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270章 绑在一条船上的莱茵河商人 开春化冻的时候,杨亮站在修复一新的水库堤坝上,看着阿勒河的冰面咔嚓裂开、顺流而下,心里默默数了个数:从去年十一月中旬到现在,整整一百零七天,没有一艘外来船只停靠过盛京的码头。 一百零七天。将近三个半月。这是自庄园开始与外界建立稳定贸易以来,最长的一次中断。往年最冷的封河期,也不过一个半月左右就会有胆大的商人冒险破冰而来。但这次,瘟疫带来的沉寂,比严冬更深,更久。 河水开始流动,带着碎裂的浮冰和去冬积攒的枯枝败叶,浩浩荡荡向东。水面空荡依旧。杨亮举起望远镜,上下游河道都看不到帆影。只有盛京自己的两条小艇在近岸处巡弋,船工们穿着厚衣,正用长杆清理可能堵塞航道的杂物。 “今年春汛水量还行。”身后传来老奥托的声音。农事管事也上了坝,手里拿着新制的测水标尺,“比去年这时候高两寸。只要春夏雨水正常,灌溉和工坊用水应该够。” 杨亮放下望远镜,点点头。外界隔绝,但脚下的土地和河流依然按自己的节律运转。这是他们唯一能确实依靠的东西。 回内城的路上,他仔细看了看过去一年多“闭关”期间完成的各项工程。 道路全部重新铺设了。主街和通往各工坊、仓库、田区的主干道,都用碎石混合黏土夯实,两侧挖了明沟排水。下雨天不再泥泞不堪,马车轮子也不会陷进深坑。这是动员了几乎所有非农忙劳力和部分俘虏,干了整整两个秋天才完成的。 下水道系统初具规模。内城主要建筑和街道下方,埋设了陶管组成的排水网络,污水集中引到下游的化粪池发酵,沉淀后的清水用于灌溉新开的苗圃。虽然简陋,但至少解决了污水横流、蚊蝇滋生的问题——在瘟疫年代,这可能是救命的事。 水塔建成了两座。一座在内城西侧石台上,砖石结构,高五丈,储水池容量约三十立方;另一座在外城集市中心,矮些,但储水量更大。从水库用水车提水上去,通过埋在地下的陶管输送到各用水点。目前只在主要公共建筑和医坊接通,普通庄户还是用井水,但这已经是个开端。 陶制水管是个妥协。杨亮原本想用铁管甚至铜管,耐用,密封好。但去年秋天最后一批从北边来的矿石用完后,冶炼坊就基本停产了。现有的铁料要优先保证农具维修和必要器械制造,不可能用来做水管。 陶坊倒是有足够的黏土和产能,烧制的陶管每节三尺长,两端做成承插式,对接处用桐油和石灰混合的胶泥密封。试运行一个冬天,漏损率大概百分之十五,不算理想,但勉强能用。 “等贸易恢复了,第一件事就是进口一批铜锭。”杨亮对负责工程的杨保禄说过,“铜管才是长久之计。”但现在,陶管也得用。 更让他欣慰的是人口。昨晚他刚核对完最新的户籍册:过去一年零四个月,庄园新增七十三名新生儿,目前还有七十六名孕妇。这意味着到今年年底,总人口可能突破一千六百人。更重要的是年龄结构——六十岁以上的只有八十七人(包括他自己这一家),三四十岁的壮年有四百多人,一二十岁的青年三百多,十岁以下的孩子二百八十多。一个标准的、快速增长的纺锤形结构。 这说明什么?说明尽管外面瘟疫肆虐、战乱不断,但在这道城墙之内,人们依然对生活抱有期望。他们愿意结婚,愿意生育,愿意相信孩子能在这里平安长大。这种“愿意”,比任何城墙或武器都更能证明庄园的生命力。 杨亮走到学堂附近时,正是课间休息。几十个孩子从教室里涌出来,在院子里追逐玩耍。最小的三四岁,最大的十五六。几个怀孕的妇人坐在廊下晒太阳,手轻轻抚着肚子,看着孩子们笑。空气里有新翻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蒸饼香味。 这一切如此平常,却又如此珍贵。在阿尔卑斯山以北的这片土地上,可能只有盛京还能看到这样的一幕:瘟疫年代里,孩子们安心上学,孕妇从容待产,人们规划的是春播秋收,而不是明天会不会死。 但平静之下,也有暗流。 下午在书房,乔治找来了。这个大商人在盛京躲疫躲了一年多,全家安然无恙,妻子还给他又添了个儿子。但他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反而满是焦虑。 “杨老爷,”乔治搓着手,汉语说得比刚来时流利多了,但语气急切,“河开了,可船呢?一艘都没有。我昨天去码头看了三次,水面上干净得像镜子。” “急也没用。”杨亮示意他坐,“瘟疫还没过去。外面什么情况,我们不清楚。” “就是不清楚才要去看啊!”乔治声音高了点,又赶紧压低,“我的船队,我的货,我的关系网……都在外面。这一年多,坐吃山空。虽然您这儿生活无忧,可我是商人,商人不流动,就像水不流,会臭的。” 这话杨亮理解。乔治的焦虑不只是经济上的。这个人骨子里流着冒险的血,习惯了在各地之间穿梭,习惯了谈判、交易、应对风险。让他在一个安全但封闭的地方待着,哪怕衣食无忧,也是一种折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想出去?”杨亮直接问。 乔治犹豫了一下,点头:“想。至少……去沙夫豪森看看。那儿是我的中转站,有仓库,有伙计。我得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货是不是还在。而且……”他顿了顿,“我也得给家里打个前站。等瘟疫真过去了,恢复贸易,我得是第一个动起来的人。” 理性上,杨亮知道乔治说得对。盛京不可能永远封闭。他们需要外部的矿石、羊毛、书籍,也需要把玻璃、铁器、白酒卖出去换回必需品。迟早要重新打开门。 但情感上,他迟疑。瘟疫究竟到什么程度了?林登霍夫伯爵那边说控制住了,但更远的地方呢?沙夫豪森、巴塞尔、斯特拉斯堡……那些曾经繁华的市镇,现在是什么景象?万一乔治出去染了病回来,或者把新的疫病带进来呢? “再等半个月。”杨亮最终说,“半个月后,如果河道上还是完全没有外来船只,我派一条船,配六个护卫,跟你去沙夫豪森。但有几条规矩。” 乔治眼睛亮了:“您说!” “第一,只到沙夫豪森,不去更远。第二,上岸人员不得超过三个,包括你。其他人留在船上,船不靠主码头,停在老渡口下游。第三,全程戴口罩手套,不与人近距离接触,不进食当地食物饮水。第四,无论看到什么,七天之内必须返回。返回后,所有人隔离观察十五天。” 条件苛刻,但乔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行!只要能出去看看,什么都行!” 送走乔治,杨亮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推开窗,春寒料峭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清新气味。远处牧草谷的方向,仿佛已经能看到庄客们在地里忙碌的身影——今年那二十多公顷新地要第一次正经种庄稼,大家都憋着劲。 现在,二十九年过去了,他们有了城墙、田地、工坊、学堂,有了近一千六百人口,有了应对瘟疫的基本能力。 但有些东西没变:对外部世界的未知,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在这种未知和不确定中,依然要向前走的决心。 乔治想出去,是为了生意,也是为了解开那个困住所有人的谜团: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而杨亮同意他去,不只是为了安抚一个焦虑的商人。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也需要知道答案。盛京可以依靠内循环活很久,但不能永远活在真空里。他们需要知道,当这扇门重新打开时,门外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废墟,还是一个正在艰难复苏的世界。 答案,也许就在半个月后的沙夫豪森之旅里。 他合上窗,走回书桌前。桌上摊开着春耕的物资分配方案、学堂新学年的课程表、工坊区下一阶段的技术试验计划。无论外面如何,里面的日子总要过,而且要过得扎实,过得有盼头。 就像那些在冬天里默默封存的陶罐罐头,等春天到了,夏天来了,总会有打开享用的时刻。而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铺路、修渠、建塔、育人——都是在为那个时刻积蓄滋味。 乔治离开书房后,杨亮没有立刻继续批阅文书。他走到窗前,看着那个商人略显急促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心里浮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二十多年了。从乔治第一次冒险把船队开进阿勒河支流、试探着用皮革和药草交换第一批铁质商品算起,已经二十多年了。那会儿的乔治还是个小有资产的行商,每句话都要掂量三遍,验货时恨不得把每块铁锭都咬一口。而现在,他已经是盛京最大的外来定居者,财富可能超过了许多有着古老纹章和领地的伯爵——虽然那些伯爵大概不会承认这一点。 但乔治的财富,和传统贵族的财富完全不同。杨亮清楚这笔账:二十多年来,乔治从盛京运走的货物,那些板甲、武器、玻璃器、骨瓷、白酒,沿着阿勒河进入莱茵河,向北销往法兰克尼亚,向西抵达勃艮第,甚至通过转手商贩流到更远的弗里西亚和萨克森。 每趟贸易的利润,乔治曾酒后吐真言:“在莱茵河上跑船,风险大,但赚得实在。”这些利润没有变成封地和农奴,而是变成了乔治在盛京内城边缘那座气派的三层石砖宅邸,变成了码头区那排带防潮地板的砖石仓库,变成了他存在盛京银库里的、足够在沙夫豪森买下半条街的金银币。 更重要的是,乔治把家彻底搬过来了。妻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全都住在盛京。他在沙夫豪森的旧宅改成了货栈,只留几个老伙计照看。用乔治自己的话说:“沙夫豪森是码头,盛京是家。”这种深度绑定,让杨亮对乔治的态度比对其他商人都要复杂。他是最可靠的贸易伙伴,熟悉盛京的规矩和需求,能弄来别人弄不到的东西;可这种绑定也意味着风险——如果乔治出事,盛京不仅会失去一条重要商路,还要承担照顾他家族的责任。 所以当乔治表现出要出去的强烈意愿时,杨亮理解那份焦虑。对于一个习惯了金钱流动、信息流通的商人来说,这一年多的隔绝,确实像把鱼扔进了水桶。哪怕桶里食物充足,鱼还是会本能地渴望河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亮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在心里琢磨着乔治这个人。 多年的合作,让乔治积累了惊人的财富。保守估计,那些沿着莱茵河转运的货物,给他带来的净利至少相当于几十万枚银币。在当下的欧洲,这笔钱足以让一个家族跻身富裕阶层。 但乔治很聪明——或者说,很识趣——他没有追求封地或爵位。他知道在杨家庄园的规则下,土地是生存之本,不会允许私人大量持有。所以他的钱都转化成了不动产和流动资产。那座宅子是外城最好的建筑之一,仅此于杨家的石楼;仓库里囤积着各种紧俏物资,从羊毛到药材,都是为贸易恢复做准备。 影响力方面,乔治主要在商业领域。他在莱茵河中游的商人圈里有名气,在沙夫豪森一带说话有人听,熟悉各处的税官和码头管事。但在真正的权力场——那些伯爵城堡和主教议事厅——他依然只是个有钱的商人。这种定位反而安全。杨亮知道太多一夜暴富的商人想要挤进贵族阶层,最后要么被吞得骨头不剩,要么在政治漩涡里翻船。 忠诚度则建立在稳固的利益计算上。乔治的家族和财富都在盛京,只有这里继续繁荣稳定,他的一切才有保障。所以他积极融入——送孩子进学堂学汉语,妻子参与妇女互助会,自己给学堂捐钱扩建学堂,还主动协助调解过几次商人间的纠纷。 他不是“自己人”,但已经是最近的“外人”。杨亮记得三年前,乔治的一个远亲卷入某地领主的债务纠纷,跑来求助。乔治只给了一袋钱和一句话:“回你的地方去解决,别把麻烦带到盛京。”后来听说那人再没出现过。这种决断,是一般商人没有的。 正因如此,乔治现在的焦虑才更值得重视。他不是那种会为“商路断绝”这种抽象概念失眠的人。他急着出去,一定有更具体的盘算。杨亮推测,首先是要确认沙夫豪森的存货和人员状况。那里有他这些年囤积的、准备沿莱茵河转运的最后一批精品——那些板甲和武器如果还在,价值数万;如果没了,损失惨重。其次是要探查疫情真实情况。 乔治的商业嗅觉告诉他,大灾之后必有大机。如果瘟疫真的开始消退,谁先恢复贸易,谁就能抢占莱茵河沿岸的市场空白。他需要第一手信息来判断时机。再者,可能也是在为家族留后路。虽然把家安在盛京,但一个精明的商人永远不会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出去看看,也许是在评估是否需要重新在沙夫豪森加强据点。 杨亮理解这些,甚至欣赏这种未雨绸缪。他自己不也在做类似的事吗?开垦牧草谷、储备粮食、完善防疫、加速技术积累……都是在为“最坏情况”做准备。 而同意乔治出去,除了安抚这个重要伙伴,杨亮也有自己的考量。盛京现在像个被蒙住眼睛的人。林登霍夫伯爵那边的消息太局部,而且伯爵自己也是被困状态。沙夫豪森作为莱茵河上的重要中转站,能接触到更广泛的信息流——哪怕现在信息流近乎干涸,残存的一点点也比如今的完全黑暗强。 这是一次试探,如果连乔治这样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商队都出不去或回不来,那说明外面真的还极度危险,盛京就需要继续深挖洞、广积粮。如果能顺利往返,就意味着可以开始谨慎地恢复最低限度的外部接触。同时,乔治也是盛京与莱茵河贸易网的活纽带。这根纽带断了太久,需要有人去轻轻拉一下,看看另一头是否还在。 想到这,杨亮忽然意识到,自己同意乔治出去,其实也是在测试一个假设:这场瘟疫,是否真的到了由盛转衰的拐点?从常理推断,如此长时间的全面停滞,意味着传播链已经因为人口大规模隔离或死亡而被极大削弱。如果沙夫豪森这样的交通枢纽也开始出现复苏迹象,那么瘟疫消退的可能性就很大了。但“常理”在这个中世纪世界是否适用?杨亮没有把握。 窗外的日头又高了些。杨亮收回思绪,重新摊开春耕方案。无论乔治半个月后带回来什么消息,今年的庄稼必须种好,新开的五十亩地必须管好,学堂里那二百多个孩子必须教好。 他提起炭笔,在方案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沉稳有力,像这座在瘟疫中默默生长了二十九年的山谷一样,不急不躁,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远处的工坊区传来锻锤试运行的闷响——那是开春后第一次点火,声音比去年冬天清脆了些。杨亮侧耳听了听,嘴角微微上扬。 也许,等乔治从沙夫豪森回来时,盛京的春天就该真正开始了。不是日历上的春天,是那种可以稍微打开门、让外面的风带着消息(而不是瘟疫)吹进来的春天。而他们为这个春天所做的一切准备——那些道路、水塔、陶罐罐头、还有乔治仓库里囤积的货物——都将在那时,显露出真正的价值。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1章 炉渣与燕麦秆 乔治从沙夫豪森回来的速度,比他出发时还要快。 出发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杨亮亲自到码头送行。船是乔治自己的那条单桅快船“莱茵号”,保养得很好,船身新刷了焦油。六个护卫都是盛京的老手,由弗里茨亲自带队。物资备得足:除了常规的干粮和净水,还有两箱口罩、手套、罩衣,一小桶医用酒精,以及够七天用的草药包。乔治站在船头,对杨亮点点头,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早去早回。”杨亮只说了一句。 船逆流而上,消失在阿勒河上游的晨雾里。按计划,顺水两天到沙夫豪森,停留一天打探,再花两天返回。加上可能的延误,杨亮预计最快五天,最迟七天能见到船影。 结果第四天傍晚,“莱茵号”就出现在了下游河面上。 杨亮当时正在水库堤坝上查看新安装的提水水车,听见了望塔的哨箭信号,心头一紧——比预期早了一天。他快步赶回码头,船已经靠岸了。乔治第一个跳下来,脸色灰败,动作却利索,摘下口罩时,杨亮看见他嘴角紧绷。 “杨老爷,”乔治的声音有些沙哑,“咱们回去说。” 两人没去外务所,直接去了杨亮的书房。乔治连水都没喝,坐下就开始讲。 “根本没靠岸。”他语速很快,像要把憋了一路的话倒出来,“离沙夫豪森还有三里,河道上就设了栅栏——粗木钉成的,横跨整个河面,只留个勉强过小船的缝隙。栅栏后面有了望塔,上面的人看见我们,老远就喊话,让我们别靠近。” 杨亮皱眉:“喊的什么?” “说沙夫豪森闭城防疫,任何外来船只人员不得进入,违者格杀勿论。”乔治苦笑,“我让弗里茨用旗语表明身份,说我是本地商人乔治,想了解城内情况。那边回话说,管你是谁,现在没有‘本地商人’一说,只要不是一直住在城里的,全是‘外人’。” “然后呢?” “我让他们找个认识的管事来对话。等了一个时辰,来了个穿锁子甲的,我不认识,应该是新招募的民兵。他隔着栅栏喊,说城里疫情严重,每天都有十几个人病死,领主和牧师都束手无策。现在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实际上也没人敢进。他劝我赶紧走,说栅栏外的河滩上,前几天刚烧过一批病死者的尸体,灰还没散尽。” 乔治说到这里,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我问他,我留在城里的伙计和老朋友呢?他说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躲在家里。总之,现在城里就像一口沸腾的锅,谁也不知道明天谁会被捞出来扔掉。”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晚归庄客的吆喝声,还有孩子们追逐的笑闹——那是盛京普通一天的尾声,而在三十里外的沙夫豪森,同样的时刻可能意味着又一场死亡的降临。 “你没试图强行进去?”杨亮问。 “没有。”乔治摇头,语气干脆,“弗里茨也劝我不要。栅栏后面有弩车,了望塔上人影不少。而且……就算进去了又能怎样?我的货仓在城内码头区,现在那种地方,恐怕早就被领主征用或洗劫了。至于人……”他叹了口气,“我托那个民兵带话,说如果见到我的伙计,告诉他们乔治还活着,在盛京等着。但我也知道,这话带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杨亮点点头。乔治做出了最理性的选择。在瘟疫面前,情感用事只会增加无谓的风险。 “你做得对。”他说,“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货没了可以再挣,伙计没了……至少你给他们家人留了条后路。” 这话是安慰,也是实情。乔治在盛京这些年,对他那些老伙计的家属一直有照顾,按月送钱粮。这也是为什么他能维持一支相对忠诚的队伍。 乔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杨老爷,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离开沙夫豪森来盛京那年,很多人笑我,说我把家当押在一群来历不明的东方人身上,是疯了。现在……那些笑我的人,恐怕一大半已经躺在城外那片焚尸堆里了。” 这话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庆幸、悲哀、还有某种世事无常的荒诞感。杨亮没接话,起身给乔治倒了杯温水。 “既然如此,你就安心在这里待着。”他把杯子推过去,“陪陪妻子孩子,把仓库再修整修整,或者想想等瘟疫过去后,该怎么重启生意。沙夫豪森现在是个死结,解不开,就别硬解。” 乔治接过水,没喝,只是捧着,感受杯壁的温度。“杨老爷,您说……这瘟疫到底还要多久?” “我不知道。”杨亮诚实地说,“但沙夫豪森的情况说明一点:至少在中莱茵河一带,疫情还在高峰。他们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封城,恰恰证明常规手段已经失效。这既是坏事——说明死伤惨重;也是好事——说明他们终于意识到,隔离是唯一可能有效的办法。” “可这种封法,城里的人……”乔治没说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会死很多。”杨亮替他说完,“但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让疫情自由扩散,死的会是整个地区的人。现在封起来,至少给城外的人一线生机。” 这是残酷的权衡。杨亮想起现代流行病学的“压平曲线”理论——在中世纪,没有医疗资源“压平”,只能靠物理隔绝“斩断”。沙夫豪森的做法,虽然晚了些,但方向是对的。只是这“对”的背后,是无数被关在城里等死的人的绝望。 乔治终于喝了口水,长出一口气:“那我接下来……就听您的。把仓库再扩一扩,反正现在建材便宜,人工也闲。等哪天河上的栅栏撤了,我的船第一个过去。” “这就对了。”杨亮拍拍他肩膀,“活着,等。有时候,等就是最好的行动。” 送走乔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暮色透过窗纸,给房间蒙上一层暗蓝的色调。杨亮没点灯,就坐在渐暗的光线里,消化着乔治带回来的信息。 沙夫豪森闭城,意味着莱茵河中游最重要的贸易节点之一彻底瘫痪。这不仅是乔治一个人的损失,也预示着整个区域的商业网络已经支离破碎。瘟疫的严重程度,显然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厉害。 好消息是,外界终于开始采取严厉的隔离措施——虽然是被逼无奈。坏消息是,这些措施会延长贸易中断的时间。盛京需要做好继续“自给自足”一年、甚至更久的准备。 他走到墙边那幅手绘地图前,用炭笔在沙夫豪森的位置画了个圈,在旁边标注:“闭城,疫情高峰”。视线向上游移动,巴塞尔、斯特拉斯堡、沃尔姆斯……这些曾经繁华的河港城市,现在恐怕都是类似景象。一条原本流淌着金银和货物的莱茵河,现在成了一条流淌着死亡和恐惧的隔离带。 而盛京,就在这条隔离带的上游支流里,像一个被意外留在安全屋里的孩子。屋外狂风暴雨,屋内暂时无恙,但不知道风雨何时停,也不知道停的时候,屋外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这恰恰是继续“修炼内功”的时候。杨亮回到书桌前,摊开空白纸页,开始列下一阶段内部建设的思路。 粮食生产要再挖潜力。牧草谷的新地今年是第一季正经耕种,需要精细管理。主谷的田地,或许可以尝试更密集的轮作套种——藏书楼里有些关于中国农业的各种记载,提到过“间作”“套种”能提高土地利用率。虽然气候土壤不同,但原理可以试验。 工坊技术要深化。水力锻锤的传动效率还能不能提升?陶管的漏损率能不能通过改进烧制工艺或密封材料来降低?水塔的供水系统,能不能增加简单的过滤装置,让水质更好?这些都是可以在现有资源条件下攻关的问题。 人口素质要持续提升。学堂现在只教到十二岁,之后大部分孩子就跟着父母干活了。或许可以搞个“技工夜校”,让那些有潜力的少年晚上再学点进阶知识——简单的机械原理、基础化学、制图测量。师资可以从庄客里挑,杨定军、马蒂尔达他们都可以兼课。 还有卫生防疫体系。这次瘟疫证明,现有的措施有效,但还可以更系统。比如,能不能建立更规范的疫情监测和报告制度?能不能培训一批专门的“防疫员”,负责日常巡查和应急处理?医坊的草药种植和储备也要扩大,不能总靠野外采集。 这些事,都不需要外部输入就能做。它们不会立刻产生金银,但会一点一点夯实这座山谷的根基。就像春天地下的草根,看不见,却在默默积蓄力量,等雨季一来,就会窜出地面,绿遍山野。 窗外彻底黑了。杨亮点亮油灯,暖黄的光晕铺满书桌。他提笔在纸页顶端写下四个字: “深耕待时” 然后开始细化每一项的思路、所需资源、负责人选和预期时间。 远处传来内城关门的沉闷声响,那是宵禁的开始——虽然瘟疫期间盛京实际已经自我宵禁了很久。街道上的人声渐渐消失,只有巡逻护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 杨亮写着,偶尔停笔听听外面的动静。那些脚步声,那些关门声,那些隐约的、从各家窗户透出的灯火和低语,都是这座城还活着的证据。而在三十里外的沙夫豪森,同样的夜晚,恐怕只有死寂、哭泣和焚烧尸体的火光。 这个对比让他心里沉甸甸的,但也更坚定了笔尖的力量。他们能做的,就是守住这片尚且安宁的土地,把它经营得更坚实、更丰饶。等外面的风暴终于过去时,这里的人们,这里的知识,这里的积累,或许能成为修复那片废墟的种子。 ----------------------- 窗外春汛过后的阿勒河水有些浑浊,但依旧按照既定的河道奔流。杨亮用炭笔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这是他从父亲杨建国那里学来的习惯。数字不会骗人,至少比人的预感可靠。 “三年。”他低声念道。 粮仓里的小麦、黑麦、燕麦,足够这一千四百人吃上三年,如果掺上豆子和野菜,时间还能更长。但问题从来不在人的口粮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翻开另一张皮纸,上面记录着去年秋天的牲畜数量:二百三十七头牛,五百一十二只羊,八十四头驴,还有猪圈里那些春天刚下崽的母猪和它们的后代。鸡鸭鹅的数量更是密密麻麻写满半张纸。这些牲畜每天要吃掉的东西,折算成干草料,差不多是人口粮的两倍。 原本莱茵河下游的牧场会运来干草,施瓦本地区的农庄也会出售豆粕。现在河道寂静,那些依靠外部补给的环节都断了。 杨亮揉了揉眉心。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过日子得像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一步。” 是该动那步棋了。 晚饭后,他把杨保禄和几个管事的叫到石楼二层的书房。油灯的光在石墙上跳动,人影拉得很长。 “铁矿要重新开。”杨亮开门见山,把一张粗糙的地图摊在木桌上,“就以前废弃的那个,在东山坳。” 工坊负责人的皱起眉头:“东家,那矿的石头我见过,十筐矿石炼不出三筐生铁,渣子比铁多。以前咱们从科隆换来的矿石,品质好上一倍不止。” “我知道。”杨亮点点头,“但现在科隆的船来不了。农具要修,城墙的铁件要打,工具损坏的速度比咱们想的快。差的铁也好过没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且矿渣我有用。” 杨保禄抬起头:“爹,矿渣除了铺路,还能做什么?” “肥田。”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庄客交换了眼神,那是庄稼人听到新鲜事时特有的、将信将疑的表情。 杨亮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手抄本。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那是他们抄录的最关键的几本书之一,上面用简体字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土法技术。 “书上说,有些地太酸,庄稼长不好。铁矿渣碾碎了撒进去,能改土。”杨亮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示意图,“咱们牧草谷新开的那片地,土质发红,下雨后积水不容易渗,可能就是酸性土。” “可这……”一人挠了挠头,“矿渣怎么就能肥田呢?之前的法子都是用粪肥、草木灰。” “试试看。”杨亮的语气很平静,“划出两亩地,一半照老法子施肥,一半掺矿渣。到秋天看收成。成了,咱们就多一条路子;不成,也不过废两亩地的功夫。” 这种“试试看”的态度,是杨家庄园和外界最大的不同。老庄客们起初也不习惯——传下来的好用法子,为什么要改?但这十几年,他们见过太多“试试看”带来的好处:新式的犁耕得更深,轮作让地力不衰,就连养猪的法子改了之后,猪崽都活得更多。 杨保禄在本子上记下要点,然后问:“那矿上什么时候动工?现在人手倒是充裕,集市上好多雇工都闲着。” “三天后。”杨亮说,“先带三十个人去,把旧矿洞清理出来。工具从库房领,铁镐不够就打新的。安全第一,洞顶要支木架,每天进洞前检查。” 他又转向工坊负责人:“炼铁炉也得重修。以前那个小土炉太小,这次咱们砌个大点的。图纸我明天画给你,关键是要加高炉身,让热风往上走。” “风力不够怎么办?”那人问。 “用水车。”杨亮早已想好,“东山坳那条小溪,春天水势不小,做个水车带风箱。虽然比不上咱们内城那个大水车,但应该够用。” 会议开了近一个时辰。等众人散去,杨保禄留了下来。 “爹,其实还有个事。”