药的女人,务必给本宫活着带回来!沈家的秘密,还有她身上的古怪……本宫都要弄清楚!至于沈清辞……若是带不回来,就地格杀!绝不能再让她活着踏入京城一步!” “是!奴婢遵命!”赵公公深深伏地,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夜色更深,山雨欲来风满楼。短暂的休憩与坦诚之后,更艰难的旅途与更凶险的漩涡,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第二十九章 启程京城,灵脉草踪迹 晨光熹微,寒露未晞。“望北驿”如同一个短暂的、沾满血污的梦,被众人沉默地抛在身后。沈清辞换上了一身从驿站里翻找出来的、半旧的靛蓝色粗布衣裙,长发用同色布条束起,脸上依旧苍白,但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伤初愈后、更加内敛的沉静与坚韧。她坚持不再乘坐临时担架,只拄着一根沈傲为她削制的、顶端包铁的乌木手杖,步履虽缓,却稳。 沈傲在护送他们离开驿站范围、进入一条更为隐秘的山道岔路口后,便停下了脚步。他须发在晨风中微动,看着侄女,目光复杂:“清辞,前路凶险,务必保重。京中之事,我自会设法。这‘青囊令’既已赠出,便是信任。望你们……好自为之。”他又看向陆承宇和苏晚,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即身形一晃,如同青烟般没入道旁密林,消失不见。他需去处理别的事情,为沈清辞回京创造可能的条件。 队伍重新精简,除了苏晚、陆承宇、沈清辞,便只有大柱、水生、栓子等五个伤势较轻、决心追随的年轻流民,以及陈老、王五嫂子母女等四个实在无法独自生存的老弱妇孺,加起来不过十余人。目标小了,行动也相对灵活,但每个人的肩头,都压着更重的责任和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沈清辞是当然的向导和决策者。她选择的路线蜿蜒曲折,尽量避开官道和较大村镇,多走山林野径、荒废古道。她对这一带的地形似乎颇为熟悉,总能找到水源和相对安全的露宿点。陆承宇走在她侧后方,负责具体的行程安排、探路警戒和体力支持。苏晚则走在队伍中后段,照看着老弱,同时目光如炬,时刻留意着道旁的草木。 她的怀中,除了那本《辑略》和“青囊令”,贴身还藏着那几株小心翼翼用油纸和软布包裹的灵脉草。自那日沈清辞隐约透露沈家与灵脉的关联后,她对这种神秘植物的好奇心与日俱增,隐隐觉得,这或许是解开她和陆承宇穿越之谜、甚至帮助沈清辞的关键之一。一路上,她对照着《辑略》图谱和注解,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 旅途艰难。翻山越岭,涉溪过涧。干粮很快见底,只能靠挖掘野菜、采摘野果、偶尔猎到的小型猎物果腹。夜晚的山风寒彻骨髓,众人只能挤在临时找到的山洞或背风处,燃起小小的篝火取暖。伤病虽在苏晚的精心调理下没有恶化,但疲惫和营养不良让每个人都面有菜色。 然而,无人抱怨。经历过生死逃亡,这点苦楚似乎已不算什么。沈清辞偶尔会指点苏晚辨认沿途可药用的植物,陆承宇则向大柱他们传授一些简单的防身和野外生存技巧。一种奇异的、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凝聚力,在小小的队伍中悄然滋生。 这日午后,队伍进入了一片名为“落霞岭”的连绵山峦。此处山势渐高,林木更加茂密幽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混合了多种草木清香的湿润气息。苏晚注意到,这里的植被格外繁茂,许多草药的长势也远比之前经过的山林要好,叶片肥厚,色泽莹润,甚至有些寻常草药,在此地竟隐隐散发出淡淡的、不同寻常的灵气(这是她体内微弱灵脉感知到的模糊信息)。 “此地……灵气似乎比别处充沛些。”沈清辞也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掩去。 苏晚心中一动,翻开《辑略》,快速比对。书中记载,灵脉草“多生于灵气交汇、地脉滋养之地”。这“落霞岭”的环境,岂不正好吻合?她强压下激动,对沈清辞和陆承宇道:“沈姑娘,承宇,我看此地草药丰茂,想再往深处走走,看看有没有更珍稀的药材,或许能找到对沈姑娘伤势更有益的,也能补充些我们的药囊。你们看……” 沈清辞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自身状况,略一沉吟,对陆承宇道:“陆公子,你陪苏娘子进去。大柱,你们几个守在此处,照看好陈老他们,警惕四周。我们速去速回,最多一个时辰,无论有无收获,必须返回汇合。” 陆承宇点头:“好。”他明白,让苏晚独自进山是绝不可能的,而沈清辞需要坐镇指挥,防备可能的追兵或野兽。他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砍刀和手弩(从黑衣人尸体上捡的,箭矢不多),又削尖了两根硬木短矛,递给苏晚一根。 三人离开主道,拨开茂密的灌木和藤蔓,向岭中更深处行去。越往里走,林木愈发高大参天,光线昏暗,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各种奇花异草也多了起来,许多是苏晚从未见过的,她只能凭着《辑略》的图谱和医者的直觉,小心辨认、采集。 “等等。”苏晚忽然停下,蹲下身,拨开一丛蕨类植物,露出下方湿润的土壤。那里生长着几株叶片狭长、边缘有银色细纹的淡紫色小草,与她之前采集的、生长在悬崖石缝中的灵脉草形态有七八分相似,但颜色更深,叶片的银色纹路也更明显,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微光。 “这是……”苏晚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拿出怀中油纸包,小心地取出一株之前采的灵脉草进行对比。虽然生长环境不同导致形态略有差异,但那独特的叶形、银色脉络,以及入手时那股微弱的、清凉沁润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而且,眼前这几株,似乎蕴含着更活跃的“灵性”! “找到了?”陆承宇也凑过来,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小片林间空地,不远处能听到潺潺的水声,似乎有山涧。 “很像,很可能是变异或生长更好的灵脉草。”苏晚压抑着兴奋,小心地掏出小玉铲(沈清辞给的),准备连根挖取。 就在这时,沈清辞忽然低喝一声:“小心!有东西靠近!”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空地边缘的灌木丛猛地被撞开,一头体型硕大、肩高几乎齐胸、浑身黑毛如钢针般耸立的黑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暗黄色的眼珠死死锁定三人,尤其是苏晚手中那几株发光的草药!它口中涎水直流,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臊和……一丝奇异的、混合着草药与腐败的气息。 “退后!”陆承宇瞬间将苏晚拉到自己身后,手中砍刀横在胸前,短矛蓄势待发。沈清辞也已拔出软剑,虽然脸色因骤然发力而更白一分,但剑尖稳定,目光冰冷。 黑熊似乎被某种东西激怒,或者说,对苏晚手中的灵脉草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望,它再次咆哮,四肢着地,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轰然冲向三人!地面仿佛都在震颤! “分散!”沈清辞厉喝,身形向侧方飘出,软剑如毒蛇吐信,直刺黑熊相对脆弱的鼻眼。陆承宇则向另一侧移动,试图吸引黑熊注意,为苏晚争取时间。 然而这黑熊异常狡猾,它似乎认准了灵脉草(或者说拿着灵脉草的苏晚),对沈清辞的攻击只是偏头躲避,对陆承宇的挑衅置之不理,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直扑苏晚! “晚晚!”陆承宇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砍刀狠狠劈向黑熊后腿!但黑熊皮糙肉厚,这一刀只入肉寸许,反而彻底激怒了它。它猛地回身,巨大的熊掌带着千钧之力拍向陆承宇! 陆承宇急退,熊掌擦着他的胸前掠过,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衣衫破裂。黑熊一击不中,更加狂暴,张开血盆大口,再次扑向刚刚趁机滚到一边的苏晚! 电光石火间,苏晚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她没有试图逃跑或格挡,而是死死盯着黑熊那双泛着不正常血丝和狂乱的黄眼睛,鼻尖敏锐地捕捉到它口中那股奇异的腐败药味。这熊……不像是单纯的饥饿或领地意识!它的狂暴,更像是……中毒?或者误食了什么相冲的、导致狂乱的东西? 脑海中瞬间闪过《辑略》中关于几种能致幻、令人畜狂暴的草药记载,以及相对应的、药性平和的解毒草药。她刚才沿途采集时,似乎看到过其中一种——宁神花! “承宇!沈姑娘!拖住它!别让它咬到我!给我争取几息时间!”苏晚尖声喊道,同时不顾危险,就地一滚,滚到旁边一丛茂盛的、开着淡蓝色小花的植物旁,正是宁神花!她飞快地扯下几把花朵和嫩叶,塞进嘴里拼命咀嚼,混合着唾液的草汁被她吐在掌心,又迅速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包通用的解毒药粉,混合在一起。 这时,沈清辞的软剑已如附骨之疽,再次缠上黑熊的一只前掌,剑刃划过,带起一溜血珠。陆承宇也悍不畏死地再次扑上,短矛狠狠捅向黑熊腹部相对柔软处。黑熊吃痛,狂性大发,猛地甩开沈清辞的软剑,一巴掌将陆承宇拍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陆承宇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黑熊最后的障碍似乎被清除,它低吼着,赤红的眼睛再次锁定苏晚,庞大的身躯带着必杀之势压来! 就是现在!苏晚不退反进,在熊口即将触及自己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团混合了宁神花草汁和解毒药粉的糊状物,狠狠掷向黑熊大张的口鼻! “噗!” 药糊精准地糊了黑熊满脸,不少溅入它口中鼻中。 “吼——呃!” 黑熊的怒吼戛然而止,变为一种怪异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呜咽。它猛地甩头,用前爪去扒拉脸上的药糊,动作却渐渐变得迟缓、踉跄。眼中的狂乱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疲惫。它晃了晃巨大的脑袋,打了个响亮的、带着药味的喷嚏,又疑惑地看了看严阵以待的沈清辞和挣扎爬起的陆承宇,最后,目光在苏晚身上停留了一瞬,竟低低呜咽了一声,转身,步伐有些虚浮地、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苏晚腿一软,跌坐在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陆承宇捂着胸口,踉跄着走过来,一把将她拉起,紧紧抱住,声音嘶哑:“你疯了!” 沈清辞也还剑入鞘,脸色比刚才更白,显然刚才的激战牵动了她的内伤。她走到苏晚采药的地方,看着那几株微微发光的灵脉草,眼神复杂难明,又看了看苏晚,缓缓道:“你判断得对。那熊……恐怕是误食了附近某种与灵脉草伴生、却性烈致幻的‘疯魔菇’,又被灵脉草的气息吸引,才如此狂暴。宁神花恰可解其性。你临危不乱,用药精准,救了我们也救了那畜生一命。” 苏晚在陆承宇怀中稍稍平复,闻言看向那几株灵脉草,心中后怕之余,更多是庆幸和一种奇异的明悟。灵脉草果然不凡,连野兽都会为之疯狂。她轻轻推开陆承宇,走到灵脉草旁,这次更加小心,用玉铲将它们连同周围的土壤完整挖出,用新的油纸仔细包好。 就在她包裹时,借着林间稀疏的光线,她忽然注意到,这几株新采的灵脉草叶片背面,那些银色的脉络,似乎构成了某种极其细微、玄奥的天然纹路。这纹路……她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摸向怀中贴身藏着的、属于自己的那半块玉佩碎片。虽然纹路不同,但那种“天然形成、蕴含玄奥”的感觉,何其相似!而之前沈清辞给的“青囊令”边缘的云雾纹,似乎也隐隐指向同一种“语言”? 她抬头,看向沈清辞,眼中充满了探寻。沈清辞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和动作,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视线,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和药味可能引来别的麻烦。快走。”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采集了周围一些有用的草药,苏晚又特意多采了些宁神花,然后循着来路快速返回。陆承宇虽然受了些震荡,但无大碍。沈清辞的呼吸则明显有些不稳,苏晚注意到她按了按腹部旧伤的位置,心中忧虑。 回到汇合点,大柱等人见他们安然返回,只是略显狼狈,都松了口气。苏晚将新采的灵脉草贴身藏好,没有声张。队伍稍作休整,便继续赶路,趁着天色未晚,想尽快走出“落霞岭”。 然而,他们并未察觉,在远处更高的山脊上,几双如同秃鹫般阴冷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们一行人的动向。为首一人,手中拿着一副单筒铜制“千里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看清了?是沈家余孽和那一男一女没错。那女人……刚才似乎采了什么特别的东西,连黑熊都被引动了。” 放下千里镜,一个面容阴柔、眼神如毒蛇的男子低声对身旁手下道,“发信号,通知前面隘口的人,准备拦截。这次,绝不能让他们再逃了。尤其是那个会用药的女人,主上特别交代,要活的。” 第三十章 暗中尾随,玉佩秘辛 离开“落霞岭”后,队伍并未走上预想中的坦途,反而像是踏入了一张无形的蛛网。山路越发崎岇,人烟近乎绝迹,但一种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窥伺感,却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陆承宇。 身为特种兵的直觉,在一次次生死边缘被磨砺得异常敏锐。起初只是偶尔惊起的、并非自然状态的飞鸟,或是林间深处一闪而过的、与野兽移动轨迹不符的微光。后来,是休息时,身后山道上留下的、过于“新鲜”却又与队伍保持微妙距离的杂乱足迹。再后来,他甚至能在风声鹤唳中,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不属于己方任何人的呼吸声。 那不是大规模的追兵,更像是……经验丰富的跟踪者。人数不多,但极为擅长隐匿,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发动袭击、又能在被发现时迅速遁入山林的临界距离。 “有人缀着我们,至少两三个,身手不弱,很谨慎。”一次短暂的休整间隙,陆承宇借着为苏晚递水的动作,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身后郁郁葱葱的来路。 苏晚正低头整理着药包,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假装摆弄着一株草药,用同样低微的声音回应:“能甩掉吗?” “难。他们对地形似乎也很熟。”陆承宇摇头,看向不远处正在闭目调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沈清辞。 沈清辞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眸光与陆承宇对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显然她也早已察觉。她压低声音:“是‘影卫’中的追踪好手,或是柳氏圈养的其他鹰犬。这般如附骨之疽,是想确认我们的确切路线、状态,或是等待我们疲惫松懈,再行雷霆一击。亦或……是在等援兵合围。” “不能让他们一直跟着。”陆承宇眼中闪过冷光,“太被动。得想办法,拔掉这几根钉子,至少,要弄清楚他们的具体人数和意图。” 三人迅速交换眼神,一个简单的计划在无声中达成。苏晚继续扮演着毫无察觉、专注于照料伤员和草药的医者角色,偶尔还会“不小心”掉下一两株不那么重要的草药。陆承宇则调整了队伍行进节奏,时快时慢,在一些岔路口故意留下模棱两可的痕迹,观察身后的反应。沈清辞则不再时刻走在最前,而是更多地与队伍混在一起,收敛气息,如同潜伏的猎手。 跟踪者显然极为耐心,并未轻易上当,依旧不即不离地跟着。 机会出现在第三天午后。队伍行至一处名为“鹰愁涧”的险要地段。山路一侧是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崖,怪石嶙峋,另一侧是深不见底、水声轰隆的山涧,仅有窄窄一条开凿在崖壁上的栈道可供通行,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栈道年久失修,木板多有腐朽,山风凛冽,吹得人摇摇欲坠。 “此处地势险绝,前后无依,正是设伏与反伏击的绝佳之地,亦是摆脱跟踪的良机。”沈清辞望着前方幽深的栈道,低声道。 陆承宇会意。他安排大柱、水生搀扶着陈老和王五嫂子母女,由栓子在前探路,小心缓慢地先行通过栈道。自己和苏晚、沈清辞则留在栈道入口附近,假装检查行囊、整理绳索,似乎准备稍后通过。 “他们若想动手,此处是最佳选择,我们‘落单’,且地势受限,难以施展。”陆承宇一边假装捆扎绳索,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来路方向的风吹草动。 果然,当大柱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栈道中段的拐弯处,栈道入口只剩下他们三人时,身后的密林中,终于有了动静。 没有呼喝,没有预警,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的树后、石后闪出!两人直扑看似最无防备的苏晚,另一人则挥刀斩向正在“低头整理”的陆承宇!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想一击制敌,擒走主要目标! 然而,他们扑了个空! 就在他们动身的刹那,陆承宇仿佛背后长眼,猛地侧身翻滚,不仅避开了劈向自己的刀锋,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缠着藤蔓的石头已呼啸着砸向扑向苏晚左侧那人面门!同时,苏晚也并非呆立原地,在陆承宇动的瞬间,她已向右侧崖壁靠去,手中一把混合了强效麻痹粉和细沙的混合物,朝着右侧袭来者劈头盖脸撒去! 更让跟踪者心惊的是,原本看似背对他们、正在眺望山涧的沈清辞,身形如同没有骨头般诡异一折,软剑已然出鞘,剑光如毒蛇反噬,后发先至,直刺扑向苏晚右侧、正被药粉所迷那人的咽喉! “有诈!”为首那名跟踪者(正是之前在山脊上用千里镜观察的阴柔男子)惊怒交加,急急变招格挡沈清辞的剑,同时厉喝,“小心药粉!先拿下那女的!” 但他们的突袭计划已然破产,反而陷入了三人早有准备的反击圈。栈道入口狭窄,限制了人数优势的发挥。陆承宇仗着灵活的身手和悍不畏死的打法,以一敌一,将攻击自己的那名“影卫”逼得连连后退。苏晚则紧贴崖壁,手中又摸出两包药粉,目光冷静地寻找机会。 沈清辞的剑法则更加凌厉,她伤势未愈,剑势却更添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招招夺命,将那名阴柔男子和另一名勉强避开药粉的“影卫”死死缠住。 厮杀瞬间白热化。金铁交鸣声、怒吼声在山涧上空回荡。陆承宇身上很快添了新伤,但他越战越勇。苏晚看准一个空隙,又将一包药粉掷向与沈清辞缠斗的阴柔男子,虽被其警觉避开大半,但仍有些许粉末沾染,令其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沈清辞眼中寒光爆闪,软剑如同有了生命,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撩而上,直取阴柔男子持刀的手腕!阴柔男子大惊,弃腕保命,刀锋急撤,却仍被剑尖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迸溅! “啊!” 阴柔男子痛呼一声,眼中凶光更盛,他竟不退反进,左手一翻,一抹淬着幽蓝暗光的匕首滑入掌心,不顾沈清辞追袭的剑锋,身形如同鬼魅般猛地一窜,竟是不管不顾,直扑被陆承宇暂时隔开的苏晚!他的目标极其明确——不惜代价,擒住或重创苏晚! “晚晚!” 陆承宇眼角余光瞥见,肝胆欲裂!他正被对手拼死缠住,救援不及!沈清辞的剑虽已触及阴柔男子背心,但对方竟硬生生用肌肉夹住剑尖,以重伤为代价,也要完成这致命一击! 匕首的寒光,在苏晚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她甚至能闻到匕首上那令人作呕的甜腥毒味! 千钧一发!陆承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竟完全不顾身后劈来的刀锋,猛地拧身,用自己身体撞向阴柔男子!同时,他下意识地挥臂格挡! “嗤——!” 匕首未能刺中苏晚,却狠狠地划过陆承宇格挡的左臂!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深可见骨!更可怕的是,那幽蓝的毒素如同有生命的毒蛇,顺着伤口疯狂向里钻去! “呃!” 陆承宇闷哼一声,只觉整条左臂瞬间失去知觉,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剧烈麻痹和灼痛的诡异感觉顺着手臂急速蔓延向心脏!眼前阵阵发黑。 而就在这时,被他撞得一个趔趄的阴柔男子,以及他身后追袭的沈清辞,还有刚刚逼退对手、骇然看来的苏晚,都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陆承宇被划破的衣袖下,那紧贴着手臂肌肤佩戴的、以软革编织的简易腕带(用来固定那半块玉佩碎片)被匕首割断,那半块古朴温润的碎玉,沾染着他滚烫的鲜血,从腕间滑落! 碎玉并未落地。 在触及他伤口涌出鲜血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并非耳朵听到,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 紧接着,那半块沾血的碎玉,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璀璨却不刺目的乳白色光华!那光华如同有生命的液体,瞬间包裹了陆承宇鲜血淋漓的左臂伤口,并顺着他手臂的经脉,向着全身急速蔓延! 陆承宇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温暖醇厚却又磅礴无匹的暖流,从碎玉中汹涌而出,顺着伤口疯狂涌入体内!所过之处,那阴寒剧毒的侵蚀感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被驱散、净化!失去知觉的手臂恢复了掌控,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在乳白色光华的笼罩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不是结痂,而是血肉筋脉在某种神秘力量的催动下,重新生长、对接!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股暖流与他体内原本微弱的那股同源暖流瞬间合流,轰然冲开了某种无形的壁垒,流转向全身四肢百骸!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感从身体深处迸发,疲惫一扫而空,感官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连对面敌人因震惊而微微收缩的瞳孔、匕首上毒液流淌的细微轨迹,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思维也仿佛被加速,敌人的动作在他眼中似乎变慢了半拍!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死!” 陆承宇眼中精光爆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玉石嗡鸣回音的厉喝!他右拳紧握,那新生的、蕴含着碎玉暖流的力量轰然爆发,一拳砸在因眼前异象而呆滞了刹那的阴柔男子胸口! “噗——!” 阴柔男子如遭远古巨象撞击,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个人喷着夹杂内脏碎片的鲜血,如同破布娃娃般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软软滑落,眼见不活了。 另一名“影卫”和与沈清辞缠斗之人,被这匪夷所思的剧变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战意,虚晃一招,就想逃离。 “留下!” 沈清辞清叱一声,剑光如虹,瞬间结果了与自己缠斗之人。陆承宇则顺手抄起地上阴柔男子掉落的淬毒匕首,手腕一抖,匕首化作一道幽蓝寒光,精准地没入最后那名逃窜“影卫”的后心。 栈道入口,骤然寂静。只剩下山风的呼啸和涧水的轰鸣,以及那半块悬浮在陆承宇掌心之上、光华渐渐内敛、却依旧温润生光、隐隐有玄奥纹路流转的碎玉。 苏晚扑到陆承宇身边,抓住他刚刚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新肉痕迹的手臂,又惊又喜,泪水涟涟:“承宇!你怎么样?你的手……” “我没事。”陆承宇反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却又如臂使指的暖流,心中亦是惊涛骇浪。他看向自己掌心的碎玉,又看向苏晚怀中——她贴身的衣物下,属于她的那半块碎玉,也在微微发烫,发出共鸣般的微弱光芒。 沈清辞还剑入鞘,缓步走来。她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显然方才激战牵动旧伤,但她的目光,却死死地盯在陆承宇掌心那块碎玉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撼,有了然,有追忆,有沉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忧虑。 她走到那名奄奄一息的阴柔男子身边,蹲下身,不顾血腥,快速在其怀中摸索,很快找出一块雕刻着柳叶纹的铜牌和几封密信。她扫了一眼密信内容,脸色更冷。 做完这些,她才起身,走到陆承宇和苏晚面前,目光缓缓扫过两人,又落在那两块相互呼应、微微发光的碎玉上,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 “传世玉佩……果然在你们手中。” 她顿了顿,迎着两人震惊疑惑的目光,继续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此玉非寻常之物。相传乃上古时,某位身负通天灵脉的大能,采天地精粹、融自身灵韵所铸,一分为二,阴阳相济。持有玉佩者,非但可凭此物微弱感应天地灵气,滋养己身,更关键的是——此玉,是检验、引导、乃至一定程度上守护‘灵脉体质’的钥匙!” “你们二人,能引动此玉异象,伤口在玉光下飞速愈合,体内暖流自行运转……这已非‘疑似’,而是确凿无疑——你们身具灵脉!而且,很可能是颇为特殊的、与此玉高度契合的灵脉!” 她看向苏晚:“你学医天赋异禀,感知敏锐,用药常出奇效,甚至能微弱引导体内气息疗伤,这便是灵脉体质在医道上的天然优势。” 她又看向陆承宇:“你身手奇特,进步神速,重伤后恢复力远异常人,此次更引动玉佩本源之力,瞬间愈伤并激发潜能……这正是灵脉初步觉醒、与玉佩力量共鸣的迹象!” “而灵脉草,”沈清辞目光投向苏晚怀中,“正是滋养灵脉、温和唤醒其潜能的绝佳媒介。你们之前误打误撞服用,加之此次遇险,玉佩护主,多重刺激之下,灵脉已算初步唤醒。只是……”她眉头紧锁,“灵脉觉醒,福祸难料。若无正确引导法门,轻则力量暴走伤及己身,重则……怀璧其罪,引来无尽觊觎与杀身之祸!” 她扬了扬手中的密信,脸色冰冷:“柳氏那毒妇,不知从何得知你们可能身怀异宝(或许与之前你们玉佩在驿站附近异动被窥见有关),此次派出的,已非单纯追杀我之人,更是要擒拿你们,尤其是苏娘子,逼问医术与玉佩之秘!她想得到的,恐怕不止是为子夺嫡,更有觊觎这灵脉之力!” 苏晚和陆承宇被这接连的真相冲击得心神激荡。穿越、玉佩、灵脉、追杀……一切离奇的线索在此刻被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加庞大而危险的漩涡中心。 “沈姑娘,”陆承宇沉声问,握紧了苏晚的手,“这玉佩,还有灵脉,与你沈家……” 沈清辞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沈家祖上,曾侍奉过一位疑似身负灵脉的皇室贵人,并协助其研究灵脉之道。这传世玉佩的图样与部分记载,便存于家族秘库。先祖曾言,玉佩重现之日,或与王朝气运变迁相关。柳氏如此急切,恐怕不止是为私怨,更深层的,或许也与这虚无缥缈却又令人疯狂的‘气运’之说有关。”她看着两人,语气凝重,“如今你们灵脉已显,玉佩在手,如同幼童怀抱金玉行于闹市。前路,比我们之前所想的,还要凶险十倍。不仅柳氏,恐怕任何知晓此秘的势力,都会对你们产生兴趣,或利用,或毁灭。” 她顿了顿,看向陆承宇那已然愈合的手臂,又看了看两块依旧温润生光的碎玉,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当务之急,是尽快抵达相对安全的‘望北川’据点。那里有我沈家残留的一些关于灵脉引导的残缺记载,或许能帮你们初步掌控这力量,至少……不至于力量暴走伤及自身。同时,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柳氏到底知道多少,她的目的究竟有多深。” 苏晚和陆承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真相虽然骇人,前路虽然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对自身异状一无所知的棋子。他们有彼此,有刚刚唤醒的力量,有沈清辞这个知晓内情的盟友,还有手中这神秘而强大的玉佩。 “那就加快速度,去‘望北川’。”陆承宇将碎玉重新贴身藏好,感受着体内那平稳流淌的暖流,沉声道。 苏晚也点点头,将另一块碎玉小心收好。她看向沈清辞,认真道:“沈姑娘,多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沈清辞看着他们紧紧交握的手和眼中不屈的光芒,冰封般的脸上,极淡地掠过一丝近乎温暖的波动。她轻轻颔首,转身望向栈道尽头,那通往北方、更加崎岇莫测的山路。 “走吧。追兵虽暂除,但柳氏很快会得到消息。我们必须赶在她下一波、更强大的追兵到来之前,离开这片区域。”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清理了现场痕迹(将尸体抛入深涧),汇合了在栈道另一端焦急等待的大柱等人,再次踏上了征程。只是这一次,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名为“灵脉”与“传世玉佩”的巨石,也燃起了一簇探寻真相、掌握自身命运的火苗。 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仿佛隐藏着无尽秘密与凶险。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一章 城镇休整,医术扬名 “落霞岭”的险死还生与玉佩秘辛的揭露,让队伍的气氛愈发凝重。灵脉觉醒的惊喜很快被随之而来的、对未知力量掌控的茫然和对更强大追兵的忧虑所取代。一行人不敢在险地久留,在沈清辞的带领下,日夜兼程,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终于在第五日黄昏,远远望见了一座依山而建、炊烟袅袅的城镇轮廓。 “青石镇,北地通往京城方向的中途要镇之一,不算繁华,但各类物资相对齐全,有驿馆、客栈,驻有少量镇兵。”沈清辞望着暮色中的城墙,低声道,“柳氏势力在此渗透不深,镇守此地的县令据闻是位还算清廉的科举出身官员,与京中各方牵扯较少。我们可在此休整两日,补充必需之物,也让重伤初愈者和老弱稍作喘息。但需谨记,低调行事,切莫暴露行踪,尤其不可让玉佩之事泄露分毫。” 众人都松了口气,连日来的风餐露宿、提心吊胆,早已让每个人疲惫不堪。苏晚看着怀中几株因离开原生地而略显萎靡的灵脉草,也急需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来研究处理。 沈清辞利用“青囊令”,并未去镇中最大的客栈,而是通过镇上一位早年受过沈家恩惠、如今经营着一家不起眼小药铺的老掌柜,在镇子东北角一条僻静的后巷,租下了一处带小院的独门宅院。宅院不大,有些破旧,但胜在清静隐蔽,前后皆有出路。 安顿下来后,沈清辞带着伤势基本痊愈、但气息依旧内敛的大柱,乔装成寻常行商,去镇上采买粮食、盐巴、布匹等必需品,顺便打探风声。陆承宇则片刻不歇,仔细勘察了宅院周围的地形,设置了几个简易的预警机关,又安排了水生、栓子轮流在巷口“闲坐”放哨。苏晚则留在院中,先将一路采摘、有些杂乱的草药分门别类,晾晒处理,又仔细为陈老、王五嫂子母女等体弱者检查了身体,重新调配了温补的方子。 青石镇的平静,在众人抵达的第二日清晨被打破。 起初只是巷口传来零星的、压抑的咳嗽声和惊慌的议论。到了午后,咳嗽声、哭嚎声、奔跑声便连成了片,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在镇子里蔓延。陆承宇从巷口带回消息:镇子里突发急症,多人高热不退,咳嗽带痰,浑身酸痛无力,已有体弱的老人和孩子病倒不起。镇上的两位坐堂郎中看了,都说是“时气不正,邪风入肺”,开了方子却不见效,疫情反而有扩散之势。 “是时疫!”苏晚一听症状,心头便是一紧。这种集体性爆发的呼吸道热症,在古代医疗条件下极为凶险。她看向沈清辞:“沈姑娘,我们带的草药里,有些或许对症,但数量恐怕不够。而且需要立刻隔离病患,控制源头。” 沈清辞眉头紧蹙。时疫爆发,城镇必然封锁,他们想低调离开的计划恐怕要受影响。更麻烦的是,疫情若控制不住,引来上官或更大势力的关注,他们的行踪也可能暴露。但见死不救…… “苏娘子,你有多大把握?”沈清辞问。 “症状描述来看,类似流感或某种病毒性肺炎。我需要亲眼看看病人,才能确定具体方剂。若有足够的对症药材,配合预防隔离,控制住疫情应该有六七成把握。”苏晚快速回答,语气因专业而显得冷静。 “六七成……值得一搏。”沈清辞当机立断,“陆公子,你带两人,立刻去镇上药铺,按苏娘子说的,收购所有清热解毒、宣肺止咳、扶正固本的药材,无论贵贱,尽量多买。注意,分散去不同药铺,不要引起注意。大柱,你去请巷口那家药铺的刘掌柜过来,就说有急症相商。苏娘子,准备一下,我们去看病人。记住,戴上这个。”她取出几方素白面纱,浸了随身携带的药水,分给众人。 “我也去。”陆承宇不放心。 “你目标太大,且需坐镇此处,协调物资,防备意外。”沈清辞摇头,“我与苏娘子同去,更有把握。” 很快,在刘掌柜的引荐和沈清辞悄然出示“青囊令”一角(只给镇中一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里正看过)后,她们得以进入被临时划出的隔离区——镇子西头一座废弃的祠堂。祠堂里已躺了二十余个病人,**咳嗽不绝于耳,空气污浊。苏晚强忍不适,仔细为几个重症者诊脉、观舌苔、问症状,心中渐渐有了底。果然是流感混合细菌感染,在这时代极易引发肺炎致命。 她迅速开出方子:以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鱼腥草、黄芩为君,清热解表;杏仁、桔梗、前胡宣肺化痰;再佐以黄芪、白术扶正固本。最关键的是,她犹豫片刻,取出随身玉瓶,从一株灵脉草的叶片上,小心刮下极细微的一点淡绿色汁液,融入预备好的药引(姜枣汤)中。灵脉草性温平和,滋养本源,或能激发病人自身正气,加速药力吸收,对抗病邪。 “此方剂量需根据年龄体质稍作调整。立刻去抓药,大锅煎煮,所有病人,无论轻重,先服一剂。未病者,用此方减半,加甘草、大枣,每日一剂预防。病人用过的衣物器具,全部沸水煮过。祠堂内外,洒生石灰消毒。接触病人者,务必以药水净手,面纱不可取下。”苏晚条理清晰地吩咐,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药材在陆承宇不惜重金、刘掌柜全力协助下,很快凑齐。苏晚亲自在隔离区外架起大锅,指挥几个胆大的镇民和流民中的妇人煎药。药香很快弥漫开来。 第一剂药下去,不过两个时辰,重症者的高热便开始缓缓下降,咳嗽也顺畅了些。轻症者感觉更是明显。消息传开,镇民们从最初的怀疑观望,变成了惊喜和感激。苏晚不顾疲劳,穿梭在病房间,为病情特殊的个体调整方剂,为体虚者行针缓解,动作沉稳,眼神专注,那方素白面纱上方的眉眼,在昏黄的灯火下,竟有种悲悯而坚毅的神光。 连续两日不眠不休的救治,疫情终于被控制住,无一人死亡,重症者也转危为安。苏晚“女神医”的名声,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青石镇。每日都有镇民提着鸡蛋、山货、粗布来到小院外,想要见一见这位救了全镇的神医,都被陆承宇和沈清辞婉言谢绝,只收下心意,药品一概退回。 第三日,一位身着七品鸂鶒补子官服、面容清癯、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带着两名衙役,亲自来到了小院门外。正是青石镇县令,周文正。 “下官周文正,特来拜谢神医救镇之恩。”周县令态度极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恭敬。他已被老里正暗中告知,这位女神医似乎与传说中的沈氏有些关联,手持的信物非同小可。 沈清辞以“家姐”身份出面接待,苏晚戴着面纱陪同。陆承宇侍立一旁,目光锐利。 周县令并未过多寒暄,直接道:“此次时疫,若非神医出手,我青石镇恐遭大难。神医仁心仁术,下官感佩五内。听闻诸位欲往京城探亲?”他目光扫过沈清辞和苏晚。 “正是。”沈清辞淡然道。 周县令从袖中取出一份盖了县印的文书,双手奉上:“此乃下官开具的沿途通行文书,注明诸位乃本县良民,北上探亲。有此文书,一路经过州县关隘,或可省去些盘查麻烦。另有些许本地特产、药材、干粮,已备在院外车中,聊表心意,万望笑纳。”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合法的身份文书,能极大减少他们被盘查的风险。沈清辞深深看了周县令一眼,接过文书:“周大人高义,我等感激不尽。些许药材粮食,我们收下,其他厚礼,实不敢当。” 周县令摆手:“应当的。神医于青石镇有再生之德,些微心意,不足挂齿。”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另有一事,下官需提醒诸位。近日县中似有生面孔探听北上行人,尤其关注医术高明、携有女眷者。诸位路上,还需多加小心。” 沈清辞和陆承宇眼神同时一凛。柳贵妃的人,果然已经摸到附近了! “多谢周大人提醒。”沈清辞神色不变。 周县令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始终沉默、气质不凡的苏晚,由衷赞道:“苏娘子年纪轻轻,医术已臻化境,更难得仁心济世。他日若有机缘,京城太医院,方是娘子这等大才施展抱负之地啊。” 苏晚微微欠身:“大人过誉,民女愧不敢当。行医救人,乃本分而已。” 送走周县令,院门关上。众人看着那满满一车物资和至关重要的通行文书,心头稍松,却又因周县令最后的提醒而更加警惕。 是夜,苏晚在灯下整理药材,特别将剩下的灵脉草取出,准备用特殊方法炮制储存。当她无意中将一片灵脉草的叶子靠近怀中那半块温热的玉佩碎片时,异象发生了——玉佩碎片内部那玄奥的纹路,竟仿佛被灵脉草的气息激活,骤然亮起一瞬,散发出比平日强烈数倍、却又温和无比的乳白色光晕,将灵脉草的叶片也映照得晶莹剔透,叶脉中的银色流光加速流动,一丝更加精纯清凉的气息反馈回来,让她精神一振。 她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疑窦更深。灵脉草与玉佩之间,果然存在某种奇妙的共鸣和相互滋养!这玉佩,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另一边,陆承宇正就着灯光,仔细研读周县令送来的一本薄薄的《大靖舆地简要》和几份过时的朝廷邸报抄本。他需要快速了解这个王朝的疆域、行政区划、朝堂大概格局,尤其是京城的力量分布。沈清辞虽然也会透露一些,但毕竟带着沈家的立场和局限。他必须有自己的判断。 沈清辞则在房中,对着摇曳的烛火,指间摩挲着“青囊令”,神色凝重。周县令的示好和预警,证实了她的猜测。柳氏的网正在收紧。青石镇之行,虽意外让苏晚扬名,获得了宝贵文书和物资,但也可能留下了新的线索。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赶在柳氏调动更多力量围堵之前,进入“望北川”地界,那里才是相对安全的缓冲区和获取进一步力量与信息的关键。 休整即将结束,前路仍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短暂的喘息,有了初步的名声和人脉,有了对自身力量更清晰的认知,也有了……必须继续前行、揭开所有谜底的决心。夜色中,青石镇渐渐沉寂,而小院中的灯火,却亮至很晚。 第三十二章 贵妃截杀,灵脉初显 离开青石镇的第三日,队伍在沈清辞的引领下,踏入了名为“一线天”的险峻峡谷。这里是通往“望北川”方向、绕开官道的必经之路,两侧崖壁高耸入云,怪石嶙峋,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头顶只余一线灰白天空,光线昏暗,山风在嶙峋石隙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地势之险,易守难攻,却也极易设伏。 沈清辞在谷口前便已格外警惕,命大柱、水生先行探路,确认无异常后,才示意队伍快速通过。众人屏息凝神,搀扶着老弱,在狭窄的谷道中快速穿行。马蹄声、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在封闭的空间内被放大,更添几分压抑。 然而,致命的陷阱,往往就设在猎物的必经之路上,且在你最警惕、也最疲惫的时刻。 队伍行至峡谷中段,最狭窄、光线也最昏暗的一段时,异变骤生! “轰隆隆——!” 前方谷道拐弯处,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瞬间将去路堵死大半!与此同时,身后他们刚刚经过的谷口方向,也传来沉闷的巨响和烟尘——退路亦被截断! “有埋伏!”沈清辞清冷的厉喝在谷中回荡,她已瞬间拔剑在手,将苏晚和最近的陈老护在身后。陆承宇也几乎同时将苏晚往崖壁凹陷处一推,自己反身抽刀,目光如电扫向两侧崖壁上方。 “咯咯咯……”一阵阴柔刺耳、如同夜枭般的笑声从左侧崖壁上方传来。只见一名面白无须、身着暗紫色锦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在一群黑衣“影卫”的簇拥下,缓缓出现在崖壁一块突出的巨石上。他细长的眼睛眯着,如同毒蛇般俯视着谷底被困的众人,尤其是被陆承宇和沈清辞牢牢护在中间的苏晚。 “沈大小姐,别来无恙?哦,还有这两位……贵妃娘娘心心念念的‘贵客’。”老太监——正是柳贵妃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内侍省副都知,曹公公——拖长了声音,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这一路,可让咱家好找。没想到,竟躲在这穷山恶水里,还顺手做了回‘女神医’?可惜啊,医术再高,今日也得留在这‘一线天’了。” 他拂尘一挥,语气骤然转厉:“贵妃娘娘有令!沈清辞,格杀勿论!那一男一女,要活的,尤其是那女的!他们身上的东西,给咱家一件不落地搜出来!动手!” “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侧崖壁上、前后堵路的乱石后,瞬间涌出数十道黑影!弓弩手占据高处,箭矢如飞蝗般罩下!更多的黑衣刀手则如同潮水般从前后两个方向,朝着被堵在狭窄谷道中的队伍猛扑而来!人数之多,远超之前在驿站和山林的遭遇,怕是有四五十之众!而且显然训练有素,配合严密,甫一交手,便是绝杀之局! “结圆阵!护住中间!”沈清辞厉喝,软剑化作一团银亮的光幕,将射向她和苏晚的箭矢绞飞,同时已迎上了从正面扑来的三名“影卫”。她的剑法依旧凌厉狠辣,但伤势初愈,面对如此多的高手围攻,瞬间便陷入了苦战,左支右绌,身上很快添了新的伤口。 陆承宇也陷入了重围。他仗着灵活的身法和悍不畏死的打法,与数名刀手缠斗在一起,砍刀卷刃了便夺对方的刀,身上不断增添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但他如同礁石般死死钉在苏晚和流民们前方,半步不退。手臂上之前被匕首划伤、经由玉佩力量愈合的地方,此刻在激烈的搏杀和气血奔涌下,隐隐发热,那股新生的暖流在体内加速运转,带来更强的力量和更快的反应,却也带来一种陌生的、近乎沸腾的灼热感。 大柱、水生等人也红着眼,与试图冲击圆阵的敌人拼死搏杀,但他们本就不是精锐“影卫”的对手,很快便有人惨叫着倒下。陈老、王五嫂子等老弱妇孺吓得蜷缩在崖壁下,瑟瑟发抖,孩子的哭声被喊杀声淹没。 苏晚被陆承宇和沈清辞拼命护在相对安全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崖壁。她看着眼前惨烈的厮杀,看着同伴不断倒下,看着沈清辞白衣上迅速晕开的血花,看着陆承宇状若疯虎却伤痕累累的背影,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恐惧、愤怒、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冰冷。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所剩无几的药粉包,想要像之前一样助攻。但敌人太多了,箭矢从头顶不断落下,她刚冒头,一支流矢便擦着她的发髻飞过,钉在身后的岩石上,火星四溅!更有一名狡猾的“影卫”绕过了正面防线,从侧翼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扑向她,手中淬毒的短剑直刺她心口! “晚晚!” 陆承宇余光瞥见,肝胆俱裂,却被两名敌人死死缠住,救援不及!沈清辞也看到了,厉叱一声想要回援,却被曹公公亲自带人截住!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地笼罩下来。苏晚甚至能看清那“影卫”眼中冰冷的杀意和短剑上幽蓝的毒光。 要死了吗?就这样结束在这陌生的世界,这冰冷的山谷? 不!不能!她还有未解的谜题,未寻的归途,未报的恩情,还有……那个始终挡在她身前的人!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求生欲、保护欲,混合着连日来对灵脉草的感知、对玉佩温热的熟悉、以及对体内那股微弱暖流的懵懂理解,在她濒临绝境的这一刻,轰然爆发! “啊——!”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尖叫,并非后退,而是迎着那刺来的短剑,猛地抬起了右手,掌心向前,仿佛要徒手去格挡那致命的毒刃!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 嗡!!! 怀中的玉佩碎片,与她掌心的玉佩碎片(她一直紧握在手心),同时爆发出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紧接着,前所未有的、璀璨如皎月、却又温和无比的乳白色光华,从她掌心、从她怀中汹涌而出!那光华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洗涤一切污秽、安抚一切狂暴的神圣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扑向她的那名“影卫”首当其冲,被这乳白色光华正面照中!他手中的短剑仿佛刺入了一堵无形的、柔韧而坚固的墙壁,再难寸进!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光华仿佛有生命般,顺着他持剑的手臂瞬间蔓延而上,一股温暖却沛然莫御的力量透体而入,他只觉得浑身力气如同潮水般褪去,眼前一黑,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倒在地,昏迷不醒,短剑“当啷”落地。 这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异变,让整个混乱厮杀的峡谷都为之一静!无论是正在猛攻的“影卫”,还是拼死抵抗的陆承宇等人,甚至是崖壁上督战的曹公公,全都骇然望来! 乳白色的光华缓缓内敛,但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如同水波般,以苏晚为中心,向着周围缓缓荡漾开来。光华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和杀意仿佛都被净化、冲淡。谷中那些在石缝、崖壁上顽强生长的、本已因厮杀而凋零的草药——宁神花、金银花、甚至几株不起眼的野菊——竟在这光华的拂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出勃勃生机,叶片舒展,花朵似乎都更加娇艳,并散发出比平时浓郁数倍、混合着奇异清灵的草木香气! 苏晚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脸色因瞬间的力量爆发而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初窥门径的明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暖流不再是微弱散乱的气息,而是化作了一道清晰、温和却源源不绝的溪流,正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自行运转,所过之处,疲惫和恐惧一扫而空,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她甚至能“听”到更远处风中草木的呼吸,能“嗅”到不同草药在光华滋养下散发出的、细微差别的药性气息,能“感觉”到身旁受伤同伴伤口处淤积的“浊气”和生机流逝的“虚弱”! 灵脉!这就是初步觉醒的灵脉之力!不仅是强化自身,更能感知、甚至一定程度上引动、调和周围草木的生机与药性! “妖……妖女!果然是妖女!” 曹公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尖利的嗓音因恐惧和贪婪而扭曲,“她果然身怀异宝!那是传世玉佩的力量!给咱家上!不惜一切代价,抓住她!夺下玉佩!” 更多的“影卫”从震惊中醒转,眼中的杀意被一种混合着畏惧和狂热的贪婪取代,再次悍不畏死地扑上!这一次,他们的首要目标,全部变成了被乳白色光华笼罩的苏晚! “保护苏晚!” 沈清辞清叱一声,剑势更急,不顾自身安危,硬生生在围攻中杀开一条血路,向苏晚靠拢。 陆承宇更是如同疯魔,体内那股因苏晚觉醒而共鸣、越发炽热的暖流轰然爆发,他怒吼一声,手中卷刃的刀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与速度,瞬间将面前两名敌人劈翻,浑身浴血地冲到苏晚身边,与她背靠而立。 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再次扑来的敌人,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在光华滋养下生机勃发、药香扑鼻的草药,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不再试图去撒有限的药粉,而是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道温和运转的暖流,并尝试着,将这股暖流与周围空气中弥漫的、被灵脉光华引动的浓郁草木药性气息相连、相引…… 当她再次睁眼时,眼中似有莹润的微光流转。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接什么。口中清喝:“散!” 没有药粉,没有烟雾。但以她为中心,那乳白色光华的余韵与她体内散发出的、混合了灵脉气息的意念,仿佛化作了一阵无形的清风,轻柔却迅疾地拂过冲上来的“影卫”,并卷起了空气中那些被极度强化的宁神、解毒、乃至带有微弱麻痹效果的草木药性分子! “呃……” “头……好晕……” “力气……没了……” 冲在最前的七八名“影卫”,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散发着安神药香的气墙,前冲之势骤止,眼神迅速涣散,手脚发软,兵器“叮叮当当”掉落一地,紧接着便如同醉酒般踉跄倒地,陷入了深度昏睡。后面的人也被这无形的药性气息波及,动作迟滞,战力大减。 这简直如同仙法妖术!剩余的“影卫”惊骇欲绝,攻势再次受挫。 “就是现在!冲出去!” 沈清辞看准机会,剑光指向被落石堵塞相对较少的后方谷口(来时方向),对陆承宇吼道。 陆承宇会意,一把揽住因连续施展灵脉之力而脸色更白、微微摇晃的苏晚,对还能动的大柱、水生等人嘶声大吼:“跟着沈姑娘!冲!” 沈清辞一马当先,软剑开路,将拦路的、陷入昏沉或迟疑的“影卫”如同砍瓜切菜般放倒。陆承宇护着苏晚紧随其后,大柱等人搀扶着伤员,拼命跟上。 “废物!一群废物!放箭!放箭射死他们!” 崖壁上的曹公公气急败坏,尖声怒吼。 箭矢再次落下,但准头已失,更被沈清辞和陆承宇奋力挡开大半。一行人如同绝境中爆发的困兽,硬生生在重重围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冲出了“一线天”峡谷的后方出口,没入了出口外更加茂密、地形复杂的山林之中。 曹公公脸色铁青,看着满地昏迷、死伤的手下,又看了看迅速消失在林间的目标,尤其是那个被乳白色光华笼罩过的女子消失的方向,眼中惊怒交加,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炙热。 “传信!立刻传信给娘娘!” 他对着身边一名未参战、专门负责通讯的“影卫”嘶声道,“禀报娘娘!目标之一,那苏姓女子,灵脉已初步觉醒!可引动传世玉佩异象,更能操控草木药性,诡异莫测!务必增派高手,调动‘供奉堂’的人!在她们进入‘望北川’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擒获!尤其是那女子,要活的!还有那玉佩碎片,绝不容有失!” “是!” 山林深处,暂时摆脱追兵的众人不敢停歇,在沈清辞的带领下,向着“望北川”方向亡命奔逃。直到确定暂时安全,才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岩缝下瘫倒休息。 苏晚一停下,便再也支撑不住,灵脉之力过度消耗带来的巨大空虚感和精神力透支的晕眩席卷而来,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 “晚晚!” 陆承宇及时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触手只觉她身体冰凉,气息微弱,额头上却布满冷汗,心中大急。 沈清辞快步上前,搭上苏晚的脉搏,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神色凝重无比。 “她怎样?” 陆承宇急问。 “灵脉初显,强行催动过度,耗损了本源。” 沈清辞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色,“灵脉之力玄妙,却也需自身精气神支撑,更需特殊法门引导滋养。她此番全凭本能和危机刺激强行爆发,如同涸泽而渔,伤及根基。若不及时调理,恐有损寿元,甚至……灵脉枯萎。” 陆承宇心猛地一沉,抱紧苏晚冰凉的身体:“怎么救她?需要什么药材?我去找!” 沈清辞摇摇头:“寻常药材,对滋养灵脉本源效果甚微。除非……有更精纯的灵脉草,或有完整传世玉佩的温养引导。” 她看着苏晚紧握在手心、此刻光华已彻底内敛、只余温润的玉佩碎片,缓缓道,“传世玉佩,阴阳相合,本就是上古大能为自己传承者准备的、温养灵脉、引导修炼的至宝。你们手中只有碎片,虽也能被动护主、激发潜能,但无法主动、持续地滋养灵脉。唯有找到另一块碎片,合二为一,或许……才能稳住她的情况,并真正引导她掌控这份力量。” 她看向陆承宇,语气沉重:“柳氏必然已得知苏晚灵脉觉醒之事,接下来的追杀,只会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而苏晚此刻昏迷虚弱,我们前往‘望北川’的路,将更加艰难。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让她静养,同时……设法打探另一块玉佩碎片的下落。” 陆承宇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苏晚,又摸了摸自己怀中那半块温热的碎玉,眼中闪过无比坚定的光芒。他轻轻擦去苏晚额角的冷汗,低声道:“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好你。完整的玉佩,我们一定会找到。你的灵脉,我也一定会帮你稳住。” 前路,在绝境反击与灵脉初显的震撼后,非但没有变得明朗,反而因苏晚的昏迷和柳贵妃必然升级的追杀,变得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窥见了力量的门径,也明确了必须携手同行的、更深的羁绊与目标。 第三十三章 灵脉滋养,清辞秘事 “一线天”峡谷的血战与苏晚灵脉的骤然觉醒,如同一场耗尽所有人精气神的狂澜。冲出重围后,队伍在沈清辞的带领下,于莽莽山林中亡命奔逃了大半日,直到夜幕降临,才在一条极其隐蔽、被浓密藤蔓和虬结树根完全遮掩的幽深裂谷底部,找到了一处勉强可容身的天然岩洞。 岩洞入口窄小,内部却别有洞天,干燥通风,甚至有一脉细小的山泉从岩壁渗出,汇成一小洼清澈见底的水潭。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苔藓和矿物气息,与外界隔绝,仿佛是喧嚣杀伐世界中一个被遗忘的静谧角落。 陆承宇小心翼翼地将始终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的苏晚抱进洞中最干燥平整的一处石台上,用柔软的干草和仅剩的干净衣物铺成简陋的床铺。苏晚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身体冰凉,唯有紧握在手心的那半块玉佩碎片,依旧传来一丝微弱的、固执的温热,仿佛是她生命仍未熄灭的证明。 沈清辞顾不上处理自己身上新添的数道伤口,她快速检查了苏晚的状况,眉头紧锁,对守在一旁、神色焦灼的陆承宇沉声道:“灵脉初显,本是大机缘。但她毫无根基,全凭本能和生死刺激强行催发,如同稚子挥舞重锤,未伤敌先伤己。灵脉之力透支,已开始反噬本源。若不能及时滋养稳固,轻则根基受损,灵脉再难寸进,重则……生机枯竭,药石罔效。” 陆承宇的心瞬间沉入冰窟,他握住苏晚冰凉的手,声音嘶哑:“怎么救她?需要什么?我去找!刀山火海,我也去!” 沈清辞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痛楚与决绝,沉默了一瞬,道:“寻常补药,对滋养灵脉本源杯水车薪。眼下,唯有依靠她自身灵脉与此玉碎片之间的微弱联系,再辅以同源之物的温养引导,或有一线希望。” 她示意陆承宇取出他那半块玉佩碎片,又将自己贴身收藏的、最后一点品质最佳的灵脉草(用特殊玉盒保存,灵气未失太多)拿出来。她将两半玉佩碎片分别置于苏晚的左右掌心,让她虚握着,又将那几株灵脉草小心地摆放在苏晚心口上方。 “灵脉草,乃天地灵性所钟,其性最是温和滋养,可为媒介。玉佩碎片,是钥匙,亦是容器。你我需以内息为引,尽量平心静气,将意念集中于碎片与灵草之上,尝试引导其散逸的灵气,缓缓渡入她体内,助其灵脉自行运转,修复损伤。” 沈清辞盘膝坐在苏晚身侧,对陆承宇解释道。这是沈家残卷中记载的、关于灵脉滋养的只言片语,她亦无把握,但此刻别无他法。 陆承宇依言坐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苏晚掌心的碎玉和胸前的灵草上。洞中昏暗,只有水潭反射着洞口藤蔓缝隙漏进的微弱天光。渐渐地,在两人专注的意念引导下,异象再次发生。 苏晚掌心的两块碎玉,开始散发出极其柔和、如同月华般的乳白色光晕,并不强烈,却温润持久。那几株灵脉草,在玉佩光晕的映照下,叶片上的银色脉络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淌着淡绿色的、充满生机的微光。一丝丝清凉而醇厚的灵气,从灵脉草中析出,在玉佩光晕的牵引下,如同受到吸引般,缓缓没入苏晚的胸口心脉位置。 苏晚原本苍白如雪的脸色,似乎稍稍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 陆承宇见状,心中稍定,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继续维持着意念的专注。沈清辞也微微松了口气,示意陆承宇继续,自己则起身,走到洞口,低声吩咐仅存的手下和大柱等人,在洞外小心警戒,并设法在附近寻找食物和更多的草药,尤其留意是否有灵脉草或其他具有滋养效用的奇花异草。 接下来的两日,苏晚始终在昏睡中。陆承宇除了必要的进食和短暂休息,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按照沈清辞的指点,持续以玉佩和灵草为她滋养灵脉。沈清辞则如同不知疲倦的磐石,统筹着内外一切,处理伤员,分配食物,警戒放哨,偶尔外出探查,每次回来,脸色都更凝重几分——追兵虽未立刻找到这里,但搜索的网明显在收紧,山外不时能看到可疑的烟火信号。 第三日傍晚,苏晚的睫毛终于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有些茫然涣散,待看到守在一旁、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却满眼惊喜的陆承宇时,才渐渐聚焦,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承宇……” “晚晚!你醒了!”陆承宇大喜过望,想要扶她,又怕惊动她,声音带着颤抖。 沈清辞闻声也快步走进来,仔细为苏晚诊脉,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灵脉本源稳住了,透支的损伤也被滋养弥补了大半。苏娘子,你感觉如何?” 苏晚试着动了动手指,一股微弱却清晰、温和而有力的暖流,正沿着某种特定的路径在体内缓缓自行运转,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与舒适感,连昏迷前的疲惫和空虚都消散了大半。她甚至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洞中水潭的凉意、石壁的厚重、甚至身旁陆承宇和沈清辞身上散发的、不同的气息波动。 “我……感觉很好。体内有股暖流在转,很舒服。对周围的感知,也清楚了很多。”苏晚轻声说道,眼中带着惊奇和后怕。 “这便是灵脉初步稳固、自行运转的迹象。”沈清辞眼中也掠过一丝欣慰,但很快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但这只是开始。灵脉玄奥,若无正确引导法门,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且你灵脉已显,如同暗夜明灯,柳氏及其背后的势力,绝不会放过你。前路凶险,更胜往昔。” 苏晚撑着想坐起来,陆承宇连忙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苏晚看向沈清辞,诚恳道:“沈姑娘,这次又多亏了你。我的灵脉……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这玉佩……”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挥手让洞口的大柱等人退远些守候。洞中只剩下他们三人,跳跃的火光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你们了。”沈清辞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中响起,带着一种沉淀了太多沉重往事的平静,“我不只是沈氏嫡女。在家族蒙难之前,我还有另一个身份——大靖王朝元熙太子,萧景琰的太子妃。” 太子妃?!苏晚和陆承宇都震惊地看向她。难怪她气度如此不凡,对宫廷朝堂了如指掌,身手谋略远超寻常闺秀! “元熙太子仁厚贤明,与我沈家世代交好,更不齿柳氏及其子(三皇子)的跋扈与野心,曾多次在朝中直言谏诤,触怒柳氏及依附其的权贵。”沈清辞的眼中浮起冰冷的恨意与深切的哀恸,“柳氏那毒妇,为给其子扫清障碍,构陷太子与我沈家勾结边将、意图谋反。陛下……受其蒙蔽,废太子,囚于冷宫。我沈家……满门抄斩,我父兄……”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我侥幸逃脱,北上,一为避祸,二为寻找柳氏构陷的确凿证据,三为……设法营救太子殿下。太子被囚,生死未卜,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决不能放弃。” 她看向苏晚和陆承宇,目光复杂:“我邀你们同行,初始确因苏娘子医术可助我疗伤,陆公子亦堪大用。但后来,尤其是察觉你们身怀玉佩碎片、苏娘子更疑似身负灵脉后,我……亦存了私心。” “这传世玉佩,”她指向苏晚掌心温润的碎玉,“据我沈家秘卷残篇记载,并非寻常饰物。它关系着一桩古老的皇室秘辛,更与我沈家祖上侍奉过的一位身负灵脉的先祖有关。此玉佩阴阳相合,是温养、引导灵脉的至宝,亦可能……是调动我沈家早年布置下的、一些极为隐秘的暗桩势力的信物之一。这些暗桩,或许能助我查明真相,营救太子。” 她坦诚地看着两人:“我之前隐瞒,一是因事关重大,不得不慎;二是因你们灵脉未显,玉佩之秘未明,言之过早。如今,苏娘子灵脉已固,此秘再难遮掩。柳氏的目标,已不仅仅是追杀我这沈家余孽,更包括你们二人,尤其是苏娘子你。我们已是在同一条船上,面对的是同一座即将倾覆的冰山。” 洞中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珠滴落的叮咚声。 陆承宇握着苏晚的手,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太子妃,废太子,沈家暗桩,玉佩信物……这潭水的深度,远超他最初的想象。但沈清辞的坦诚,也让他看到了更清晰的合作路径。 “沈姑娘,”陆承宇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多谢你直言相告。你的仇,你的目标,我们明白了。我们的处境,我们也清楚了。眼下,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摆脱柳贵妃的追杀,找到完整的玉佩,弄清楚灵脉和穿越的真相,以及……寻找一条生路。” 他看向苏晚,苏晚对他轻轻点头,眼神坚定。 “我们愿意与你继续合作,同舟共济。”陆承宇对沈清辞道,“抵达‘望北川’或京城后,你可借助沈家暗桩,全力寻找证据,营救太子。我们则从旁协助,并设法寻找另一块玉佩碎片。苏晚的医术和灵脉,或许也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我们需要彼此的力量。” 沈清辞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和眼中毫无退缩的信任,冰封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波动。