年轻人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山谷,“咱们的盐也不多了。以前都是从巴塞尔换,现在……” 杨亮叹了口气。是啊,盐。人可以少吃铁,但不能少吃盐。 “先紧着用,每人定量。”他说,“我让乔治下次出去时多留意。实在不行……”他想起那本手抄本上有一章讲土法煮盐,“山谷北边有处岩壁,岩石带咸味。也许能试试刮岩煮盐。” 杨保禄眼睛一亮:“我去探探。” “不急。”杨亮拍拍儿子的肩,“先把铁矿弄起来。一件事一件事做。” 接下来的日子,庄园的节奏悄然改变。 以往清晨最热闹的码头如今只有几艘本地小船进出,反倒是东山坳方向开始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三十个雇工在旧矿洞口清理塌方的石块,另有一队木匠在溪边丈量水车的位置。 杨亮第三天亲自去了矿场。矿洞比他记忆中还糟糕——四年前废弃时只是简单用木头封了洞口,如今木头腐朽,洞里渗水,岩壁上长满青苔。 “清出来的石头先别扔。”他对监工的庄客说,“尤其是那种暗红色、带锈斑的,堆到一边。那是含铁高的。” “东家,这石头真能炼出铁?”一个年轻雇工忍不住问,他手里抱着的矿石沉甸甸的,表面坑坑洼洼。 “能。”杨亮捡起一块,用匕首刮了刮断面,露出里面暗灰色的金属光泽,“就是费柴火。所以咱们得把炉子修好,让每一捆柴都烧到位。” 第四天,炼铁炉开始筑基。按杨亮画的图,炉子要高八尺,内膛用耐火黏土掺碎陶片层层夯筑。汉斯带着工坊最好的两个徒弟亲自监工,每夯一层就用水平尺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七天,水车的骨架立起来了。木制的叶片还没有装上,但转轴和齿轮已经就位。负责这活的老木匠是庄园里的能人,他眯着眼打量齿轮的咬合,然后点点头:“成,转起来肯定顺溜。” 与此同时,牧草谷那片新开垦的土地被划出了两亩试验田。杨亮让农事管事亲自负责,一半地按老规矩施了粪肥,另一半则撒上一层碾碎的矿渣。矿渣是用石磨粗粗碾过的,颗粒有粗有细,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泽。 “东家,这玩意儿真能当肥?”他蹲在地头,捏起一撮矿渣在指尖搓了搓,“凉飕飕的,也不像有肥力的样子。” “等秋天你看庄稼的穗子就知道了。”杨亮也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壤还带着春寒的湿气,捏在手里能成团,松开后又散开——这是好土的表现,有黏性又不板结。 “要是成了,咱们就多了一条路子。”那人终于说,“反正矿渣多的是,铺路也用不完。” “不止。”杨亮站起身,望向更远处那片还未开垦的荒地,“如果矿渣真能改土,那些原本种不了庄稼的边角地,也许都能用起来。多一亩地,就多养两头羊。” 日子一天天过去,矿场出第一批矿石的那天,杨亮带着杨保禄又去了一趟。 矿石在空地上堆成小山,工人们用简陋的筛子初步分拣。含铁量高的被送往炉子旁,杂质太多的则堆到另一边——那些将来会成为铺路的碎石,或者,如果能成功的话,肥田的矿渣。 “点火吧。”杨亮说。 炉膛里已经装满了木炭和矿石的交替层。两个年轻学徒用力推动水车,溪水带动叶片,转轴吱呀呀地响起来,接着,连接风箱的连杆开始有节奏地往复运动。 “风来了!”有人喊。 炉底的进气口响起呼呼的风声。汉斯亲自将火把投入炉膛,先是几缕青烟,接着,橘红色的火苗从矿石的缝隙里钻出来,越烧越旺。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是庄园时隔多年,第一次完全依靠自己的矿石炼铁,虽然品质可能不高,但意义重大。 杨亮站得离炉子稍远,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木炭和矿石特有的气味。 “爹,你看。”杨保禄指着炉口上方。 一股淡淡的蓝烟正从炉顶飘出,那是铁开始熔化的征兆。虽然还要烧上好几个时辰,虽然最终流出来的可能只是半熔的铁疙瘩,但这第一步,总算是成了。 傍晚时分,第一炉铁出来了。果然如预料的那样,杂质很多,冷却后表面布满气孔和渣滓。汉斯用长钳夹起一块,在铁砧上敲了敲,声音有些闷。 “铁是铁,就是脆。”老铁匠摇摇头,“打农具还行,打刀剑恐怕容易断。” “够用了。”杨亮说,“先紧着农具和日常工具。刀剑的事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矿渣单独收好,碾碎了送到牧草谷去。那边该撒第二遍肥了。” 回石楼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山谷里零星亮起灯火,大多是工坊和仓库的值夜人点的。集市区比以前安静许多,但并没有死寂——酒馆里还有人在喝酒,学堂的方向传来孩童背诵乘法口诀的声音。 杨保禄走在父亲身边,忽然说:“爹,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 “嗯?” “以前总想着往外跑,去科隆、去巴塞尔,看外面的世界。”年轻人望着自家石楼窗口透出的光,“现在外面去不了了,反倒能把家里的事一件件做好。矿开了,试验田种了,水车也修成了。好像……更踏实。” 杨亮没有马上接话。他想起父亲杨建国说的话:“人啊,总想着往外求,其实最大的宝库就在自己脚下。” “保禄。” “嗯?” “明天你去盐岩那边看看。”杨亮说,“带两个人,多带水,注意安全。” “好。” 门推开,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一起涌出来。小孙子当当跑过来抱住杨亮的腿,嘴里含糊地喊着“爷爷”。诺丽别在灶台边忙活,回头笑了笑:“爹回来了,饭马上好。” 杨亮抱起孙子,走到窗边。窗外,山谷沉入夜色,只有矿场的方向还隐约有一点红光——那是炉火未熄。 路还长,但一步步走,总能走到。他想起那本书上关于矿渣肥田的章节后面,还有一句杨建国留下的话: “所谓绝境,不过是还没找到路的地方。”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2章 沉静岁月与坚实壁垒 第二十九个秋天到来的时候,杨亮站在石楼三层的露台上,第一次没有闻到风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瘟疫的、混合着恐惧与死亡的气息。 阿勒河的晨雾像往年一样弥漫着,但雾气中传来了久违的声音——不是一种,而是几种。最近处是内城水车吱呀呀的提水声,中间夹杂着外城集市卸货时号子的闷响,最远处,来自河道的方向,则是船桨破开水面的、沉稳而富有生命力的哗啦声。 三艘平底货船,正缓缓靠向重新热闹起来的码头。船帮上隐约可见“巴塞尔商会”和“沙夫豪森谷物行”的标记。船上装的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寻常的铁矿砂、成捆的干草和几大桶橄榄油。但在杨亮眼中,这些粗糙的货物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珍贵。它们意味着中断了近三年的血管,终于重新开始向这片土地输送养分;意味着那个令人窒息、只能依靠自身循环勉强维生的漫长冬季,真的过去了。 他没有急着下楼。初秋清冽的空气让他头脑格外清醒。他需要这样一个高度,这样一个安静的时刻,将过去那九百多个日夜的耕耘,在心底细细盘点一番。 首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那道灰色的、沉默的壁垒。城墙。原本五到六米的高度,在去年冬天来临前,又被均匀地加高了一米有余。这不是为了虚张声势,而是基于无数次防御推演后的精确计算——这个高度,足以让现有的重弩和弓手,对墙下形成更致命、更难以躲避的覆盖区域。墙体本身也加厚了,城垛后的走道拓宽,能并排跑开三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变化更显着的是城墙的轮廓。原本平直的墙线上,如今突兀地耸立起三座高出墙体近一倍的方形塔楼,像三颗坚固的獠牙,分别扼守着面向河道的码头区、陆路商道入口以及内城最核心的工坊区方向。塔楼是石木混合结构,底层堆满守城器械和滚木礌石,上层则各有乾坤——一门用黄铜精心铸造的“火龙”稳稳架设在射击口后。 炮身冰凉,打磨得能映出人影,旁边堆叠着用油布包裹严实的实心铁弹和定量分装的火药包。算上内城军械库储备和三座城门楼上的部署,这样的铜炮,庄园现在有六门。铸造它们几乎耗尽了瘟疫初期从商人手中换来的最后一批铜料,但杨亮认为值得。当外界在瘟疫中哀嚎、秩序崩坏时,庄园的工坊里却炉火不熄,锤声不断,将一种超越时代的威慑力,一点点锻造出来。 他的目光从城墙收回,投向脚下错落有致的屋顶。主要道路——从码头到集市广场,从集市到内城大门,以及内城连接工坊、学堂、谷仓和居住区的几条干道——全都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石料来自庄园自己的采石场,石匠们的手艺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变得娴熟,石板拼接紧密,雨后几乎不留积水。而更多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次要道路和巷子,则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深灰色。那是矿渣的功劳。 东山坳那座低品位铁矿昼夜不停地吞吐矿石,产出的铁勉强够用,留下的矿渣却堆积如山。杨亮记起那本手抄本上的记载,拍板决定:全部碾碎,混合粘土和石灰,用来铺路。结果出人意料地好。这种“矿渣三合土”被石碾反复压实后,坚硬如石,雨天不泥泞,晴天不扬尘,而且随着雨水的冲刷,似乎还在缓慢地释放着什么物质,使得路边的杂草都长得格外茂盛。这意外之喜让杨亮对矿渣肥田的计划更有信心了。 视线越过整齐的屋舍,落在内城东南角那片扩建出的院落。那里是学堂。原本只能容纳百十人的院子,现在向外拓展了一大圈,新建了两排宽敞的砖瓦房。此刻,晨钟尚未敲响,但已有早到的孩童在院子里嬉戏,稚嫩的读书声隐约可闻。三百名学生。这个数字在杨亮心头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意味着三百张需要传授知识的嘴,更意味着三百颗正在被塑造的头脑,三百个未来可能成为工匠、管事、教师甚至士兵的苗子。 瘟疫隔绝了外界,却也像一道屏障,让庄园能够心无旁骛地将宝贵的知识,更系统、更深入地灌输给下一代。教材还是那些教材,但教授它们的,除了他和几位核心家人,还有第一批完成学业、表现优异的庄客子弟。知识的传递链,终于在封闭中悄然完成了第一次接续。 外城的变化同样翻天覆地。原本略显杂乱、见缝插针搭建的窝棚和简易仓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经过统一规划、排列整齐的砖石或硬木建筑。它们沿着新拓宽的街道两侧延伸,构成了清晰的商业区、仓储区和居住区。足够容纳六七百名商人及其随从在此贸易、居住。预留的空地上打下了地基木桩,那是为将来更多的旅店和酒馆准备的。 杨亮甚至批准在集市广场边新建了一个小小的“公所”,供商人们洽谈、结算、寄存文书。秩序,不仅体现在防御上,更深植于日常生活的肌理中。 最让他感到踏实的,是那些看不见的“脉络”。内外城各立起了一座用砖石砌筑的高耸水塔,借助改良后的水车,日夜不停地将阿勒河的河水提上去。河水并非直接使用,而是先流入一个由大石砌成、分作三格的地下过滤池,依次经过粗砂、细砾和活性炭(烧制木炭的副产品)的层层过滤,澄澈后方才注入水塔,再通过埋设在地下的陶管,输送到内城核心区、工坊、学堂以及外城的几处公共取水点和高级旅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虽然只是初步的土法自净系统,远谈不上真正的“自来水”,但已经杜绝了因饮用脏水而导致的霍乱、腹泻。与之配套的,是内外城合计六处、严格按照他画的图纸修建的公共厕所。深坑,砖砌,有排风道,定期由专人用生石灰处理,秽物集中运往堆肥区发酵。这套制度执行之初颇多怨言,但一场谁也没见过的“痢疾”在庄园外围初现苗头就被迅速扑灭后,所有嘀咕声都消失了。 他的目光投向西北方,越过主山谷的边缘,落在那片被命名为“牧草谷”的新垦地。四十公顷的土地,在三年间从荒芜的、布满碎石和灌木的河滩谷地,变成了平整的田垄和茂盛的草场。十户最早迁入的庄客在那里建起了坚固的木石屋舍,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新村。连接两地的道路是工程上的得意之笔。原先需要翻越的那个百米高、坡度陡峭的山脊,被杨亮带着杨定军反复测量后,决定“劈开”它。 他们选择了最薄弱的鞍部,计算好用量,打深孔,填入黑火药。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后,山脊被削去了近一半的高度,留下一个五十多米高、坡度平缓得多的豁口。道路就从这豁口中笔直穿过,用矿渣三合土夯实拓宽,如今一辆满载的双牛拖车可以轻松往来。牧草谷的苜蓿、黑麦草滋养着庄园日益庞大的畜群,新开垦的田地里,一半按照老法施肥,另一半则试验性地撒上了细细研磨过的铁矿渣。 秋收在即,两片田里的燕麦秆都沉甸甸地垂着头,但肉眼可见,施了矿渣的那片,穗子似乎更饱满些,茎秆也更粗壮,农事负责人几次汇报时,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盘点到此处,杨亮心中那本无形的账册,页页清晰。防御,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六门铜炮和充足的弹药储备,足以让任何规模的盗匪或心怀不轨的武装力量三思而后行。基础,打得无比牢固,道路、供水、排污,这些看似琐碎的工程,才是维持一个聚落健康运转、远离疫病的真正根基。 人力,得到了储备和提升,三百名正在接受系统教育的孩子,是比任何仓库里的珍宝都更可靠的未来。资源,拓展了新的来源,牧草谷不仅提供了实物补给,更验证了改造土地、扩大生存空间的可行性。 还有两样东西,深藏不露,却至关重要。一是崖壁深处那个只有他和杨保禄知晓的密库,里面存放的粮食、腌肉、药品和金银,是家族最后的保险。二是技术上的持续积累。玻璃的配方更稳定了,能产出更大、更平整的平板玻璃和少量带着迷人色彩的器皿。从威尼斯商人马可那里换来的书籍和稀奇古怪的原料,正在被藏书楼里的杨定军如饥似渴地消化。 那个年轻人甚至已经画出了在阿勒河合适河段修建一座简易水闸、以调节水位利于灌溉和防御的详细图纸,包括闸门结构、启闭装置和施工流程。杨亮看过,原理清晰,数据详实,绝不仅仅是纸上谈兵。这工程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和一段不受打扰的施工期,原本是接下来几年的重头戏。 但现在,河道的桨声打破了寂静。 杨亮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三艘正在卸货的商船。贸易的潮水将重新涌来,带来急需的盐、铜、锡、羊毛,以及外界纷繁芜杂的信息和风险。修炼内功的静谧时光结束了,庄园必须再次打开门户,面对一个正在从瘟疫创伤中缓慢复苏、同时也可能更加混乱和贪婪的世界。 水闸的工程,恐怕要再往后放一放了。杨亮想。眼下,更紧迫的是如何在这重新开始流动的浪潮中,稳妥地驶出港湾,既获取所需的资源,又不被暗流和礁石所伤。他需要重新调整那些因封闭而变得有些迟钝的“外交”触角,评估各方势力的变化,厘清商路的现状。 他转身准备下楼,脚步沉稳。将近三年的内向耕耘,庄园的筋骨已远比瘟疫前强健。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富庶、神秘的商站,更是一座拥有完善循环、坚实防御和内在成长力的堡垒。接下来的航行或许仍有风浪,但船舱已更坚固,水手已更老练,罗盘也始终握在自己手中。 露台下,传来杨定山响亮的、带着笑意的招呼声,他正在指挥仆役将几筐新摘的苹果搬去码头,那大概是准备赠予今日第一批远客的“庄园特产”。 秋天,终究是收获的季节。杨亮想,迈步走下了石阶。 杨亮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先登上了码头区那座新建的哨塔。塔高两层,木石结构,顶上有遮棚,视野极好。从这里望下去,三艘货船的卸货情况、集市入口的检疫流程、乃至更远处外城新修的整齐屋舍,都一览无余。 三年了。他心想。上一次看到这么多外来的船只和面孔,还是瘟疫如同无形墙壁般将这里隔绝之前。船是普通的莱茵河平底货船,吃水颇深,显然满载而来。船员们和前来接洽的庄园管事、力工都戴着厚实的亚麻布口罩——这是庄园瘟疫期间立下的、至今仍未废除的规矩之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双方隔着几步远用手势和简短的话语交流,货物卸下后,先堆放在码头指定的、铺了石灰的区域,由庄园的人用长柄木叉翻开检查,确认没有可疑的腐烂物或病畜皮毛后,才允许商队代表上前清点。 秩序井然,甚至有些刻板。但杨亮知道,正是这种近乎偏执的谨慎,让庄园在过去三年里躲过了至少两次从上下游传来的、据说十分惨烈的疫情。规矩不能坏,尤其是在刚看到曙光的时候。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搬运的货物。大多是沉甸甸的麻袋,从搬运者吃力的姿势看,应该是谷物或矿砂。还有成捆的、略显杂乱但颜色金黄的干草,几桶密封的、大概是油脂或酒类的东西,以及一些用草绳捆扎的、看不出内容的木箱。都是基础物资,正是庄园眼下最需要补充的。看到这些,杨亮心中稍定,但随即,另一重思虑浮上心头。 人家带来了货物,庄园用什么交换? 他缓缓走下哨塔,没有直接走向码头,而是先绕到集市边缘新建的、一排砖石结构的公共仓库前。仓库管理员老汤姆正拿着木牌和炭笔,核对刚刚入库的一批燕麦。见杨亮过来,连忙行礼。 “东家,巴塞尔来的船,主要是燕麦和铜矿砂,品质……只能说一般,不如瘟疫前换到的好。沙夫豪森的船主要是干草和木炭,还有些腌鱼。苏黎世那艘小船,带了些亚麻布和岩盐。”老汤姆快速汇报着,眉头微微皱着,“都急着要换咱们的东西,尤其是铁器、玻璃,问得最多。” 杨亮点点头,没说话,走到仓库敞开的门边向内望去。仓库很大,很空旷。靠里一侧的架子上,整齐码放着一排排陶罐,那是白酒;旁边是摞起来的木箱,里面是葡萄酒瓶。更里面一些的单独区域,用干草仔细隔开的,是一批新出窑的瓷器,白底青花,在从高窗射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角落里有几筐地瓜干和捆好的粉条。这就是目前仓库里几乎全部能用于大宗交换的“出口商品”了。 铁器?他想起东山坳那日夜不息却效率低下的炼铁炉。产出的生铁,杂质多,脆性大,勉强锻造的农具尚且要小心使用,哪还有余力去打造刀剑盔甲,甚至作为铁锭出售?过去三年的开荒、修路、建房,几乎耗尽了早期库存的所有精铁,连一些损坏的旧工具都被回炉重铸。武器工坊早已转型,主要任务变成了维护那六门铜炮和民兵们有限的装备。 玻璃?石英砂的库存早已告罄。工坊里那几个老师傅,靠着早年积攒的一点原料和反复试验,确实烧制出了几批色泽更纯净、甚至有简单花纹的彩色玻璃器,但那都是点缀,数量稀少,只能作为高端礼品或换取特别紧俏的物资,根本无法支撑常规贸易。 羊毛制品更是别提。瘟疫阻断了羊毛来源,庄园自产的少量羊毛连内部需求都无法满足。 所幸,还有酒,还有瓷器,还有这几年在封闭中琢磨出来的一点“特产”。 “铁器、盔甲、武器,这次一律没有。”杨亮对老汤姆说,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玻璃……只拿出那套浅蓝色的酒具,作为样品展示,不卖。如果有人问,就说原料断绝,工坊正在寻找新矿源。” 老汤姆在本子上记下,又问:“那报价……?” “酒类价格,在瘟疫前的基础上,上浮三成。”杨亮早有盘算,“瓷器上浮两成。地瓜干和粉条……按粮食价上浮一成半。告诉他们,这是我们用新法培育、产量有限的好东西,耐储存,吃法多。” 上浮价格,并非趁火打劫。一是庄园确实需要积累更多的贵金属来应对未来可能的不确定;二是这些产品在三年隔绝后,对外的稀缺性和吸引力本身就在上升;三来,他也想借此传递一个信号:杨家庄园依然有价值,但它的交易条件,由它自己决定。 老汤姆领命而去。杨亮这才转身,慢慢走向码头。 卸货区已经基本清理完毕,货物被分批运往不同的仓库或检疫区。三支商队的头领,都是熟面孔,此刻正聚在码头边一片划出的、相对干净的沙土地带,与庄园的外务管事隔着几步远交谈。他们都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期待。看到杨亮走来,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子,摘下帽子示意。 杨亮在距离他们约莫十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正常喊话可以听清,但又能保持足够的间隔。他先拱了拱手,朗声道:“巴塞尔的汉斯先生,沙夫豪森的皮埃尔老板,苏黎世的年轻朋友,三年不见,一路辛苦。看到各位安好,船只满载而来,我心甚慰。”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沉稳,在渐渐喧嚣起来的码头边清晰地传开。几位商人连忙回礼,巴塞尔的汉斯年纪最大,声音也沙哑:“杨老爷!托您的福,还能活着把货送到这里!这一路……唉,不提了。能见到盛京的城墙,闻到这里的酒香,比什么都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啊,杨老爷!”沙夫豪森的皮埃尔接口,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咱们那儿的市集,荒了快两年!这次带来的,都是攒了许久的家底,就盼着能换些您这儿的好铁、好玻璃,回去提振提振士气!” 杨亮微微抬手,止住了他们更多关于外界惨况的描述。那些故事,他稍后会听管事详细汇报,但现在,他需要把握谈话的方向。 “诸位的不易,我虽处山谷,亦能想见。”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三人,“天灾无情,人能熬过来,便是大幸。我杨家庄园,蒙上天眷顾,众人齐心,这三年来倒也未曾懈怠。” 他侧身,抬手指向身后已然气象一新的外城集市:“诸位请看,这码头、这集市、这些新修的仓库屋舍,便是我等在这寂静岁月里,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墙更高了,路更平了,住的地方也更齐整了。为的,就是等像各位这样的老朋友再来时,能有个更安稳、更便利的落脚处。” 商人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眼中都露出惊异和赞叹。三年不见,这河口集市的变化确实惊人。原先的杂乱无章被一种井井有条的坚固感所取代,依稀有了几分真正城镇的气象。 “铁器与玻璃,”杨亮话题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遗憾与坦诚,“恐怕要让各位失望了。炼制上等精铁所需的高品位矿砂,烧制玻璃的石英原料,皆依赖外购。这三年河道不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库存早已耗尽,用于自身建设尚且捉襟见肘,实无力外供。” 看到商人们脸上瞬间浮现的失望,他话锋紧接着又是一转:“不过,我庄园赖以立足的,从来不止于铁与玻璃。这三年来,我们埋首耕耘,倒也另有收获。” 他朝旁边的管事示意。很快,几名庄客端着托盘走来,在距离商人们几步外放下。托盘上,赫然是几个晶莹的玻璃杯(那套样品中的)、一个白底青花的瓷瓶、两个小陶罐(分别装着白酒和葡萄酒),还有一小碟地瓜干和一把粉条。 “酒,是我们用古法反复蒸馏提纯,窖藏三年的精华,去除了杂质,只留醇厚。”杨亮介绍道,“瓷器,用的是本地精选粘土,釉色配方亦有改进,比以往更加细腻温润。至于这两样——”他指着地瓜干和粉条,“名为‘金薯’,是我庄园引种成功的海外作物所制,耐饥耐储,吃法多样,可充军粮,可作民食。” 阳光照在玻璃杯和瓷器上,折射出诱人的光彩。空气里飘来酒坛开封后隐隐的醇香。商人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尤其是那套浅蓝色的玻璃酒具,在见识过杨家庄园早年玻璃制品的人眼中,其工艺明显又有了提升。 “价格方面,”杨亮不给他们太多琢磨的时间,继续说道,“因物料、人工皆有所涨,此次交易,酒类需按旧例上浮三成,瓷器上浮两成,金薯制品上浮一成半。此非我杨某坐地起价,实是物有所值,亦是维持工坊运转、以待来日能重启铁器玻璃生产之必须。”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商人们的反应。失望是有,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稀缺好货时的权衡与渴望。毕竟,在经历了漫长的萧条后,任何能带来利润和希望的货物都是珍贵的。 “此外,”杨亮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确的邀请意味,“我观诸位船只吃水颇深,带来的货物想必不少。我庄园愿以公平价格,用金银直接采买各位带来的矿石、粮食、草料及其他有用之物。诸位也可看看这新修的集市,若有心在此设一固定货栈,甚至租赁屋舍长期经营,我处亦有规章可循,租金从优。诸位回去后,不妨也将此间情形,告知其他有胆识、有货品的同行。我杨家庄园的大门,随时为诚实的生意敞开。” 隔空喊话至此,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我们有好东西,但不再是过去的那些;我们有钱买你们的货;我们这里变得更好了,欢迎来做生意甚至安家。 巴塞尔的汉斯最先反应过来,他看了看托盘上的货物,又看了看身后自己船上的货,沉吟片刻,扬声回道:“杨老爷快人快语!规矩我们懂!货,咱们一桩一桩验,一桩一桩谈!只要价钱公道,老汉我带来的铜砂和燕麦,优先换您的好酒和瓷器!至于设栈的事……容老汉看看这新集市再说!” 沙夫豪森的皮埃尔和苏黎世的年轻商人也纷纷附和。贸易的齿轮,在停顿了近三年后,虽然有些生涩,但终于再次咔嗒一声,缓缓咬合,开始转动。 杨亮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双方管事开始就具体的货物品质、数量、折算比例进行那套复杂而必要的隔空磋商,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内城走去。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照亮了青石板铺就的主路,也照亮了远处牧草谷方向新垦土地上即将成熟的、沉甸甸的穗浪。仓库里的金银要流出去一部分了,但换回来的是实实在在的、能增强庄园底蕴的物资。更重要的是,联系恢复了,信息的渠道重新打开了。 他边走边想,酒和瓷器撑起门面,粮食和矿石夯实基础,这贸易的新篇章,开头还算平稳。至于未来……他抬头,望了望阿勒河上游那水流较为平缓的河段。定军画的那张水闸草图,或许,是时候从抽屉里拿出来,再仔细掂量掂量了。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3章 冬日炉火与流通的银币 第一场冬雪落下时,阿勒河并未像往年那样陷入长久的寂静。 杨亮推开石楼厚重的木门,一股清冽但不甚严寒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照例先望向码头方向——这已成为他今冬的新习惯。果然,灰色的河面上,依稀可见两个移动的黑点,正逆着微弱的晨光,缓慢而坚定地向码头靠拢。烟囱似的桅杆上,帆已经收起,显然是依靠船夫撑篙和拉纤在最后一段河道上努力。船头凝结着一层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这景象,在过去二十多个冬天里是罕见的。往年一到河面开始出现浮冰的时节,除了极少数胆大或急需的商人,大部分航运会自然停止,直到来年春天冰消雪融。河口集市也会随之冷清下来,只剩下本地庄客和少数驻留商栈的人,过着一种近乎半休眠的生活。 但今年不同。压抑了三年的贸易渴望,似乎比严寒更具力量。从深秋到初冬,码头的喧闹就没有真正平息过。来自更下游科隆甚至更远地方的大型船队确实少了,但沙夫豪森、巴塞尔、苏黎世以及周边诸多小镇、庄园、修道院的平底船和小型货船,却络绎不绝。 他们带来的货物也更加五花八门:除了已成惯例的矿石、谷物、羊毛、皮革、木料,还有腌渍的菜蔬、密封的蜂蜜、整桶的油脂、捆扎好的熏肉,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箱用干草仔细包裹的、来自南方的干果或香料。显然,商人们在用行动证明:杨家庄园不仅是获取稀缺工业品的地方,也正在成为一个庞大而稳定的终端消费市场。 杨亮呵出一口白气,没有立刻去码头,而是转向了内城工坊区。还没走近,那股熟悉而又更加旺盛的复合气味便扑面而来——燃烧木炭和煤块的烟气、熔炼金属的焦灼味、鞣制皮革的腥膻、烧造陶瓷的土腥气,还有隐约的酒酵香和织机单调而密集的哐当声。各种声音也交织在一起:鼓风炉有节奏的呼呼声,铁锤敲打烧红铁块的叮当脆响与沉重闷响,陶轮转动的嗡嗡声,以及其间夹杂着的、短促而清晰的人声指令。 工坊区扩建了。瘟疫三年憋出来的一股劲,在原料重新充盈后彻底爆发出来。几座主要工坊都添了新的作业棚,炉子也多了。最大的变化是人。 杨亮站在铁器工坊新开的侧门外,没有进去打扰。里面炉火正旺,映亮了十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他们大多在二十岁上下,穿着统一的、厚实耐磨的深色粗布工装,手臂和胸前围着皮围裙。动作熟练,有条不紊:有人专注地观察着炉中铁水的颜色,有人用长钳夹出烧红的铁坯放在砧上,另一人立刻挥锤,锻打的节奏快而稳定,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还有两个年轻人蹲在一边,对着摊开的桦树皮图纸低声讨论,手指在图上比划,似乎在研究一种新式犁铧的曲面角度。 这些面孔,杨亮大多认得。他们不是汉斯那辈靠自己摸索、靠他手把手纠正动作带出来的“老匠人”,而是真正从庄园学堂里、按照他编写的《工坊基础》和《机械原理(图解本)》系统学过三年,又经过至少一年学徒实践后,才正式上工的“学生工”。他们认得图纸上的标准符号,懂得简单的比例计算,明白淬火原理不只是“看水花”,更知道为什么铁中含碳量不同硬度会不一样——尽管他们可能还用不准“含碳量”这个词,但已经懂得区分不同用途的铁该烧到何种火候。 生产力的提升,是静默而惊人的。同样的锻炉和人力,现在每天产出的合格铁器——无论是农具、工具还是允许外售的少量武器坯件——比三年前多了近四成,而且次品率显着下降。玻璃工坊那边更明显,新补充的年轻学徒对温度控制和配料比例的理解更快,烧制大型平板玻璃的成品率稳步提高,彩色玻璃的色调也稳定了不少。纺织工坊里,改良过的脚踏纺车和更宽幅的织机被这些年轻人驾驭得更好,出产的细麻布和混纺毛呢,质地均匀,很受商人欢迎。 原料充足,人手得力,订单如雪片般从外城集市的管理所送来。杨亮走过时,正好听见里面传出算盘珠子的密集脆响和管事们快速的交谈声: “……科隆的阿达尔贝特商行,追加五十套木工工具,要求开春前交付,愿意预付三成定金!” “巴塞尔商会问,那批带青花纹的瓷餐具,能否再赶制两百套?价格好商量……” “苏黎世来的布料商汉森,想长期订购我们的宽幅细麻布,有多少要多少,可以用羊毛和染料换……” 声音里透着忙碌,也透着底气。这种底气,源于仓库里重新堆叠起来的原料,更源于工坊里那些高效运转的“新脑子”和“新手脚”。 杨亮没有进去,继续信步朝外城集市走去。雪后的集市广场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面上撒了一层细沙防滑。两侧的店铺和临时摊位比瘟疫前多了近一倍,此刻大多已经开张。即使是在冬季的早晨,人气也相当可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庄客们——不论是世代在此的“老户”,还是瘟疫前后陆续吸纳、如今已通过考核成为正式庄客的“新人”——穿着厚实暖和的冬衣,在摊位间流连。他们的衣着或许不算华贵,但干净、整齐、保暖,脚下大多是结实的皮靴或加了木底的毡鞋,很少有人像外界许多农奴或贫民那样,在寒冬里还赤足或只裹着破布。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大多提着篮子,或背着背篓,里面装着刚刚购买的物品,脸上是一种平静的、有选择的从容。 杨亮在一个卖蜂蜜和糖渍果子的摊位前稍稍驻足。摊主是个陌生的面孔,大概是跟着某支商队来的小贩,此刻正用略显生疏但十分热情的语调招呼着顾客: “这位大姐,尝尝这蜂蜜,黑森林里野蜂采的百花蜜,甜得很!抹在黑面包上,娃娃最爱吃!” “怎么卖?”问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眼巴巴地望着那些琥珀色的粘稠液体。 “一小陶罐,换五个庄园铜币,或者等值的鸡蛋、麻布也行!”小贩快速说道。 妇人略一思忖,从腰间解下一个粗布缝制的小钱包,数出五枚铸造规整、正面有“杨”字徽记和稻穗纹、背面标着“当十”的铜币递过去。小贩欢天喜地地接过,仔细看了看成色,然后利落地用木勺舀了满满一罐蜂蜜,用油纸封好口,递给孩子。孩子抱着罐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类似的交易在各个角落发生。卖麦芽糖和姜饼的,卖廉价但鲜艳的头绳和纽扣的,卖小面镜子和简易梳妆盒的,卖书写用的粗糙莎草纸和羽毛笔的……这些在外界许多地方可能只有城市富裕市民或小贵族才会偶尔问津的“非必需品”,在这里却有着稳定的销路。 一个操着施瓦本口音的布商,正指挥伙计将最后几匹颜色俗艳但厚实的印花棉布搬上马车,一边跟相熟的庄园管事感慨:“老爷,您这儿的人……真是舍得花钱买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我这些布,在老家镇上摆一个月也卖不掉一半,在这儿,三天!就剩这几匹压箱底的了!明年开春,我得再多弄些花色新鲜的来……” 杨亮听在耳中,面色平静地走开。他清楚这消费能力从何而来。庄园实行的是“基本口粮+工分报酬+专项奖励”的制度。只要肯出力,完成分内的劳作,一家老小的口粮就有保障。在此之上的劳动,无论是超额完成工坊任务、精心照料牲畜获得更多产出、还是在学堂任教或提供其他专业技能,都能获得额外的工分,这些工分可以兑换成铜币、银币,或者直接换取仓库里的布匹、工具、更好的食物甚至砖瓦木料来改善住房。 三年封闭期,外部贸易断绝,但庄园内部的生产和分配并未停止,许多庄客家庭的工分实际上积累了相当一笔“储蓄”。如今贸易重开,这些储蓄便化作了强大的购买力,涌向了集市上那些能改善生活品质的消费品。 将近两千人。杨亮在心里默算。除去老幼,能稳定获得报酬的劳动力超过一千。他们的平均购买力,或许还比不上科隆或巴塞尔城里真正的富裕商人,但胜在人数集中、需求稳定、且几乎没有其他消费渠道(庄园内部只提供最基本的生活物资)。这样一个消费群体,其总量确实已不亚于一个管理良好、商业活跃的万人小镇。 他走到集市边缘,这里视线开阔,可以望见码头方向。那两艘晨间抵达的船正在卸货,力工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货物扛下跳板。更远处的河面上,似乎又有一个小黑点正在变大。 寒风掠过河面,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但并不觉得十分刺骨。工坊区的炉火昼夜不熄,为这片山谷提供了额外的暖意;集市上流通的铜币银币,则像另一种血液,让庄园的肌体在冬季依然保持着旺盛的活力。封闭三年锤炼出的内生力量,正在开放的环境中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繁荣。 然而,杨亮并没有完全沉浸在欣慰中。他望着那些满载而来的商船,思绪飘向更远的地方。这种繁荣,是基于当前庄园技术和制度的暂时优势,也基于周边地区在瘟疫后更加凋敝的对比。一旦外界恢复得更快,或者出现了新的竞争者呢?庄园的消费品生产,是否过于依赖这些“非必需”的、可能随潮流变化而波动的商品?粮食自给虽无问题,但许多关键原料仍需外购,这条供应链的安全,经历过一次漫长中断后,显得尤为脆弱。 还有那些源源不断流入的、五花八门的消费品。它们在满足庄客需求、活跃市场的同时,是否也在悄然改变着什么?那些甜腻的蜂蜜、花哨的布匹、精巧的小玩意儿,固然是美好生活的点缀,但习惯了这种“充裕”之后呢? 他转过身,背对着喧嚣的集市和繁忙的河道,慢慢踱步往回走。脚下是坚实平整的石板路,路边新栽的耐寒灌木挂着晶莹的雪淞。内城的方向,学堂扩建后的屋顶轮廓在冬日晴空下格外清晰,隐约还能听到随风传来的、齐整的诵读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工坊的火不能熄,集市的钱要流通,但学堂里的读书声,或许才是这山谷里最该被守护、最该持续下去的声响。技术优势会随着时间扩散而削弱,消费潮流会因时而变,贸易路线也可能再次中断。唯有持续不断地培养出更多能读懂图纸、理解原理、具备基本数理和逻辑思维能力的年轻人,庄园的根基才能真正稳固,才能在未来可能到来的、更复杂的风浪中,拥有不仅仅是依赖高墙和铜炮的、另一种更为深沉的定力。 雪又悄悄开始飘落,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这片热气腾腾、忙碌不息的山谷里。冬天还很长,但炉火正旺。 雪融之后,阿勒河的水位涨了一些,春汛将至未至,河道上的船只肉眼可见地又多了些。码头上新来的陌生面孔也渐渐多了起来,带着各地的口音,卸下五花八门的货物,换走堆在集市仓库里那些越来越抢手的铁器、布匹和烈酒。 杨亮站在码头哨塔上,目光扫过下面喧嚣的人流和货堆,心里那本无形的账册,又翻过几页,记下的却不仅仅是数字。贸易恢复了,可恢复的节奏和内容,与瘟疫前相比,悄然变化着。 一些熟悉的老主顾迟迟没有露面,比如常年往来于庄园与亚琛之间、主要贩运高档羊毛和东方香料的弗里斯兰老商人戈特弗里德;比如那个总是笑眯眯、能用精巧的金银器换走大批玻璃镜的科隆犹太匠人摩西;还有几位来自更南方、普罗旺斯甚至意大利半岛的商人,他们的船帆和充满异域风情的货物,曾是集市上最引人注目的风景,如今也杳无踪迹。 “汉斯,”在一次与巴塞尔商人汉斯隔着适当距离交谈时,杨亮貌似随意地提起,“最近似乎没看到戈特弗里德那红头发的胖儿子驾着他的‘海鸥号’来了?还有摩西先生,他答应给我带的一些关于星象的羊皮卷,也一直没消息。” 汉斯正指挥伙计搬运刚换到的一批新式鹤嘴锄和伐木斧,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摘下帽子擦了擦其实并不存在的汗,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尽管隔着好几步远:“杨老爷……戈特弗里德一家,唉,怕是来不了了。我听去年秋天从鹿特丹过来的水手说,弗里斯兰那边,疫情去得晚,去得也狠……‘海鸥号’所在的港口镇子,十户里空了三四户。摩西先生……”他摇了摇头,“科隆城里情况好一些,但您知道,有些时候,灾祸之下,人们总需要找些‘理由’。他所在的犹太区……据说不太平。这些消息未必准,但人没来,总是……” 杨亮沉默地点点头,没再追问。中世纪的瘟疫从不挑人,但恐惧和混乱却会精准地寻找替罪羊。戈特弗里德爽朗的笑声,摩西那双总能精准评估宝石价值的精明眼睛,或许都已湮灭在北方或莱茵河下游某个城市的尘埃与寂静里了。这就是代价,贸易线路上熟悉节点的熄灭,意味着某些方向的联系暂时或永久地中断了。 贸易结构的变化更为直观。集市管理所的账目显示,那些曾经利润最高、最引人瞩目的奢侈品——晶莹的玻璃器皿、绚丽的彩色玻璃窗片、轻薄雅致的骨瓷——虽然仍有需求,但下单的豪气和频率大不如前。取而代之的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铁。不是作为艺术品的装饰铁件,而是成捆的铁锭、成箱的铁钉、成套的农具、伐木斧、撬棍,以及……武器订单。 来自巴塞尔和斯特拉斯堡的订单里,悄悄夹杂着对标准制式矛头、枪刃、箭镞数量的询问;苏黎世某个与当地修道院关系密切的商人,则试探性地提出,能否定制一批“坚固、轻便、适合扈从穿着”的轻型胸甲和头盔,数量不小。来自更北方、自称代表“某个担忧领地安全的伯爵”的代理人,则直接询问大规模采购板甲衣和长戟的可能性,价格“可以商量”。 杨亮批准了农具和工具的交易,对武器盔甲的询问则一律回复“产量有限,需排队,且价格不菲”。他心中雪亮:外面的世界,在经历一场大病初愈后,显露出的不是安宁,而是某种隐伏的躁动和不安。领主们似乎在重新武装自己,为了什么?镇压因瘟疫和死亡而更加不稳的农奴?防范邻居可能的趁火打劫?还是应对更远处、尚未平息的战乱? 消息,就在这一桩桩谨慎或直白的贸易试探中,顺着商人的言语,零零碎碎地飘进山谷。 一个从美因茨方向来的布料商,在酒馆里喝多了庄园的烈酒,带着醉意对相熟的人吹嘘:“咱们那儿,新任的主教大人可是位狠角色!疫情刚稳,就开始清查田产,说好多自由农死绝了,地该归教堂‘代管’……嘿嘿,那些乡下小骑士急得跳脚,可有什么办法?皇帝陛下的收税官都两年没见影儿了,谁管得着主教老爷?” 几天后,一个来自阿尔萨斯地区的酒商,在交割完一批葡萄酒后,与杨亮手下的外务管事闲聊:“日子不太平啊。东边山里的那些‘野蛮人’(指萨克森人),消停了没几年,听说又有些不稳当了。我们那边靠近边境的庄园,晚上都要多加双岗。上头的老爷们都在加固城堡,招募人手。这世道,手里有剑,睡觉才踏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模糊、也更惊人的消息,来自一个风尘仆仆、声称穿越了勃艮第地区的驼队头领。他在集市上采购了大量腌肉、谷物和铁器,结账时用的是成色斑驳混杂的金银币。杨亮亲自见了他,隔着房间交谈。那汉子肤色黝黑,眼神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警惕。 “杨老爷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安宁。”他感叹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我这一路从马赛港过来,就没见过几处真正安宁的地界。普罗旺斯那边,庄园荒了不少,听说摩尔人的船又在海岸边探头探脑。意大利?伦巴第人自己吵得一塌糊涂,教皇在罗马的声音……嘿嘿,怕是传不出拉特朗宫多远。至于法兰克腹地……”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皇帝陛下(他指的是查理曼)的宫廷,早些年威严是能震慑四方的。可这几年……疫情折腾,陛下年岁也渐高了吧?我听说,陛下去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亚琛的宫殿里,处理祈祷事务多过出征。朝廷里,王子们(指查理曼的儿子们)渐渐长成,各有各的封地和人马……下面那些公爵、伯爵,心思难免就活络了。我经过奥斯特拉西亚时,听到些闲话,说陛下已经快一年没有向所有领地颁布新的敕令了,征税也断断续续。有的地方官干脆就按自己的法子来……这天下,一根主心骨要是松了劲,各处关节咯吱作响,也是常理。” 杨亮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只是让人额外赠了这驼队头领一皮袋好酒。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颜色不一、边缘模糊的拼图碎片。杨亮将它们放在脑海中的桌面上,试图拼凑出外界的大致图景。瘟疫的余波并未完全平息,至少在南方和更遥远的东方(小亚细亚的提及让他警惕)仍有阴影。中央权威,那位他记忆中在历史书上叱咤风云、缔造了庞大帝国的查理曼大帝,似乎因年迈、疾病或内外交困,其直接控制力和影响力正在减弱。地方势力——主教、公爵、伯爵——在权力真空中开始伸展手脚,冲突的苗头在滋生。边境地区(如对抗萨克森人的前线)依旧紧张。 他走到书房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他根据记忆和商人描述逐年添补的、极其粗略的欧洲地图。手指划过莱茵河,上游的庄园所在是一片被小心标注的安宁孤岛。往下,巴塞尔、斯特拉斯堡、美因茨、科隆……这些节点城市似乎恢复了运转,但细流之下暗涌潜藏。更远的南方,意大利半岛和伊比利亚半岛方向,则被标上了“纷乱未明”的记号。帝国的中心,亚琛所在的位置,他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查理曼大帝……杨亮回忆着模糊的历史知识。这位君主似乎不是死于瘟疫,但晚年确有其子嗣纷争和帝国治理的难题。具体时间他记不清了,但算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年头,如果历史轨迹大致相似,那位强大的皇帝,恐怕已步入生命的最后阶段。帝国巨大疆域的维系,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个人的超凡精力和威望。一旦这根支柱动摇,脆弱的封建契约和忠诚,能抵挡得住瘟疫摧残后更加残酷的资源争夺和权力洗牌吗? 他不知道。历史书只记载大势,而不会详述每一个冬天,某条商路上某个小贩听来的窃窃私语。但这些窃窃私语,却可能是风暴来临前最真实的窸窣声响。 他坐回书桌前,摊开一张新的桦树皮纸。武器工坊需要进一步规划,既要满足部分外部需求以换取关键物资(尤其是高品质铁矿石和铜料),又必须严格控制产量和流向,绝不能让过于精良的武器成为将来威胁自身的隐患。民兵的训练必须加强,不能因贸易繁荣而有丝毫松懈。城墙的日常维护和警戒级别,仍需保持。还有,或许该考虑派出一两支精干的小型商队,不是以贸易为主,而是以采购特定物资为名,主动向北、向西走得更远些,去看看科隆以北,去亚琛附近探探风声…… 笔尖在皮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集市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那是属于庄园的、踏实而繁荣的声响。但这声响之外,广袤而黑暗的中世纪世界深处,仿佛有沉闷的战鼓正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滚动,声音低微,却持续不断,顺着贸易的风,隐隐传入这山谷之中。 他知道,闭关修炼内功的时光彻底结束了。庄园如今就像一艘装备逐渐精良、船员训练有素的船,不得不驶入一片正在变得陌生、暗流愈发汹涌的海域。他不能控制风向和海浪,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舵轮,看清航向,加固船身,然后,警惕地注视着远方海平面上,任何可能袭来的风暴迹象。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4章 火药与天平 穿越后的第三十个春天,阿勒河谷的泥土在解冻时散发出与往年别无二致的、混合着腐殖质和新生草芽的气息。然而,码头上传来的喧嚣,集市里流动的货品,以及那些重新出现在杨亮视野中的、熟悉或陌生的商人脸上难以掩饰的急切,都明白无误地告诉这位山谷的守护者:世道变了。 贸易确实恢复了,甚至比瘟疫前更加繁忙。来自巴塞尔的汉斯、沙夫豪森的皮埃尔、苏黎世的年轻布商们,以及更多叫得上或叫不上名字的商人,像冬眠后急于补充养分的动物,蜂拥而至。他们带来了谷物、矿石、羊毛、皮革、盐、乃至南方的橄榄油和干果,几乎是倾其所有,只为换走庄园工坊里日夜赶工出来的产品。 最大的变化,在于需求的重心。那些曾令商人们赞叹不已、为庄园带来第一桶金的透明玻璃器皿和轻薄骨瓷,如今虽然仍有市场,但已不再是抢手货。取而代之的是铁,冰冷、沉重、闪着暗哑寒光的铁。农具和工具自不必说,这是恢复生产的刚需,订单早已排到夏末。但真正让杨亮心头蒙上阴影的,是那些夹杂在正常订单中,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武器诉求。 起初还只是试探。来自斯特拉斯堡的商人,在交割完一批上等麻布后,仿佛不经意地问陪同的管事:“听闻贵庄铁匠手艺又有精进,不知能否仿制一种诺曼人常用的战斧?当然,只是好奇,或许……某些猎户会喜欢。” 不久后,代表美因茨地区某位主教采买建材的代理人,在酒过三巡后,借着酒意对杨保禄道:“保禄少爷,咱们主教大人最近深感领地安宁之重要,欲增强卫队。不知贵庄……能否接一批标准制式的枪头?要求不多,三千枚即可。价钱好商量。” 三千枚。杨亮听到儿子汇报时,用炭笔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已经不是护卫城堡所需的数量了。 更直接的压力来自北方。一位风尘仆仆、自称代表“莱茵河下游几位联合起来的伯爵”的使者,在庄重的会面中(依旧隔着距离),直截了当地提出:“杨先生,我们久闻盛京工坊技艺超凡。如今乱世将至,恶邻环伺,我等急需一批精良的板甲衣、锁子甲和骑兵长剑,以武装忠诚的骑士。数量……首批需满足三百人的装备。我们可以用科隆附近一处优质铁矿的五年开采权,加上现成的金银支付。” 三百副盔甲,配套的武器。这几乎是要武装一支小型的、但绝对精锐的封建骑兵队伍。杨亮以“铁矿开采涉及人力调度,需从长计议,且工坊产能已达极限”为由,暂时婉拒了。但他心里清楚,这拒绝挡不住潮水。很快,类似的请求从不同方向,通过不同渠道传来,有些来自熟悉的商人牵线,有些则是陌生面孔带着某位贵族纹章戒指作为信物直接找上门。要求的武器从长戟、弩机部件到精锻的骑士剑,不一而足,共同点是数量都不小,且对质量要求极高——显然不是给普通征召兵用的。 杨亮站在工坊区外新建的了望台上,看着下面火光熊熊、锤声不断的铁器工坊。汉斯的儿子,现在已是工坊大管事的汉振铁,正指挥着人手将新一批锻打好的枪头进行淬火。蒸汽升腾,带着铁腥味。 “父亲,这样下去……”杨保禄站在他身边,眉头紧锁,“光是这个月,私下询问武器盔甲的,就有七批人。我们接,还是不接?接,怕是助长兵祸;不接,这些需求不会消失,只会转向别处,而且……我们也确实需要他们手里的矿石、粮食,尤其是科隆那边的优质铁砂和铜料。” 杨亮沉默了片刻。远处的阿勒河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河面上来往的船只如同忙碌的工蚁。“接。”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不能全接,要有选择。农具、工具、建设用的铁件,敞开来做。武器……只接那些工艺要求最高、我们利润最大、且买家相对分散的订单。比如,精锻的骑士剑、复合弩的机括,小批量的高品质板甲部件。拒绝所有大规模制式武器的订单,尤其是矛头、箭镞这类可以快速武装起一支军队的东西。告诉那些代理人,我们的精铁和工匠时间有限,只能服务‘真正识货且有品位的贵族’。” 他转向儿子:“记住,我们卖的不是杀人的刀剑,是‘艺术品’,是‘地位的象征’。价格要翻倍,工期要拉长。让战争等我们的武器,而不是我们的武器去催生战争。”这是一条危险的钢丝,但杨亮知道,在全面武装需求爆发的当下,完全拒绝等于自绝于重要的原材料渠道,并将自己置于所有急切买家的对立面。有限度、高门槛地提供“奢侈品”级别的武器,既能赚取暴利和急需的物资,又能将庄园从大规模军备生产的嫌疑中摘出来一部分,更重要的是,能通过控制流向,一定程度上了解外界的势力分布和紧张程度。 然而,他低估了局势的糜烂,或者说,低估了庄园“秘术”在传言中的吸引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进来的是外务管事赫尔曼,一个稳重可靠的日耳曼人,脸上却带着罕见的凝重和一丝不安。 “老爷,有位客人求见,是……是图尔的高卢商人雷纳德,您还记得吗?瘟疫前经常贩运法兰克宫廷流行的丝绸和香料那位。” 杨亮记得。雷纳德是个精明的南方人,消息灵通,与不少宫廷贵族有联系,瘟疫后也一度消失,最近才重新出现,主要采购白酒和瓷器。 “让他进来吧,老规矩。”杨亮指了指书房另一端为这类谈话特设的、相距甚远的座椅。 雷纳德进来了,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眼角添了深刻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灵活。寒暄过后,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谈论货品,而是压低了声音,尽管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尊贵的杨先生,我此次前来,除了贸易,还受一位……一位地位极其尊贵的大人之托,传达一个私下的、诚挚的询问。”他措辞谨慎,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掂量过。 “请讲。”杨亮不动声色。 雷纳德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那位大人,对贵庄园掌握的、那种能在瞬间发出雷鸣与火光、摧毁坚固木石的力量……极为钦佩。他称之为‘赛里斯的霹雳’。他深知此乃贵庄不传之秘,本不该冒昧。然而,如今时局纷乱,邪恶滋生,那位大人肩负守护一方生灵之重任,亟需更强的力量以震慑不轨,平息祸乱。故此,托我冒死一问:贵庄是否有可能……出售少许‘霹雳’?或者,传授其制作之法?代价……随您开口。土地、金银、爵位、贸易特许状……一切皆可商议。”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杨亮看着雷纳德紧张而期待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寒。终于,还是有人把主意打到了这上面。“霹雳”,外界对手雷的称呼,果然还是传出去了,而且引起了如此高位者的觊觎。他几乎能想象,关于“赛里斯秘术”、“东方雷霆”的传说,在那些阴谋与战云密布的宫廷和城堡酒宴中,被如何添油加醋地描绘,又如何撩拨起某些人对绝对力量的渴望。 “雷纳德先生,”杨亮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请代我回复那位尊贵的大人:承蒙抬爱,愧不敢当。庄园确有一些自卫的小手段,以防备山林野兽与不法之徒,皆是先祖遗留的粗浅之物,威力有限,且制作艰难危险,成功率百不存一,实乃无奈之下保家园平安的微末之计,绝非可用于战阵之器。且制法关乎家族存续之秘,祖训森严,绝不可外传,亦不可交易。还请大人体谅。” 拒绝得干脆,不留任何余地,但语气保持恭敬。雷纳德脸上掠过明显的失望,但似乎并不意外。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杨亮已抬手制止:“此事不必再提。不过,贵友若需精良的防具或趁手的武器,我工坊的工匠或可效劳。至于您此次带来的香料,我很感兴趣,我们可以谈谈价钱。” 送走神色复杂的雷纳德,杨亮在书房里独坐了很久。这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随后的日子里,通过不同中间人、以各种委婉或直接方式打听“霹雳”的请求,又出现了三四次。有的来自意大利半岛的某位公爵使者,有的来自莱茵河沿岸手握重兵的伯爵,甚至有一次,询问隐隐指向了与查理曼宫廷关系密切的某个修道院。杨亮一律以同样的理由,坚决而礼貌地回绝了。 这些私下里的试探,比公开的武器订单更让杨亮警觉。它意味着外界的权力争斗,已经激烈到某些势力开始不择手段地寻求“不对称”的优势。而庄园,因为以往自卫时不得不暴露的少许超越时代的技术,已经像黑夜中的萤火,吸引来了太多危险的目光。手雷,这个他们赖以自保的最终底牌之一,竟成了旁人眼中的“神器”。 他走到墙边那幅日益详实的地图前。庄园所在的位置被精心勾勒。向东,萨克森人的地盘标着持续的战火符号;向南,阿尔卑斯山隘口和意大利北部,被各种代表纷争的线条涂乱;向西,法兰克腹地,原本代表查理曼权威的金色光芒似乎正在黯淡,取而代之的是诸多大小贵族纹章标识的、相互交织甚至冲突的箭头;北方,弗里斯兰和丹麦方向,则画着代表维京人长船的海浪纹,近期越发密集。 蝴蝶的翅膀确实煽动了风暴。杨亮的到来,杨家庄园的建立,带来的新技术产品、新的贸易模式、乃至庄园本身展示出的组织力和富庶,像一块巨大的石子投入中世纪末期相对停滞的池塘,涟漪早已扩散到意想不到的远方。它加速了某些地区的财富流动和信息传播,可能间接激化了资源竞争;它提供的精良武器(即使是有限的),可能改变了局部地区的武力平衡;而关于“赛里斯秘术”的传说,更是在人心惶惶、权威动摇的当下,为野心家提供了无尽的幻想和铤而走险的理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查理曼大帝还活着吗?