她点了点头,郑重道:“好。既如此,我们便立下盟约。此去前路,福祸相依,生死与共。我沈清辞在此立誓,必不负二位今日信任。他日若得雪冤屈,救出殿下,二位之恩,沈氏必倾力以报。寻找玉佩碎片、探寻灵脉之谜,沈家亦会鼎力相助。” 盟约,在幽暗的岩洞中,无声缔结。三人之间的关系,从最初的互相试探、利用,到后来的并肩作战、生死相托,再到此刻的坦诚相对、目标共融,已然牢不可破。 “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此地,前往‘望北川’外围的接应点。那里有我沈家早年经营的一处秘密田庄,相对安全,也可获取补给,并尝试联络可能的暗桩。”沈清辞起身,开始收拾行装,“苏娘子还需一两日静养,彻底稳固灵脉。我们明日入夜后再出发,避开白日搜查。” 就在这时,在洞口附近警戒的水生,忽然拿着一件东西,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疑惑和激动:“陆大哥,沈姑娘,苏姐姐!我刚才在洞口那边的水潭边捡到这个!看着……跟苏姐姐和陆大哥的玉佩有点像!” 他摊开手心,里面赫然是半块颜色、质地与他们手中碎片极为相似,但断裂纹路截然不同的玉佩碎片!碎片边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一点暗红色的、疑似血迹的污渍,像是刚刚被人遗落或丢弃不久! 三人瞬间围拢过去。苏晚和陆承宇怀中的碎玉,在靠近这新碎片时,竟然同时微微发热,发出极其微弱的共鸣! 沈清辞拿起那半块新碎片,仔细查看,尤其注意那暗红色的污渍,又看了看碎片断裂处的痕迹,眼中精光爆闪:“这纹路……这质地……不会有错!这是传世玉佩的另一部分!而且,看这血迹和泥土新鲜程度,遗落在此的时间不会超过两日!很可能是之前‘一线天’峡谷中,某名追击我们的‘影卫’或柳氏手下,在混乱中不慎失落,或是受伤逃窜时掉在此处的!” 这发现,让三人心头剧震!完整的传世玉佩,竟然以这种方式,意外地显露了另一部分的踪迹!而且,线索似乎就指向他们刚刚经历的血战之地,或者……那些正在四处搜捕他们的敌人! 希望与危机,如同双生藤蔓,骤然交织缠绕。玉佩的完整线索近在咫尺,却也意味着,他们与拥有另一块碎片的人(或势力),很可能已经近在咫尺,且是敌非友! 洞外的夜色,更加深沉。远处山林中,隐约有夜枭凄厉的啼叫,不知是自然的声响,还是追兵联络的暗号。短暂的安宁与坦诚之后,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的寻玉之路,已悄然展开。而“望北川”之外,柳贵妃调集的、真正的天罗地网,正在最后一段通往北地的要冲,缓缓张开。 第三十四章 玉佩碎片,关卡危机 幽深岩洞中,火光将三块并排摆放的玉佩碎片映照得温润生辉。新得到的那半块碎片,与苏晚、陆承宇手中的碎片质地完全相同,非金非玉,触手生温,只是颜色略深,呈现一种更为内敛的暗青色,断口处的纹路古老玄奥,截然不同。 “靠近些。”沈清辞低声道。 苏晚和陆承宇将各自手中的碎片,小心地靠近那新得的半块。当三块碎片边缘相距不足一寸时,异象再生—— 没有强烈的光芒爆发,但三块碎片内部,那原本静止或缓慢流转的玄奥纹路,仿佛被无形之力激活,同时亮起了柔和的光晕。苏晚手中的碎片乳白温润,陆承宇的暖黄醇厚,新得的暗青碎片则幽光流转。三色光晕并非孤立,而是彼此牵引、交融,在空中形成了一副更加复杂、却依然残缺不全的虚幻光影图案,隐隐勾勒出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符纹一角。更明显的是,三人同时感觉到,怀中的碎片传来清晰的温热感,并且这温热以一种奇异的节奏微微搏动,如同共鸣的心跳。苏晚体内那刚刚稳固的灵脉暖流,也随之微微荡漾,仿佛在呼应。 “果然同源!”沈清辞眼中闪过笃定与凝重,“看这断口纹路和能量呼应,至少还有一到两块碎片,才能拼凑完整。这枚新碎片,色泽沉郁,隐有肃杀之气,断口也较为‘新鲜’(相对而言),不似历经漫长岁月自然分离,倒像是……被人以利器或特殊手法,在不算太久的年代强行分割。且这上面沾染的血气……” 她指尖轻触碎片边缘那暗红的污渍,放到鼻端细嗅,又仔细观察其色泽和浸润程度。“血迹未久,至多一两日,与‘一线天’之战时间吻合。血中隐有金铁淬火与烈性药石混合的独特气息……这是长期浸淫杀伐、且可能服用过某种激发潜能的虎狼之药的武者之血。很可能是柳氏麾下某位精锐死士,或‘供奉堂’高手的血。” “柳贵妃的人?”陆承宇眉头紧锁,“难道另一块碎片,在柳贵妃手中?或者,她已经得到了部分碎片,这枚是从她手下那里掉落的?” “极有可能。”沈清辞点头,目光幽深,“沈家秘卷提及,此玉佩关系前朝秘辛,更可能与王朝气运隐隐相关。柳氏野心勃勃,又掌控内廷多年,能接触到某些皇室秘藏,得到部分碎片并非不可能。她如此穷追不舍,定要生擒苏娘子,恐怕不仅是为了苏娘子的医术和灵脉潜力,更是想集齐玉佩,解开其中秘密,或利用其力量,为其子夺嫡增添不可知的筹码,甚至……有更疯狂的图谋。” 她将三块碎片小心分开,那共鸣的光晕和搏动感渐渐平息。“眼下我们手握三块碎片,已占先机。但柳氏必然不会罢休。靖安关是通往京城方向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陆路关卡,扼守通往北地及京畿西面的咽喉。柳氏既然能提前在‘一线天’设伏,在靖安关必有布置。我们必须尽快通过靖安关,进入‘望北川’地界,那里地形复杂,我方亦有暗桩可依,方能周旋。若被困在关外,等柳氏调集更多力量合围,便是死局。” 苏晚将三块碎片分别用特制软革包好,贴身收藏,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紧迫感:“沈姑娘,我们如何过关?柳贵妃的人既然把守关卡,定然严加盘查。” 沈清辞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沉思片刻,道:“硬闯绝不可行。靖安关墙高沟深,守军逾千,强弓硬弩齐备,更有柳氏心腹坐镇。唯有智取,制造混乱,趁隙而过。我有一计,但需冒险……” 两日后,黄昏时分。连绵的北地山峦在夕阳余晖下拖出长长的阴影,一座巍峨的关城如同沉睡的巨兽,横亘在两山之间的狭窄通道上。城墙高逾三丈,以青灰色巨石垒就,历经风雨,斑驳而坚固。门楼高大,匾额上“靖安”二字铁画银钩,隐隐透出肃杀之气。此刻,关门未闭,但守卫明显比平常森严数倍,披甲持戈的兵士来回巡逻,对进出行人车马的盘查极为仔细,尤其是携带行李较多、或有女眷的队伍。 距离关卡约一里外的密林中,沈清辞、陆承宇、苏晚等人潜藏其中,透过枝叶缝隙观察着关前情形。沈清辞已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脸上稍作修饰,掩去了几分过于出挑的容貌,但那股清冷气质依旧难以完全掩盖。陆承宇和苏晚也做普通行商打扮,脸上涂抹了些许尘土。 “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有余,盘查的兵士眼神锐利,不似寻常戍卒,倒有几分‘影卫’的做派。城楼上那个着青色官服、面白微胖、眼神阴鸷不住扫视下方的人,便是柳氏安插在此的心腹,靖安关副将,曹振。”沈清辞低声道,她手中有一副简陋的羊皮地图,上面标注了靖安关的大致结构和一条极其隐秘的、几乎被废弃的“侧门”——那是早年修建关城时,工匠和守军为取水、排污暗中开凿的狭窄甬道,出口在关外一里处的陡峭河岸下方,极为隐蔽,知道的人极少,且年久失修,不知是否还能通行。 “计划不变。我与大柱、水生等五人,稍后乔装成被追捕的流匪,强行冲击正门,制造最大混乱,吸引曹振和大部分守军注意。陆公子,你带着苏娘子、陈老、王五嫂子等人,扮作受惊逃难的普通百姓,混在因混乱而四散的人群中,趁机靠近侧门方向。侧门出口在关卡东南方河岸下,我已让栓子提前探过,入口被荆棘和碎石半掩,但勉强可通一人。你们进去后,需小心甬道内可能有的坍塌和积水。出关后,不要停留,立刻沿河岸向下游走,约十里外有一处荒废的河神庙,我们在那里汇合。若明日午时我们未到……”沈清辞顿了顿,看向陆承宇和苏晚,“你们便自行前往‘望北川’,去这个地方,找一位姓韩的掌柜。”她将一张写着地址和暗语的纸条递给陆承宇。 “沈姑娘,你们太危险了!”苏晚急道。正面冲击关卡,无异于以卵击石。 “唯有如此,才能为你们创造机会。放心,我们不会硬拼,一击即走,利用地形周旋,甩开追兵后再设法脱身。”沈清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记住,玉佩碎片和你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苏娘子,你的灵脉力量初稳,不可轻易动用,除非生死关头。陆公子,流民就拜托你了。” 陆承宇深深看了她一眼,重重点头:“保重。河神庙见。” 苏晚也强忍担忧,将最后几包强效麻痹和致幻药粉,以及一瓶用灵脉草汁液混合宁神花炼制的、能快速稳定心绪、缓解疲劳的丸药塞给沈清辞:“这些你带着,或许有用。一定要小心。” 沈清辞接过,眼中暖意微闪,低声道:“多谢。” 很快,沈清辞带着大柱等人,换上更加破旧肮脏的衣物,脸上身上抹了更多污迹和“血迹”,如同真正的亡命之徒,悄无声息地向着关卡正面潜去。 陆承宇则组织剩下的流民,将行李尽量精简,分散携带,互相搀扶,装作拖家带口、风尘仆仆的逃难百姓,混在几支真正等待过关的小型商队和零星行人中,慢慢向着关卡侧面,距离那条隐秘河岸较近的方向挪动。苏晚紧紧挨着陆承宇,怀中三块玉佩碎片传来温热的触感,让她心中稍安,却又因对沈清辞的担忧而揪紧。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天色迅速昏暗下来,关前点燃了火把。关门即将关闭的最后时刻,也是守军最为疲惫、警惕可能稍懈的时刻。 就在这时,关卡正门前方陡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哗和怒吼! “官兵杀人了!” “冲过去!不然都是死!” “放箭!拦住他们!” 只见沈清辞手持一根抢来的长枪(伪装),一马当先,带着大柱等人,如同疯虎般朝着即将闭合的关门冲去!他们看似毫无章法,却出手狠辣,瞬间将门前的几名守军冲得人仰马翻!更有人将手中的火把扔向拒马和堆放杂物的角落,引起小片混乱和火光! “敌袭!关城门!” “是白天通缉的要犯!放箭!格杀勿论!” 城楼上警锣狂响,曹振的尖厉怒吼传来。大批守军从瓮城和两侧马道涌出,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沈清辞几人,更有数十名精锐甲士持刀挺枪围杀上去!关门在绞盘声中加速闭合。 正门处瞬间陷入激烈的混战,呼喊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吸引了关卡内外几乎所有守军和行人的注意。原本在侧面排队等待盘查的人群顿时大乱,惊叫着四散奔逃,守军一时也顾不过来。 “就是现在!走!”陆承宇低喝一声,护着苏晚,带着陈老等人,借着夜色和混乱的掩护,脱离人群,迅速朝着东南方黑黢黢的河岸方向奔去。他们尽量利用地形和阴影,避开零星试图维持秩序的兵士。 很快,他们找到了沈清辞描述的方位——一处长满茂密灌木和荆棘的陡峭河岸,下方河水哗哗流淌。栓子早已在此接应,拨开一片看似天然的荆棘丛,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殖气味扑面而来。 “快!进去!”陆承宇率先钻入,确认入口安全,伸手将苏晚拉了进去,又将陈老、王五嫂子等人一个个接应进来。洞里漆黑一片,脚下湿滑,隐约能听到深处有滴水声。他们不敢点火,只能手拉着手,凭感觉和陆承宇在前方的探路,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 然而,就在他们全部进入甬道,刚刚深入十余步,身后的洞口光线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异变突生! 前方的黑暗甬道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几支火把!火光跳动,映照出七八个身着黑衣、脸覆黑巾、手持刀剑的身影,正好堵住了狭窄的甬道!为首一人,身材瘦高,眼神在火光下如同毒蛇,正是曹振身边那名气息阴冷的贴身护卫头领! “等候多时了,沈大小姐的‘朋友们’。” 护卫头领的声音在密闭的甬道中回荡,带着猫捉老鼠般的嘲讽,“曹将军早就料到,你们这些丧家之犬,定会走这条见不得光的老鼠洞。没想到,还真让咱家等着了。乖乖交出玉佩碎片,还有那个会用药的小娘子,或许能留个全尸。” 中计了!对方竟然连这条废弃的侧门甬道都了如指掌,并提前设下了埋伏!这是个双重陷阱!正门的袭击是诱饵,真正的杀招,埋伏在这条他们认为的“生路”上! 陆承宇瞬间将苏晚死死护在身后,心中警铃大作,背脊发凉。狭窄的甬道,前后被堵(身后入口也可能很快有追兵),敌人以逸待劳,人数相当且战力不明,己方还有老弱妇孺……这几乎是无解的死局! 苏晚也吓得脸色发白,但在这绝境之下,怀中贴身收藏的三块玉佩碎片,仿佛感应到了巨大的危机和主人剧烈波动的情绪,骤然变得滚烫!那温热的搏动瞬间加剧,如同三颗被惊醒的心脏,猛地撞击着她的胸口!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悸动感,从甬道更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之中隐隐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与这三块碎片遥相呼应,发出无声而急切的召唤! 城楼之上,曹振望着下方逐渐被控制的正面混乱,又瞥了一眼东南方黑沉沉的河岸方向,肥胖的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阴冷而得意的笑容。他捻着稀疏的胡须,对身旁一名小宦官吩咐道:“去,告诉下面的人,老鼠已经进套了。让他们动作麻利点,别伤了那位‘女神医’,贵妃娘娘要活的。至于其他人……特别是那个姓陆的男人,格杀勿论。还有,仔细搜,那玉佩碎片,务必给咱家完完整整地找出来!” “是!”小宦官躬身领命,匆匆跑下城楼。 曹振志得意满地背着手,望向京城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加官进爵、更得贵妃宠信的美好未来。然而,他并不知道,那幽深甬道中正在发生的,不仅仅是简单的围捕,更是三块沉寂多年的玉佩碎片,与那冥冥中呼唤它们的未知存在,跨越时空的、宿命般的共鸣。而这共鸣,将彻底打破他精心布置的杀局。 第三十五章 靖安闯关,灵脉进阶 幽深、狭窄、湿滑的甬道内,火光跳跃,将敌我双方扭曲的影子投在长满青苔的冰冷石壁上。骤然亮起的火把光芒,如同揭开了精心布置的陷阱最后一块遮羞布,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陆承宇和苏晚面前。 “等候多时了……” 护卫头领阴冷的声音在密闭空间内回荡,带着胜券在握的嘲讽。 “退后!”陆承宇几乎在火光亮起的瞬间,已将苏晚推向身后相对宽敞些的壁凹,自己则如同铁塔般横在狭窄的甬道中央,挡住扑来的数名黑衣守卫。他手中无刀,只有一根从入口处随手捡起的、顶端尖锐的湿木棍。但他眼神凶狠,气势如虹,竟硬生生凭借一股搏命的悍勇和刁钻的现代格斗技巧,将最先冲上来的两人逼退,木棍狠狠戳中一人肋下,传来骨裂的轻响。 然而,敌人显然早有准备,且占据绝对地利。甬道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陆承宇一人堵住正面,却也限制了己方的反击空间。更多的黑衣守卫从火光后的阴影中涌出,刀剑闪着寒光,从两侧和前方挤压过来。大柱、水生等人也红着眼,捡起地上的碎石、甚至用自己的身体,拼命护住身后的苏晚和老弱妇孺,与试图绕过陆承宇的敌人扭打在一起。惨叫、怒吼、兵刃入肉的闷响、孩童的惊哭瞬间充斥了狭窄的空间。鲜血开始飞溅,落在潮湿的石壁和地面上,触目惊心。 “嗤!” 一名黑衣守卫的刀锋划过陆承宇格挡的左臂,带起一蓬血花。陆承宇闷哼一声,手臂上的旧伤新创叠加,剧痛钻心。他掌心的玉佩碎片瞬间传来灼热,一股暖流涌入,试图愈合伤口,但新伤太深,且敌人的攻势如潮,他根本无暇喘息。更要命的是,他看到身后一名黑衣守卫的刀,正悄无声息地刺向因惊吓而跌坐在地、紧紧抱着女儿的王五嫂子后心! “小心!”陆承宇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却被正面两名敌人死死缠住。 苏晚被陆承宇护在身后相对安全的位置,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眼前是惨烈的厮杀,耳边是同伴的惨叫,鼻尖是浓重的血腥和甬道特有的霉腐气味。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陆承宇手臂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大柱肩上被砍开的伤口,水生被踹倒时口中溢出的血沫……每一幕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不能这样!不能看着他们为了保护自己一个个倒下!她穿越而来,不是为了成为累赘,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同伴赴死! 绝望、愤怒、不甘,以及对同伴深切的担忧,在她心中轰然炸开,化作一股燎原的烈火,瞬间点燃了某种沉睡的、更深层次的本源! 嗡——!!! 怀中的三块玉佩碎片,仿佛感应到了她濒临崩溃又骤然爆发的极致情绪,同时发出前所未有的、低沉而宏大的共鸣!不再是微光,而是三道璀璨的光柱——乳白、暖黄、暗青——如同破开混沌的利剑,自她怀中、袖中、贴身处猛然迸发,瞬间将阴暗的甬道照得亮如白昼!那光柱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洗涤一切污秽、镇压一切狂暴的浩瀚与威严! 更惊人的是,三色光柱并未分散,而是在苏晚身前上空交织、融合,化作一个缓缓旋转的、约莫三尺直径的、半透明乳白色光罩,将她和身后的大部分老弱流民笼罩其中!光罩之上,隐约有与玉佩碎片上相似的、更加繁复玄奥的符纹流转,散发着一股柔和却坚不可摧的屏障之力。 “锵!锵锵!” 数柄砍向光罩内流民的刀剑,如同劈中了最坚韧的百炼精钢,被一股柔韧而强大的力量狠狠弹开,火星四溅!持刀的黑衣守卫更是被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满脸骇然。 “妖……妖法!”护卫头领脸上的得意和嘲讽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异变,让甬道内的厮杀都为之一滞。敌我双方,都被这超乎理解的力量所震慑。 而被光罩笼罩的苏晚,此刻正处于一种奇妙的境界。三色光柱入体的瞬间,她感觉体内那道温顺流淌的暖流,如同被注入了浩瀚江河,轰然暴涨!不再是溪流,而是化作了奔腾的江河,沿着更加复杂、更加玄奥的路径,在她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中疯狂运转、冲刷、拓展!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掌控感,从灵魂深处涌现。 她“看”到的不再是模糊的气息,而是清晰无比的、弥漫在整个甬道空间中的、无数细微的、代表着不同草木药性的、或清凉、或温热、或宁神、或狂暴的“灵性光点”!那是生长在甬道石缝、顶端岩壁、甚至脚下湿土中的各种顽强苔藓、蕨类、不知名菌类所散发的生命与药性气息!在她进阶的灵脉感知下,它们无所遁形,且……仿佛在听从她血脉深处的呼唤! “散!” 苏晚清叱一声,并非用嘴,而是以进阶的灵脉之力,结合强大的意念,朝着前方甬道中惊疑不定的黑衣守卫,猛地一挥手! 没有药粉掷出。但空气中那些被她清晰感知到的、具有强烈麻痹、致幻、甚至微弱毒性的草木“灵性光点”,在她的灵脉之力引导下,如同受到统帅的士兵,瞬间被聚集、活化、浓度千百倍提升,化作一股无形无质、却药性猛烈无比的“灵性药雾”,朝着黑衣守卫们席卷而去! “呃啊!” “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浑身发软……提不起劲……” “咳……咳咳……好晕……” 冲在最前的七八名黑衣守卫,首当其冲,被这无形药雾笼罩。他们甚至来不及闭气,那被灵脉之力高度活化、几乎能直接作用于神经和气血的药性,便已透过皮肤、眼耳口鼻,侵入体内。瞬间,他们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麻痹,兵器脱手,涕泪横流,如同喝醉了酒般东倒西歪,很快便瘫软在地,失去了战斗力,甚至有人直接昏死过去。 这诡异绝伦、防不胜防的攻击,彻底击垮了剩余黑衣守卫的心理防线。他们看着那散发着神圣光芒、如同神祇般被光罩保护的女子,又看看满地瘫倒、生死不知的同伴,眼中充满了恐惧,哪里还有半分战意,发一声喊,竟丢下武器,连滚爬爬地向甬道深处溃逃! “别让他们跑了!追上去,出口可能就在前面!”陆承宇第一个反应过来,强忍手臂伤痛,抄起地上一把刀,对还在震惊中的大柱、水生等人吼道。绝境逢生,此刻正是突围的良机! 苏晚维持着光罩,脸色因力量消耗而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她一边控制着灵脉之力,持续引导甬道中残存的、具有宁神镇痛效果的草木灵性,化作丝丝清凉气息,萦绕在受伤的同伴伤口处,缓解他们的痛苦,一边对陆承宇道:“承宇,我撑不了多久,光罩范围有限,我们快走!跟着那些逃跑的人,他们一定知道出口!”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搀扶起伤员,在陆承宇的带领下,朝着黑衣守卫溃逃的方向快速前进。苏晚撤去大范围的光罩,只维持着覆盖自身和周围几人的微弱屏障,节省力量。甬道曲折向下,湿滑难行,但依稀能听到前方传来水声和……隐约的喊杀声? 当他们终于冲出甬道尽头,从一个隐蔽在河岸乱石堆后的狭窄出口钻出时,映入眼帘的,正是靖安关东南侧墙外、靠近河滩的混乱战场! 只见沈清辞白衣染血,如同修罗,正带着仅存的两名手下,在数十名守军的围攻中左冲右突,剑光所向,血肉横飞。她显然也发现了侧门的变故,拼死杀出了正门的包围,前来接应,却在此处被闻讯赶来的大批守军堵住。曹振站在不远处的一辆战车上,气急败坏地指挥着:“放箭!射死她!别管那些杂鱼,目标是她!” 箭矢如雨,沈清辞和手下险象环生。而陆承宇等人冲出的位置,恰好在这支围堵部队的侧后方! “沈姑娘!这边!”陆承宇见状,毫不犹豫,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如同猛虎下山,带着大柱、水生等还有战力的人,从守军侧后方狠狠撞了进去!他们刚刚经历绝境反击,士气正旺,又是出其不意,瞬间将围堵的阵型冲开一个缺口。 苏晚也咬紧牙关,再次催动进阶的灵脉之力。她没有再制造大范围光罩,而是将力量凝聚、压缩,化作数十道细微却凝练的、蕴含着强烈麻痹和致幻药性的灵性细丝,如同无形的牛毛细针,精准地射向那些正在张弓搭箭、或试图合围的守军面门、手腕等裸露部位! “啊!” “手麻了!” “头晕……” 惨叫声此起彼伏,弓箭手瞬间废了大半,围攻的守军也阵脚大乱。沈清辞何等人物,岂会错过这千载良机?她长啸一声,剑光暴涨,瞬间斩杀两名挡路的军官,身形如电,与陆承宇等人汇合一处。 “走!”沈清辞一眼扫过众人,见苏晚虽然脸色苍白但无恙,陆承宇等人虽然带伤但大多还能行动,心中大定,毫不恋战,剑锋一指河岸下游,“沿河走!进林子!” 一行人汇成一股,在苏晚灵脉之力的断续干扰和沈清辞、陆承宇的拼命断后下,硬生生从混乱的守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冲下河滩,涉过齐膝深的冰冷河水,一头扎进了对岸茂密幽暗的山林之中。 身后,曹振气急败坏的怒吼和零星的箭矢声渐渐被林海涛声与河水奔流声掩盖。 直到确认暂时摆脱追兵,众人才在一处林木特别茂密的山坳里瘫倒下来,人人带伤,气喘如牛,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疲惫。 苏晚几乎虚脱,靠在一棵树上,体内奔腾的灵脉之力缓缓平复,三块玉佩碎片也光华内敛,恢复温润。但一种奇异的、更加精微的掌控感和对草木药性近乎本能的亲和力,已深深烙印在她的感知中。她看向陆承宇鲜血淋漓的手臂,心念微动,体内那股温和了许多的暖流便自然而然地分出一丝,顺着她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伤口。陆承宇只觉伤口处传来清凉麻痒之感,流血立止,疼痛大减,甚至能感觉到皮肉在微微蠕动生长。 沈清辞默默包扎着自己肩头一道较深的箭伤,看着苏晚的动作和她眼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进阶灵脉带来的莹润神光,心中震撼与欣慰交织。她低声对陆承宇道:“苏娘子的灵脉……已非初步稳固,而是真正‘入阶’了。能外放成罩,引导草木灵性攻敌疗伤,这即便在我沈家残缺记载中,也属罕见。只是此番消耗必然巨大,需好生静养恢复。” 陆承宇点头,看着苏晚疲惫却坚毅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骄傲与疼惜。他握紧拳头,感受着同样因玉佩共鸣而隐隐增强的力量,望向东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沈清辞处理完伤口,走到高处,眺望靖安关方向。关城依旧巍峨,但灯火明显比之前更加通明凌乱,隐约还有号角声传来。她神色凝重地走回:“闯关动静太大,曹振必已飞报京城。柳氏得知我们不但逃脱,苏娘子灵脉更有进阶,定然震怒,也必会更加警惕。京城……恐怕已非易入之地。城门守卫必然加倍森严,盘查也会空前严格,尤其是对携带玉佩、或身有异状的女子。” 她看向苏晚和陆承宇手中那三块在月光下隐隐流动微光的碎片,缓缓道:“而且,经此一事,这三块碎片彼此间的联系似乎更紧密了。你们是否感觉到,它们对某个方向……似乎有微弱的牵引?” 苏晚和陆承宇闻言,同时静心感应。果然,当三块碎片靠近时,除了彼此共鸣的温热,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仿佛磁石相吸般的牵引感,隐隐指向东南方——京城所在的大致方位!而且,那牵引感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丝,仿佛……距离目标更近了? “剩余的碎片……在京城?”陆承宇沉声道。 “大概率是。而且,能让碎片产生如此牵引,另一部分碎片要么数量不少,要么……本身蕴含的力量或所处的环境特殊。”沈清辞目光幽深,“柳氏在京城经营多年,宫中、府内,不知藏有多少秘密。我们必须进去,但需从长计议,改换身份,寻找稳妥门路。” 夜色渐深,山林寂静。靖安关的惊险仿佛刚刚平息,但前方通往京城的道路,却因苏晚灵脉的意外进阶、玉佩碎片的明确牵引,以及柳贵妃必然升级的封锁与追杀,而显得更加迷雾重重、杀机暗伏。然而,经历了生死与共的闯关,见证了彼此力量的成长,三人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京城,那座藏匿着恩怨、秘密、玉佩与归途希望的巨大城池,已近在咫尺。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深渊绝境,他们都必将携手,一探究竟。 第三十六章 逼近京城,隐匿行踪 离开靖安关外的山林,又经过数日昼伏夜出、绕行小径的艰难跋涉,连绵的平原与散落的村落逐渐取代了险峻的山峦。空气似乎也变得不同,夹杂了更多的人间烟火、牲畜粪便、以及远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属于庞大城市的喧嚣与复杂气息。 这日黄昏,队伍在一座名为“青槐岗”的低矮土岗上停下脚步。前方,沃野千里,暮霭沉沉,一条宽阔的官道如同灰白色的巨蟒,蜿蜒通向目力所及的、天地交界处那片巨大、深沉、如同匍匐巨兽般的暗影轮廓。 那便是京城。大靖王朝的心脏,权力的中心,也是恩怨、秘密、野心与无数未知交织的漩涡。 即便相隔遥远,众人也能感受到那座城市扑面而来的、沉重而森严的压迫感。高大城墙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下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隐约可见城楼上如蚁群般的细小身影和旌旗。官道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却又在靠近城门处排起长龙,接受着远比寻常关卡更加严苛的盘查。 “到了。”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她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裙,头上包着同色头巾,掩去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依旧清冷、此刻却盛满凝重的眼睛。“但此刻的京城,对我们而言,不啻于龙潭虎穴,天罗地网。” 她示意众人退回岗下背阴处一片更为茂密的杂木林,压低声音道:“曹振在靖安关失手,消息必然已快马加鞭传入京城。柳氏此刻恐怕正暴跳如雷。城门盘查骤然加倍,便是明证。苏娘子灵脉进阶、我等逃脱之事,必然引起其更深忌惮与贪婪。此时若贸然靠近,无异于自投罗网。我们需在此暂歇,摸清情况,再图后计。” 陆承宇点头,迅速安排大柱、水生等人分散警戒,又亲自攀上一棵高树,利用树叶间隙,用自制的简陋“潜望镜”(两根掏空的细竹管嵌套)仔细观察远方城门处的动静。他注意到,盘查的队伍移动极慢,兵士不仅核对文书,更会仔细检查行李,甚至对稍有姿色的年轻女子和身形矫健的男子进行反复盘问,比对随身携带的画像。城墙之上,似乎还有身着与寻常守军不同服饰的、眼神锐利如鹰的人在逡巡。 “盘查极严,有专人拿着画像比对。城墙上还有疑似‘影卫’或内廷侍卫的人。”陆承宇滑下树,沉声汇报。 沈清辞并不意外:“柳氏掌控宫禁多年,调动部分内廷侍卫或‘影卫’协防城门,易如反掌。那些画像……恐怕你我三人,皆在其上。” “那流民们……”苏晚担忧地看向陈老、王五嫂子等人。他们跟着一路逃亡,早已疲惫不堪,也极易成为突破口。 “不能带着他们一起入城,目标太大,风险太高。”沈清辞决然道,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木制令牌,样式古朴,刻着简单的云纹,“此去东南二十里,有一处名为‘溪头村’的村落,看似寻常,实则是早年我沈家一处极为隐秘的田庄外围,庄头姓韩,是我沈家老人,绝对可靠。持此令牌,他可安排你们暂住,提供食宿,保你们安全无虞。待京城事了,我再设法安置你们。” 她将令牌交给陈老,又详细交代了接头暗语和路径。陈老等人虽有不舍,但也知事态严重,含泪应下。大柱、水生、栓子三人则坚决要求留下,他们伤势基本痊愈,愿继续追随。 安排妥当,当夜,沈清辞便带着一名伤势最轻、最为机灵的手下(名叫阿默),换上一身普通行商打扮,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青槐岗,向着京城外围最繁华的卫星集镇之一——“长乐镇”潜去。那里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是打探风声的绝佳之地。 陆承宇则留在岗下林中,一边照顾苏晚(她灵脉进阶后消耗甚巨,需静养恢复),一边利用现代特种兵的侦察与反侦察技巧,在青槐岗周围布下数重简易却有效的警戒陷阱和观察点,确保这临时落脚点的安全。苏晚则一边调息恢复,一边利用沿途采集和从流民那里换来的简单草药,为众人配置一些防身、疗伤的药物,并尝试着将新获得的、对草木药性的精微感知,融入制药过程,效果奇佳。 两日后,沈清辞与阿默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返回,两人皆面带疲惫,但眼神锐利。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沈清辞灌下一大口水,声音带着夜寒的沙哑,“柳氏已下令,四门紧闭,只留东西两门白日开放,盘查严苛十倍。所有入城者,无论男女老幼,皆需有京城户籍或五家联保的商引,并接受‘净身’搜查(检查是否携带利器、违禁品及……玉佩类物品)。城门处悬赏告示已贴出,绘有我们三人较为清晰的画像,苏娘子的‘女神医’之名亦被提及,赏金高达白银千两,死活不论,但强调‘需确认身份’。城内,柳氏正借着清查‘沈氏余孽’和‘太子党羽’的名义,大肆搜捕与我沈家稍有瓜葛之人,已有数位暗中同情太子的官员被下狱,几家曾与沈家有来往的药铺、商行遭查抄。”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但也不是全无好消息。我联系上了‘溪头村’的韩庄头,他已妥善安置了陈老他们。更重要的是,通过他,我隐约接触到一条线——京城内,仍有极少数沈家最核心的、未曾暴露的暗桩在秘密活动。他们手中,似乎……真的掌握着关于传世玉佩另一部分下落的线索,甚至可能……就持有碎片!” 这个消息让苏晚和陆承宇精神一振。玉佩的牵引感指向京城,果然并非空穴来风。 “然而,”沈清辞语气转沉,“这些暗桩如今如同惊弓之鸟,隐匿极深,联络极为困难且危险。韩庄头也只知大概,无法直接联系。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和契机,安全进入京城,并设法与这些暗桩接上头。” “如何进去?”陆承宇问。严密的盘查和画像悬赏,几乎堵死了正常途径。 沈清辞看向苏晚,目光在她沉静秀美的脸庞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或许,契机就在苏娘子身上。” “我?”苏晚微怔。 “你‘女神医’的名声,在青石镇乃至周边已小有传播。我打听到,京城近日似有贵人家中女眷染了怪疾,太医院束手,正在暗中寻访名医。若苏娘子能以游方郎中的身份,展现出足以令其动心的医术,或有可能被以‘请医’的名义,带入城中。此为险招,一旦入府,便是深入虎穴,但亦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避开严密盘查、直接接触到城内上层人物的途径。” 苏晚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沈清辞的意思。借行医之名入城,相对隐蔽,且目标较小。她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更有新进阶的灵脉之力带来的、对病因药性近乎直觉的感知,或可一试。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被识破身份,便是瓮中捉鳖。 “我可以试试。”苏晚点头,眼神坚定,“但需有万全准备。我们三人不能一同以郎中身份进去,目标太大。” “自然。”沈清辞早有计较,“苏娘子可扮作游方女医,陆公子便委屈扮作你的药童或兄长。我则另寻他法,或许可借韩庄头这条线,伪装成运送药材的商贩,从其他渠道混入。我们入城后,不直接联系,而是通过韩庄头留下的隐秘方式,在约定地点、以约定暗号接头。” 三人又详细商议了伪装细节、备用方案、应急暗号等。苏晚和陆承宇开始准备相应的“行头”和“道具”——简单的药箱、几本做旧的医书、一些品质中等却齐全的药材,以及精心调配的、既能展示医术又不会暴露灵脉异常的丸散膏丹。沈清辞则再次外出,去安排药材商贩的身份和打通关节。 与此同时,在青槐岗附近的村落,苏晚也开始有意识地“行医”。她专挑些头疼脑热、陈年痼疾的普通村民诊治,用药精准,手法独特,且时常分文不取,很快便在附近几个村落积累了不错的口碑,甚至真有京城方向来的、为家中病人求医的仆役闻讯找来。苏晚谨慎应对,展露的医术控制在“出色但不出格”的范围内,既吸引了注意,又未引起过大怀疑。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数日后的一个傍晚,陆承宇在最高处的观察点,远远看到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簇拥着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太监,从官道方向拐出,径直朝着青槐岗附近的几个村落而来,沿途询问、搜查,气势汹汹。 “搜村的来了。”陆承宇迅速退回林中,对正在晾晒草药的苏晚低声道,“看来柳氏已将搜索范围扩大到城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立刻转移,按第二套方案,去‘溪头村’与沈姑娘汇合,然后尽快寻机入城!” 苏晚点头,快速收拾好紧要物品。两人带着大柱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青槐岗,借着暮色和地形的掩护,向着东南方向的“溪头村”潜行。怀中,三块玉佩碎片似乎感应到京城方向的牵引和迫近的危机,传来清晰而急促的温热搏动,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预警。 京城巨大的阴影已然笼罩而下,而他们隐匿行踪、改头换面的潜入之旅,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考验,在踏入那座城门之后。 第三十七章 乔装入城,初遇危机 “溪头村”的清晨笼罩在薄雾中,鸡鸣犬吠,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的田园景象。然而,在韩庄头那间位于村落最深处、外表毫不起眼、后院却别有洞天的青砖小院里,空气却紧绷如弦。 沈清辞已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细布长衫,作寻常行商打扮,脸上略作修饰,掩去了过于出挑的眉眼,但那股子清冷沉稳的气度却难以完全掩盖。陆承宇则是粗布短打,肤色刻意抹暗了些,背着一个半旧的藤制药箱,低眉顺眼地站在苏晚身后,活脱脱一个沉默寡言、吃苦耐劳的药童。苏晚的变化最大,她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素净衣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比甲,长发用木簪简单挽起,脸上未施粉黛,却因灵脉进阶后肌肤自然透出的莹润光泽和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自有一股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独特气韵。她手中拿着一个略显陈旧的脉枕和几本边角磨毛的医书,神态从容。 “这是吏部文选司刘员外郎府上管家昨日送来的帖子。”韩庄头,一个面容憨厚、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汉子,将一张洒金帖子递给沈清辞,“刘员外的老母年高体弱,入秋后犯了咳疾,夜间尤甚,太医院几位太医看了,方子换了几副,总不见大好,反倒添了失眠心悸的毛病。刘员外是个孝子,听闻近郊有位‘妙手仁心’的女郎中,便派人来打听。老朽已按姑娘吩咐,稍微‘透露’了些许苏娘子的‘事迹’,那边颇为意动,约定今日午后,派车来接。” 沈清辞看过帖子,点点头:“刘文选官职不高,却是实权吏员,门生故旧不少,且素以孝道闻名,家风尚可。借他家的车驾入城,盘查时或可省去许多麻烦。只是……”她看向苏晚,“苏娘子,刘家老夫人之疾,你可有把握?入府诊治,是契机,亦是险关。一旦出手,便再无退路,且需小心把握分寸,既显医术,又不至过于惊世骇俗,引人深究。” 苏晚这几日并未闲着,除了调养自身,也通过韩庄头打听了一些京城常见的时疫病症和贵人家中易患的奢侈病。她对沈清辞道:“咳疾夜甚,兼有心悸失眠,恐非单纯肺疾,或与年老体虚、心肾不交、肝气郁结有关。我会仔细辨证,以平和调理为主,辅以宁心安神、润肺化痰之剂。灵脉感知可助我精准判断病因气机,但用药行针,会控制在‘精妙’而非‘神奇’的范畴。” “如此甚好。”沈清辞放下心来,又对陆承宇道,“陆公子,入府后,你需时刻警醒,注意府中人员往来、布局,记下可能的逃生路径。药箱夹层已备好应急之物。无论发生何事,苏娘子的安全为第一要务。” “明白。”陆承宇沉声应道。 午后,一辆青幔小车准时停在了韩家院外。来接的是一名面容和善、举止得体的老管家和两名小厮。查验了帖子,又见苏晚气质沉静、陆承宇(化名阿木)老实木讷,沈清辞(化名陈三)则递上了一份盖有模糊印章的药材商引,自称是顺路护送堂妹入城行医,老管家未多怀疑,便请三人上车。 车行辘辘,向着京城东门而去。越是靠近,那股属于帝都的庞大、繁华与森严气息便越是压迫。城墙高耸,仿佛接天连云,门楼巍峨,旌旗招展。排队入城的车马行人排出里许,缓慢挪动。盘查果然极其严格,兵士如狼似虎,翻检行李,核对文书,尤其对携带箱笼、有女眷的车驾查得更细。城墙上,隐约可见身着不同于戍卒服色、眼神锐利者往来巡视。 轮到刘府马车时,老管家递上刘员外的名帖和府牌,又塞了一小锭银子,赔笑道:“军爷辛苦,车里是我家老夫人请的郎中,急着回府诊治,您行个方便。” 那兵士头目看了看名帖,又掀开车帘,目光在苏晚、陆承宇和沈清辞脸上扫过,似乎与手中一卷画像快速比对了一下,眉头微皱,尤其在苏晚脸上停留了一瞬。苏晚心下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微微垂目。陆承宇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沈清辞则适时地又递上一小锭银子,语气恭谦:“军爷,一点茶资,不成敬意。我家妹子确是郎中,这是药箱,您可查验。” 兵士头目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刘府的名帖,最终挥了挥手:“进去吧!最近查得严,车里别藏违禁之物!” 马车终于驶过厚重的城门洞,进入了京城。 霎时间,喧嚣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足以容纳数车并行,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卖什么的都有,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粼粼,叫卖声、谈笑声、争执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声浪。楼宇大多高大整齐,飞檐斗拱,彰显着帝都的气派。空气中也混杂着各种气味——食物的香气、脂粉味、马粪味、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淡淡的焚香气。 然而,在这极致的繁华之下,森严的暗流同样清晰。不时有身着统一皂衣、腰佩铁尺的衙役或目光精悍、行色匆匆的便装汉子穿梭在人群之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街角墙上,新贴的悬赏告示赫然在目,虽然被人群挡着看不真切,但那画像的轮廓和“千两赏银”的字样依旧刺眼。更有一些衣着光鲜、眼神却带着内廷宦官特有阴柔气的男子,在一些重要的街口或酒楼茶肆前驻足,看似闲逛,实则观察。 马车在熙攘的人流中缓慢前行,最终拐入了一条相对清静的巷子,停在一座门楣不算特别显赫、但透着书香门第气息的宅院前,正是刘员外郎府。 苏晚为刘老夫人诊病的过程颇为顺利。老夫人年近七旬,面色萎黄,舌淡苔薄,脉象细数,咳嗽痰少质黏,夜间尤甚,兼有心悸、失眠、口干。苏晚仔细望闻问切,又以指尖微不可察地探入一丝灵脉之力感知其体内气机,发现老人是典型的气阴两虚、心肺失养,兼有肝气稍有郁结。她并未开什么惊世骇俗的方子,只以生脉散合百合固金汤加减,佐以少量疏肝理气的合欢花、玫瑰花,并辅以一套温和的安神穴位按摩手法。行针用药时,她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宁神滋养意味的灵脉之力,随针气药力缓缓渡入,既助药效,又不过分。 不过半个时辰,老夫人便觉胸口舒坦不少,咳嗽也缓了,竟靠着引枕沉沉睡去,发出平稳的鼾声。一直陪在旁边的刘员外又惊又喜,对苏晚的医术赞不绝口,非要重金酬谢。苏晚只收了些许诊金,婉拒了留宿的邀请,只道在城中有亲戚投靠,不便叨扰。 刘员外再三挽留不得,又确实感激,便命管家取来一份盖有他私印的、写着“妙手仁心”四字的谢帖,又道:“苏娘子日后在京城若有用得着刘某之处,或遇什么麻烦,可凭此帖来寻。刘某虽官职不高,在京城还算有几分薄面。” 这无疑是意外之喜,苏晚郑重谢过,与陆承宇、沈清辞告辞离开刘府。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华灯初上。三人不敢耽搁,按照事先与沈墨(沈清辞叔父)约定的地点,向着城西一处名为“回春堂”的药材铺快步走去。那里是沈家早年布下的一处极为隐秘的暗桩,掌柜便是沈墨。 为了避开主干道上的密集人流和巡逻,他们专挑小巷穿行。京城的小巷错综复杂,如同迷宫,暮色中更显昏暗寂静。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名为“柳枝巷”的僻静小巷,眼看就要走到通往“回春堂”的后街时,巷口突然转出三个摇摇晃晃、满身酒气的汉子,看衣着像是某家权贵府上的豪奴。为首一个三角眼、酒糟鼻的汉子,目光原本迷离,在掠过苏晚脸庞时,却猛地一定,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掏出怀里一张皱巴巴的纸,就着旁边一户人家门缝里透出的微光,对照着看了看。 “咦?” 三角眼汉子打了个酒嗝,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指着苏晚,对旁边两人含糊道,“你们看……这娘们……像不像告示上那个……那个什么‘女神医’?千两银子那个?” 另外两人也醉眼惺忪地看过来,其中一人点头:“是有点像……尤其这眼睛……” 三角眼汉子胆气一壮,摇晃着上前两步,拦住去路,喷着酒气道:“站住!你……你是不是官府通缉的要犯?跟爷们走一趟!赏银分你们一半!”说着,竟伸手要来抓苏晚手腕。 陆承宇瞬间闪身挡在苏晚面前,一把扣住那汉子的手腕,力道用得巧,既让其吃痛,又不至于立刻引发剧烈冲突,他低着头,瓮声瓮气道:“几位爷喝高了,认错人了。我家娘子是正经郎中,刚给刘员外家老夫人看完病出来。这是刘员外给的帖子。”他亮出那张谢帖。 三角眼汉子被捏得手腕生疼,酒醒了两分,又看到刘员外的帖子,气势稍馁,但依旧狐疑地盯着苏晚:“刘员外家?那……那也得查验!最近查得严,宁可抓错,不能放过!”他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便摇摇晃晃地围了上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其中一人还从怀里摸出一个哨子,似乎准备呼叫巡逻的同伴。 沈清辞见状,心中急转。硬拼必然暴露,拖延更是不利。她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生意人逢迎的笑,从袖中摸出两锭不小的银子,塞到三角眼汉子手里,低声道:“几位军爷辛苦了,一点酒钱,不成敬意。我家妹子确是良民,与那画像之人绝无干系。您高抬贵手,行个方便。这巷子深,喊人来,对几位爷的……‘外快’,怕也不好吧?” 她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钱,又暗示闹大了他们私自勒索的事也可能败露。三角眼汉子捏着沉甸甸的银子,又看了看陆承宇扣着自己手腕、隐含威胁的手,再瞅瞅苏晚沉静(在他眼里是镇定)的脸和刘员外的帖子,贪念和忌惮交织,一时犹豫。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苏晚动了。她看似害怕地往陆承宇身后缩了缩,右手却借着衣袖遮掩,极快地从袖袋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指尖微弹,一丝微不可察的灵脉之力裹挟着纸包中碾磨得极细的混合药粉(强效麻痹加致幻),如同被清风托送,精准地拂过三名汉子的口鼻。 “阿嚏!” “咳咳……什么味儿……” 三人猝不及防,吸入少许,顿时觉得口鼻发痒,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摇晃重叠,手脚阵阵发软。 “军爷?您怎么了?可是不适?” 苏晚适时地露出关切的表情,声音轻柔,“妾身略通医理,看几位面色潮红,步履不稳,怕是酒气上涌,冲了头。我这有自制的醒酒丸,不妨含一粒?” 她说着,作势要从药箱里取东西。 那三角眼汉子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看人都有重影,哪里还敢停留,含糊地摆摆手:“不……不用了!走……走!” 他生怕自己这“醉酒失态、勒索未遂”的丑态被更多人看见,尤其是可能引来的巡逻兵,那到手的银子恐怕也保不住。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带着两个跟跄的同伴,慌忙钻进了另一条黑漆漆的岔巷,消失不见。 三人不敢停留,立刻加快脚步,穿出柳枝巷,又拐了两个弯,终于看到了一间门面不大、招牌古旧的“回春堂”。此时药铺已上门板,只留一扇侧门。沈清辞上前,在门上有节奏地轻叩了七下,三长两短,又两长。 片刻,侧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个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探出头来,正是沈墨。他一眼看到沈清辞,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但迅速压下,低声道:“快进来!” 三人闪身而入,侧门立刻关上。铺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气,光线昏暗。沈墨引着他们迅速穿过前堂,进入后面一个堆满药材的小天井,又推开一扇隐蔽的、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窄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行的石阶。 “下去说,下面安全。”沈墨低声道,率先走下。 石阶尽头,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密室,四壁皆是厚重的青石,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提供着昏暗的光亮,空气却并不憋闷,显然有隐秘的通风口。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数椅、一张窄榻,以及几个堆满卷宗和药材的架子。 直到此时,沈墨才转身,看着安然无恙的沈清辞,老眼瞬间湿润,声音哽咽:“大小姐……你、你终于回来了!老奴……老奴还以为……” 他颤巍巍地就要下拜。 沈清辞连忙扶住他,也是眼圈微红,但强忍着:“墨叔,快别这样。清辞不孝,连累家族,如今还要您老担着如此风险……” “折煞老奴了!” 沈墨抹了把眼睛,目光扫过苏晚和陆承宇,尤其是在苏晚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郑重,“这二位,便是大小姐信中提及的苏娘子、陆公子吧?老奴沈墨,多谢二位一路护送大小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苏晚和陆承宇连忙还礼。简短寒暄后,沈墨神色一肃,道:“此处虽隐秘,但京城如今是柳氏的天下,耳目众多,尤其‘影卫’和内厂番子,无孔不入。白日里铺子周围便有生面孔晃荡。三位今日入城,又险些在柳枝巷被那起子混账纠缠,恐已留下痕迹。我们必须万分小心。” 他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药柜前,按动机关,柜子侧面弹出一个暗格,里面是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沈墨小心翼翼地将木盒取出,放在桌上,打开。 盒内衬着黑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颜色深紫、边缘有着不规则断裂痕迹的玉佩碎片。碎片本身并无光华,但就在木盒打开的瞬间,苏晚、陆承宇怀中的三块碎片,以及沈清辞贴身收藏的那块,同时剧烈一震,变得滚烫!四块碎片隔着衣物和木盒,竟然同时散发出柔和却清晰的光芒——乳白、暖黄、暗青、深紫——四色光晕在昏暗的密室中交织,将紫檀木盒中的碎片也映照得仿佛活了过来,其内部同样有玄奥的紫色纹路被点亮、流转!一种更加强烈、更加清晰的共鸣与牵引感,在四块碎片之间激荡! “果然……果然是它!” 沈墨激动得胡须颤抖,“这是老家主当年秘密交予老奴保管的,言及乃沈氏世代守护之秘钥的一部分,关系重大,非到万不得已,不得现世。老家主罹难前,曾密令老奴,若大小姐归来,欲行大事,可凭此物,尝试联络散落各处的……‘七星卫’。” “七星卫?” 沈清辞瞳孔微缩。 “是沈家先祖,追随那位身负灵脉的先祖所遗留的、一支极为隐秘的护卫力量,代代单传,隐匿极深,只认玉佩信物与沈氏嫡系血脉。”沈墨低声道,“老家主曾言,七星卫或许知晓玉佩完整的秘密,甚至……可能持有最后的部分碎片。但如何联络,老奴亦不知,或许……需要集齐更多的碎片,或满足某种条件。” 苏晚、陆承宇和沈清辞看着桌上那四块交相辉映的碎片,心中震撼。四块碎片的光芒在共鸣中,隐约勾勒出了一个更加完整、却依然缺失了关键部分的玉佩虚影,那虚影中蕴含的古老、浩瀚、神秘的气息,令人心旌摇曳。 “柳氏近期动作频频。”沈墨的声音将他们的思绪拉回现实,“三日后,宫中设宴,名为赏菊,实则是柳氏借机拉拢朝臣、展示威势,并为其子(三皇子)造势。据说,宴上还会出示某件‘祥瑞’或‘古宝’,以证其‘天命所归’。老奴怀疑,那所谓的‘祥瑞’,或许就与这传世玉佩有关。柳氏可能已得到了另一块重要碎片,甚至更多,想借此机会,或引蛇出洞,或彻底坐实其野心。” 他看向苏晚,眼中带着担忧和一丝希望:“此外,因苏娘子在城郊治病之名渐起,已有宫中不得势的妃嫔,暗中派人打听,似乎有意请娘子入宫看诊。此乃险途,但或许……也是一窥宫中虚实、甚至接近柳氏的机会。” 密室内,油灯如豆。四块玉佩碎片的光芒渐渐内敛,但那份沉甸甸的使命感和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却重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京城之夜,才刚刚开始,而暗流之下的汹涌,已扑面而来。 第三十八章 药材铺据点,玉佩线索 “回春堂”的地下密室,成了三人踏入京城后,第一个相对安稳的立足点。密室的入口设计得极为巧妙,隐藏在药材铺后堂一个巨大的、几乎堆到顶的草药柜后面,柜子本身是活动的机关,需以特定顺序和力道拉动几个看似装饰的铜环才能开启,且开启时毫无声息。密室内空气流通,温度适宜,显然有隐秘的通风管道连接着外面的烟囱或水井。一张简单的木桌,几张木椅,一张铺着干净被褥的窄榻,墙角堆着些米面清水和书籍卷宗,便是全部家当。虽然简陋,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沈墨,这位沈家忠心耿耿的老仆,此刻成了他们最坚实的后盾。他不仅妥善安排了他们的饮食起居,更以数十年经营药材铺的人脉和对京城的深入了解,为三人编织起一张临时的保护网。他借口“回春堂”近日需处理一批南方来的珍贵药材,闭门谢客数日,只留一个心腹学徒在前堂应付。铺子周围,几个看起来是寻常街坊、实则是沈家早年布下的眼线,也悄然提高了警惕,留意着一切风吹草动。 苏晚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她将密室一角布置成临时的“医案”,利用沈墨提供的、品质上乘的各类草药,继续调养自己因灵脉进阶而稍显不稳的内息,同时研究着那本《南荒百草辑略》中更多与灵脉滋养相关的隐晦记载。偶尔,她也会为沈墨或他手下那些在暗中活动中受伤的忠心下属处理伤势。她的医术本就精湛,如今更添灵脉之力对生命气息的敏锐感知,往往能察觉常人难以发现的暗伤隐疾,用药行针更是精准入微,效果奇佳,很快便在沈家这些残余势力中赢得了“小神医”的敬称。 陆承宇则如同干涸的海绵,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关于这个王朝核心的一切信息。白日里,他跟随沈墨,学习京城内最基本的礼仪、称谓、各衙门的大致职能和显要官员的派系、府邸位置。沈墨的书架上,有不少过期的朝廷邸报抄本和地方志,虽然信息滞后,却是了解官场生态和地理人文的宝贵资料。夜晚,他便在脑中反复勾勒京城的地图,推演着各种突发状况下的逃生路线和应对方案。他深知,在这龙潭虎穴,武力固然重要,但情报和对规则的了解,往往更能决定生死。 沈清辞则与沈墨关在密室最里侧,低声商议着最为核心的计划。她的仇恨、她的目标、她肩头沈家和前太子的重担,在此刻显得尤为沉重。沈墨提供了他这些年暗中收集的、关于柳贵妃及其党羽的零碎信息,关于当年构陷案的一些模糊疑点,以及前太子被囚禁的“静思宫”(冷宫别称)的大致位置和守卫情况。但有用的实质性证据和具体的营救方案,依旧渺茫。更多的时间,他们在反复推敲即将到来的宫宴,以及如何利用苏晚可能获得的入宫机会。 然而,所有计划的核心,依然绕不开那四块散发着神秘光晕的玉佩碎片。 这日午后,密室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四块碎片被小心地并排放在铺了黑色绒布的桌面上——苏晚的乳白,陆承宇的暖黄,峡谷所得的暗青,以及沈墨交出的深紫。碎片静静躺着,光华内敛,但彼此靠近时,那种血脉相连般的温热搏动和微弱共鸣,却清晰可感。 “老家主将这片紫玉交给老奴时,曾说,此物与沈氏命运息息相关,其上的纹路,非饰非画,乃是一种古老的‘灵文’。” 沈墨指着深紫色碎片上那些更加繁复扭曲、仿佛星云又似符咒的暗金色纹路,低声道,“可惜,老奴愚钝,参详多年,亦不得其解。只隐约觉得,当碎片靠近时,这些纹路似乎……会有些许变化?” 苏晚闻言,心中一动。她尝试着,将体内那股温顺流淌的灵脉暖流,分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缓缓注入自己那块乳白色碎片。碎片微微一震,乳白色光晕亮起,其上的纹路也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开始缓缓流动、延展。与此同时,另外三块碎片仿佛受到召唤,也同时亮起了相应色泽的光晕,其上的纹路也随之“活”了过来! 四色光晕在空中交织,那些“活”过来的纹路脱离碎片本身,在光晕中投射、拼接、组合!起初杂乱无章,但随着苏晚持续注入灵脉之力引导(她只是下意识尝试,却意外成功了),那些光纹渐渐稳定,最终在空中形成了一副残缺的、由四色光纹共同构成的、更加复杂玄奥的立体图案虚影!而在图案的某些关键节点,以及断裂的边缘处,浮现出数行极其古拙、扭曲、却隐隐能辨的暗金色文字! “这是……上古篆文?”沈清辞博闻强记,勉强认出几个字,“‘传世之珏,裂而为五,分镇……’后面看不清。‘五方……归位……灵脉……’ 还有……‘冤魂得雪,山河……’ 后面的断裂了。” 陆承宇紧紧盯着那些文字和图案,尤其是图案中心那明显的、由四块碎片光纹勉强围拢出的、一个巴掌大小的空缺,沉声道:“裂而为五……分镇五方……看来完整的玉佩,确实有五块。我们已得其四。最后一块,应该对应这个中心空缺。‘分镇五方’……难道这五块碎片,原本分别藏在五个不同的、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很有可能。”沈墨神色激动,“老家主曾提及,沈家祖上侍奉的那位先人,似乎与王朝龙脉或某些地气灵穴有关。这‘五方’,或许指的就是京城乃至天下的五处关键地脉节点!最后一块碎片若在皇宫……” 他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眼中寒光闪烁:“若最后一块碎片真在皇宫,以柳氏的性情和对这玉佩的觊觎,她绝不可能让其流落在外。最大的可能,便是已被她掌控,甚至就藏在她的长春宫中!她举办宫宴,展示‘祥瑞’,或许就是想以此为饵,试探是否有人认得此物,或……想引出其他碎片的持有者!” 这个推测让密室内的气氛骤然紧张。玉佩的秘密,似乎比想象的更深,牵扯也更广。 “无论最后一块碎片在何处,我们必须拿到它。”苏晚收回灵脉之力,四色光纹和文字虚影缓缓消散,她脸色因消耗而微微发白,但眼神坚定,“不仅是为了解开灵脉之谜,找到归途,也是为了沈姑娘的冤屈和前太子。这玉佩,似乎与‘雪冤’、‘山河’有关,或许真的蕴含着某种……力量或契机。” “宫宴,是关键。”沈清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柳氏设宴,我们便赴宴。墨叔,你以药材商的身份,应能弄到一张最低品级的请柬。我便扮作你的子侄或学徒,随你入宫。不求接近核心,只需观察,留意柳氏展示何物,留意有哪些人对‘祥瑞’反应异常,或许能发现线索。更重要的是,为苏娘子创造机会。” 她看向苏晚:“后宫妃嫔求医,是条险路,但也是直通宫闱的捷径。我已让墨叔暗中打点,明日便会有长春宫对头、一位不得宠的周婕妤宫中内侍,以‘妇人隐疾’为由,悄悄来请。你入宫后,务必小心,多看少说,以医术安身。若能借诊病之机,稍稍探查长春宫附近或冷宫方向的地形、守卫,便是大功一件。但记住,安全第一,绝不可贸然行动,更不可在宫中动用灵脉之力,以免被柳氏或其身边可能存在的能人异士察觉。” 苏晚郑重应下:“我明白。我会见机行事。” 陆承宇虽然担心,但也知这是目前最好的计划。他沉声道:“我会守好这里,联络沈家其他可能的力量,做好接应准备。一旦你们在宫中有变,或发现碎片线索,我们需要立刻行动时,必须有人在外策应。” 计划初定,分头准备。沈墨开始动用他几十年经营留下的人情网络,为沈清辞打点宫宴请柬和合身份凭。苏晚则连夜准备了一个精致的随身药囊,里面除了必备的药材银针,还藏了几样沈墨提供的、宫内妃嫔可能用得上的珍稀香料和养颜膏,以备“人情”之用。陆承宇则再次检查了密室的机关和逃生暗道,并与沈墨确认了几个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和汇合地点。 然而,就在众人紧锣密鼓准备之时,负责在外围警戒的一名沈家眼线,匆匆通过密道送来消息:这两日,“回春堂”斜对面的茶摊,来了两个生面孔,终日坐着喝茶,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药铺方向。街口也多了一个陌生的货郎,吆喝声有气无力,眼神却贼亮。更令人不安的是,昨夜打烊后,似乎有人试图潜入后院,触动了沈墨布置的、极为隐蔽的警铃丝线,虽未得逞,却留下了痕迹。 “柳氏的人,恐怕已经闻到味儿了。”沈墨神色凝重,“即便不知我们具体藏身此处,也定然对这‘回春堂’起了疑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宫宴在后日,苏娘子明日入宫,清辞你随我后日赴宴。此间……需更加小心,陆公子,只怕要委屈你,尽量莫要露面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傍晚时分,四块静静躺在锦盒中的玉佩碎片,在没有外力催动的情况下,再次同时发出了微弱的、却清晰可辨的共鸣光晕,尤其是那深紫色碎片,光芒隐隐指向东北方向——皇宫所在。那光芒中,似乎带着一丝急切的牵引,又仿佛某种无声的警告。 夜色中的京城,灯火阑珊,看似平静。然而,“回春堂”这方小小的天地,却已能嗅到风暴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压抑与肃杀。宫门将启,真正的较量,即将在帝国最核心、也最危险的舞台上拉开序幕。 第三十九章 入宫探路,贵妃试探 次日寅时三刻,天色未明,京城还沉睡在朦胧的雾气与梆子声中。“回春堂”密室的门无声开启,苏晚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细布衣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夹棉比甲,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了个髻,脸上薄施了一层沈墨提供的、能稍稍改变肤色的细腻脂粉,掩去了几分过于莹润的光泽,显得朴素而沉静。她背上一个半旧的藤制药箱,里面整齐码放着银针、常用丸散、几本做旧的医书,以及一个装着沈墨提供的宫廷御用式样金针和几样名贵香料的小锦囊。 陆承宇站在她面前,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为她理了理衣领,指尖微微发凉。他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只凝成一句低沉而紧绷的嘱托:“万事小心,以自保为先。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他将一把小巧锋利、淬了麻药、可藏在发髻或袖中的特制骨针,小心地别进她的袖袋暗扣。 沈清辞也走了过来,从颈间解下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玉质普通,但雕工古拙,隐约是个“沈”字花押。她将玉佩塞进苏晚手中,低声道:“这是我沈家最隐秘的暗记之一,非核心之人不识。若在宫中遇险,或需传递消息,可寻机会将此玉出示给御膳房一个左手腕有块铜钱大褐色胎记、名叫‘福顺’的采买太监,他是我们的人,可信。但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皇宫之内,人心叵测,步步杀机,切勿轻信任何人,尤其是涉及前太子或玉佩之事,绝不可主动提及,切记。” 苏晚将羊脂玉握紧,冰凉温润的触感让她心中稍定。她深吸一口气,对两人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放心,我会的。” 来接她的,是周婕妤宫中一位姓赵的管事太监,四十许人,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但态度尚算客气。马车是宫中最低等的青布小轿,毫不起眼。借着黎明前的黑暗,轿子从“回春堂”后巷悄无声息地驶出,汇入早起的人流车马中,向着皇城方向而去。 越是靠近皇城,那股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威严与压迫感便越是浓重。高大的朱红宫墙仿佛隔绝了人间烟火,墙头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色泽,持戈肃立的禁军身影如同雕塑。经由侧门验看腰牌、仔细盘查(连药箱都打开细翻了一遍)后,轿子才被放行,进入了这座帝国的心脏、也是无数阴谋与欲望交织的巨网核心。 宫道宽阔平整,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干净得几乎纤尘不染。两侧殿宇重重,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威严。来往的宫女太监皆低眉敛目,脚步轻快无声,秩序井然,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恭谨与压抑,却弥漫在空气的每一寸。苏晚透过轿帘缝隙,默默观察着,将途径的宫门、殿宇名称、岔路口方向,努力记在脑中。 周婕妤住在西六宫较为偏僻的“储秀宫”东配殿。殿内陈设清雅,但透着一股子冷清寥落。周婕妤年约三十,容貌清秀,但眉宇间笼着淡淡的愁绪和病气,脸色苍白。她所谓的“妇人隐疾”,不过是常见的肝郁气滞、月事不调,兼有心神不宁。苏晚仔细诊脉,又例行公事般询问了些饮食起居,心中已有了计较。这病,七分是心结,三分才是身疾。 她开了个疏肝解郁、养血安神的方子,又辅以一套宁心安神的头部穴位按摩,手法轻柔精准。在按摩时,她指尖悄然渡入一丝极淡的、带着宁神滋养意味的灵脉之力,温润平和,不易察觉。不过一盏茶功夫,周婕妤便觉头痛舒缓,胸闷之感大减,竟靠在引枕上昏昏欲睡,脸色也好了些许。 “苏大夫果然妙手。”周婕妤再开口时,语气和缓了许多,甚至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个心腹宫女在旁,拉着苏晚的手低叹,“这深宫之中,能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闷出这一身病来。倒是苏大夫这般自在行医,悬壶济世,令人羡慕。” 苏晚谦逊几句,顺着她的话,状似无意地感慨道:“娘娘说的是。民女行走四方,也见过不少奇事。听闻宫里规矩大,连找样东西、寻个人,都颇多不易。” 周婕妤闻言,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声音压得更低:“何止不易。如今这宫里,是长春宫那位说了算。前些日子,不知为着找一块什么古玉,闹得阖宫不宁,连我们这些不得宠的宫里,都翻检了好几遍。说是先帝赏赐的旧物,丢了,可谁信?不定是又寻着什么由头,整治人呢。”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略带关切地提醒,“苏大夫医术好,在宫里走动时也需仔细些。