还在竭力维持他那庞大却已开始吱呀作响的帝国机器吗?杨亮无法确定。商人带来的消息互相矛盾,有的说皇帝陛下身体康健,正在亚琛策划新的远征;有的则窃窃私语,说陛下已深居简出,政务多由王子们处理,朝廷暗流汹涌。但无论如何,帝国鼎盛时期那种能有效压制大规模内部火并的绝对权威,显然正在流失。权力的碎片化,加上瘟疫后的人口锐减和经济创伤,使得原本被强力压抑的地方矛盾、继承纠纷、领土争端,如同干旱草原下的火星,随时可能燎原。 庄园不能卷入其中。杨亮再次坚定这个信念。他们可以卖一些“艺术品”般的武器换取生存资源,可以凭借高墙利炮自保,但绝不能将核心的、破坏平衡的技术流出,更不能明确站队任何一方。他们必须是一块坚硬的石头,而不是可以被随意摆上任何一方战局的砝码。然而,在越来越多人开始寻找“霹雳”的当下,这种中立还能维持多久?当战争真正全面爆发,战火是否会不可避免地烧到这处富庶而神秘的山谷? 他叫来杨保禄和杨定军,还有担任民兵队长的弗里茨和负责外务的赫尔曼。灯光下,几代人的面孔都带着凝重。 “从今天起,”杨亮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第一,所有火药工坊,转入最隐秘的后山岩洞生产,增派绝对可靠的守卫,出入人员严格记录。产量……维持在最低自卫储备水平,暂停一切非必要的试验。” “第二,武器工坊,按原计划,只接最高端、最分散的订单。同时,悄悄增加农具和工具中,可用作战时武器的部件(如长柄斧、铡刀)的产量和库存,但要做好伪装。” “第三,民兵训练强度加倍。‘远瞳’小队扩大编制,派出更多小组,沿贸易路线和周边要道长期潜伏观察,我要知道五十里、一百里外,任何军队调动的迹象。” “第四,赫尔曼,通过所有可信的商人渠道,尽量搜集关于……关于皇帝陛下,以及几位主要王子、大公爵的最新确切消息。不要直接打听,从粮草征收、兵员调动、宫廷礼仪变化这些侧面去了解。”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里再次剩下杨亮一人。他摩挲着父亲杨建国留下的一枚粗糙的指南针。三十年了,从五个人挣扎求存,到如今两千人的繁荣聚落,他们改变了这片山谷,也终究被卷入了这个时代更大的漩涡。历史的车轮或许会因为一只蝴蝶的翅膀而稍微偏转方向,但它碾压向前的沉重力量,从未改变。 贸易的繁荣之下,战争的气息已如影随形,并且开始叩打庄园最核心的秘密。 后山的入口比看上去更加隐秘。它不在陡峭的崖壁上,而是位于一处长满藤蔓和灌木的缓坡底部,靠近一条水量不大但终年不竭的山溪。乍看之下,这里只是溪流冲刷形成的一个普通凹洞,被茂密的植被遮掩了大半。只有走到近前,拔开特意种植、根系盘结如网的刺藤,才能看到那扇用整根橡木拼接、外面又覆盖了一层夯土和草皮伪装的厚重木门。 门前溪流淙淙,鸟鸣声声,一派自然野趣。杨亮在两名绝对可靠的、杨家收养的孤儿出身的护卫陪同下,来到门前。护卫没有敲门,而是有节奏地扯动了三下旁边一根隐藏在藤蔓里的、看似自然的山藤。片刻,门内传来三声沉闷的叩击回应。护卫这才掏出钥匙,打开门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活板,将一块刻有特定纹路的木牌递进去。又等了一会儿,伴随着门轴轻微的、被精心上过油的吱呀声,厚重的木门向内打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混合着硝石微涩、硫磺微呛、以及某种草木灰特有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并不浓烈,却与洞外清新的山林气息截然不同。杨亮侧身进入,护卫留在门外警戒。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外界的光线和声响隔绝了大半。 洞内并非一片漆黑。沿着天然的岩壁,隔一段距离便挂着一盏用厚玻璃罩住的油灯,光线被控制在刚好能看清脚下和前方几步路的程度。这是杨亮定下的规矩:岩洞工坊内,严禁任何明火,照明必须使用这种封闭式的灯具,且灯具之间保持足够距离。空气流通依靠几条巧妙利用地势和温差开凿的隐蔽通风孔,既保证了必要的新鲜空气,又不会让气味和声音过多外泄。 通道向山腹内延伸了约二十米,逐渐开阔,形成数个相互连通、又各有功能区的天然或人工开凿的石室。此刻,最大的那间配药室里,只有三个人。他们都穿着没有任何口袋的紧身亚麻工服,头发被紧紧包在软帽里,脸上戴着用多层细麻布缝制的面罩,手上是柔软的鹿皮手套。见到杨亮进来,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没有出声。在这里,非必要的交谈是被禁止的。 为首的是杨定坤,杨亮收养的孤儿中最为沉稳细心、且对数字和配方有着天生敏感的一个,如今已是这处“雷鸣工坊”的实际负责人。他示意旁边两人继续用包铜边的木槌,在巨大的石臼中小心地、有节奏地捣磨一种混合粉末,自己则引着杨亮走向旁边一张厚重的石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桌上没有纸张——纸张易燃且易产生静电。取而代之的是几块表面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上面用特制的、不会产生火花的石笔写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旁边摆放着几个陶盘,里面盛放着不同的原料样品:一种是从墙角堆积的、颜色灰白带有苦咸味的土硝中提炼、重新结晶出的、晶莹如雪的硝石颗粒;一种是来自火山地区或特定矿脉、经过提纯的淡黄色硫磺粉;最多的是几种颜色和质地略有不同的黑色粉末——木炭。 杨亮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些数字上。那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罗马数字或粗糙的计数符号,而是他亲手传授的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算式。其中一行清晰写着:“硝:74.8;硫:10.5;炭:14.7”。旁边还有几行稍小的注记:“柳炭(三年生,窑温380-400,焖七日)”、“杨炭(两年生,速燃)”、“实测破石力较初方(75:10:15)增约十一成半”、“烟色浅灰,残渣少”。 三十年。杨亮的手指轻轻拂过石板冰凉的表面,思绪不由得飘回他们刚刚在此地立足、面对蛮荒与威胁的早期。最初的“火药”,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种吓唬人的爆竹。依靠的是穿越前几乎人人都知道的、极其粗糙的口诀:“一硫二硝三木炭”。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将能找到的硝土(厕所、猪圈墙角刮下来的)、硫磺块(偶然从商人那里换到的、杂质极多的“硫石”)、以及随便烧制的木炭,按照这个大概的比例混合,用石臼胡乱捣几下。做出的东西,点然后往往是“噗”的一声,冒出一大股呛人的浓烟,火光黯淡,威力不大。 转机来自于那几本被反复翻阅、边角都快磨烂的“神书”。其中一本关于“军地两用”的册子里,有专门的一节,讲“黑火药的配制与注意事项”。里面提到了更精确的重量配比(百分比),提到了原料纯度的重要性,提到了“颗粒化”工艺(用蛋清或米汤将粉末湿润后造粒、晾干,以改善燃烧速度和一致性),甚至提到了不同用途(发射药、爆破药)的细微调整。 书是死的,世界是活的。书上的知识给出了方向和原理,但具体的材料、工艺参数,需要在这个中世纪的环境里一点一点去试,去验证,去摸索。 最核心的原料——硝石,他们花了很大力气才建立了相对稳定的提纯流程:收集硝土、水浸、过滤、多次熬煮结晶,才能得到较为纯净的硝酸钾。硫磺的提纯相对简单,但来源一直受制于贸易。而木炭,这个看似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成分,却让他们投入了最多的实验精力。 早期随便用什么木头烧的炭,做出的火药性能极不稳定,有时猛烈,有时哑火,烟雾还特别大。杨亮意识到,木炭不仅仅是燃料,它的微观结构、含碳量、灰分、燃烧速度,直接决定了火药燃烧的均匀性和爆发的力量。 于是,一场持续多年的、沉默而细致的“烧炭实验”开始了。他们选取了庄园附近能找到的几乎所有树种:松、柏、柳、杨、桦、橡、椴……严格控制树木的年龄、砍伐季节、晾干时间。然后建造了数座小型、温度可控的炭窑,记录下不同的焖烧温度(从300度到500度)和焖烧时间(三天到十天)。每一窑烧出的炭,都取样研磨,按照固定比例与提纯好的硝、硫混合,制成小批量试验火药。 测试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采石场和后山开辟的专用试验场。用固定大小的陶罐(模拟手雷壳体),装入定量火药,插入药捻,封口,置于同样规格的石块或夯土墙前引爆。通过测量碎石飞散的距离、墙壁的破坏程度、爆炸声响的清脆度、烟雾的颜色和残留,来评判火药性能。数据被一丝不苟地记录在防水的羊皮上。 过程漫长而枯燥,失败远多于成功。有的配方燃烧太快,几乎将陶罐炸成粉末但破片效果差;有的燃烧太慢,闷响一声,只是将陶罐崩开;有的烟雾浓黑呛人,暴露目标;有的残渣多,容易堵塞炮膛。 最终,经过无数次的对比和调整,最优的组合浮现出来。硝石纯度必须达到一定程度,颗粒大小要均匀。硫磺的比例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易吸湿、燃速慢、烟雾大,少了则点火困难、威力不足。而木炭,他们发现,生长速度较快的柳木(尤其是三年生左右的),在特定窑温下(约380-400度)焖烧约七天所得的炭,质地轻盈,孔隙均匀,研磨后与硝硫混合性极佳,制成的火药燃烧稳定、迅速、烟雾呈浅灰色、残渣少。其威力,比起最早那批“一硫二硝三木炭”的粗制混合物,根据采石爆破的对比估算,足足提升了五成有余。若是再将这精研的粉末,用极稀的米汤稍稍湿润,在特制的、包铜的筛床上筛成大小均匀的颗粒,阴干后使用,其燃烧的同步性和产生的气体压力(无论是推动炮弹还是炸裂壳体)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就是现在岩洞工坊里正在生产的“精制颗粒黑火药”。它的配方比例,已经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并且根据原料批次的微小差异,随时进行微调。杨定坤面前的石板上,就记录着最近三批原料的特性及相应的微调配比。 杨亮拿起一点柳木炭样品,在指尖捻了捻,感受其细腻如缎的质感。又看了看旁边另一盘颜色略深、颗粒稍粗的杨木炭样品。杨木炭燃烧更快,但不够稳定,更适合用于需要瞬间爆发的特定爆破场合,比如开凿坚硬岩层时打的“先锋药包”。 “库存如何?”杨亮用很低的声音问。 杨定坤立刻领会,指向另一块石板,上面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完全看懂的符号记着数。硝石储备尚可,硫磺较为紧张,而合格的柳木炭一直在持续生产储备。 “外面,”杨亮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风声紧了。要我们的‘霹雳’的人,多了。” 杨定坤的眼神在面罩上方显得异常凝重,他用力点了点头。 “从现在起,”杨亮指示,“在不影响安全和绝对隐蔽的前提下,产能可以提到最高警戒储备线。原料,特别是硫磺和硝石,我会让保禄通过所有渠道,不惜代价加大采购和收集。木炭的烧制不能停,标准只能提高,不能降低。” 他顿了顿,看着石臼中那正在被小心捣磨的、即将成为守护家园最锋利獠牙之一的黑色粉末:“我们不去招惹谁,但必须让任何敢打‘霹雳’主意的人知道,碰它的代价,他们绝对付不起。” 离开岩洞,重新站在溪流边,沐浴在午后透过林叶洒下的阳光中,杨亮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身后的山腹里,藏着这个时代不应存在的、被精心驯服的雷霆之力。它是潘多拉的魔盒,也是诺亚的方舟。如何掌握它,只在一念之间。而眼下,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在越来越近的战争阴云下,这雷霆的种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必须足够多,也必须足够致命。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5章 异乡人卡洛曼 深秋的图卢兹城堡,石墙在连绵阴雨中泛着青黑的湿气。卡洛曼·冯·图卢兹站在自己塔楼房间的窄窗前,望着下方泥泞的庭院。几个农奴正费力地将最后几车湿漉漉的秸秆运进谷仓,他们的动作迟缓而麻木,与记忆中杨家庄园秋收时节那高效有序、甚至带着某种节律美感的场面截然不同。一阵裹着雨丝的冷风穿过窗棂,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质地精良但款式略显陈旧的羊毛外套,心头涌起的却不是寒意,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骨髓都冻住的疏离与疲惫。 六年了。距离他离开那片阿勒河畔的山谷,离开那个秩序井然、处处透着理性微光的地方,已经整整六年。 最初的回归是意气风发的。他带着满脑子的“新知识”——轮作制、肥田法、简易水车图纸、基础的卫生观念、甚至还有从杨家庄园工坊偷偷观察和请教得来的、关于肥皂制造和简单铁器加工的模糊概念。他踌躇满志,认为自己掌握了改变家族领地、甚至更大世界的钥匙。他是图卢兹侯爵的次子,虽无继承爵位和主要领地的希望,但按照传统,依然能获得一块不错的采邑和相应的资源。他要用从东方学来的智慧,将这里变得繁荣、有序、健康,就像杨家庄园一样。 农业改革是他最先挥出的“利剑”。他花了整整一个春天,带着两名同样从东方跟随他回来的护卫汉斯和布伦特(他们如今已更像是他的朋友和助手),丈量了父亲划给他试点的、靠近加龙河支流的一片土地。他精心设计了轮作方案:今年种黑麦固氮,明年换种豆类,间或休耕时种植苜蓿作为牧草兼绿肥。他计算了每块土地可能的产出,考虑了引水灌溉的沟渠走向,甚至还规划了未来安置更多农奴、形成小型聚居点的位置。羊皮纸上线条清晰,数字工整,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满意,一种近乎于创造者的喜悦充盈胸间。 然而,现实是坚硬的冻土。老管家,一个世代服务图卢兹家族、脸上皱纹如同领地地图般的干瘦老人,在听完他兴致勃勃的讲解后,沉默了很久,才用沙哑的声音说:“少爷,您的心意是好的。但……农奴们世世代代都是这么种的。黑麦之后种燕麦,豆子只是种在屋后的小菜园里。您说的‘苜蓿’,他们没见过,也不会种。引水沟?去年西蒙的儿子就是因为挖沟时塌方,断了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而且……按照古老的习惯法和领主的规矩,农奴每周要在老爷的直属领地上劳作三天,剩下的时间才能照顾自己的份地。您规划的这些……时间上,恐怕排不开。” 卡洛曼试图解释新的方法能提高产量,最终对领主也有利。老管家只是低头听着,不再反驳,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铜墙铁壁。最终,他的计划只在极小一片土地上得以勉强实施,还因为农奴的消极配合和一场不合时宜的春旱而效果寥寥。收获时,新法田地的产量并未如他计算中那般显着超过旁边的传统田地,投入的精力却多了数倍。父亲,阿基坦的权势者之一贝尔纳·冯·图卢兹侯爵,在听取汇报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卡洛曼,你有想法是好的。但管理土地,尤其是管理那些人,”他指了指窗外那些衣衫褴褛、目光浑浊的农奴,“靠的不是羊皮纸上的线条,而是权威、习惯,还有……实实在在的鞭子。这些东方人的奇巧,或许在他们那小山谷里有用,在这里……”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农业改革受挫,卡洛曼将目光转向了“工商业”。肥皂,杨家庄园那种能去除污渍、带着清香气味的肥皂,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记得大致成分:油脂、碱水(好像是草木灰浸泡过滤所得)、加热、搅拌、凝固。听起来不难。他动用自己有限的个人积蓄,从领地农户那里收购了动物油脂,命令仆役收集了大量草木灰,在城堡外找了个废弃的石屋作为“工坊”。汉斯和布伦特成了他的主要劳力。 过程却是一场噩梦。油脂的腥膻难以去除,草木灰碱液的浓度时高时低,加热的火候难以控制——不是煮焦了就是无法凝固。好不容易做出几批颜色可疑、质地软烂、气味古怪的“肥皂”,他兴冲冲地拿到里昂城的市集上,试图卖给市民和商人。结果可想而知。人们对这从未见过的、卖相糟糕的东西充满疑虑,即便他极力描述其清洁功效,也几乎无人问津。偶有大胆的买下一块,用后也抱怨效果远不如宣传,甚至有人声称皮肤不适。投入的钱财打了水漂,还成了城里商人茶余饭后的笑谈——“那位异想天开的少爷和他的泥巴块”。 他不甘心,又尝试利用父亲的关系,加入了里昂城的商人行会,想学习并引入更“先进”的贸易模式。但他很快发现,这里的行会规矩森严,排外性极强,交易更多依赖于血缘、姻亲、长期信誉和复杂的债务人情网络。他那套从杨家庄园集市管理所听来的关于“公平交易”、“契约精神”、“质量标准化”的想法,在行会老爷们看来简直是天真可笑,甚至是对他们权威的冒犯。他试图组织一次小型的、跨地区的货物联运,结果因为沿途某个关卡领主临时提高税率、雇佣的护卫与当地势力发生摩擦等原因,不仅没赚到钱,反而赔进去不少,还得靠父亲的面子才摆平后续麻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计算与现实脱节。杨家庄园里看似简单流畅的流程——从原料入库到生产组织,从质量把控到市场销售——到了他这里,每一步都布满看不见的陷阱。他缺的不是知识的大致方向,而是支撑这些知识得以实现的整个系统:那些经过基础培训、理解简单指令、有一定主动性的劳动者;那些稳定可靠的原料供应渠道和初级加工能力;那些尊重基本规则、有一定契约意识的交易对象;乃至整个社会对“新事物”稍微开放一点的心态。这些在杨家庄园是潜移默化的基础,在这里却是稀缺的奢侈品。 三年多时间,他像唐吉坷德般冲向一个个风车,留下的只是一地鸡毛和越来越响的“不务正业”、“异想天开”的议论。连一向疼爱他的母亲,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忧虑和不解。哥哥,爵位继承人罗贝尔,则毫不掩饰其轻蔑与嘲讽,认为这个弟弟在东方的几年把脑子学坏了,成了家族的耻辱。仆役和下人们表面恭敬,背后却窃窃私语。他成了领地里的一个“异类”,人嫌狗烦,只有汉斯和布伦特依旧沉默地跟随左右,但他们的眼神里,有时也会掠过一丝对阿勒河谷那些井然有序岁月的怀念。 深深的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他开始怀疑自己在杨家庄园学到的一切是否只是镜花水月,只存在于那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回去,回到杨家庄园去,那里才有他能够理解、也能够理解他的秩序。他宁愿在那里做一个普通的庄客,管理一片田垄,或者在工坊里操作机器,也好过在这里当一个格格不入、无所适从的“贵族少爷”。 就在他几乎要下定决心再次东行时,瘟疫的阴影如同死神的长袍,笼罩了整个阿基坦,也笼罩了图卢兹。 起初,父亲和哥哥对这场“热病”不以为意,认为是寻常的时疫,靠祈祷和放血就能度过。卡洛曼却立刻想起了杨家庄园里反复强调的卫生条例,想起了那些关于隔离、焚烧污染物、保持清洁水源的严肃教导。他焦急地提出建议:封锁出现病例的村庄,将病患集中隔离在远离水源的下风处,焚烧死者衣物和寝具,组织人手清理城市污秽,提倡(甚至强制)用沸水清洗食具和包扎伤口的布条…… 回应他的是看疯子一样的眼神。“隔离?上帝的子民怎能被抛弃?”“焚烧衣物?那是财产!”“清理污秽?那是贱民的工作!”哥哥罗贝尔更是斥责他:“卡洛曼,你是不是被那些异教徒的巫术迷惑了心智?除了祈祷和忏悔,没有什么能平息上帝的怒火!” 卡洛曼第一次在家族议事中激动地反驳,引用他在杨家庄园看到的实例,甚至近乎失态地喊道:“那不是巫术!那是避免更多人死去的方法!我在那里见过他们如何应对疾病!” 争吵毫无结果。疫情却以可怕的速度蔓延开来。庄园开始有人死去,城堡里的仆役也出现了病征,恐惧如同冰水浸透了每个人。当父亲的贴身侍从也倒下了高烧时,侯爵贝尔纳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慌乱。 无奈之下,卡洛曼在父亲直属的一个小庄园里,强行实施了有限的隔离和清洁措施。他将患病的农奴集中到废弃的谷仓,命令健康者不得靠近;派人每天焚烧石灰处理污物;要求所有人饮用煮沸过的水。他甚至动用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权威和积蓄,熬制了一些杨家庄园常用的、用于清洁的简易草药水。 效果是缓慢显现的。相比其他完全陷入混乱和绝望的庄园,这个小庄园的疫情蔓延速度明显减缓,死亡人数也少了很多。消息传回城堡,侯爵在病榻上(他幸运地只患了轻症)沉默了许久,终于将信将疑地给予了卡洛曼更大的权限,让他协助处理领地的防疫事务。 接下来的两年,是卡洛曼人生中最为忙碌、也最为矛盾的时期。他不再是那个空谈改革的异类,而是成了在死神阴影下挣扎求生的实际组织者之一。他制定的许多措施,在铁一般的死亡威胁下,被强制推行。尽管阻力重重,尽管效率低下,尽管不断有人因不理解或偷懒而违反规定导致疫情反复,但渐渐地,一些方法和观念还是被艰难地接受了一部分。图卢兹领地的损失,相比周边某些完全失控的地区,确实要轻一些。 瘟疫的潮水逐渐退去,卡洛曼因为这段时期的作为,意外地赢得了一些尊重。农奴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漠然或嘲笑,多了些复杂的感激与畏惧。父亲和哥哥虽然未必完全认同他的理念,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方法“似乎有些用处”。老管家甚至会就一些善后事宜征询他的意见。 然而,卡洛曼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这短暂的“成功”,并非源于他带来了多么先进的技术或管理,而是源于极端灾难下,人们被迫接受了最原始的生存法则。一旦危机过去,旧有的习惯、惰性和权力结构会迅速反弹,将一切打回原形。他就像一个用东方式榫卯,勉强加固了一下摇摇欲坠的哥特式建筑的人,看起来起了点作用,但建筑的根基、结构和材料,依然是原来的样子,与他格格不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惨淡的夕阳光。卡洛曼转身,目光掠过房间里堆积的、记录着防疫事项的羊皮卷,落在一个角落里蒙尘的木箱上。那里面,存放着他从杨家庄园带回来的几件旧物:一本用汉语和拉丁语双语注释的、关于基础算术的笔记,几件样式简洁但异常实用的工具,还有一块杨亮当年赠予他的、作为纪念的普通山石。 手指拂过冰冷的石面,阿勒河谷秋日晴朗的天空、整齐的田垄、工坊有节奏的声响、学堂里孩童清脆的读书声、还有杨家人那种将知识与行动紧密结合的从容……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地浮现眼前。 那里没有世袭的傲慢与偏见织就的罗网,没有根深蒂固的麻木与习惯垒起的高墙。那里衡量一个人的尺度,是他掌握的知识、付出的劳动和展现出的能力,而不是他的血脉与头衔。 一种比六年前离开时更为炽热、也更为清醒的渴望,在他胸中燃烧起来。瘟疫的考验让他证明了自己并非完全无用,但也让他更彻底地看清了自己与这片土地之间那条无形的、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是时候了。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能让他真正呼吸、思考和成长的地方。哪怕要放弃这里的一切,哪怕从此他只是杨家庄园一个普通的记录员、一个田亩管事、甚至一个学堂的启蒙教师。 他走到桌边,摊开一张新的羊皮纸,开始构思如何向父亲陈述这必将引起震怒、却也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重要、最正确的决定。这一次,他的笔迹沉稳而坚定。 卡洛曼羊皮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门外便响起了管家那特有的、不疾不徐的叩门声,伴随着恭敬但不容拖延的通禀:“卡洛曼少爷,侯爵大人请您即刻前往书房。” 父亲的书房位于城堡主塔楼的最高层,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大部分楼下的杂音。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驱散了石屋的阴冷,却也给房间里蒙上一层晃动的、令人不安的橘红色光影。贝尔纳·冯·图卢兹侯爵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堆满文件的书桌后,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绘制着家族领地及周边形势的粗糙羊皮地图前。他披着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便袍,背对着门口,身形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比卡洛曼记忆中更加沉重,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 “父亲。”卡洛曼躬身行礼,心中那份刚刚酝酿出雏形的请愿书,此刻像一块冰,沉在了胃里。 侯爵没有立刻转身,依旧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西班牙边区”的、颜色暗沉的区域。“南边,不太平。”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萨拉森人的新埃米尔,野心勃勃。巴塞罗那那边传来的消息,边境摩擦这个月增加了三起。几个靠近山脉的哨所失去了联系,不知道是摩尔人干的,还是山里那些永远不让人省心的‘独立’伯爵们。”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是常年征战和权谋生涯刻下的冷硬线条,眼神锐利地看向卡洛曼:“查理曼陛下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朝廷里的目光都盯着亚琛,盯着陛下身后的安排。南方的这些麻烦,短期内恐怕指望不上帝国的全力支援。那些加泰罗尼亚的邻居们,”他哼了一声,“自保尚且吃力。我们阿基坦,我们图卢兹,必须自己做好准备。” 卡洛曼静静地听着,这些消息与他从商人那里听到的零碎传闻相互印证,勾勒出帝国边缘日益紧张的轮廓。 “备战,需要武器,需要盔甲。”贝尔纳走到宽大的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桌面,“尤其是精良的武器和盔甲。我们库房里那些祖传的、修补过无数次的锁子甲,对付山贼或许够用,但面对可能的重甲骑兵冲锋,或者萨拉森人那些诡异的弯刀和弓箭……”他摇了摇头,“罗贝尔已经派人去波尔多和里昂采买,但市面上流出来的好东西不多,价格也飞涨。而且,大多华而不实。” 他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卡洛曼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计算,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现实所迫而不得不借助这个“异类”儿子某种能力的无奈。“我听你哥哥说,你身边那两个从东方带回来的护卫,他们的武器和随身的那件皮甲,质地很不一般。罗贝尔找人看过,说锻打和淬火的手法,与我们常见的截然不同,轻便却异常坚固。” 卡洛曼心头微微一紧。汉斯和布伦特的装备,确实是离开杨家庄园时,杨亮以朋友和师长的身份赠予的临别礼物,虽不是庄园最顶尖的工艺,但也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通水平。他们一直小心使用和维护,没想到还是引起了注意。 “你跟我提过很多次的那个杨家庄园,”贝尔纳继续说,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一笔普通的生意,“那个出产奇特玻璃、瓷器和烈酒的地方。你说过,他们的工匠技艺高超。那么,他们是否也打造武器和盔甲?质量比起你护卫所用的,如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来了。卡洛曼深吸一口气,知道无法回避。“父亲,杨家庄园……确实有技艺非凡的铁匠工坊。他们生产的农具和工具,坚固耐用,远超寻常。理论上,他们有能力打造精良的武器和盔甲。我护卫的装备,便是出自那里,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准。”他斟酌着词句。 “很好。”侯爵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我需要一批这样的装备。长矛的钢制矛头、能够破开锁甲的重剑、骑士用的板甲衣和护臂、还有足够坚固的头盔。数量……”他略一沉吟,“先按装备五十名骑士及其侍从的标准来谈。价钱,可以比照波尔多最好铁匠铺的价格上浮三成,但质量必须保证。” 卡洛曼感到嘴里有些发干。五十套!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要求的都是骑兵核心装备。杨家庄园会接这样的订单吗?杨亮的谨慎和对外界武器的敏感,他是深有体会的。 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婉转说明其中的困难,贝尔纳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另外,”侯爵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也变得更加深邃莫测,“我听到一些……传言。关于那个杨家庄园,掌握着一种可怕的武器,能在瞬间发出雷霆般的巨响,摧毁木石,甚至……击溃士气的‘赛里斯秘术’。他们称之为‘霹雳’。”他紧紧盯着卡洛曼的眼睛,“你在那里生活学习过,告诉我,这是真的吗?如果可能……能否设法购得一些?哪怕是弄清楚它的制法?任何代价,都可以考虑。” 书房里霎时间寂静无声,只有壁炉木柴噼啪的爆响。卡洛曼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父亲不仅知道了庄园的常规铁器,竟然连“霹雳”的传闻都打听到了!这消息是如何传到南法贵族耳中的?是那些来往的商人夸大其词的吹嘘?还是某些对庄园不怀好意者的刻意散布?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向父亲探究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父亲,关于‘霹雳’的传言,我确实有所耳闻。但在杨家庄园期间,我从未亲眼见过此物,也从未听杨先生或任何庄客正式提及。它很可能只是商旅们以讹传讹的夸大之词,将庄园某些庆祝或自卫时使用的、声响较大的烟火装置神话了。”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显得更有分量,“即便,我是说即便真有类似之物,以我对杨先生为人的了解,那也必定是他视为家族存续根本、绝不可能外泄分毫的最高机密。任何试图打探或求购的行为,不仅绝无成功的可能,更会严重损害我们与庄园之间本就……算不上深厚的关系。请父亲务必不要对此抱有期望。” 他的话语清晰、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贝尔纳侯爵眯起眼睛,目光在卡洛曼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实性,以及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对那个东方庄园的维护。最终,他缓缓移开了视线,脸上看不出是失望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罢了。”侯爵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件不切实际的幻想,“‘霹雳’之事,暂且不提。但精良的武器盔甲,必须弄到。罗贝尔正在清点库房的金银和可以抵押的物产,明天会把相应的资金和一份我的亲笔信(以私人印戒为凭)交给你。你准备一下,尽快出发,前往那个杨家庄园。利用你与那里的旧谊,尽可能多地采购我们需要的装备。记住,质量优先,数量其次,但至少要满足三十名核心骑士的武装。如今局势微妙,我们图卢兹家的武力,必须尽快得到实质性的加强。” 卡洛曼低下头,掩盖住眼中复杂的神色。这突如其来的任务,打乱了他原有的计划,却又奇妙地为他铺平了返回阿勒河谷的道路。他原本要艰难陈述的离开请求,此刻变成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公务出行。 “是,父亲。”他沉声应道,“我会尽快准备,前往杨家庄园洽谈采购事宜。只是……杨家庄园行事自有其规矩,且对武器贸易尤为谨慎。我无法保证一定能采购到足够的数量,只能尽力而为。” “尽力即可。”侯爵坐回高背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如今各方都在搜罗武备,他们有所保留也是常理。但你是我的儿子,曾在那里做客学习,这便是我们的优势。去吧,不要让罗贝尔等太久。” 退出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壁炉的热量和父亲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卡洛曼沿着冰冷石阶缓缓走下,心中波澜起伏。战争的阴云确实迫近了,连父亲这样沉稳的老领主都感到了急迫。家族需要武器,而自己,恰好掌握着通往可能是目前最好武器来源地的钥匙。 他摸了摸怀中那封未完成的、充满个人恳求与迷茫的信件。现在,它暂时不需要了。一个更正式、也更紧迫的理由,将他送回了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山谷。这次回去,不再仅仅是为了解答个人的困惑或寻求归宿,还背负着家族的期望和一场潜在战争的需求。 这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但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雀跃的期待,也从心底滋生。他终于可以回去了。以图卢兹侯爵次子、采购使者的身份,回到杨家庄园。他要看看,六年过去,那里变成了什么模样;他要问问杨先生,为什么那些在山谷里行得通的知识和秩序,到了外面就寸步难行;他也要看看,自己这次能否真正完成一项“任务”,哪怕这任务是关于战争与铁血。 他加快脚步,向着自己的塔楼走去。他需要立刻找到汉斯和布伦特,告诉他们准备行装。南方的战鼓或许还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闷响,但对他来说,通往东方的道路,已经再次在脚下展开。而这一次,他的怀中,除了迷茫与渴望,还多了一袋沉甸甸的金币,和一份来自旧世界的、冰冷的订单。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6章 凋敝的旅途与燃烧的归心 晨雾尚未散尽,图卢兹城堡沉重的包铁大门在绞盘吱呀声中缓缓打开。卡洛曼骑在一匹稳健的灰色战马上,身后跟着同样全副武装、沉默寡言的汉斯和布伦特,再后面是三头驮着沉重钱箱、补给和少量礼物的健壮骡子。他没有穿象征贵族身份的华丽服饰,而是一身便于长途旅行的深色猎装,外罩一件结实的防水油布斗篷,看起来更像一个富有的商人或冒险者,而非侯爵之子。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城堡高耸的塔楼,那里没有送别的人群,只有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家族旗帜。父亲的任务像一块冰冷的铁压在心口,但铁的另一面,却是通往阿勒河谷的、灼热的引力。 最初的几天路程,沿着加龙河支流向东北,穿过图卢兹家族直属领地的核心区域。田野的景象让卡洛曼眉头紧锁。时值初冬,本该是休耕土地覆盖着短茬或特意留种的越冬作物,为来年春播积蓄地力的时候。但目光所及,大片田地荒芜着,只有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缩。偶尔能看到一小片被精心打理的田垄,旁边却紧挨着显然已抛荒一两年、甚至更久的土地,田埂崩塌,沟渠堵塞。劳作的人很少,而且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半大的孩子,动作迟缓,眼神空洞。几处村庄看起来比记忆中小了一圈,有些房舍的屋顶已经坍塌,露出黑洞洞的屋架,像死去的巨兽骸骨。 “这里……以前是拉福雷家的佃农村,有十四五户人。”途经一个岔路口时,布伦特指着远处一片死寂的聚落低声说。他是本地人,对这条路更熟悉。汉斯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握紧了挂在马鞍上的水囊,里面装的是按照卡洛曼要求、每天清晨必重新煮沸过的清水。 卡洛曼没有回答。他想起几年前为了肥皂生意奔波于这条路上时的情景。那时虽然也称不上繁华,但村庄总有炊烟,田间总有身影,道路上偶尔也能遇到其他旅人或运货的牛车。如今,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旷和寂静笼罩着四野。瘟疫,这场持续了近三年的浩劫,留下的不仅仅是死亡名单上抽象的数字,更是眼前这幅土地失血、生机凋零的具象图景。 越往东北走,离开家族直接控制区域,景象越发凄凉。他们经过一处原本应该有小酒馆和铁匠铺的十字路口小镇,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烧焦的木梁乌黑地指向天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没有重建的迹象。几只乌鸦在废墟间跳跃,发出嘶哑的啼叫。 “听说这里疫情最严重时,领主老爷下令烧掉了整个镇子,为了防止‘邪气’扩散。”一个在路边废墟旁试图开垦一小块菜地的独眼老人,面对卡洛曼递过去的一块黑面包,含糊地嘟囔着,“人都死光了,跑光了……烧了也好,干净。” 卡洛曼默然。他想起了杨家庄园那套严格却理性的防疫流程:隔离病患,焚烧被污染的物品,但绝不是焚烧整个家园;清理环境,消毒器具,保障清洁水源。同样是面对可怕的死亡,一种是基于恐惧和迷信的、破坏性的粗暴隔绝;另一种是基于观察和总结的、试图挽救生命和保护整体的有序应对。其结果的差异,或许就体现在这片废墟与记忆中阿勒河谷那些整齐屋舍的对比之中。 旅途中的夜晚也变得格外漫长而警惕。他们尽量赶到还有领主城堡或修道院提供庇护的较大城镇过夜,但即使在这样的地方,萧条也随处可见。市集规模缩小,货物种类贫乏,价格却高得离谱。人们交谈时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和尚未散去的惊惶。旅馆里往往空着一大半房间,店主无精打采,食物粗糙。卡洛曼严格执行着从杨家庄园带来的习惯:入住后先用随身携带的石灰粉洒在房间角落,饮用和洗漱的水一定要求煮沸,食物尽量选择完全烹熟的。汉斯和布伦特起初觉得少爷有些过分谨慎,但在沿途看到那么多荒芜和死亡之后,他们也沉默地照做了。 当里昂城那标志性的、罗讷河与索恩河交汇处的丘陵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卡洛曼心中并无多少抵达大城市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他曾多次来到这里,为肥皂寻找销路,与商人行会周旋,这座城市曾给他留下喧嚣、拥挤、充满机会也充满挫折的复杂印象。 然而,走近城门,那种记忆中的活力仿佛被抽空了。护城河的水浑浊不堪,漂浮着杂物。进城的主道上行人稀疏,且大多步履匆匆,面色疲惫。城墙似乎比记忆中新修补了一些,但墙头巡逻的士兵数量明显增多,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城者。 缴纳入城税后(税金比瘟疫前高了将近一倍),他们牵着马和骡子走入城中。卡洛曼刻意选择了穿过曾经最繁华的商业区前往熟识旅馆的路线。街道两旁的景象让他胸口发闷。许多店铺的木板门紧闭着,上面贴着残破的封条,或者干脆空空荡荡,橱窗积满灰尘,里面一无所有。一些挂着招牌仍在营业的店铺,货品也显得稀疏零落,店主坐在柜台后,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记忆中人声鼎沸、充斥着叫卖声、货物气息和牲畜粪便味道的中央市场,现在只有寥寥一些摊位,卖着品相不佳的蔬菜、少量的肉类和粗糙的手工制品。顾客更是稀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仅仅是冬日城市常有的煤烟和污水气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石灰和草药焚烧后残留的、试图掩盖什么的气息。街角偶尔能看到用白色灰浆粗略刷过的痕迹,那是处理过尸体的标记吗?卡洛曼不愿深想。 他们最终落脚在靠近索恩河码头区的一家老旅馆,店主是个独臂的老兵,认得卡洛曼。“啊,是图卢兹的少爷!您……您可有些年头没来了!”老店主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但更深的是一种如释重负——有客人,意味着还有生意可做。 安排妥当后,卡洛曼独自走上旅馆吱呀作响的木质露台,望着暮色中沉寂的里昂城。河流依旧流淌,远处山丘上的富维耶圣母院在灰暗的天色中只剩下一个黯淡的剪影。但城市的心脏,那曾经蓬勃跳动着的商业与人群的脉搏,似乎微弱了许多。许多窗户后面没有灯火,许多曾经住着工匠、商人、伙计的房屋,如今黑洞洞的,像失去眼睛的脸庞。 这一刻,卡洛曼对杨家庄园那套防疫知识的价值,有了超越以往任何一次的、近乎震撼的认知。那些条例——隔离、消毒、清洁水源、焚烧污染物、保持环境卫生——在杨家庄园里,是日常秩序的一部分,是理所当然的“规矩”。他曾努力学习它们,在图卢兹的瘟疫中也艰难地应用了它们,并看到了效果。但直到此刻,亲眼目睹一座伟大城市在瘟疫肆虐后留下的深刻创伤,看到这庞大的人口聚集地在缺乏系统、科学的应对下所付出的惨重代价,他才真正明白,那些看似简单甚至有些繁琐的“规矩”,背后所承载的,是何等沉重的生命重量。 这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这是无数次死亡和惨痛教训后,凝结成的、对抗无形死神的最有效盾牌。杨家庄园不仅拥有这些知识,更拥有将这些知识转化为全社会共同行动的制度和文化。他们不是简单地“知道”该怎么做,而是让每一个人都“习惯”于这么做。这其中的差距,比最好的法兰克铁匠与杨家庄园学徒之间的技术差距,还要巨大,还要根本。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敬佩、向往与自我怀疑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在自己的领地上推行任何一点改变都举步维艰,而杨家庄园却在默默践行着一套足以让无数城市避免或减轻如此劫难的生活方式。自己当初离开时,是否只看到了那些精巧的器物和高效的劳作,却未曾真正理解支撑这一切的、更为深邃的基石? 父亲的任务,家族的期待,南方边境的紧张局势……这些依然重要。但此刻,在里昂城暮色苍茫的萧条景象前,另一种更加个人化、也更加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熊熊燃烧起来,压过了其他一切。 他不仅仅要回去采购武器,完成父亲的委托。他更要回去,回到那个将知识化为日常、将秩序融入血脉的地方。他要亲口问问杨先生,为什么同样的道理,在不同的土地上结出的果实如此天差地别?他要再看看,经过这六年,尤其是瘟疫的三年,那个山谷是否依然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也许,那里才有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也许,那里才是他能够真正理解并践行自己所学,而不是四处碰壁、格格不入的地方。 他转身走回房间,对正在擦拭武器的汉斯和布伦特说:“明天一早,采购完必要的旅途补给,我们立刻出发。不走大道,选最快但也最稳妥的路线,直奔巴塞尔方向。”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汉斯和布伦特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对旅程终点的期待,也是对某种即将回归的、熟悉秩序的隐隐向往。他们齐声应道:“是,少爷。” 窗外,里昂城的夜晚寂静无声,只有寒风掠过屋顶和烟囱的呜咽。而卡洛曼的心中,却有一团火,越烧越旺,指引着东方,那阿勒河谷的方向。 离开里昂后,卡洛曼一行人舍弃了部分陆路,在罗讷河畔的一个小镇设法登上了一艘北上的货船,连人带马匹骡子一并载上,顺流向北,计划在日内瓦湖附近再转陆路或寻找前往巴塞尔的船只。水路比陆路快,也相对安全,至少避开了许多沿途关卡无休止的盘查和日渐猖獗的零星匪患。 船行水上,两岸的景致以另一种方式缓缓展开。罗讷河谷地本应是富庶之地,但目光所及,依然难掩疮痍。一些原本应该有村落或小型码头的地方,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孤独地立在岸边,或者干脆空无一物,任由荒草蔓延到水边。偶尔能看到零星的炊烟,也显得有气无力。河道上的船只比记忆中也少了很多,偶尔相遇,对方船上的水手和商人也都是一副警惕而疲惫的神色,彼此很少打招呼,只是默默交错而过。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但也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里昂城中闻到过的、灰烬与草药混合的衰败气息,仿佛瘟疫的幽灵仍然徘徊在这片土地的水系与风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汉斯站在船头,望着空旷的河岸,低声对卡洛曼说:“少爷,我记得几年前经过这里,岸边总有些孩子追着船跑,或是妇人浣洗衣物。现在……太安静了。” 卡洛曼只是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匕首柄。这匕首是离开杨家庄园时杨亮所赠,形制简洁,但钢口极好,多年使用依旧锋利如初。这匕首,连同他身上那些潜移默化改变的习惯——对清洁的偏执、对煮沸饮水的坚持、甚至思考问题时下意识在脑中排列的、从杨家庄园学堂学来的简易算式——都成了他与那个遥远山谷之间割不断的联系,也是与眼前这片凋敝大地之间无形的隔膜。 船行数日,转入日内瓦湖,再折向东,进入阿勒河上游水域。变化是逐渐发生的,如同冬日坚冰下悄然涌动的春水。首先注意到的是船只。驶入通向巴塞尔的河道后,迎面而来的、同向而行的船只明显多了起来。虽然仍比不上他记忆中瘟疫前最繁忙时的景象,但与罗讷河上的寂寥相比,已堪称“川流不息”。这些船大多吃水颇深,显然载着货物,船型以平底货船为主,间或有几艘更轻快的客货两用船。船工的号子声也重新响起,虽然不那么密集嘹亮,但终究是活人的、透着忙碌劲儿的声音。 两岸的景象也在微妙地改变。荒芜的田地依然常见,但开始能看到更多被重新耕作的痕迹,田垄比南边看到的要整齐一些。偶尔路过较大的村落或依托修道院形成的小镇,也能看到些许修复的迹象,新建或修补的屋顶,重新立起的磨坊风车。最重要的是,那种笼罩在南方的、死寂般的压抑感,在这里似乎被河水冲刷得淡了一些。人们的脸上固然仍有苦难的痕迹,但至少能看到为了生计而奔波的行动,而非完全的麻木。 抵达巴塞尔时,这种对比达到了第一个小高潮。巴塞尔城依然矗立在莱茵河弯处,城墙巍峨,但卡洛曼敏锐地感觉到,这里的“人气”恢复得比里昂要好。码头上船只进出频繁,力工们搬运货物的身影随处可见,虽然规模可能不及鼎盛时期,但一种复苏的活力正在滋生。更重要的是,在码头区喧闹的酒馆和客栈里,他听到了熟悉的词语。 “……盛京的烈酒,这次说什么也要多进几桶!科隆的老主顾催得紧!” “杨家庄园的细麻布还有货吗?价格又涨了?涨也得要!” “听说盛京新出了一批带青花纹的瓷器,数量不多,得赶早……” “盛京”。这是杨家庄园对外的正式称呼吗?卡洛曼心中一动。更让他注意的是,商人们谈论这些货物时的语气,不再是瘟疫前那种对“奇珍异宝”的好奇与追捧,而是一种更加务实、甚至急切的刚需。而且,从只言片语中,他得知“盛京”恢复贸易“已有近半年光景”。看来,杨家庄园不仅安然度过了瘟疫,而且更早地打开了大门。 他没有在巴塞尔多做停留。父亲的任务、胸中燃烧的归心,都不允许他耽搁。他迅速找到一艘愿意前往上游、目的地就是“盛京”河口集市的货船。船主是个爽快的施瓦本人,听说卡洛曼是去“盛京”做生意的,态度立刻热情了几分:“先生也是去盛京?好眼光!那里的东西现在可是抢手货,尤其是铁器。不过规矩也严,检疫啦、货品检查啦,麻烦是麻烦,但人家那里干净、安全,交易也公道。这世道,这样的地方可不多喽!” 登上这艘北上的船,卡洛曼感到自己真正进入了通往那个山谷的“最后航段”。阿勒河在此处河道变窄,水流也急了一些,但船只的密度却反常地增加了。满载着矿石、木材、羊毛的船只顺流而下,吃水线压得很低;而更多逆流而上的船只,则显得轻快一些,但船主和水手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期盼。河道两岸,几乎看不到完全抛荒的土地了,虽然冬季景象萧条,但田垄规整,沟渠分明,偶尔能看到新建的、样式统一的木石结构仓房或工棚。村落看起来也齐整不少,炊烟袅袅,甚至能听到孩童嬉戏的声音——这在南方的旅途中是极少见的景象。 瘟疫的阴影在这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或者,被某种强大的秩序有效地驱散、消化了。卡洛曼站在船头,寒风扑面,心中却越发灼热。距离山谷越近,空气中那股衰败和死亡的气息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繁忙的、充满生机的流动感。这不仅仅是因为商业恢复,更深层的原因,他隐隐能够猜到。 终于,在离开图卢兹将近一个月后,在一个铅灰色云层低垂但并未下雪的午后,站在船头眺望的布伦特忽然低声喊道:“少爷,看前面!那……那是……” 卡洛曼循声望去。阿勒河在前方拐过一个平缓的弯道,拐弯之后,右侧的河谷陡然开阔。而在那片开阔地的边缘,倚着山势,一道长长的、在阴沉天光下异常醒目的白色线条,清晰地跃入眼帘。 那是一座城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卡洛曼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扶住冰冷的船帮。他睁大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距离尚远,细节模糊,但城墙的轮廓和规模已足以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它绝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用木栅和夯土简单围起来的庄园边界。这是一道实实在在的、连续不断的石质城墙!高度……他眯起眼,凭借在杨家庄园学过的简易测量知识和目测经验估算,墙体露出地面的部分,恐怕有两丈多高(约六七米)!这高度已经超过了图卢兹城堡部分地段的外墙,更远超寻常市镇的防御水准。 更令人惊异的是颜色。通体是那种粗糙但均匀的灰白色,在冬季晦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肃穆、坚固,甚至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是石灰!卡洛曼几乎可以肯定。用石灰混合其他材料粉刷城墙表面,这不仅是为了美观,更是为了防潮、防苔藓、防虫蛀,延长城墙寿命,同时也是一种显眼的标识。将如此大量的石灰用于粉刷城墙,这手笔……他所知的任何一个法兰克领主或主教城市都未必会如此“奢侈”地去做,这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对自身资源和工程能力的自信展示。 城墙沿着河岸和山脚延伸,围出了一片比他记忆中那个“庄园”大得多的区域。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墙头间隔耸立的、更加高大的方形突出部——那是敌楼或塔楼。灰色的墙,白色的壁,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宛如从河谷中生长出来的、巨大的磐石堡垒。而在城墙之外,靠近河岸的方向,则是密密麻麻、桅杆如林的景象——那是一个规模庞大的码头区,停泊的船只数量远超巴塞尔所见!许多船只正在缓慢移动,进出港口,一派繁忙景象。 记忆中的那个宁静、内敛、虽然有序但规模有限的山谷庄园,与眼前这座气势俨然、商贸活跃的白色城镇之间的反差,如此巨大,如此突然,让卡洛曼一时之间失去了言语。他扶着船帮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胸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一种近乎眩晕的陌生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印证了的预感——这里,果然是不同的。这里不仅抵御了瘟疫,更在瘟疫之后,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和姿态,成长、壮大,成为了这片土地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父亲的订单,南方紧张的局势,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堵白色的、沉默而强大的墙所吸引。那后面,是怎样一番光景?杨先生、杨保禄、那些他认识的庄客和孩子们,这六年又经历了什么? 货船鼓足风帆,顺着水流,坚定地向着那片白色城墙和如林桅杆的方向驶去。卡洛曼站在船头,一动不动,任由寒风卷起他的斗篷,目光死死锁定那越来越近的、仿佛梦中才会出现的景象。归航的终点就在眼前,而它展现出的面目,却远超他这六年来任何一次梦回的想象。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7章 七日·白色港湾 货船在码头引水员清晰有力的旗语和呼喝声中,缓缓调整方向,最终稳稳地靠上了一处用粗大原木加固的泊位。卡洛曼注意到,码头本身也与他记忆中大不相同了。不再是简单的木制栈桥,而是宽阔的、用平整石块砌成的坚固岸堤,向河中延伸出数条同样结实的突堤码头,像巨人的手指探入水中。每条突堤上都井然有序地停泊着船只,装卸货物的区域用石灰线清晰地划分开来。 他们这艘船刚一停稳,还没等放下跳板,岸上就有几个穿着统一深蓝色粗布衣服、脸上戴着厚实亚麻布口罩的人快步走近,在距离船舷约十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为首的是个身材瘦高、动作利落的年轻人,同样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的、此刻正带着审视与警惕神色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块带夹子的木板,上面似乎夹着纸张。 “所有人,留在船上!不要擅自下船!”