那位……眼睛毒得很,心思又重。前两日还听人说,外头贴了画像,抓什么女大夫、沈家余孽,也是为着那劳什子玉佩。咱们这地界,少说少错,明哲保身要紧。” 苏晚心中剧震,面上却依旧平静,只点头应道:“多谢娘娘提点,民女记下了。” 从储秀宫出来,日头已高。赵太监得了周婕妤的吩咐,又收了苏晚暗中塞的一块碎银,便客气地说要送苏晚出宫,顺便“让大夫认认路,日后若娘娘再有不适,也好寻来”。这正合苏晚之意。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着,苏晚假意欣赏宫室巍峨,实则将路径、岗哨、各宫位置暗暗记下。经过一处名为“千秋亭”的废置小花园时,她忽然心有所感,怀中那四块玉佩碎片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仿佛被什么吸引,齐齐指向东北方向!那方向,正是柳贵妃所居的“长春宫”(后更名为“景仁宫”,但宫人多仍以旧称)所在区域! 她强压心中惊疑,正想找个借口往那边多走几步看看,前方拐角处,突然转出四名身着藏青色内侍服饰、眼神精悍、气息冷肃的太监,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如鹰隼,扫了苏晚和赵太监一眼,尖声道:“赵得禄,这是何人?为何在宫中随意行走?” 赵太监显然认得此人,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赔笑:“高公公,这是周娘娘请来诊病的女大夫,正要出宫。奴才奉娘娘命,送她一程。” 高公公目光落在苏晚身上,上下打量,尤其在药箱和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锐利如刀:“女大夫?抬起头来。” 苏晚依言微微抬头,目光平静下垂,做出恭顺模样。 “看着倒有几分面善。”高公公慢条斯理地道,嘴角勾起一丝不明的弧度,“正巧,贵妃娘娘早起有些不适,传了太医还未到。既然碰上了会医术的,便随咱家去给娘娘请个平安脉吧。赵得禄,你可以回去了。” 赵太监脸色一白,显然知道被这位长春宫的总管太监盯上绝非好事,但又不敢违逆,只得喏喏应是,担忧地看了苏晚一眼,匆匆退下。 苏晚心知这便是柳贵妃的试探来了。她定了定神,对高公公福了一礼:“民女遵命。” 景仁宫(长春宫)的气派,远非储秀宫可比。殿宇更加宏伟,陈设极尽奢华,熏香是名贵的龙涎香,宫女太监皆屏息凝神,行动间透着小心翼翼。正殿内,珠帘低垂,一名身着明黄色绣金凤宫装、云鬓高绾、插满珠翠的绝美妇人,正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贵妃榻上,由两名宫女轻轻捶腿。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如画,但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中,却毫无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审视。正是权倾后宫的柳贵妃。 “民女苏氏,拜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苏晚依礼跪下,声音平稳。 “起来吧。近前来。”柳贵妃的声音慵懒娇媚,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苏晚起身,垂目上前几步。她能感觉到柳贵妃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身上每一寸扫过,带着估量、探究,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贪婪? “听高进说,你是周婕妤请来的女大夫?倒是年轻。”柳贵妃示意宫女将一方丝帕覆在自己皓腕上,“本宫近日心口有些发闷,夜间睡不安稳,你且瞧瞧。” “是。”苏晚上前,在榻前锦墩上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丝帕覆盖的腕脉上。触手只觉肌肤滑腻微凉。她凝神细诊,脉象弦细而略数,肝气确有郁结,心火稍旺,但并非重症,更像是思虑过度、心绪不宁所致。但更让她心中微凛的是,在搭上脉搏的瞬间,她怀中的玉佩碎片悸动骤然加剧!尤其是那块深紫色碎片,几乎要透体而出!而源头,似乎就在这寝殿深处!难道最后一块碎片,真的就藏在柳贵妃的寝宫内? 她强忍着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收回手,恭敬道:“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只是肝气稍有郁结,心火微旺,以致胸闷失眠。民女开一剂疏肝理气、清心安神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放宽心怀,自可无恙。” 她顿了顿,补充道,“殿内熏香似有些浓烈,于安神略有妨碍,娘娘夜间可稍减些。” 柳贵妃不置可否,收回手,慢悠悠地拨弄着腕上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目光却依旧锁在苏晚脸上:“你倒有几分眼力。听说你医术不错,在宫外也有些名气?是从何处学医?师承哪位高人?” 来了。苏晚早已准备好说辞,垂目答道:“民女医术乃家传,自幼随家母学习。家母曾是游方郎中,后定居南地,民女便跟着学了些皮毛。家母已过世多年,并无显赫师承。” “南地?”柳贵妃凤目微眯,“南地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回娘娘,原籍江州。家中已无亲人,民女孤身一人,行医为生。”苏晚对答如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黯然。 柳贵妃点了点头,忽然话题一转,语气依旧随意,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本宫听说,近日京城外,有个女大夫,医术了得,却与朝廷钦犯沈氏余孽勾结,还身怀异宝,被官府悬赏捉拿。那画像上的女子……倒与你有几分神似。”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高公公等内侍的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苏晚身上。捶腿的宫女动作也微微一顿。 苏晚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却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茫然,以及一丝委屈惶恐,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柳贵妃(又迅速垂下),声音微颤:“娘娘明鉴!民女惶恐!民女自入京以来,谨守本分,只为行医糊口,从未与任何朝廷钦犯有过接触,更不知什么异宝!那画像……民女未曾得见,但想是民女相貌平庸,与那歹人偶有相似,才惹娘娘疑心。民女愿对天发誓,绝无虚言!”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一副受了冤枉、百口莫辩的模样。 柳贵妃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良久,她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娇媚,却无丝毫暖意:“瞧把你吓得。本宫不过随口一说,你既说不是,那便不是了。高进,看赏。送苏大夫出宫吧。” “谢娘娘恩典!”苏晚连忙叩首,接过高公公递来的一小锭银子,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知道,这关暂时过了,但柳贵妃的疑心,绝不会因此打消。 走出景仁宫,阳光刺眼。苏晚跟在面无表情的高公公身后,沿着来路向宫外走去。经过一处偏僻的、堆放杂物的小院墙外时,怀中玉佩碎片的悸动与牵引感再次变得清晰,而且……似乎有了一丝奇异的共鸣?仿佛墙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回应? 她不敢停留,更不敢张望,只将位置死死记在心中。 直到坐上回程的轿子,驶离皇城,苏晚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只觉得浑身乏力。但脑海中的信息却纷至沓来:柳贵妃寝宫内的玉佩气息、偏僻小院墙后的奇异共鸣、周婕妤无意透露的搜宫信息、以及柳贵妃那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杀机的试探…… 马车在“回春堂”后巷停下。苏晚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走下马车。店铺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沈墨探出头,见她安然返回,松了口气,迅速将她拉入,关门落栓。 密室内,陆承宇和沈清辞早已等候多时。见苏晚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两人悬着的心才放下大半。 “如何?”陆承宇急问。 苏晚喝了口水,定了定神,将宫中经历,尤其是柳贵妃的试探、景仁宫内的玉佩气息感应、以及那处偏僻小院墙外的异样,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最后一块碎片,在长春宫,确切无疑。”沈清辞听完,斩钉截铁道,“那偏僻小院的共鸣……难道前太子被囚之处,就在附近?或者,那里是柳氏存放重要之物的地方?” “柳氏疑心已起,虽未当场发作,但定然不会罢休。”陆承宇眉头紧锁,“明日的宫宴,恐怕真是鸿门宴。苏晚,你不能再进宫了,太危险。” 苏晚却摇头,目光坚定:“不,我要去。玉佩碎片之间有感应,柳氏寝宫内的那块,我能隐约感知其方位。而前太子的下落,也需确认。宫宴人多眼杂,反而是机会。沈姑娘入宫赴宴,我可再借周婕妤或其他人请医之名,设法混入,与沈姑娘里应外合。我们在宫中,必须找到那最后一块碎片,并确认前太子的情况!” 沈清辞看着苏晚,眼中闪过激赏与担忧,最终点了点头:“好!那便依计行事,但需更加缜密。墨叔,立刻设法,将苏晚今日在宫中可能被盯上的消息,通过‘福顺’传递给我们在宫中的其他人,让他们多加留意,必要时予以掩护。另外,将我们得到第四块碎片、并感应到最后一块在长春宫的消息,也设法透露给可能知晓‘七星卫’线索的暗桩,或许能加速他们的判断和行动。” 夜色再次降临。京城之中,暗流涌动。景仁宫内,柳贵妃把玩着手中一盏琉璃杯,杯中美酒殷红如血。她对着下首垂手而立的高公公,淡淡问道:“那女大夫,出宫了?” “是,娘娘。已派人暗中跟着,回了‘回春堂’。”高公公恭声道。 “回春堂……”柳贵妃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沈家的老铺子……沈墨那老狗还在。有意思。明日的宴席,给本宫盯紧了,凡是与沈家、与那女大夫、与玉佩有丝毫关联的人和事,都给本宫挖出来!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搞鬼!” 她放下酒杯,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悬挂的一枚用明黄色锦囊仔细包裹、从不离身的硬物,眼神骤然变得幽深而狂热。 传世玉佩……完整的力量……还有那可能身负灵脉的“钥匙”……很快,都会是她的了。这大靖的江山,还有那至高无上的权柄,也只能是她和她儿子的!任何挡路之人,都将被碾碎成泥! 第四十章 宫宴前夕,暗流涌动 夜,浓稠如墨,沉沉地压在京城上空。“回春堂”的地下密室仿佛成了风暴眼中,唯一暂时隔绝喧嚣与杀机的孤岛。灯火如豆,将围坐在木桌旁的四道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摇曳。 苏晚已将日间在宫中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再次梳理复述。景仁宫内那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玉佩牵引,偏僻小院墙后奇异的共鸣,柳贵妃看似慵懒实则句句机锋的试探,高公公如影随形的冰冷目光,以及周婕妤那几句看似无心、却暗藏玄机的话语…… “……最后一块碎片,必在景仁宫内无疑。那股牵引感,离得越近,越是清晰,尤其在靠近柳氏寝殿深处时,最为强烈。”苏晚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玉佩发烫的触感,“而那处偏僻小院……共鸣虽弱,却与我手中碎片,尤其是墨叔给的那块紫玉,隐隐呼应。我怀疑,那里要么是柳氏存放与玉佩相关之物(或许不止碎片)的秘所,要么……可能与前太子被囚之地有关联,或者两者皆是。” 沈墨花白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张他凭记忆绘制的、标有宫中主要宫殿和隐蔽路径的简图)缓缓移动,最终点在“景仁宫”东北角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上:“若苏娘子感知无误,这最后一块碎片,最可能藏于柳氏的寝宫私库,或是……她的密室。景仁宫早年是前朝宠妃所居,据说宫内确有前朝留下的隐秘地室,但具体位置,外人绝难知晓。”他又指向另一处,靠近冷宫区域的一个模糊圆圈,“至于这偏僻小院……老奴隐约记得,早年宫中老人提过,景仁宫后墙外,与废置的‘撷芳园’相邻处,确有一处荒废多年的库院,据说下面有暗道,但早已封死。若前太子被移出‘静思宫’,秘密囚于他处,此地……倒不失为一个选择。” 陆承宇双臂环胸,背脊挺直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最终落在“回春堂”的位置,沉声道:“关键在于明日宫宴。柳氏摆下鸿门宴,我们便去赴宴,但要重新分工,目标更明确,风险也要重新评估。” 他看向沈清辞:“沈姑娘,你随墨叔赴宴,目标不变——观察柳氏展示的‘祥瑞’,留意可疑之人,设法接触可能知晓内情或同情沈家的官员,但切记,安全第一,绝不主动暴露。若事不可为,立刻按备用计划撤离。” 沈清辞颔首,眼神冰冷而坚定:“我明白。我会以‘陈三’的身份,尽量低调。柳氏若真在宴上出示与玉佩相关之物,或提及沈家旧案,便是我们的机会。墨叔已暗中联络了两位昔日与家父有旧、如今在朝中尚有清名的御史,他们或可在关键时刻,出言质疑,制造混乱。” 陆承宇又看向苏晚,目光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担忧,但语气依旧沉稳:“晚晚,你不能再以寻常医者身份入宫。柳氏既已起疑,必会严防。墨叔,能否通过‘福顺’,安排苏晚以……比如,为某位地位不高、但明日需在宴上伺候的宫女或嬷嬷‘应急看病’的名义,提前入宫,混在伺候宴席的低等仆役中?这样目标小,且有机会在宴席开始前、或过程中,借口‘取药’、‘更衣’短暂离席,探查景仁宫和那处小院。” 沈墨略一思索,点头:“可以一试。御膳房明日需大量人手,福顺可安排苏娘子扮作帮忙递送菜肴或器皿的粗使宫女,腰牌服饰老奴能弄到。宴席之上,人多眼杂,低等宫女偶尔离开片刻,只要不太久,不易引人注意。只是……”他担忧地看着苏晚,“苏娘子需得受些委屈,且要万分机警,宫中规矩森严,行差踏错便是大祸。” “我能行。”苏晚毫不犹豫,目光澄澈,“只要能靠近景仁宫,找到碎片线索,确认前太子下落,受点委屈不算什么。我会小心。” “我留在外策应。”陆承宇接道,语气斩钉截铁,“墨叔,烦请您将沈家目前在京城能动用、且绝对可靠的人手名单和联络方式给我。我需要知道,一旦宫中信号发出,我们能调动多少人,从哪个方向、以何种方式接应,最快需要多久。同时,‘回春堂’内外警戒需再加强,我怀疑今日跟踪晚晚的人,可能已经注意到这里。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柳氏可能已怀疑此地,甚至会在宫宴同时,派人查抄。” 沈墨神色一凛,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以密语写就的小册子,又详细说明了几个紧急联络点和暗号。陆承宇快速记忆,脑中已开始推演各种突发状况下的应急预案。 计划在压抑的空气中反复推敲、完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都被拿出来剖析、斟酌。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已是子夜。 就在商讨接近尾声时,苏晚忽然身体微微一颤,抬手按住了心口。怀中贴身收藏的四块玉佩碎片,毫无征兆地同时变得滚烫!那热度并非刺痛,却带着一种强烈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一股清晰无比的牵引力,如同无形的丝线,猛地绷紧,直直指向东北方向——皇宫,景仁宫!这一次的感应,比白日在宫中时,还要强烈数倍!她甚至能“感觉”到,在景仁宫深处某个极其隐蔽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或者说,正在被什么力量激发,与它们遥相呼应! “碎片……在发烫!感应很强!在景仁宫……很深的地方……好像在动?”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 沈清辞和陆承宇几乎同时摸向自己怀中的碎片,果然,也传来了清晰的温热与共鸣!沈墨虽无碎片,但见三人神色,也知有异。 “柳氏在做什么?”沈清辞眼神骤寒,“深夜激发碎片感应……她是否已经察觉我们在集齐碎片?还是……她在尝试催动或研究那最后一块碎片?”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就紧绷的气氛更加凝重。柳贵妃深夜不寐,所图必然非小。 同一时刻,景仁宫深处,一间墙壁以金丝楠木包镶、地上铺着西域厚绒地毯、燃着昂贵龙涎香的隐秘静室内。柳贵妃褪去了白日华丽的宫装,只着一袭月白色软缎寝衣,云鬓松挽,屏退了所有宫人。她面前的红木案几上,铺着一块明黄色绣五爪金龙的锦缎,锦缎之上,赫然并列摆放着三块玉佩碎片!一块色泽赤红如血,一块幽蓝如深海,一块明黄如金!三块碎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与各自颜色相应的光晕,彼此之间似有流光隐隐勾连。 柳贵妃纤长如玉的手指,正轻轻拂过那块赤红碎片,眼神痴迷而狂热,低声自语:“快了……就快了……‘赤阳’、‘玄冥’、‘钧天’已归位,只差‘青木’与‘后土’……感应越来越强了,‘青木’碎片果然在京城,而且……似乎不止一块在靠近?是那些老鼠吗?呵,来得正好……” 她身后阴影中,高公公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低声禀报:“娘娘,派去盯‘回春堂’的人回报,那铺子今日闭门,但后巷有生面孔出入,似有戒备。跟踪那女大夫的人也被甩脱了两次,对方很是警觉。” 柳贵妃冷笑一声,头也未回:“跳梁小丑,垂死挣扎罢了。明日宫宴,给本宫把网张好了。凡与沈家、与那女大夫、与玉佩有牵扯的,一个都不许放过!还有,让‘影卫’和供奉堂的那几位,给本宫打起精神,明日宫宴,若有异动,格杀勿论!本宫要借着这场宴席,将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还有朝堂上那些不长眼的东西,一并清理干净!这传世玉佩的秘密,这大靖的江山,注定是本宫和皇儿的!” “是!”高公公深深躬身,眼中闪过残忍的兴奋。 而在京城不同的角落,暗流同样在涌动。几位身着便服、神色凝重的官员,在深夜的书房中,对着手中的密信或口信,或叹息,或愤慨,或默默销毁证据,或提笔疾书。一些看似普通的民宅或店铺后院内,人影悄无声息地集结,检查兵器,更换衣衫,低声传达着指令。更有数道身影,凭借着对宫墙巷陌的熟悉和伪造的腰牌,如同滴水入海,悄然融入了沉睡中的皇城,消失在重重的宫殿阴影之下。 “回春堂”密室内,商议终于告一段落。沈墨匆匆离去,做最后的安排。密室内只剩下苏晚、陆承宇和沈清辞三人。灯火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苏晚看着掌心那枚陆承宇悄悄塞给她、带着他体温的暖黄色碎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枚碎片似乎比平日更加温润,光华内敛,却给人一种安心的力量。 “拿着它。”陆承宇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遇险,用灵脉之力催动它,我能感应到。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我就在外面,一里,十里,百里,我都会在。”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 苏晚重重点头,将碎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所有的勇气和牵挂。她抬头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星的眸子,此刻映着灯火,仿佛融化了些许冰层,流露出罕见的柔和与深切的担忧。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苏晚握着碎片的手上,触手微凉,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道。 “明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宫中步步杀机,柳氏心狠手辣,你孤身潜入,务必慎之又慎。记住墨叔的交代,收敛锋芒,保全自身。玉佩与前太子之事,能探则探,不能则罢。你的安危,同样重要。”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我们分头行事,但目标一致。无论如何,都要尽力平安归来。待到此间事了,沉冤得雪,我沈清辞,必不负二位今日舍命相助之情。” 苏晚反手握紧她的手,感受到那掌心因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心中涌起一股同仇敌忾的暖流:“沈姑娘放心,我们都会小心的。你也要保重。宫宴之上,刀光剑影,未必比宫中轻松。” 陆承宇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和眼中彼此映照的坚定光芒,胸腔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决绝,更有一种奇异的、在绝境中淬炼出的信任与羁绊。他默默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武器和沈墨留下的联络信物,将京城地图和各方势力要点在脑中再过一遍,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长夜将尽,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晨钟悠扬沉闷的声响,穿透黎明的薄雾,宣告着新的一日,也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一日,即将到来。 苏晚和沈清辞相视一眼,同时松开手,各自转身,开始最后一遍检查自己的乔装、药物、信物。陆承宇则走到密室唯一的通风口下,静静站立,如同即将出征的将军,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布局与心境。 晨光,终于艰难地撕开夜幕,吝啬地洒入密室狭窄的气窗。三人的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清晰而挺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黑暗中悄然滋长的、微弱却顽强的希望。 宫宴的帷幕,即将拉开。而暗流之下的汹涌搏杀,也已箭在弦上。 第四十一章 宫宴开局,暗流交锋 九月十五,秋高气爽,碧空如洗。然而笼罩在皇城上空的,却非节庆的祥和,而是一种无形无质、却足以令人窒息的肃杀与紧绷。朱红的宫门次第洞开,披甲执戟的禁卫军沿着宫道肃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辆驶入的华贵车驾。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料、脂粉与秋菊混合的馥郁气息,却驱不散那丝丝缕缕、自宫墙深处渗出的阴冷。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麟德殿”。殿宇恢弘,飞檐斗拱映着秋日明净的天光,殿前广场早已铺陈开来,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宫女太监穿梭如织,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赴宴的文武百官、皇亲贵胄、诰命夫人,皆着朝服吉服,按品阶陆续入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互相寒暄揖让,眼神交汇间,却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试探、权衡与隐忧。 沈墨手持一张最低品级的、以“敬献海外奇药”为由得来的青色请柬,带着扮作其子侄学徒的沈清辞,混在一众低阶官员和商贾代表中,低调地进入麟德殿外围的偏席区域。沈清辞今日一身半旧的靛蓝细布长衫,脸上稍作修饰,掩去了过于出色的容貌,只余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微微低垂,收敛了所有锋芒。她跟在沈墨身后,脚步沉稳,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将殿中布局、主要人物位置、巡逻守卫的路线与间隔,一一记在心中。她的视线,尤其留意着御座之侧,那个身着明黄凤纹宫装、云髻高绾、珠翠环绕、正含笑与几位诰命夫人说话的绝美身影——柳贵妃。以及侍立在柳贵妃身后不远、眼神阴鸷、不时扫视全场的几名心腹太监和女官。 与此同时,西华门侧,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停下。已换上粗使宫女浅绿色窄袖褙子、同色长裙,头发梳成最简单双髻,脸上扑了层薄灰的苏晚,低着头,跟在御膳房派来“接应”的、左手腕有铜钱大褐色胎记的太监福顺身后,验过腰牌,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宫门。她的“任务”,是协助御膳房往麟德殿外围的茶水间运送一批“特制”的醒酒汤料。药箱换成了一个不起眼的藤编提篮,里面是分装好的药材包。她随着福顺,在迷宫般的宫墙夹道和回廊中快速穿行,避开主要宫道,向着东北方向——景仁宫所在的区域潜去。 麟德殿内,丝竹渐起,宴会伊始。皇帝因“龙体欠安”,只露了一面,勉励群臣几句,便起驾回宫,留下柳贵妃代为执宴。柳贵妃端坐凤位,唇边噙着雍容笑意,举杯与群臣共饮,言辞得体,气度华贵。然而,她那看似随意扫过全场的目光,却锐利如刀,尤其在看到沈墨及其身边那个低眉顺眼的“子侄”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络。沈墨借敬酒之机,带着沈清辞,走向几位昔日与沈家有些交情、如今在朝中尚属清流的低阶官员席前。寒暄间,沈墨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近年来几桩“证据不足、却草草结案”的旧事,语带唏嘘。沈清辞垂手侍立,适时地为几位大人斟酒,在递酒的瞬间,以极其轻微的动作,将袖中早备好的、写着几个关键人名和疑点(与沈家案有关,但未直接点明)的细小纸卷,塞入其中一位以刚正闻名的王御史手中。 王御史手指一颤,面上不动声色,将纸卷入袖,深深看了沈墨一眼,又似无意地瞥过沈清辞低垂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然而,这细微的动静,并未逃过高处那双一直留意着的眼睛。柳贵妃身后,总管太监高进对身边一名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会意,端着一壶酒,假作斟酒,状似不经意地“撞”向了正在为另一位官员斟酒的沈清辞! “哎呀!”酒壶倾倒,酒液泼洒,弄湿了沈清辞的袖口和前襟,也溅到了旁边一位官员的身上。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太监连忙跪下,惶恐磕头。 席间微微一静。沈清辞动作顿住,缓缓直起身。她看着湿漉漉的袖口,脸上并无惊慌,也无怒意,只微微蹙眉,抬手用干净的帕子擦拭,动作从容不迫。倒是沈墨,连忙起身打圆场:“无妨无妨,小孩子家毛手毛脚,公公不必如此。还不快给李大人擦擦?” 那被溅到的李大人也摆手表示无碍。小太监偷眼去看沈清辞,却见她已擦净酒渍,正抬头看向自己,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普通百姓面对宫中内侍的惶恐卑微,也无权贵子弟被冒犯的恼怒,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疏离。小太监心中一凛,竟不敢与之对视,慌忙低头。 高公公在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皱。此人……过于镇定了。他缓步上前,亲自呵斥了小太监几句,又对沈墨和沈清辞赔笑道:“下人粗笨,惊扰了贵客。这位小哥衣衫湿了,不如随咱家去偏殿,寻件干净衣衫换上?”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要将沈清辞带离席间,单独查验。席间几位官员都看了过来,王御史更是捏紧了袖中的纸卷。 沈清辞却对高公公微微一揖,语气平和:“多谢公公美意。不过些许酒渍,不妨事,晾晾便干。今日宫宴,能随叔父一睹天家盛景,已是幸事,不敢再劳烦宫中。” 她顿了顿,看向那小太监,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这位小公公,行事还需更稳当些,今日是酒,明日若是御赐之物,恐有不妥。” 这话看似劝诫,实则绵里藏针。既点出小太监“毛手毛脚”可能带来的风险,又将自己摆在“体谅宫中不易”的位置,反而让高公公不好再强行要求。高公公眼角微跳,干笑两声:“小哥说的是。既如此,便罢了。” 他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转身退下,心中疑窦更重。 柳贵妃远远看着这一幕,脸上笑容未变,纤指却缓缓摩挲着酒杯边缘。她微微侧首,对身旁一名女官低语了几句。女官领命,悄然退下。 麟德殿外的交锋暗潮汹涌,而此刻,苏晚已在福顺的掩护下,避开几队巡逻侍卫,潜行至景仁宫外围。正如所料,今日宫宴,景仁宫守卫非但未减,反而明显加强。宫门处站着四名佩刀侍卫,目光炯炯。宫墙下,不时有两人一队的侍卫交叉巡逻。苏晚藏身在一丛茂密的秋菊之后,屏息观察。怀中的四块碎片持续传来清晰的温热与牵引,指向景仁宫深处偏东的位置,那里似乎是一座独立的、门窗紧闭的偏殿。 硬闯绝无可能。苏晚目光扫过,注意到偏殿侧后方,有一处小小的角门,似乎通往后面的小花园,那里守卫相对稀疏。她耐心等待着,计算着巡逻队交错而过的空隙。就在一队侍卫转身,另一队还未抵达视线的短短几息之间,她如同灵猫般蹿出,借着花木阴影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溜到了那扇角门前。 门未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一条缝。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堆放着些扫帚木桶等杂物的甬道,通向偏殿的后方。苏晚闪身而入,反手掩门。甬道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一种淡淡的、奇异的檀香混合着陈旧木头的气味。她正要沿着甬道向里探查,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对话声,从甬道另一头、似乎与偏殿相连的某处传来! 苏晚心中一紧,连忙闪身躲进一堆蒙着灰尘的旧帷幔之后,屏住呼吸。 “……娘娘吩咐了,今日宫宴,各处都要加派人手,尤其是这里和‘那边’。” 一个尖细的太监声音。 “高公公放心,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只是……那东西今日似乎有些不稳,光忽明忽暗的……”另一个声音略显迟疑。 “噤声!” 高公公的声音陡然严厉,“做好你的事!娘娘自有安排。看好密室入口,没有娘娘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那位。明白吗?” “是,是,奴才明白!” 脚步声渐远。苏晚的心却砰砰直跳。他们说的“那东西”,难道就是最后一块碎片?“那边”是指哪里?冷宫?前太子? 待外面彻底安静,苏晚才小心地从帷幔后出来。甬道尽头,是一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但门楣上方,有一个极其隐蔽的、仿佛装饰花纹的凹陷。苏晚凑近细看,那凹陷的形状……竟与她手中那枚深紫色碎片的一部分轮廓隐隐吻合!难道这里是密室入口,需要碎片为钥? 她正凝神观察,试图用灵脉之力感应门后情形,怀中的碎片却猛地一烫!并非牵引,而是一种强烈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悸动!几乎同时,甬道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什么人?那边有动静!过去看看!” 被发现了!苏晚来不及细想,猛地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的、堆放清洁用具的小隔间门,闪身躲了进去,反手将门带上一条缝隙。几乎是同时,几名侍卫冲进了甬道,火把的光芒将狭窄的空间照得通明。 “仔细搜!看看有没有人藏匿!” “这边没有!” “那扇门后看看!” 脚步声向着她藏身的小隔间逼近!苏晚背靠冰冷的墙壁,手已握住了袖中那枚骨针,灵脉之力悄然运转,蓄势待发。就在一只大手即将推开隔间门的刹那—— “住手!” 一个略显苍老、却带着威严的女声在甬道口响起,“你们在此喧哗作甚?惊扰了贵妃娘娘养在偏殿的雀儿,你们担待得起吗?” 苏晚从门缝中瞥见,来者是一位身着藏青色女官服饰、面容严肃的老嬷嬷,正是柳贵妃身边颇为得用的掌事女官之一,姓严。 侍卫们显然认得她,连忙行礼:“严嬷嬷,卑职等听到这边有异响,怕是进了贼人,故而……” “贼人?” 严嬷嬷冷笑,“今日宫宴,守卫森严,哪来的贼人?怕是你们自己疑神疑鬼!此处是娘娘静修之所,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都退下吧,该干嘛干嘛去!” “是……” 侍卫们虽有不甘,但不敢违逆,悻悻退去。 严嬷嬷却并未离开,她独自站在甬道中,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尤其是在苏晚藏身的小隔间门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她缓缓走上前,似乎想推门查看。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骨针已抵在指尖。就在严嬷嬷的手即将触到门板的瞬间,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略显尖利的猫叫,随即是瓷器落地的脆响和宫女的小小惊呼。 严嬷嬷动作一顿,收回手,不耐地“啧”了一声,转身快步向传来声响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呵斥:“哪个不长眼的毛手毛脚!惊了娘娘的雪团儿,仔细你们的皮!” 脚步声远去,甬道重归寂静。苏晚背心已被冷汗浸透,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知道此地不能再留。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隔间门,确认无人,迅速沿着原路退出角门,重新没入花园的阴影中。刚才的惊险让她意识到,柳贵妃对这里的看守严密程度远超预期,而且,似乎对碎片的异动也有所察觉? 必须立刻将这里的情况传递出去。她按照与福顺的约定,快速向御膳房方向折返,同时心中飞速思索:那扇需要碎片才能打开的门后,是否就是密室?最后一块碎片,是否就在其中?而柳贵妃提到的“那边”和“那位”,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麟德殿内,宴至中场。柳贵妃含笑宣布,将展示一尊“海外藩国进献的祥瑞古玉”,为陛下和江山祈福。数名太监小心翼翼地抬上一个蒙着红绸的紫檀木架。当红绸掀开,露出的赫然是一尊半尺来高、雕工古拙、色泽沉郁、似玉非玉的奇异雕像,雕像造型是一只盘卧的异兽,兽口衔着一枚圆珠,而那圆珠的色泽与纹路—— 席间,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圆珠的质地与光泽,与她怀中那枚暗青色碎片,几乎一模一样!不,不仅仅是像,那根本就是同一种材质!而且,当那雕像暴露在空气中时,她怀中的暗青碎片猛地一烫,传来强烈的、近乎痛苦的共鸣与……吸扯感?仿佛那雕像上的圆珠,想要将她手中的碎片吸过去! 柳贵妃将这“祥瑞”置于殿中,究竟是何用意?是炫耀?是试探?还是……某种她尚不了解的、与玉佩碎片相关的邪恶仪式的开端? 她悄悄按住了怀中发烫的碎片,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再次投向御座之侧。柳贵妃正含笑欣赏着那尊“祥瑞”,眼神深邃,无人能窥见其中真正的情绪。而高公公,则悄然退至殿柱阴影后,对着一名小太监,以手为刀,在颈间轻轻一划,眼中杀意凛然。 第四十二章 偏殿秘道,玉佩线索 景仁宫偏殿,那扇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的木门后方,并非密室,而是一条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通往地下的狭窄阶梯。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郁的尘土和陈腐气味,与殿内残留的檀香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怪异感。阶梯陡峭,石阶边缘布满湿滑的青苔,墙壁是用大块的、未经打磨的粗糙青石砌成,缝隙里顽强地生长着一些喜阴的、颜色暗沉的苔藓和蕨类植物。 苏晚从怀中取出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火折子,小心吹亮。昏黄跳动的火苗,勉强照亮了身前方圆几步的范围,也将她自己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扭曲变形。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将装着药材的提篮放在入口隐蔽处,只将必要的药物和那几块持续发烫的玉佩碎片贴身藏好,一手持火折,一手扶着冰冷湿滑的墙壁,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下。 越往下走,空气越是沉闷,但那股奇异的、混杂着草药与灵脉草清香的独特气息,反而更加清晰。这气息让她体内缓缓运转的灵脉暖流似乎都活跃了几分。她仔细辨认着,除了灵脉草那种清灵温润之感,似乎还有些许宁神花、甚至……某种极为稀有的、能安魂定魄的“定魂木”的气息?难道这秘道深处,种植或存放着这些罕见草药? 阶梯似乎无穷无尽,盘旋向下。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似乎是用利器或手指划刻出的、毫无规律的线条,年代久远,难以辨认。但苏晚的目光却被另一些东西吸引了——在某些较为平整的石块表面,隐约可见一些极其黯淡、几乎与青石融为一体的、颜色暗沉的天然纹路。这些纹路乍看杂乱,但若以灵脉之力微微感知,便能发现,它们与她怀中那四块玉佩碎片上的玄奥纹路,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同源”的神韵!仿佛这秘道本身,与那传世玉佩,有着某种古老的、不为人知的联系。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速。难道这秘道,并非柳贵妃所建,而是年代更为久远,甚至可能与沈家祖上侍奉的那位“先人”有关? 正思索间,前方阶梯到了尽头,出现了一个不大的、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石室空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些腐朽的木板和看不出原貌的杂物。但正对着阶梯的墙壁上,却赫然出现了两条岔道!一条继续向前,延伸向更深沉的黑暗,隐约有微风拂来,带着更浓郁的草药灵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森然寒意。另一条则斜向左下方,通道更加狭窄低矮,需弯腰才能通过,隐约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类似水声或风声的细微回响,似乎是通往地底深处或皇宫的某个偏僻角落。 苏晚停在岔道口,凝神感应。怀中那四块碎片的牵引力,毫无悬念地指向继续向前的那条通道,灼热而急切。而斜向左下方的那条通道,则给她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悲凉与禁锢的阴冷之感,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沈墨提及的、可能囚禁前太子的地方。 前路是明确的玉佩线索,左下方可能是前太子的下落,甚至是另一条可能的出路。她必须做出选择。 时间紧迫,宫宴上的沈清辞不知情形如何。苏晚咬了咬牙,决定先追寻最明确的目标——最后一块玉佩碎片!她握紧火折,选择了继续向前的通道。 这条通道比之前更加曲折,时宽时窄,地面也凹凸不平。没走多远,苏晚便感觉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凸起,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咔哒”机括声!她心中警铃大作,灵脉之力瞬间催发至双腿,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向侧面急闪! “嗖!嗖嗖!” 数道乌光从通道两侧的墙壁暗孔中激-射而出,贴着她的衣袂掠过,深深没入对面的石壁,发出“咄咄”的闷响!是淬了毒的短弩!箭簇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幽蓝的暗光,散发出刺鼻的腥甜气味。 苏晚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她不敢停留,也顾不得节省,将灵脉之力灌注双眼,仔细扫视前方的地面和墙壁。果然,在灵脉之力的感知下,通道中某些区域的“气”显得格外紊乱、凝滞,隐隐勾勒出几个简易却致命的陷阱轮廓——有翻板,有绊索,有暗藏毒刺的陷坑。 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凭借着灵脉对危险气息的敏锐感知和对自身力量的精妙控制,时而侧身,时而跃起,时而匍匐,艰难却稳妥地避开了这些致命的机关。遇到一处喷洒毒烟的陷阱时,她迅速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混合了多种解毒药材的湿布捂住口鼻,同时催动灵脉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过滤屏障,险险避过。 越是深入,通道内的草药灵气越是浓郁,甚至墙壁和地面都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只有在灵气极度充沛之地才能生长的、散发着微光的苔藓和菌类。而怀中碎片的牵引和灼热,也几乎到了让她难以忍受的地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疯狂地召唤着它们。 就在她以为即将抵达终点时,前方通道骤然变宽,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看不出材质的暗沉石门,挡住了去路。石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光滑如镜,但在石门正中央,却深深凹陷着一个复杂的、巴掌大小的图案。那图案,赫然是由五部分残缺纹路拼合而成的一个完整圆形!苏晚只看了一眼,心脏便猛地一缩——那五部分残缺纹路,与她手中四块碎片的断裂纹路,以及她凭借灵脉感应、在心中勾勒出的最后一块碎片的可能形状,完美契合!这图案,正是完整传世玉佩的投影! 这扇门,需要五块碎片齐聚,以某种方式嵌入,方能开启!门后,就是存放最后一块碎片,或者说,隐藏着传世玉佩最终秘密的密室!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她只有四块碎片,如何开门?强行破坏?这石门看似古朴,却给她一种坚不可摧、且可能暗藏更可怕反制机关的感觉。 就在她凝神思索对策、尝试将体内灵脉之力注入石门图案、看是否能引动什么变化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喊杀声和金铁交鸣声,仿佛隔着厚重的土层和宫墙,隐隐约约地传入了她的耳中!方向……似乎是来自御花园那边? 是沈清辞!她出事了!苏晚的心瞬间揪紧。宫宴之上,沈清辞孤身一人,若被发现身份,陷入重围…… 担忧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石门,又“听”着远处那模糊却令人心焦的厮杀声,一时间心乱如麻。是继续留在这里,设法打开石门取得碎片?还是立刻返回,设法去援助沈清辞? 与此同时,麟德殿外的御花园僻静处。 沈清辞确实陷入了麻烦。她借口更衣离席,本想借着御花园复杂地形,设法靠近冷宫方向查探,却不料刚脱离主道,便被两名看似闲逛、实则眼神锐利的太监缀上。她试图摆脱,对方却如影随形,并悄然发出了信号。很快,又有四五名身手矫健的“侍卫”从假山后、花丛中闪出,封住了她的退路。 “这位公子,行色匆匆,欲往何处啊?”为首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柔的太监尖声笑道,缓步逼近,目光在沈清辞脸上身上扫视,“咱家看着,公子好生面善,倒像是一位……故人?” 沈清辞心知身份可能已暴露,不再伪装。她停下脚步,缓缓直起身,那股刻意收敛的、属于沈家嫡女和历经血火磨砺的冰冷杀气,再无保留地散发出来。她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围上来的几人,冷声道:“阉狗挡道,也想拦我?” “嗬,口气不小!”那太监脸色一沉,厉声道,“拿下!要活的!” 数人瞬间扑上,刀光闪烁!沈清辞身形如鬼魅般飘动,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软剑(一直藏在袖中),剑光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瞬间格开两把刀,剑尖一挑,在一名“侍卫”手腕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反手一掌印在另一人胸口,将其震得吐血倒飞。 但这些人显然都是柳贵妃精心培养的好手,悍不畏死,配合默契,且人数占优。沈清辞虽武功高强,但顾忌身份不愿动用沈家标志性剑法,又担心引来更多守卫,一时被死死缠住,难以脱身。打斗声很快引来了附近巡逻的禁军,火把晃动,呼喝声四起,将这片僻静角落隐隐包围。 “回春堂”内,陆承宇如同困兽,在狭小的密室中来回踱步。他已通过沈墨留下的紧急渠道,收到了宫中眼线冒险传出的第一道消息——“陈三”在御花园被围,身份恐将暴露,处境危急。 “该死!”陆承宇一拳砸在石壁上,眼中布满血丝。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对候在一旁的、仅存的几名沈家好手下令:“阿武,你带两人,按第二套方案,立刻去西华门侧巷接应点准备,检查车辆马匹,隐蔽待命。阿力,你去联络我们在京城还能动用的、所有擅长潜入和接应的人,告诉他们,目标可能在御花园或景仁宫方向,随时准备接应,但务必隐蔽,不得暴露!其他人,随我守住这里,同时留意宫中任何新消息!” 他走到密室通风口下,仰望着一线狭窄的天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晚晚还在宫中不知何处,清辞又陷入重围……他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入那吃人的皇城!但他不能乱,他是她们在外唯一的指望,必须稳住,必须想出办法! 景仁宫,偏殿秘道口。 苏晚背靠着冰冷的石门,剧烈喘息,额发被汗水浸湿。远处的厮杀声似乎更加清晰,也更加急促了。沈清辞在为她争取时间,在独自面对险境。而自己,却卡在这最后一步。 不!不能放弃!一定有办法!这石门需要五块碎片,但自己只有四块,灵脉之力也无法引动。等等……灵脉之力?碎片共鸣? 她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既然碎片之间有强烈共鸣,能否以四块碎片之力,强行“呼唤”或“牵引”门内的第五块碎片?或者,以灵脉之力为桥,将四块碎片的力量暂时“模拟”或“投射”出第五块碎片的“形”与“意”?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毫无把握的尝试。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苏晚盘膝坐在石门前,将怀中四块碎片取出,按照它们彼此牵引的方位,在石门凹陷的图案周围,对应着四块碎片应该所在的位置摆好。然后,她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奔腾的灵脉暖流,将其缓缓导出,均匀地灌注到四块碎片之中。 “嗡——!” 四块碎片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华!乳白、暖黄、暗青、深紫,四色光柱冲天而起,在狭窄的通道内交相辉映,将石门映照得一片通明!碎片剧烈震颤,发出如同龙吟凤哕般的清越共鸣,一股磅礴而古老的威压弥漫开来。 苏晚忍受着灵脉之力急速消耗带来的空虚感和碎片共鸣对心神的冲击,咬着牙,将所有意念集中在那石门凹陷的、缺失了中心的图案上,想象着,呼唤着,引导着四块碎片的光华与力量,向着那缺失的中心位置,缓缓汇拢、交融、填补…… “咔……咔咔……” 一阵极其轻微、却仿佛敲击在灵魂深处的、仿佛机括转动又似锁钥契合的声响,从石门内部传来!那凹陷的图案中心,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竟在四色光华的汇聚下,渐渐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由光芒构成的、第五块碎片的虚影!虽然模糊不清,但轮廓与纹路,正与图案缺失的部分,缓缓重合! 石门,在四块碎片与苏晚灵脉之力的共同作用下,竟然开始微微震动,发出了沉重而缓慢的、向内开启的摩擦声!一道缝隙,悄然出现,更加精纯浓郁、仿佛蕴藏着无尽生机与古老秘密的灵气,从中汹涌而出! 门,就要开了! 第四十三章 密室开门,碎片现身 暗沉石门的震动,在狭窄的秘道中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巨兽,正被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唤醒。苏晚盘膝坐在门前,脸色因灵脉之力与精神的高度透支而苍白如纸,额角青筋隐现,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那扇正在四色光华交织中,缓缓向内开启的石门。 “轰隆——咔、咔咔——” 沉重的摩擦声持续了约莫十息,石门终于彻底洞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比通道内浓郁百倍、精纯无比的、混合了灵脉草、定魂木以及无数难以名状的珍稀草药灵性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将苏晚淹没。这股气息清凉而温润,甫一接触,她体内近乎枯竭的灵脉之力竟如同久旱逢甘霖,开始自发地、贪婪地吸收、运转,空虚感迅速被填满,甚至隐隐有了一丝精进! 苏晚精神一振,顾不得仔细体会这变化,立刻起身,将门口那四块因力量消耗而光华略显黯淡的碎片快速收回怀中。她手持火折,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了石门之后。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阴暗囚牢或堆满珍宝的库房,而是一间约莫三丈见方、高约两丈的八角形石室。石室四壁光滑如镜,竟是以整块的、散发着温润白玉光泽的奇异石材砌成,将火折的光芒柔和地反射开来,使得室内并不昏暗。穹顶之上,镶嵌着数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朦胧月华般清辉的夜明珠,将整个石室映照得一片通明,却又丝毫不觉刺眼。 石室中央,是一个同样由白玉石雕琢而成的、约莫半人高的莲花状石台。石台花瓣层层叠叠,形态逼真,而在那莲心位置,静静地悬浮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以某种暗金色金属与不明木质镶嵌而成的古朴锦盒。锦盒并无锁扣,表面雕刻着与玉佩碎片同源的、更加繁复玄奥的纹路,此刻正散发着与苏晚怀中碎片同频的、柔和的乳白色光晕,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那精纯到极致的灵脉气息,正是从这锦盒中散发出来的。 毫无疑问,最后一块碎片,就在这锦盒之中! 苏晚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强忍着立刻上前打开的冲动,目光快速扫过石室。除了中央的莲花石台,石室八角还各有一个小小的、同样由白玉雕成的龛位。其中四个龛位是空的,而另外四个龛位中,则分别放置着一卷颜色各异的玉简,玉简上隐隐有流光闪烁。 她先走到莲花石台前,屏住呼吸,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触碰那悬浮的锦盒。触手温润,并无任何阻碍或机关。她小心地将锦盒取下,捧在手心。锦盒很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她定了定神,轻轻掀开盒盖。 刹那间,乳白色的光华如同实质的液体,自盒中满溢而出!一枚约莫两指宽、通体晶莹剔透、宛若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却又内蕴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流光与浩瀚气息的玉佩碎片,静静地躺在盒底的黑色丝绒上。这枚碎片的形状,恰好填补了苏晚心中那完整图案缺失的最后一块!它的纹路不再是断裂的,边缘圆润自然,仿佛天生便是如此,却又完美地与其他四块的断裂边缘契合。 第五块碎片!而且是最后一块,最关键的核心碎片! 苏晚几乎要喜极而泣。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枚温润莹白的碎片取出,入手瞬间,碎片便与她怀中的另外四块碎片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水-**-融般的强烈共鸣!五色光华(乳白、暖黄、暗青、深紫、莹白)自她怀中透衣而出,交织成一片绚烂而神圣的光晕,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一股磅礴、精纯、古老、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浩瀚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她的手臂,轰然涌入她的体内! “嗡——!” 苏晚只觉得脑海中一声清越的鸣响,仿佛某种禁锢被彻底打破,某个尘封的闸门轰然洞开!体内那原本如溪流、如江河般运转的灵脉之力,在这股浩瀚力量的灌注与引导下,瞬间暴涨、升华、质变!经脉被疯狂拓展,变得更加坚韧宽阔,灵脉之力不再是暖流,而是化作了炽热而温顺的、如同液态光焰般的磅礴能量,沿着更加玄奥深邃的路径奔腾流转,所过之处,涤荡着一切杂质,滋养着每一寸血肉骨骼! 她的五感瞬间被提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能“听”到石室外极远处泥土中虫蚁的蠕动,能“嗅”到空气中每一丝不同药性灵气的细微差别,能“看”到石壁玉石内部那天然的、蕴含着天地道韵的微光纹理,甚至能隐隐“感知”到这石室下方,似乎连接着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地脉灵枢!而对草木药性的亲和与掌控,更是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仿佛意念一动,便能引动周围草木的生机。 灵脉中期!不,或许还不止!这传世玉佩完整归一时反馈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 更让她震撼的是,当五块碎片在她掌心因共鸣而自发靠拢、拼接时,虽然并未真正物理连接,但那些断裂的纹路却在五色光华中完美衔接、延伸、补全,在空中投射出了一副完整的、缓缓旋转的、蕴含着无尽玄奥的玉佩虚影!虚影之中,隐约有古老的文字和图像一闪而过,其中似乎有山川地理,有星象符文,更有……一个模糊的、头戴冠冕的威严身影,以及跪拜在其下的、服饰古老的人群。 这玉佩,果然蕴藏着惊天秘密! 强压住立刻参悟这虚影的冲动,苏晚知道时间紧迫。她迅速将五块碎片(包括新得的莹白碎片)贴身收好,感受着它们彼此呼应、在怀中形成一个稳定而强大的能量场,不断温养着她的灵脉。接着,她走向那四个放着玉简的龛位。 她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卷淡青色玉简,玉简入手微凉,触之即有一种明悟流入心间——这竟是一部名为《青囊灵枢篇》的残卷,主要记载着以灵脉之力滋养、催生、炼制各类灵草奇药的法门,以及数种上古流传的、可活死人肉白骨的逆天丹方!其中许多药材和理念,让她这个来自现代、精通医理的人也觉得匪夷所思,却又隐隐觉得大道相通。 第二卷赤红色玉简,则是《离火锻脉诀》,讲述如何以特殊的地火或天火之力,配合灵脉,淬炼肉身与经脉,使得灵脉之力更加精纯霸烈,攻伐无双。 第三卷土黄色玉简,名《后土载物录》,似乎是关于阵法、地脉、以及利用大地之力滋养灵脉、布置结界守护的法门。 第四卷,也是最后一个空着的龛位旁边那卷深蓝色玉简,苏晚拿起时,心头却猛地一震!这卷玉简没有名字,但其中记载的信息却让她浑身冰凉,又热血上涌——里面赫然是数十年前,柳贵妃(当时还是柳嫔)及其家族,如何与朝中奸佞勾结,罗织罪名,构陷沈家与前太子,并暗中追查、抢夺传世玉佩碎片的部分隐秘记录!虽然并非全部铁证,但其中涉及的人名、时间、关键事件、甚至部分伪造证据的手法,都指向性极强!这无疑是能为沈家平反昭雪的、至关重要的线索! 沈清辞!她需要这个!还有前太子! 苏晚毫不犹豫,将四卷玉简全部卷入怀中。有了这些,尤其是最后那卷深蓝玉简,沈清辞复仇与救人的希望将大大增加! 然而,就在她将最后一卷玉简收入怀中的瞬间,石室穹顶的一颗夜明珠,光芒忽然急促地闪烁了几下!与此同时,怀中刚刚平静些的五块碎片,再次传来一阵强烈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悸动,牵引力猛地指向斜下方——正是之前岔道口,那条给她阴冷悲凉之感通道的方向!而且,这次悸动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属于沈清辞的冰冷气息,以及……浓烈的血腥与杀伐之气! 清辞有危险!而且就在附近!很可能就在那条通道连接的某个地方! 苏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机缘与秘密的石室,不再留恋,转身冲出石门,沿着来时的秘道,向着岔路口狂奔而去!这一次,她的速度远超来时,进阶后的灵脉之力赋予了她更轻盈的步伐和更强的耐力,对陷阱的感知也越发清晰,几乎脚不沾地,如同鬼魅般在曲折的秘道中穿梭。 她要立刻去救沈清辞!带着完整的玉佩和洗刷冤屈的证据! 而此刻,御花园东北角,临近太液池的一处名为“听荷轩”的偏僻水榭旁,战斗已接近尾声。 沈清辞背靠着一棵巨大的古柳,粗重地喘息着,手中的软剑拄地,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她那一身靛蓝长衫早已被鲜血浸透,颜色暗沉,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仍在汩汩流血,将半边衣袖染得猩红。右腿也中了一刀,行动迟缓。她周围,横七竖八躺倒了不下十具尸体,有太监,有侍卫,个个死状凄惨。 但围着她的人,还有七八个,且都是好手。为首的高公公,手持一柄细长的、淬着幽蓝光泽的软剑,剑尖正滴着血,他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一步步逼近。 “沈大小姐,哦不,前太子妃娘娘,还真是名不虚传。”高公公尖声笑道,目光淫-邪地在沈清辞染血却依旧绝美的脸上扫过,“可惜啊,今日这太液池,便是你的葬身之地了。等拿下了你,再去抓那个会用药的小贱人,还有你们沈家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贵妃娘娘的大业,便再无人可挡!” 沈清辞抬起苍白的脸,眼神依旧冰冷如万载寒冰,毫无惧色,只有滔天的恨意与决绝。她啐出一口血沫,冷笑道:“阉狗……也配提娘娘二字?柳氏毒妇,戕害忠良,构陷储君,天理不容!今日我沈清辞便是血溅于此,也要拉你们这些走狗垫背!” “死到临头还嘴硬!”高公公脸色一沉,厉喝道,“给我上!打断她的四肢,留口气,娘娘要亲自审问!” 剩余几人狞笑着扑上!沈清辞眼中厉色一闪,强提最后一口真气,软剑再次扬起,就要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 “砰!哗啦——!” 水榭另一侧,临水的木制栏杆突然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撞得粉碎!木屑纷飞中,一道娇小却迅疾如电的浅绿色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人在空中,双手连扬,数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寒光,已精准地没入扑向沈清辞的几名好手后颈、手腕关节处! “呃啊!” “我的手!” 惨叫声骤起,那几人动作瞬间僵滞,兵器脱手,扑倒在地,痛苦抽搐,瞬间失去了战斗力——正是苏晚在秘道中准备的、淬了强效麻药的骨针! “晚晚?!”沈清辞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晚足尖在破碎的栏杆上一点,身形飘然落在沈清辞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她此刻虽穿着粗使宫女的衣服,脸上还沾着灰,但那双眼睛却亮如星辰,周身隐隐有如玉般温润却不容侵犯的光华流转,正是灵脉进阶、玉佩力量外显的征兆!她手中,还握着一把不知从哪个倒下侍卫手中夺来的腰刀。 “沈姑娘,你怎么样?”苏晚急声问道,目光快速扫过沈清辞身上的伤势,心中揪痛,一股精纯温和的灵脉之力已不由自主地渡了过去,暂时稳住她的伤势。 “还死不了。”沈清辞咬牙道,看着苏晚截然不同的气势,眼中闪过震惊与欣慰,“你……成功了?” “嗯!”苏晚重重点头,目光冷冷地转向脸色骤变的高公公,“最后一块碎片,还有为沈家平反的证据,我都拿到了!现在,该找这阉狗和那毒妇算账了!” 高公公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苏晚竟能从守卫森严的景仁宫秘道中脱身,更拿到碎片,而且看起来……实力大增? “小贱人!找死!”高公公厉喝一声,不再犹豫,软剑一抖,化作数道幽蓝毒蛇,直噬苏晚面门!剑法刁钻狠辣,速度奇快! 若是之前的苏晚,恐怕难以抵挡。但此刻,她灵脉已至中期,五感、反应、力量、对能量的掌控,皆不可同日而语。她甚至能“看”清那软剑每一丝颤抖的轨迹,能“嗅”到剑上毒液刺鼻的甜腥。 她不闪不避,手中腰刀以一种看似笨拙、实则蕴含某种天地至理的角度,斜斜撩起! “铛!” 刀剑相交,发出清脆震响!高公公只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软剑几乎脱手!他骇然变色,这女子的力量,怎会突然变得如此恐怖? 苏晚得势不饶人,腰刀顺势下劈,刀光如匹练,带着凛冽的寒意和一股净化一切的温润力量,直取高公公路膛!高公公仓皇格挡,却被刀上蕴含的灵脉之力震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 “灵脉之力?!你竟然……”高公公失声惊呼,眼中终于露出恐惧。他不再犹豫,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哨子,放入口中,就要吹响! 绝不能让他召来更多援兵!苏晚眼中寒光一闪,左手早已扣住的一把混合了强效麻痹和致幻药粉,以灵脉之力催动,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化作一片淡黄色的雾气,瞬间将高公公笼罩! “咳咳!呃……”高公公路哨子还未吹响,便觉口鼻刺痛,头晕目眩,手脚发软,眼前景象开始重叠摇晃。 苏晚趁此机会,一步踏前,腰刀狠狠拍在其胸口(未用刃)!高公公惨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撞在水榭柱子上,软软滑落,昏死过去。 剩下的两名太监早已吓破了胆,转身想跑,被苏晚随手掷出的石块击中膝弯,惨叫着扑倒。 瞬息之间,局势逆转! 苏晚连忙回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清辞,将更多的灵脉之力渡入她体内,又飞快地掏出金疮药和绷带,为她紧急处理肩部和腿上的伤口。灵脉之力混合着药效,沈清辞的流血很快被止住,剧痛也缓解了大半。 “清辞,你撑住,我带你离开这里!”苏晚低声道,目光扫过四周。这里的打斗声恐怕已经引起了注意,必须立刻撤离。 沈清辞却紧紧抓住她的手臂,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她看向水榭另一侧,那条通往冷宫方向的、被树木掩映的小径,声音发颤:“晚晚……我刚才,好像看到……看到景琰了……他被几个太监押着,往那边去了……就在你出来前一刻……” 前太子萧景琰?!苏晚心中一震。难道那秘道斜下方的通道,真的通往囚禁前太子的地方?而柳贵妃,竟然在宫宴之夜,秘密转移前太子?她想做什么? “我们先离开这里,从长计议!”苏晚当机立断。沈清辞伤势不轻,自己刚经历大战和灵脉进阶,也需要时间巩固,且怀中还有至关重要的玉简和完整玉佩,此刻绝不是营救前太子的最佳时机。 她搀扶起沈清辞,正准备按沈墨之前提供的、一条相对隐蔽的撤离路线离开,忽然,远处宫灯晃动,人声鼎沸,大批脚步声正朝着这个方向急速而来!火光映亮了夜空,隐约能听到“封锁御花园!”“捉拿钦犯!”的呼喝声。 柳贵妃的人,来得太快了! 而更让苏晚心中一沉的是,怀中那五块刚刚平静的玉佩碎片,再次传来一阵奇异而强烈的悸动,这一次,悸动中似乎带着一丝悲伤、一丝激动,还有一丝……血脉相连般的微弱呼唤,指向的,正是沈清辞刚才所说的、前太子被押走的方向! 传世玉佩,竟与前太子萧景琰,也有感应?! 