年轻人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发闷,但语气清晰、坚定,不容置疑,“来自何处?船上有无病患?最后一次停靠补给是在哪里?货物种类?” 船主显然对此流程已很熟悉,连忙上前,隔着船舷大声回答:“从巴塞尔来!船上没有病人,我以圣母的名义起誓!三天前在莱茵费尔登补充的淡水和食物!主要货物是施瓦本的羊毛和一批铜矿石!还有三位客人,是从南方法兰克来的!” 年轻人一边迅速在纸板上记录,一边目光扫过船上的卡洛曼三人。他的目光在卡洛曼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顿了顿,又仔细看了看,尤其是卡洛曼那身与普通商人或旅行者迥异的、虽不华丽却质地精良的衣着,以及腰间那把形制特别的匕首。卡洛曼也看着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模糊的印象,但六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青年,他不敢确认。 记录完毕,年轻人点点头,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和公事公办的语调:“根据盛京的规定,所有外来船只及人员,需在指定隔离区观察七日。七日内若无发热、皮疹、剧烈咳嗽等症状,方可上岸进入集市或办理其他事务。你们的船需要移到下游那边的专用隔离泊位,”他指了指码头下游方向,那里有一片用原木栅栏明显隔开的水域,停着另外几艘船,“隔离期间,不得随意上岸,不得与其他船只人员接触。每日会有专人送来基本食水和处理污物。是否明白?” 船主连忙点头:“明白,明白!我们这就移过去!” 卡洛曼对此毫不意外,甚至有种“理当如此”的安心感。这正是杨家庄园的风格,严谨到近乎刻板,却最大程度上杜绝了风险。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船舷边,提高了声音,朝着岸上那年轻的管事说道:“我们理解并遵守规矩。这位管事,请问如何称呼?我们上岸后,有些事情需要办理。” 年轻人抬起头,再次看向卡洛曼。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忽然,他眼中那份公事公办的审视淡化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亮起的惊讶和难以置信。他稍微拉下一点口罩,以便声音更清晰,试探着喊道:“卡……卡洛曼大哥?是您吗?图卢兹的卡洛曼?” 卡洛曼一怔,仔细辨认着那张年轻了许多、脱去了稚气、线条变得硬朗的脸庞,记忆的碎片猛然拼接起来——那个总是在学堂角落里如饥似渴听着讲、对算术和地理格外感兴趣、有时会怯生生地向他请教几个拉丁文单词的瘦小男孩……好像叫…… “卢卡?”卡洛曼不太确定地叫出一个名字。 “是我!卢卡·瓦伦蒂!”年轻人脸上绽开真诚的笑容,尽管隔着距离,那份喜悦依然清晰可见,“真的是您!您……您回来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卢卡!”卡洛曼也笑了,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没想到故地重游,第一个认出并迎接他的,竟是当年学堂里的一个小学徒。“是啊,回来了。你长大了,我都差点不敢认了。现在是在码头做事?” “是的,卡洛曼大哥!”卢卡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一丝自豪,“学堂毕业后,在集市管理所实习了一年,后来通过考核,现在负责码头三号泊位区和外来船只的初步检疫登记。真没想到能再见到您!” 短暂的激动过后,卢卡迅速恢复了管事应有的姿态,但语气亲切了许多:“卡洛曼大哥,规矩您肯定懂,隔离七日是必须的,谁也不能例外。不过您放心,隔离泊位那边条件还可以,每日的食水我会让人给您这船额外多送一份干净的。七日很快过去。” “我明白,卢卡。按规矩来。”卡洛曼点头,随即正色道,“卢卡,我此次前来,确有要事。我想尽快拜见杨亮先生,另外,也需要洽谈一些……采购事宜,主要是关于铁器方面的。能否请你代为通传一声?” 卢卡听到“杨亮先生”和“采购铁器”时,神情明显更加认真起来。他点点头:“您的来访和来意,我会立刻向上面汇报,并转达给杨老爷知晓。不过……”他略有迟疑,“具体杨老爷何时有空接见,以及您要采购的物品……现在外面需求很大,规矩也多,恐怕不是我这个小管事能决定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无妨。”卡洛曼表示理解,“你先帮我传达到即可。具体的,等我隔离结束,能够正式上岸后,再亲自去拜访杨先生商谈。麻烦你了,卢卡。” “应该的,卡洛曼大哥!您先安心隔离,消息我一定带到!”卢卡用力点点头,随即指挥旁边的人引导货船移向隔离泊位。 所谓的隔离泊位,位于主码头下游约百米处,用一道高出水面的坚固木栅栏与主码头隔开,形成一片相对独立的水域。岸边有一排简陋但干净的木屋,看来是提供给必须上岸处理紧急事务(或出现症状)人员临时隔离用的。卡洛曼他们的船被指定停靠在一个泊位上,缆绳系好后,便意味着未来七天,他们将在这方圆几十米的水域和甲板范围内活动。 船主有些抱怨,但也不敢违逆。卡洛曼却安之若素,甚至将这视为一个绝佳的观察机会。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虽然看不到内城那高耸的白墙之后的情形,但外城集市和码头区的景象,却一览无余,而且是一种静止的、可供细细打量的全景。 冲击,从这被迫静止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沿河岸铺展开的、规模庞大的仓库区。记忆里零星散布的简陋木棚和地窖,早已被一排排、一栋栋规整的砖石或木石结构建筑取代。这些仓库大多有两层,有些甚至是三层,显得高大而敦实。最让他惊讶的是,几乎所有仓库的外墙,都涂抹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石灰!远远望去,连绵一片,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形成一种独特而洁净的视觉印象。石灰防潮、防虫、防火(一定程度上),他懂。但如此大规模地应用在非核心防御建筑上,这种对“洁净”和“持久”的追求,已近乎一种执念,或者说,一种无声的宣告。 仓库的窗户也吸引了卡洛曼的目光。较好的、位置显要的仓库,窗户上镶嵌着的,竟然是大块的、透明度颇高的平板玻璃!虽然随着光线变化微微反光,看不清室内,但能拥有如此多、如此大的玻璃窗,本身就是财富与技术的象征。其他仓库则安装着整齐的木质窗板,开关统一,毫无歪斜破损。 仓库区后面,便是纵横交错的街道。主街的路面,在阴沉天色下,依然能看出是质地均匀的青石板铺就,平整光洁,与码头区的石板路连成一体。次要街道的路面颜色深一些,但同样平整,毫无泥泞——他猜想那可能是用矿渣混合材料铺设的,杨家庄园似乎很早就在试验这类东西。 街道上行人车马来往,比记忆中多了数倍。人们的衣着依旧以实用为主,但普遍整洁,步履匆匆却有序。他看到了推着独轮车运送货物的力工,看到了牵着驮马或驴子的商人,看到了挎着篮子采购的妇人,甚至看到了几个穿着统一深色服装、腰间挂着短棍、似乎在维持秩序的人——那大概是集市的巡查?许多人的脸上,看不到外界普遍存在的、那种被苦难和恐惧磨蚀后的麻木或焦虑,而是一种专注于眼前事务的平静,或是一种对生活有所预期的从容。这在此刻的欧洲,简直是罕见的景象。 集市的范围明显扩大了。他记忆中集市的核心区域,现在似乎成了内圈,外面又拓展出了新的街道和片区。许多新建的房屋,功能他一时无法辨认:有的是挂着统一招牌、像是提供餐饮住宿的旅店酒馆(数量明显增多了);有的是门面开阔、人来人往,可能是某种工坊的直销店面;还有一些较大的、带有院落和棚屋的建筑,或许是新设的牲畜交易区或大宗货物堆场?更远处,靠近那白色城墙的方向,似乎还有正在建设中的工地,脚手架林立,但看不太真切。 整个外城,给他的整体感觉就是:干净、整齐、紧凑、繁忙。一切都被精心规划过,所有建筑都遵循着某种统一的、实用的美学,没有杂乱无章的侵占,没有随心所欲的搭建。街道的宽度、建筑的间距、甚至仓库的高度,似乎都有章可循。这是一种高度组织化、管理严密的社区形态,与他一路行来所见的任何城镇或庄园都截然不同,甚至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初具规模的“集市”也天差地别。 短短六年,这里不仅抵御了可能横扫一切的瘟疫,更仿佛按下了一个加速键,从山坳里的庄园,成长为一个拥有强大防御、繁荣商业和独特秩序的城镇。白色城墙是它坚固的甲壳,而墙外这片繁忙、洁净、井井有条的集市区域,则是它充满活力的触角与器官。 卡洛曼倚在船舷边,久久凝视着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寒风掠过河面,吹动他额前的头发,却吹不散他心中翻腾的感慨与疑问。卢卡送来的简单食水(面饼、咸肉干、煮豆子,以及一大罐彻底煮沸后又冷却的清水)放在一旁,他也没什么心思去动。 父亲的任务清单在怀中似乎变得轻飘飘的。他来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那几十套盔甲武器吗?这白色城墙之后,这井然有序的集市之中,到底蕴藏着怎样一套能让知识落地、让秩序生根、让一个社区在乱世中逆势成长的“秘密”?杨先生,这位引领了这一切的长者,如今又是怎样一番气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七日隔离,忽然显得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漫长是因为他迫不及待想要踏上那片土地,去亲眼验证每一个细节;短暂是因为他知道,即便七日后上岸,他需要学习和理解的东西,可能远比这六年在外面瞎折腾所积累的,要多得多。 夜幕降临,码头区和集市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有玻璃窗的仓库和建筑,透出的光线格外稳定明亮,显然用的是蜂蜡蜡烛或质量上乘的油灯,而非摇曳昏暗的松明。整片区域并未沉入黑暗,反而在夜色中勾勒出更加清晰、更加富有生机的轮廓。 卡洛曼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带着河水气息的空气,转身回到狭小的船舱。他知道,这将是他在旧世界最后的、短暂的停留。七日之后,他将踏入一个崭新的、白色的、由另一种逻辑所构筑的港湾。而这一次,他或许不再仅仅是过客。 剩下的隔离日子,在一种混合了焦灼与奇特平静的状态中流逝。 第二天下午,卡洛曼便意识到,从这个固定的、被栅栏和距离限制的观察点,能看到的“新东西”已经有限了。仓库的白墙、玻璃窗、石板路、井然有序的人流车马……这些景象在反复的凝视中,虽然依旧能带来冲击,但其细节和背后的运作逻辑,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无法真正触及。他能看到结果,却看不清过程;能看到繁荣,却摸不到那支撑繁荣的、精密咬合的齿轮。 他的目光,于是更多地投向了同在这片隔离水域的“邻居”们,以及那川流不息进出主码头、免于隔离的船只。这倒成了一个独特的窗口。 第三天,一艘吃水很深的平底货船被引导到他们旁边的泊位隔离。船帮上刷着的徽记和船员的口音,表明它来自遥远的科隆。趁着双方船员都在甲板上活动、相隔不过二十来米水面的机会,卡洛曼主动向对方喊话。 “朋友,从科隆来?一路可还顺利?”他用了商人间常见的通用语。 对面船上,一个裹着厚皮毛坎肩、脸颊冻得通红的中年商人探头望过来,见卡洛曼气度不凡,也客气地回应:“是啊,跑了快一个月!总算快到了!路上不太平,关卡多,税也重,要不是听说这边价钱好、东西硬,真不想跑这么远。” “科隆那边……疫病应该过去了吧?市面恢复得如何?”卡洛曼问出了关心的问题。 商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死的人太多了,老爷。特别是穷人区……空了差不多三分之一。买卖?比以前难做多了。有钱的老爷们好像更抠门了,普通人家更是没几个钱。好多老铺子都关了门,东家不是死了,就是带着剩下的家当跑到乡下庄园去了。现在城里最热闹的,除了教堂,就是铁匠铺和盔甲店——听说东边萨克森人又不老实,北边丹麦佬的船也来得勤了,有钱的老爷和骑士们都在想法子弄更好的家伙什儿。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从这里换些上好的铁料,或者直接买些成品的农具、工具回去,那边现在什么都缺,什么都贵。” 科隆,帝国北方重要的商业中心,亦是如此景象。死亡、萧条、恐惧下的军备需求。这与卡洛曼在南方的见闻何其相似。 接下来的两天,又陆续有船只加入隔离区。有来自美因茨的,抱怨着主教和世俗领主之间因为税收和瘟疫后的土地归属问题纠纷不断,导致商路不畅;有来自斯特拉斯堡的,说城市虽然努力恢复,但工匠流失严重,许多手艺都快失传了,现在亟需各种制成品;甚至还有一艘来自更南边、意大利半岛热那亚地区的船,船员们肤色更深,言语间透露出的信息是,半岛内部纷争加剧,瘟疫反复,传统的南货北运路线几乎瘫痪,他们也是冒险一试,看看北方的这个“盛京”是否真如传闻中那样,是乱世里的淘金地。 几乎每一个来自外地的商人或水手,在谈及故乡时,语气中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无奈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瘟疫仿佛一柄重锤,不仅砸碎了无数生命,更砸裂了原本就脆弱的社会结构和经济网络。恢复?那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伴随着权力洗牌、资源争夺和更深的不安全感。 与此形成刺眼对比的,则是那近在咫尺、却如隔天堑的主码头和集市区。卡洛曼默默地计数、观察。他发现,并非所有船只都需要隔离。那些被允许直接靠上主码头、立刻开始装卸货物的船只,大多来自巴塞尔、苏黎世、沙夫豪森等相对较近、且与盛京贸易关系密切的地区。这些船只往来频繁,船主和码头管事似乎颇为熟稔,检查流程也快捷许多。 他推测,盛京当局一定有一套自己的、不断更新的“风险地区”名单和判断标准。可能是通过往来商人的情报,也可能是派出了自己的眼线。对于来自“安全区”的船只,信任建立在长期互动的记录和严格的源头管控之上;对于“风险区”或陌生来船,则一律用最稳妥的隔离措施来筑起防火墙。这种基于信息和分析的、精细化的风险管控能力,再次让卡洛曼感到一种智力上的压迫感。这绝不仅仅是“谨慎”二字可以概括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平均每天,有六七艘大型货船径直靠上主码头,还有差不多数量的船只进入隔离区或结束隔离后移过去。码头上永远是一派繁忙景象,号子声、车轮声、指挥声汇成一片稳定的喧嚣。装卸下的货物堆积如山,又被迅速转运到那些白色的仓库里,或者由等候的车辆运走。装载上船的,则多是成箱的瓷器、酒桶、捆扎好的金属工具或布料。贸易的流量和速度,明显超过了他记忆中瘟疫前的水平,甚至比他一路行来所见的任何所谓“恢复中”的城市都要活跃得多。 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无形屏障保护起来的经济绿洲。外界的凋敝、混乱、不安,似乎都被那堵白墙和这套严格的检疫制度挡在了外面。墙内墙外,是两个世界,两种时间流速。外面在痛苦的恢复与隐伏的危机中挣扎,里面却在有序的忙碌中持续增长。 这种反差越是强烈,卡洛曼心中的某个念头就越是坚定,也越是焦灼。他像是一个站在厚重玻璃窗外,窥见屋内温暖炉火和丰盛餐食的旅人,寒冷与饥饿感反而被放大了。 隔离的最后两天变得格外漫长和无聊。能聊的新“邻居”都聊过了,能观察的角度也早已穷尽。他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船舱里,反复摩挲着那把杨亮所赠的匕首,或者铺开羊皮纸,记录下沿途所见和这两日的观察与思考。汉斯和布伦特则尽职地擦拭保养着武器和马具,或者默默望着岸上的景象发呆,他们眼中的向往,卡洛曼看得懂。 终于,在第七天的清晨,天空放晴,久违的冬日阳光苍白地洒在河面和白色城墙上。码头管事卢卡带着两个人,来到了隔离栅栏外的岸上。他们手里拿着记录板,仔细核对了船主和卡洛曼等人的身份,又询问了这七日是否有任何不适。 确认无误后,卢卡脸上露出笑容,大声宣布:“隔离解除!你们的船可以移往三号泊位卸货或办理其他事务了。卡洛曼大哥,您可以下船了。杨老爷……他今天上午会抽空见您。我这就带您过去。” 随着缆绳解开,货船缓缓移向主码头。当跳板终于搭上坚实平整的石砌码头时,卡洛曼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踏上了盛京的土地。脚下的石板传来冰冷坚实的触感,不同于船上那种微晃的虚浮,也不同于南方故乡泥泞或尘土飞扬的道路。这是一种宣告归属般的踏实感。 码头上喧嚣扑面而来,却有序。力工们喊着号子,搬运着货物;商人打扮的人们匆匆走过,交谈着价格和日期;巡查人员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空气里混合着木材、货物、马匹和淡淡石灰水的气味,繁忙而富有生气。 卢卡在前面引路,穿过一片忙碌的装卸区。就在他们即将转入一条更宽敞的、通往内城方向的石板主街时,卡洛曼的目光,被前方街口处一个负手而立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人站在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橡树下,冬日的阳光透过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一身朴素的深灰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没有戴冠,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束着发髻。身量不算很高,背脊却挺得笔直,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川流不息的繁忙景象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 六年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皱纹,尤其是眼角和额头,鬓角也几乎全白了。但那双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望过来,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穿透时光的尘埃,一如卡洛曼记忆中的模样——温和中带着洞察,平静下蕴藏着力量。 杨亮。 故人,终于在故地重逢。而故地,已非昨日之貌。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8章 故道新途 阳光斜斜地穿过光秃的橡树枝桠,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明暗交织的格子。卡洛曼站在十几步外,看着树下那个熟悉又添了风霜的身影,喉咙仿佛被什么哽住了。六年光阴,自己从满怀憧憬的青年变得困顿迷茫,而对面的长者,鬓发尽染霜雪,那份沉静的气度却愈发深湛,如同这河谷底部历经冲刷的岩石。 最终还是杨亮先动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缓缓走了过来,步伐平稳。“卡洛曼,”他的声音比记忆中略低沉了些,却依旧清晰平和,“欢迎回来。路上辛苦了。” 简单的问候,却让卡洛曼心中紧绷的弦蓦地一松,眼眶竟有些发热。他连忙上前几步,按着记忆中杨家庄园的礼节,也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躬身行礼:“杨先生,久违了。能再见到您,实在……太好了。” 杨亮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打量片刻,点了点头:“六年了,变了不少。码头风大,我们边走边说吧,里面暖和些。”他的语气自然,仿佛卡洛曼只是出门远游了一趟归来,而非阔别六载。 两人并肩,沿着宽敞平整的主街向内城方向走去。卢卡和汉斯、布伦特等人自觉地落后一段距离跟着。街道两旁,是新修的砖石楼房,底层多是店铺,售卖着布匹、工具、粮食、乃至书籍纸张等物,与记忆中零星的小摊大不相同。行人往来,许多人看到杨亮,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点头致意,称一声“杨老爷”或“先生”,目光扫过卡洛曼时,带着些许好奇,但并无警惕或敌意。这种自然流露的尊敬,与图卢兹城堡里仆役们表面恭顺、背后窃窃私语的氛围截然不同。 最初的寒暄过后,卡洛曼略略沉默,似乎在斟酌词句。杨亮也不催促,只是负手缓行,偶尔对路边某个熟悉的店铺主或工匠点头示意。 “杨先生,”卡洛曼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六年……我回了图卢兹。尝试着……嗯,将在这里学到的一些东西,在家族的领地上做些尝试。” “哦?”杨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带着倾听的意味。 “农业的轮作、简单的卫生法子、还有……试着像这里的工坊那样,组织人手制作些东西。”卡洛曼说得有些笼统,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挫败和困惑,“想法……想法总归是好的,但做起来……似乎处处不顺。人、物料、规矩……好像总对不上。”他没有细说自己如何碰得头破血流,如何成为笑柄,只是含糊地概括着,“后来……瘟疫来了。多亏了在这里学到的那些隔离、清洁、沸水消毒的办法,我在父亲允许的小范围里试了试,效果……还算有些用。父亲后来让我帮忙处理领地的防疫,前前后后,忙了两年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死了很多人,但……或许,没死更多。” 他说得委婉,甚至带着一种为自己领地那“还算有些用”的结果而勉强维持的体面。但杨亮何等人物,几句话间,便已勾勒出这个理想主义青年在僵化保守的封建环境中必然遭遇的重重阻力,以及瘟疫这场巨大灾难带给他的、混合着无力感与短暂认可的复杂经历。他能想象卡洛曼的“尝试”会遭遇怎样的冷眼、阳奉阴违和制度性的反弹,也能理解那“还算有些用”背后,是多少生命在更科学的措施下得以幸存,却又被淹没在时代整体的悲剧里。 杨亮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我早知如此”的意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理解,也有着超越时代的沉重。“时势艰难,瘟疫更是天灾。你能学以致用,在力所能及处挽回些损失,已是不易。有些事,非一日之功,也非一人之力可扭转。”这话说得含蓄,却恰好安慰了卡洛曼那不愿明言的挫败感,也点出了问题的核心——非一人之力可扭转。 卡洛曼感激地看了杨亮一眼,对方没有嘲笑他的失败,也没有虚伪地恭维他防疫的“功劳”,这种平等而透彻的理解,让他心头暖流淌过,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些。 “是啊,非一人之力……”卡洛曼喃喃重复了一句,随即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整洁的街道、规整的建筑、精神面貌迥异于外界的行人,由衷感叹道,“所以,这次回来,看到这里……变化太大了,杨先生。我几乎不敢认了。这城墙、这码头、这些房屋街道……还有那股子生机,外面……很少能看到。”他用了“生机”这个词,而非简单的“繁华”。 杨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神情,但转瞬即逝。“大家都没闲着。瘟疫逼得人更要把根基打牢。城墙总要修,路总要铺,日子总要往下过。”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六年天翻地覆的建设,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日常,“你们来的路上,想必也看到了,外面不太平。我们这里,也不过是求个安稳,让跟着我们的人,能少受些颠沛流离之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坚实的力量。卡洛曼默默点头,他当然看到了外面的不太平,也因此更觉这里的“安稳”是何等珍贵和不易。 两人已穿过外城最热闹的集市区,前方不远,便是那道巍峨的白色城墙和巨大的包铁城门。城门敞开着,有人员车辆进出,门洞内光线稍暗,更衬得城墙厚重无比。 这时,杨亮似乎才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卢卡说,你这次来,是有事要办?还提到了……采购?” 卡洛曼精神一振,知道该谈正事了,心中却也不免有些忐忑。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杨亮,表情变得郑重:“是的,杨先生。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是受家父——图卢兹侯爵贝尔纳阁下所托。”他强调了父亲的头衔,以示此事正式。 杨亮也停下脚步,脸上温和的笑意收敛了些,目光认真地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南方,伊比利亚边境,近来颇不安宁,萨拉森人时有异动。而帝国内部……想必您也有所耳闻,各地领主都在加强武备。”卡洛曼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客观,不带上个人情绪,“家父担忧时局,欲增强家族骑士的装备。因我曾在此居住,见识过贵庄工匠技艺,尤其是我这两位随从的武器皮甲,家父见后,认为品质非凡。故而,特命我前来,希望能从贵庄采购一批精良的武器和盔甲。”他顿了顿,补充道,“主要是骑士用的长剑、矛头、板甲衣、护臂和头盔。数量……家父期望能装备五十名骑士及其侍从。当然,价格方面,必定从优,绝不让贵庄吃亏。” 他一口气说完,心脏不免有些加速跳动,目光紧盯着杨亮。五十套骑士装备,这不是小数目,尤其是在当前形势下。 杨亮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待卡洛曼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的白色城墙,又收回,看着卡洛曼,缓缓摇头:“卡洛曼,令尊的信任,我心领。盛京工坊确实能打造一些铁器。但五十套骑士装备……”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而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决,“绝无可能。” 卡洛曼心下一沉,急忙道:“杨先生,价钱真的可以商量!或者,我们可以用其他资源交换,家父在南方有些矿脉……” 杨亮抬手,轻轻制止了他:“非是价钱问题,也非不愿相助故人。”他目光坦诚,“其一,产能有限。上好精铁炼制不易,熟练匠人的时间更是宝贵。我们自有农具、工具乃至部分防卫器械的订单需要完成,这些都是维系此地生计的根本。为外人大量打造军备,非当前首要。” “其二,”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深沉的考量,“如今外界风声鹤唳,各方都在搜罗武备。盛京若此时大量出售精良盔甲武器,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只求自保,无意,也无力卷入远方的纷争。此物敏感,不可不慎。” 卡洛曼听出了杨亮话中的深意和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五十套的期望确实不切实际。他想起父亲严肃的脸,和那袋沉甸甸的金币,咬牙道:“那……杨先生,最多能提供多少?十套?二十套?哪怕只是些精品武器也好!我实在难以空手而归。”他语气中带上了恳求。 杨亮看着眼前这年轻人脸上的急切与为难,思忖片刻,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依然明确:“看在你我曾有师生之谊,也念你领地在南方或许真需加强防卫……这样吧,盔甲,最多十套。不能是定制合身的,只能是按照我们现有的几种标准尺寸打造,你们拿回去后,需自行找匠人调整内衬或修改搭扣。武器方面,可以酌情多提供一些精锻的骑兵长剑和标准矛头,但总数也需控制。” 十套。距离父亲的期望相去甚远,但这已是杨亮明确划出的底线。卡洛曼知道,这恐怕已是杨亮看在旧情分上能给出的最大让步。再争下去,恐怕连这十套都没有。 他脸上难掩失望,但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郑重地向杨亮再次躬身:“多谢杨先生成全。十套……便十套。不知何时可以交割?价格多少?” 杨亮见他接受,神色也放松了些:“具体式样、尺寸、价格,稍后我让工坊管事与你详谈。交割……恐怕需要些时日,快则一月,慢则两月。你需要在此等候,或者留下可靠之人接洽。” “我亲自等候。”卡洛曼立刻道。他本来就想留下,这正合他意。 “也好。”杨亮点头,目光掠过他,看向已近在咫尺的城门,“走吧,先安顿下来。离开六年,这里变化不小,慢慢看。” 两人继续向前,穿过巨大的门洞。门洞内壁似乎也经过修整,显得格外高阔。当卡洛曼迈出城门阴影,重新站在阳光下时,眼前豁然开朗。 卡洛曼的目光瞬间被内城的景象攫住了,如果说外城的变化是“焕然一新”,那么内城的变化则近乎“沧海桑田”,带着一种更加沉静而深邃的冲击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脚下的主街依然是平整的石板路,但似乎更宽阔了些,两侧的建筑不再是外城那种以实用为主的商铺仓库,而是更加规整、更具设计感的砖石房屋。它们大多是两层,也有少数三层,墙面同样刷着洁白的石灰,屋顶覆盖着整齐的灰瓦,檐角平直。许多窗户都镶嵌着透明度极高的玻璃,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街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栽种着落叶的乔木,枝干被修剪得整齐划一,可以想见春夏时节会是怎样一番绿荫匝地的景象。 更让卡洛曼惊异的是那些他完全陌生的建筑和设施。在街道的交叉口,矗立着几座用青砖砌成的、高达三四丈的圆柱形高塔,顶端有巨大的木制水轮缓缓转动,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吱呀声,水流沿着塔身外侧的陶管汩汩而下——那是水塔,他在杨亮书房见过的草图变成了现实,而且不止一座!街道下方隐约传来流水的潺潺声,那是他听说过但未曾亲见的、完善的地下排水系统。远处,原本是空旷训练场的地方,如今立起了一排排更加高大、结构复杂的砖瓦建筑,巨大的烟囱耸立,即便在冬日,也能感受到那边传来的隐约热力和叮当声响,那显然是扩建后的、规模更大的核心工坊区。 行人比外城少一些,但气质迥异。他们步履从容,衣着朴素但干净利落,许多人手里拿着书卷、工具或账簿,彼此交谈时声音不高,神情专注。他看到了更多穿着统一深色服装、似乎在执行各种公务的年轻人,也看到了几个穿着长袍、像是教师模样的人,领着十来个少年少女走过,那些孩子怀里抱着书本,脸上是求知若渴的明亮神色。甚至,他还瞥见几个明显是维京人长相的壮汉,却穿着与周围人无异的工装,推着满载货物的平板车,与旁人自然地打着招呼,毫无违和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味道,不再是外城集市那种混杂的商贸气息,而是更干净的石灰水味、隐约的墨香、新木料的气息,以及从工坊区飘来的、混合了金属、煤炭和某种化学品的味道。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充满了创造性的活力。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设施,乃至行人的神态,都似乎指向某种明确的目的,遵循着某种超越他理解的、精密的逻辑。 他记忆中的那个宁静、朴素、带着试验性质的内核家园,已经彻底演化成了一个功能完备、技术先进、秩序井然的微型城市模型。震撼之余,一种更深的、近乎眩晕的吸引力和归属感,如同脚下的石板一般坚实,又如同那些玻璃窗反射的阳光一般,灼热地包裹了他。 杨亮走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并未过多介绍,只是偶尔淡淡说一句:“那是新的图书馆和档案馆。”“工坊区分了区,那边是精密加工和试验。”“学堂扩建了,分了蒙学、基础、专科……”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自家后院的菜畦。 卡洛曼却听得心潮起伏。他终于来到了这个“奇迹”的核心,看到了它跳动的脉搏和思考的大脑。所有的困惑——为什么知识在这里能落地生根,为什么秩序能内化为习惯,为什么人们能如此协作——似乎都能在这些街道、建筑和人们的脸上找到模糊的线索。 他们走到一片相对安静的居住区,这里的房屋样式更加统一,都是带有小院的砖石平房或两层小楼,院落干净,有些还残留着夏秋时节的藤架痕迹。阳光照在白色的墙上,温暖而宁静。 就在这时,卡洛曼停下脚步,转向杨亮。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杨先生,不瞒您说,此次前来,除了完成父亲的嘱托采购武备,我……我还有一个私心,一个恳求。” 杨亮也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等待着下文。 “我想……”卡洛曼直视着杨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在杨家庄园——在盛京,安一个家。长久地留下来。” 这个请求显然超出了杨亮的预料。他脸上那惯常的平静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眉头微微挑起,沉默地打量着卡洛曼,似乎要分辨他这话是出于一时冲动,还是深思熟虑。 “卡洛曼,”杨亮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你是图卢兹侯爵的次子,法兰克最显赫家族的子弟之一。即便没有爵位继承权,按照常理,你也该享有富足的采邑,未来可以进入皇帝陛下的宫廷担任侍从官,积累资历,谋求一块更好的封地或重要的职位;或者凭借家族的势力进入教廷,同样前途无量。那是属于你的世界,你的道路。留在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朴素的屋舍,“这里的生活,与你所习惯的,与你身份所匹配的,相去甚远。为何会有此念?” 卡洛曼没有回避杨亮的审视。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释然的笑容:“宫廷?侍从官?教廷?杨先生,那些道路,或许属于‘图卢兹侯爵次子’,但未必属于‘卡洛曼’。”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而恳切,“这六年来,我尝试过在我出生的那个世界里,用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去做些改变,结果……您大概也能猜到,四处碰壁,格格不入。我感觉自己像个带着异乡口音的人,永远无法真正融入那片土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明亮而灼热:“我心中积累了太多的困惑。为什么同样的道理,在这里行得通,在外面却寸步难行?为什么知识在这里能转化为力量,在外面却只是空中楼阁?这些困惑日夜缠绕着我。而外面那个世界,如今更是纷乱四起,人人自危,追求着盔甲与刀剑,而非理性与秩序。那里……让我感到窒息和疏离。” 他向前微微倾身,姿态近乎一种学徒的谦卑与恳求:“在这里,在盛京,我反而觉得……能够呼吸。我看到了一种不同的可能性,一种基于知识、协作和理性的生活方式。这让我感到向往,也让我看到了解答心中疑惑的希望。我不求在这里获得什么权位财富,我只想找一个能安身立命的位置,一份能让我参与其中、学习其中的工作。我可以慢慢观察,慢慢思考,慢慢寻找那些问题的答案。这……就是我此刻最真实的愿望。” 他的话语真挚,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饱含着六年挫折沉淀下来的清醒与决绝。杨亮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变化,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光芒微微闪动。 杨亮确实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六年前,这个年轻的贵族子弟就表现出了与其他贵族迥异的虚心和对知识的渴求。这六年的经历,看来是彻底催化了这种“异质性”。一个来自传统封建权力核心阶层的青年,在接触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文明组织方式后,产生了深刻的认同危机和归属转移,这本身就是一个极有价值的观察样本。 更重要的是,卡洛曼身上没有那种令人厌烦的贵族骄矜之气,他肯学,能吃苦(从防疫那两年可见一斑),也有改变的意愿(虽然在外界失败了)。这样一个对庄园抱有真诚向往、且有一定基础认知的“外人”自愿留下,对杨亮而言,并非坏事。他可以通过卡洛曼的眼睛,更深刻地理解这个时代贵族阶层的思维方式和外部世界的真实运作逻辑;同时,一个熟悉外部规则却又认同内部秩序的人,或许在未来某些对外的沟通或事务中,也能起到独特的作用。 风险当然有,比如他是否真的能彻底放弃过去的身份认同?他的家族是否会因此带来麻烦?但杨亮权衡之下,觉得这些风险可控。庄园如今的实力和规矩,足以应对。 思忖片刻,杨亮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那丝惯常的温和笑意重新浮现。“既然你心意已决,且看得如此明白,”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应允的郑重,“盛京欢迎愿意遵守规矩、踏实做事的人。你可以留下。” 卡洛曼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喜光芒,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不过,”杨亮语气一转,带着长者的叮嘱,“留下,便意味着要遵守这里的一切规矩,从最基础的卫生劳作,到更复杂的学习工作安排。没有特权,只有岗位和责任。你需要从头开始适应,可能会比你想象中更……平淡,甚至枯燥。” “我明白!我甘之如饴!”卡洛曼连忙应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杨先生,不,老师……多谢您成全!” “老师之称,日后再说。”杨亮摆摆手,“先安顿下来。工作岗位,我会考虑,总归有你能发挥作用的地方。至于你父亲的订单……”他看向跟在后面的汉斯和布伦特。 卡洛曼立刻会意:“我会让汉斯和布伦特留下,负责与工坊接洽,等盔甲武器制作完成,由他们押运返回图卢兹,向父亲复命。我……我就留在这里了。”他说出这句话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无形的枷锁。 杨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走吧,我先带你去临时的住处。具体的,安顿下来再细说。” 阳光依旧温暖地洒在白色的墙壁和干净的石板路上。卡洛曼跟着杨亮继续前行,脚步变得格外轻快。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城门方向,那象征着旧世界的门洞渐渐被街道和房屋遮挡。而前方,是崭新的、充满未知答案的道路。 他终于,为自己做出了选择。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9章 千年的尺度 短暂的休整——如果那两天住在整洁但朴素的客房、吃着与庄客无异的伙食、每日需自行打扫房间并到指定地点打取热水也算休整的话——之后,杨亮将卡洛曼唤到了外城集市管理所那间简朴却异常有序的办公室里。 管理所是一栋两层的砖石建筑,位于集市广场一侧,墙面同样刷着白灰,窗户敞亮。一楼是开放式的大厅,几张长桌后坐着办事员,处理着商人的登记、货物检查记录、纠纷调解申请等事宜;二楼则是几间独立的办公室和档案室。卡洛曼被引到其中一间,杨亮已经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用线装订的册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汉字和数字。 “坐。”杨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待卡洛曼坐下后,他将册子合上,开门见山,“安顿得如何?可还习惯?” “很好,先生。一切都很……清晰。”卡洛曼谨慎地回答。这里的“清晰”指的是规则明确,生活所需都有固定的地点和流程,虽然与他过去的生活天差地别,却奇异地让人感到踏实。 “那就好。”杨亮点点头,“关于你留下的请求,我考虑过了。盛京的规矩是,人尽其用。你通晓多种语言——拉丁语、法兰克语、阿基坦方言,甚至一些日耳曼和意大利北部的土话,这在如今往来商人愈发繁杂的集市上,是个难得的优势。” 卡洛曼有些意外,随即心头一热。他的语言天赋在家族中曾被哥哥罗贝尔嗤笑为“不务正业”、“讨好下等人的把戏”,没想到在这里,竟被视作“优势”。 “所以,”杨亮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我打算让你先在集市管理所做事,主要负责与外来商人的沟通协调,协助处理一些涉及不同地区商人的事务,同时也参与日常的巡查和秩序维护。这是个接触面很广的岗位,能让你最快地熟悉现在盛京的运作,尤其是这套维持集市运转的规矩。” 他顿了顿,看着卡洛曼:“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在日常的工作里,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然后,用你在这里学过、也在外面碰过壁的脑袋去想——想想支撑这一切的,到底是什么。” 卡洛曼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渴求的!他立刻挺直背脊:“是,先生!我一定尽心竭力,也会……用心观察、思考。” 杨亮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满意的神色。“我们赛里斯人,”他忽然换了话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广场,“讲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现在看到的集市管理,仓库的编号与登记制度,货物的检疫流程,纠纷的调解步骤,税收的计量与收缴办法,乃至街道的清扫、水渠的维护……所有这些看似琐碎的条条框框,都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也不是哪位领主一拍脑袋定下的。”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这是我们祖先在几千年的岁月里,从无数成功与失败中,一点点摸索、总结、修正、完善,慢慢积累下来的‘治事之方’。它处理的是人与人、人与物、人与地的关系,核心是‘有序’与‘公平’,目标是让众人能在相对明确的规则下协作、生存,乃至发展。” “几……几千年?”卡洛曼下意识地重复,尽管他极力掩饰,声音里还是透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在他的认知里,罗马帝国的辉煌已属远古传说,而自罗马衰落后,世界似乎就陷入了一片混沌与割据。教会的纪年方式,将一切归于上帝创世后的时间。几千年?那岂不是比《圣经》旧约里许多故事还要久远?比罗马还要古老?甚至……比上帝显现于西奈山还要早? 杨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过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传教士般的狂热,也没有贵族式的傲慢,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淡然,却反而更显深不可测。“卡洛曼,时间的尺度,因观察者所处的位置而异。当你们的先祖还在森林中追逐野兽、崇拜雷霆与橡树时,当埃及的法老修建金字塔时,当巴比伦的国王颁布法典时,赛里斯人已经在黄河两岸耕种、书写、建立城池、探讨如何治理一个庞大的国家了。上帝,或者说耶稣基督降临之时,我们的文明早已走过了漫长而连贯的旅程。我们存在过,现在存在着,未来也将继续存在下去。所以,不必用你们熟悉的、以教会纪年或罗马兴衰为标尺的时间观念,来度量赛里斯的历史。那就像用丈量田地的绳索,去测量大海的深度。” 这番话语气平淡,内容却如同惊雷,在卡洛曼脑中轰然炸响。不是挑衅,不是炫耀,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却彻底颠覆了他对文明、历史和时间的基本认知框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脚下的石板地突然变成了深不见底的虚空。杨家父子身上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超越时代的笃定和自信,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宏大得令他战栗的源头。那不是对个人武力的自信,也不是对贵族血统的骄傲,而是一种文明传承者俯瞰时间长河、洞悉兴衰规律的深沉底气。这种底气,他在那些同样会说汉语、写汉字的庄客身上感受不深,似乎只有杨亮、杨保禄等少数核心的杨家人身上,才格外明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亮没有继续在这个令人不安的话题上深入,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了一件众所周知的小事。他重新将话题拉回眼前:“这套制度,在这里运行,你看到的只是它适应此情此景的一个片段。它并非完美无缺,世间也没有完美的制度。它需要根据实际情况不断微调,也需要执行它的人理解其精神而非死守条文。至于它未来会如何演变,能否适应更广阔天地……我不知道。那是后来者需要面对的问题,或许,”他若有深意地看了卡洛曼一眼,“也包括像你这样,来自远方又愿意沉浸其中去思考的人。” 卡洛曼似懂非懂,但心中的震撼和探究的欲望却如野火般燃烧起来。几千年的积累……那是何等浩瀚的经验与智慧海洋!他过去在图卢兹试图推行的那些“新法”,与之相比,简直如同孩童用沙土堆砌的城堡般幼稚可笑。怪不得会失败,因为他只看到了浮光掠影的“器物”与“方法”,却完全不了解支撑这些方法背后的、深植于文明骨髓的“道”与“理”。 “我……我明白了,先生。”卡洛曼的声音有些干涩,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明亮和坚定,“我会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努力去理解……去感受这套规矩。” “很好。”杨亮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管理所的赫尔曼管事会带你熟悉具体事务和章程。记住,多看,多问,多想。遇到难以决断或不解之处,可以来找我。” 离开管理所,重新站在集市广场的石板地面上,冬日的阳光依旧苍白,但卡洛曼眼中的世界却已不同。那熙攘的人群,那有序的摊位,那来往的车辆,那穿着统一服装的巡查人员……一切似乎都笼罩上了一层新的、富有深意的光辉。每一块石板的铺就,每一个流程的执行,每一次纠纷的调解,背后仿佛都牵连着一条看不见的、源自遥远时空与智慧的长线。 他不再是那个迷茫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贵族青年。他有了一个位置,一个可以安放身体和求知欲的支点。更重要的是,他获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观察和理解一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如何具体运作其基层秩序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货物、牲畜、食物和淡淡石灰味的空气涌入肺中。他开始向赫尔曼管事的办公室走去,脚步沉稳。心中的困惑并未减少,反而因杨亮那番关于“几千年”的言论而增加了万倍。但此刻,困惑不再是压垮他的重负,而是指引他深入这座“白色迷宫”、探寻其中奥秘的强烈引力。 他要从这集市的每一块石板、每一笔交易、每一条规矩开始,尝试去触摸那宏大得超乎想象的、属于赛里斯人的“治事之方”。这不再是任务,而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一场激动人心的探险。 半个月的光景,在集市管理所那间临窗的办公桌后,在无数份货物清单、纠纷记录和商人咨询中,如水般流过。卡洛曼·冯·图卢兹——这个名字如今在盛京的码头上更多地与“那个会讲很多话、办事还算公道的管理所新管事”联系在一起——逐渐摸清了这里日常运转的齿轮与链条。 他很快发现,这工作远不止是翻译和调解那么简单。盛京的集市管理拥有一套极其精细的章程。从船舶靠岸的检疫分级(他后来知道,那套“风险地区”名单确实存在,且会根据商队带回的消息每月更新),到货物入库的检查标准(长度、重量、品质都有具体的度量工具和参照样本),再到交易税的核定与征收(有明确的税则表,依据货物种类、价值和交易方式区分),甚至纠纷调解的步骤(先双方陈述,再出示证据,管理所调查,最后根据既有规章或公平原则裁定),都白纸黑字(或更准确地说,是木板墨字)写在管理所大厅墙上悬挂的规章板以及他案头那本厚厚的《市贸管理辑要》里。 规矩是死的,但应用需要灵活。卡洛曼的优势渐渐显现。他能用拉丁语与来自意大利或教会的商人清晰地解释税务条目,能用流利的法兰克宫廷口音安抚那些自视甚高的北方贵族代理人,也能用夹杂着南法俚语的方式,让那些粗豪的驮队头领明白为什么他们的货物需要单独检疫。他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像在图卢兹时那样,费力地推销或证明什么,只需要依据章程,清晰、公正地执行。这种依托于明确规则而非个人权威或家族背景的做事方式,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高效。 关于他身份的议论,如同集市上永远飘荡的灰尘,不可避免地钻入他的耳朵。在码头酒馆,在等待卸货的商船甲板上,甚至在管理所办事员偶尔压低声音的交谈中,他都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卡洛曼管事,真是图卢兹侯爵家的二公子!” “啧,侯爵的儿子跑来这儿当个小管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有什么稀奇?次子嘛,不去修道院,就得给皇帝或哪个大贵族当侍从,熬资历,看脸色。哪比得上这里?规矩是严,可日子安稳,东西又好,你看这集市,这城池……将来未必比一个乡下小领主的庄园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是,我听说杨老爷待下面的人极厚道,有本事就能出头。这位少爷放着贵族老爷不当,跑这儿来,说不定眼光毒着呢!” “就怕是一时兴起,过不了这清苦日子……” “清苦?你我看是清苦,人家贵族少爷看,怕是新鲜呢!” 面对这些或惊讶、或不解、或略带酸意的闲谈,卡洛曼通常只是付之一笑,继续手头的工作。他既然做出了选择,便早有承受各种目光和非议的准备。比起在图卢兹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异类”感,这里的议论反而显得浮于表面。人们更关心他的办事是否公道,能否帮他们解决问题,而非他血管里流淌着谁家的血。 然而,真正让他心神无法平静的,并非这些口舌之风,而是他每日上下工、或是在码头处理事务时,亲眼所见的另一道风景——盛京的常备武力。 大约每隔三四天,有时更频繁,总会有一队士兵从内城方向出来,穿过外城的主街,前往码头附近的训练场,或者更远处河岸边的两处固定哨所换防。这支队伍人数不算庞大,目测约在五六十人左右,但每一次出现,都像一道沉默而坚硬的铁流,不容忽视地切割开集市的喧嚣。 他们通常穿着统一的深灰色或暗蓝色制式服装,外罩着缝制紧密的帆布或皮革训练甲,但即使是这样,也能看出其下身躯的健硕与匀称。步伐整齐划一,落脚沉稳,没有普通征召兵那种散漫或踉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眼神和神态——平静,专注,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训练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警觉,视线扫过周围环境时迅速而专业,却不会在无关事物上过多停留。 卡洛曼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他们。他仔细观察他们的体型、肩背的宽度、行走时手臂摆动的韵律。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人,和他认识的任何士兵都不一样。他想起了自己的两名随从,汉斯和布伦特。他们俩在杨家庄园生活训练过几年,营养和训练都远超普通护卫,在图卢兹时,论起个人武勇和近身格斗,在父亲麾下的骑士和资深护卫中都能稳稳排进前五,是卡洛曼安全的坚实倚仗。 但此刻,看着这些沉默行进的士兵,卡洛曼心中却生出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惊异的比较:汉斯和布伦特,单对单,恐怕……不是这些士兵中任何一人的对手。这不是基于招式的判断,而是一种整体气质的碾压感——那种将纪律、体能、技巧和杀戮本能完全融入日常举止而形成的、如同打磨锋利的武器般的“专业性”。他的随从是优秀的战士,而这些士兵,更像是一部精密战争机器中标准化、高效能的部件。 有两次,他看到了更震撼的景象。那是两支约莫十人左右的小队,在进行全副武装的负重训练。他们穿戴的,不再是训练甲,而是真正用于实战的、闪烁着冷冽寒光的全身板甲!头盔是带有活动面甲的全罩式,护颈、胸甲、背甲、臂甲、腿甲一应俱全,关节处设计巧妙,兼顾防护与灵活。当那雕刻着简洁纹路的面甲“咔哒”一声合上时,整个人便彻底化为一个金属堡垒,唯有眼部狭窄的观察缝透出一点幽光。而在这堪称恐怖的负重下——卡洛曼粗略估算,那一身铁家伙加上随身武器(长戟、手弩、短刀等),怕有六七十斤——他们竟然还能进行高速的变向奔跑、跨越障碍、小组战术配合演练!动作虽因负重而略显迟滞,却依旧准确、迅猛,彼此呼应默契,汗水从甲胄缝隙中蒸腾成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醒目。没有一人叫苦,没有一人掉队,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属摩擦碰撞的铿锵之声,交织成一首力量与纪律的冷酷乐章。 卡洛曼看得心惊肉跳。他见过父亲麾下骑士穿着祖传的、厚重且不合身的锁子甲进行比武训练,那已是领地里顶尖武力的展示,但与此情此景相比,简直如同孩童嬉戏。