第四十四章 玉佩显威,绝境解围 “听荷轩”外的骚动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御花园的死寂。火把的光芒如同流动的火蛇,从四面八方急速汇聚而来,将这片原本清幽的水畔映照得亮如白昼,也映亮了苏晚和沈清辞凝重而决绝的面容。 苏晚搀扶着失血过多、几乎站立不稳的沈清辞,目光迅速扫过包围圈。至少有三四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和数名气息阴冷、明显是“影卫”好手的太监,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心,刀剑出鞘,弓弩上弦,杀气腾腾。而在重重护卫之后,一顶明黄色的凤舆被簇拥着停在了不远处。珠帘掀起,柳贵妃那张绝美却笼罩着寒霜的脸露了出来,凤目含煞,死死地盯着被围在中间的两人,尤其是苏晚。 “好,很好。”柳贵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人群,带着刺骨的冷意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狂怒,“沈家余孽,前太子妃,还有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竟然真的让你们摸到了本宫的眼皮子底下,还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刮过苏晚怀中那隐隐透出的五色温润光华,贪婪与杀意交织。“把东西交出来,本宫或许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否则……诛灭九族,挫骨扬灰!” 苏晚将沈清辞护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迎着柳贵妃冰冷的目光,毫无惧色。她知道,此刻示弱,便是万劫不复。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意念沉入体内奔腾的灵脉之力,与怀中那五块彼此共鸣、浑然一体的传世玉佩碎片沟通。 嗡—— 一声低沉而威严、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鸣响,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脑海中、灵魂深处炸开!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 紧接着,苏晚的掌心,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却不刺眼的五色光华!乳白、暖黄、暗青、深紫、莹白,五色交织,如同最纯净的琉璃火焰,又似流淌的星河,在她掌心上方凝聚、旋转,化作一个约莫尺许直径的、缓缓转动的、由光芒构成的完整玉佩虚影!虚影之上,那些古老玄奥的纹路清晰可见,流淌着难以言喻的浩瀚、神圣、镇压一切邪祟的磅礴气息! 光华普照,笼罩方圆十丈!被这光华映照的禁军和“影卫”,无论心志多么坚定,都不由自主地心神剧震,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与恐惧油然而生,仿佛直面苍天厚土,直面亘古长存的大道法则!手中的刀剑变得沉重无比,双腿如同灌铅,竟生出一种顶礼膜拜、不敢直视的冲动!就连那些张开的弓弩,箭头都在微微颤抖,准头全失。 “这……这是什么妖法?!” “我的手动不了了……” “好……好可怕的气息……” 惊呼声、牙关打颤声此起彼伏,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竟因这玉佩虚影的显化而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松动! 柳贵妃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她死死盯着那五色玉佩虚影,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不是恐惧,而是近乎疯狂的炙热与势在必得!“传世玉佩!完整的传世玉佩!果然在你手中!给本宫抢过来!不惜一切代价!”她失态地尖声厉喝。 高公公虽然重伤昏迷,但他手下的几名心腹太监和“影卫”头目,在最初的震慑后,强忍着心悸,眼中凶光闪烁,厉喝着驱动手下:“怕什么!不过是装神弄鬼!放箭!杀了她们!” “咻咻咻——!” 十数支弩箭离弦,射向光圈中心的两人!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那些弩箭在进入五色光华笼罩范围的瞬间,速度骤减,仿佛射入了粘稠的胶水之中,箭身上的力道被迅速消磨、净化,最终软绵绵地跌落在地,连苏晚和沈清辞的衣角都没碰到! “什么?!”放箭的弩手骇然失色。 苏晚自己也有些惊讶于这完整玉佩力量的强大。她心念一动,尝试着引导这股力量。掌心的玉佩虚影光华更盛,那五色光晕不再仅仅笼罩她们,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向外扩张、流淌,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鲜绿茁壮,空气中弥漫的杀伐血气被迅速净化、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平气和的、混合了无数草木清香的安宁气息。甚至有几名离得较近、心神受创较重的禁军,在这气息安抚下,眼中血丝褪去,握刀的手也松了松。 这光华,竟有如此神效!不仅能形成强大的守护屏障,净化负面影响,还能引动草木生机,安抚心神! “冲进去!她们撑不了多久!”一名“影卫”头目看出苏晚是在勉力支撑(事实上苏晚确实感觉灵脉之力消耗极快),厉声喝道,自己率先挥刀,带着数名好手,悍不畏死地冲入光华范围,刀光霍霍,直劈苏晚! 进入光华范围,他们立刻感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和净化之力作用在身上,内息运转滞涩,动作也慢了一拍,心中那股暴戾杀意更是被不断削弱。但仗着人多势众、功力深厚,依旧咬牙扑上。 苏晚眼神一冷。她左手依旧维持着玉佩虚影的光华输出,右手并指如剑,体内那液态光焰般的灵脉之力奔涌而出,顺着指尖,凌空疾点!没有招式,只有最纯粹的能量冲击!数道凝练如实质的乳白色气劲激-射而出,精准地撞在那几名“影卫”的刀锋之上!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夹杂着闷响,“影卫”们只觉刀身上传来一股灼热而浩然的力量,震得他们虎口崩裂,气血翻腾,攻势顿时瓦解,踉跄后退,其中两人更是被直接震飞出去,撞倒了后面几人。 苏晚得势不饶人,她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沈墨特制的、混合了多种强效麻痹和致幻草籽的粉末,以灵脉之力催动,化作一片淡绿色的、带着奇异甜香的薄雾,顺着玉佩光华扩散的方向,轻柔却迅速地笼罩向四周的敌人! “小心烟雾!” “闭气!” 提醒已然晚了。那薄雾在玉佩光华的加持下,仿佛有了灵性,无孔不入,即便闭气,也有少量通过皮肤渗入。冲在前面的十余人顿时觉得头晕目眩,手脚酸软,眼前景象摇晃,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纷纷软倒在地,失去了战斗力。 “废物!一群废物!”柳贵妃看得目眦欲裂,她猛地从凤舆上站起,指着苏晚,对身边最后几名气息最为深沉、一直未曾动手的老太监尖声道,“你们还等什么?给本宫拿下她!夺下玉佩!本宫重重有赏!” 那几名老太监,正是柳贵妃笼络的、来自所谓“供奉堂”的高手,个个年岁不小,眼神浑浊却精光内敛。他们互视一眼,点了点头,同时踏步上前。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踏一步,身上的气息便暴涨一分,隐隐竟能与玉佩光华散发的威压分庭抗礼! 苏晚心中一沉。这几人,不好对付!她维持玉佩显化已消耗颇巨,又要分心保护沈清辞,应对这些明显是真正高手的围攻,恐怕难以支撑。 就在这时——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从御花园入口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兵刃剧烈碰撞的铿锵声、侍卫的惊呼惨叫声、以及急促而坚定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如同出闸的猛虎,手持一杆夺来的长枪,浑身浴血,带着十余名同样悍勇、身着各色服饰(伪装)的汉子,硬生生从外围的包围圈中杀了进来!所过之处,挡者披靡,瞬间将严密的包围撕开一道口子! 正是陆承宇!他身后跟着的,是沈墨这些年秘密培养、以及临时召集的、沈家最忠心耿耿、也最擅长沙场搏杀的一批好手! “晚晚!清辞!”陆承宇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核心、光华笼罩中的两人,尤其是苏晚苍白的脸色,心中大痛,怒吼一声,长枪如龙,将两名试图阻拦的侍卫挑飞,率先冲到了五色光华边缘。 “承宇!”苏晚惊喜交加,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 陆承宇带来的生力军,瞬间改变了场中局势。他们人数虽不多,但个个骁勇,且目标明确——撕开包围,接应核心!外围的禁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后一击打得阵脚大乱。 苏晚精神一振,看准机会,对陆承宇喊道:“承宇,帮我护住沈姑娘!” 她猛地将大部分灵脉之力,连同掌心玉佩虚影的力量,集中起来,不再均匀散布,而是化作一道凝练的五色光柱,如同审判之矛,骤然射向那几名正要扑上来的“供奉堂”老太监! 那几人显然没料到苏晚在维持大范围屏障的同时,还能发出如此凝练强大的攻击,仓促间各施手段格挡、闪避。光柱炸开,化作无数细碎却锋利的五色光刃,席卷而过!虽未能重创他们,却也打得他们手忙脚乱,气血翻腾,攻势为之一滞。 趁此机会,陆承宇已带人杀到近前,与苏晚汇合一处。他带来的好手立刻在外围结成圆阵,抵挡重新涌上的禁军。陆承宇则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清辞,将自己的内力度过去,又快速检查她的伤口,见血已止住,心中稍安。 “你们怎么样?”陆承宇急问,目光在苏晚和沈清辞脸上来回扫视。 “我没事,消耗大了些。清辞伤得重,但暂无性命之忧。”苏晚快速道,维持着缩小的玉佩光华,笼罩住己方核心几人,快速恢复着消耗的灵脉之力。 沈清辞靠在陆承宇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她看向远处凤舆上脸色铁青的柳贵妃,冷冷道:“柳氏毒妇!你构陷忠良,囚禁储君,天怒人怨!今日,便是你伏法之时!” 柳贵妃看着突然杀出的陆承宇一行人,又看着在五色光华守护下,已然汇合、气势更盛的三人,心中又惊又怒,更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她没想到,沈家竟还隐藏着这样一股力量,更没想到,完整的传世玉佩在苏晚手中,竟能发挥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力量! “伏法?就凭你们这些丧家之犬?”柳贵妃强行镇定,尖声冷笑,“皇宫大内,本宫经营多年,岂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禁军!‘影卫’!供奉堂!给本宫杀!一个不留!谁能取他们首级,官升三级,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本有些胆寒的禁军和残余的“影卫”,再次鼓噪起来,在那几名“供奉堂”老太监的带领下,发动了更加猛烈的进攻。陆承宇带来的好手虽然骁勇,但人数劣势,在潮水般的攻击下,开始出现伤亡,圆阵渐渐收缩。 苏晚看着怀中光华因持续消耗而略显黯淡的玉佩虚影,又看看周围惨烈的厮杀和远处柳贵妃那怨毒得意的脸,心知不能再拖下去了。皇宫是柳贵妃的主场,援兵只会越来越多。 “清辞,你还能走吗?”苏晚低声问。 沈清辞咬牙点头:“能!” 苏晚看向陆承宇,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明白了彼此意图——突围!趁现在对方阵脚被冲乱,己方气势正盛,立刻突围!否则一旦被彻底合围,或者宫中更厉害的高手赶到(比如大内侍卫统领),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跟我来!”陆承宇低吼一声,长枪一摆,指向他们来时撕开、此刻又被敌人试图堵上的缺口,“集中力量,冲出去!目标是西华门!” 苏晚点头,将最后一股灵脉之力注入掌心玉佩虚影,虚影再次光芒大放,但这次不再扩散,而是化作一道凝实的、锥形的五色光刃,附着在陆承宇的枪尖之上! “破!”陆承宇会意,吐气开声,汇聚全身之力,一枪刺出!枪出如龙,带着无坚不摧的五色光刃,狠狠撞向堵在缺口处的、最密集的敌群! “轰——!” 光芒炸裂,气浪翻滚!挡在前方的十余名禁军如同被巨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硬生生在厚实的人墙中,再次凿开了一道血肉通道! “走!”陆承宇一马当先,苏晚搀扶着沈清辞紧随其后,剩余的好手拼死断后。一行人如同锋利的箭矢,沿着这条用鲜血和光芒开辟的通道,向着西华门方向,亡命冲去! “拦住他们!放箭!放箭!”柳贵妃气急败坏的尖叫在身后回荡。 箭矢如雨落下,但大多被断后的沈家好手和陆承宇、苏晚偶尔回身格挡、或玉佩残余光晕荡开。不断有人倒下,但突围的速度丝毫不减。 当他们终于冲破御花园的范围,冲上通往西华门的宫道时,身后追兵的喊杀声依旧震天,但距离已经被稍稍拉开。而前方,西华门的轮廓在夜色中已然可见,只是门楼上火把通明,守卫明显比平日多了数倍,已然关闭。 “门关了!”一名沈家好手嘶声道。 陆承宇眼中闪过狠色:“撞开它!或者,翻过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至门楼前,准备做最后一搏时,西华门旁边的一扇专供杂役出入的、不起眼的小角门,却“吱呀”一声,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熟悉的身影探出头来,左手腕上一块铜钱大的褐色胎记在火把光下清晰可见——正是御膳房的采买太监,福顺! “快!这边!”福顺压低声音,焦急地招手。 绝处逢生!陆承宇毫不犹豫,带着众人立刻转向,从那扇小角门鱼贯而出。福顺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又搬来几根粗大的木头顶住。 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后巷,两辆套好了马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马车早已等候在此。车夫正是阿武和阿力。 “快上车!”陆承宇将沈清辞和苏晚扶上第一辆车,自己跃上车辕,对福顺郑重一抱拳:“大恩不言谢!” 福顺摆摆手,脸色苍白,显然也吓得够呛:“快走!宫里马上要全城戒严了!沿着这条巷子一直走,第三个路口右转,有我们的人接应!” 马车立刻启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中,向着京城复杂如迷宫的街巷深处,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浓浓的黑暗之中。 巷内,只留下远处皇宫方向,隐约传来的、气急败坏的喧嚣和逐渐响彻全城的、凄厉的警钟声。一场震动京城的宫变与逃亡,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而握有完整传世玉佩、身负进阶灵脉的苏晚,身负血海深仇、救夫心切的沈清辞,以及智勇双全、不离不弃的陆承宇,他们的前路,依然充满了未知的荆棘与更加凶险的挑战。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挣脱了绝境的绞索,带着希望与秘密,暂时消失在了敌人的视线之外。 第四十五章 御园休整,古籍秘辛 御花园东北角,一处名为“撷芳圃”的废弃花圃深处,有一座年久失修、半边亭檐坍塌的八角凉亭,被疯长的藤蔓和半人高的荒草遮掩得严严实实。平日里罕有人至,此刻却成了绝佳的临时藏身之所。 亭内蛛网密布,石桌石凳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阿武和阿力带着人迅速清理出一小片干净区域,又用随身携带的油布铺在地上。苏晚扶着沈清辞靠在唯一完好的亭柱上坐下,自己也疲惫地倚着石桌。 “外面暂时安全,已安排人手在三个方向放哨,一有动静立刻示警。”陆承宇检查完周围的警戒布置,走进亭内,脸色凝重,“柳氏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宫内很快就会开始大规模搜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御花园,出宫。” 沈清辞因失血和力竭,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她低声道:“西华门侧门已暴露,其他宫门此刻必然戒备森严。柳氏掌控宫禁多年,想在白天硬闯出去,难如登天。需得另寻出路,或……等待时机。” 苏晚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卷深蓝色玉简,又拿出另外三卷。“出宫之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我们拿到了什么,以及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看向沈清辞,“清辞,你的伤最重,我先帮你处理。” 她将传世玉佩(五块碎片被她用特制的软革缠带固定在一起,贴身佩戴)贴在掌心,一股精纯温和的灵脉之力缓缓渡出,混合着玉佩自然散发的、能滋养万物生机的温润气息,笼罩在沈清辞肩头和腿部的伤口上。同时,她取出沈墨准备的上好金疮药,仔细敷上,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在灵脉之力和玉佩气息的双重作用下,伤口传来的剧痛迅速缓解,流血彻底止住,甚至能感觉到一丝丝麻痒——那是伤口在加速愈合的迹象。沈清辞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精神也好了许多。 陆承宇默默递上水囊,又检查了其他几名受伤的沈家好手,好在都是皮肉伤,苏晚一一处理,皆无大碍。 待伤员处理完毕,天色已然蒙蒙亮。远处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搜查已然开始,但暂时还未波及到这最偏僻的角落。 苏晚盘膝坐下,将四卷玉简在膝上摊开。陆承宇和沈清辞一左一右坐在她身旁,目光都聚焦在玉简之上。 苏晚先拿起那卷淡青色的《青囊灵枢篇》,快速浏览。里面记载的以灵脉催生草药、炼制灵丹的法门玄奥无比,许多药材配伍和炼制理念让她大开眼界,其中数种“筑基丹”、“续命丹”的丹方,更是近乎神迹。她将大致内容告知两人,陆承宇和沈清辞虽不通医理,也知此物价值连城。 接着是《离火锻脉诀》和《后土载物录》,一攻一守,一炼体一布阵,皆是灵脉运用的无上法门,显然与玉佩、与沈氏祖上侍奉的那位“先人”密切相关。 最后,苏晚拿起了那卷深蓝色、没有名字的玉简。当她将心神沉入其中时,脸色逐渐变得无比凝重,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这卷玉简……记载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惊人。”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抬起头,看向陆承宇和沈清辞,眼神复杂,“它不仅记录了柳氏构陷沈家、追查玉佩的部分线索,更揭示了……传世玉佩、灵脉、以及我们……或者说,我和承宇来到这个世界的真正可能原因。” 陆承宇和沈清辞心头俱是一震。 苏晚缓缓说道:“根据玉简记载,传世玉佩,并非本界之物。” “什么?”陆承宇瞳孔骤缩。 “玉简言,上古时期,天地曾发生剧变,时空出现不稳,偶有‘裂隙’产生,连接不同世界。那位身负通天灵脉的沈氏先祖,便是在探索一处‘时空裂隙’时,意外得到了这传世玉佩的炼制之法,并采集两界精华,融合自身灵韵,铸就此玉。此玉一分为五,不仅蕴含着滋养灵脉、引导修炼的至高法门,更重要的……它是一个‘锚点’,一个‘钥匙’。” “钥匙?”沈清辞喃喃重复。 “对。钥匙。”苏晚目光变得幽深,“持有完整玉佩,并将自身灵脉温养至‘圆满’之境者,可凭此玉,微弱感应到世间可能存在的‘时空裂隙’的气息,甚至……在满足某些极其苛刻的条件下,以玉佩为引,灵脉为力,短暂稳定裂隙,穿梭两界!”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苏晚如此明确地说出“穿梭两界”的可能性,陆承宇还是觉得心脏猛地一跳。回家的希望,似乎从未如此清晰,却又如此……沉重。 苏晚继续道:“沈氏家族,并非普通的行医世家或军功贵族。他们世代肩负的使命,便是守护这传世玉佩的秘密,监控可能出现的‘时空裂隙’,防止其失控,或被心术不正者利用,造成两界灾祸。同时,也寻找并引导可能出现的、身负灵脉的‘异世之魂’(玉简原话),因为唯有‘异世之魂’的灵脉,往往与此玉佩最为契合,能真正发挥其力量。” 她看向陆承宇,两人眼中都充满了明悟。难怪他们穿越而来,灵脉便与玉佩产生感应!他们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便是玉简所说的“异世之魂”! “柳贵妃……”沈清辞的声音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她如何得知此秘?” “玉简记载,柳氏家族早年也曾是侍奉前朝皇室的古老家族之一,或许从某些残破记载中,窥见了玉佩与‘异世’、‘力量’相关的只言片语。她野心勃勃,又掌控内廷,恐怕还从某些隐秘渠道,得知了沈家守护的秘密。她构陷沈家,一方面是为铲除政敌,另一方面,恐怕就是为了夺取玉佩,探寻其中可能蕴含的、超越凡俗的力量,甚至……妄图掌控‘时空裂隙’,达成其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前太子殿下……” 苏晚顿了顿,看向沈清辞:“玉简提及,沈氏每一代,都会暗中寻找一位身负灵脉、心性纯良的皇室子弟,作为玉佩的‘协守者’。前太子殿下,恐怕便是这一代被选中的‘协守者’。他身具微弱灵脉,且心性仁厚,与沈家理念相合。柳氏囚禁他,不仅是为铲除储君,更是为了断绝玉佩与皇室的最后一点正统联系,防止他与沈家残余势力联手,同时也是想从他身上,逼问出可能存在的、关于玉佩的其他秘密。” 真相如同层层剥开的洋葱,辛辣刺目,却又将一切线索串联得严丝合缝。沈清辞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家族的冤屈,夫君的囚禁,竟都源于这超越世俗认知的古老秘辛和一个人的滔天野心! 亭内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搜查声和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良久,陆承宇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打破了沉默:“玉简可有记载,如何才能灵脉‘圆满’?又如何感应、甚至稳定那时空裂隙?” 苏晚摇摇头:“灵脉圆满之法,在《青囊灵枢篇》和《离火锻脉诀》中或有提及,但绝非易事,需要大量时间、资源以及机缘。而感应裂隙,需玉佩完整且灵脉达到一定境界。至于稳定穿梭……玉简语焉不详,只提及需要庞大的灵脉之力、完整的玉佩为引,以及……一件来自‘彼界’的、蕴含独特气息的‘信物’作为坐标,方有可能在裂隙出现的瞬间,建立短暂稳定的通道。” “彼界的信物?”陆承宇和苏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摸向自己怀中。苏晚的指尖触到了那套从不离身的、外婆传下的特制银针,冰凉坚硬。陆承宇则按了按贴身内袋里,那个早已耗尽燃料、却一直舍不得丢弃的Zippo打火机。这两件来自现代世界的物品,是否就是所谓的“信物”? 这个发现让两人心中再次掀起波澜。 “当务之急,”沈清辞强迫自己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冷静下来,思路清晰地道,“是离开皇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玉简记载的柳氏罪证,足以让部分正直官员和天下有识之士看清其真面目。但仅凭此,还不够。我们需要救出景琰,有他在,沈家冤屈和柳氏罪行才能得到最有力的指控。我们需要调动沈家隐藏的力量,与柳氏抗衡。而苏娘子,你需要时间和安全的环境,修炼灵脉,参悟玉佩,为最终……无论是为我们复仇,还是为你们探寻归途,积蓄力量。” 她看向苏晚和陆承宇,眼神真挚而复杂:“无论你们最终作何选择,是去是留,我沈清辞,以及沈家,都欠你们一条命,一份天大的恩情。在你们做出决定之前,我会倾尽全力,助你们达成所愿。这是我的承诺。” 苏晚握住沈清辞冰凉的手,用力摇头:“清辞,别说这些。我们一路并肩走来,早已是生死与共的伙伴。你的仇,就是我们的仇。救前太子,平反沈家,我们义不容辞。至于归途……”她看向陆承宇,两人眼中都有对故乡的深切眷恋,但亦有对眼前人、对此间事的责任与牵挂,“那或许是很久以后的事情。眼下,我们共同的目标,是扳倒柳贵妃,还这世间一个公道,也为我们自己,争得一片能安心立足、从容选择的天地。” 陆承宇点头,沉声道:“不错。计划分四步:一,立刻设法出宫,与沈墨和外界沈家力量汇合,隐匿行踪。二,利用玉简证据,暗中联络朝中可用之人,同时设法营救前太子。三,清辞整合沈家势力,苏晚专注修炼灵脉、研究玉佩。四,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揭露柳氏罪行,救出前太子,彻底扳倒她!之后,再论其他。” 三人目光交汇,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与决心。经历了生死逃亡与真相冲击,这份在绝境中淬炼出的信任与羁绊,已坚不可摧。 就在这时,在外围警戒的阿力,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进亭子,低声道:“公子,姑娘,有动静!东边和南边都有搜查的侍卫过来了,人数不少,正在逐片排查!另外,我们留在西边路口监视的兄弟,发现一个形迹可疑的小太监,似乎……在找我们,他手里拿着一枚褪色的香囊,样式很旧,上面绣着……沈家的云纹!” 沈清辞眼神一凝:“是景琰身边的旧人!他果然设法联系我们了!” 机会稍纵即逝。三人立刻起身。 “通知所有人,准备转移,按备用路线,往西边废井方向!”陆承宇果断下令,又看向苏晚和沈清辞,“去见那个小太监,获取前太子的消息,然后立刻撤离!动作要快!” 苏晚将玉简小心收起,感受着怀中玉佩传来的、与远处那枚香囊隐隐呼应的微弱波动,以及贴身银针和打火机传来的、与玉佩共鸣的奇异温热,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晨曦,终于艰难地刺破云层,将微光洒入这废弃的凉亭。短暂的休憩与震撼已然结束,更加危险也更加关键的下一步,即将开始。而怀揣着古老秘密与归途希望的三人,将再次携手,踏入这黎明前的、最深沉的迷雾。 第四十六章 暗线汇合,太子密讯 “撷芳圃”废弃凉亭内的密议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阿力带来的消息,让苏晚、陆承宇和沈清辞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 “东、南两路侍卫正在靠近,地毯式搜索,最多一炷香时间便会到达此处。西面路口出现疑似接头人,手持沈家旧物。”阿力语速飞快,额角见汗。 “走!”陆承宇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按备用路线,往西边‘漱玉泉’假山方向移动,沿途清理痕迹。阿武,你带两人,去会会那接头人,确认身份,如果是陷阱,立刻发信号示警撤离。如果不是,带到假山北侧第三个洞窟汇合。其他人,分散潜行,在假山附近隐蔽待命,注意警戒!” 命令清晰果断,众人立刻行动。沈清辞伤势在灵脉之力滋养下恢复不少,已能自行走动,苏晚和陆承宇一左一右护着她,三人借着荒草和嶙峋怪石的掩护,如同夜色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西潜行。其余沈家好手也训练有素地散开,消失在晨雾与草木之中。 “漱玉泉”是御花园深处一处以奇石假山闻名的景致,怪石嶙峋,洞穴连环,水系蜿蜒其中,在黎明前最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幽深曲折,是绝佳的隐匿与接头地点。 三人刚在约定的一处被藤蔓半掩的洞穴内藏好身形,洞外便传来三声间隔均匀的、类似鹧鸪的鸣叫——是沈家早年用于紧急联络的暗号之一。 陆承宇与沈清辞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陆承宇回以两声短促、一声悠长的鸟鸣。 片刻,洞口藤蔓被小心拨开,阿武率先闪入,身后跟着一个身着最低等灰褐色太监服饰、面容普通、眼神却精亮沉稳的中年男子。男子手中紧紧攥着一枚颜色褪淡、边缘磨损的深蓝色香囊,香囊一角,用银线绣着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古朴的“沈”字云纹。 那男子一进洞,目光便精准地落在被苏晚和陆承宇护在中间的沈清辞身上。即便沈清辞此刻鬓发散乱,脸色苍白,衣衫染血,但那熟悉的眉眼轮廓和深入骨髓的冷冽气质,让男子身躯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悲痛。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压得极低:“大小姐!老奴……老奴沈石,终于又见到您了!” “石叔?快起来!”沈清辞连忙上前,想要搀扶,牵动伤口,眉头微蹙。苏晚已先一步将沈石扶起。 沈石,沈清辞幼时的武艺启蒙师父之一,也是沈家最核心、最忠诚的暗卫头领之一。沈家罹难时,他正奉命在外执行一项秘密任务,逃过一劫,之后便一直潜伏在京中,设法联络散落的沈家旧部,并冒险与前太子保持着极其隐秘的联系。 “石叔,您受苦了。”沈清辞看着沈石明显苍老憔悴许多的面容,眼圈微红,“景琰……他怎么样了?宫里情况如何?” 沈石抹了把眼睛,强行压下激动,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双手奉上:“大小姐,这是殿下冒死让老奴转交的。殿下如今被囚在‘静思宫’最深处的一间地下石室,那石室是前朝留下的秘牢,极为隐蔽,出口在冷宫后院一口枯井之下。柳氏派了八名‘影卫’高手、十二名心腹太监,分三班日夜轮守,每两个时辰换防一次,换防时会有半盏茶的空隙,但枯井上方还有四名固定岗哨。此外,石室内部据说还有机关。” 他顿了顿,继续道:“殿下在信中说,柳氏疑心极重,似乎已察觉到宫内暗流,准备在三日后的子夜,借‘祈福法事’之名,将殿下秘密转移至宫外一处更隐蔽的庄子,具体地点未知。若想救殿下,必须在转移之前动手。这是殿下凭记忆绘制的守卫布防图、换防时辰,以及……枯井下一条极为隐秘的、通往‘漱玉泉’假山群内部的通风暗道!这条暗道是殿下被囚之初,凭借早年翻阅宫中密档的记忆,花费数月时间,用指甲和碎石一点点掏挖、拓宽而成,仅容一人匍匐通过,出口就在这假山群东侧第三块太湖石下的水洼里,极为隐蔽,连柳氏都未曾察觉!” 沈清辞颤抖着手接过竹筒,捏碎蜡封,倒出一卷极薄的绢布和几片残破的信纸。绢布上以炭条绘制着精细的布防图,标注清晰。信纸则显然是匆忙撕下、字迹潦草,上面记录着一些关键的人名、时间和事件片段,赫然是柳贵妃与其父兄、以及朝中几名重臣暗中往来、构陷沈家与前太子的部分书信内容摘抄!虽然零碎,但结合苏晚从密室得到的深蓝玉简,已能形成强有力的证据链! “景琰……他竟然……”沈清辞看着那绢布上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笔迹,和信纸上为了传递信息而不得不撕毁珍稀证据的决绝,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她的夫君,在那样绝望的囚禁中,竟还为复仇、为救她、为沈家,做到了这一步! 苏晚和陆承宇也凑近观看,心中震撼。前太子萧景琰的心性、毅力与谋略,令人敬佩。这条他自己挖出的逃生暗道,简直是绝境中的曙光! “石叔,现在宫中搜查情况如何?柳氏是否已察觉我们在此?”陆承宇沉声问,目光警惕地扫向洞外。天光渐亮,雾气稍散,远处的呼喝声似乎更近了些。 沈石脸色一肃:“柳氏在御花园扑空,已然暴怒。现在正调集更多人手,重点搜查各处的假山、洞穴、废弃殿宇。我们刚才接头,虽已万分小心,但难保不被暗桩察觉。此地不宜久留!老奴在冷宫西侧墙外,有一处早年布置的、伪装成堆放陈旧恭桶杂物的地窖,极为肮脏偏僻,等闲不会有人去搜。大小姐,苏娘子,陆公子,可随老奴暂避那里,再从长计议。”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洞外放哨的阿武,如同一道影子般闪了进来,声音急促:“陆大哥,不好了!东、南两路的搜查队伍,突然加快了速度,呈扇形向假山区域合围过来!距离不到百丈!西面也有火光晃动,像是包抄!我们被发现了,或者……被故意引到了包围圈!” 中计了?!或是接头过程被柳贵妃的暗哨察觉,顺藤摸瓜? 洞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沈清辞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绢布和信纸,苏晚和陆承宇也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走!立刻!”陆承宇低吼,眼中闪过决断,“石叔,你熟悉路径,带路,往你说的地窖方向撤!阿武,发信号,让所有兄弟,按照第三套应急方案,分散制造混乱,吸引追兵注意,为我们撤离争取时间!记住,以保全自身为要,在宫外预设地点汇合!” “是!”阿武领命,无声窜出。 “大小姐,苏娘子,陆公子,跟紧老奴!”沈石不再多言,转身便向洞穴深处摸去。这假山群内部洞穴相连,错综复杂,沈石显然极为了解,带着三人在黑暗中七拐八绕,时而涉过冰冷刺骨的暗溪,时而爬过仅容一身的窄缝。 身后远处,已传来清晰的呼喝声、兵刃撞击声、以及短促的惨叫——是留下断后的沈家好手,已经开始与追兵交上手了! 苏晚一边紧跟沈石,一边飞快地从怀中摸出几个小药包,塞给沈石:“石叔,这些药粉,撒在身后通道,可致幻麻痹,能拖一时是一时。还有这瓶药丸,受伤的兄弟若有机会,可服下暂保性命。”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石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重重点头:“苏娘子大义!” 陆承宇始终护在苏晚和沈清辞身后,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手中紧握着夺来的腰刀,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在沈石的带领下,他们终于从一个隐蔽在垂藤之后、仅容一人侧身挤出的裂缝中,钻出了假山群,眼前是一片更加荒僻、靠近冷宫高墙的杂草灌木丛。地窖的入口,就隐藏在一丛格外茂盛、散发着异味的灌木之下,上面胡乱堆着些破旧的木桶和杂物,毫不起眼。 “快进去!”沈石掀开伪装,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散发着浓烈骚臭气味的洞口。 沈清辞毫不犹豫,率先弯腰钻入。苏晚紧随其后,陆承宇断后。就在陆承宇半个身子探入洞口,准备将伪装盖回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数十丈外,一队举着火把的侍卫,已然冲出了假山区域,正朝着这个方向指指点点,快速搜索而来!为首一人,依稀正是高公公手下那名面白阴柔的太监头目! “快!”陆承宇低喝一声,与沈石一起,迅速将洞口伪装恢复原状,只留下极细微的缝隙透气。三人顺着陡峭湿滑的土阶,下到了地窖之中。 地窖不大,充斥着难以形容的恶臭,地上铺着些干草,角落堆着些真正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恭桶杂物。但在此刻,这肮脏狭小的空间,却成了救命的安全屋。 头顶上方,杂乱的脚步声、呼喝声、翻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有人用刀鞘拨弄灌木和杂物的声响。火光透过入口缝隙,在窖内投下晃动扭曲的光影。 苏晚、陆承宇、沈清辞、沈石四人紧贴窖壁,屏住呼吸,手按兵器,心脏在胸腔中狂跳。沈清辞将那份染血的绢布和信纸,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苏晚怀中的玉佩传来温润的搏动,似乎也在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陆承宇则如同雕塑,唯有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唯一的入口。 “这边没有!” “去那边看看!” “仔细搜!一个角落都别放过!贵妃娘娘有令,找到钦犯,格杀勿论,找到玉佩,官升三级!” 脚步声在头顶徘徊、逡巡,几次似乎就在洞口上方停留。每一次停顿,都让窖内四人的心悬到嗓子眼。 时间,在极致的压抑与紧张中,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喧嚣声渐渐远去,火光也黯淡消失,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搜捕声,提醒着危险仍未解除。 直到确认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搜查至此,四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靠着冰冷的土壁,滑坐下来,皆是汗湿重衣。 “暂时……安全了。”沈石哑声道,眼中带着后怕与庆幸。 沈清辞缓缓展开手中的绢布,就着入口缝隙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再次仔细查看那布防图和暗道标记,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 “三日后子夜转移……我们必须在之前救出景琰。”她的声音很低,却斩钉截铁,“这条暗道,是我们的唯一机会。但需要有人在外制造足够的混乱,引开枯井和石室的大部分守卫。同时,需要有人潜入暗道,进入石室,带着景琰从暗道撤离。而撤离后的接应、藏匿、以及后续对抗柳氏的计划,必须万无一失。” 她看向苏晚和陆承宇,又看向沈石:“石叔,你在宫中还有多少人手可用?宫外,墨叔那边情况如何?” 沈石低声道:“宫中可靠的暗线,连同老奴,还有七人,皆可死战。宫外,韩庄头已按大小姐之前的吩咐,开始秘密联络散落的‘七星卫’和其他沈家旧部,但需要时间。而且……柳氏经此一事,宫外恐怕也已布下天罗地网。” 陆承宇接口,声音沉稳:“宫内制造混乱,可借助晚晚的药粉和玉佩的部分力量,但需精准把握时机。潜入暗道救人,必须是最熟悉情况、身手最好的人。清辞你伤势未愈,且需坐镇指挥。晚晚灵脉虽强,但正面搏杀非其所长,且需保存实力应对玉佩可能带来的变数。我……” 他看向那条暗道的标记,“我去。” “不行!”苏晚和沈清辞几乎同时反对。 “你身手虽好,但不熟悉宫中环境和暗道情况,万一有变……”沈清辞急道。 “正因不熟悉,才更不能让你和晚晚去冒险。”陆承宇目光坚定,“石叔熟悉宫中,但需在外统筹制造混乱。我是最佳人选。给我布防图和暗道详情,我能行。” 苏晚看着陆承宇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她默默从怀中取出那瓶用灵脉草汁液精心炼制的、能在短时间内激发潜力、稳定心神的保命丸药,塞进他手里,又将自己的那枚暖黄色玉佩碎片拿出,想要给他。 陆承宇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只接过药瓶,低声道:“你的玉佩,你留着。它需要你的灵脉温养,也能保护你。相信我。” 苏晚眼圈微红,重重点头,将玉佩收回,却将自己那套从不离身的银针,分了一半给他:“这个你带着,或许有用。” 沈清辞也知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安排,她深吸一口气,对沈石道:“石叔,将宫中所有可调动人手、联络方式、以及我们对柳氏罪证的掌握情况,详细告知陆公子。我们就在这里,制定详细的计划。时间,不多了。” 地窖内,微弱的天光渐渐明亮,意味着白日已然来临。而一场关乎生死、复仇与拯救的、更加精密也更加危险的计划,在这弥漫着恶臭的黑暗之中,悄然酝酿。头顶之上,皇宫的搜捕仍未停歇,柳贵妃的怒火与贪婪,正化为更严密的罗网。而怀揣玉佩与希望的三人,与忠诚的沈家暗线,即将在这绝境之中,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逆袭。 第四十七章 救援计划,据点风波 “静思宫”西墙外地窖的恶臭与憋闷,被一种更加迫在眉睫的紧张感取代。入口缝隙透进的微光逐渐明亮,标志着白昼已至,也意味着搜查的网将收得更紧。 沈清辞将绢布摊在相对干燥的一块草席上,苏晚、陆承宇、沈石围拢过来。借着那可怜的光线,四人开始推敲每一个细节。 “子夜换防,枯井上方四名固定岗,石室外八名‘影卫’分两班,每两个时辰一换。换防时,井上与井下守卫会有短暂的目光盲区和交接空档,约半盏茶。”陆承宇手指点着绢布上的标记,声音低沉,“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窗口。但前提是,这期间枯井和石室附近的守卫注意力,必须被引开至少大半。” 沈清辞点头,指向绢布上标注的、冷宫与御花园交界的一片区域:“石叔,你说这边有几处堆放陈旧木料和引火物的偏僻角落?” 沈石立刻明白:“大小姐是想……声东击西,制造走水(失火)?” “对。”沈清辞眼中寒光闪烁,“子夜时分,在冷宫东侧那片废料堆制造混乱,火光和浓烟能有效吸引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尤其是井上那四人。火势无需大,但求突然,能引发骚乱即可。执行此任务的人,需身手敏捷,熟悉路径,放火后立刻隐匿,不可恋战。” “此事交给我手下两人,他们是此中老手。”沈石应下。 “混乱一起,”陆承宇接口,手指顺着绢布上那条细细的、标注为“通风暗道”的虚线移动,“我便从这假山水洼入口进入,沿暗道直抵石室下方。按殿下标注,暗道出口在石室西南角一处被杂物掩盖的通风口。我需要在他换防结束、新守卫就位前,进入石室,带殿下出来,原路返回。”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和沈清辞:“我进入后,晚晚,你需要用灵脉之力,尽可能屏蔽或干扰我与殿下在暗道中移动时可能产生的微弱声响和气息,至少在我们离开石室范围前。清辞,你和石叔,带着剩下的人,埋伏在假山附近,一旦我带着殿下从水洼出来,立刻接应,然后按最短路径,向西南宫墙方向撤离。那里宫墙较矮,且有一处早年因雨水冲刷形成的隐蔽凹陷,我已让阿武提前探过,可临时架设钩索翻越。墙外,需有人接应。” 苏晚凝神感应着怀中玉佩传来的、与前太子方向隐隐的共鸣,又摸了摸贴身带着的银针和药囊,沉吟道:“灵脉之力干扰可以做到,但范围有限,且消耗不小。我需要尽量靠近假山水洼附近。另外,我为你们准备了两种药,一种强效麻痹,见血封喉,另一种是能让人暂时失明、剧烈咳嗽的刺激粉末,可助你们脱身。保命丸药,你们每人带三颗。” 她将分装好的药包和药瓶拿出。 “接应之事,老奴来安排。”沈石道,“宫外还有几个绝对可靠的点,可暂时藏身。只是……一旦救出殿下,柳氏必然震怒,全城戒严搜捕。我们需在救出殿下后,立刻设法将殿下送出京城,与韩庄头和可能联络上的‘七星卫’汇合,方有辗转余地。” 计划在压抑的地窖中快速成型,每一个环节,每一种意外,都被反复推敲,预设应对方案。时间在紧张的商讨中飞快流逝,地窖内光线渐暗,已是午后。 就在四人准备最后敲定细节,分配具体人手和撤离路线时,地窖入口上方,原本只是隐约的、远处的搜捕喧嚣,突然变得清晰、急促,并且……正在快速靠近! “有脚步声!很多!朝这边来了!”负责在入口缝隙处警戒的一名沈家好手,压低了声音急报。 四人瞬间弹起,手按兵器。陆承宇一个箭步蹿到缝隙处,侧耳倾听,脸色骤变:“不是寻常巡逻队!脚步沉重整齐,至少有二三十人,呈扇形包抄,目标明确!我们被发现了!” 是接头时留下的痕迹?是地窖入口伪装被识破?还是……宫中仍有他们未察觉的柳氏眼线? “准备战斗!按应急方案三!”陆承宇低吼,眼中闪过决绝的厉色。既然藏不住,那就杀出一条血路!他快速对沈清辞和苏晚道:“清辞,你和石叔,带人守住入口内侧,利用狭窄地形,尽量拖延!晚晚,你居中策应,药粉准备!阿武,带你的人,跟我从那边塌了半边的废墙缺口出去,绕到他们侧翼!” 命令下达,地窖内众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沈清辞拔剑,与沈石及三名好手迅速占据入口内侧的有利位置,屏息以待。苏晚将几个药包塞进袖袋,又将一瓶刺激粉末握在左手,右手扣住了数枚淬毒骨针,灵脉之力悄然运转,怀中玉佩传来温热的搏动。陆承宇则带着阿武等五名最悍勇的汉子,悄无声息地挪到地窖另一端,那里有一处因年久失修而坍塌、被杂物堵了大半的缺口,勉强可容一人钻出。 “砰!哗啦——!” 头顶的伪装被粗暴地掀开,火把的光芒和呛人的尘土瞬间涌入!紧接着,是数名侍卫争先恐后跳下的身影! “在此处!发现逆党!” “杀——!” 厉喝与刀光同时迸发!沈清辞的软剑如同黑暗中亮起的毒蛇,瞬间缠上最先跳下那名侍卫的咽喉,血光迸现!沈石和另外三名好手也同时出手,刀剑齐出,将狭窄入口化作死亡的绞肉机,一时间惨叫声、兵刃撞击声、人体倒地声混作一团!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且显然有备而来。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悍不畏死。地窖入口狭窄,限制了人数优势,但也让沈清辞等人压力巨大,很快便有人挂彩。 “撒药!”苏晚看准时机,左手一扬,那瓶刺激粉末被她以灵脉之力催动,化作一片淡黄色的烟雾,顺着涌入的气流,扑向正在涌入的侍卫面门!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冲在前面的几名侍卫顿时捂脸惨叫,涕泪横流,攻势为之一乱。沈清辞等人趁机猛攻,又放倒几人。 但敌人后续援兵源源不绝,更有侍卫开始试图用长枪从上方向下捅刺。地窖内空间有限,躲避艰难,形势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 “杀——!” 地窖另一侧,那处坍塌的缺口轰然被从外撞开!陆承宇如同猛虎出柙,带着阿武等人,从侧面狠狠撞入了正在围攻入口的侍卫队伍之中!他们选择的角度极其刁钻,正是敌人相对薄弱的侧后方! 这一下猝不及防,顿时将侍卫的队伍拦腰截断!陆承宇手中长枪如龙,横扫竖劈,瞬间将两名侍卫抽飞,枪尖一挑,又洞穿一人胸膛。阿武等人也如狼似虎,刀光闪烁,瞬间在敌群中撕开一道口子! 内外夹击,侍卫顿时阵脚大乱,首尾难顾。 “冲出去!”陆承宇厉喝,长枪开路,向着地窖入口方向猛冲,与沈清辞等人汇合。 苏晚看准机会,又将两包混合了强效麻痹药粉的纸包掷出,在人群中炸开,再次放倒数人。 众人汇合一处,陆承宇一马当先,沈清辞、苏晚居中,沈石和阿武断后,拼死向外冲杀!狭窄的地窖入口和通道,此刻成了他们突围的血路。不断有人倒下,有敌人,也有己方的兄弟。鲜血染红了地面,浸湿了鞋履。 当他们终于浑身浴血地冲出地窖,重新见到天光(虽然已是傍晚)时,跟随他们冲出来的,只剩下不到十人,且个个带伤。而周围,更多的火把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呼喝声震天,显然刚才的激战已惊动了附近所有搜捕力量。 “不能回据点!计划提前!”陆承宇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嘶声吼道,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地形,“清辞,石叔,你们带人,立刻按原计划,去假山水洼!晚晚,你跟我,去冷宫正门方向,制造混乱,吸引注意!阿武,你带还能动的兄弟,分散逃离,去宫外预设地点报信,准备接应!” “不行!太危险了!你们两个人……”沈清辞急道。 “没时间了!”陆承宇打断她,看向苏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却又充满信任,“晚晚,怕吗?” 苏晚握紧了他的手,手心冰凉却稳定,她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怕。我们走。” 沈清辞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她一咬牙,对沈石道:“石叔,我们走!” 又深深看了陆承宇和苏晚一眼,“保重!一定要活着!假山水洼见!” “走!”陆承宇不再犹豫,拉着苏晚,选了一条与沈清辞他们相反、通往冷宫前廷方向的宫道,疾奔而去!一边跑,他一边脱下染血的外袍丢弃,又示意苏晚将沾血的外衣也脱了,两人尽量借着暮色和宫墙阴影,快速移动。 身后,追兵的呼喊声和火把光芒,果然大部分被他们吸引,朝着他们逃离的方向追来。沈清辞和沈石那边压力大减,趁机带着人,消失在了通往御花园的茂密草木之中。 然而,陆承宇和苏晚的逃亡并不顺利。没跑出多远,前方岔路口,突然转出七八名身着“影卫”服饰、眼神阴鸷的汉子,正好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人,正是高公公手下另一名心腹,姓钱的太监,他显然也得到了消息,在此堵截! “呵呵,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钱太监尖声冷笑,一挥手,“拿下!贵妃娘娘有令,格杀勿论,玉佩留下!” 七八人瞬间散开,呈半月形围了上来,个个气息沉凝,显然都是好手。 陆承宇将苏晚护在身后,低声道:“跟紧我,别离太远。药粉准备好,听我口令。” 苏晚点头,灵脉之力运转,传世玉佩在怀中微微发烫,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在她和陆承宇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守护屏障,同时,她已将最后两包强效麻痹药粉扣在了指尖。 “杀!”钱太监厉喝一声,数人同时扑上!刀光剑影,瞬间将两人淹没! 一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在这宫道之上,于暮色四合之时,骤然爆发!而远处,冷宫的方向,静默地矗立在越来越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一只张开巨口的凶兽,等待着猎物,也等待着……希望。 第四十八章 冷宫救援,太子脱困 暮色如血,浸染着“静思宫”斑驳高耸的宫墙。这座曾经幽禁失宠妃嫔的宫苑,如今成了囚禁废太子的死寂牢笼,在秋日的晚风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与绝望。 冷宫正门,那扇厚重、漆皮剥落的朱红大门紧闭,门前却非空无一人。八名身着玄色劲装、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影卫”,按刀而立,如同门前的石狮子,纹丝不动。更远处的阴影和回廊拐角,隐约还有人影晃动,呼吸绵长。柳贵妃对这里的看守,从未有丝毫松懈。 距离正门约三十丈外的一处荒废偏殿廊柱后,陆承宇半蹲着,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他身后,是阿武以及仅存的五名沈家好手,人人带伤,衣衫染血,眼神却凶狠如狼。他们从地窖杀出,引着追兵在宫中绕了大半圈,付出了两人重伤、一人失踪的代价,才勉强甩脱大部分尾巴,迂回抵达此处。 陆承宇的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长口子,皮肉外翻,鲜血已经凝固发黑,是刚才遭遇战中留下的。他草草包扎过,此刻正用一块布条紧紧缠住手掌和刀柄,防止滑脱。他目光如电,扫过正门守卫的分布,心中快速计算。 “八人明哨,暗处至少还有四个。必须一击打乱他们阵脚,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吸引整个冷宫区域的注意力,为清辞他们创造机会。”陆承宇压低声音,对阿武道,“你带两人,从右侧回廊摸过去,用弩箭(从倒下的侍卫身上捡的)先解决掉暗处那两个。听到我这边动手,立刻放箭射杀门左侧那两人。其余人,跟我冲正面!记住,不求全歼,只求混乱!杀声要大,火光要有!一炷香后,无论成否,立刻向西南角撤离,在预定地点汇合!” “是!”阿武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决绝。 陆承宇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和体内奔流的肾上腺素。他看了一眼怀中苏晚给的保命丸药,没有动。时辰,快到了。 就在这时,冷宫东侧,那片堆放废料的偏僻角落,毫无征兆地,猛地窜起数道火舌!火借风势,瞬间点燃了干燥的木料和引火物,浓烟滚滚而起,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走水了!东边走水了!”远处传来太监宫女惊慌的呼喊。 正门处的“影卫”们也是一惊,下意识地望向起火的方向。虽然训练有素,未曾擅离岗位,但注意力不可避免地被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杀——!”陆承宇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如同猛虎下山,从廊柱后疾扑而出,手中长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正门右侧那名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影卫”! 几乎同时,右侧回廊方向,“嗖嗖”两声机弩轻响,两名藏在暗处的“影卫”闷哼倒地。阿武等人也厉喝着杀出,弓弩连发,射向门左侧的守卫。 “敌袭!” “保护殿下!” 正门处瞬间大乱!惊呼声、怒吼声、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陆承宇的长枪已到,那“影卫”头目仓皇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竟被震得连退两步,虎口崩裂!陆承宇得势不饶人,枪势如狂风暴雨,将此人死死缠住。阿武等人也与另外几名“影卫”厮杀在一起。 战斗甫一开始,便进入白热化。陆承宇这边人数虽少,但个个悍不畏死,又是突袭,竟一时占了上风,将八名“影卫”死死拖在门前。更远处的守卫也被这里的厮杀惊动,火把晃动,呼喝着向正门涌来。 “挡住他们!一个也不许放进静思宫!”陆承宇嘶声大吼,一枪捅穿一名“影卫”的胸膛,自己肩头也被另一人刀锋划过,带起一蓬血花。他恍若未觉,反手一刀劈退那人,继续死战。 御花园,“漱玉泉”假山群东侧,第三块布满青苔的太湖石下,一洼不起眼的、漂浮着枯叶的积水微微晃动。沈清辞、沈石,以及另外两名精通水性和机关的好手,如同鬼魅般从水洼中悄然冒头,浑身湿透,却动作迅捷无声。 他们按照前太子密信上的图示,在太湖石底部摸索,很快触到一个隐秘的卡扣。轻轻一旋,旁边一块看似天然的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蜷身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带着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就是前太子萧景琰,用指甲和碎石,花费数月时间,一点一点掏挖出的生命通道! 沈清辞没有丝毫犹豫,率先钻入。通道内狭窄低矮,需匍匐前进,四壁是冰冷的泥土和碎石,异常粗糙。黑暗中,只有彼此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沈清辞一手持短剑在前探路,另一手摸着怀中那卷染血的绢布,凭借记忆和方向感,在黑暗中艰难前行。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泥土的、冰冷坚硬石壁的触感,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到了!石室通风口! 沈清辞停下,示意身后的人噤声。她侧耳倾听,通风口外隐约有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呼吸声,似乎有人守在附近,但距离应该不远。她按照绢布上的标注,摸索到通风口侧面的一个凸起,轻轻按下。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通风口内侧一块活动的石板向内滑开半尺。沈清辞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眼前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四壁皆是粗糙的青石,只有头顶一个小小的、装着铁栏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光。室内陈设简单到近乎残酷,只有一张石榻,一张石桌,一个马桶。石榻上,一个身着白色囚衣、身形瘦削、长发披散的身影,正背对着通风口,面壁而坐。他的双脚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榻腿上,活动范围不足三尺。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虽然衣衫褴褛,虽然被铁链加身,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属于天潢贵胄的矜贵与隐忍,以及那熟悉到让她灵魂颤栗的气息……沈清辞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是景琰!真的是他! 似乎是听到了那声轻微的机括响动,那身影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了过来。一张苍白瘦削、胡须杂乱、却依旧能看出昔日俊朗轮廓的脸,出现在沈清辞模糊的泪眼中。他的眼神初时有些茫然,待看清从通风口探出的、那张日夜思念、刻骨铭心的脸庞时,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如同被瞬间点燃的星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心痛、担忧的璀璨光芒! “清……清辞?”萧景琰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挣扎着想动,铁链哗啦作响。 “景琰!别动!”沈清辞用气声急道,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奋力从狭窄的通风口挤了出来,踉跄着扑到石榻边。沈石和另一名好手也迅速钻出,警惕地守在通风口和石室门方向。 沈清辞颤抖着手,抚上萧景琰冰冷消瘦、布满细小伤痕的脸颊,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让她几乎崩溃。“是我……我来了,我来救你了……”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 萧景琰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眼中泪水也滚滚而下,却强行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傻丫头……你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 “没时间了!先离开再说!”沈石低声催促,他已从怀中掏出两截特制的、前端带有锯齿的钢锉,和另一名好手一起,开始奋力锯那粗重的铁链。锯链声在寂静的石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好在沈石准备的钢锉是特制的,极为坚韧锋利。不过十几个呼吸,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锁住萧景琰脚踝的铁链终于被锯断! “走!”沈清辞扶起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萧景琰,沈石和另一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迅速向通风口退去。 然而,就在萧景琰的脚即将迈入通风口的瞬间—— “砰!” 石室那扇厚重的铁门,猛地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火光涌入,映出高公公那张因愤怒和得意而扭曲的脸,以及他身后七八名手持刀剑、杀气腾腾的“影卫”! “想走?没那么容易!”高公公尖声厉笑,“贵妃娘娘早就料到你们会来这一手!这石室周围,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沈清辞,前太子妃娘娘,还有废太子殿下,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给咱家上!格杀勿论!” “保护殿下和小姐!”沈石怒吼一声,与另一名好手挺刀上前,死死堵在通风口前,与冲进来的“影卫”厮杀在一起!但对方人数占优,且早有准备,瞬间便将两人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沈清辞将萧景琰紧紧护在身后,拔出软剑,眼中是拼死一搏的决绝。难道,终究是功亏一篑? 冷宫正门外,战况已至最惨烈的时刻。 陆承宇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长枪早已折断,换成了夺来的腰刀,刀刃都已卷刃。他身边的沈家好手,又倒下了两个,只剩下阿武和另一人还在拼死支撑,但也伤痕累累。围攻他们的守卫,却越来越多,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正门的牵制,几乎到了极限。 “陆大哥!撑不住了!撤吧!”阿武嘶声喊道,一刀劈翻一名侍卫,自己肋下也被划开一道口子。 陆承宇看了一眼冷宫深处,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更多的火把光芒,心中一沉。清辞他们……成功了吗?还是…… 就在这绝望之际—— “嗡——!” 一声清越的、仿佛涤荡灵魂的玉佩鸣响,毫无征兆地响起!紧接着,一片柔和却璀璨的五色光华,如同旭日初升,自冷宫侧后方的一片竹林边缘亮起,瞬间驱散了部分暮色与血腥! 是苏晚!她赶到了! 光华之中,苏晚娇小的身影挺立,双手虚托,掌心上空,那枚完整的传世玉佩虚影缓缓旋转,散发出镇压邪祟、安抚心神的浩瀚气息!光华所过之处,正在猛攻的侍卫们动作齐齐一滞,心神剧震,攻势为之一缓!更有几名离得近的,被那光华正面拂过,竟丢下兵器,抱头惨叫,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物。 “晚晚!”陆承宇精神大振,绝境逢生之感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腰刀横扫,逼退面前两人,对阿武吼道:“反击!冲出去,与苏姑娘汇合!” 苏晚维持着玉佩光华,脸色因力量急速消耗而苍白,但她眼神坚定,另一只手连连挥动,早已准备好的、混合了强效麻痹和致幻的药粉,被她以灵脉之力精准地撒入敌群最密集之处!顿时,惨叫声、咳嗽声、倒地声又响成一片,本就因玉佩光华而心神不宁的守卫,阵型大乱! 陆承宇、阿武和仅存的一名好手,趁机猛攻,硬生生在混乱的敌群中杀开一条血路,冲到了苏晚身边。 “清辞他们……”苏晚急问。 “应该进去了,但里面情况不明。”陆承宇急促道,看向冷宫深处,那里似乎也传来了隐约的喊杀声,心中更急。 就在这时—— “砰!哗啦——!” 冷宫侧后方,一处看似墙壁的地方突然坍塌!沈清辞扶着虚弱不堪的萧景琰,在沈石和另一名浑身是血的汉子拼死掩护下,踉跄冲出!他们身后,高公公气急败坏的尖叫和“影卫”的追杀声紧追不舍! “清辞!殿下!”陆承宇和苏晚又惊又喜。 “走!这边!”苏晚毫不犹豫,将最后一股灵脉之力注入玉佩虚影,光华再次大盛,暂时逼退了从侧翼包抄过来的部分守卫,为沈清辞他们打开一条通路。 两队人马,终于在冷宫外的这片血腥空地上,成功汇合! 沈清辞看到苏晚和陆承宇,看到他们浑身浴血却挺立的身影,看到那照亮黑暗的玉佩光华,眼中泪水再次涌出,却化作更加坚定的光芒。她将几乎虚脱的萧景琰交到沈石和陆承宇手中,自己持剑转身,与苏晚并肩而立,直面追上来的高公公和残余的“影卫”及侍卫。 “苏晚……用玉佩……”沈清辞低声道,声音嘶哑却充满杀意。 苏晚会意,与沈清辞心意相通。她将大部分灵脉之力,引导着玉佩光华,不再分散,而是化作一道凝实的、炽烈的五色光柱,如同开天辟地的利剑,朝着追得最近的高公公等人,轰然射去!同时,沈清辞娇叱一声,软剑化作万千寒星,紧随光柱之后,直取高公公咽喉! 高公公骇然失色,他见识过这玉佩光华的诡异,不敢硬接,怪叫一声,向旁急闪。他躲过了光柱,却被沈清辞那刁钻狠辣、饱含仇恨的一剑,在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拦住他们!放箭!放箭!”高公公路躲在人后,气急败坏地尖叫。 箭矢零落射来,但在玉佩残余光晕的干扰和苏晚、沈清辞的格挡下,并未造成威胁。 “撤!向西南角!”陆承宇背起几乎昏迷的萧景琰,嘶声吼道。 众人不再恋战,在苏晚玉佩光华的断续掩护和沈清辞、沈石的断后下,沿着事先规划的、最隐蔽的路径,向着皇宫西南角那处宫墙凹陷处,亡命奔去!身后,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追兵火把与柳贵妃那响彻夜空的、怨毒疯狂的尖啸。 夜色,彻底笼罩了皇宫。一场震动朝野的太子劫狱,已然成功了一半。但更艰难的逃亡与反击,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九章 侧门被困,势力汇合 西南宫墙的凹陷处,是陆承宇计划中最后的生机。然而,当众人搀扶着昏迷的萧景琰,带着满身血腥与疲惫,终于抵达这处预想中的“生门”时,映入眼帘的,却是绝望的铜墙铁壁。 平日里罕有人至的侧门,此刻灯火通明。两扇包铁木门紧紧闭合,门闩粗大。门楼之上,火把如林,至少三四十名披甲持戈的禁军肃立,弓弩手占据垛口,箭簇寒光在夜色中闪烁。门楼之下,更有两队约二十人的“影卫”精锐,呈雁翅排开,将门前一片不大的空地完全封锁。为首一人,身着紫色宦官袍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柳贵妃身边另一得力心腹,掌印太监,刘公公。 而在他们身后,来时的宫道上,火把如长龙,柳贵妃的凤舆在重重护卫下,正不疾不徐地逼近。前后夹击,退路已绝。 陆承宇将背上的萧景琰交给伤势稍轻的阿武,自己上前一步,与沈清辞、苏晚并肩而立,目光扫过这严阵以待的阵仗,心沉入谷底。他们鏖战半夜,人人带伤,体力近乎透支,所剩人手不过十余人,还要护着一个昏迷的前太子……如何能冲破这铁桶般的封锁? “放下兵器,交出逆犯与玉佩,贵妃娘娘或可开恩,留尔等全尸。”刘公公尖细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冰冷。 柳贵妃的凤舆停在了追兵阵前,珠帘掀起,她那张绝美的脸上再无半分慵懒妩媚,只剩下狰狞的怨毒与势在必得的疯狂。她死死盯着被众人护在中间、昏迷不醒的萧景琰,又掠过苏晚怀中那隐约透出的五色温润光华,最后定格在沈清辞染血却依旧挺直的脊梁上,声音如同淬毒的冰棱:“沈清辞,萧景琰,还有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今夜,便是你们的死期!这皇宫,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给本宫杀!一个不留!那玉佩,给本宫完完整整地夺过来!” “杀——!” 刘公公手中令旗一挥,门楼上的弓弩手瞬间松弦,箭矢如飞蝗般罩下!门下的“影卫”也同时厉喝着扑上!前后夹击,杀声震天! “结圆阵!护住殿下和苏姑娘!”陆承宇嘶声怒吼,挥动卷刃的腰刀,格开数支箭矢,与扑上来的“影卫”战在一处。沈清辞软剑如龙,将苏晚和萧景琰所在的区域护得风雨不透。沈石、阿武等人也红着眼,拼死抵挡。 然而,敌我悬殊实在太大。箭雨无情,顷刻间又有两名沈家好手中箭倒地。正面冲来的“影卫”皆是精锐,配合默契,很快便在圆阵上撕开数道口子。陆承宇肩头旧伤崩裂,鲜血染红半边身体,沈清辞腿上又添新创,动作明显迟滞。苏晚勉力维持着玉佩的微光,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阻挡部分箭矢和削弱敌人攻势,但灵脉之力消耗巨大,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晃。 圆阵在不断收缩,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萧景琰被阿武死死护在身下,依旧昏迷。沈清辞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看着陆承宇和苏晚惨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悲凉。难道,终究逃不过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之际—— “轰——!!!” 一声沉闷如雷、仿佛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猛地从侧门之外传来!紧接着,是那扇厚重的、包铁的木门,连同门框、门闩,被一股难以想象的沛然巨力,从外面生生撞得粉碎!木屑铁片横飞,烟尘弥漫! “杀——!护卫太子殿下!诛杀妖妃!” 震耳欲聋的怒吼,如同海啸般从破碎的门洞外席卷而入!烟尘未散,无数道矫健如豹、身着统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杀气凛然眼睛的身影,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从破碎的门洞汹涌而入!他们手中的兵器并非制式刀剑,而是各种奇门兵刃——长柄战斧、双手巨剑、钩镰枪、甚至还有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奇异机弩!人数之多,瞬间将门楼下的空地挤满,怕有上百之众!更可怕的是,他们行动间无声无息,却又迅捷如电,配合天衣无缝,甫一接敌,便如同砍瓜切菜般,将堵在门内的“影卫”和禁军杀得人仰马翻!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虽也黑巾蒙面,但那双沧桑却锐利如鹰的眼睛,陆承宇和沈清辞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沈墨!在他身侧,还有数名气息沉凝、眼神精光内敛的老者,显然都是高手。 沈氏隐藏势力!沈家最核心、最神秘、也最强大的力量——“七星卫”及其麾下精锐,终于在这绝境时刻,破门而入! “墨叔!”沈清辞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墨对沈清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昏迷的萧景琰、浴血的陆承宇和苏晚,眼中痛惜与杀意交织。他不再多言,手中一柄造型古朴、隐有雷纹的长刀向前一指,声音苍劲如铁:“七星卫,结‘天枢阵’!护住殿下与大小姐!其余人,随我——清剿叛逆,一个不留!” “诺!” 震天的应和声中,那上百名玄衣人迅速变阵。约二十人瞬间脱离战团,在沈清辞、苏晚、萧景琰等人外围结成一道严密的、攻防一体的圆阵,将柳贵妃方面射来的箭矢和零星冲击牢牢挡在外面。其余人则如同黑色的旋风,在沈墨和那几名老者的带领下,悍然撞入了柳贵妃的护卫队伍之中! 战斗,瞬间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这些沈氏隐藏势力,显然经受过最严苛的训练,拥有最精良的装备(许多兵器样式古老却威力奇大),更可怕的是,他们彼此间的配合精妙到了极致,往往三五人一组,便能将数倍于己的“影卫”或禁军分割、包围、斩杀!那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机弩,射出的短矢竟然能穿透寻常皮甲,中者立毙!长柄战斧挥动间,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巨力,能将敌人的刀剑连同盾牌一同劈碎! 柳贵妃的护卫虽然也是精锐,但在这些如同从地狱中杀出的玄衣人面前,竟显得不堪一击!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刃折断声响成一片,血肉横飞,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包围圈,瞬间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柳贵妃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她看着自己麾下的“影卫”如同草芥般被收割,看着那突然出现的、恐怖无比的玄衣军队,看着被严密保护起来的萧景琰和沈清辞,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这不可能!沈家怎么可能还有这样的力量?!”她失态地尖叫,“刘得禄!挡住他们!给本宫挡住!” 刘公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哪里还顾得上指挥,自己连连后退,尖声催促手下上前送死。 “贵妃娘娘,看来您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陆承宇忍着剧痛,在沈氏圆阵的保护下,冷冷地看着远处凤舆上花容失色的柳贵妃。他心中同样震撼于沈氏隐藏势力的强大,但更多的是绝处逢生的庆幸与冷静。他立刻对沈墨道:“墨叔,敌人军心已乱,但皇宫仍是柳氏地盘,援兵随时会到。不宜久战,当务之急是护送殿下和清辞、苏晚安全撤离,与宫外力量汇合,再图后计!” 沈墨点头:“陆公子所言极是。” 他长刀一挥,喝道:“‘天璇’、‘天玑’两部断后,‘玉衡’部开路,向‘朱雀门’方向,突围!” 令下,玄衣人阵型再变。一部分人死死缠住试图反扑的残余敌军,一部分人迅速清理前方道路,护着核心的沈清辞等人,向着与“朱雀门”相反的另一个方向(显然是预设的撤离路线)快速移动。 柳贵妃看着即将突围而去的众人,尤其是被严密保护的萧景琰,眼中爆发出疯狂的不甘与怨毒。她猛地从凤舆上站起,指着众人嘶声道:“放箭!给本宫放箭!射死萧景琰!射死他们!本宫赏万金,封万户侯!” 然而,此刻她身边的侍卫已然胆寒,弓箭手在沈氏“天璇”部那些恐怖机弩的压制下,更是抬不起头,零星的箭矢也被沈氏圆阵轻易挡下。 众人且战且走,很快便摆脱了主战场,消失在了宫殿群复杂的阴影与巷道之中。身后,只留下柳贵妃气急败坏的尖啸和越来越远的喊杀声。 在一处早已废弃、位于皇宫西北角、靠近皇家冰窖的偏僻院落里,众人终于得以停下喘息。沈墨安排人手迅速布防警戒,又让随行的、懂得医术的属下,为伤员紧急处理伤势。 苏晚几乎虚脱,靠坐在院中一口枯井边,怀中玉佩光华已然内敛,但温润的搏动依旧。她看着院中那些沉默却高效的玄衣人,看着他们兵器上那些隐约的、与玉佩纹路同源的古老云纹标记,心中明悟更深。她强打精神,先为萧景琰检查。前太子只是虚弱、激动加上轻微箭伤(被流矢擦过),昏迷主要是因体力透支和长期囚禁。苏晚以灵脉之力温和渡入,又喂他服下一颗安神补气的丸药,萧景琰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脸色也好了些。 陆承宇和沈清辞的伤势较重,但在沈墨带来的上好金疮药和苏晚灵脉之力的辅助下,也很快止血包扎妥当。 “墨叔,多亏您及时赶到。”沈清辞看着沈墨,眼中含泪。 沈墨撕下蒙面黑巾,露出苍老却坚毅的脸,他摇了摇头,看向被妥善安置的萧景琰,又看向苏晚和陆承宇,沉声道:“是老奴来迟了,让大小姐、殿下,还有苏娘子、陆公子受苦了。接到宫中内线拼死传出的消息,老奴便知事情有变,立刻召集了所有能调动的‘七星卫’及旧部,强行攻破西华门闯入。只是……宫外形势亦不容乐观。柳氏外戚已得到消息,正调集五城兵马司和其掌控的部分京营兵马,向皇城方向运动,恐怕是想里应外合,将我们彻底困死在宫中。” 陆承宇眉头紧锁:“必须尽快与朝中正直官员取得联系,获得支持,至少……要让他们知道真相,不能让柳氏一手遮天,污蔑我们是叛逆。” 萧景琰此时缓缓醒转,听到陆承宇的话,虚弱却坚定地开口:“孤……可手书密信,交与……御史中丞李文弼,及……枢密副使周崇山。此二人,乃忠正之士,且手握部分……言路与兵权。信物……用孤的私印。” 他从贴身衣物内,摸出一枚小巧的、温润剔透的蟠龙玉佩,递给沈墨,“见此玉佩,如见孤亲临。” 沈墨郑重接过:“殿下放心,老奴立刻安排最得力之人,设法送出宫去。” 就在这时,一名在外围警戒的玄衣人闪入院中,对沈墨低声道:“统领,东南、东北两个方向,发现大量兵马调动火光,正向皇城合围,距此不过五里。看旗号,是五城兵马司和虎贲卫右营的人马,领兵的……是柳贵妃的兄长,柳国舅!” 柳氏的外戚势力,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院中气氛再次凝重。 苏晚忽然心有所感,怀中的传世玉佩轻轻一震,散发出柔和的、带着抚慰意味的光晕。与此同时,她隐约感觉到,院中那些玄衣人身上,似乎也有微弱的、同源的气息在流转,尤其是在他们紧握兵器、战意升腾之时,那种气息与玉佩的共鸣便明显一分。难道……这沈氏隐藏势力,真的与玉佩有着更深层的联系?他们的力量,能否被玉佩引导或增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她知道此刻不是深究之时。 陆承宇站起身,虽然伤口疼痛,但眼神锐利如刀:“不能坐以待毙。沈统领,你对宫中地形和守卫最熟,我们能否在柳国舅合围之前,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部署?或者,寻找薄弱点,再次突围?” 沈墨沉吟片刻,指向院落后方:“从此处向北,穿过冰窖和一片废弃宫苑,可达‘玄武门’。玄武门守将早年曾受过老家主恩惠,或可一试。但需穿过小半个皇宫,途中必遇拦截。” “那便杀过去!”沈清辞也站了起来,握紧了剑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柳氏想将我们困死在此,我们便偏要杀出一条血路!去玄武门,联络忠臣,揭露柳氏罪行,调兵平叛!” 苏晚也深吸一口气,将疲惫压下,灵脉之力缓缓运转。她知道,更艰难的战斗,还在后面。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怀中的玉佩,身边的伙伴,以及这支突然出现的、强大的沈氏力量,都给了她前所未有的信心。 夜色更深,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凶险。而真正的决战,已然迫在眉睫。 第五十章 书信传讯,官员响应 玄武门废弃院落的短暂喘息,被越来越近的兵马喧嚣和柳贵妃疯狂反扑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萧景琰强撑着病体,倚靠在冰凉的井栏上,就着沈墨递来的、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半截残烛微光,以指蘸着沈清辞金疮药中未干的血迹,在一块从里衣撕下的、相对干净的素白绢布上,奋笔疾书。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苍白瘦削却神色坚毅的侧脸。笔迹虽因虚弱和仓促而略显潦草,但力透绢背,字字泣血。他不仅详述了柳贵妃及其外戚如何构陷沈家、罗织罪名、囚禁储君、追杀忠良,更附上了从密室带出的、那几片至关重要的书信残片上的关键信息——时间、人名、密谋内容。最后,他以大靖元熙太子、国之储君的身份,恳请朝中忠正之臣,明辨是非,拨乱反正,速调可信兵马入宫靖难,护卫君父,铲除奸佞,还沈家清白,正朝纲国法! “御史中丞李文弼,刚正不阿,掌风闻奏事,可直达天听。枢密副使周崇山,素有清名,且掌部分京城防务调兵之权。兵部尚书杨继业,虽是柳氏党羽把持,但其麾下左侍郎陈韬,乃我昔日讲读,忠诚可靠,或可暗中策动部分兵马。”萧景琰写完,气息虚弱,将绢布和那枚蟠龙私印交给沈墨,目光恳切,“墨叔,此事……关乎国本,关乎无数人性命,务必……送到!” 沈墨双手接过,如同接过千斤重担。他深知,这封信若送不出去,或中途被截,他们便是真正的“逆党”,万劫不复。若送出去,便是撬动柳氏大厦的第一块砖,亦是绝境中唯一的希望。 “殿下放心,老奴以性命担保,信必送达!”沈墨沉声道,随即看向身后三名气息最为内敛、眼神却锐利如鹰的玄衣老者。这三人,正是“七星卫”中除他之外,另外三位尚存的“星主”——“天权”、“玉衡”、“开阳”。三人皆年过五旬,却精神矍铄,是沈家暗卫中真正的定海神针。 “‘天权’,你带两人,持殿下手书与印信,去李府。‘玉衡’,你去周府。‘开阳’,你设法联络陈韬侍郎。记住,不惜一切代价,避开柳氏耳目,务必亲手将信交到本人手中!若事不可为,毁信,自决,绝不容落入敌手!”沈墨声音冰冷,带着铁血的味道。 “诺!”三名老者单膝跪地,接过各自的任务,没有半分犹豫。他们迅速换上早已准备好的、与宫中低等太监或杂役相似的衣物,将书信和印信藏于隐秘之处,又各自拿了苏晚配制的、可短时间内改变肤色和气息的药物,对着沈墨和萧景琰深深一礼,旋即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分别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悄然遁去。 目送三人离去,院中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与柳氏遍布皇宫的耳目的生死较量。 与此同时,柳贵妃已仓皇退回了防卫最严密的“景仁宫”。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她脸上铁青的阴霾与眼中疯狂的火焰。刘公公连滚爬爬地进来禀报,声音发抖:“娘、娘娘……逆党被沈家余孽接应,退往西北冰窖方向,沈家那些鬼影一样的人,太、太厉害了,我们的人死伤惨重……还有,刚刚得到密报,看、看方向,似乎有人往宫外几个大臣府邸去了,怕、怕是去送信的……” “废物!一群废物!”柳贵妃再也维持不住仪态,抓起手边一个琉璃盏,狠狠砸在刘公公脚边,碎片四溅,“宫里养你们这些狗奴才有何用!连几个丧家之犬都拦不住!还让他们把信送出去了?!” 她胸膛剧烈起伏,美艳的脸庞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一旦让萧景琰的信送到那几个老顽固手里,事情就彻底失控了!那些老家伙,早就看她和她娘家不顺眼,只是苦无证据和时机。如今废太子血书指证,再加上沈家那些神出鬼没的势力作乱…… 不行!绝不能让信送到!也不能让那些老家伙有反应的时间! “刘得禄!”柳贵妃厉声喝道,声音尖利刺耳,“传本宫懿旨:封闭皇城所有宫门,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加强各门守卫,尤其是玄武、朱雀、承天三门,给本宫增派三倍人手,架上床弩!凡有试图冲击宫门或传递消息者,格杀勿论!” “是!是!奴才这就去!”刘公公连滚爬爬地跑了。 柳贵妃又看向身边一名一直沉默侍立、眼神如毒蛇般阴冷的老嬷嬷:“桂嬷嬷,你亲自去一趟‘暗房’,让‘影’字组的人全部出动。李府、周府、陈韬的侍郎府……还有可能与他们勾结的其他几个府邸,给本宫盯死了!一旦发现沈家余孽或可疑信使,不必回报,就地格杀,搜出所有信件物品,带回销毁!记住,要干净利落,不要留下把柄给那些言官呱噪!” “老奴明白。”桂嬷嬷躬身,无声退下。 安排完这些,柳贵妃仍觉不安。她在殿内焦躁地踱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沈家隐藏的力量超出了她的预计,萧景琰没死还被人救出,现在又要联络外臣……必须趁他们还未成势,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彻底碾碎! 她走到窗边,望向宫外娘家府邸的方向,眼神幽深。光靠宫里的力量,恐怕不够了,也慢了。她需要更强、更直接的外援。 “来人!备笔墨!”柳贵妃转身,快步走到书案前,亲自磨墨,铺开信纸,以飞白体快速书写。这封信,是写给她那位手握部分京营兵权的兄长,柳国舅的。信中不再有任何掩饰,直接言明宫中剧变,废太子逃脱并与沈家余孽合流,意欲谋反,威胁帝位。命其立刻调集所能调动的所有兵马——五城兵马司、虎贲卫右营、乃至其暗中掌控的部分京营,火速开赴皇城,以“清君侧、平叛乱”为名,强行接管皇宫防务,搜捕诛杀所有叛逆,尤其是废太子萧景琰、沈清辞,以及那一男一女!事成之后,从龙之功,享之不尽的富贵荣华! 写完,她盖上了自己的贵妃金印和一枚代表柳氏家族的私章,用火漆封好,叫来另一名绝对心腹的小太监:“你,立刻出宫,将此信亲手交到我兄长手中!告诉他,事急从权,不必再等什么旨意,立刻发兵!若有人阻拦,无论是谁,杀无赦!本宫在宫中,会设法……稳住陛下。” 打发走信使,柳贵妃脸上露出一丝狠厉。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对着铜镜,重新勾勒出雍容华贵、我见犹怜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疯狂与决绝,再也无法掩盖。 “摆驾,乾元宫。本宫要去给陛下……请安。” 她要去见那个被自己用药物和手段控制了数年、如今缠绵病榻、几乎不理朝政的皇帝。她要去哭诉,去诬陷,去将“废太子勾结沈家余孽、携带妖人妖物、意图逼宫弑父”的滔天罪名,死死扣在萧景琰和沈清辞头上!她要在兄长大军到来之前,拿到皇帝“诛杀逆子”的口谕或手诏!哪怕只是含糊其辞,也足以成为她调动最后底牌——直属皇帝、但已被她渗透大半的大内侍卫——的借口! 夜色如墨,宫墙之内,信使如离弦之箭,奔向各自的使命。宫墙之外,收到密信的柳国舅,看着妹妹那近乎癫狂的笔迹和“清君侧”三个字,眼中爆发出贪婪与狂热的光芒,立刻击鼓聚将,点齐兵马。而李府、周府、陈韬的侍郎府外,黑暗的角落里,“影”字组的杀手已然就位,如同潜伏的毒蛇。 “天权”、“玉衡”、“开阳”三位沈家“星主”,凭借对京城街巷宫闱的无比熟悉和超凡的身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数波巡逻和暗哨,如同三滴水融入了夜色的大海,分别抵达了各自的目的地附近。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接触目标府邸时,都不约而同地察觉到了那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浓烈的杀机。 李府侧巷,“天权”隐在墙头阴影中,看着府门外那几个看似闲逛、实则眼神不住扫视过往行人的“货郎”和“乞丐”,眉头紧锁。周府后门外的窄街,“玉衡”伏在屋顶,注意到暗处几个呼吸绵长、身形健硕的身影。陈韬侍郎府外,“开阳”更是发现,连平日里走动的更夫和夜香郎,步伐都与往常不同。 柳氏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三位“星主”对视一眼(虽相隔甚远,却仿佛心有灵犀),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硬闯送信,必是死路,且可能暴露目标,连累收信人。必须另寻他法,或……制造机会。 几乎同时,三人做出了相似的决定——暂不接触,潜伏观察,等待时机,同时设法制造混乱,吸引或调开这些暗桩的注意。 而此刻的玄武门废院,众人刚刚处理完伤员,沈墨派出的斥候带回更坏的消息:柳国舅已调集至少三千兵马,打出“奉诏平叛”的旗号,正从三个方向向皇城快速推进,前锋距皇城已不足三里!更麻烦的是,原本态度暧昧的玄武门守将,在收到柳贵妃严令和得知柳国舅大军将至的消息后,似乎也开始动摇,加强了门前防卫,气氛明显不对。 “柳国舅的大军一到,内外夹击,我们便是瓮中之鳖。”陆承宇脸色阴沉,他看向沈墨,“沈统领,玄武门……是否还可靠?” 沈墨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人心难测,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老奴已派人再去接触,但……需做最坏打算。” 沈清辞握紧剑柄:“那就杀出去!趁柳国舅合围未成,从玄武门强突!能冲出去多少是多少!” 苏晚却忽然按住沈清辞的手,她怀中的传世玉佩,此刻正传来一阵奇异的、温和而持续的搏动,隐隐指向皇宫中心——皇帝所在的“乾元宫”方向。更让她心悸的是,玉佩散发出的气息,似乎能微弱地影响周围人的情绪,让人心绪稍宁。她想起玉简中关于此玉佩“可涤荡人心、明辨真伪”的模糊记载,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升起。 “或许……我们不必硬闯。”苏晚的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柳贵妃此刻,最想拿到的,除了我们的命,就是陛下的旨意,好名正言顺地调动大内侍卫,甚至让柳国舅的兵马‘奉诏’入宫。如果我们能赶在她之前……或者,让她拿不到那份旨意,甚至……让陛下听到不同的声音呢?” 众人一愣。萧景琰眼中猛地爆发出光彩:“苏姑娘的意思是……” “玉佩。”苏晚举起怀中那温润生光的玉佩,“它似乎能……影响人的心神,尤其是对灵脉或心志不坚者。陛下久病,又长期受柳氏蒙蔽,心神必然脆弱。若我能带着玉佩,设法接近陛下,或许……能让他暂时清醒,至少,不会轻易写下对殿下不利的旨意。甚至,若有机会,能让陛下亲眼看到殿下的血书和证据……” “不行!太危险了!”陆承宇和沈清辞几乎同时反对。乾元宫如今必然是龙潭虎穴,柳贵妃肯定在那里。 “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打破僵局、争取时间和主动的办法。”苏晚目光坚定,“柳贵妃想不到我们敢主动去乾元宫。而且,我有玉佩护身,有灵脉之力,还有石叔给的药粉和你们的接应。只要计划周详,未必没有机会。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或者冲出去与大军硬拼。” 沈墨看着苏晚,又看看她手中那枚仿佛蕴含着无穷奥秘的玉佩,沉吟良久,缓缓道:“苏娘子所言,未尝不是一条险中求胜的奇策。老奴在乾元宫,尚有一两个埋得极深的暗桩,或可提供些许便利。只是……此去九死一生,苏娘子务必三思。” “我意已决。”苏晚斩钉截铁。她看向陆承宇和沈清辞,眼中是恳求,也是决绝,“承宇,清辞,你们留在这里,保护殿下,与沈统领一起,准备接应。若我能成功拖延或搅乱柳贵妃的计划,便是你们突围或与宫外官员里应外合的最佳时机。若我失败……”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怀中那半套银针,又分了几根给陆承宇,将剩下的药粉也塞给沈清辞。 陆承宇看着苏晚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住她的手,声音嘶哑:“答应我,活着回来。无论成与不成,都要活着回来!” 沈清辞也紧紧抱住苏晚,哽咽道:“晚晚……一定要小心!” 萧景琰在阿武的搀扶下,对苏晚深深一揖:“苏姑娘大恩,景琰没齿难忘!若能度过此劫,必倾国以报!” 计划,在绝望中再次萌生。苏晚在沈墨的快速安排下,换上了一套不起眼的宫女服饰,脸上稍作修饰,怀揣玉佩和必要的药物,在两名对乾元宫路径极为熟悉的沈家暗线引领下,悄然离开了废院,向着皇宫最中心、也是最危险的那座宫殿潜去。 而几乎在苏晚离开的同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玄衣人闪入,急报:“统领!李府、周府、陈府外皆有可疑之人埋伏,三位星主暂未动手,但恐拖延下去,柳国舅大军将至,信更难送出!” 沈墨脸色一沉,看向萧景琰和陆承宇:“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制造混乱,助三位星主送信,同时,为苏娘子创造机会,也为我们自己突围争取时间!” 陆承宇眼中寒光一闪:“那就闹他个天翻地覆!沈统领,你安排人手,在皇宫几处要害之地,同时放火制造混乱,越大越好!重点照顾柳贵妃的景仁宫和柳国舅大军来的方向!我和清辞,带一队人,去玄武门,再探虚实,若守将真已倒向柳氏,便强攻,制造我们要从玄武门突围的假象,吸引注意力!” “好!”沈墨重重点头,“内外交攻,乱中取利!便让柳氏看看,我沈家儿郎的血性!” 夜色更深,杀机更浓。信使在黑暗中潜伏,大军在黑夜中奔行,刺客在阴影中等待,而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正在这帝国的中心,轰然酝酿。乾元宫的烛火,景仁宫的疯狂,玄武门的犹疑,宫墙外的兵马……所有的一切,都将在黎明到来之前,迎来最终的碰撞与裁决。 第五十一章 正殿对峙,真相初显 “乾元宫”的飞檐斗拱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巍峨的轮廓,也映照着宫门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肃杀。数十名身着朱紫、青绿官袍的官员,在御史中丞李文弼、枢密副使周崇山的带领下,与拦在宫门前、人数远超他们的大内侍卫和柳贵妃心腹太监紧张对峙。官员们个个面沉似水,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决绝,而侍卫们则刀剑出鞘,神色警惕中透着一丝不安——对峙的,毕竟是朝中重臣。 “本官御史中丞李文弼,有十万火急国事,必须立刻面见陛下!尔等何故阻拦?莫非这乾元宫,已非大靖天子之宫,成了尔等私邸?!” 李中丞年过五旬,清癯严肃,此刻须发戟张,声若洪钟,手持象牙笏板,直指挡在宫门前的一名侍卫统领。 那侍卫统领额头见汗,却不敢退让,硬着头皮道:“李大人息怒!贵妃娘娘有令,陛下龙体欠安,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惊扰!诸位大人请回!” “荒谬!” 周崇山须发皆白,但身形挺拔,目光如电,厉声斥道,“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机之重,岂是后宫妃嫔可一言隔绝中外?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效君父,反为后宫妇人鹰犬,阻拦大臣奏事,该当何罪?!让开!”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火药味越来越浓之际,宫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兵刃拖曳地面的摩擦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疾行而来。为首三人,正是陆承宇、沈清辞,以及被阿武和另一名沈家好手搀扶着的、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元熙太子萧景琰!在他们身后,是二十余名浑身浴血却杀气凛然的沈氏玄衣精锐,以及被严密保护在中间、手持散发着温润五色光华的玉佩、神色沉静的苏晚。更外围,还有沈墨带领的另外数十名玄衣人,负责断后警戒。 “太子殿下!” “是元熙太子殿下!” “殿下安然无恙?!” 官员中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呼,许多老臣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他们之中,不少人曾是太子的老师或属官,对这位仁厚贤明的储君抱有极大期望,对其蒙冤被废痛心疾首。如今亲眼见到太子脱困,虽形容憔悴,但气度犹存,怎能不激动?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以李文弼、周崇山为首,众多官员纷纷躬身行礼,声音哽咽。这自发的、发自内心的尊崇,瞬间冲破了柳贵妃心腹试图营造的“逆党”氛围。 萧景琰在阿武的搀扶下,上前一步,虚扶众人,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坚定:“诸位大人请起。景琰蒙冤被困,累及忠良,今日得脱,全赖诸位忠臣义士舍命相救。如今奸妃当道,蒙蔽圣听,祸乱朝纲,构陷储君,屠戮忠良,证据确凿!景琰恳请诸位大人,随我一同,面见父皇,陈明真相,清君侧,正朝纲,还沈氏满门、还天下一个公道!” “臣等愿随殿下,清君侧,正朝纲!” 众官员群情激奋,齐声应和,声震宫阙。 挡在宫门前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气势为之一馁。太子殿下亲临,又有这么多朝廷重臣支持,他们再阻拦,便是真正的“附逆”了。 然而,就在宫门侍卫犹豫松动之际—— “大胆逆贼!萧景琰,你勾结沈氏余孽,携带妖人妖物,擅闯宫禁,挟持大臣,意欲逼宫弑父,还敢在此妖言惑众?!” 一声尖利怨毒的厉喝,从乾元宫门内传来。 珠帘响动,柳贵妃在数名贴身嬷嬷和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走出宫门。她已换上了一身正装朝服,头戴九尾凤冠,妆容精致,但眼底的慌乱与疯狂却难以完全掩饰。她强作镇定,手指颤抖地指着萧景琰和沈清辞等人,声音因激动而变调:“陛下早已下旨,废你太子之位,囚于冷宫思过!沈氏谋逆,满门抄斩,铁证如山!尔等不思悔改,竟敢越狱造-反,还勾结这些来历不明的妖人(她指向苏晚和陆承宇),以妖术惑众,冲击宫禁,罪该万死!侍卫何在?给本宫将这些逆贼乱党,就地正法!陛下若有怪罪,本宫一力承担!” 她这番话,将自己摆在了“维护圣旨、平定叛乱”的制高点,试图重新掌控话语权。一些原本动摇的侍卫,闻言又握紧了刀柄。 “柳氏!你休要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沈清辞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悲愤,踏步上前,与萧景琰并肩而立,手中扬起那份染血的绢布和信纸残片,声音冰冷刺骨,“构陷沈家,罗织罪名,勾结外戚,伪造证据,囚禁储君,追杀忠良……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桩没有你柳氏的毒手?!这血书,是殿下在冷宫之中,以血为墨所书!这残信,是从你景仁宫密室搜出的,你与你父兄、与朝中奸佞密谋构陷的往来书信!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 她又指向苏晚:“至于苏娘子与陆公子,他们身怀沈家世代守护的传世信物,为救殿下、为揭穿你的阴谋,不惜以身犯险,深入虎穴,找到你构陷沈家的关键证据!你觊觎信物之力,妄图掌控天下,才是真正的包藏祸心,图谋不轨!” 苏晚会意,上前一步,将怀中玉佩托于掌心。那完整的传世玉佩,仿佛感应到此地汇聚的国运、正气与阴谋,五色光华不再内敛,而是柔和却坚定地散发出来,笼罩着苏晚,也隐隐照亮了周围的官员和侍卫。一股清正、浩大、令人心绪宁和的气息弥漫开来,无形中削弱了柳贵妃话语中的戾气与蛊惑。 “此乃沈氏先祖所传,护卫国运、明辨忠奸之物,绝非妖器。”苏晚声音清越,目光直视柳贵妃,“贵妃娘娘处心积虑想要得到它,甚至不惜在景仁宫密室,以邪法试图催动其力,所图为何,当真以为无人知晓吗?《青囊灵枢篇》有载,此玉关乎……” “住口!妖女休得胡言!”柳贵妃脸色骤变,厉声打断,她最怕的就是玉佩的秘密被当众揭穿,尤其是涉及到“时空裂隙”、“异世”等超越常理的层面,那会让她的一切谋划都显得荒谬而疯狂,更会触及帝王最深的忌讳。她色厉内荏地尖叫:“陛下!陛下您听到了吗?这些逆贼妖人,不仅武力逼宫,还要以妖言惑乱朝纲!他们连沈家编造的、子虚乌有的先祖传说都搬出来了!其心可诛!陛下,快下旨啊!诛杀这些逆贼,以正-国法!”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乾元宫幽深的门洞。柳贵妃的话,点醒了他们,最关键的人——皇帝,至今未曾露面,也未曾发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乾元宫深处,传来一阵虚浮的脚步声,和太监细弱颤抖的通传:“陛……陛下驾到……” 所有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向宫门。 四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太监,抬着一架明黄色的步辇,缓缓从宫门阴影中行出。辇上,半倚着一位身着明黄常服、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年约五旬的男子,正是大靖当今皇帝,萧睿。他看起来异常憔悴,眼神浑浊,带着久病的疲惫和深深的疑虑,目光在宫门前对峙的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尤其在看到萧景琰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父皇!”萧景琰挣脱搀扶,踉跄着扑到步辇前,重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悲怆,“不孝儿臣景琰,拜见父皇!儿臣蒙冤被囚,沈氏满门忠烈遭戮,皆因柳氏构陷!今日儿臣冒死脱困,携血书铁证,与众忠直大臣,面见父皇,只为陈明冤屈,揭露奸妃祸-国之罪!父皇明鉴啊!” 他双手将那份血书和信纸残片,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李文弼、周崇山等官员也纷纷跪倒,“元熙太子蒙冤,沈氏忠良被诬,证据确凿,柳贵妃与其外戚把持朝政、构陷储君、残害忠良,已是天怒人怨!臣等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诛杀奸佞,为太子与沈氏平反,以安天下!” 柳贵妃也跪倒在步辇另一侧,哀哀哭泣,却不忘指控:“陛下!您别听他们一面之词!萧景琰越狱是实,勾结沈家余孽是实,携带妖人冲击宫禁是实!他们这是逼宫啊陛下!那些所谓证据,谁知是不是伪造?这玉佩光华诡异,定是妖术!陛下,您要相信臣妾,臣妾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这大靖江山啊!” 皇帝萧睿的目光,在痛哭的陈情太子、悲愤的臣子、哀泣的贵妃之间来回移动,脸上露出挣扎、痛苦、犹豫不决的神色。他久病缠身,精力不济,又被柳贵妃以药物和手段控制、蒙蔽多年,早已失了当年的英明果决。一边是素来仁孝、却被自己下旨废黜的儿子和一群重臣的血泪控诉与如山“铁证”;另一边是陪伴自己多年、一直“温柔体贴”、此刻哭得梨花带雨的宠妃,言之凿凿指认对方“逼宫造-反”、“使用妖术”。他该信谁?真相究竟如何?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苏晚手中,那枚散发着温润平和、却让他莫名感到一丝亲近与安宁气息的五色玉佩上。这玉佩的光华,似乎……与他记忆中某个极其久远的、模糊的片段隐隐呼应。 “那玉佩……”皇帝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迟疑,“是何物?” 苏晚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将玉佩捧得更高些,灵脉之力微吐,让光华更显柔和神圣:“回禀陛下,此乃沈氏先祖,追随太宗皇帝时所得之天赐古玉,名‘传世’。据沈氏秘传记载,此玉有涤荡人心、明辨忠奸、护卫国运之能,非大奸大恶、心怀叵测者不可久持。沈氏世代守护,从未示人,直至柳贵妃觊觎其力,构陷沈家,欲夺此玉。民女机缘巧合,得沈家遗泽,受沈清辞姑娘所托,携此玉入宫,一则助太子殿下脱困,二则,便是想以此玉为凭,请陛下观玉自辨——玉华清正,所照之人,是忠是奸,是正是邪,或许……陛下心中,自有感应。” 她这话说得巧妙,并未直接说玉佩能“照出”忠奸,而是引导皇帝自己去“感应”,去联想。同时,点出柳贵妃“觊觎其力”的动机。 皇帝怔怔地看着那玉佩光华,又看看哭得凄惨却眼神闪烁的柳贵妃,再看看虽然狼狈却目光清正悲愤的萧景琰和沈清辞,心中天平,开始微微倾斜。柳氏近年来的跋扈,其外戚的嚣张,朝中忠良的凋零……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而这玉佩的光华,确实让他烦闷的心绪,感到一丝难得的平静。 “陛下!不可听这妖女蛊惑!”柳贵妃见皇帝神色动摇,心中大骇,尖声道,“这玉佩定是动了什么手脚!陛下,快下令将他们拿下,细细审问,便知真假!” “贵妃娘娘何必急于灭口?”陆承宇冷冷开口,他一直警惕地注意着柳贵妃的举动,此刻忽然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论。陛下,太子殿下与诸位大人所呈证据,是否伪造,只需派人详查,对照宫中存档、相关人等口供,不难水落石出。至于贵妃娘娘指控的‘逼宫’、‘妖术’……如今宫门之外,正有兵马打着‘清君侧’旗号,欲强行闯入皇宫,不知这支兵马,奉的是谁的令?调的又是哪家的兵?这才是真正的逼宫之嫌吧?” 他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柳贵妃更是脸色煞白。皇帝也猛地看向宫外方向,那里,隐约已传来沉闷的、大军行进特有的隆隆之声和隐约的喊杀声! “报——!” 一名侍卫连滚爬爬地从宫道跑来,噗通跪倒,声音颤抖,“启禀陛下!宫外……宫外柳国舅亲率五城兵马司及虎贲卫右营,约三千兵马,已至承天门外,声称奉贵妃娘娘懿旨,入宫平叛,正在与守门禁军对峙!” “柳国舅?三千兵马?奉你的懿旨?”皇帝霍然转头,死死盯住柳贵妃,浑浊的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柳氏!你……你竟敢私调兵马,擅闯宫禁?!你想做什么?!” “陛下!臣妾……臣妾是担心陛下安危,怕逆党对陛下不利,才让兄长带兵前来护驾啊!”柳贵妃慌忙辩解,但语气已露慌乱。 “护驾?三千兵马,陈兵宫门,与禁军对峙,这是护驾,还是逼宫?!”李文弼厉声质问。 局面,瞬间逆转!柳贵妃私调外兵,意图逼宫的嫌疑,远比萧景琰等人“冲击宫禁”的指控,要严重得多,也直观得多!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柳贵妃的眼神,再无半分柔情,只剩冰冷的审视与震怒。他再昏聩,也知兵权意味着什么。柳氏,竟然在他病中,将手伸向了最致命的兵权,还调兵到了宫门口! “陛下!陛下明鉴!兄长他只是……”柳贵妃还想挣扎。 “够了!”皇帝猛地一挥手,打断她,因用力过猛而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半晌,他才喘着粗气,目光复杂地看向跪在面前的萧景琰,又扫过李文弼、周崇山等大臣,最后,定格在苏晚手中那枚光华温润的玉佩上,仿佛从中汲取了一丝决断的勇气。 “此事……蹊跷甚多。”皇帝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上了一丝帝王的威严,“太子,众卿,且起身。所有证据,朕会……派人彻查。柳氏,你亦回景仁宫,无旨不得出。宫外兵马,令其即刻退去,无朕虎符调令,擅自靠近皇城者,以谋逆论处!乾元宫前侍卫,交由……交由周崇山暂行管辖。一应事宜,待朕查明……再做处置。” 他没有立刻为萧景琰和沈氏平反,但也没有采信柳贵妃的指控,反而解除了柳贵妃对乾元宫侍卫的控制权,并严令柳国舅退兵。这无疑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皇帝的天平,已经开始向萧景琰和忠臣这边倾斜,对柳氏,已起了深深的戒备与不满。 柳贵妃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她知道,自己输了,至少在这一回合,输得一败涂地。皇帝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萧景琰、沈清辞、李文弼等人则是心中大石落地,虽然未能一举扳倒柳氏,但皇帝的态度转变,已是至关重要的胜利。他们齐齐叩首:“臣等,遵旨!”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风波暂歇之际,一直紧盯着柳贵妃的陆承宇,瞳孔骤然收缩!他清晰地看到,柳贵妃在瘫倒的瞬间,右手袖口,有一抹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幽蓝反光一闪而逝!那形状……像极了淬毒的针筒或微型吹箭! 她想刺杀皇帝,嫁祸于人!在最后关头,行险一搏! “陛下小心!”陆承宇来不及多想,暴喝一声,合身扑上,同时手中早已扣住的一枚石子,用尽全力掷向柳贵妃的右手腕! 第五十二章 外戚兵变,宫变爆发 皇帝的犹豫与初步的偏袒,如同短暂刺破乌云的微光,尚未照亮宫闱,便被骤然降临的、更加深沉的黑暗与雷霆彻底吞噬。 陆承宇的示警与掷出的石子,几乎与宫外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以及沉重的宫门被强行撞击的轰鸣声同时爆发! 柳贵妃袖中那抹幽蓝的毒光,在陆承宇全力一掷的石子撞击下,偏了方向,擦着皇帝的步辇边缘掠过,“夺”的一声钉入后方朱红立柱,入木三分,针孔周围瞬间泛起诡异的黑色。而几乎同一时间,乾元宫高大的宫墙之上,数名原本隶属于柳贵妃控制、已被周崇山下令交接的大内侍卫,竟然倒戈相向,拔刀砍向了身边的同僚!宫墙下,更多原本就心怀鬼胎或已被柳氏收买的侍卫、太监,也纷纷露出狰狞面目,抽出暗藏的兵刃,向着刚刚松了口气的萧景琰、沈清辞、李文弼等官员,以及护卫他们的沈氏玄衣人和少数忠诚侍卫扑杀过去! “护驾!保护陛下和太子殿下!”周崇山须发戟张,厉声怒吼,拔出腰间佩剑,与扑上来的一名叛变侍卫头目战在一处。李文弼等文官虽不擅武艺,却也纷纷捡起地上散落的兵刃或笏板,背靠背结阵自保。 “结阵!保护核心!”陆承宇反应极快,一把将苏晚和虚弱的萧景琰拉到身后,对沈墨和阿武吼道。沈氏玄衣人训练有素,瞬间收缩阵型,在皇帝步辇、萧景琰、苏晚、以及李文弼等重臣周围,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圆形防线,刀光剑影,将扑上来的叛军死死挡住。 然而,这只是开始。 “轰——!!!” 乾元宫那两扇沉重的包铜宫门,在一声巨响中被从外猛地撞开!木屑横飞,铁栓扭曲!无数身着五城兵马司和虎贲卫右营号衣的兵卒,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在数员顶盔贯甲、杀气腾腾的将领带领下,汹涌而入!为首之人,身高八尺,面如重枣,眼若铜铃,手持一杆碗口粗的镔铁长枪,正是柳贵妃的兄长,国舅爷,柳国勇!他身后一面大旗猎猎作响,上书“清君侧,诛逆党”六个血红大字! “奉贵妃娘娘懿旨,诛杀逼宫逆贼,护卫陛下!”柳国勇声如洪钟,长枪一指,直指被沈氏玄衣人护在核心的皇帝步辇和萧景琰,“儿郎们,给我杀!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拿下萧景琰、沈家余孽、及附逆官员者,官升三级,赏金千两!” 重赏之下,涌入的数千叛军发出嗜血的咆哮,刀枪并举,如同狂暴的兽群,狠狠撞向了沈氏玄衣人和忠诚侍卫组成的防线!叛军人多势众,又是有备而来,甫一接触,便给防线带来了巨大的压力。金属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鲜血开始在这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前肆意泼洒。 “柳国勇!你竟敢带兵擅闯宫禁,攻击陛下,此乃谋逆大罪,诛灭九族!”周崇山目眦欲裂,一边与敌厮杀,一边怒斥。 “周老匹夫,休要聒噪!陛下被逆贼挟持,本将乃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救驾!尔等附逆,才是真正的谋反!”柳国勇狞笑,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瞬间挑飞两名挡路的侍卫,大步向前逼近。 局势,在柳国舅大军涌入的瞬间,急转直下,彻底失控!一场精心策划、内外勾结的宫变,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悍然爆发! “保护陛下和殿下,向殿内撤!”陆承宇嘶声大吼,他知道在开阔地带与数倍于己的敌军硬拼绝无胜算。沈墨会意,立刻指挥玄衣人且战且退,试图依托乾元宫高大的门槛和部分殿柱,构筑更有利于防守的阵地。 苏晚被陆承宇和两名玄衣人死死护在中间,她能感觉到怀中玉佩因感受到冲天的杀气与阴谋而剧烈搏动,散发出更加温润却坚定的光华。这光华笼罩着核心的众人,尤其是皇帝、萧景琰和几位重臣,仿佛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削弱着叛军冲天的煞气,也让己方之人精神稍振,伤口的痛苦似乎也减轻了些许。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将灵脉之力持续注入玉佩,维持这守护光晕,一边飞快地从随身药囊中取出所剩无几的、混合了强效麻痹和刺激性的药粉,递给身边还能战斗的玄衣人和侍卫:“撒向敌人面门!可阻其攻势!” 沈清辞早已与沈墨并肩站在了防线最前沿。她看着汹涌而来的叛军,看着远处柳国勇那嚣张跋扈的嘴脸,看着瘫倒在地、此刻却因兄长大军到来而重新露出怨毒与得意笑容的柳贵妃,胸中压抑了数年的血海深仇与滔天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柳氏逆贼!今日,便用你们的血,祭我沈家满门忠魂!”她清叱一声,手中软剑化作一道银亮闪电,率先冲向叛军最密集之处!剑光过处,血花迸溅,数名叛军捂喉倒地。她不再有任何保留,沈家嫡传的精妙剑法施展开来,灵动狠辣,招招夺命,瞬间在敌群中撕开一道缺口。沈墨手持古朴长刀,刀法沉雄刚猛,与她一灵一动,配合无间,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死死抵住了叛军冲击的锋锐。 陆承宇则如同最冷静的磐石,守在防线核心。他不再亲自冲锋陷阵,而是凭借着特种兵的经验和敏锐的观察力,快速判断着战局。他指挥着玄衣人填补防线的漏洞,调配着有限的兵力,哪里压力大,便让苏晚将药粉集中撒向哪里。他更时刻警惕着柳贵妃和她身边那几个明显是高手的老嬷嬷、太监,防止他们趁乱对皇帝或萧景琰下手。 “周大人!李大人!”陆承宇对正在奋力搏杀的周崇山和李文弼喊道,“叛军势大,硬拼不利!请立刻派人,设法联络宫外尚未被柳氏控制的禁军兵马,以及可能赶来救援的忠直将领!同时,安抚宫中未叛变的侍卫太监,许以重赏,让他们加入我们!” 周崇山闻言,精神一振,对身边一名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战不退的侍卫副统领吼道:“王虎!你带几个人,从侧殿角门出去,设法去玄武门、朱雀门求援!告诉守将,柳国舅谋逆,陛下危在旦夕,让他们速来救驾!陛下有旨,平叛者,封侯赐爵!” “得令!”那王虎也是忠勇之辈,怒吼一声,带着几名亲信,拼死杀开一条血路,向侧殿方向冲去。 李文弼则对身边几位官员急道:“快,将陛下和太子殿下护送到大殿龙椅之后,那里相对坚固!再去召集宫中所有还能动、未附逆的内侍宫女,让他们帮忙运送伤员,传递消息,擂鼓助威!” 在众人拼死抵抗和陆承宇的临阵指挥下,防线虽然摇摇欲坠,死伤惨重,却奇迹般地没有被瞬间冲垮。沈氏玄衣人超强的战斗素养和视死如归的勇气,苏晚玉佩光华的微弱守护和药粉的干扰,沈清辞、沈墨的悍勇,以及皇帝、太子、重臣在此所象征的“大义”名分,暂时凝聚成了一股顽强的力量,与数倍于己的叛军,在这乾元宫前,展开了惨烈无比的拉锯战。 然而,叛军的人数优势实在太大。柳国勇见久攻不下,死伤颇多,焦躁起来,他挥动长枪,亲自带着一队精锐亲兵,如同战车般撞向沈清辞和沈墨所在的方向,意图斩将夺旗,一举击溃防线核心。 “沈家余孽,纳命来!”柳国勇力大枪沉,一枪砸下,势若千钧。沈墨横刀硬架,“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竟被震得连退两步,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沈清辞急忙挺剑刺向柳国勇肋下,却被其身旁两名亲兵拼死挡住。 就在沈墨、沈清辞被柳国勇死死缠住,压力倍增之际,叛军另一侧,一队弓箭手在军官的指挥下,张弓搭箭,瞄准了被众人严密保护、却因位置相对靠后而屏障稍显薄弱的皇帝步辇和萧景琰所在区域! “放箭!” 数十支狼牙箭离弦,发出凄厉的破空声,向着核心区域覆盖而下! “保护陛下!”陆承宇目眦欲裂,想要扑上遮挡,却已鞭长莫及。几名忠心的侍卫和玄衣人奋不顾身地扑向箭矢,用身体去挡,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下。但仍有利箭穿过人墙缝隙,射向步辇和萧景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晚猛地踏前一步,将怀中玉佩高高举起,体内那因持续消耗和巨大压力而濒临沸腾的灵脉之力,被她毫无保留地、近乎疯狂地灌注其中! “嗡——!!!” 玉佩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高亢的龙吟凤哕之音!原本只是温润的光华,骤然变得如同小太阳般璀璨夺目!五色光柱冲天而起,瞬间在核心区域上空,交织、延展,化作一个凝实如琉璃、直径数丈的半球形光罩,将皇帝、萧景琰、苏晚、以及附近的陆承宇、李文弼等人,牢牢护在其中! “噗噗噗……” 箭矢射在光罩之上,如同撞上了最坚韧的百炼精钢,瞬间被弹开、折断,无力坠落。光罩纹丝不动,光华流转,散发出神圣不可侵犯的磅礴气息。 这一幕,震撼了交战双方所有人!无论是叛军还是己方将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如同神迹般的景象。 苏晚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催动玉佩,爆发出远超自身灵脉境界的守护力量,让她遭受了严重的反噬。但她咬紧牙关,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怀中的玉佩,也因瞬间的力量爆发而光华略显黯淡,但依旧稳定地维持着光罩。 灵脉后期!在这生死关头,巨大的压力和对守护的执念,竟让她原本就濒临突破的灵脉,硬生生冲破了一层桎梏,达到了新的境界!她对灵脉之力的掌控,对玉佩的共鸣,以及对周围草木药性气息的感知,都瞬间提升了一个台阶! “妖……妖法!果然是妖法!”柳国勇又惊又怒,但眼中也闪过一丝贪婪,他厉声吼道,“弓弩手,给本将集中攒射那妖女和光罩!长枪手,盾牌手,给本将顶上去,撞开那鬼东西!杀了他们!” 更多的箭矢、石块、甚至燃烧的火把,被叛军投掷、射向光罩。光罩在密集的攻击下,光华微微荡漾,却依旧稳固。但苏晚的脸色却越来越白,维持光罩的消耗太大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晚晚!”陆承宇急得眼睛都红了,他想冲过去,却被光罩阻隔,他只能对着外面奋力厮杀的沈氏玄衣人和侍卫怒吼,“杀!杀光这些叛逆!为苏姑娘减轻压力!” 沈清辞和沈墨也看到了苏晚的困境,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决绝。沈清辞厉叱一声,剑法陡然变得更加狠辣凄厉,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硬生生将柳国勇逼退两步,对沈墨道:“墨叔,这里交给我!你去帮晚晚,无论如何,护住陛下和殿下,护住晚晚!” 沈墨知道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重重点头,一刀逼开两名亲兵,抽身向光罩方向退去。 然而,就在沈墨即将退回光罩范围,叛军因光罩神迹和苏晚突破而士气稍挫、攻势略缓之际——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一直守在皇帝步辇旁的一名老太监,忽然发出惊恐的尖叫。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步辇之上,原本只是虚弱疲惫的皇帝萧睿,此刻竟然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双目紧闭,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口中溢出白沫,眼看就要不行了! 中毒了?!什么时候?谁下的毒?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皇帝若在此刻驾崩,太子尚未平反,柳贵妃和柳国舅便可立刻将“弑君”的罪名扣在萧景琰和沈清辞等人头上!届时,他们便是真正的天下公敌,万劫不复! “父皇!”萧景琰悲呼一声,就要扑过去。 “别动!”苏晚强忍着晕眩和反噬的痛苦,厉声喝道,她目光如电,扫过皇帝的面色和症状,又猛地看向远处,那个被几名叛军护着、此刻正悄悄向后退去、脸上带着一丝得逞的、怨毒笑容的柳贵妃!是她!一定是她!在刚才混乱中,趁机对皇帝下了毒!可能是之前那偏了方向的毒针有蹊跷,也可能是其他手段! “柳氏!你竟敢毒害陛下!”苏晚的声音因愤怒和虚弱而颤抖。 柳贵妃见事情败露,也不再掩饰,尖声笑道:“是又如何?陛下年老昏聩,被尔等逆贼挟持,本宫不过是替天行道,送陛下一程,免得他受尔等羞辱!萧景琰,沈清辞,还有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弑君之罪,你们背定了!国舅,还等什么?陛下已被逆贼毒害,立刻诛杀这些弑君逆贼,为陛下报仇!” 这颠倒黑白、狠毒至极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本已因皇帝突然中毒而陷入混乱和悲愤的忠诚一方,士气几乎崩溃。 然而,就在这时—— “报——!国舅爷!不好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叛军将领,连滚爬爬地从宫门方向冲来,脸上满是惊恐,“宫外……宫外来了一支大军!打着‘杨’字和‘陈’字旗号,人数至少五千,已经击溃了我们留在宫外的部队,正在猛攻承天门!守门的兄弟快顶不住了!” 杨?陈?兵部尚书杨继业?还是左侍郎陈韬?!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喜的呼喊:“援军!是援军!兵部陈韬侍郎,奉密诏,带兵入宫平叛来了!” 只见承天门方向,火光骤然变得无比明亮,喊杀声震天动地,明显是生力军加入了战斗,并且正在向乾元宫方向快速推进!紧接着,玄武门、朱雀门方向,也传来了隐约的、却越来越清晰的进攻号角和“诛逆党,清君侧”的呐喊声! 宫外忠于皇室、或被陈韬等人说服调动的兵马,终于赶到了!而且,似乎不止一路! 绝境之中,希望的曙光,终于刺破了最浓重的黑暗,轰然降临! 第五十三章 贵妃刺杀,玉佩护主 皇帝萧睿突如其来的中毒垂危,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浇下了一瓢冰水,瞬间冻结了乾元宫前惨烈的厮杀。无论是拼死抵抗的忠诚一方,还是疯狂进攻的叛军,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一滞,目光骇然地望向那架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的明黄步辇。 皇帝脸色青紫,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生命的气息正在急速流逝。太子萧景琰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过去,却被苏晚以残存的灵脉之力死死拉住。陆承宇、沈清辞、沈墨、周崇山、李文弼……所有忠心之人,心都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弑君!这是足以诛灭九族、遗臭万年的滔天罪名!一旦坐实,他们之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冤屈,都将化为泡影,甚至成为史书上最不堪的逆贼! “父皇!父皇!” 萧景琰的声音凄厉如杜鹃泣血,挣扎着,却被光罩和虚弱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生命在眼前消逝。 柳贵妃那尖锐怨毒、颠倒黑白的笑声,如同夜枭的啼鸣,刺破了短暂的死寂。她站在叛军稍后方的安全位置,脸上再无半分雍容华贵,只剩下大仇即将得报的癫狂与快意,以及眼底深处,那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终极权力的贪婪与战栗。 “是又如何?” 她尖笑着,声音因激动而扭曲,“年老昏聩,被逆贼挟持,本宫这是替天行道!萧景琰,沈清辞,还有你们这些附逆的蠢货,弑君之罪,你们背定了!国舅,陛下已被逆贼毒害,你还在等什么?立刻诛杀这些弑君逆贼,为陛下报仇!然后,恭请本宫所出的三皇子,顺应天命,继承大统!” 柳国舅也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皇帝一死,太子“弑君”,三皇子年幼,这大靖的天下,岂不是尽在柳氏掌控之中?他猛地一挥长枪,嘶声吼道:“逆贼毒杀陛下,罪不容诛!儿郎们,为陛下报仇!杀光他们!第一个斩杀萧景琰者,封万户侯!” “杀——!” 叛军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吼声,这一次,更多了几分“为君复仇”的“正义”与疯狂,攻势比之前更加凶猛! 忠诚一方的防线,在皇帝垂危的巨大打击和叛军更猛烈的冲击下,瞬间岌岌可危。沈氏玄衣人和残余的忠诚侍卫死伤急剧增加,光罩在苏晚力竭和心神剧震之下,也开始明灭不定,摇摇欲坠。 苏晚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灵脉因过度透支和反噬而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咬住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不能倒下!皇帝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柳氏颠倒黑白的诬陷之下!她目光死死锁定远处狂笑的柳贵妃,是她!一定是她下的毒!可证据呢?如何证明?如何救皇帝? 就在这绝望与混乱达到顶点的刹那—— 一道纤细的、穿着最低等宫女浅绿色服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借着叛军冲锋引起的混乱和众人注意力被皇帝垂危吸引的瞬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和速度,从侧面一处倒塌的宫灯阴影中滑出,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明灭不定的光罩边缘,贴近了皇帝步辇的后方! 是柳贵妃!她竟不知何时褪去了华服,换上了宫女的装束,脸上也做了简单的伪装,掩去了过于出挑的容貌,但那双此刻充满了疯狂、怨毒与决绝的眼睛,苏晚绝不会认错! 柳贵妃手中,紧紧握着一支看似普通的、用来固定发髻的乌木簪子。但苏晚的灵脉之力,却清晰地“感知”到,那簪子尖端,凝聚着一团浓烈到令人心悸的、幽蓝色的、带着刺骨阴寒与腥甜气味的致命毒性能量!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毒药都要猛烈百倍!这是真正的见血封喉、绝无生还可能之毒! 她要干什么?皇帝已然中毒垂危,她为何还要冒险靠近?难道是……补刀?确保皇帝必死?还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划过苏晚脑海——她要亲手刺杀皇帝,然后将凶器“遗落”在现场,嫁祸给己方某人,彻底坐实“弑君”罪名!甚至,她可能想用这沾染了她独家秘毒的凶器,造成皇帝是“被某种特殊武器或妖术”杀死的假象,将污水泼向拥有玉佩的苏晚或“来历不明”的陆承宇! “小心!”苏晚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尖啸示警,同时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最后一丝灵脉之力,想要重新稳定光罩,阻挡柳贵妃。 然而,柳贵妃的动作太快,太出其不意!她显然精心策划、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所有人因皇帝垂危而心神大乱、防线动摇的瞬间! 只见她眼中厉色一闪,手腕一抖,那支淬毒的乌木簪,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刺向步辇上皇帝萧睿毫无防护、因抽搐而微微起伏的心口!角度刁钻,速度奇快,显然是练过的! “不——!”萧景琰、沈清辞、陆承宇等人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叛军和距离死死挡住。 千钧一发!簪尖距离皇帝心口已不足三寸!那幽蓝的毒光,几乎已经触及了皇帝的衣襟!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立判的刹那—— 苏晚怀中,那枚因她力竭而光华略显黯淡的传世玉佩,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最深处、最强烈的守护意志,以及那近在咫尺的、针对“君父”(某种程度上,皇帝亦代表国运气数)的致命恶意与阴谋,骤然自行震动起来! 嗡——!!!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沉、浑厚、仿佛源自灵魂本源、又似开天辟地之初的古老鸣响,毫无征兆地,在苏晚脑海深处、也在整个乾元宫前每一个人的感知中轰然炸开! 紧接着,那玉佩无需苏晚刻意催动,便自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仿佛能将世间一切污秽与黑暗都净化吞噬的炽烈五色光华!光华并非扩散,而是瞬间凝聚,化作一道凝实如琉璃水晶、却又带着某种玄奥流动纹路的、仅有尺许见方的、半透明五色光盾,精准无比地、间不容发地,挡在了那淬毒乌木簪与皇帝心口之间! “叮——!” 一声极其清脆、仿佛金玉交击的鸣响。 乌木簪的尖端,狠狠撞在了五色光盾之上。没有想象中的刺入,没有破碎。那看似无坚不摧、蕴含剧毒的簪尖,在触碰到光盾的瞬间,仿佛积雪遇上了烈日,又似污秽撞上了圣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尖端开始,寸寸瓦解、崩碎、消融!附着其上的幽蓝毒光,更是发出一阵“滋滋”的、令人牙酸的轻响,被五色光华彻底净化、蒸发,化作一缕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青烟,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最终,整支乌木簪,在距离皇帝心口仅有一寸之遥时,彻底化为一小撮黑色的粉末,簌簌飘落。 而那道五色光盾,在完成这惊世骇俗的守护之后,光华缓缓内敛,却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一层更加温润、更加持久的、薄薄的光膜,如同最轻柔的纱幔,轻轻覆盖在皇帝萧睿的身体表面,尤其是心口和中毒最重的脏腑区域。 这匪夷所思、逆转生死的一幕,让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柳贵妃保持着前刺的姿势,脸上的疯狂、得意、怨毒,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极致的惊骇与茫然。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虎口被反震得崩裂流血的手,又看看皇帝身上那层柔和却神圣不可侵犯的五色光膜,再看看步辇旁,那个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梁、手中玉佩散发着余晖的苏晚……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柳贵妃失魂落魄地喃喃,眼中的世界仿佛正在崩塌。她苦心孤诣谋划多年,隐忍、伪装、算计、杀戮……眼看就要登上权力的巅峰,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理解的力量,轻描淡写地、彻底地击碎!她的毒,她的计谋,她的野心,在这神迹般的光华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而苏晚,在玉佩自行护主、爆发出那浩瀚力量的瞬间,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纯温和却又磅礴无匹的暖流,从玉佩中反哺而来,瞬间涌遍她枯竭的四肢百骸!原本因透支和反噬而剧痛、濒临崩溃的灵脉,在这股暖流的冲刷、滋养、拓展下,非但瞬间恢复,更是轰然冲破了最后的壁垒,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广阔深邃的境界! 灵脉后期巅峰!距离那玄之又玄的“圆满”之境,似乎也只差临门一脚!她对灵脉之力的掌控,对天地间草木药性、乃至更精微的“气”的感知,对怀中玉佩的共鸣与理解,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连视线都变得更加清晰,思维也仿佛被加速,周围的一切在她眼中,似乎都慢了下来,细节毕现。 她没有时间去细细体会这突破的玄妙,强忍着因骤然提升而带来的轻微晕眩,她目光如电,锁定呆若木鸡的柳贵妃,右手并指如剑,遥遥一点!一股凝练的、蕴含着玉佩净化之力的灵脉劲气,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缠绕上柳贵妃的身体。 柳贵妃只觉得浑身一僵,如同被浸泡在了最圣洁的泉水中,又似被无形的绳索捆缚,体内修炼多年、夹杂着阴毒与戾气的内息,竟在这股力量下迅速消融、溃散,提不起半分力气,连思维都变得迟滞,眼中的疯狂与怨毒,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惊恐、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信仰崩塌后的空虚。 “拿下她!”陆承宇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几名离得最近的沈氏玄衣人,如同猛虎扑食,瞬间将动弹不得的柳贵妃死死按倒在地,用特制的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直到此时,众人才仿佛从一场惊心动魄的幻梦中惊醒。 “陛下!陛下您怎么样了?”萧景琰扑到步辇前,颤抖着手,却不敢触碰那层光膜。 苏晚缓步上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然平稳强大了许多。她仔细“看”着光膜下皇帝的情况,那层光膜似乎不仅阻挡了外邪,更在缓慢地、温和地净化、中和着皇帝体内原有的剧毒,同时滋养着他衰竭的生机。虽然不可能立刻痊愈,但至少,命暂时保住了,中毒的症状也在缓解,皇帝的抽搐停止了,青紫的脸色也稍微好转了一丝。 “陛下暂时无性命之忧,这层光膜在替他祛毒。”苏晚对萧景琰和周围紧张的重臣们说道,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直到此刻,皇帝萧睿紧闭的双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竟然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他的眼神依旧浑浊虚弱,但看向苏晚手中那枚光华内敛却温润依旧的玉佩时,眼中却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嘴唇翕动,发出极低、却清晰可闻的声音:“传世……玉佩……沈氏……忠良……朕……错了……” 这短短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皇帝亲口承认“错了”!承认沈氏是忠良!这无疑是为沈家平反、为太子正名的最强音! “父皇!”萧景琰泪如雨下,重重叩首。 李文弼、周崇山等老臣,也激动得老泪纵横,纷纷跪倒:“陛下圣明!” 陆承宇、沈清辞、沈墨等人,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壮、欣慰、以及终于看到希望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陛下!”就在这时,之前奉周崇山之命,拼死出去求援的侍卫副统领王虎,浑身浴血,却满脸激动地带着几名将领,从侧殿方向狂奔而来,噗通跪倒,“启禀陛下!兵部左侍郎陈韬大人,奉太子殿下血书与陛下密诏(实为伪造,但此刻已不重要),已率精兵五千,攻破承天门,击溃叛军外围,正与杨尚书(兵部尚书,此刻似乎也选择了站队)派来的援军合兵一处,向乾元宫杀来!玄武门、朱雀门守将,亦已反正,正在清剿宫内残余叛军!柳国舅所部,已被包围,正在负隅顽抗!” 援军,终于到了!而且,是压倒性的力量! 皇帝艰难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柳贵妃,又看向浴血奋战、忠诚不二的臣子和义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努力抬起手,指向柳国勇方向,声音虽弱,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杀意:“逆贼柳氏……兄妹……谋逆弑君……罪不容诛……传朕口谕……不,周爱卿,你代朕拟旨:柳国勇及其党羽,谋逆作乱,毒害君父,罪证确凿,着即……格杀勿论,不必请旨!凡有擒杀柳国勇者……重赏!凡弃暗投明、放下兵器者……可免死罪!着陈韬……全权负责……平叛事宜……” “臣,领旨!”周崇山激动应诺,立刻安排擅长书法的官员拟旨,并让王虎等人持皇帝信物(玉佩光膜暂未散,可作凭证)和口谕,前去传令。 皇帝又看向萧景琰和苏晚等人,目光复杂,充满了愧疚、感激,以及一丝如释重负:“太子……受委屈了。沈氏……满门忠烈。还有……这位苏姑娘,陆义士……诸位爱卿……皆是我大靖……肱骨栋梁。待叛乱平定……朕……自有封赏……沈家冤屈……必当……昭雪……” “谢陛下隆恩!”众人再次叩首,声音哽咽。 有了皇帝明确的旨意和态度,己方士气大振。而叛军闻听皇帝未死、援军已至、柳贵妃被擒、柳国舅被定为逆首格杀勿论,更是军心彻底崩溃。许多本就是被裹挟或慑于柳氏权势的兵卒,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仍在顽抗的柳国舅嫡系,在陈韬大军和沈氏玄衣人、忠诚侍卫的内外夹击下,迅速被分割、包围、歼灭。 柳国勇见大势已去,困兽犹斗,还想做最后一搏,却被杀红眼的沈清辞和沈墨联手死死缠住。最终,沈清辞抓住他一个破绽,软剑如同毒蛇般钻入其铠甲缝隙,一剑穿心!柳国勇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随着柳国舅授首,残存的抵抗迅速瓦解。天光,终于彻底放亮,驱散了皇城上空的阴霾与血腥。 一场震动朝野的宫变,在经历了一夜的惨烈厮杀、阴谋背叛、绝境逢生、神迹逆转之后,终于,以柳氏集团的彻底覆灭,皇帝的中毒遇刺与侥幸存活,太子与沈家的初步正名,以及以苏晚、陆承宇、沈清辞为代表的忠义力量的惨胜,而告一段落。 乾元宫前,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无声地诉说着这一夜的残酷。但活下来的人,无论是劫后余生的皇帝、太子、重臣,还是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陆承宇、沈清辞、沈墨,以及因灵脉突破和玉佩护主而气质越发沉静深邃的苏晚,都望着东方天际那轮冉冉升起的、全新的朝阳,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仇恨未全雪,冤屈待昭彰,朝局需重整,未来路漫长。但至少,最黑暗的一夜已经过去,希望的光芒,已然刺破云层,照亮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皇城。 苏晚轻轻摩挲着怀中温润的玉佩,它能感应到时空裂隙吗?归途又在何方?而陆承宇,也默默地站在她身边,望向她的目光,深邃而坚定。无论前路如何,他们已然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沈清辞看着被拖走的柳贵妃,大仇得报的瞬间,心中却空落落的,唯有看到萧景琰安然、看到沈墨等旧部无恙,才有一丝暖意。复仇之后,她又该何去何从? 第五十四章 宫变平定,沈氏平反 血腥与硝烟,在秋日澄澈的天空下,终于缓缓沉淀。皇城各处,零星的喊杀声与抵抗,在陈韬率领的大军和沈氏玄衣人、忠诚侍卫的联合清剿下,迅速归于沉寂。残存的柳氏党羽,或伏诛,或就擒,或趁乱脱逃,但已掀不起风浪。宫人们提心吊胆地开始清理满地的尸体和血污,太医署的医官们在苏晚的带领下,穿梭于各处临时设立的医帐,救治伤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药草和焦糊气味,却也渐渐透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带着疲惫的安宁。 午时,阳光穿透薄云,洒在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乾元宫前。汉白玉的广场被反复冲刷,仍留下洗不净的暗红痕迹。然而,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威的宫殿,已然恢复了肃穆。紧闭的殿门缓缓洞开,钟鼓齐鸣,庄严肃穆。 皇帝萧睿,在太医和苏晚的精心调理下,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强坐起。他没有乘坐步辇,而是在萧景琰和周崇山一左一右的搀扶下,身着明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虽然脸色蜡黄,步履虚浮,但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清冽,以及沉痛过后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踏过染血的丹陛,重新坐上了那张久违的、冰冷的龙椅。 殿下,以陈韬、李文弼、周崇山为首的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经历过昨夜的生死与站队,许多人脸上仍带着惊魂未定或庆幸之色,但无人敢有丝毫怠慢。陆承宇、沈墨、沈清辞、苏晚等人,则被特意安排在靠近御阶的前列。陆承宇和沈墨已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但身上的绷带和眉宇间的疲惫杀伐之气难掩。沈清辞则褪下了染血的劲装,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浅青色比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挽起,洗去铅华,却更显清冷绝艳,只是那双眸子,在望向御座时,依旧平静无波,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苏晚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衣裙,但怀中的玉佩温润生光,与她周身那股因灵脉突破而越发沉静深邃的气息相得益彰,令人不敢小觑。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地在宽阔的大殿中回荡。 “谢陛下!”百官齐声应和,声浪在大殿梁柱间回响。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尤其在萧景琰、沈清辞、苏晚、陆承宇、沈墨等人身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昨夜宫闱惊变,逆贼柳氏兄妹,勾结外戚,蒙蔽圣听,构陷储君,屠戮忠良,更欲毒害朕躬,颠覆国本,其心可诛,其罪当灭!”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后怕,“幸赖祖宗庇佑,天佑大靖,更有忠臣义士,舍生忘死,护卫君父,揭露奸谋,力挽狂澜于既倒。太子景琰,蒙冤受屈,幽禁数载,矢志不改,孝心可嘉。沈氏满门,世代忠良,为奸人所构,惨遭屠戮,朕……深愧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朗声道:“即日起,为沈氏一族,昭雪平反!恢复沈氏一切名誉、爵位、田产!追赠沈老国公为‘忠烈王’,沈氏罹难子弟,皆按制追封抚恤!沈墨忠勇可嘉,临危受命,保全沈氏血脉,联络旧部,功在社稷,着封为‘镇国公’,世袭罔替,领京畿卫戍副指挥使一职,协助整饬京营!” “臣,沈墨,叩谢陛下天恩!沈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沈墨老泪纵横,出列跪倒,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多年的隐忍、逃亡、暗中谋划,所有的艰辛与风险,在这一刻,似乎都值得了。 皇帝颔首,继续道:“太子景琰,仁孝聪慧,向无失德,前遭构陷,今已查明,纯属冤屈。即日起,恢复其皇太子之位,入住东宫,协理朝政,着吏部、礼部即刻办理一应仪制!”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定当勤勉政事,不负父皇,不负天下!”萧景琰亦出列,深深跪拜,声音坚定。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清辞,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坚定。 “太子妃沈氏清辞,”皇帝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与欣赏,“坚贞刚烈,为夫家、为父族鸣冤奔走,深入险境,智勇双全,堪为天下女子表率。即日起,恢复其太子妃尊位,赐还一切典制服饰。待太子正式复位后,择吉日,重行册封大典。” 沈清辞缓缓出列,盈盈下拜,姿态优雅,却自有一股不折的傲骨。她没有哭,只是眼圈微微泛红,声音清越平静:“臣妾,谢陛下隆恩。沈氏满门忠烈,得蒙昭雪,父亲兄长在天之灵,得以安息。臣妾别无他求,唯愿辅佐太子殿下,匡扶社稷,以报陛下天恩,亦不负沈氏门风。”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但苏晚和陆承宇却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深藏的、大仇得报后的空茫,以及对未来的一丝不确定。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苏晚和陆承宇,神色更加温和:“医女苏晚,身怀奇术,仁心仁术,于朕危难之际,以家传至宝‘传世玉佩’护驾祛毒,功莫大焉。更兼救治伤员,活人无数。特封为‘护国圣手’,赐黄金万两,京中府邸一座,可自由出入宫禁,太医院一应典籍药材,皆可调用。望尔精进医术,福泽苍生。” 苏晚上前行礼,态度恭谨却不卑微:“民女苏晚,谢陛下厚赐。行医济世,乃医者本分。护驾之事,实乃玉佩自有灵性,民女不敢居功。陛下隆恩,民女愧领,定当竭尽所能,以报陛下。” 她心中想的,却是这“自由出入宫禁”和“调用太医院资源”,或许对她进一步研究灵脉、探寻玉佩秘密大有裨益。 “义士陆承宇,”皇帝最后看向陆承宇,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临危不乱,智勇双全,数次于险境中救驾、护卫太子与忠臣,更兼调度有方,于宫变中稳守核心,功勋卓著。特封为‘骁骑将军’,领京城巡防营副统领之职,赐府邸、金银。望尔尽忠职守,护卫京畿。” 陆承宇抱拳行礼,姿态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的飒爽:“末将陆承宇,谢陛下提拔!定当恪尽职守,护卫陛下、太子与京城安危!” 他心中明白,这职务虽然不算顶尖,却是实实在在的兵权,且是京城要害,既是皇帝对他能力的认可,也隐隐有将他与沈氏、太子一系绑定,制衡其他势力的意味。他并不排斥,在这个世界,掌握力量,才能更好地保护想保护的人,探寻想知道的秘密。 封赏完毕,皇帝脸上露出疲惫之色,但仍强打着精神,宣布了对柳氏一党的最终处置:柳贵妃(废为庶人)赐白绫自尽,柳国舅已死,戮尸枭首,传示九边。柳氏全族,成年男子斩立决,女子及未成年男子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其党羽,按罪责轻重,或斩或流或革职,一应家产抄没入官。 至此,一场震动朝野的宫变与沈氏冤案,终于在皇帝的御口亲断和明旨颁下后,尘埃落定。沈氏沉冤得雪,荣耀更胜往昔;太子复位,重掌国器;奸妃伏诛,外戚覆灭;忠臣得赏,义士受封。朝堂之上,看似拨云见日,焕然一新。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新的权力格局需要时间磨合,战争的创伤需要时间抚平,人心的猜忌与欲望,也从未因一场胜利而消失。 散朝之后,众人心思各异。 沈墨立刻被一群前来恭贺的、或真或假的官员围住,他沉稳地应对着,眼中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对沈氏旧部的哀思与重振家声的沉重责任。萧景琰则被皇帝留下,父子二人关起门来,不知密谈些什么,但太子的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却也更加坚定。 沈清辞婉拒了所有邀约,独自一人,乘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然来到了已被查封、刚刚启封的沈氏旧宅。宅院依旧宏伟,却因多年的封禁和昨夜的混乱,显得有些破败荒凉,庭中杂草丛生,雕梁画栋蒙尘。她默默地走过熟悉又陌生的回廊、庭院,指尖拂过冰冷斑驳的廊柱,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父亲的教诲,兄长的呵护,母亲的温柔,阖家团聚的欢笑……最终,都化为了那场滔天大火与无尽的血色。 她停在了父亲生前的书房前。门扉虚掩,里面被翻检得一片狼藉,书籍散落一地。她蹲下身,一本一本地捡起,轻轻拂去灰尘。就在她拾起一本厚重的、看似是地方志的书时,一张泛黄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从书页中悄然滑落。 沈清辞微微一怔,拾起信笺。纸质坚韧,墨迹古朴,显然年代久远。她缓缓展开,熟悉的、属于沈家某位先祖的笔迹映入眼帘。信的开头,便是让她心神剧震的话语: “后世子孙谨记:吾族所护‘传世珏’,非仅镇国灵物,亦为‘界钥’之残。双魂异世,非为偶然,乃珏力牵引,灵脉呼应。时空裂隙,存乎天地气机流转之间,珏全脉圆,或可感应其息,然欲定锚归途,非仅赖珏力,更需‘彼界信物’为引,及莫大机缘……” 双魂异世?珏力牵引?灵脉呼应?彼界信物?这寥寥数语,几乎印证了苏晚和陆承宇的来历,也揭示了玉佩更深层的秘密!沈清辞的心怦怦直跳,她快速浏览下去,后面记载的,是一些关于灵脉修炼的模糊心得,以及关于“七星卫”与玉佩之间某种古老契约的只言片语,最后,是一句意味深长的告诫:“……知秘者,负重责。或助其归,或留其守,皆关天数,慎之,慎之……” 助其归?留其守?沈清辞握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晚晚和陆承宇,他们终究是想着回去的吧?那自己呢?大仇得报,沈氏平反,景琰复位……她似乎完成了所有的使命,可接下来呢?继续做回那个端庄娴雅、辅佐太子的太子妃?可经历了这一切,浴血厮杀,亡命天涯,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与秘密,她的心,似乎再也无法完全安于那四方宫墙之内了。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迅速将信笺收入袖中,抬头看去,只见萧景琰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门口,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愧疚,也有深深的理解。 “清辞,”萧景琰缓步走进,挥退了跟随的内侍,轻声道,“我都听说了,你去了沈府旧宅。这里……让你难受了。” 沈清辞摇摇头,勉强笑了笑:“还好。只是有些……物是人非。” 她顿了顿,看向萧景琰,“陛下留你,说了什么?” 萧景琰在她身旁的旧椅上坐下,叹了口气:“父皇身体大不如前,经此一事,更是心力交瘁。他……将整顿朝纲、清理柳氏余毒、安抚民心的重任,大半交托于我。还有……关于传世玉佩和沈氏守护的秘密,他也问了几句,我按我们之前商议的,只说玉佩乃沈氏祖传祥瑞,有安神定魄、祛毒疗伤之效,具体玄奥,亦不甚了了。父皇未再深究,但……” 他看向沈清辞,目光清明,“清辞,苏姑娘和陆兄的来历,以及玉佩真正的秘密,你我都心知肚明。他们于你、于我、于沈家、于大靖,皆有再造之恩。他们若想探寻归途,我必倾力相助。他们若愿留下,我亦必以国士待之,绝不相负。只是……此事关系太大,需得万分谨慎。” 沈清辞心中微暖,点了点头:“我明白。晚晚他们……自有主张。我们只需在他们需要时,提供助力即可。” 她想起袖中的信笺,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立刻拿出。此事,或许还需与苏晚、陆承宇商议后再定。 而此刻的苏晚,正在新赐的、位于京城繁华地段的“圣手府”中。府邸轩敞,陈设精美,仆役如云。但她无暇欣赏,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静室中,怀中玉佩光华流转,与她体内的灵脉之力呼应共鸣。突破到后期巅峰后,她与玉佩的联系更加紧密,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在玉佩深处,似乎封印着某种浩瀚的、关于时空的“信息流”,只是太过庞杂模糊,以她目前的境界,尚无法清晰解读。但那种对“归途”的隐隐呼唤,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陆承宇则在巡防营的衙署里,熟悉着新的职务和手下。他做事干脆利落,赏罚分明,很快便在军中树立了威信。夜深人静时,他会拿出那枚从柳贵妃遗物中发现的、材质奇特、纹路与苏晚的银针和他的打火机隐隐相似的金属碎片,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眉头深锁。这碎片,似乎指向了柳贵妃或许也接触过“异世”之物,或者……这世界与“异世”的联系,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更早。 夜色,再次笼罩京城。皇城内外,灯火渐次亮起,照亮了劫后的安宁,也照亮了每个人心中,那已然不同、却又紧密相连的未来之路。 第五十五章 旧宅秘信,双穿伏笔 暮色四合,为刚刚恢复了些许生气的沈氏旧宅披上了一层温柔的余晖。府邸门楣上崭新的“敕造镇国公府”烫金匾额,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门前的石狮也重新披上了象征权贵的红色绸缎。府内,仆役穿梭,正在沈墨的指挥下,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清理、修葺、归置。然而,那份深植于砖瓦梁木间的、属于百年勋贵的沧桑与沉重,却非一朝一夕能够洗去。 沈清辞屏退了跟随的侍女,独自一人,踏着熟悉的、却因荒废多年而生出细密苔痕的青石板路,穿过前庭,绕过回廊,走向府邸深处那座独立的、掩映在几株巨大梧桐树下的院落——父亲沈老国公生前的书房“静思斋”。 推开虚掩的、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潮气、以及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小院疏于打理,杂草已没过脚踝,几丛秋菊在角落里寂寞地开放。书房的门窗半开,里面光线昏暗。 她点燃一支带来的蜡烛,举步迈入。屋内比她上次来时更加凌乱,显然抄家时的兵丁和后来查抄柳氏逆产的官吏,都曾在此翻检。博古架倾倒,珍玩碎了一地。靠墙的巨大书架虽然未倒,但书籍被胡乱抽出、丢弃,散落得到处都是,许多珍贵的古籍善本被践踏、污损,看得沈清辞心头刺痛。 她没有立刻去整理那些书籍,而是径直走到书房最里侧,父亲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书案上空空如也,文房四宝早已不见,只积了厚厚一层灰尘。她的目光,却落在了书案后方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已经蒙尘的《江山万里图》上。 这幅画,是沈家一位善丹青的先祖所作,笔力雄浑,气象万千,一直被父亲珍视。沈清辞记得,小时候父亲常抱着她,指着画上的山川城池,讲述先祖随太宗皇帝开疆拓土、安定四方的故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画轴,触动了某个极其隐秘的、几乎与画轴纹理融为一体的细小凸起。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只见那幅巨大的画卷,连同后面看似完整无痕的墙壁,竟缓缓向内侧滑开三尺,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入口!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陈年墨香和某种奇异檀木的气息,从入口中涌出。 这就是沈氏历代家主口口相传、唯有嫡系血脉在特定时辰以特定手法才能开启的密室入口。沈清辞幼时曾见父亲开启过一次,那时只觉神秘,如今方知,这里面或许藏着沈家真正的核心秘密。 她定了定神,举着蜡烛,侧身钻入。入口在她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密道不长,尽头是一间约莫丈许见方的小小石室。石室四壁光滑,没有窗户,只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以及靠墙的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多宝格。格子上空空荡荡,只正中摆放着一个长约尺许、宽约半尺、高不足三寸的扁平紫檀木盒。 木盒样式古朴,表面没有任何雕饰,但通体泛着一种温润内敛的暗紫色光华。盒盖上,没有任何锁扣,却隐约可见几道极其黯淡的、与传世玉佩上纹路有几分神似的流动线条。当沈清辞靠近时,盒盖上的线条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亮起,传来一股极其微弱、却与她血脉隐隐共鸣的奇异波动。 这就是先祖信中提到的、需要沈氏血脉与灵脉之力才能开启的秘盒。沈清辞深吸一口气,静心凝神,尝试着去感受、引导体内那自沈氏平反、心境变化后,似乎隐隐松动、变得活跃了一丝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微弱暖流。这暖流极其细小,远不及苏晚那般浩瀚,却带着沈氏独有的、与这木盒同源的清正温和气息。 她将指尖轻轻按在盒盖中央,那丝微弱的暖流随之缓缓渡入。 嗡…… 木盒微微一震,盒盖上那黯淡的线条骤然亮起柔和的紫光,如同被点燃的星图,迅速流转、勾勒,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与沈清辞血脉隐隐呼应的古老符纹。紧接着,“咔”的一声轻响,木盒的盒盖,竟自行缓缓向上弹开了一条缝隙。 沈清辞屏住呼吸,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衬着明黄色的丝绸,已经有些褪色。丝绸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已泛黄卷起的信笺,以及一枚仅有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剔透、形状不规则、却散发着淡淡温润光晕的玉佩碎片。这碎片的质地与光泽,与苏晚那枚完整的传世玉佩,以及陆承宇从柳贵妃遗物中找到的那枚奇异金属碎片,隐隐有种同源的气息,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内敛。 她先拿起那枚莹白碎片,入手温润,与她血脉中的暖流共鸣更甚。仔细看,碎片边缘的断裂纹路,似乎能与陆承宇找到的那枚碎片完美拼接!而且,当这碎片靠近她怀中那枚苏晚曾给她、用于紧急联络的羊脂白玉佩(沈家暗记)时,竟也产生了微弱的吸引。 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沈清辞展开那封泛黄的信笺。信纸坚韧,墨迹是沈家某位先祖特有的、带着金石之气的铁画银钩。开篇,便是让她心神俱震的话语: “后世掌盒子孙亲启:吾沈氏一族,自太宗时得‘传世珏’残片,奉旨世代相守,非仅为镇国灵物,实乃守护‘两界之衡’。珏之力,通玄渺,连异世。每百廿载,天地气机交汇,寰宇壁障薄弱处,或有‘裂隙’微生。是时,身负异世之息、灵脉天成者,或受珏力牵引,破界而来,此所谓‘双星异世’。” 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加速。“双星异世”!苏晚和陆承宇!果然,他们的到来,并非偶然! “异世之魂,携彼界独特气韵,此气韵可激珏力,亦可滋养灵脉,更乃补全珏力、稳固‘裂隙’、乃至……锚定归途之关键。然,欲借珏力感应‘裂隙’,非仅需珏全,更需异世之魂灵脉达至‘圆满’,且需集齐散落之‘界钥’信物。信物或存于彼界,或流落此间,形态各异,然皆蕴一丝本源界力。吾族世代搜寻,仅得其一(盒中之珏),另一片(疑为柳氏所得)下落不明,另有二钥,恐仍存彼界。” “柳氏先祖,曾窥珏秘,妄图夺之,借‘裂隙’之力,行逆天改命、窃取国祚之事,为吾祖所败,其心不死,遗祸子孙。今之柳氏女祸乱宫闱,其行必与珏秘相关,后世子孙当万分警惕。若遇双星异世之人,当以诚待之,其或为助吾族完此守护重任之关键。然,归途凶险,裂隙莫测,是助其归,是留其守,关乎两界安稳,须慎之又慎,顺应天命人心,不可强求。” “另,吾族‘七星卫’,乃先祖以珏力为引、秘法淬炼之忠勇卫率,与珏有契,可借珏力显威,亦为守护珏与‘裂隙’之最后屏障。然驱动七星,需珏力与沈氏嫡系血脉共鸣,且耗损甚巨,非生死存亡,不可轻动。盒中残珏,可与七星卫主令契合,增其威能,亦为感应‘裂隙’方位之辅。” 信笺到此为止,没有落款,只有一枚小小的、与盒盖上符纹相似的朱砂印记。 沈清辞握着信笺,久久不能言语。先祖寥寥数语,却将传世玉佩、双穿、灵脉、时空裂隙、界钥信物、柳氏野心、七星卫的由来与限制……所有零碎的线索,串成了一条清晰而令人震撼的链条! 原来如此!原来沈家世代守护的,是如此惊天动地的秘密!原来晚晚和承宇的到来,肩负着如此奇特的使命与可能!原来柳贵妃的疯狂,背后是跨越百年的贪婪与野心!原来七星卫的力量,竟也与玉佩和沈氏血脉紧密相连! 她将信笺和那枚莹白碎片小心收好,盖上木盒。木盒上的光华缓缓内敛,恢复了古朴的模样。她走出密室,画卷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站在昏暗的书房中,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沈清辞心中的迷茫,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虽然前路依旧未知,甚至更加凶险莫测,但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复仇之后,她并非无事可做。沈氏的荣耀需要重振,但这荣耀背后,是沉甸甸的、守护两界平衡的责任。晚晚和承宇是伙伴,是恩人,他们的去留,关乎的不仅是个人情谊,更是可能影响无数人的重大抉择。而她自己,身为沈氏嫡女,身负这微弱的灵脉与知晓秘密的责任,她无法置身事外。 她没有犹豫,立刻唤来心腹侍女,低声吩咐:“立刻去请苏姑娘、陆将军、墨叔,还有……太子殿下,过府一叙,就说我有极其要紧之事相商,关乎……传世玉佩根本之秘。” 侍女领命而去。沈清辞则走到院中,仰头望着夜空逐渐清晰的星辰。先祖信中提到“百廿载”的周期,苏晚和陆承宇的到来,是否意味着……新的“裂隙”波动期已经开始?那归途的“界钥”,除了已知的四件(苏晚银针、陆承宇打火机、盒中碎片、柳氏碎片),是否还有更多?而“助其归”与“留其守”,又该如何抉择? 她知道,今晚的聚首,将揭开一个全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 一个时辰后,沈氏旧宅“静思斋”书房内,烛火通明。苏晚、陆承宇、沈墨、萧景琰(太子)皆已到齐。沈清辞屏退所有下人,甚至让沈墨亲自在院外守卫。 她没有多言,先将那封先祖秘信,递给众人传阅。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每个人的脸色,都随着的深入,而变得无比凝重、震撼、恍然、继而陷入深思。 苏晚看完,轻轻抚摸着怀中温润的玉佩,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双星异世,灵脉牵引,界钥信物……我原以为只是意外,没想到……” 她看向陆承宇,两人眼中都看到了彼此明悟后更深的复杂。回家的希望似乎有了明确的路径,但这路径却如此玄奥艰难,且牵涉甚广。 陆承宇从怀中取出那枚从柳贵妃遗物中找到的奇异金属碎片,放在桌上。沈清辞也将木盒中的莹白碎片取出。苏晚犹豫了一下,也拿出了那套从不离身的银针。陆承宇想了想,将那个早已耗尽燃料的Zippo打火机也放在了旁边。 当四件物品靠近时,异象发生了! 莹白碎片与金属碎片边缘的断裂纹路,竟然严丝合缝地靠近,虽然没有真正连接,但彼此间产生了强烈的吸力与共鸣,散发出淡淡的、交融的乳白与暗金色光晕。苏晚的银针微微震颤,针尖泛起一丝极淡的、与玉佩同源的温润白光。陆承宇的打火机,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上,竟也隐约浮现出与玉佩纹路有几分相似的、极其黯淡的扭曲纹路。 而苏晚怀中的传世玉佩,更是光芒大放,五色光华流淌,与这四件“界钥信物”的光晕交织、共鸣,在桌面上方,隐隐勾勒出一副更加复杂、更加立体、仿佛蕴含着无数星辰轨迹与空间折叠意象的、残缺不全的虚幻图案!图案的中心,有一个明显的、如同漩涡般的空洞,散发出强烈的、对“完整”与“连接”的渴望。 “四钥已现其四……”沈墨声音干涩,看着那奇异的景象,“信中说,需集齐散落之界钥信物……看来,至少还有一件,或许更多,流落在外。” 萧景琰(太子)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目光锐利地看着那虚幻图案,沉声道:“此物关联甚大,远超朝堂权争。清辞,苏姑娘,陆将军,沈公,此事……绝不可外泄。父皇那里,我会设法周旋,玉佩与诸位的功劳,朝廷自有封赏厚待,但关于‘裂隙’、‘异世’、‘界钥’之事,需绝对保密,否则恐引天下动荡,宵小觊觎。”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和陆承宇,神色真挚,“至于二位探寻归途之事,我萧景琰在此立誓,必倾尽全力相助。无论需要何等资源、人力,只要不危害大靖-国本,景琰绝不推辞。二位于我有救命之恩,于沈氏、于大靖有再造之功,此情此义,景琰没齿难忘。” 苏晚和陆承宇起身还礼。苏晚道:“殿下言重了。探寻归途,亦是我们的心愿。但此事玄奥,需从长计议,更不能因一己之私,扰乱此间安宁。眼下,我们需先提升自身实力,参悟玉佩奥秘,同时……或许需查清柳氏是否还知晓更多,以及那可能流落在外的界钥下落。” 陆承宇点头,看向沈清辞:“清辞,柳贵妃虽被囚,但她或许知道些内情。我想去冷宫一趟,见她最后一面。” 沈清辞微微蹙眉,但想到信中关于柳氏野心的记载,还是点了点头:“小心些,我让墨叔安排人陪你去。她如今穷途末路,心性难测。” 她又看向苏晚,眼中带着担忧与坚定:“晚晚,灵脉圆满,非一日之功。你需要静心修炼,太医院的资源和这沈府,你皆可随意使用。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苏晚感激地点头,她能感觉到,在四钥与玉佩共鸣的刺激下,体内灵脉又活跃精进了一分,距离那玄妙的“圆满”之境,似乎真的不远了。而那归途的“锚点”,似乎就藏在这共鸣之中,等待着她去发现,去点亮。 夜色渐深,烛影摇红。小小的书房内,五人围坐,命运因古老的秘密与共同的使命,再次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前路漫漫,迷雾重重,但有彼此相伴,有目标在前,有责任在肩,他们的眼神,都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明亮,更加坚定。 而此刻,冷宫深处,那间曾经囚禁萧景琰、如今关押着废妃柳氏的阴暗石室中,柳贵妃(或许该称柳氏)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唯一的气窗透进的、惨淡的月光。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早已失去光泽的、样式奇特的金属镯子,镯子内侧,刻着几个细微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扭曲的符号。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诡异而凄凉的弧度,低声喃喃,如同梦呓: “界钥……共鸣了……他们找到了……可惜……你们永远……也集不齐……最后的‘心钥’……在……那里……”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消散在石室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第五十六章 冷宫问罪,贵妃秘辛 “静思宫”深处,废置已久的“思过殿”,如今成了关押废妃柳氏(柳玉娆)的囚笼。此地比囚禁萧景琰的石室更加偏僻阴森,常年不见阳光,只有高处一方小小的、嵌着粗铁栏的气窗,透进些许惨淡的、带着霉味的微光。墙壁上渗着水珠,地上铺着的干草潮湿腐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潮气和若有若无的、属于绝望的腐朽味道。 柳玉娆蜷缩在角落里一堆相对干燥的草堆上。曾经华美精致的宫装早已被剥去,换上了一身粗糙肮脏的灰色囚服,满头珠翠云髻散乱如枯草,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曾经顾盼生辉的凤目此刻只剩下空茫的灰暗与偶尔闪过的、淬毒般的怨毒。唯有在听到牢门铁链被打开的、刺耳声响时,她那死寂的眼中,才骤然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最后的疯狂、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等候多时的讥诮。 陆承宇和苏晚在两名沈墨精心挑选的、绝对可靠且身手高强的玄衣人陪同下,走进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囚室。玄衣人将一盏昏暗的油灯挂在墙壁的铁钩上,默默退到门边守卫,但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柳玉娆。 昏黄的灯光跳跃着,将室内三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拉长。柳玉娆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陆承宇冷峻的脸上和苏晚沉静的面容上扫过,最后落在苏晚腰间那隐约透出的、温润的五色光华上(玉佩被妥善收藏,但气息难掩),嘴角扯出一个怪异而凄凉的弧度。 “呵……呵呵……是你们啊。”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门轴转动,“怎么?来看本宫……哦不,看我这丧家之犬的落魄模样?还是……来送本宫最后一程?” 陆承宇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开门见山,声音在狭小的囚室中显得格外冷硬:“柳玉娆,你柳氏先祖,为何世代觊觎沈家传世玉佩?你手中的那枚奇异碎片,从何而来?关于‘异世’、‘裂隙’,你还知道什么?说!” 苏晚也上前一步,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看着她:“你的野心,不止于权倾后宫。你想得到玉佩,想利用它的力量,对不对?你甚至可能知道,我们……来自何处。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或许……能让你走得稍微体面些。” “体面?”柳玉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咯咯地低笑起来,笑声如同夜枭啼哭,在囚室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本宫从云端跌落泥潭,家族覆灭,身败名裂,还将被赐下三尺白绫……体面?哈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笑了好一阵,才喘息着停下,眼中癫狂之色更浓,却奇异地浮现出一丝追忆与不甘混杂的复杂情绪。 “觊觎?是,我柳氏世代,无时无刻不想得到那‘传世珏’!”她死死盯着苏晚,仿佛要将她看穿,“凭什么?凭什么他沈家就能得此天赐神物,世代荣宠,守护国运?而我柳家,同样辅佐太祖开国,却只因先祖一时贪念(试图探究玉佩之秘),便被沈家先祖打压、排挤,从此只能屈居人下,甚至被斥为‘心术不正’?沈家满口忠义,守护国本,可那玉佩的力量,就只该用来‘守护’吗?它明明能打开更广阔的门,通向无限的可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尖利:“我祖父告诉我,我柳家先祖,曾与一名‘天外异人’有过接触!那异人身怀奇物,言及世界之外,别有洞天,更有长生、改命、逆转乾坤之秘!而开启那‘天外之门’的关键,就在沈家守护的玉佩之中!可惜,那异人被沈家先祖所害,其遗物也被沈家夺走大半,只留下一枚碎片和几句残语,被我柳家先祖冒死藏匿!” “那枚碎片,就在你手里,对不对?”陆承宇冷冷问道。 “不错!”柳玉娆毫不掩饰,眼中闪过贪婪与痛惜,“可惜,我研究了十几年,只知道它与玉佩有关,能微微引动玉佩气息,却始终不得其法,无法窥其全貌。直到……直到你们出现!”她猛地指向苏晚和陆承宇,眼神狂热而怨毒,“你们身上的气息,与那碎片,与玉佩,都有呼应!你们就是那‘天外异人’的同族,对不对?!你们能真正激活玉佩,打开那扇门!” 苏晚和陆承宇心中一震,这印证了先祖信中的说法。柳氏果然与“异世”有过接触,且执念极深。 “所以,你构陷沈家,追杀我们,不仅是为权,更是为了得到完整的玉佩,探寻打开‘天外之门’的方法?”苏晚沉声道。 “是!都是!”柳玉娆厉声道,随即又颓然下来,眼神空洞,“可惜……功亏一篑。沈家那老匹夫(沈墨)竟然还藏着‘七星卫’那样的力量,你们这两个‘天外异人’,也远比我想象的难缠,还有那玉佩……竟能自行护主……” 她看着苏晚,眼中满是不解与嫉妒,“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得到它的认可?就因为你也是‘天外’来的?就因为你那所谓的‘灵脉’?” 她忽然又神经质地低笑起来,声音诡秘:“不过……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想打开那扇门,没那么简单。玉佩完整,灵脉圆满,集齐‘钥匙’(她看向苏晚腰间的玉佩光华)……这些或许只是基础。我柳家先祖留下的残语中,还提到过一个词——‘献祭’。” “献祭?”苏晚心头一紧。 “对,献祭。”柳玉娆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诡异的光芒,“以一件与‘天外’、与灵脉、与玉佩皆有最深羁绊的‘灵性之物’为引,血祭于门,方能真正稳定通道,锚定归途……否则,即便强行打开,也不过是瞬息即逝的幻影,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测的灾祸。至于那‘灵性之物’具体是什么……呵呵,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你们身上某件最重要的东西,或许,是某个特定的人,也或许……是你们自己的一部分?” 这充满恶意与不确定性的“献祭”之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苏晚和陆承宇心头。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彼此,想到了沈清辞,想到了那些并肩作战的伙伴,想到了各自珍视的、来自现代的信物…… “还有,”柳玉娆似乎很享受他们凝重的表情,继续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道,“你们以为,你们的到来,只是巧合吗?‘天外之门’百年一现,有缘者至。可为何偏偏是你们?或许……你们的魂魄,早就与这个世界,与沈家、柳家,甚至与那玉佩,有着斩不断的因果纠缠呢?我柳家先祖留下的只言片语中,似乎提到过,百年前那位‘天外异人’,曾有一对挚友,因门之变故,流落此间,魂散八方……说不定,你们就是他们的转世呢?哈哈,哈哈哈……” 这近乎诅咒般的臆测,让囚室内的空气更加凝滞。苏晚和陆承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却也有一丝释然。无论前世如何,他们是活在当下的苏晚和陆承宇,有着自己的意志与选择。 柳玉娆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心力,笑声渐渐低微,化为剧烈的咳嗽,咳得蜷缩起来,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良久,她才喘着粗气,抬起头,眼神中的疯狂、怨毒、不甘,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她看着陆承宇和苏晚,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诡异的平静笑容。 “该说的……都说了。成王败寇,我柳玉娆认了。这囚笼,这白绫,我早就受够了……” 她低语着,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石壁,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充满瑰丽幻想的方向,“‘天外之门’……长生……改命……呵呵……终究是……镜花水月……”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头向旁边冰冷的石壁狠狠撞去!动作快得连门边的玄衣人都来不及反应! “砰!”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染红了斑驳的石壁。柳玉娆的身体软软滑倒,额头破裂,眼神迅速涣散,脸上却定格着那抹诡异的、似嘲似怜的平静笑容。 一切发生得太快。陆承宇和苏晚甚至没来得及阻止,也没想过要阻止。他们默默地看着那具迅速失去生机的躯体,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个女人,一生被家族的执念、对力量的贪婪、以及对自身命运的不甘所驱使,机关算尽,狠毒疯狂,最终却以这样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充满野心与悲剧的一生。 “走吧。”陆承宇沉默片刻,对苏晚低声道。 苏晚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死去的柳玉娆,转身,与陆承宇一起,走出了这间充斥着血腥、霉味与疯狂余韵的囚室。厚重的牢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回到沈氏旧宅“静思斋”,沈清辞、沈墨、萧景琰(太子)早已等候多时。听完陆承宇和苏晚复述的、来自柳贵妃(柳玉娆)临终前的秘辛,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 “献祭……与天外、灵脉、玉佩羁绊最深的灵性之物……”沈墨眉头紧锁,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这……太过凶险莫测。柳氏妖女,死前之言,未必全真,或许只是其恶意诅咒,乱我等心神。” 萧景琰神色凝重:“无论真假,此事绝不可掉以轻心。若开启那‘裂隙’真需此等代价,我等必须慎之又慎。绝不可为达目的,行不义之事,伤及无辜,更不可损及苏姑娘、陆将军,或任何一位有功之臣、至亲之人。” 沈清辞紧紧握着袖中的先祖信笺,指尖发白。柳玉娆的话,与先祖信中“助其归,留其守,关乎两界安稳,须慎之又慎”的告诫隐隐呼应。这“献祭”,恐怕就是那“慎之又慎”的关键所在。她看向苏晚,只见苏晚脸色微白,显然也被这“献祭”之说所震,但眼神依旧坚定。 苏晚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柳氏之言,不可尽信,但也不可不信。‘献祭’之说,听起来残忍,但若真与稳定‘裂隙’、锚定归途有关,或许……并非字面意义上的血肉献祭。灵性之物,也可能是某种蕴含特殊能量或羁绊的宝物,或者……是某种仪式、某种心境的达成。” 她试图从更理性、更符合她对能量和“灵性”理解的角度去解读,“眼下,我们对此所知太少,盲目猜测只会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提升自身实力,参悟玉佩,同时,暗中查访那可能流落在外的最后一件‘界钥’,以及……关于‘献祭’的任何可靠线索。” 陆承宇点头赞同:“不错。柳氏覆灭,但其残余势力或知晓内情者,未必全数落网。我会以巡防营的职权,暗中排查京城内外可疑人等,尤其是与柳氏过往密切,或可能接触过‘异世之物’的。清辞,你沈氏旧宅和先祖遗物中,或许还有线索。晚晚,你专心修炼灵脉,太医院和沈府资源,尽可取用。太子殿下坐镇朝堂,稳定大局,便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萧景琰郑重点头:“陆将军放心,朝堂之事,孤会处理妥当。柳氏余孽,绝不容其死灰复燃。苏姑娘修炼所需,一应供应,绝无短缺。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入东宫寻孤。” 沈清辞也道:“我即刻开始整理沈氏所有秘藏典籍、先祖手札,看看能否找到关于‘献祭’或‘灵性之物’的记载。另外……”她看向苏晚,眼中带着一丝决然,“先祖信中提到,沈氏血脉亦有微末灵脉,或许我能尝试激活,即便不能如晚晚那般修炼至高深,或许也能在关键时刻,以血脉之力,助你一臂之力,或与玉佩产生更深共鸣。” 计划再次明确。五人分工,各司其职,目标直指那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的、关于归途与两界平衡的终极秘密。 夜深人静,众人散去。苏晚独自留在静室,盘膝坐下,尝试运转灵脉。然而,不知是否因白日冷宫见闻与“献祭”之说的冲击,她心绪难平,灵脉之力运转间,竟隐隐有一丝滞涩与躁动。怀中的玉佩传来温润的安抚,但那种对“圆满”的迫切,对未知“献祭”的隐忧,以及对归途的渴望,几种情绪交织,让她难得地无法完全入定。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灵脉深处,仿佛被某种外来的、极其微弱却精纯的意念轻轻触动了一下!那感觉一闪而逝,却让她浑身一震!这不是玉佩的气息,也不是她自身情绪,更像是……某种沉睡的、与她灵脉同源却更为古老浩瀚的“印记”,被“献祭”、“异世”、“羁绊”等关键词所引动,微微苏醒了一丝! 紧接着,她感到怀中的传世玉佩,以及贴身收藏的银针,还有桌上那四件暂时放在一起的“界钥”信物(包括新得的莹白碎片和金属碎片),同时传来一阵清晰而同步的、带着悲凉与期待的共鸣!仿佛在回应着那灵脉深处的悸动! 这异动让苏晚瞬间汗毛倒竖。难道……柳玉娆那关于“前世因果”的疯话,并非完全是胡言乱语?难道她和陆承宇的灵脉深处,真的沉睡着与这个世界、与玉佩、与百年前那场变故相关的“印记”? 与此同时,在陆承宇暂居的骁骑将军府中,他正就着灯火,仔细研究从柳玉娆遗物中整理出的一张材质奇特、非绢非纸、边缘烧焦的残破图纸。图纸上线条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复杂的、层层嵌套的阵法图案,图案的核心,是一个扭曲的、如同漩涡般的符号,周围散布着几个小点,其位置和形状,竟隐隐与已知的四件“界钥”信物,以及传世玉佩的投影轮廓……有所对应!而在图案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仿佛滴血般的标记,旁边用一种极其古老、几乎失传的文字,标注着一个词,陆承宇辨认了半天,结合沈墨对古文字的涉猎,勉强认出似乎是——“心契”或“灵契”? “心契?灵契?”陆承宇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会不会就是柳玉娆口中那“与天外、灵脉、玉佩羁绊最深的灵性之物”?还是说,是某种仪式或契约? 而在沈清辞的书房中,她正对着一本从密室角落翻出的、以奇特兽皮制成、封面无字的古老书册凝神细读。书册记载的,正是沈氏先祖摸索出的、激活和滋养那微弱血脉灵脉的秘法,其中提到了需要“以珏气温养,辅以清心宁神之药,于月华鼎盛之时,感应血脉星辉”。她尝试着按法门所述,静心感应,指尖那缕微弱的暖流,似乎真的凝实了一丝,与怀中那枚先祖留下的莹白碎片,产生了更清晰的呼应。 而东宫之中,萧景琰并未休息。他站在窗前,望着沉寂的皇城,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心腹暗卫呈上的密报。密报显示,近日有几名原本依附柳氏、在宫变后表现得极为恭顺甚至急于撇清关系的官员,暗中似乎仍有不正常的联络,且其中一人,数日前曾悄悄去过城西一间早已废弃的道观。那道观,据说在前朝香火鼎盛时,曾以炼制“金石丹药”、“沟通天地”闻名…… 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笼罩着刚刚经历剧变的京城。而新的暗流,伴随着古老的秘密、未解的羁绊、以及人性深处对未知力量的贪婪与恐惧,正在这宁静的表象之下,悄然滋生、汇聚。苏晚灵脉深处的悸动,陆承宇手中的残图,沈清辞翻阅的秘籍,萧景琰案头的密报……如同散落的拼图,正在被一双无形的手,缓缓推向那幅名为“真相”与“抉择”的宏图。 第五十七章 灵脉异动,秘籍初现 “圣手府”深处,专为苏晚准备的、引了地火布置而成的静室“涵元阁”内,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凝滞与紊乱气息。 苏晚盘膝坐于静室中央的温玉-蒲-团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脸色异样的潮红。她双手结印,虚托于丹田之前,掌心上方,那枚完整的传世玉佩悬浮着,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波动的五色光华,如同风中残烛,时而炽烈如烈日,时而黯淡如萤火。在她身周,那四件“界钥”信物——古朴银针、Zippo打火机、莹白碎片、暗金碎片——被摆放在四方方位,同样光芒闪烁,与玉佩共鸣,但共鸣的频率却显得杂乱无章,仿佛失去了主心骨。 她体内的灵脉之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原本温顺流淌的液态光焰,此刻变得滚烫、狂暴,疯狂地冲击着那层通往“圆满”之境的、看似薄弱却坚韧无比的壁障。每一次冲击,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同时,脑海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洪流般涌现——有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有实验室的冰冷器械,有穿越时的时空乱流,有宫变夜的血火厮杀,有沈清辞含泪的眼,有陆承宇坚定的背影,更有那来自柳玉娆口中、关于“献祭”与“前世因果”的低语呢喃……这些杂念,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她的心神,让她无法彻底沉静,无法完美掌控那磅礴的力量。 “噗——”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苏晚口中喷出,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襟。她身体猛地一颤,悬浮的玉佩光华骤暗,四件信物也同时发出哀鸣般的低颤。紧接着,她周身气息如同泄气的皮球般迅速萎靡下去,眼睑无力地垂下,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晚晚!” “苏姑娘!” 静室门外,一直守护在侧、心神不宁的陆承宇、沈清辞、沈墨三人,几乎在苏晚吐血倒下的瞬间便破门而入!陆承宇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即将摔倒在地的苏晚稳稳接住,入手只觉得她身体滚烫,气息微弱紊乱,嘴角还挂着血丝,顿时心如刀绞。 “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沈清辞脸色煞白,急忙上前,手指搭上苏晚的腕脉,只觉脉象混乱至极,灵脉之力如同沸水般在体内左冲右突,却又后继无力,显是强行突破失败,遭了严重的反噬。 “是心魔!是强行突破,又心神不宁,被执念杂念所扰,反噬己身!” 沈墨经验老到,一眼看出端倪,脸色凝重无比,“灵脉突破,尤其是临近圆满这等大关,最重心境澄澈。苏姑娘怕是被白日冷宫之事,以及那‘献祭’之说所扰,心中牵挂、疑虑、恐惧交织,生了心障,强行为之,故而走火入魔!” “那如何是好?”陆承宇急问,声音都带着颤音。他不懂什么灵脉心魔,只知道怀中的人儿气息微弱,危在旦夕。 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猛地想起什么,急声道:“墨叔,快!将我房中那本以兽皮制成的无字书册取来!还有,将太子殿下请来,此事需他坐镇,严禁任何人打扰!” 沈墨毫不迟疑,转身疾去。陆承宇则将苏晚小心地抱起,平放在静室一旁的软榻上,用衣袖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迹,眼中满是血丝和焦灼。 很快,沈墨取来了那本古老书册,萧景琰也闻讯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他示意跟来的内侍守在“涵元阁”外,严禁任何人靠近。 静室门窗紧闭,只留几盏长明灯。沈清辞将书册摊开在桌上,借着灯光,与沈墨、陆承宇、萧景琰一同凝神细看。这书册的纸张(兽皮)极为特殊,需以灵脉之力或沈氏血脉气息微微激发,上面的字迹才会显现。沈清辞尝试着将指尖那缕刚刚激活、尚且微弱的血脉暖流渡入。 书页上,顿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朴玄奥的文字与图形。其中一页,赫然记载着关于沈氏血脉灵脉与“传世珏”的关联,以及血脉灵脉的激活法门,还有……关于协助他人稳定灵脉、化解突破时“心障”的方法! “找到了!”沈清辞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快速,“书中所载,沈氏血脉灵脉,源于先祖融合珏力,与珏同源共生。激活后,虽不及天生灵脉者浩瀚,却胜在纯粹、中正、稳固,尤擅平复躁动、滋养本源、引动珏力。若遇同修者突破受阻,心神失守,可尝试以自身血脉灵脉之力为引,配合珏力,渡入其体内,助其梳理紊乱之力,澄澈心神,安抚灵脉。然此举凶险,需施术者心志坚定,血脉精纯,且与受术者心神相通,互有深契,否则易遭反噬,两败俱伤。” “心神相通,互有深契……”陆承宇咀嚼着这几个字,目光落在昏迷的苏晚和一脸决然的沈清辞身上。她们一路生死与共,彼此信任扶持,这份羁绊,或许便是那“深契”。 “清辞,你……”萧景琰看着沈清辞苍白却坚定的脸,欲言又止。他知道这很危险。 “我可以。”沈清辞毫不犹豫,她看向陆承宇和沈墨,“晚晚于我有救命之恩,于沈氏有再造之恩。如今她因探寻归途、心系我等安危而心生动摇,我岂能坐视?况且,激活血脉,助晚晚稳定,亦是我沈氏后人应尽之责。墨叔,为我护法。陆将军,殿下,请稳住外界。” 说罢,她不再犹豫,盘膝坐于苏晚榻前,按照书册所载法门,闭目凝神。她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缕微弱却坚韧的血脉暖流,意念观想着与“传世珏”(玉佩)同根同源、守护相生的古老誓言。同时,她轻轻握住苏晚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意念,顺着那血脉暖流,缓缓渡入。 起初,毫无反应。沈清辞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加苍白。那缕暖流太过弱小,如同风中烛火,似乎随时会被苏晚体内狂暴紊乱的灵脉之力冲散、吞噬。 但她咬牙坚持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晚晚,挺住!我来帮你!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心意,或许是血脉深处与玉佩那微弱的共鸣被激发,她怀中的那枚先祖留下的莹白碎片,忽然自行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融入她的血脉暖流之中。与此同时,榻边矮几上,那枚传世玉佩似乎也被引动,原本黯淡的光华微微一亮,分出一缕极其柔和温润的五色气息,如同涓涓细流,缠绕上沈清辞渡出的血脉暖流。 得到碎片与玉佩的加持,那缕微弱的暖流瞬间壮大、凝实了数倍,带着沈氏血脉特有的清正宁和,以及玉佩的浩瀚温养之力,缓缓流入苏晚的经脉。 “呃……”昏迷中的苏晚,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痛苦**,身体微微一颤。 沈清辞心中一紧,但手上动作不停,意念紧随那融合后的温暖气流,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避开了苏晚体内狂暴灵力的主要冲击路径,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开始一点点梳理、安抚、归拢那些四处乱窜的滚烫力量。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精细、也极其消耗心神的过程。沈清辞很快就汗如雨下,后背的衣衫被浸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握住苏晚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她眼神始终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陆承宇、沈墨、萧景琰三人屏息凝神,紧张地守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了这凶险的救治。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沈清辞的身体忽然晃了晃,嘴角也溢出了一丝血迹——她自身修为太浅,长时间催动血脉,又承受了苏晚体内狂暴灵力的些微反震,已然受了内伤。但她依旧死死撑着,那缕融合了碎片与玉佩气息的暖流,已然在苏晚体内开辟出了一小片相对安宁的区域,并开始缓缓滋养苏晚受损的经脉和动荡的心神。 终于,苏晚体内那狂暴紊乱的灵脉之力,似乎被这外来的、同源而温和的力量所影响,开始渐渐放缓了冲撞,如同奔腾的江河被引入了新的、宽阔的河道。她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潮红的脸色也渐渐恢复正常,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沈清辞感觉到苏晚体内的情况稳定下来,心中稍定,这才缓缓收回了那缕暖流。就在她收回力量的瞬间,一股精纯温和的反馈之力,顺着两人相连的手掌,悄然涌入她枯竭的经脉!那是苏晚灵脉趋于稳定后,自发回馈的一丝本源之力,对于刚刚激活血脉、修为尚浅的沈清辞而言,如同久旱甘霖! “嗯……”沈清辞闷哼一声,只觉得周身一阵说不出的舒畅,原本因消耗过度而空虚剧痛的经脉,被这股温和力量迅速滋养、修复,甚至隐隐拓宽了一丝!她体内那缕血脉暖流,也因此壮大了不少,与怀中莹白碎片、以及传世玉佩的共鸣,变得更加清晰、强烈! 这意外的收获,让沈清辞又惊又喜。但她顾不上自己,连忙看向苏晚。 只见苏晚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有些茫然,待看到近在咫尺、脸色苍白却眼含关切的沈清辞,以及围在榻边、满脸担忧的陆承宇等人时,才渐渐聚焦。 “晚晚,你感觉怎么样?”沈清辞急声问,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 苏晚动了动嘴唇,感觉喉咙干涩,但体内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混乱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浑厚扎实的温润感,灵脉之力虽然未能突破圆满,却比之前更加精纯、凝实,与玉佩、与四件信物、甚至与眼前的沈清辞之间,都仿佛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水-乳-交-融般的紧密联系。 “我……没事了。”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力量,她反手握紧沈清辞冰凉的手,眼中满是感激与后怕,“清辞,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一次。” 沈清辞摇摇头,露出一丝疲惫却真心的笑容:“是你自己心志坚定,挺了过来。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 陆承宇见苏晚真的无恙,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看向沈清辞,郑重抱拳:“沈姑娘,大恩不言谢。” 萧景琰和沈墨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苏晚在沈清辞的搀扶下,缓缓坐起。她内视己身,感受着灵脉的变化,又看向沈清辞,敏锐地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惊喜道:“清辞,你的血脉灵脉……似乎壮大稳固了许多?而且,似乎与我,与玉佩,联系更深了?” 沈清辞点头,将救治过程中血脉得到反馈滋养的事情说了。苏晚听后,若有所思:“看来,沈氏血脉灵脉,果然与玉佩、与天生灵脉者相辅相成。有你在旁协助,我日后修炼,突破那圆满之境,把握便大了许多。” 危机暂时解除,众人心神稍定。陆承宇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那张从柳玉娆遗物中找到的残破图纸,铺在桌上。 “诸位,这是我之前找到的。上面的图案,你们看看,是否觉得眼熟?” 图纸上的阵法图案复杂玄奥,中心漩涡符号与周围代表“界钥”信物的小点依稀可辨。沈墨凝神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图案边缘一处不起眼的、仿佛假山亭台的简化标记,又看了看图案整体布局,迟疑道:“这整体的布局走势,还有这假山标记的位置……老奴怎么觉得,有点像是……咱们沈府后花园,那座名为‘叠翠峰’的太湖石假山?” “叠翠峰?”沈清辞和苏晚对视一眼。那假山是沈府一景,造型奇特,占地颇广,中有洞穴,夏日阴凉,她们幼时还曾在里面捉过迷藏。 萧景琰也凑近细看,沉吟道:“若这图纸所绘真是沈府假山,那这中心漩涡符号所在……莫非暗示假山之中,藏有与‘献祭’或那‘灵性之物’相关的秘密?” 这个推测让众人心头一凛。刚刚经历了灵脉异动的凶险,又牵扯到神秘的“献祭”,由不得他们不谨慎。 “看来,我们有必要去‘叠翠峰’仔细探查一番了。”陆承宇沉声道,“但需万分小心,若真藏有秘宝或机关,恐怕不易开启,也可能引来觊觎。” “此事需从长计议,做好完全准备。”苏晚点头,她看向沈清辞,“清辞,你刚刚耗损颇大,又得灵脉反馈,需好生调息稳固。我也需几日,将体内灵脉彻底理顺。待我们都恢复至最佳状态,再去探查不迟。” 沈清辞和陆承宇皆点头赞同。 然而,就在众人商议之际,萧景琰的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静室外,得到允许后入内,在萧景琰耳边低语了几句。萧景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殿下,何事?”沈墨问道。 萧景琰挥退内侍,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方才暗卫来报,这几日暗中监视的那几名可疑官员,其中两人,昨夜秘密出城,去了西郊五十里外的‘落霞山’。那里……有一座前朝皇室废弃的别宫,据说与一些……巫蛊方术的传闻有关。更麻烦的是,沈公,你派去巡查沈府外围的护卫,在府墙东北角,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心,里面是一枚小巧的、造型奇特的、非金非铁的黑色飞镖,镖身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扭曲的蛇形图案。 “这不是中原武林的制式。”陆承宇拿起飞镖,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看这造型和淬毒手法(镖尖泛着幽蓝),倒像是……南疆某些隐秘部族喜用的‘蛇信镖’。难道……除了柳氏残余,还有别的势力,盯上了这里?盯上了晚晚,或者……沈府的秘密?” 静室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灵脉的危机刚刚度过,新的、来自暗处的威胁,已然悄然浮现。而那“叠翠峰”假山之秘,似乎也变得越发扑朔迷离,危机四伏。 第五十八章 假山探秘,献祭线索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笼罩着历经沧桑的沈氏旧宅。后花园深处,那座名为“叠翠峰”的巨大太湖石假山,在朦胧的天光中沉默矗立,嶙峋的怪石姿态万千,藤蔓缠绕,青苔遍布,更添几分幽邃神秘。假山占地颇广,内部显然经过精心设计,洞穴通道隐约可见,与陆承宇手中那张残破图纸上的轮廓,竟有八九分相似。 苏晚、陆承宇、沈清辞、沈墨,以及坚持同行的太子萧景琰,一行五人,带着沈墨精挑细选的八名最为机警忠诚的沈家好手,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假山脚下。沈墨事先已以“整理后园,修缮假山”为由,将附近所有闲杂人等都清了出去,并安排了可靠的护卫在外围警戒。 众人皆是轻装简行。苏晚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月白劲装,外罩一件便于活动的半臂比甲,传世玉佩被她贴身收藏,怀中是那四件“界钥”信物。沈清辞同样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浅青色衣裙,怀中揣着先祖留下的莹白碎片和那本兽皮书册。陆承宇和沈墨皆着玄色劲装,佩刀,神色警惕。萧景琰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腰间佩剑,虽身份尊贵,眉宇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是这里了。”沈墨指着图纸上标注的中心漩涡符号对应的、假山正面一处被藤蔓半掩的、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洞口,“按照图纸示意,入口在此。内部通道复杂,可能有机关,诸位务必跟紧,小心脚下。” 陆承宇拔出一柄精钢长剑,率先拨开垂落的藤蔓,侧身钻入洞口。一股混合着泥土、苔藓、以及多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洞口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苏晚紧随其后,心念微动,怀中玉佩自然散发出柔和的五色光华,并不刺眼,却足以照亮前方数丈范围,将粗糙的石壁和湿滑的地面映照得清晰可见。这光华似乎还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驱散了部分洞内的阴森感。沈清辞、沈墨、萧景琰等人依次进入,八名好手则分作两拨,四人在前开路探查,四人在后断后警戒。 通道果然如图纸所示,曲折蜿蜒,时宽时窄。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天然石面,积着薄薄的滑腻苔藓和水渍,需格外小心。头顶不时有倒悬的钟乳石,滴落冰冷的水珠。偶尔有受惊的蝙蝠扑棱棱从暗处飞出,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被训练有素的好手用特殊的手法驱散或无声解决。 前行约一炷香时间,通道前方忽然变得开阔,出现一个约两丈见方的天然石厅。石厅地面相对平整,但正中央,却散落着一些看似随意、实则摆放颇有规律的、拳头大小的尖锐碎石。 “停!”陆承宇举手示意,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那些碎石。他在特种部队时接受过系统的陷阱识别训练,这些碎石的排列,隐隐符合某种简易触发机关的力学原理。“是落石机关,触动这些石头,上面可能会有东西砸下来。” 他示意众人后退,自己则从怀中取出一段备用的绳索,前端系上一块稍重的石子,看准角度,轻轻抛向碎石阵边缘一处看似关键的受力点。 “哗啦——!” 石子刚落,触动机关!只听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紧接着,数块脸盆大小、边缘锋利的石块,从上方一处隐蔽的凹陷中轰然砸落,狠狠砸在方才众人站立的位置前方,碎石四溅,烟尘弥漫!若是贸然踏入,后果不堪设想。 “好险!”萧景琰心有余悸。 “继续走,都打起精神。”陆承宇沉声道,用剑尖小心地拨开残留的碎石,清理出一条安全通道。众人依次通过,对陆承宇的敏锐更多了几分信任。 穿过石厅,前方再次出现岔路。左右两条通道,几乎一模一样。陆承宇举起图纸,对照着石壁上的纹路。果然,在岔路口一侧相对平整的石壁上,隐约可见一些极其古老、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线条扭曲的刻痕。这些刻痕虽然模糊不清,但其神韵与走向,竟与传世玉佩上的部分纹路,以及那四件“界钥”信物的某些特征,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 “左边。”陆承宇仔细比对后,果断指向左侧通道,“图纸上标注的路径和这石壁刻痕的指向,都是左边。” 众人依言进入左侧通道。这条通道比之前更加幽深,但奇怪的是,越是深入,空气中那股阴冷潮湿的霉味反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清淡、却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宁静下来的、混合了某种奇异檀香与玉石气息的味道。更让苏晚和沈清辞感到惊讶的是,她们体内的灵脉之力(沈清辞是血脉灵脉),在这气息的浸润下,竟隐隐变得更加活泼、温顺。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与周围石壁几乎浑然一体的暗青色石门,挡住了去路。石门高约一丈,宽约六尺,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光滑如镜。但在石门正中央,却深深地凹陷着一个巴掌大小、形状极其复杂的图案! 当苏晚手中的玉佩光华照亮那图案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凹陷的图案,赫然是由五个部分残缺的图形拼合而成!其中四个较小图形的轮廓,与苏晚的银针、陆承宇的打火机、莹白碎片、暗金碎片这四件“界钥”信物,几乎完美对应!而第五个、也是最中心、略大一些的图形,其轮廓与神韵,竟与传世玉佩的虚影轮廓隐隐重合!这五个凹陷,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立体的、仿佛锁孔般的复杂结构! “就是这里了!”沈清辞的声音带着激动与紧张,“这石门,需要集齐四件‘界钥’信物,并以完整的传世玉佩为核心‘钥匙’,嵌入这锁孔,再辅以灵脉之力,方能开启!献祭物品,或者关于‘献祭’的线索,很可能就在门后!” 苏晚强压心中的悸动,从怀中取出那四件“界钥”信物。陆承宇、沈清辞、沈墨、萧景琰围拢过来,目光灼灼。苏晚深吸一口气,按照石门凹陷图案的对应位置,小心翼翼地将银针、打火机、莹白碎片、暗金碎片,一一放入对应的凹陷之中。当最后一件暗金碎片归位时,四件信物同时微微一震,散发出各自独有的、微弱却清晰的光晕,彼此之间隐隐有流光勾连,仿佛被激活了某种沉睡的联系。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苏晚手托传世玉佩,将其缓缓靠近那最中心的、对应玉佩轮廓的凹陷。随着玉佩的靠近,中心凹陷也似乎被引动,散发出柔和的、与玉佩同源的五色光晕。 然而,就在苏晚准备将玉佩嵌入中心凹陷,尝试催动灵脉之力开启石门的刹那—— “轰!砰!” “有敌袭!守住通道!” “拦住他们!” 假山通道入口方向,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厮杀声、怒吼声和兵刃剧烈碰撞的铿锵声!紧接着,是急促的、向石厅方向快速逼近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是守在外围的沈家好手,和敌人交上手了!而且,听声音,敌人来势汹汹,人数不少,战斗异常激烈! “不好!是那些黑衣人!”一名在后方警戒的沈家好手,浑身浴血,踉跄着从岔路口退回石厅,嘶声喊道,“墨爷!陆将军!外面突然冒出至少二十个黑衣蒙面人,身手极为了得,而且用的是南疆那边的诡异毒镖和刀法!留守的四个兄弟,拼死挡住了第一波,但对方有高手,快要冲进来了!” 话音未落,数道迅疾如风的黑色身影,已然从岔路口扑杀而出,手中弯刀闪着淬毒的幽蓝寒光,直扑向守在石厅通往石门通道口的另外四名沈家好手!这些黑衣人果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刁钻,与中原武功路数迥异,更兼刀上淬毒,那四名沈家好手虽然悍勇,却瞬间落入下风,险象环生。 “保护太子和两位姑娘!跟我上!”陆承宇眼中厉色一闪,对沈墨低喝一声,身形如电,长剑出鞘,化作一道匹练寒光,悍然杀入战团,一剑便格开两把劈向己方好手的淬毒弯刀,反手一剑,将一名黑衣人刺了个对穿!沈墨亦怒吼一声,手中长刀势大力沉,如猛虎下山,与陆承宇并肩作战,死死挡住试图冲进通往石门通道的黑衣人。 萧景琰也拔剑在手,护在苏晚和沈清辞身前,神色冷峻:“清辞,苏姑娘,你们继续!设法打开石门!这里交给我们!” 厮杀瞬间进入白热化。狭窄的石厅内,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黑衣人人多势众,且个个是亡命之徒,武功诡异,毒镖暗器不时偷袭,给陆承宇和沈墨带来了巨大压力。不断有黑衣人倒下,但沈家好手也接连受伤,战况惨烈。 苏晚和沈清辞背靠石门,心急如焚。她们知道,必须尽快打开石门,否则一旦陆承宇和沈墨支撑不住,敌人冲过来,不仅前功尽弃,所有人都有性命之危! “晚晚,快!”沈清辞急声道,同时催动体内那缕血脉灵脉之力,注入苏晚后心,“我来助你稳定灵脉,集中精神!” 苏晚重重点头,不再犹豫,将全部心神集中在手中的传世玉佩上。她感受到沈清辞渡来的那股温和坚定的力量,心中稍定,一咬牙,将玉佩稳稳地按入了石门中心的凹陷之中! “咔哒……咔咔咔……” 一阵低沉而古老的、仿佛尘封了千百年的机括转动声,从石门内部传来!镶嵌在四周的四件“界钥”信物,光芒骤然明亮,与中心玉佩的五色光华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凝实的、旋转的光流,注入石门的纹路之中! 整个石门,开始微微震动,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向内开启的摩擦声!一道缝隙,伴随着更加浓郁精纯的、令人心神俱醉的奇异灵香,从中透出! “石门要开了!”苏晚和沈清辞又惊又喜。 然而,就在石门开启的瞬间—— “嗖!” 一道凌厉至极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叹息,从混战的石厅方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穿透了交错的刀光剑影,直射苏晚的后心!那是一支通体乌黑、细如牛毛、却闪烁着诡异紫芒的短矢!速度快到肉眼几乎难以捕捉,更带着一股阴冷刺骨的杀意! 是黑衣人的首领出手了!他一直隐藏在混战的人群之后,此刻终于抓住石门开启、苏晚心神稍分的刹那,发动了致命的偷袭!这一箭,时机、角度、力道,都刁钻狠辣到了极致,显然是蓄谋已久,志在必得! “晚晚小心!”沈清辞离得最近,看得最清,骇然失色,想也不想,合身扑上,想要用身体去挡!但她速度再快,又怎快得过那蓄势已久的致命冷箭? 陆承宇也看到了,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却被两名黑衣人拼死缠住,一时挣脱不得。 眼看那淬毒短矢就要射入苏晚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那刚刚开启一道缝隙的石门之后,骤然爆发出比玉佩光华更加炽烈、更加纯粹、仿佛蕴藏着无尽生机与古老威严的乳白色光华!光华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瞬间涌出,不仅将苏晚和沈清辞笼罩其中,更在她们身后,形成了一道凝实无比的光壁! “嗤!” 淬毒短矢射在光壁之上,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被那乳白色光华瞬间包裹、净化、消融,化作一缕微不足道的青烟,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一股柔和却浩瀚无匹的力量,顺着那乳白色光华,反哺而来,涌入苏晚体内。苏晚只觉得浑身一震,原本就濒临突破的灵脉,在这股浩瀚力量的灌注与冲刷下,那层坚韧的壁障,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清脆的碎裂声! 灵脉圆满!在这一刻,于这绝境之中,借助石门后涌出的神秘力量与自身不懈的积累,轰然达成! 苏晚周身气息瞬间暴涨,五色光华透体而出,与玉佩、与四件信物、与石门后的乳白之光交相辉映,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沟通天地的浩瀚威压,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竟让石厅中激烈厮杀的所有人,动作都为之一滞! 而更让所有人,包括那些黑衣杀手都骇然的是,随着苏晚灵脉圆满,石门也轰然洞开!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密室或宝库,而是一个仅有丈许见方、却充斥着浓郁到化不开的乳白色灵光的小小石室。石室中央,没有任何物品,只有地面上,铭刻着一个与传世玉佩纹路同源、却更加复杂玄奥、仿佛在不断流动变化的立体光阵!光阵的中心,悬浮着一滴……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古老气息的……淡金色液体!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献祭物品”?那“与天外、灵脉、玉佩羁绊最深的灵性之物”? 然而,此刻无人有暇细思。那黑衣首领见偷袭失败,石门洞开,光阵与那滴神秘液体显现,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贪婪与疯狂,再也不顾隐藏,厉啸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般拔地而起,手中一柄造型奇特、通体漆黑、剑身刻满扭曲蛇纹的长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竟硬生生撞开了两名沈家好手的拦截,朝着石门、朝着那滴淡金色液体、也朝着刚刚突破、气息未稳的苏晚,疾扑而来!其速度之快,气势之凶,远超之前所有黑衣人! “保护苏姑娘!”陆承宇嘶声怒吼,拼着后背挨了一刀,强行震开缠斗的敌人,想要回援。沈墨、萧景琰也红了眼,奋力向石门方向冲杀。 但黑衣首领的速度太快了!眼看他的剑尖,就要触及那光阵的边缘,触及苏晚,触及那滴神秘的液体——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苏晚猛地睁开了双眼。她的眼眸之中,仿佛有星河幻灭,有万物生发,清澈、深邃、浩瀚,再无半分惊慌。她甚至没有去看那疾刺而来的黑剑,只是缓缓地、仿佛遵循着某种亘古的韵律,抬起了右手,对着那扑来的黑影,对着那柄充满戾气的黑剑,对着石厅中所有的厮杀与喧嚣,轻轻一指。 “定。” 一个清越、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天地法则之力的字音,从她口中吐出。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扑杀而至的黑衣首领,保持着前刺的姿势,僵在半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手中那柄诡异黑剑的剑尖,距离苏晚的眉心,仅有寸许之遥,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石厅中所有正在厮杀的人,无论是黑衣人还是沈家一方,动作全都定格,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只有那石门后光阵中的淡金色液体,依旧在缓缓流转,散发着永恒般的微光。 苏晚,以初入灵脉圆满之境,借助石门后神秘光阵的余威与传世玉佩的共鸣,竟施展出了近乎“言出法随”、定住一方时空的莫测威能! 然而,施展此等神通,代价显然巨大。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身体晃了晃,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这定住时空的力量,显然无法持久。 “清辞……取那‘灵液’……快……” 苏晚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沈清辞从极度的震撼中惊醒,她看到苏晚嘴角的血迹,心知不妙,毫不犹豫,闪身进入石室,伸手便向那光阵中心悬浮的淡金色液体探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滴“灵液”的瞬间—— 异变,再次发生! 第五十九章 石门背后,献祭之物 “定。” 一字出口,时空凝滞。 石厅之中,刀剑相抵,毒镖悬空,鲜血凝珠,杀意冻结。所有人,无论是悍勇搏杀的陆承宇、沈墨,还是凶残诡谲的黑衣杀手,乃至刚刚从石门后光阵中显现的那滴神秘淡金色液体,都在这一个清越字音下,陷入了绝对的静止。唯有那石门后光阵散发的乳白色光华,依旧在柔和地流淌、变幻,以及苏晚嘴角那抹刺目的鲜红,在昭示着这“言出法随”般神通的恐怖代价。 沈清辞距离苏晚最近,也最先从那无与伦比的震撼中强行挣脱。她看到苏晚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嘴角溢出的鲜血,心知这静止时空的力量,绝不可能持久,甚至可能对刚刚突破、根基未稳的苏晚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 “晚晚!你怎么样?!”沈清辞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晚,急声问道,同时将自身那缕血脉灵脉之力,毫无保留地渡入苏晚体内,试图帮她稳住紊乱的气息。 苏晚强忍着脑海中因过度消耗而传来的阵阵针扎般的剧痛和身体的虚脱感,摇了摇头,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那光阵中心、悬浮的淡金色液体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滴液体中蕴含着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与她自身灵脉、与传世玉佩、甚至与那四件“界钥”信物都隐隐共鸣的、古老而悲悯的浩瀚力量。它不张扬,不暴烈,却仿佛沉淀了无尽的时光与生命的重量,带着一种“平衡”、“调和”、“守护”的永恒韵律。 “那……就是……‘灵性之物’?”苏晚的声音微弱,带着不确定。柳玉娆口中的“献祭”,需要与“天外、灵脉、玉佩羁绊最深”的灵性之物,难道就是这样一滴看似脆弱、却蕴含着无尽玄奥的液体? “不管是什么,先拿到再说!”沈清辞当机立断。她相信苏晚的判断,也相信先祖留下的隐秘不会无故指向此地。她不再犹豫,一手扶着苏晚,一手毅然决然地,向着光阵中心那滴淡金色液体伸去。 她的指尖,穿过了柔和却坚韧的光阵壁障,并未受到阻碍。仿佛这光阵,本就默许沈氏血脉的接近。当她的指尖,终于轻轻触碰到那滴悬浮的、温润如玉的液体时——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悸动,瞬间席卷了沈清辞的全身!并非痛苦,也非力量灌体,而是一种极其深沉、极其浩瀚的、如同回归母体般的安宁与明悟!无数破碎的、模糊的画面和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她的脑海!那是沈氏历代先祖,守护玉佩、探寻“裂隙”、记录天象、调和地脉的零碎记忆与感悟!是沈家血脉深处,与这玉佩、与这天地、与那可能存在的“两界平衡”所签订的、古老而沉默的契约烙印! 与此同时,那滴淡金色液体,仿佛找到了归宿,顺着沈清辞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她的体内!没有光华大放,没有气息暴涨,它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与沈清辞体内那缕刚刚激活、尚显微弱的血脉灵脉,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沈清辞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温润浩瀚、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悯与责任感的暖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她的心脉深处。她的血脉灵脉,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与“激活”下,瞬间壮大了数倍,变得凝实、清正、稳固,与怀中那枚先祖留下的莹白碎片、与苏晚手中的传世玉佩,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水-乳-交-融般的强烈共鸣!她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自己与脚下这片沈氏旧宅的土地,与这座假山,与这石门后的光阵,都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这不是力量的单纯提升,更像是一种“权柄”或“资格”的赋予!沈清辞瞬间明悟,这滴淡金色液体,并非柳玉娆恶意揣测的那种用于“血祭”的残忍之物,而是沈氏先祖,或许是在那位最初的“异世”来客协助下,凝聚了沈氏世代守护的信念、对“平衡”的追求、以及自身精纯血脉与灵脉本源,最终炼化而成的——“平衡之契”!它是开启“裂隙”仪式中,用来稳定通道、调和两界气息、防止灾变的“钥匙”与“镇物”!它必须由身负沈氏血脉、且心怀守护之念的嫡系后人承载,方能发挥其真正的“平衡”之力! 也就在“平衡之契”融入沈清辞体内的刹那—— “噗!” 苏晚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软倒下去。那“定”住时空的恐怖力量,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晚晚!”沈清辞惊叫,连忙将她紧紧抱住。 时空恢复流动。 “杀——!” “拦住他!” 石厅中的厮杀,在短暂的凝滞后,以更加狂暴的姿态重新爆发!那黑衣首领(柳承业)眼见沈清辞触碰、吸收了那淡金色光点(他不知是液体),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混合着贪婪、嫉妒与疯狂的赤红光芒!他厉啸一声,全身骨骼发出爆豆般的噼啪声响,原本就诡异迅疾的身法,竟然再次提速,手中那柄刻满蛇纹的黑剑,爆发出浓烈的、带着腥甜腐蚀气息的幽暗剑气,硬生生震开了陆承宇和沈墨的联手拦截,如同一条扑向猎物的毒蟒,朝着石门方向、朝着刚刚力竭吐血的苏晚和抱着她的沈清辞,疾扑而来!剑势之凶,杀意之烈,竟比之前更胜数倍!他显然是燃烧了某种秘法,不惜代价,也要在石门关闭、苏晚恢复之前,将她们斩杀,夺走一切! “保护苏姑娘和大小姐!”沈墨目眦欲裂,不顾后背被一名黑衣人砍中一刀,挥刀死死拦向柳承业。陆承宇也红了眼,将现代特种兵的杀人技与体内那丝被苏晚引导激活的微弱灵脉之力催发到极致,长剑化作道道残影,招招搏命,与沈墨并肩,再次死死缠住柳承业。 但燃烧秘法的柳承业,实力暴涨,悍不畏死,竟一时将两人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更糟糕的是,石厅入口处,又有数名身手不俗的黑衣人突破了外围沈家好手的防线,冲杀进来,与之前的黑衣人汇合,顿时让陆承宇和沈墨的压力倍增。 萧景琰也陷入苦战,他剑法精妙,但毕竟久居东宫,临敌经验与这些亡命之徒相比有所不如,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幸得身边忠诚侍卫拼死护卫,才未遭毒手。 眼看防线就要被彻底冲垮,柳承业脸上露出狰狞的得意,黑剑荡开沈墨的长刀,一脚踹在陆承宇肩头(陆承宇闪避及时,未中要害),身形如电,再次扑向石门! 然而,就在他剑尖即将触及石门门槛,触及相互搀扶的苏晚和沈清辞的瞬间—— 吸收了“平衡之契”的沈清辞,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眸,不再是之前的清冷或悲愤,而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仿佛能映照出天地至理运转的淡金色光晕。她没有闪避,没有格挡,只是对着狂扑而来的柳承业,对着那柄散发着浓烈戾气与死亡气息的黑剑,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止戈。” 这两个字,并非苏晚那般蕴含浩瀚灵脉之力的“言出法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与“平衡之契”共鸣的、不容置疑的“律令”气息!仿佛她此刻代表的,不仅仅是沈清辞个人,更是沈氏世代守护的“平衡”意志,是这片土地认可的正统! “嗡——!” 柳承业手中那柄疾刺的黑剑,剑身猛地一颤,发出痛苦的哀鸣!剑身上那些扭曲的蛇纹,仿佛活了过来,剧烈挣扎,却又在淡金色光晕的照耀下,迅速黯淡、消融!剑尖凝聚的恐怖剑气,更是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溃散!柳承业前冲的身形,也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壁,速度骤减,攻势为之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就是现在!承宇!墨叔!”沈清辞厉声喝道。 早已蓄势待发的陆承宇和沈墨,如何会错过这千载良机?陆承宇强忍肩头剧痛,将全身力量与那丝灵脉之力灌注于剑尖,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从侧面直刺柳承业因身形迟滞而暴露出的肋下空门!沈墨更是爆发出全部潜力,长刀带着一往无前、劈山断岳的气势,狠狠斩向柳承业的脖颈! 柳承业骇然失色,想要回剑格挡,但手中黑剑被“止戈”律令影响,运转滞涩。想要闪避,身形又被那股无形的平衡之力牵扯。 “噗嗤!” “咔嚓!” 陆承宇的长剑,精准地刺入了柳承业的肋下,透体而出!沈墨的长刀,更是结结实实地斩在了他的肩颈连接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啊——!”柳承业发出一声凄厉无比、充满不甘与疯狂的惨叫,眼中光彩迅速黯淡。他手中的黑剑“当啷”坠地,身体晃了晃,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轰然倒地,气绝身亡。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首领毙命,剩余的黑衣杀手顿时军心大乱。沈家好手和萧景琰的侍卫趁机猛攻,很快便将残敌或斩杀,或制服。 战斗,终于结束。石厅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众人皆疲惫不堪,伤痕累累。 沈清辞扶着虚弱的苏晚,缓缓走到柳承业的尸体旁。陆承宇用剑挑开他的蒙面黑巾,露出一张与柳贵妃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阴鸷瘦削的中年男子面容。 “果然是柳承业,柳贵妃的胞弟。”沈墨沉声道,眼中杀意未消。 萧景琰走过来,看着柳承业的尸体,又看看石门后渐渐黯淡的光阵,以及相扶而立、气息迥异却同样令人心折的苏晚和沈清辞,心中感慨万千。他示意侍卫搜查柳承业身上。 很快,侍卫从柳承业贴身衣物中,搜出几样物品:一小瓶颜色诡异的丹药,几张数额巨大的银票,一枚代表柳氏家族核心成员的铁木令牌,以及……一封被火漆封着、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书信。 萧景琰打开书信,快速浏览,脸色顿时变得极为凝重。他将信递给沈墨、陆承宇等人传阅。 信是柳氏上一代家主,也就是柳贵妃和柳承业的父亲,写给柳承业的密信。信中除了惯常的叮嘱野心、要其辅助姐姐、夺取权势之外,赫然提及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旧事: “……吾族秘典记载,百二十年前,天现异象,沈氏旧宅地脉有变,似有‘天门’洞开之兆。其时沈家气运正隆,有‘异星’降临相助,封闭天门,镇压地脉,并以沈氏嫡女之血为引,炼制‘平衡之契’,藏于假山秘境,永镇此间。然‘天门’之秘,关乎长生改命,逆转乾坤,吾族世代追寻,不可或忘。汝姐入宫,乃天赐良机,务必设法探得玉佩、信物下落,寻得‘平衡之契’,届时以沈氏嫡女之血祭之,或可重开‘天门’,吾族霸业可成!切记,切记!” “以沈氏嫡女之血祭之……”沈清辞念出这句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柳家不仅知道“平衡之契”的存在,更知道其藏匿之地,甚至打的是以她(沈氏嫡女)的鲜血来“血祭”、强行催动“平衡之契”、打开“天门”(时空裂隙)的恶毒主意!若非她们抢先一步,若非“平衡之契”认可了她的血脉与心志,自动融入她体,后果不堪设想! 苏晚也感到一阵后怕,她握住沈清辞冰凉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同时,她也注意到信中提到的“百二十年前”、“天现异象”、“异星降临”、“封闭天门”等字眼,与她灵脉深处之前悸动时感应到的破碎画面,以及柳玉娆关于“前世因果”的疯话,隐隐印证。难道,百二十年前,真的有另一位“异世”来客?与沈家先祖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看来,柳氏覆灭,其心不死。这‘天门’之秘,便是其世代疯狂的根源。”萧景琰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此地不宜久留,需立刻清理,并将柳承业尸体及这些物证带走。沈公,苏姑娘,沈姑娘,陆将军,今日之事,关乎重大,所有细节,必须严格保密。回府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众人点头。留下部分人手清理现场、救治伤员,苏晚、沈清辞、陆承宇、沈墨、萧景琰等人,带着昏迷的伤者和柳承业的尸体、物证,悄然离开了假山,返回沈府“静思斋”。 经此一战,假山之秘初现,献祭之物“平衡之契”意外融入沈清辞体内,柳氏余孽首领伏诛,但关于“天门”(时空裂隙)的真相、百二十年前的旧事、以及苏晚和陆承宇身上可能牵扯的“前世因果”,却如同更大的迷雾,笼罩在众人心头。 苏晚在沈清辞的搀扶下,回到静室调息。她内视己身,灵脉已然圆满,浩瀚如海,与传世玉佩、四件“界钥”信物的联系紧密无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天地间“气”的感知,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甚至能隐隐“触摸”到空间中某些极其微弱、不稳定的“涟漪”。那或许,就是时空壁垒薄弱处的迹象? 而沈清辞,则静静地坐在一旁,感受着体内“平衡之契”带来的、沉静而浩瀚的力量,以及与这片土地、与沈氏旧宅、甚至与那遥远“平衡”概念的奇妙联系。她知道,自己肩头的担子,更重了。 陆承宇在包扎好伤口后,拿着那封密信和柳承业的令牌,再次仔细研究。沈墨则在安排府中防卫,清理可能存在的隐患。萧景琰连夜回宫,一方面要处理柳承业伏诛的后续,一方面也要设法掩盖今夜沈府的异动。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每个人的心中,都清楚,一场关乎两界平衡、个人命运、以及古老恩怨的最终抉择与挑战,已然近在咫尺。灵脉已圆,“平衡”在握,“界钥”齐聚,只差那最后一步——找到并开启那传说中的“天门”,直面所有的真相,做出最终的选择。 而苏晚灵脉深处,那随着圆满而越发清晰的、对某个“呼唤”的感应,也变得越来越强烈。那呼唤,似乎来自脚下大地深处,来自那被沈氏先祖以“平衡之契”和沈氏嫡女血脉“永镇”的……“天门”所在。 第六十章 灵脉圆满,裂隙感应 “静思斋”深处,与假山石室相隔不远、被沈墨紧急布置为绝对安全密室的“地元室”内,空气凝滞,落针可闻。四壁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恒定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室内每一张凝重而充满期待的面容。 密室中央,一方通体由温玉雕琢而成的圆形平台之上,苏晚盘膝端坐。她已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色练功服,长发以一根木簪简单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传世玉佩悬浮于她双掌之间,五色光华流转,与她的呼吸同步明灭。在她身周,按照某种玄奥方位,分别摆放着那四件“界钥”信物——古朴银针、Zippo打火机、莹白碎片、暗金碎片,此刻皆散发着各自独特的、微弱却清晰的共鸣光晕。而在她膝上,还横放着一枚小巧玲珑、通体温润、表面镌刻着古老“平衡”云纹的玉佩虚影——那是融入沈清辞体内的“平衡之契”在她全力激发血脉时,自然显化出的投影,其气息与苏晚掌心的传世玉佩遥相呼应,一主一副,一源一流。 沈清辞就坐在苏晚身后一步之遥,同样盘膝,闭目凝神。她面色肃穆,双手虚按在苏晚后心“灵台”、“至阳”两处大穴。淡金色的、带着“平衡”韵律的微光,自她掌心透出,缓缓渡入苏晚体内。这不是单纯的力量灌输,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血脉同源、契约共鸣的引导与守护。她要以自身承载的“平衡之契”,为苏晚即将冲击的“圆满”之境,提供最稳固的“地基”与“调和”。 陆承宇、沈墨、萧景琰(太子)三人,呈三角之势,肃立于密室三个角落,气息沉凝,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他们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容不得半分打扰。 “晚晚,可以开始了。”沈清辞的声音,如同清泉流石,在苏晚心神中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苏晚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中所有杂念。过往的迷茫、对归途的渴望、对伙伴的牵挂、对未知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她强行压下,心境澄澈如镜,唯余对“圆满”之境最纯粹的追寻,以及对自身灵脉最清晰的感知。 “灵脉,起。” 心中默念,体内那早已臻至巅峰、只差临门一脚的浩瀚灵脉之力,如同沉睡的巨龙,轰然苏醒!不再是溪流江河,而是化作了无边无际、奔涌咆哮的星辰大海!液态的光焰奔腾流转,沿着早已拓印在灵魂深处的玄奥轨迹,疯狂运转,每一次循环,都变得更加凝实、精纯、浩瀚! 掌心的传世玉佩光华大放,五色交织,化作一道光柱,将苏晚整个人笼罩其中。膝上的“平衡之契”投影也光芒流转,淡金色的光晕如同最柔和的纱幔,与五色光柱交融,抚平着那过于狂暴的能量波动。四周的四件“界钥”信物,共鸣达到了顶点,各自的光晕被吸引、拉扯,汇入那光柱之中,为其增添了难以言喻的、属于“异世”本源的奇异韵律。 苏晚的身体,开始发出莹润如玉的光泽,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最精纯的灵脉能量凝聚而成。她的发丝无风自动,衣袂飘飘,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非人的、近乎神祇般的威严与圣洁气息。密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充满灵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洗涤身心的力量。 那层阻碍她踏入最终境界的、坚韧无比的壁障,在这内外交攻、集齐了所有条件(玉佩完整、灵脉巅峰、界钥共鸣、平衡守护、心境澄澈)的浩瀚力量冲击下,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清晰的碎裂声! “咔嚓——!”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又似响彻天地的清脆鸣响! 阻碍,轰然破碎! 圆满之境,洞开! 刹那间,苏晚只觉自己的“感知”被无限放大、提升!不再局限于这间密室,不再局限于沈府,甚至不再局限于这座皇城、这片大地!她的意念仿佛融入了天地之间无所不在的“气”中,能“看”到星辰轨迹的微妙偏移,能“听”到草木生长的细微声响,能“嗅”到百里之外不同地域的独特灵气,能“触摸”到脚下大地深处那奔流不息的地脉与潜藏的、细微的空间涟漪!她对自身灵脉的掌控,达到了如臂使指、念动即发的完美境地。对草药药性的理解,更是突破了固有知识的桎梏,达到了直指本源、洞悉阴阳生克的“古医圣手”之境,甚至能隐隐感知到与自己有羁绊之人的吉凶祸福! 灵脉圆满!真正的、完美的、掌控自身与沟通天地的至高境界! 密室内的异象缓缓收敛。苏晚周身光华内蕴,双眸睁开,眼中仿佛有星河轮转,万物生灭,深邃浩瀚,却又清澈平静。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中。她缓缓站起身,动作自然流畅,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道韵。 “晚晚,成功了?”沈清辞收回手,脸色因消耗而略显苍白,但眼中满是欣喜。 苏晚转身,对她露出一个温暖而充满感激的笑容,重重点头:“嗯,成功了。清辞,多谢你。” 陆承宇、沈墨、萧景琰也围了上来,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与震撼。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苏晚,与突破前已然有了本质的不同,那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跃迁。 “感觉如何?”陆承宇忍不住问,眼中除了为她高兴,也有一丝复杂。晚晚越强大,离那个可能的选择,似乎就越近。 苏晚看向他,目光温柔而坚定:“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好。而且……”她顿了顿,抬手虚引,掌心的传世玉佩与膝上的“平衡之契”投影,以及那四件“界钥”信物,同时光芒一闪,竟自行飞起,在她身前半空中,按照一种玄妙的立体阵型排列——传世玉佩居中在上,“平衡之契”投影居下,四件“界钥”信物分列四方,彼此以光流连接,构成了一个完整而稳定的、缓缓旋转的立体光阵! “我能感应到了。”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空灵,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密室的墙壁,望向了某个特定的、深邃的方向,“那个‘点’,那个连接着‘彼方’的薄弱之处,那个……被沈氏先祖以‘平衡之契’和我沈氏嫡女血脉(看向沈清辞)共同‘镇守’的……‘天门’所在。”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那立体光阵的中心。刹那间,光阵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那光芒不再分散,而是凝聚成一道仅有手臂粗细、却凝实得仿佛拥有实体、内部仿佛有无数星辰生灭、时空流转的乳白色光柱,骤然射出,并非射向墙壁,而是仿佛无视了实体阻碍,没入了众人脚下的地面,朝着地底深处,某个极其隐秘的方位,激-射而去! “嗡——!!!” 整个“地元室”,不,是整个沈氏旧宅的地下,都仿佛随着这道光柱的没入,而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浑厚的共鸣!地面微微震动,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在光柱没入之处的正上方,密室光滑的石质地面上,毫无征兆地,缓缓浮现出一个直径约三尺的、边缘模糊、内部光影扭曲变幻、散发着强烈空间波动与奇异吸力的——圆形光涡!光涡缓缓旋转,其深处,隐约可见截然不同的景象碎片飞速闪过——有高楼大厦的模糊轮廓,有车水马龙的流光溢彩,有实验室仪器的冰冷反光,更有苏晚和陆承宇记忆中,属于他们那个世界的、熟悉而又陌生的种种片段!甚至,能隐约听到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属于现代都市的喧嚣噪音,以及……一丝让他们灵魂都为之悸动的、来自血脉亲人的、模糊而温暖的呼唤与牵挂! 时空裂隙!真正的、稳定的、可以被清晰感知和定位的时空裂隙入口!就在沈氏旧宅的地下深处,被沈家世代守护、也被柳家世代觊觎的“天门”,在苏晚灵脉圆满、集齐所有条件后,终于被清晰地“感应”并“显化”了出来! 众人看着那缓缓旋转、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光涡,全都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震撼、激动、茫然、恐惧、渴望……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心头。 陆承宇怔怔地看着光涡中闪过的、属于他那个世界的模糊画面,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战友的欢笑、母亲的叮咛、都市的喧嚣……一股难以抑制的、回归故乡、重见亲人的强烈渴望,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节发白。 苏晚同样凝视着光涡,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另一端的气息,感受到那份独属于“家”的温暖与牵绊。她想回去,想告诉父母自己一切都好,想回到熟悉的实验室,想继续未完成的课题……可是,当她侧过头,看到身旁脸色苍白却眼神欣慰的沈清辞,看到沉稳可靠、一路并肩的沈墨,看到目光复杂却充满理解的萧景琰,最后,目光与陆承宇那充满挣扎与渴望的眼神相遇时……那股归乡的渴望,瞬间被另一种沉甸甸的、名为“羁绊”与“责任”的情绪所缠绕、拉扯。 她若走了,清辞怎么办?她刚刚找到新的方向,血脉与“平衡之契”刚刚融合,沈家百废待兴,朝堂暗流未平……她真的能放心离开吗?承宇呢?他是想回去的,可如果自己留下,他会不会为难?如果自己回去,他呢?他们之间的感情,又该何去何从? 沈清辞敏锐地察觉到了苏晚和陆承宇眼神中的挣扎。她心中轻轻一叹,走上前,一手握住苏晚的手,一手轻轻按在陆承宇紧握的拳头上。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躁动的力量。 “晚晚,陆大哥,”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光涡的低鸣中显得格外坚定,“你们看到了,也感应到了。归途,就在眼前。这是你们一直追寻的,也是你们应得的。” 她看向苏晚,眼神真挚:“晚晚,不要因为我,因为沈家,因为任何这里的牵挂而犹豫。你已经为我,为沈家,做了太多太多。我沈清辞,不再是那个需要你庇护、需要你舍命相救的孤女。我继承了‘平衡之契’,肩负起了沈氏守护的责任,也有了景琰,有了墨叔,有了需要我去守护和辅佐的人与事。我的路,就在这里,很清晰。你该为你自己,为你的来处,做出选择了。” 她又看向陆承宇:“陆大哥,你与晚晚一同来此,并肩作战,情深义重。无论晚晚作何选择,我都希望,你的选择,是遵从本心,不留遗憾。若你选择归去,我沈清辞,沈氏满门,乃至大靖朝廷,都将永远铭记你的恩义。若你选择留下……” 她顿了顿,看向苏晚,眼中带着一丝了然与祝福,“我相信,晚晚也会很开心。” 沈墨也沉声道:“苏姑娘,陆将军,大小姐所言,亦是老奴所想。二位于我沈氏恩同再造,无论去留,沈氏旧宅的大门,永远为二位敞开。若留下,老奴必以全族之力,护二位周全。若归去,老奴亦会日夜为二位祈福,愿二位在彼方世界,平安喜乐。” 萧景琰也郑重道:“孤以太子之名起誓,二位之功,重于泰山。无论二位作何抉择,大靖朝廷,绝不阻拦,反会倾力相助。若归,祝二位一路顺风,早日与亲人团聚。若留,孤必以国士待之,绝不相负。” 众人的话语,如同暖流,冲刷着苏晚和陆承宇心中的挣扎与冰寒。他们看着伙伴们真诚而支持的目光,心中的天平,在剧烈的摇摆后,渐渐趋于一种奇异的平静。 苏晚与陆承宇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多年的默契让他们读懂了彼此眼中相似的复杂与最终的倾向。 苏晚缓缓收回看向光涡的目光,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却多了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温和与坚定:“这裂隙已然显化,归途就在眼前。但正如清辞所说,选择,需遵从本心,亦需考量现实。” 她看向那缓缓旋转的光涡,灵脉圆满的感知让她能捕捉到更多细节:“这裂隙的波动,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增强。它因我灵脉圆满、集齐所有条件而显化,但似乎……并非永久稳定。我能感觉到,它有一个‘周期’,一个‘窗口’。若不在其波动达到顶峰、最为稳定的某个时刻通过,它可能会再次隐匿,甚至……发生不可测的变化。按照其波动韵律推测,那个最佳的、也可能是唯一的‘窗口期’,大约在……七日之后,月圆子夜之时。” 七日!只有七日时间,来决定是去是留,来准备可能的一切! “而且,”苏晚的目光变得深邃,“这裂隙另一端的气息,虽然熟悉,却给我一种……不完全‘稳定’的感觉。‘平衡之契’在我(清辞)体内,能调和此间气息,但彼端……我们离开已久,不知是否也有变化。贸然通过,即便成功,也未必能准确回到我们离开的‘原点’。” 陆承宇接话,声音沉稳,做出了决定:“所以,我的意思是,不急在这几日。晚晚刚刚突破,需稳固境界。清辞的‘平衡之契’也需时间熟悉。朝堂之上,柳氏余毒未清,太子殿下根基需稳。我们……至少先将眼前的局面彻底稳住,将这边的隐患一一排除。同时,也让我们自己,有更充足的时间,想清楚,到底什么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什么又是我们能够承担的。七日后,月圆之夜,我们再于此地,做出最终的决定。届时,是去是留,坦然面对,无怨无悔。” 苏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我同意承宇的看法。这七日,我们分头行事。我协助清辞熟悉‘平衡之契’与修炼,同时尝试以圆满灵脉之力,进一步稳定和探查这裂隙的详情。承宇和墨叔,协助太子殿下,全力清查朝中柳氏余孽,稳定京畿防务。至于最终选择……让我们都给自己,也给彼此,一点时间和空间。” 这个提议,理性而周全,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沈清辞心中稍安,她知道,这或许是当下最好的处理方式。她看向苏晚和陆承宇,轻声道:“好。那便以七日为限。这七日,我们各自努力,稳住当下。七日后,月圆子夜,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共同面对。” 萧景琰也点头:“孤会全力配合。朝堂之事,孤会加快清理。沈府的安全,孤也会加派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计划既定,众人心中那因裂隙突现而产生的剧烈动荡,暂时被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沉静而紧迫的行动力。 苏晚挥手散去了那立体的光阵,时空裂隙的入口也缓缓淡化、隐去,仿佛从未出现,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就在那里,在沈氏旧宅的地底深处,静静等待着七日后的那个月圆之夜。 密室内的光线恢复正常。苏晚感受着体内圆满无暇、浩瀚如海的灵脉之力,又看了看身旁眼神坚定的陆承宇,和眉宇间已褪去迷茫、唯有沉稳与责任的沈清辞,心中那最初的剧烈挣扎,化为一种更加深沉复杂的情绪。归途的诱惑,羁绊的重量,未知的风险,选择的自由……这一切,都将在这最后的七日里,沉淀、发酵,直至那个必将到来的抉择时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沈氏旧宅“地元室”内时空裂隙被感应显化的同一时刻,京城西郊五十里外,那座与巫蛊方术传闻有关的废弃前朝别宫地下深处,一间布满奇异符文的昏暗石室内,几个身着古怪黑袍、气息阴冷的身影,正围着一面悬浮的、边缘不断扭曲波动的水镜。水镜之中,赫然倒映着沈府“地元室”内,那时空裂隙光涡一闪而逝的模糊景象!虽然只是一瞬,却让这几个黑袍人同时身躯剧震! 为首一名黑袍人,缓缓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闪烁着诡异绿芒的眼睛,声音干涩如同锈铁摩擦: “界门……波动……沈家……终于……出现了……通知尊上……‘钥匙’已齐……‘门扉’将启……我们的时代……就要来了……” 第六十一章 朝堂清查,沈氏振兴 七日之期,如同悬于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众人时光的紧迫。然而,无论是出于对眼下局面的责任,还是对彼此心意的尊重,苏晚和陆承宇提出的“先稳当下,再论去留”的建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这七日,注定不会在纠结与等待中虚度,而是化为了紧锣密鼓、分工明确的行动。 朝堂之上,雷霆肃清。 乾元宫偏殿,如今成了太子萧景琰临时处理紧急政务、召见心腹的场所。御案之上,堆满了从柳承业处搜出的密信、口供,以及陆承宇、沈墨连日来明察暗访所得的证据清单。 萧景琰身着明黄常服,虽面容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锐利,坐姿笔挺,已然恢复了储君的威仪与果决。他面前,站着陆承宇和沈墨。 “殿下,名单上共计二十七人,上至三品侍郎,下至六品主事,皆与柳氏过从甚密,且有确凿证据表明,他们在宫变前后,或传递消息,或提供掩护,或暗中资助柳氏余孽。其中八人,手中还沾有构陷忠良、贪赃枉法的血债。”陆承宇声音冷峻,将一份誊抄清晰的名单双手呈上。几日不眠不休的排查、审讯、核实,让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身上的骁骑将军官服沾了些许尘土,却更添几分杀伐之气。 沈墨补充道:“已按殿下之前吩咐,外围监控皆已到位。其中兵部车驾司主事赵元、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孙礼,昨日似有异动,曾秘密联络,疑似想要销毁证据或潜逃。老奴已加派人手盯死。” 萧景琰接过名单,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上面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这里面,有些是柳氏多年的党羽,有些则是见风使舵、在宫变后试图撇清却留下尾巴的墙头草,更有甚者,是柳氏早年安插、一直潜伏很深的钉子。 “好。”萧景琰放下名单,眼中寒光闪烁,“既然证据确凿,便不必再等。陆将军,沈公,持孤手令及父皇密旨(皇帝经过调养,已能处理简单政务,对此事极为震怒,给予萧景琰全权),即刻按名单拿人!反抗者,格杀勿论!供出同党、戴罪立功者,可视情节从轻发落。但首恶元凶,绝不姑息!尤其是赵元、孙礼,若敢异动,当场格杀,不必请旨!” “末将领命!”陆承宇抱拳,眼中厉色一闪。这正是他熟悉的领域——精准、高效、冷酷地清除威胁。 “老奴遵命!”沈墨也沉声应道。 行动在当夜子时展开。陆承宇亲自带领一队精锐的巡防营兵马,沈墨调集部分可靠的沈氏玄衣人配合,以雷霆万钧之势,同时扑向名单上的二十七处府邸、衙门。没有大张旗鼓,没有预先通传,如同暗夜中捕猎的群狼,悄无声息,却又致命高效。 大部分官员在睡梦中被破门而入的兵卒抓获,面对确凿证据和冰冷的刀锋,面如死灰,束手就擒。少数如赵元、孙礼之流,果然试图反抗或销毁证据,甚至赵元府中竟暗藏数名柳氏余孽的死士,暴起发难。但在陆承宇现代战术指挥与沈墨老辣经验的配合下,这些抵抗如同螳臂当车,迅速被镇压。赵元被陆承宇亲手击毙在书房暗格前,孙礼则被沈墨生擒,从其身上搜出了准备送出的密信和一瓶见血封喉的毒药。 一夜之间,名单上二十七人全部落网,其府邸被查封,证据被起获。翌日清晨,当其余官员战战兢兢上朝时,才发现朝班之中空出了好些位置,而太子萧景琰,已然以监国之姿,端坐于御阶之上,宣布了对这些“附逆、贪墨、渎职”官员的惩处——首恶八人,验明正身,午门外斩首示众;其余十九人,视情节或流放三千里,或革职抄家,永不录用。同时,提拔了一批在宫变中立场坚定、素有清名的官员填补空缺。 朝堂之上,为之一肃。残余的柳氏影响被连根拔起,那些心怀鬼胎、观望风色之人,也彻底偃旗息鼓。萧景琰的威望与掌控力,在鲜血与铁腕中,迅速确立。皇帝在听到奏报后,也难得地露出了欣慰之色,对太子的处置能力更加放心。 沈氏旧宅,生机重燃。 与朝堂的肃杀不同,沈氏旧宅“镇国公府”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充满希望的景象。 前院正堂,已修缮一新,沈氏先祖的牌位被恭敬请回,香烟缭绕。沈清辞以沈氏嫡女、新任镇国公(沈墨坚持将爵位让于沈清辞,自己任国公府长史)的身份,开始主持沈氏复兴大业。 振兴的第一步,是收回产业。凭借朝廷的明旨和平反文书,沈墨带着人,雷厉风行地收回了被柳氏及其党羽巧取豪夺、或趁乱侵占的沈家遍布京畿的田庄、店铺、医馆。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扯皮和暗中阻挠,但在沈墨的老练手腕和如今沈家隐隐有太子撑腰的威势下,大部分都顺利收回。 收回的产业中,沈清辞最重视的,是沈家祖传的“济世堂”医馆。她亲自坐镇,将医馆里里外外修缮一新,挂上了崭新的“敕造济世堂”匾额。苏晚则成了医馆的“首席供奉”,虽然不常坐堂,但她凭借灵脉圆满后对药性近乎本源的洞察力和远超时代的医学理念,对沈家祖传的数十个古方进行了改良和优化,去芜存菁,增其效而减其弊。她还将一些基础的卫生防疫理念(如沸水消毒、隔离观念)融入医馆的管理和坐堂大夫的培训中。 开业当日,沈清辞亲自坐诊,为贫苦百姓免费看诊施药。苏晚也露面,以“护国圣手”之名为几位疑难杂症患者诊治,其神乎其技的针法和立竿见影的效果,很快传遍京城。“济世堂”名声大噪,每日门前求医者排成长龙,沈氏“仁心仁术、济世救人”的家风,在沈清辞手中,不仅得以恢复,更添光辉。 第二步,是重整势力。沈墨从沈氏旧部子弟、以及新收拢的、忠诚可靠的寒门子弟中,精心挑选了百余人,组建新的“沈家卫”。训练不再仅仅局限于武艺,更由沈清辞亲自传授基础的沈氏血脉感应法门(从兽皮书册中简化而来),试图激活他们体内可能存在的微弱血脉灵脉,即便不能用于修炼,也能强身健体,增加对沈氏的归属感与对“平衡”气息的亲和。苏晚偶尔也会前来,以灵脉之力为他们疏通经络,效果显著。这支新的“沈家卫”,虽然规模远不及鼎盛时期,却更加精悍、忠诚,且隐隐有了独特的传承。 与此同时,在萧景琰的授意和支持下,沈氏重新获得了部分京畿防务的参与权。沈墨被任命为京城九门提督衙门参赞,陆承宇的巡防营也与沈家卫建立了日常联络与协同演练机制。沈氏,这个曾经几乎被连根拔起的家族,以一种令所有人侧目的速度,重新在京城的权力与防卫体系中,占据了重要而稳固的一席之地。 分工协作,情谊日深。 七日时光,在忙碌中飞逝。白日里,众人各司其职,奔波劳碌。萧景琰坐镇朝堂,批阅奏章,接见臣工,推行新政,安抚因肃清而动荡的人心,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治国手腕。陆承宇则穿梭于军营、衙门、案牍之间,清理余毒,整饬防务,将现代管理的效率理念融入其中,令京畿卫戍耳目一新。沈墨如同最稳固的基石,一边打理沈府内外,训练家卫,一边协助陆承宇清查,查漏补缺。沈清辞则忙于振兴家业,打理医馆,熟悉“平衡之契”带来的新感知与责任,气质越发沉静干练,昔日眉宇间的悲愤与迷茫,已被一种柔韧而坚定的光芒所取代。苏晚除了协助沈清辞,大部分时间都在“地元室”静修,巩固圆满境界,同时以灵脉细细感应那地底深处的时空裂隙,记录其波动规律,尝试寻找更稳定、更安全的通过方法。 每当夜幕降临,若无紧急事务,众人常不约而同地聚到沈府“静思斋”后的暖阁。这里成了他们短暂休憩、交流信息、放松心神的小天地。阁内烧着银炭,温暖如春。桌上常备着清茶、点心和几样简单小菜。 萧景琰会说起朝堂上的一些趣事或棘手难题,陆承宇和沈墨则分享排查中的见闻和防务布置。沈清辞则会聊聊医馆的进展,或者“沈家卫”中某个子弟的趣事。苏晚则很少说话,常是微笑着倾听,偶尔在医学或灵脉相关的问题上,才轻声提出自己的见解。 陆承宇和苏晚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他们不再刻意提起“去留”的话题,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感受到彼此心中的那根弦始终绷着。陆承宇会在苏晚深夜从“地元室”出来时,“恰好”端着一碗温好的安神汤等候在廊下。苏晚则会在他因公务晚归时,留一盏灯,温一壶茶。他们一同教导“沈家卫”基础强身法门时,配合得天衣无缝。沈清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份最初的酸涩,已渐渐化为了纯粹的祝福与欣慰。她看得出,他们都在珍惜这最后的、宝贵的相处时光,也在为彼此,也为所有关心他们的人,努力变得更好,更强大,足以应对任何可能的未来。 这一夜,众人又聚在暖阁。窗外月色清冷,室内茶香袅袅。 萧景琰放下茶盏,看向苏晚,神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苏姑娘,这两日钦天监奏报,京畿之地,偶有轻微地动,星辰轨迹亦有微异。虽未成灾,但……联想到地底那‘裂隙’,孤心中总有些不安。你近日感应,那‘裂隙’波动如何?可还稳定?” 苏晚闻言,放下手中的医书,沉吟片刻,道:“殿下所感不错。自从那日显化后,裂隙的波动一直在持续增强,其‘窗口期’的峰值,也日益临近。按照目前趋势,最多……还有一个月,其波动便会达到顶峰,届时也是通过最可能成功的时刻。之后,波动便会衰减,直至再次隐匿。至于地动星异……应与裂隙能量外泄,扰动地脉与天象有关。只要‘平衡之契’在清辞体内稳固,应不至酿成大祸。但若……”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她的意思——若“平衡之契”被动摇,或者裂隙在通过时发生剧变,后果难料。 陆承宇接口,声音沉稳:“所以,我们需在这一个月内,做好万全准备。朝堂已清,京畿已稳,沈家复兴步入正轨。接下来,重点是确保‘地元室’绝对安全,进一步探明裂隙详情,同时……” 他看向苏晚,目光深邃,“决定最终的选择。无论去留,我们都必须对可能引发的后果,有清晰的认知和应对之策。” 沈清辞轻轻摩挲着腕间那枚已与她血脉相连、化作淡金色纹路的“平衡之契”印记,低声道:“先祖遗物中记载,双星异世,破界而来,本就是对两界平衡的一种扰动。若选择留下,需以自身灵脉与‘平衡之契’长久调和,渐成此界一部分,则扰动渐平。若选择归去……穿越裂隙的瞬间,能量对冲最为剧烈,即便有‘平衡之契’与圆满灵脉护持,也可能对裂隙本身造成一定冲击,引发短暂但强烈的时空涟漪。这些涟漪,或许就是地动星异的根源之一,也可能会在彼端世界,引起一些……难以预料的微小变化。” 这个信息,让阁内气氛再次一凝。归去,并非简单的“回家”,还可能给两个世界都带来不确定的风险。 苏晚和陆承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这无疑让他们的抉择,更加艰难。 就在这时,沈墨从外面匆匆进来,脸色有些怪异,手中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大小姐,殿下,方才门房收到这封信,指名要交给苏姑娘和陆将军。送信的是个小孩,说是一个蒙面人给的,放下信就跑了。” 苏晚和陆承宇心中一凛,接过信,拆开。信纸是最普通的竹纸,上面只有一行以炭笔写就的、极其潦草扭曲的字迹: “欲知百廿年前‘异星’真相及‘归途’最后隐患,三日后子时,西郊落霞山废宫一见。独来。逾期不候。——知情人” 落款处,画着一个极其简易的、扭曲的蛇形图案,与柳承业手下黑衣人武器上的标记,如出一辙! 柳氏余孽?还是……新的、知晓更多内情的势力? 阁内刚刚因七日辛勤而略显松弛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这封突如其来的神秘信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新的、更大的涟漪。距离月圆之夜的最终抉择,似乎又增添了更多变数与……危机。 第六十二章 裂隙隐患,抉择两难 暖阁内的空气,因着那封突如其来的、带着诡异蛇形标记的神秘信件,骤然降到了冰点。然而,这封信带来的猜疑与危机感,在沈清辞从怀中取出另一份陈旧发黄、显然年代更为久远的信笺时,迅速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重所取代。 “这是我这几日整理沈氏最古老的秘藏时,在一卷以金丝楠木封存的《沈氏家训总纲》夹层中发现的。”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将信笺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淡金色的、与“平衡之契”融为一体的印记,“是……那位留下兽皮书册、提及‘双星异世’与‘界钥’的沈氏先祖,留下的最后一封手书,似乎是他预感到大限将至,留下的最终警示。”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泛黄的信笺上。萧景琰示意内侍将灯火移近,苏晚拿起信笺,展开,陆承宇、沈墨、萧景琰都围拢过来,屏息细看。 信上的字迹,比兽皮书册更加潦草,墨色深浅不一,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疲惫与深切的忧虑,但其力透纸背的警示意味,却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后世子孙,执掌‘平衡之契’者,谨记:吾族所守‘天门’,乃两界气机交汇之薄弱点,非通道,实为‘创口’。‘传世珏’与‘平衡之契’,及吾族血脉,乃弥合此‘创口’、维系两界微末联系与平衡之‘绷带’与‘药石’。” “昔有‘异星’天降,携界钥而至,其魂携异世本源之气,激活珏力,亦扰动此间平衡。吾与之协力,以‘平衡之契’与其半身精血为引,勉强稳住‘创口’,将其弥合大半,化为可控之‘裂隙’。然其终究离去,‘异世之气’随之抽离,此间平衡方得渐复。” “故,若有朝一日,再有‘双星’循旧例而至,其抉择至关生死。若其择归,循旧力而返,携异世之气离,则此间‘创口’可借其力牵引,自然弥合,纵有涟漪,假以时日,平衡可复,无大患。” “然,若其择留,异世之气长存此间,与此界本源相冲,‘平衡之契’与吾族血脉纵竭力调和,亦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创口’将因两气持续冲撞,日渐扩大,终至崩溃。届时,地脉紊乱,天象崩摧,疫病横行,兵祸连结,生灵涂炭,乃至……两界壁垒彻底破碎,彼此侵蚀湮灭,皆有可能!此非危言耸听,乃吾与‘异星’推演天地气机所得之必然!” 看到此处,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手脚冰凉。苏晚和陆承宇更是脸色煞白,他们之前只隐约猜到留下可能带来扰动,却未想到后果竟是如此严重,堪称灭世之灾!原来,他们不仅仅是“异世来客”,更是可能带来“两界湮灭”的潜在“灾星”! 信笺的后半部分,笔迹越发颤抖,却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若留,非无解。然此解,需大牺牲。需一身负纯粹沈氏血脉、且与‘平衡之契’完全融合、心怀至诚守护之念者,以身为祭,以灵脉为桥,永镇‘裂隙’之侧,日日以心血魂力,催动‘平衡之契’,调和冲撞之气。此非一夕之功,乃终身之役。施术者灵脉将随岁月流逝,渐被两界冲撞之力消磨、枯竭,寿元亦将随之骤减,终至……魂灵与‘裂隙’、与‘平衡之契’彻底相融,化作维系平衡的一部分,再无轮回超生之机。此乃‘永镇’之法,亦是绝路。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后世子孙,若遇此绝境,当慎之又慎,或可……劝归。” 劝归……或者,有人牺牲,永镇裂隙。 信笺从苏晚颤抖的手中滑落,飘然落在桌面上。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敲击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苏晚缓缓抬起头,看向陆承宇。陆承宇也正看着她,两人眼中,是如出一辙的、深不见底的震惊、恐惧、茫然,以及……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负罪感与挣扎。 回去?回到那个有亲人、有朋友、有他们熟悉一切的世界,让这里可能因他们的离去而恢复平静,代价是……永别此间所有生死与共的伙伴,割舍下与沈清辞、与沈墨、与萧景琰、与这里无数被他们救治帮助过的人之间,已然深深种下的羁绊。 留下?与心爱之人、与挚友们相伴,继续他们在这里刚刚展开的人生与责任。代价是……可能引发波及两个世界的滔天浩劫!或者,需要他们之中,最无辜、最不该承受这一切的沈清辞(或沈墨等人),付出魂飞魄散、永世镇守的惨烈代价,来换取他们留下的“资格”! 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最残忍的诅咒!是无论选哪一边,都将背负无尽遗憾与痛苦的绝境! “不……不行……”苏晚的声音破碎不堪,她猛地摇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我们不能留下……不能因为我们的私心,让这个世界,让清辞,让墨叔,让无数无辜的人……承受这些!更不能让清辞去……去‘永镇’!绝对不行!” 陆承宇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经历过最残酷的战场,面对过最绝望的任务,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如此的无力与撕扯。一边是融入骨血的故土与至亲,一边是誓死守护的爱人与同伴,中间是可能因他而起的灭世灾劫……这抉择,重于泰山,利如刀绞。 “晚晚,陆大哥,”沈清辞的声音响起,平静得令人心碎。她走到苏晚面前,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目光澄澈而坚定,仿佛早已下定了某种决心,“先祖说得对,这或许是个绝境。但绝境之中,未必没有路。” 她看向桌上那封揭示残酷真相的信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的淡金色印记,缓缓道:“我沈清辞,能活到今日,能手刃仇敌,能重振沈氏,能得遇景琰,能拥有你们这些生死相托的伙伴……早已是赚了。这条命,这份血脉,是沈家给的,也是你们一次次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平衡之契’选择了我,或许,这就是我的使命。”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震惊的众人,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若你们最终决定留下,不必犹豫。这‘永镇’之责,我来承担。我身负沈氏最嫡系的血脉,与‘平衡之契’已然融合,心怀守护此间安宁、守护你们、守护景琰、守护沈氏、守护天下百姓之念。没有人比我更合适。灵脉枯竭,寿元缩短,魂灵永锢……若能换得你们平安留下,换得此界免遭浩劫,我沈清辞,心甘情愿!” “大小姐!不可!”沈墨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奴一把年纪,残躯无用!若需有人永镇,也该是老奴去!老奴愿代大小姐……” “墨叔!”沈清辞连忙扶起他,眼中含泪,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您看着我长大,教我武功,护我周全,为我沈家呕心沥血,如今沈家复兴在即,更需要您坐镇扶持。此事,非血脉与‘平衡之契’完全契合者不可为。您的心意,清辞心领了,但请不要再争。” 萧景琰一步上前,紧紧握住沈清辞的手,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心痛与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同样沉重的、属于储君的责任与决断:“清辞……孤知你心意。但此事,绝非你一人之事,亦非沈家一姓之事。此乃关乎天下苍生、两界存亡之大局。若真到了那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凝如铁,“孤,以大靖监国太子之名起誓,必倾举国之力,寻万全之策!调集天下奇人异士,搜寻古籍秘法,穷尽一切资源,为永镇者提供支撑,减缓损耗!更会整顿朝纲,安定天下,做好应对一切动荡的准备,护我子民周全!这代价,不应,也绝不能由你一人独扛!” 苏晚和陆承宇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如刀割。沈清辞的决绝牺牲,沈墨的忠诚恳求,萧景琰的沉重担当……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的良心上。他们何德何能,值得这些人如此付出? “不……不是这样的……”苏晚摇着头,泪流满面,她紧紧抓住沈清辞的手,又看向陆承宇,声音带着绝望中的一丝微弱挣扎,“一定有别的办法……一定有的!先祖只说‘或可劝归’,又说‘永镇’是下策……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没有既能留下,又不用付出如此惨烈代价,还能维持平衡的办法吗?” 陆承宇也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情感冲击中冷静下来,他毕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特种兵,越是绝境,越需要冷静分析。他看向桌上那封沈氏先祖的手书,又想起那封神秘信件,以及苏晚灵脉圆满后的种种感知,脑中飞快运转。 “晚晚说得对,不能轻易放弃。”陆承宇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重新凝聚的力度,“先祖手书是警示,但也留下了‘或可劝归’的余地。说明在先祖看来,‘归去’导致裂隙自然弥合,是相对最稳妥的选择。但‘留下’也并非绝对死路,只是代价巨大。我们还有时间,还有这枚‘平衡之契’,还有晚晚圆满的灵脉,还有四件‘界钥’,还有这封不知来历的神秘信件可能带来的线索……我们不该现在就陷入绝望,认定只有牺牲一条路。” 他看向苏晚,目光灼灼:“晚晚,你是灵脉圆满者,对天地气机、对裂隙波动的感知远超常人。先祖手书是百二十年前的推演,如今情况或许有变。我们能否尝试,不依赖‘永镇’,而是寻找一种更主动的、利用现有条件重新‘加固’甚至‘修补’裂隙的方法?比如,结合‘平衡之契’、你的圆满灵脉、四件‘界钥’,甚至……我们自身的‘异世之气’,找到一种新的平衡模式?” 苏晚闻言,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她强迫自己停止流泪,凝神思索。灵脉圆满后,她对能量的感知和理解确实达到了全新的层次。沈氏先祖的“永镇”之法,本质上是以自身为“缓冲带”和“调和器”,持续消耗自身来抵消两界气息冲撞。这就像用一个不断漏水的袋子去堵一个更大的漏洞,最终袋子耗尽,漏洞依旧,甚至更大。 那么,有没有可能,不是去“堵”,而是去“疏”或者“转化”?将两界冲撞的能量,导向他处,或者转化为对此界无害甚至有益的能量?或者,以更精巧的力量,在裂隙处构建一个稳定的、可循环的“过滤”或“转换”结构? 这个想法很大胆,几乎异想天开。但比起让沈清辞去“永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愿意穷尽一切去尝试! “我需要时间,需要查阅更多古老的、关于天地元气、阵法结界、甚至……炼器炼丹的典籍!”苏晚的眼神重新燃起光彩,尽管依旧红肿,却充满了决绝的探索欲,“沈氏秘藏,皇宫大内,甚至民间散落……所有可能相关的记载,我都要看!同时,我要更深入地感应裂隙,分析其能量构成和冲撞的详细机理。清辞,你的‘平衡之契’是关键,我需要你配合我,一起感知、尝试!” 沈清辞看着重新振作的苏晚,心中既欣慰又酸楚,但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帮你!沈氏所有秘藏,任由你查阅。我也会让墨叔和景琰,调动一切力量,搜寻相关古籍。” 萧景琰立刻道:“孤立刻下令,开放皇家藏书楼、观星台、钦天监所有相关秘档,并传谕各地,征集民间奇书异术,凡有涉及天地平衡、空间阵法、元气调和之论者,重赏!同时,加派绝对可靠的人手,严密守护沈府及‘地元室’,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势力,在此关键时刻干扰破坏!” 沈墨也擦去眼泪,沉声道:“老奴会全力配合,调动沈家所有资源与人脉,协助搜寻典籍,并确保府内绝对安全。至于那封神秘信件……” 他眼中寒光一闪,“老奴会亲自带人,去西郊落霞山探一探虚实。或许,那里就有我们需要的线索,或者……是新的威胁,必须查清!” 计划,在绝望的谷底,重新燃起了微弱却顽强的火苗。众人迅速分工:苏晚和沈清辞主攻“裂隙修补”理论与感知实验;萧景琰和陆承宇负责调动资源、搜寻典籍、稳定大局、防范外敌;沈墨负责沈府安全与探查神秘信件。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散去,各自行动之际,苏晚的目光,无意间再次扫过桌上那封沈氏先祖的绝笔手书。在信笺最末尾、几乎与纸张边缘融为一体的角落,她似乎看到了一行极其微小、之前被泪水模糊而忽略的、以朱砂点出的蝇头小楷。她连忙凑近,运起灵脉之力于双目,仔细辨认。 那行小字写道: “……然天道五十,遁去其一。万法皆有一线生机。若后世得‘圆满之灵’、‘平衡之心’、‘四钥俱全’,或可于月蚀极阴、地脉交汇之刻,以灵为炉,以契为引,以钥为材,重铸‘界碑’,替代永镇。然此法凶险,十不存一,慎之。……” 圆满之灵(苏晚),平衡之心(沈清辞与平衡之契),四钥俱全(四件界钥信物)!月蚀极阴、地脉交汇之刻!重铸“界碑”,替代永镇! 这行字,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劈开了众人心头的最后阴霾!虽然依旧“凶险,十不存一”,但这不再是单方面的牺牲,而是一种需要他们所有人合力、主动进行的、**险高回报的“炼制”与“重建”!这,就是那一线生机! “月蚀……下一次月蚀,是什么时候?”陆承宇急问。 萧景琰快速心算,脸色微微一变:“据钦天监最新奏报,下一次月全食,就在……二十六日之后!而且,那日子时,恰是‘地火明夷’之位,正属地脉活跃交汇之时!” 二十六日!比之前预估的裂隙波动峰值期,只早了四天!时间,依旧紧迫到了极点! 希望与绝境,再次以最极端的方式交织在一起。他们没有退路,只能迎着那一线微光,拼尽全力,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找到并实践那“重铸界碑”之法,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残酷的抉择与牺牲。 而此刻,西郊落霞山废宫的方向,似乎也感受到了沈府内这股重新燃起的、决绝的意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悄然蠕动了一下。 第六十三章 古籍寻法,平衡之术 先祖手书中那行“重铸界碑”的朱砂小字,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为在绝望中挣扎的众人指明了唯一可能的生路。然而,这灯塔的光芒依旧微弱,指引的路径模糊不清,凶险莫测。“十不存一”的警示,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无论如何,这总算是一个可以去拼、去搏的方向,而不是坐等牺牲或分离。 接下来的日子,沈氏旧宅“静思斋”旁,那座尘封多年的沈氏核心藏书楼“琅嬛阁”,成为了真正的风暴眼。阁楼三层,高约五丈,飞檐斗拱,看似寻常,内部却以特殊木材和阵法构建,防火防潮,恒温恒湿。书架林立,汗牛充栋,所藏并非寻常经史子集,而是沈氏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关于医术、药学、星象、地脉、阵法、乃至一些被斥为“杂学”、“异术”的珍贵孤本、秘卷、手札。其中许多典籍,非沈氏核心成员不得入内,更需以特殊方法(往往与血脉或灵脉有关)方能开启真正的禁制,读到最核心的内容。 苏晚、沈清辞、陆承宇三人,几乎将“琅嬛阁”当成了第二个家。萧景琰调动了皇家藏书楼和钦天监的部分资源,将有价值的复本或相关记载抄录送来。沈墨则动用了沈家所有暗线,在民间高价征集、换取任何可能涉及“天地元气”、“空间阵法”、“炼器”、“平衡”等主题的古籍残卷、金石拓片、乃至口口相传的秘闻。 苏晚是当之无愧的核心。她灵脉圆满,神识强大,过目不忘,更能以灵脉之力直接感应典籍中蕴含的、书写者残留的精神印记或能量痕迹,从而更快地理解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和玄奥的图解。她常常一手持着传世玉佩,借助其温润光华稳定心神、增强感知,另一手飞速翻阅着或竹简、或绢帛、或兽皮、或特异纸张制成的古籍。她的眼中有血丝,面容因连日不眠而略显憔悴,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旅人。 沈清辞则是最佳的辅助与“钥匙”。许多关于沈氏血脉秘法、“平衡之契”深层应用、以及需要沈氏嫡系精血或特殊血脉共鸣才能显现字迹的密卷,都需要她出手。她腕间的淡金色印记,成了开启这些隐秘知识的通行证。她不仅要帮助苏晚解读,自己也在飞速吸收着先祖关于“平衡”理念的精髓,试图更深入地掌控体内那枚“平衡之契”。 陆承宇虽然不通古文,对玄学理论也所知有限,但他有着现代人的逻辑思维、系统分析能力和强大的执行力。他将苏晚和沈清辞筛选出的、可能与“重铸界碑”相关的零散信息,分门别类,整理成清晰的图表和脉络,寻找其中的规律与矛盾。同时,他也尝试按照一些古籍中记载的、最基础的“引气”、“感气”法门,结合苏晚的引导,努力感知和调动体内那丝微弱的灵脉之力,为可能的“三人协同”做准备。 萧景琰和沈墨则负责外务与安保。萧景琰坐镇朝堂,以铁腕继续清理朝中隐患,同时调动一切可调动的资源,确保搜寻工作顺利进行,并严密监控京城内外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动——尤其是西郊落霞山方向的动静。沈墨则如同最忠诚的守卫,亲自坐镇“琅嬛阁”外,调配沈家卫,将沈府守得铁桶一般,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最初的几天是焦灼而低效的。古籍浩如烟海,真伪混杂,许多记载语焉不详,甚至自相矛盾。关于“界碑”、“重铸”、“月蚀地脉”的记载更是凤毛麟角,往往只有只言片语,夹杂在长篇大论的其他内容中。苏晚几次因遇到瓶颈、毫无头绪而急得嘴唇起泡,甚至因过度消耗心神而眼前发黑。每当这时,沈清辞总会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加了宁神草药的参茶,陆承宇则会用他那套特种兵的心理疏导方法,让她短暂放松,重新整理思路。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的深夜。苏晚正在翻阅一部以某种奇异兽皮硝制而成、封面无字、入手沉重冰凉的古老书卷。这书卷是沈墨从沈氏最隐秘的宝库深处取出,据说是沈氏立族之初,那位追随太宗皇帝的先祖,亲手留下的“原始笔记”之一。之前苏晚尝试过多次,都无法使其显现文字,似乎需要某种极其特殊的条件。 今夜,苏晚心有所感,没有像往常一样催动传世玉佩,而是示意沈清辞上前。沈清辞割破指尖,将一滴蕴含着“平衡之契”气息的淡金色鲜血,滴在兽皮书卷的封面中心。 鲜血瞬间被吸收,了无痕迹。但紧接着,整部书卷猛地一震,散发出柔和而浩大的淡金色光晕!封面上,缓缓浮现出两个古朴的、仿佛由光线构成的文字——《衡纪》! 书页无风自动,快速翻动,最终停留在中间某页。这一页上,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副极其复杂、立体感极强的、仿佛由无数光点、线条、符文组成的动态图案!图案的核心,是一个缓缓旋转的、代表“裂隙”的扭曲光涡,周围环绕着代表“传世珏”(玉佩)、“平衡之契”、“界钥信物”的光点,更外层,则是三个盘坐的、由光线勾勒出的人形轮廓,分别呈现出圆满、平衡、微芒三种不同的光晕状态(对应苏晚、沈清辞、陆承宇)。三人的力量通过特定的轨迹,注入核心的光点群,最终在“裂隙”外围,交织、构建出一圈稳定而复杂的、如同星环般的立体符文阵列,将“裂隙”牢牢锁定、包裹、转化! 图案下方,终于浮现出清晰的文字,阐述此法: “此法名曰:‘三才衡天术’。需集‘天灵’(圆满之灵脉)、‘地契’(平衡之血脉)、‘人钥’(异世之信物携者)三方合力。于月蚀极阴、地脉交汇之刻,借天时地势,以‘天灵’为主导,‘地契’为调和,‘人钥’为锚定,共催‘传世珏’、‘平衡之契’、‘四钥信物’,以三者精、气、神为薪,于裂隙之外,重铸‘衡天星环’。星环成,则裂隙定,两界冲撞之气,可经星环转化、疏导、分流,归于天地,滋养万物,而非破坏。自此,裂隙可存,平衡可续,无需永镇牺牲。然,此法凶险异常。施术三者,需心神合一,灵脉共振,不容丝毫差错。尤以‘人钥’灵脉微弱,需慎之又慎,稍有不协,恐遭反噬,灵脉尽毁。星环铸就之初,亦需持续以三者灵脉温养稳固,每年月蚀或地脉活跃之时,需再度合力加固,方可长久。切记,切记!” “找到了!就是它!‘三才衡天术’!”苏晚激动得声音发颤,指着那幅栩栩如生的动态图案,向围拢过来的沈清辞、陆承宇、以及闻讯赶来的沈墨和萧景琰解释。 希望,在这一刻,终于从缥缈的概念,化为了清晰可见的路径与方案!无需牺牲,但需三人同心,共担风险,共筑未来! 然而,希望的光芒刚刚亮起,严酷的现实便接踵而至。图案和文字清晰地标明了三者的要求与风险。苏晚的“天灵”圆满,是主导,压力最大,容错率最低。沈清辞的“地契”融合,是调和中枢,需精准控制“平衡之契”的力量。而陆承宇的“人钥”身份虽然关键(他是“界钥”信物打火机的携带者,且身具微弱灵脉,是重要的“锚点”),但他那丝微弱的灵脉,在如此精妙强大的法术中,反而成了最不稳定、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一旦他无法稳定输出灵脉之力,或在共振中失控,不仅他自己可能“灵脉尽毁”,更会牵连苏晚和沈清辞,导致整个法术失败,甚至引发更可怕的能量反冲! “所以,关键在于承宇。”苏晚看向陆承宇,目光凝重而坦诚,“你需要在这剩下的二十天里,尽可能提升对灵脉的感知和控制力,至少要能达到与我和清辞的力量‘同频共振’的基本要求。这很难,时间也很紧,但我们必须做到。” 陆承宇看着图案中那个代表自己的、光芒最微弱的轮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但眼中却燃起了熊熊的斗志。他重重点头:“我明白。交给我。从今天起,除了必要的事务,所有时间,我都用来跟晚晚你学习控制灵脉。再难,我也要做到!” 沈清辞也道:“我也会全力协助陆大哥。‘平衡之契’的调和之力,或许能帮助稳定陆大哥的灵脉波动。晚晚,我们三人,必须尽快开始磨合演练!” 计划立即转入下一阶段——实战演练。 演练场地,就设在“地元室”旁,另一间被紧急改造的、布下了简单隔绝和加固阵法的“练功室”内。室内地面中央,按照《衡纪》图案的简化版,用特制的、能引导灵脉之力的“导灵玉”粉末,勾勒出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复杂阵图。阵图核心,摆放着传世玉佩、承载“平衡之契”投影的沈清辞的本命玉珏、以及四件“界钥”信物。 第一次尝试,几乎以灾难告终。 苏晚、沈清辞、陆承宇三人,按天地人三才方位盘坐于阵图节点。苏晚主导,试图引导三人的灵脉之力,注入阵图,引动中心的信物。然而,当苏晚浩瀚的灵脉之力和沈清辞清正平和的“平衡之力”刚刚注入,陆承宇那丝微弱而陌生的灵脉之力甫一接触,便如同滴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发了剧烈的排斥和紊乱!阵图中的导灵玉粉光芒乱闪,中心的信物剧烈震颤,几乎要脱困飞出!苏晚闷哼一声,强行稳住自身灵脉,沈清辞也脸色一白,腕间印记金光大放,拼命调和,才勉强将暴走的能量平息下来。而陆承宇,则被那反震之力冲得气血翻腾,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不行,频率和性质差异太大。”苏晚喘息着,脸色难看,“承宇的灵脉,源自‘异世’,与此界灵脉、与‘平衡之契’的力量,先天就有隔阂。强行融合,只会互相冲突。” “那怎么办?”沈清辞急道。 苏晚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能强行融合,那就……寻找共鸣点!承宇的灵脉虽弱,但与他携带的‘界钥’信物同源。清辞的‘平衡之契’,本就具有调和万物的特性。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不以我的灵脉为主框架去强行包容,而是以四件‘界钥’信物为‘桥梁’,以‘平衡之契’为‘转换器’,让三种不同性质的力量,在‘桥梁’和‘转换器’的作用下,找到共同的振动频率,产生共鸣!” 这个思路,与古籍中强调的“人钥为锚定”、“地契为调和”更加契合。接下来的演练,转向了这个方向。 过程依旧艰难重重。陆承宇需要极度专注,才能勉强维持那丝微弱灵力的稳定输出,并尝试让其与打火机信物产生更深共鸣。沈清辞则需要精准地操控“平衡之契”的力量,在苏晚的磅礴灵力和陆承宇的异世灵力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与转换比例。苏晚则要同时掌控全局,引导整体能量的流转,并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练功室”内,常常光芒乱闪,能量激荡。陆承宇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又烘干多次,嘴角的血迹擦了又流。沈清辞脸色日益苍白,腕间印记的光芒有时会因过度消耗而黯淡。苏晚更是心力交瘁,几次因消耗过大而险些晕厥。 但没有人放弃。每当有人支撑不住时,另外两人总会及时输送过一缕温和的力量相助。萧景琰和沈墨守在外面,听着里面不时传来的能量爆鸣和闷哼声,心都揪紧了,却只能默默准备好最好的伤药和补品。 第七天,陆承宇终于能较长时间地稳定输出灵脉之力,并与打火机信物产生清晰的共鸣光晕。第九天,沈清辞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转换节点,能让苏晚和陆承宇的力量,通过“平衡之契”的调和,产生初步的、不那么激烈的共振。第十二天,三人第一次成功地将三种力量,通过信物桥梁和“平衡之契”转换,初步注入了阵图核心的传世玉佩,玉佩发出了稳定的、而非紊乱的光芒! 虽然距离形成完整的“衡天星环”还差得远,但这小小的成功,却给了三人巨大的信心。他们之间的默契,也在一次次失败与磨合中,飞速增长。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灵力波动,彼此都能心领神会。 第十五天,三人的演练已经能够模拟出一个小型的、稳定的能量循环,虽然持续时间很短,但已初具“衡天星环”的雏形。苏晚能感觉到,自己对灵脉的掌控更加精微,沈清辞对“平衡之契”的应用越发得心应手,而陆承宇,他那丝原本微弱的灵脉,在这高强度的、与另外两种高阶力量共鸣的淬炼下,竟然也壮大了不少,控制力更是突飞猛进。 希望,随着一次次的演练,一点点变得真实可触。 然而,就在众人稍稍松一口气,觉得曙光在望时—— 负责监控西郊落霞山的暗卫,送来了加急密报:废宫深处,发现了近期有人活动的清晰痕迹,且痕迹显示,进入者不止一人,其中似乎有精通机关与阵法之人。更关键的是,在废宫一处隐秘的祭坛遗址上,发现了一个刚刚刻画不久、尚未完全激活的、与柳承业手下蛇形标记类似、却更加复杂诡异的阵法图案!图案中心,似乎需要镶嵌某种“信物”才能启动。 与此同时,沈府外围巡逻的沈家卫,在东北角墙根下,再次发现了一枚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刻有扭曲蛇纹的黑色“蛇信镖”!镖身上,还附着一小片浸透了某种腥甜气息的、写有血字的碎布,上面只有四个狰狞的字: “月蚀,取契。” 风暴,从未远离,反而在最终时刻来临前,掀起了更加汹涌的暗流。神秘势力的目标,直指沈清辞体内的“平衡之契”,以及月蚀之夜! 第六十四章 意外突发,裂隙异动 距离月蚀之夜,仅剩三日。 沈氏旧宅“地元室”旁的练功室内,气氛肃穆而凝重。地面上的“三才衡天”阵图,在连续多日的演练与灵力浸润下,已隐隐流转着温润的灵光。苏晚、沈清辞、陆承宇三人,盘坐于各自的阵眼,正进行着月蚀前的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全流程预演。 苏晚居中,双手结印于丹田,传世玉佩悬浮于她眉心前三寸,散发着稳定而浩瀚的五色光晕,如同定海神针。她闭目凝神,圆满灵脉之力如江河奔涌,却又被精妙地约束、引导,缓缓注入阵图的核心脉络。 沈清辞位于“地”位,腕间“平衡之契”的淡金色印记光华流转,与膝前那枚作为载体的本命玉珏交相辉映。她以心神沟通体内那股沉静而博大的平衡之力,将其化作最柔和细腻的涓涓细流,顺着阵图的纹路,流淌向苏晚主导的灵脉主干,进行着润物无声的调和与衔接。 陆承宇坐于“人”位,面容沉毅。经过近二十日地狱般的锤炼,他体内那丝灵脉已壮大凝实了许多,虽远不及苏晚浩瀚,亦不如沈清辞中正,却自有一股坚韧不拔的锋锐之气。他全神贯注,将灵脉之力集中于掌心的Zippo打火机上,使其散发出稳定的、与另外三件“界钥”信物共鸣的微光,作为整个能量结构的“锚点”与“异世坐标”。 三股性质迥异却已初步磨合的力量,在阵图的引导下,开始尝试着进行更深层次的共鸣与交织。银针、莹白碎片、暗金碎片、打火机,四件“界钥”信物悬浮而起,环绕着中心的传世玉佩与平衡玉珏,缓缓旋转,彼此间光流勾连,隐隐构成一个缩小版的、稳定的能量循环。练功室内,灵气氤氲,光华流转,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理想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三人心神最为凝聚,能量循环即将完成第一个周天,达到最稳定状态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如地龙翻身、又似九天惊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众人脚下极深的地底传来!整个练功室,不,是整个沈氏旧宅,都猛地剧烈摇晃起来!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墙壁、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灰尘簌簌而下,屋顶甚至有瓦片碎裂坠落! “怎么回事?地动?!” “保护苏姑娘和大小姐!” 守在外间的沈墨和数名沈家卫精锐脸色大变,惊呼着想要冲入,却被室内骤然爆发的、更加混乱的能量乱流冲击得连连后退。 地动只是开始!几乎在同一时间,众人脚下地面深处,那被重重禁制和“平衡之契”隐隐镇封的时空裂隙入口方向,传来一阵令人灵魂颤栗的、尖锐到极致的嗡鸣!紧接着,一股狂暴、混乱、充满冰冷邪恶与毁灭气息的黑暗能量乱流,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猛地从裂隙中喷涌而出,顺着地脉,向上冲击! “嗡——咔咔咔——!” 练功室地面中央,那以“导灵玉”粉末精心绘制的“三才衡天”阵图,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性质截然相反的黑暗能量冲击下,光芒瞬间紊乱、明灭不定,玉粉簌簌炸裂!阵图核心悬浮的传世玉佩猛地一黯,平衡玉珏剧烈震颤,四件“界钥”信物更是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搅动,彼此碰撞,光芒乱溅! “噗——!” “呃啊——!” “小心!” 苏晚、沈清辞、陆承宇三人,首当其冲!他们正与阵图、与信物深度连接,心神与灵脉几乎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这狂暴的异种能量冲击之下! 苏晚只觉一股冰冷刺骨、充满疯狂吞噬之意的黑暗能量,顺着她主导的灵脉逆冲而上,狠狠撞在她圆满无暇的灵脉核心之上!刹那间,她仿佛看到了无数扭曲的、充满怨恨与贪婪的黑暗幻影,听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令人癫狂的嘶吼与低语!圆满灵脉自主爆发出强烈的五色光华护体,将大部分黑暗能量净化、驱散,但那瞬间的冲击与反噬,依旧让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脸色骤然苍白如纸,眉心处的传世玉佩也光华黯淡,摇摇欲坠。 沈清辞闷哼一声,腕间的“平衡之契”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金光,自主护主,试图调和、平复那涌入的混乱。但这股黑暗能量过于狂暴且性质诡异,远超寻常的“两界冲撞”,“平衡之契”的调和之力竟一时难以完全化解,反被其侵蚀,她只觉得体内气血翻腾,经脉刺痛,那淡金色印记的光芒也急促闪烁,显然负荷极大。 陆承宇修为最弱,遭受的冲击也最为直接。他只觉得一股阴寒至极的力量,如同毒蛇般顺着灵脉钻入体内,所过之处,经脉如被冰针穿刺,灵力运转瞬间滞涩紊乱。他闷哼一声,身体剧震,嘴角溢出鲜血,掌心的打火机光芒几近熄灭,与阵图的连接差点中断。 “是裂隙异动!有东西在冲击裂隙!”苏晚强忍着灵脉传来的阵阵撕裂痛楚和脑海中残留的邪恶意念,嘶声喊道,同时强行运转灵脉,试图稳住阵图和自身,“性质……是极致的黑暗与混乱!与柳氏戾气同源,但更古老、更邪恶!” “先稳住!退出连接!”沈墨在门外急得大吼,但室内能量乱流肆虐,他一时竟难以靠近。 就在这时,萧景琰带着几名心腹侍卫,脸色铁青地匆匆赶来,人未至,声先到:“清辞!苏姑娘!陆将军!京城出事了!多地突发怪症,百姓无故晕厥,口吐黑沫,身上出现诡异黑斑,医馆人满为患!更有数处街市,出现空间扭曲幻象,人心惶惶!钦天监急报,地脉灵力紊乱,天象隐现血光!” 内外交攻!裂隙异动竟已引发如此严重的连锁反应! 苏晚闻言,心中一沉。她强撑着,以灵脉圆满的感知力,仔细辨析那从地底涌出的黑暗能量。果然,其中除了狂暴的破坏力,还夹杂着一种极其隐晦、却针对生灵灵性与魂魄的侵蚀、污染之力!这正是导致百姓突发怪症的元凶!而空间扭曲幻象,显然是裂隙不稳定,能量外泄扰动了现实空间结构! “是‘噬灵幽影’!来自裂隙彼端的黑暗族群!” 一个冰冷而古老的意识碎片,伴随着剧烈的头痛,突兀地在苏晚灵脉深处炸开!那是她灵脉圆满时,感应到的、属于可能存在的“前世”或古老契约印记中的零星信息!“柳氏先祖当年勾结的……就是它们!它们以吞噬生灵灵性与负面情绪为食,最擅扰乱空间,制造恐惧……它们感应到了裂隙波动加剧,想趁月蚀前,灵力潮汐最弱时,冲过来!破坏‘衡天术’,夺取‘平衡之契’和信物,彻底打开通道!” 这个认知让苏晚遍体生寒。原来,真正的危机,不仅在于“留下”可能引发的两界冲撞,更在于裂隙彼端,早已虎视眈眈的掠食者!柳氏的覆灭,月蚀的临近,反而像是撕开了最后一道屏障,引来了这些贪婪的恶鬼! “必须立刻阻止它们!否则不等月蚀,京城就要变成死城!裂隙也会被彻底污染、撑破!”苏晚咬牙,抹去嘴角血迹,眼中迸发出决绝的光芒。她看向勉强稳住身形的沈清辞和陆承宇,“清辞,承宇,还能撑住吗?” 沈清辞脸色苍白,但眼神坚毅,重重点头:“我可以!‘平衡之契’能一定程度上净化这种黑暗侵蚀,但需要时间。” 陆承宇吐出一口带着冰渣的淤血,眼神狠厉:“死不了!怎么干,你说!” “墨叔!殿下!”苏晚转头对外急声道,“立刻组织人手,全城分发我事先配好的‘清心辟邪散’(用灵脉草和几种阳性药材特制),可暂时抵御黑暗侵蚀,稳住百姓病情!封锁出现空间扭曲的区域,严禁靠近!调动所有可靠力量,守护沈府,尤其是地元室上方区域,绝不能让黑暗能量大量涌出,更不能让那些‘幽影’实体突破过来!” “明白!”沈墨和萧景琰同时应道,转身疾去安排。 苏晚又对沈清辞和陆承宇快速道:“我们等不了月蚀了!必须在黑暗族群大规模突破前,强行施展‘三才衡天术’,至少要先构建一层稳固的防御屏障,堵住裂隙出口,净化涌出的黑暗能量!但我们现在状态不佳,阵法也被破坏,强行施展,风险极大,尤其承宇你……” “顾不了那么多了!”陆承宇打断她,眼神如磐石,“晚晚,你是主导,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清辞,靠你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腕间印记金光再亮:“我会用‘平衡之契’全力护住陆大哥的灵脉,并尝试净化我们周围的黑暗气息。晚晚,你来引导,我们相信你!” 绝境之中,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冰冷,却传递着彼此最坚定的信念与托付。 苏晚重重点头,不再犹豫。她强行压下灵脉的反噬剧痛,将最后的精神力集中,重新沟通那光芒黯淡的传世玉佩。玉佩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绝,微微一亮,散发出不屈的柔光。 “以我天灵,引动星枢!” “以她地契,调和阴阳!” “以他人钥,锚定虚实!” “三才合一,衡天——御魔!” 苏晚清越而略带沙哑的吟唱声,在剧烈摇晃、尘埃弥漫的练功室内响起。她不再追求构建完美的“衡天星环”,而是将目标定为最紧急的“防御”与“净化”。 沈清辞闭目,将全部心神沉入“平衡之契”,淡金色的光芒不再仅仅护住自身,而是化作一层薄薄的光膜,试图将三人笼罩,隔绝外界的黑暗侵蚀,并努力调和苏晚与陆承宇那因冲击而紊乱的灵脉频率。 陆承宇咬牙,不顾经脉刺痛,将所能调动的每一丝灵脉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打火机信物。那微光在黑暗中倔强闪烁,与另外三件同样光芒不稳的信物,艰难地重新建立共鸣。 然而,地底的震动与黑暗能量的喷涌愈发剧烈。练功室的地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更多黑暗的、如同粘稠墨汁般的气流,从裂缝中丝丝缕缕渗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疯狂的嘶语,试图缠绕、侵蚀阵图中的三人。更有几道模糊扭曲、仿佛由纯粹阴影构成的、布满猩红眼点的触手状虚影,竟试图从地缝中探出,抓向悬浮的信物! “滚开!”陆承宇怒吼一声,不顾灵脉刺痛,强行催动一丝锋锐之气,混合着打火机信物的微光,化作一道淡金色的火线,斩向那伸来的阴影触手!触手被灼烧,发出无声的尖啸,缩回些许。 沈清辞闷哼,嘴角也溢出血丝,维持“平衡之契”的防护与调和,在这狂暴的黑暗冲击下,消耗巨大。 苏晚更是脸色惨白如纸,但她眼神锐利如刀,双手印诀变幻,引导着三人勉强重新凝聚的、远不及演练时稳定的混合灵力,注入阵图残存的脉络,并顺着地脉震动传来的方向,逆向冲击,试图在地底裂隙出口处,构建一层灵力屏障。 “嗡——!” 一道混合了五色、淡金、微芒三种光华的、略显稀薄却坚韧的光膜,在苏晚的竭力引导下,终于在剧烈震动的地底深处,隐隐成形,如同一张散发着净化之光的巨网,暂时兜住了那喷涌的黑暗乱流,减缓了其涌出的速度和浓度。 京城各处,那令人晕厥的黑暗侵蚀和空间扭曲现象,为之一缓。 然而,苏晚、沈清辞、陆承宇三人,也都到了强弩之末。苏晚身形摇摇欲坠,沈清辞腕间印记光芒急促黯淡,陆承宇更是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意志支撑。 更可怕的是,地底深处,那被光膜暂时阻挡的黑暗乱流后方,传来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更加浩瀚、更加邪恶的意志波动!一个冰冷、贪婪、充满无尽恶意的意念,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强行穿透了苏晚仓促布下的光膜,刺入三人心神: “蝼蚁……阻我……‘平衡之契’……界钥……是我的……月蚀……血祭……两界……尽归黑暗……” 伴随着这恐怖的意念冲击,地底裂隙的震动,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苏晚布下的光膜,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而就在这时,沈清辞因全力催动“平衡之契”,血脉剧烈沸腾,竟无意间触发了沈氏旧宅地下,那与沈氏血脉紧密相连的、沈氏先祖留下的最终守护禁制!一道宏大、悲壮、充满无尽岁月沧桑感的古老意念,伴随着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呐喊,猛地冲入了她的脑海! 画面中,有百二十年前,天降流火,裂隙初开,狰狞的黑暗幽影肆虐……有一对看不清面容、却让她感到莫名熟悉与心痛的男女身影,并肩血战,以自身为祭,封印裂隙……有沈氏先祖,手持初成的“平衡之契”,泣血立誓,世代镇守……还有……那对男女最终消散时,看向彼此,那铭刻着无尽遗憾与眷恋的、跨越了时空的惊鸿一瞥……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沈清辞浑身剧震,猛地看向身旁脸色惨白、嘴角溢血却仍在苦苦支撑的苏晚,又看向另一侧目眦欲裂、以凡人之躯对抗邪魔的陆承宇……一个让她神魂俱颤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她心中炸响! 难道……晚晚和陆大哥……他们就是…… 这个发现带来的震撼,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痛苦与危机。然而,现实没有给她任何消化震惊的时间。 “咔嚓——!” 苏晚仓促布下的地底光膜,终于在那恐怖黑暗意志的持续冲击下,彻底碎裂!更加狂暴的黑暗能量,混合着无数嘶吼的阴影,即将汹涌而出! 而距离原本计划的、施展完整“三才衡天术”的最佳时机——月蚀之夜,仅剩不到十二个时辰!他们,还能撑到那一刻吗?而沈清辞脑海中闪现的、那关乎苏晚和陆承宇真正来历的可怕猜想,又意味着什么? 第六十五章 灵脉应急,印记秘辛 “地元室”外临时构筑的灵脉防御阵,在黑暗戾气持续不断的疯狂冲击下,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光膜剧烈荡漾,阵纹明灭不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陆承宇和沈墨盘坐于阵眼核心,脸色涨红,汗如雨下,将自身灵脉与气血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阵中,勉强维系着这最后一道屏障。周围护卫的沈家精锐,已有数人因黑暗侵蚀或能量反震而倒下,被同伴咬牙拖到后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灼的气息。 “墨叔!承宇!” 苏晚在沈清辞的搀扶下,踉跄着从“练功室”赶来。她脸色依旧苍白,灵脉因之前的反噬和强行施为而传来阵阵虚脱的钝痛,但眼中燃烧着不容动摇的决意。她一眼就看出防御阵已到了崩溃边缘,最多再有半盏茶时间,便会彻底破碎,届时汹涌的黑暗能量和可能已经部分实体化的“噬灵幽影”,将再无阻碍地冲出地底,肆虐沈府,乃至整个京城! “清辞,助我!”苏晚没有犹豫,松开沈清辞的手,一步踏前,强行提起最后的精神,双手如穿花蝴蝶般结出一个个玄奥的印诀。她不再顾及自身灵脉的伤势,将圆满之境对天地灵气的强大掌控力催发到极致!方圆百丈之内,游离的草木精气、地脉微光、甚至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如同受到君王的召唤,疯狂地向她汇聚而来,在她周身形成一个微型的灵气漩涡! “传世珏,护苍生,镇邪祟!” 一声清叱,苏晚眉心光芒一闪,那枚光华黯淡的传世玉佩,竟自行飞出,悬浮于防御阵的正上方!苏晚将汇聚而来的浩瀚灵气,连同自身勉强凝聚的一股精纯灵脉本源,毫无保留地,尽数注入玉佩之中! “嗡——!” 传世玉佩发出一声欢悦而又带着悲壮意味的震鸣,原本黯淡的五色光华,如同被注入强心剂般,骤然炽烈!赤、黄、青、白、黑,五色交织轮转,化作一道凝实无比、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清浊分定之意的五色光柱,轰然注入下方摇摇欲坠的防御阵核心! 与此同时,沈清辞也强忍着灵脉的刺痛与心神的震荡,一步上前,与苏晚并肩而立。她闭上双眼,全部心神沉入腕间那枚“平衡之契”的印记。淡金色的光华不再仅仅是护体或调和,而是被她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决绝,全力催发!那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带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化作无数细密的、流淌着古老符文的光丝,顺着苏晚注入的五色光柱,迅速蔓延、编织,与防御阵原本的阵纹紧密结合,修补着每一处裂痕,加固着每一道屏障! 苏晚的浩瀚灵力,如同奔涌的江河,提供着无穷的力量与净化之意。沈清辞的“平衡之契”之力,则如同最精妙的工匠与最坚韧的粘合剂,将这股力量完美地融入、转化,使其与防御阵原有的结构、与地脉、甚至与这方天地的“规则”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 “咔、咔咔……”防御阵发出的碎裂声,骤然停止!剧烈荡漾的光膜迅速稳定下来,并且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厚重、凝实!阵纹之上,五色光华与淡金符文交相辉映,散发出一种稳固如山、万邪不侵的磅礴气息!那从地缝中不断涌出的黑暗戾气,撞在这全新的、融合了圆满灵脉与“平衡之契”本源的屏障上,顿时如同冰雪遇上了骄阳,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迅速被净化、驱散!连那几只试图探出的阴影触手,也被灼烧得惨叫缩回,一时不敢再犯。 危机,暂时缓解。 然而,代价是巨大的。苏晚在完成这最后一击后,眼前一黑,体内传来灵脉近乎枯竭的空虚剧痛,身体软软向后倒去。沈清辞连忙将她抱住,自己也因过度催动“平衡之契”而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晚晚!清辞!”陆承宇和沈墨见状,又急又痛,想要起身,却因自身消耗巨大,一时竟难以动弹。 沈清辞将昏迷的苏晚轻轻放在地上铺着的软垫上,自己也盘膝坐下,试图调息。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方才因剧烈震动而裸露出的、防御阵边缘一块色泽深暗、隐隐有光华流转的古老石砖。那石砖的纹路,与她腕间印记,与苏晚的传世玉佩,竟有着微妙的神似。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颤抖的、沾染了血迹和汗水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那块石砖的中心。 就在指尖触碰到石砖的刹那—— “轰——!” 一股远比之前在练功室触发时更加宏大、更加完整、也更加悲怆沧桑的古老意念洪流,毫无阻碍地、轰然冲入了沈清辞的识海!这一次,不再是零碎片段,而是一幅幅连贯的、带着无尽岁月重量的画面与信息! 画面一: 天崩地裂,赤红如血的天空下,巨大的、扭曲的、散发着无尽黑暗与贪婪气息的裂隙横亘天地。无数形态扭曲、布满猩红眼点的阴影怪物(噬灵幽影)从中蜂拥而出,所过之处,生灵涂炭,草木枯萎,空间扭曲。哀嚎遍野,人间如同炼狱。 画面二: 一对看不清具体面容、但身姿挺拔如松、气质卓然的男女,自九天之上携手而降。男子手持一柄光华内敛、却仿佛能定住时空的古朴长剑(剑格纹路与打火机隐隐相似),女子身周环绕着温润圣洁的五色光华(与传世玉佩同源)。他们目光坚定,视死如归,毫不犹豫地冲向那最大的裂隙,与其中最庞大、最邪恶的一道阴影(黑暗族群首领)展开惊天动地的搏杀!剑气纵横,灵光闪耀,黑暗哀嚎。 画面三: 战斗惨烈至极。男女虽强,但黑暗族群源源不绝,首领更是狡诈凶残。最终,为了阻止黑暗彻底吞噬此界,男女对视一眼,眼中是无尽的爱恋、不舍,却又无比坚定的决绝。他们同时点燃了自身的灵魂与全部灵脉本源!男子的长剑崩碎,化作数道流光(对应四件“界钥”信物雏形);女子的五色灵光与部分精魂融合,化作一枚玉佩虚影(传世玉佩雏形);两人最后一点相融的、蕴含着“平衡”与“守护”意志的灵性精粹,则化作一点淡金色的光芒(“平衡之契”雏形)。 这三者,在两人燃尽一切的献祭下,化作一个巨大的封印,将狂暴的裂隙与大部分黑暗族群,强行镇压、封禁!那黑暗族群首领在最后关头发出怨毒的咆哮,也被打落回裂隙深处,陷入沉寂。天地间,只留下两人消散前,那一声跨越了生死的、微弱却清晰的呼唤彼此名字的余音,以及……那惊鸿一瞥中,两双让沈清辞灵魂都为之震颤的、熟悉到骨子里的眼睛! 画面四: 劫后余生的大地上,一名身受重伤、却眼神坚毅的中年将领(沈氏先祖),跪在封印之地前,泪流满面。他双手捧起那枚刚刚凝聚成型、还带着余温的五色玉佩(传世玉佩),以及那点淡金色的灵光(“平衡之契”),对着男女消散的方向,泣血立誓:“沈氏一族,世代血脉,必以此珏此契,镇守封印,等候二位尊者归来!此志不渝,天地共鉴!” 随之涌入的,还有关于“噬灵幽影”的详细信息——它们来自一个充满混乱与吞噬欲望的暗影次元,以生灵灵性与负面情绪为食,最惧至阳至正、蕴含“创造”与“秩序”本源的灵脉力量。百二十年前,此界因特殊天象导致壁垒薄弱,被其发现并入侵。那对男女,被称为“灵巡使者”,是游走于诸界、维护时空平衡的古老存在。他们的牺牲,不仅封印了裂隙,其散落的灵脉碎片与信物,也成了此界对抗黑暗、维系平衡的关键。沈氏一族,正是当年被灵巡使者所救的部族后裔,世代以血脉与誓言,守护着这份沉重的遗产与使命,等待着使者可能的重归,彻底消除隐患。 所有的画面与信息,在沈清辞脑海中轰然炸开,又迅速沉淀、清晰。她猛地睁开眼睛,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身体因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情感震撼而剧烈颤抖。她缓缓转头,看向身边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苏晚,又看向不远处,正挣扎着想要爬过来、眼中充满焦急与关切的陆承宇…… 那一模一样的眼神!那并肩而立、视死如归的气质!那灵脉深处隐约的共鸣!还有传世玉佩、打火机信物、以及自己体内“平衡之契”的感应…… 一切都有了答案。 “原来……是这样……”沈清辞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恍然、心痛、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与沉重,“晚晚……陆大哥……你们……就是百二十年前,为守护此界而牺牲的……灵巡使者……”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刚刚恢复一丝力气的陆承宇,以及悠悠转醒、恰好听到这句话的苏晚耳中。 苏晚缓缓睁开眼,眼神初时有些迷茫,但触及沈清辞那泪眼婆娑、却又无比笃定和复杂的目光时,灵脉深处,那自圆满以来便时常悸动、却又模糊不清的古老印记,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激活!无数属于“前世”的碎片记忆、情感、知识、责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涌入她的意识!不再是旁观者的画面,而是切身的感受!是并肩作战的热血,是生死与共的深情,是燃尽一切的决绝,是封印黑暗的沉重,是……对归来完成使命的隐约期盼! “啊……”苏晚发出一声痛苦的**,抱住头,但眼神却迅速从迷茫变得清明,继而变得深邃、沧桑,却又燃烧着与之前一般无二的坚定火焰。她看向陆承宇。 陆承宇也怔住了。他没有苏晚那样清晰的记忆复苏,但沈清辞的话,苏晚的反应,以及自己体内那丝灵脉与打火机信物前所未有的、仿佛要破体而出的炽热共鸣,还有灵魂深处,对苏晚那份自穿越以来就莫名深刻、超越生死的情感……都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宿命?轮回?使命?这些玄之又玄的词,此刻却如此真实地压在他的心头。他看着苏晚那双仿佛蕴藏着星河与岁月、却又无比熟悉的眼睛,一种跨越了时空的、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悸动与责任,油然而生。 “我……想起来了……”苏晚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与力量,她看向沈清辞,又看向陆承宇,最终目光落在下方那被暂时稳住、却依旧传来黑暗悸动的地底,“不,不是想起来,是……使命,苏醒了。清辞,谢谢你。也谢谢沈氏一族,百二十年来的守护。” 沈清辞泪流满面,却又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骄傲与酸楚的笑容:“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沈氏,是此界苍生。先祖的誓言,沈氏的等待,没有白费。你们……回来了。” 陆承宇挣扎着站起来,走到苏晚身边,将她扶起。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无需言语,前世今生的记忆、情感、责任,在这一握中,交融贯通。陆承宇的眼神,再无半分对归途的迷茫与挣扎,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前世未竟之事,今生,我们一起完成。黑暗,必须被彻底终结。清辞,还有大家,我们一起。” 沈墨、萧景琰,以及周围渐渐恢复的沈家精锐,虽然未能完全理解那“灵脉印记”中的全部秘辛,但从三人的对话、神情、以及那骤然间变得无比契合、仿佛历经无数风雨沧桑的磅礴气场中,都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与转折。沈墨老泪纵横,对着苏晚和陆承宇,重重跪拜下去:“老奴……恭迎尊者归来!沈氏满门,愿继续追随尊者,万死不辞!” 萧景琰也肃然躬身:“孤……代表大靖,谢过二位尊者前世救护之恩,今生守护之德。但有所需,倾国以赴!” 苏晚和陆承宇连忙将沈墨扶起。苏晚环视众人,目光清澈而坚定:“前尘已矣,今生我们是苏晚,是陆承宇,是你们的伙伴。但守护此界、终结黑暗的使命,我们接下了。时间紧迫,黑暗族群首领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月蚀之夜将至,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准备好一切。” 觉醒的,不仅仅是记忆与使命,更是力量与责任。苏晚感觉到,随着前世记忆的部分融合,她对灵脉的掌控,对传世玉佩的理解,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陆承宇也感觉到,体内那丝灵脉,仿佛被注入了前世的锋锐与决绝,变得凝实而富有攻击性,对打火机信物的掌控也越发得心应手。沈清辞的“平衡之契”,在知晓了全部来龙去脉后,仿佛也彻底“认主”,运转更加圆融如意。 众人迅速休整。苏晚不顾虚弱,开始以“灵巡使者”的视角与知识,重新审视和优化“三才衡天术”的方案,尤其是针对黑暗族群“噬灵幽影”的特性,加入了更多净化、克制、封印的符箓与变化。她亲自指导陆承宇,将前世战斗中的一些灵脉运用技巧与今生的微弱灵脉结合,着重提升其灵脉的“锋锐”与“破邪”属性。沈清辞则深入体悟“平衡之契”在镇压、调和之外的“净化”与“守护”真意。 休整的时间短暂而宝贵。当苏晚再次睁开眼时,距离月蚀子时,已不足六个时辰。地底传来的黑暗压迫感,越来越强,仿佛有一头亘古凶兽,正在疯狂撞击着牢笼。 而沈清辞,在最后一次静心沟通“平衡之契”、为最终施展做准备时,灵识深处,却隐约“看”到了一幅令她心悸的未来片段画面——在“三才衡天术”成功施展、星环即将铸成的最后关头,那黑暗首领竟不惜燃烧本源,发动了同归于尽般的终极反扑!狂暴的黑暗能量冲击星环,星环剧烈震荡,出现裂痕……画面中,似乎需要有人,以自身部分最本源的灵脉力量为“补天石”,融入星环裂痕,才能最终稳固平衡,彻底封印黑暗。而做出这个选择的人……身影模糊,但那决绝的背影,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 这个模糊的预警,如同最后一根刺,扎在了沈清辞心头。她没有立刻告诉其他人,只是将这份沉重的隐忧,深深埋藏,眼中却闪过一丝更加坚定的、准备牺牲一切的光芒。 与此同时,萧景琰也收到了暗卫的密报:京城中,那几名之前行踪可疑、与柳氏余孽有关的官员,果然在暗中串联,似乎准备在月蚀之夜,制造更大的混乱,接应可能突破的黑暗先锋,目标直指沈府和“地元室”! 最后的决战,尚未开始,便已阴云密布,杀机四伏。觉醒的宿命,未竟的使命,模糊的预警,暗处的毒蛇……所有的一切,都将在六个时辰后的月蚀之夜,迎来最终的碰撞与裁决。 第六十六章 平衡施展,首领反扑 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压在京城上空。子时将至,本应是万籁俱寂的时刻,沈氏旧宅内外,却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紧绷。风停了,虫豸噤声,连月光都被浓厚的铅云遮蔽,只在地面投下诡谲的、流动的阴影。 “地元室”正下方的、那处被历代沈氏家主加固、又被苏晚近日以灵脉之力重新梳理过的、通往真正时空裂隙核心的天然地穴之中,此刻光华流转,气息肃杀。 地穴呈不规则的漏斗状,上窄下宽,深处漆黑一片,唯有中心位置,一个直径约三丈、边缘扭曲不定、内部光影疯狂闪烁、散发出恐怖吸力与混乱气息的幽暗光涡,如同大地的心脏,在缓缓脉动、膨胀——那便是被暂时压制、却依旧蠢蠢欲动的时空裂隙本体现状。光涡周围,散逸出的丝丝缕缕黑暗戾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在地穴壁上蜿蜒,却被一层新近布下的、交织着五色与淡金光华的薄薄光膜牢牢阻挡、净化。 苏晚、沈清辞、陆承宇三人,呈三角之势,盘坐于光涡外围一处较为平整的高台上。高台地面,早已用掺入了“导灵玉”精华和沈清辞“平衡之契”气息的朱砂,重新绘制了一个比“练功室”中那个复杂精密十倍的、完整的“三才衡天”大阵。阵图的核心节点,分别对应着三人。 苏晚坐于“天”位,正对光涡。她身着素白劲装,长发以一根木簪尽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面色依旧带着一丝虚弱的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深邃、平静。传世玉佩悬浮于她双掌之间,五色光华流转,与下方阵图的“天枢”节点紧密相连。她体内,圆满灵脉缓缓运转,积蓄着最后的力量,灵识则与玉佩深度交融,感应着天地间那即将到来的、月蚀极阴与地脉交汇的刹那“天时”。 沈清辞坐于“地”位,位于苏晚左后方。她换上了一身沈氏家主祭祀时才穿的、绣有淡金色云纹的玄色深衣,神情肃穆。腕间的“平衡之契”印记,正散发着稳定而温和的淡金光晕,与她膝前那枚作为载体的本命玉珏共鸣。她的灵识沟通着脚下大地,感应着地脉深处那奔流不息、即将达到某个活跃顶点的“地力”,同时也隐约捕捉着地穴深处那黑暗意志越来越强的躁动。她默默运转着血脉灵脉,将自身的状态调整到最佳,也时刻准备着,在苏晚需要时,提供最精准的“平衡”调和。 陆承宇坐于“人”位,位于苏晚右后方。他换上了骁骑将军的轻甲,腰佩长剑,但最重要的,是他将掌心那枚Zippo打火机,以及另外三件“界钥”信物(苏晚的银针,莹白碎片,暗金碎片),按照特定的方位,摆放在身前阵图的对应节点上。他双目微阖,努力平复着心绪,将全部精神集中在体内那丝经过前世记忆激发、已变得锋锐凝实了许多的灵脉之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打火机信物中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呼唤与共鸣,那是属于他“前世”的印记,也是他今生的“锚点”。 沈墨、萧景琰,以及精选出的二十名沈家卫最精锐的好手,手持兵刃,身佩苏晚特制的“清心辟邪符”,肃然环立于地穴入口与高台外围,结成严密的防御阵型。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地穴深处那幽暗的光涡,以及地穴壁上那些蠕动不安的黑暗阴影,大气不敢喘。 时间,在极致的压抑中,一分一秒流逝。 “来了。”苏晚忽然睁开双眼,抬头望向地穴上方那唯一的、被巧妙开凿出的、正对夜空的天窗。只见浓厚的铅云,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惨白的月光透入,但月亮的一角,正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缓缓侵蚀——月蚀,开始了! 几乎同一时刻,脚下大地传来一阵奇异的、深沉而宏大的脉动!地脉交汇之刻,同步到来! “天时已至,地力交汇!”苏晚声音清越,响彻地穴,“以我天灵,引动星枢!” 她双手印诀猛地一变,体内圆满灵脉轰然爆发!浩瀚如海的五色灵光,如同决堤的星河,顺着阵图“天枢”节点,疯狂涌入悬浮的传世玉佩!玉佩光芒大放,化作一道凝实的光柱,直射地穴顶壁,竟隐约与天窗外那被蚀的明月产生了某种玄妙的联系,接引下一缕极其精纯、却带着至阴至寒气息的“月蚀之力”! “以她地契,调和阴阳!”沈清辞紧接着开口,腕间印记金光暴涨,本命玉珏凌空飞起,与传世玉佩的光柱并行。淡金色的、带着“平衡”韵律的力量,如同最灵巧的双手,将苏晚引下的、过于霸烈阴寒的“月蚀之力”,与脚下地穴传来的、浑厚灼热的“地脉之力”轻轻调和、融合,化作一股中正平和、却又蕴含着开辟与稳固意境的全新能量洪流! “以他人钥,锚定虚实!”陆承宇低喝一声,双目精光爆射,将全部精神与灵脉之力,尽数注入面前的四件“界钥”信物!打火机、银针、莹白碎片、暗金碎片,同时发出前所未有的共鸣!打火机爆发出淡金色的锋锐之火,银针绽放出温润的救赎之光,莹白碎片散发出古老的守护之意,暗金碎片则流淌出神秘的时空韵律!四道光华冲天而起,精准地融入苏晚和沈清辞引导的那股能量洪流之中,为其增添了“异世”的坐标与“信物”的权威,使其性质变得更加稳定、更加具备“塑造”与“定义”现实与虚幻边界的能力! “三才合一,衡天——铸环!” 三人齐声怒喝,声震地穴!那融合了天灵、地契、人钥,汇聚了月蚀、地脉、信物之力的磅礴能量洪流,在三人完美无瑕的引导与共振下,轰然注入下方那疯狂闪烁、剧烈膨胀的幽暗光涡——时空裂隙的核心! “嗡——!!!”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宏大声响,仿佛开天辟地,又似宇宙初鸣!整个地穴,整个沈府,乃至小半个京城,都在这声波与能量冲击下微微震颤! 只见那原本狂暴混乱、边缘扭曲的幽暗光涡,在这股蕴含着“创造”、“秩序”、“平衡”、“守护”多重至高法则的能量的冲刷与注入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顽铁,开始了剧烈的形态变化!其边缘的扭曲迅速被抚平、固化,内部疯狂闪烁的光影被梳理、归束。一圈复杂到极致、玄奥到难以理解、由无数细微的五色、淡金、微芒符文交织构成的、缓缓旋转的立体“星环”虚影,开始以光涡为核心,从内向外,一层层地构建、显化! 星环所过之处,原本散逸的黑暗戾气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滋滋”的尖啸,被迅速净化、驱散。地穴壁上那些阴影触手,更是如同被烈火灼烧,惨叫着缩回地缝深处。裂隙那恐怖的吸力与混乱气息,在星环的束缚与转化下,开始迅速减弱、变得有序! “成了!星环在铸就!”沈墨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萧景琰也紧握双拳,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外围的沈家卫精锐,更是士气大振。 苏晚、沈清辞、陆承宇三人,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混合着疲惫与喜悦的神色。他们能感觉到,星环的构建虽然缓慢,却异常稳定,与他们的灵脉、与天地、与信物的联系紧密无间。照此下去,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完整的“衡天星环”便能彻底铸成,届时,时空裂隙将被永久稳固、转化,黑暗族群的威胁将从根本上被消除! 然而,就在星环构建到三分之二,胜利曙光已然在望的刹那—— “吼——!!!” 一声充满了无尽怨毒、疯狂与毁灭欲望的咆哮,如同从九幽最深处传来,猛地从地穴下方、那即将被星环彻底覆盖的幽暗光涡最核心处爆发!这咆哮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恐怖冲击!地穴中所有人,包括苏晚三人,都感觉脑袋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灵脉运转瞬间滞涩! 紧接着,那即将成型的星环虚影,猛地剧烈震荡起来!一道凝实得如同黑色水晶、表面布满猩红邪眼纹路、散发出比之前所有黑暗气息加起来都要恐怖百倍的巨大阴影触手,裹挟着湮灭一切的黑暗能量,竟然硬生生从光涡深处,顶着星环的净化与束缚,强行突破而出,狠狠抽向正在构建中的星环本体! “蝼蚁!坏我大计!‘平衡之契’!界钥!都是我的!此界,当归于永恒的吞噬与黑暗!” 冰冷、贪婪、充满绝对恶意的意念,如同潮水般席卷整个地穴!伴随着这道意念,一个庞大、扭曲、仿佛由纯粹黑暗与无数痛苦灵魂糅合而成的、勉强能看出人形轮廓的恐怖身影,在光涡深处缓缓浮现!它那无数猩红的邪眼,死死锁定着高台上的苏晚、沈清辞,尤其是沈清辞腕间的淡金印记,以及陆承宇身前的信物!正是黑暗族群的首领——噬灵幽影之主! 它的出现,瞬间打破了力量的平衡!那抽向星环的黑暗触手,蕴含着它燃烧本源的全力一击! “轰——!!!” 黑色触手狠狠抽在半成型的星环之上!星环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心碎的、仿佛琉璃即将破碎的“咔嚓”声!上面无数刚刚凝聚的符文瞬间黯淡、崩灭了大片!星环的构建进程,戛然而止,甚至开始反向崩溃! “噗——!” “呃啊——!” 苏晚、沈清辞、陆承宇三人,与星环心神相连,同时遭受重创!苏晚首当其冲,圆满灵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形摇摇欲坠,掌心的传世玉佩光芒骤暗。沈清辞腕间印记金光乱闪,她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体内灵脉因过度消耗和这恐怖反震而几乎枯竭。陆承宇修为最弱,更是惨呼一声,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高台边缘,胸前轻甲凹陷,口中鲜血狂涌,身前的打火机信物光芒几近熄灭! “保护尊者!”沈墨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带着沈家卫精锐,不顾一切地扑向那试图再次攻击星环、或者抓向苏晚三人的黑暗触手!刀剑砍在触手上,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却只能留下浅浅白痕,反而被触手上散发的黑暗气息侵蚀,惨叫倒地。 “拦住它!为苏姑娘他们争取时间!”萧景琰也红了眼,拔出佩剑,亲自带人冲上。但他那点武力,在黑暗首领面前,如同螳臂当车,瞬间就被震飞,摔倒在地,吐血不止。 黑暗首领那庞大的阴影身躯,正在一点点从光涡中挤出,更多的、稍小一些的黑暗触手,开始从它身周蔓延而出,抓向高台,抓向信物,抓向力竭的三人!地穴中,刚刚被净化的黑暗气息再次弥漫,甚至更加浓烈!星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消散! 绝境!真正的、令人绝望的绝境!刚刚看到的希望,在更强大的黑暗面前,如同泡沫般脆弱! 苏晚强忍着灵脉欲裂的剧痛和脑海中的晕眩,看着迅速崩溃的星环,看着挣扎起身、却已无力再战的陆承宇,看着因灵脉透支而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沈清辞,看着在黑暗触手下死战不退、却不断倒下的沈墨、萧景琰和沈家卫……一股冰冷到极致、却又炽热到极致的情绪,在她胸中轰然炸开! 不能败!前世已败过一次,付出了魂飞魄散的代价!今生,绝不能再败!不能再让清辞牺牲!不能再让承宇、墨叔、殿下、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因她而亡! 灵脉深处,那属于“灵巡使者”的、沉寂了百二十年的、最后的、也是最本源的战斗与守护意志,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唤醒!与之同时苏醒的,还有一段被深深封印的、关于“传世珏”最终极形态的记忆! “以吾之名,唤汝真形……灵巡……不灭……永恒……守护!” 苏晚用尽最后的力量,嘶声呐喊,不是用嘴,而是用灵魂,用那点燃的本源意志!她双手猛地合十,将眉心前光芒黯淡的传世玉佩,狠狠拍向自己的心口! “晚晚!不要!”陆承宇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想要扑过去阻止,却因伤势太重,动弹不得。 然而,预想中玉佩入体的情形并未发生。那传世玉佩在触及苏晚心口的刹那,竟化作一团最纯粹、最温暖的五色光液,瞬间融入她的身体,与她点燃的本源灵脉,与她前世今生的所有记忆、情感、意志,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下一刻—— “轰——!!!” 苏晚的周身,爆发出无法形容的、仿佛能照亮永恒黑暗的、温暖而浩瀚的五色神光!她的身形在光芒中变得有些模糊、虚幻,仿佛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化作了一尊由纯粹“创造”、“秩序”、“守护”法则构成的光之巨人虚影!虚影的面容,依稀是苏晚,却又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神圣与威严! “灵巡……真身……”黑暗首领那无数猩红邪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恐惧与贪婪的复杂神色,“你竟然……不惜点燃最后的本源印记,强行唤醒真身?!你这是在自毁道基!即便胜了,你也将……” “那又如何!”苏晚(光之巨人)的声音,如同亿万生灵的祈祷共鸣,宏大而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前世未能护你等周全,今生,必以我魂,镇汝永寂!清辞,承宇,助我!” 随着她的话语,那光之巨人虚影伸出双手,一手虚按向即将彻底崩溃的星环,浩瀚的五色神光注入,瞬间稳住了星环的溃散,并开始以更快的速度修复、重铸!另一只手,则对着那正从光涡中挣扎而出的黑暗首领,虚虚一握! “灵巡——封禁!” 一股无形的、仿佛源自宇宙本源的“封禁”法则之力,降临在那黑暗首领身上!它那庞大的阴影身躯猛地一僵,挣扎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体表猩红的邪眼疯狂闪烁,却难以挣脱这超越它理解的法则束缚! “就是现在!清辞!承宇!将你们全部的力量,注入星环!以‘平衡之契’定其枢,以‘人钥信物’锚其形!快!”苏晚(光之巨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与急切。维持这“灵巡真身”与施展“封禁”法则,对她刚刚点燃的本源印记消耗巨大,无法持久。 沈清辞在苏晚那浩瀚神光的照耀与呼唤下,从半昏迷中强行苏醒。她看着那尊光之巨人,眼中泪水奔涌,却再无犹豫。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着“平衡之契”最核心本源的精血,洒在腕间印记与本命玉珏之上! “以我沈氏之血,契天地之衡!定!” 淡金色的光华,混合着血色,化作一道无比稳固的光柱,精准地注入星环最核心的、代表“平衡”的符文节点!即将崩溃的星环,如同被钉上了定海神针,瞬间稳固下来,并且开始反向侵蚀、净化黑暗首领挣扎时散逸的黑暗能量! 陆承宇也挣扎着爬起,看着苏晚所化的光之巨人,看着奋力支撑的沈清辞,看着死战不退的同伴,胸中一股热血与决绝轰然爆发!他将最后的精神,全部集中在打火机信物上,脑海中,前世持剑血战、今生并肩而行的画面飞速闪过。 “以我残灵,铸此锚点!异世不灭,此心永固!” 他怒吼一声,竟主动崩散了体内那丝刚刚凝实的灵脉,将全部的精气神,化作最纯粹的一点“锚定”意志,狠狠注入打火机信物!打火机轰然燃烧,淡金色的火焰不再是微光,而是化作了一道炽烈而永恒的光柱,与其他三件信物的光芒彻底融合,化作四道坚实的“锚索”,深深扎入即将成型的星环之中,为其提供了跨越两界的、不可动摇的“坐标”与“根基”! 得到沈清辞“平衡之契”本源与陆承宇“人钥”终极锚定的加持,星环的重铸速度暴增!无数符文疯狂涌现、凝结,星环越来越凝实、璀璨,散发出的净化与稳固之力,呈几何倍数增长!黑暗首领发出的黑暗能量,如同遇到了克星,被迅速净化、压缩! “不——!!!”黑暗首领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咆哮,它疯狂挣扎,却难以挣脱苏晚的“封禁”与星环越来越强的镇压。它那庞大的阴影身躯,开始被星环的力量,一点点地、强行拖向光涡深处,拖向那永恒的封禁! 胜利的天平,似乎再次向苏晚一方倾斜。 然而,就在星环即将彻底合拢,将黑暗首领彻底拖入封禁的最后一刻,异变再生!黑暗首领那无数猩红邪眼中,同时爆发出疯狂而怨毒的光芒,它竟不再抵抗星环的拖拽,反而将剩余的全部黑暗本源,连同它那恐怖的意志,化作一道浓缩到极致的、漆黑如墨、散发着终结与湮灭气息的毁灭光束,不再攻击星环,也不再攻击苏晚,而是……直射向因耗尽本源而灵光黯淡、即将消散的苏晚(光之巨人)的心口要害!同时,它那被拖入光涡大半的身躯,也骤然爆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充满侵蚀性的黑暗碎片,如同黑色的暴雨,射向力竭的沈清辞、陆承宇,以及地穴中所有还活着的人! 同归于尽!它自知无法逃脱封禁,竟要在最后时刻,拉上所有人陪葬!尤其是苏晚这个最大的威胁! “晚晚!小心!” “苏姑娘!” “大小姐!” 惊呼声响成一片!但所有人都已力竭,或身受重伤,根本来不及反应,更无力阻挡! 苏晚(光之巨人)看着那瞬息即至的毁灭光束,看着那笼罩所有人的黑暗碎片暴雨,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却又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她知道,自己这强行唤醒的、燃烧了最后本源的真身,已无力同时抵挡这终极的反扑与保护所有人了。 看来,终究还是……要留下些遗憾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在劫难逃的瞬间—— 一道身影,以超越了所有人理解的速度,突兀地出现在了苏晚(光之巨人)的身前,挡在了那毁灭光束的路径上!也挡在了大部分射向沈清辞、陆承宇方向的黑暗碎片之前! 是沈清辞! 她不知何时,竟燃烧了最后一丝血脉之力,挣脱了虚脱,出现在了最危险的位置!她张开双臂,面对着那毁灭一切的黑暗光束,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的、释然的笑容。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灵光即将彻底消散的苏晚,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目眦欲裂的陆承宇,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然后,她腕间那枚“平衡之契”的印记,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也是最璀璨的淡金色光华!这光华不再仅仅用于“平衡”与“调和”,而是化作了一面巨大无比的、流淌着古老誓约符文的淡金色光盾,将她,也将身后的苏晚、陆承宇,以及大部分地穴中的人,牢牢护在后面! “以吾之血,以契之名,护我所爱,守我所在——永恒之御!” “轰——!!!” 毁灭的黑暗光束,狠狠撞在淡金光盾之上!惊天动地的爆炸,吞噬了一切光影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