这种强度的训练,这种精良到可怕的装备,所需要的投入(不仅是金钱,更是长期、系统化的后勤保障和兵员选拔训练体系)他无法想象。这绝不是普通庄园或城镇卫队该有的样子。 疑问和隐隐的不安在他心中堆积。终于,在一次向杨亮汇报完几笔涉及远方商人的大额交易备案后,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先生,我近日在码头,时常看到内城的卫队外出训练和换防。他们的……操练之严整,装备之精良,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不知……盛京维持这样一支力量,是常规之举,还是……有所预备?”他谨慎地没有直接说出“备战”或“侵略”的字眼。 杨亮正提笔在一份文书上做着批注,闻言笔尖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卡洛曼,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是常规训练。”杨亮的回答简洁明了,“他们每日都有操课,内容不尽相同。至于装备,不过是工匠们手艺渐熟,试着打造了些更合用、更周全的东西给他们穿着试试,顺便也是检验工坊的活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语气如此平淡,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或是工坊新出了一批农具。 “每日……”卡洛曼喃喃重复,心中的震撼不减反增。每日进行这种强度的训练? “至于为何要如此,”杨亮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卡洛曼,你从南边来,沿途所见,心中应有判断。这世道,瘟疫初定,人心未安,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北有维京海盗如豺狼环伺,东有萨克森边患未绝,帝国内部也是暗流汹涌。盛京偏安一隅,靠贸易立身,难免树大招风。我们不去招惹谁,但也绝不能将自身安危,寄托于他人的善意或疏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这五十余人,是盛京的骨血,是守护此地安宁、让集市上的商人能放心交易、让学堂里的孩子能安心读书、让所有在此生活的人能免于恐惧的最终保障。我们不要别人的土地,不觊觎别人的财货,所求者,无非是这片山谷的清净与延续。而要守住这份清净,手中没有足够分量的‘秤砣’,是万万不行的。你明白吗?” 卡洛曼默然。他当然明白。杨亮的话,清晰勾勒出一个在乱世夹缝中求存的势力最理性的选择:不扩张,但必须拥有令任何潜在侵略者望而却步的防御力量。那支精悍的常备军,那身骇人的盔甲,那日复一日的残酷训练,就是这“秤砣”最直观的体现。这不是侵略的矛,而是守护的盾,一面沉重、锋利、令人望而生畏的盾。 “我明白了,先生。”卡洛曼低下头。心中的震撼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了然,以及对杨亮——或者说对赛里斯人这种深谋远虑、立足于最坏打算进行准备的思维方式的——更深一层的敬畏。他们不仅在建设一个美好的家园,更在冷酷而缜密地武装这个家园,确保它能抵御来自混乱时代的任何风浪。 离开杨亮的书房,外城集市的喧嚣再次涌入耳中。卡洛曼看着阳光下忙碌的人群和货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片繁荣与安宁之下,那无声流淌着的、冰冷而坚硬的铁血底色。而这底色,或许才是赛里斯人那“几千年智慧”中,关于生存最核心、也最不容动摇的部分。他对自己选择留下的这片土地,有了更深刻,也更具象的认知。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0章 暮年之思 春寒料峭,书房壁炉里的火必须日夜不熄,才能勉强驱散石头屋子渗入骨髓的湿冷。杨亮放下手中那杆用秃了毛的硬笔,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视线落在自己摊开在厚重橡木桌上的、青筋凸起且布满老人斑的手背上。皮肤松弛,色如枯叶,指节因常年的劳作和书写而有些变形,微微颤抖。他下意识地想挺直腰背,一阵熟悉的、从腰椎直窜到肩颈的酸疼和僵硬立刻让他放弃了这个打算,只能更深地陷进铺了厚软毛皮的靠椅里。 三十二年前穿越而来时,他正值壮年,三十五岁,虽非体力巅峰,却也精力充沛,满脑子是对未知时代的警惕、生存下去的狠劲和一点点模糊的、想要改变什么的雄心。如今,他已是六十八岁。在这个时代,这已是绝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高龄,是儿孙满堂、可以含饴弄孙、将担子交给下一代的年纪。可杨亮知道,自己这副身体的状态,远比记忆中穿越前那个世界里保养得当的同龄人要糟糕得多。 花白的头发早已全白,稀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简朴的木簪固定。脸庞被岁月和河谷的风霜刻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眼窝深陷,但眼神深处那抹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锐利与思虑,却并未因躯体的衰败而黯淡,反而像历经冲刷的礁石,更加沉静,也更具重量。最明显的是腰身,年轻时也算挺拔,如今却不由自主地有些佝偻,久坐或久站后,那股沉滞的酸疼便如附骨之疽,提醒着他这三十二年是如何过来的——从最初五人筚路蓝缕的挣扎求生,到建立庄园基业,应对瘟疫,发展贸易,修筑城墙,训练军队,处理内外纷繁复杂的事务,平衡家族与庄园、技术与时代、理想与现实之间无数细微却关键的矛盾。没有一刻敢真正松懈。这具身体,是透支了未来二三十年的健康,才勉强支撑起这片山谷二十余年的秩序与增长。 累,是真累了。不止是身体,更是心。但他还不能完全倒下。这个由他们一家创造出来的、带着强烈异世印记的“奇迹”或者说“异数”,还没到能完全脱离他这根最初也是最主要支柱的时候。 目光投向窗外,天色渐晚,内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坚实而静谧。他的思绪转到两个儿子身上。 长子杨保禄,是他穿越前就出生的孩子,来时才几岁,对那个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世界几乎没有任何系统记忆和认知。他的知识,绝大多数来自穿越后父母和祖父母零碎的、不成体系的传授,以及他自己在漫长岁月中,跟随父亲处理无数具体事务时,一点一滴的观察、模仿和试错。保禄像一块极具韧性的海绵,在实践中飞速成长。他熟悉庄园的每一寸土地,了解大多数庄客的脾性和能力,能熟练地处理集市贸易、农业生产、基础建设乃至民兵调度等日常管理工作,性格沉稳坚毅,颇有威信,是如今庄园实际运转中不可或缺的执行者,也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 但杨亮清楚,保禄的“天花板”也在于此。他缺乏系统性的现代科学思维训练,数学停留在实用算术和简单几何,物理化学知识近乎空白,对更复杂的社会组织原理、工程原理、经济规律的理解,大多依赖于经验积累和父亲的点拨,知其然,而难以深究其所以然。许多杨亮凭借穿越者模糊记忆和那几本“神书”才敢尝试或规避的东西,保禄接手时,往往需要更漫长、更小心的摸索,甚至付出不必要的代价。他不是不想教,而是很多知识,他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如何系统传授?更何况,保禄每日被大量具体事务所困,能静下心深入学习的时间少之又少。 次子杨定军则完全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出生在穿越后的第八年。这个孩子仿佛天生就对“知识”本身有着超乎寻常的痴迷。他是在庄园相对稳定、学堂初步建立后才开始系统学习的,接触的不仅是父亲和兄长实践中的经验,更有藏书楼里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被小心誊抄和注释的书籍碎片——物理、化学、数学、机械原理、甚至一些粗浅的哲学和社会学思想。定军像一块干燥的海绵遇到了知识的海洋,贪婪地吸收、思考、验证。他在数学和逻辑上展现出罕见的天赋,对机械装置和水力应用有着近乎直觉的理解,去年还独立主导完成了阿勒河上那座小型水闸的最终设计与关键施工指导,尽管那工程因为外界形势而暂时搁置了主体建设,但其设计图纸的精密和可行性,连杨亮看了都暗自心惊。 定军的婚礼去年低调完成,妻子玛蒂尔达是林登霍夫伯爵的女儿,一个同样对知识和外界充满好奇的姑娘,如今也已怀孕。看到幼子成家立业,且与志趣相投的伴侣结合,杨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定军是庄园未来的“技术大脑”和“理论家”,他能理解并可能发展那些杨亮自己都未曾深入涉足的领域。 然而,定军也有明显的短板。他长于思辨和技术,却拙于人事管理和统筹协调,对庄园日常琐碎的运营缺乏兴趣和耐心,性格也更偏向内省和专注,而非长袖善舞。让他去主持集市纠纷调解或安排春耕劳力调配,恐怕会是一场灾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武一文,一实践一理论,一外一内。两兄弟关系融洽,互补性强。若能通力合作,相辅相成,保禄掌总舵、定军提供方向和动力,确保庄园未来几十年的平稳发展乃至有限度的技术升级,应该是大有希望的。杨亮对此感到欣慰,这是他在这个时代能留给家族和这片土地最宝贵的遗产之一。 视线再放远,落到那几个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半大孙辈身上。那是穿越后的第四代了。他们出生在相对富足安稳的环境,接受着比父辈更系统(尽管仍不完备)的学堂教育,身上既有这个时代的烙印,也潜移默化地受着祖辈带来的异质文化影响。未来会怎样?杨亮看不透。他曾想过,等再过两年,自己或许能稍微从繁杂事务中抽身,亲自带一带这些孙辈,将一些更本质的现代思维方式、科学精神和历史视野(当然是经过他消化和过滤的)传递下去。但现在……他疲惫地闭上眼,感到精力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正在不可挽回地流逝。光是维持现状、应对迫在眉睫的危机,就已耗去他大半心力。 危机,来自窗外那片越来越不安宁的广袤世界。 他们穿越而来的时间点,根据与商人交谈和对重大事件的拼凑,大致对应着那位后来被称作“查理曼”的法兰克国王权力巩固、开始大规模扩张的早期。如今三十二年过去,掐指算算,那位叱咤风云的查理曼大帝,按历史轨迹,其生命也已步入晚年。这三十多年,恰是加洛林帝国武功最盛、疆域急剧膨胀的时期:对萨克森人长达数十年的残酷征服与皈依战争,对伦巴第王国的吞并,对西班牙边区的反复进攻,对巴伐利亚的压制,以及对东方斯拉夫人和阿瓦尔人的征伐……战火几乎从未真正停歇。 尽管身处阿尔卑斯山北麓的偏远河谷,但通过往来商旅的只言片语、那些越来越急迫的武器订单、以及偶尔收到的、来自更远方熟人的含糊警示,杨亮能清晰地感受到,帝国巨轮在高速扩张后,正在进入一个微妙而危险的阶段。老皇帝年迈,精力不济,对庞大疆域的控制力难免下降。那些被武力征服或慑服的地区,矛盾从未真正消失;功勋贵族们势力坐大,对中央的忠诚在利益面前开始松动;帝位的继承问题,如同一把悬在帝国上空的利剑,随着皇帝老去而寒光愈盛;边境之外,从未被真正击败的敌人(如北欧的维京人、东部的斯拉夫部落、南方的摩尔人)正在舔舐伤口,虎视眈眈。 帝国的“盛世”之下,暗流汹涌,甚至已经开始显现裂痕。各地领主,无论是边境伯爵还是内地公爵,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开始加紧整军备武,加固城堡,囤积粮草。这不仅仅是为了应对可能的外部入侵,恐怕也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可能发生的权力洗牌或秩序动荡中,拥兵自重,争取更大的话语权或自保资本。卡洛曼带来的图卢兹家族的订单,不过是这宏大时代背景下一个小小的缩影。 盛京,凭借其独特的技术、富庶的产出和相对超然的位置,在过去三十多年里,巧妙地利用了查理曼帝国扩张期对边缘地带控制相对薄弱、以及各势力忙于对外征伐无暇他顾的“战略窗口期”,闷头发展了起来。但窗口期不会永远存在。一旦帝国核心区陷入动荡,战火蔓延,或仅仅是中央权威崩塌导致地方势力彻底失去约束、陷入无序的相互攻伐与劫掠,盛京这片富得流油、技术奇特而又防御看起来“过于”坚固的世外桃源,必然会成为无数贪婪或绝望目光的焦点。 大规模战争?杨亮不敢断定具体时间和形式,但历史告诉他,一个依靠军事征服和强人政治维系的大帝国,在开创者步入暮年时,往往就是风暴酝酿的开始。他们穿越而来的蝴蝶翅膀,或许改变了这片山谷,但恐怕难以扭转整个欧洲历史的大势。 所以,那五十余名日夜苦练、装备到牙齿的常备军,那不断加高加固的城墙,那隐蔽在山崖深处的库藏,那持续进行的火药改良和武器研发,甚至包括接纳卡洛曼这样可能带来外部视角和联系的人……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为了扩张,而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发生时,拥有说“不”的资格,拥有将战火拒之门外的力量,拥有在这历史洪流的惊涛骇浪中,保住这一叶孤舟,让船舱里那微弱却珍贵的、来自另一个文明的火种,不至于轻易熄灭。 他老了,累了,但目光必须依旧清醒,看得足够远。他得为保禄和定军铺好路,打好基础,让他们将来面对真正的风浪时,手中能有更多的牌,心中能有更足的底气。也许再过一两年,等定军的孩子出生,等外部形势稍微明朗一些,他真的可以试着将更多日常权柄移交,自己退居幕后,专注于思考和传授。 但至少不是现在。现在,他还得坐在这书房里,就着跳动的炉火,审阅保禄送来的明日民兵演练方案,思考定军提出的关于改进高炉送风效率的新设想,同时留意着赫尔曼从集市上收集来的、关于北方某位伯爵突然加强了莱茵河渡口戒备的零星消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暮色完全笼罩了山谷,书房里只有炉火和油灯的光。杨亮轻轻咳嗽了两声,挺了挺发酸的腰,重新拿起了笔。衰老的身体里,那属于穿越者、开拓者和守护者的灵魂,依旧在冷静地燃烧,计算着未来,守护着现在。时间,是他最缺乏的资源,而历史,正带着沉重的脚步声,缓缓逼近这座白色的山谷。 夜深了,油灯的光晕在书房粗糙的石墙上摇曳,将杨亮伏案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心中那些起伏不定、盘根错节的思绪。手边是一份杨保禄呈上的、关于开春后牧草谷新垦区灌溉渠网修正的预算草案,数字清晰,条理分明,甚至考虑了不同工期对春耕人力的占用,这让他感到些许欣慰。保禄在实践中学出来的本事,已经能独当一面处理这类具体而微的工程了。但目光扫过草案末尾几个关于水力提升装置效率的估算时,他心中那根名为“隐忧”的弦,又不自觉地绷紧了些——那里有个不易察觉的参数假设错误,若按此施工,后期要么返工,要么效能打折。这错误,定军一眼就能看出来,但保禄……他叹了口气,没有立刻批注。明天让定军看看,再委婉地提醒保禄吧。这种互补,眼下是良药,未来呢? 他放下草案,身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呻吟。炉火的暖意烘着后背,却驱不散心底泛起的寒意。人老了,或许就容易胡思乱想,尤其是在这寂静的深夜,白昼里被繁忙压下去的种种顾虑,便像河底的淤泥般翻涌上来。 首要的忧虑,竟来自他最亲近的人——他的两个儿子。 保禄和定军,是他的左膀右臂,是庄园未来几十年的希望所系。一个务实干练,熟悉人情世故与具体运作,是庄园这艘船经验丰富的舵手;一个聪慧专注,醉心于原理与技术,是提供动力的风帆与罗盘。兄弟俩如今和睦,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日渐默契,这让他老怀宽慰。 但他无法不往最坏处想。他们兄弟,毕竟都不是在系统、完整的现代教育体系下成长起来的“标准人才”。保禄的知识结构是碎片化的、经验主导的,他的权威很大程度上建立在“长兄”的身份和多年处理具体事务的资历上,而对更深层的科学原理、复杂系统运行逻辑的把握,存在天然的短板。定军则相反,他的知识更成体系,思维更接近杨亮所期望的“现代理性”,但在人情练达、平衡各方利益、处理突发危机等需要大量实践和权变智慧的领域,又显得生涩。 这种互补建立在共同的目标、父亲的权威以及目前尚属单纯的兄弟情谊之上。然而,权力、理念、甚至对庄园未来发展方向的不同理解,是否会在某一天,成为裂痕的起点?如果有一天,自己这棵大树不在了,他们能否始终如一地信任彼此,一个坚定地执行另一个可能看似“不切实际”的技术革新?一个又能否完全理解并支持另一个在处理人事时必要的妥协与圆融? 历史上,多少基业毁于内耗,多少才华因兄弟阋墙而湮灭。杨家庄园看似繁盛,但在广袤而危险的中世纪世界面前,它依然是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幼苗。任何内部的分裂,尤其是领导核心的分裂,都可能是灭顶之灾。分崩离析,家破人亡……这些可怕的词语并非杞人忧天。看看外面那些贵族家族,为了继承权和领地,父子相残、兄弟反目的悲剧还少吗? 所幸,眼下还没有这样的迹象。一方面,他和妻子珊珊多年来尽力做到一碗水端平,从未在明面上有过偏颇,对两个儿子的长处和短处都心中有数,分配职责和资源时也力求公正。更重要的是,保禄和定军年龄相差十多岁,在定军成长的关键期,保禄这个兄长在很大程度上扮演了半个父亲的角色,那份长兄如父的感情基础颇为牢固。而定军天性淡泊,心思多在书籍与机械之间,对权力并无热衷,这也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潜在的竞争可能。 “但愿……只是我老了,多虑了。”杨亮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但理智告诉他,这种担忧必须时刻存在,并化作行动——要继续强化他们兄弟共同为家族、为庄园奋斗的认同感,要在日常中潜移默化地教导他们沟通与妥协的艺术,或许……也该开始有意识地在孙辈中培养既能理解技术、又不乏管理潜质的“第三梯队”了? 思绪从血脉亲情,飘向了更沉重、也更宏大的命题——知识的传承与文明的存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书房一侧那扇紧闭的小门,门后有一条狭窄的楼梯,通向石楼顶层一个更加隐秘、防守更加严密的房间——那里是藏书楼的核心,存放着他们穿越时带来的、最原始也最珍贵的“火种”。 穿越前,他是个有点准备的爱好者,平板电脑和几个大容量硬盘里塞满了资料。穿越后,在最初那几年担惊受怕、挣扎求存的间隙,在后来相对稳定的岁月里,他们全家——主要是他、已故的父亲杨建国,还有识字的妻子珊珊——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争分夺秒地将那些电子资料,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最耐久的纸张和墨水,一笔一划地誊抄下来。那是一项浩大得令人绝望的工程,也是一场与时间、与遗忘的赛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如今,抄录的成果就锁在那楼上。科技知识类,大约有五六百册,甚至更多。从《军地两用人才之友》到《赤脚医生手册》,从基础物理、化学、数学教材,到机械设计、土木工程、冶金化工、农业畜牧的实用技术汇编,乃至一些粗浅的电子和信息技术原理……包罗万象,但又都停留在入门或概述阶段。这些书册,是另一个世界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知识积累的冰山一角,是他们在这里实现技术跨越的“作弊码”。然而,其中绝大部分,如今都在三楼吃灰。不是不想用,而是以庄园目前的人口、工业基础、资源条件和知识水平,根本复现不出来!制造一台简易蒸汽机需要的精密加工能力在哪里?合成基础化工原料的产业链在哪里?甚至,很多原理所依赖的基本物理常数和物质性质,都需要一整套科学体系去验证和理解,这远非目前区区数十名接受过不完全教育的学生所能承担。 更多的,是思想文化、历史社会与经验总结类的抄本,数量更为庞大,约有三千册。这里面有他根据记忆整理的、简化过的历史大事记(刻意模糊了具体年代和人物,只勾勒趋势),有父亲杨建国结合一辈子经验写下的管理心得、为人处世的道理,有他们全家讨论后认为必须传递给后代的核心理念——比如实事求是,比如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比如辩证地看待问题,比如对封建迷信和宗教蒙昧要保持警惕(这些表述都经过了极大的“本地化”修饰)。更多的是他在漫长岁月中,针对庄园建设、人事管理、对外交往、危机处理等方方面面写下的总结、反思和预案,事无巨细,絮絮叨叨,充满了个人经验的色彩。 这些“文科”知识,不像科技书籍那样对客观条件要求苛刻,它们更像是一种思维方式和行为准则的浸润。杨亮已经开始有选择地将其中适合的部分,传授给在庄园学堂里成长起来的孩子们。当然,他的两个儿子和几个年纪稍长的孙子,是毫无保留、全面开放的。藏书楼对他们不设限。但“开放”不等于“掌握”。保禄能领会多少管理经验背后的系统思维?定军又能将那些哲学理念融入他的技术研究多深?孙子们还小,正是塑造世界观的时候,但自己能陪伴和引导他们的时间还有多少? 一股更深的无力感袭来。他想起了穿越前曾偶然看到的一种说法:维持一个人类种群的基本生物性延续,可能只需要几百个健康的男女。但要维持一个现代工业文明的知识体系不中断、不失传,至少需要数千名受到良好教育、分布在不同专业领域的人才。而要想在此基础上发展,甚至重现那个文明的辉煌,需要的可能是一个数以百万、千万计的人口基数和与之匹配的复杂社会分工。 他们现在有多少人?庄园内的核心庄客及其家眷,加起来刚刚突破两千。加上常驻外城集市的商人、雇工、力夫等流动人口,总共也不过两千六七百。在这个时代,在阿尔卑斯山一隅,这确实算是一个繁荣的城镇了。三十二年,从五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懵懂孩童)发展到今天,所有人都能说汉语、识得至少几百个汉字,这其中的艰辛,杨亮比谁都清楚。这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奇迹。 但……不够,远远不够。两千多人,哪怕人人识字,也只能保证最基础的文化传承不灭,只能支撑起一个初步分工的社会,运行目前这些“中世纪改良版”的技术和制度。要想消化藏书楼里那些真正的“硬核”知识,并尝试将其中哪怕一小部分转化为现实生产力,都需要更多经过严格系统教育的人才,需要更细化的专业分工,需要更强大的资源调动能力和更稳定的外部环境。那是一个需要以“万”为单位的人口,和以“代”为单位的时间来推动的漫长过程。 发展,太慢了。慢得让他这个知晓另一个世界速度的人,时常感到焦灼。但他也深知,急不得。根基不稳,盲目追求技术的飞跃,要么是空中楼阁,要么会引来无法承受的灾难。蝴蝶效应已经够明显了,不能再冒险。 所以,路只有一条:继续稳扎稳打,像过去三十二年一样。对内,持续扩大以汉语汉字和基本科学常识为根基的“自己人”基本盘,提高整体教育水平,在现有条件下尽可能深化分工、提升效率;对外,谨慎地扩大影响,吸纳可靠的人口,积累资源,同时牢牢握紧自卫的刀剑。 藏书楼的火种必须保住,而且要让它缓慢地、安全地“燃烧”下去,照亮一代又一代人的求知之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个朴素的道理,在这个异世界,是家族和庄园存续的第一铁律。 窗外的梆子声响起,已是三更。炉火微弱了些。杨亮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袭来,但思绪却渐渐清晰。忧虑不会消失,但行动的方向从未改变。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冷的夜气涌入,带着早春土壤苏醒的微腥。远处,内城的轮廓沉浸在静谧的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如同守夜的眼睛。 未来莫测,责任如山。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路。为了逝去的父母,为了身边的家人,为了这两千多将命运寄托于此的人,也为了藏书楼里那些沉默的、来自遥远故乡的篇章,他必须,也只能,继续走下去。直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再将这沉重的、充满希望的担子,交到下一双或许还不够强壮、但必须足够坚定的手中。 他关好窗,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了那份灌溉渠草案,就着最后一点灯油,开始仔细地批注起来。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1章 石头、炉火与屋檐 傍晚时分,夕阳给阿勒河对岸的山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康拉德·阿勒站在集市区东北角那条新修的石板路边,手里攥着一块用细麻布仔细包裹、边缘已经被他手心汗水微微浸湿的硬纸板,目光却牢牢锁定在眼前那栋小小的房子上,仿佛一眨眼它就会消失似的。 这是一栋与周围许多房屋样式相似的砖石小屋,临街的一面刷着洁白的石灰,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它只有一层半高,但设计巧妙。正门开在临街面,进去是主要的生活空间。而真正的玄机在后面——从屋旁一条窄巷可以绕到屋后,那里有一个下沉的小院,向下走几步台阶,便是一间半埋入地下的、坚固的砖石结构负一层。那里将来可以堆放农具、储存过冬的菜蔬,甚至隔出个小间养几只鸡鸭或一头山羊。对于康拉德这样从泥土里刨食、深知储存和牲畜意味着什么的人来说,这个设计简直贴心到了心坎里。 这就是他的房子。不,是他们阿勒家的房子。在盛京的第五个年头,这块写着“康拉德·阿勒及家眷居所,凭此契为证”,下方有他笨拙的签名画押、以及一个力透纸背、笔画刚劲的汉字花押和庄园徽记的硬纸片,赋予了他对眼前这四面墙、一个屋顶无可争议的所有权。那花押他认得,是杨老爷的。管事把房契交到他手里时,特意指着那花押说:“康拉德,看见没?杨老爷亲自签的。在咱们盛京,这张纸,比任何贵族老爷的空口许诺都管用。踏实住着吧!” 踏实。这个词五年前对他而言遥远得像星星。那时,他们一家五口——他,妻子格特鲁德,十四岁瘦得肩胛骨像要戳破皮肤的海因里希,十一岁总是紧紧抱着六岁弟弟卡尔的安娜,还有小卡尔自己——跟着商人沃纳,像逃难一样离开被洪水与领主老爷双重压榨得活不下去的故乡施瓦本山区。一路艰辛来到这传说中的“盛京”,心中只有对一口吃食、一片遮雨屋顶的最卑微祈求。 最初的震惊、洗澡、换衣、隔离、孩子被送去学堂……记忆依然清晰。随后是艰难的适应。他庆幸自己有一手还算不错的砌墙垒石手艺,这让他很快被需要人手的工头注意到,虽然最初只是在集市上帮忙修补破损的窝棚或砌筑简陋的炉灶。工钱是日结的铜币,沉甸甸,实实在在,能立刻换来黑面包、豆子汤,偶尔还能给格特鲁德和孩子们带回一小块糖或一截熏肠。那是他们多年来第一次尝到“有余”的滋味,尽管微薄。 瘟疫来了,商人沃纳再没出现。恐慌蔓延时,他们这些无根的外来人最是惴惴不安。但盛京的反应迅速而坚定,严格的隔离、清洁措施,稳定的食物配给,让他们没有像外界传闻中那样被抛弃。相反,因为许多本地庄客被抽调去加强内部建设,像他这样有手艺的外来雇工反而得到了更多机会。集市的一个管事,那个叫赫尔曼的严肃日耳曼人,不知怎么听说了他砌墙的手艺不错,特意找他去,说要“按照赛里斯人的法子”重新培训一下。 培训是在一个堆放材料的院子里进行的。教他们的是个四十来岁、沉默寡言的庄客,据说祖上就是石匠,跟杨老爷学的新法子。没有深奥的道理,就是实操:如何用特制的水平尺和铅垂线确保墙体的横平竖直;如何调配不同比例的石灰、砂土和一种叫“糯米汁”的粘稠液体(后来他才知道是糯米熬煮过滤所得)来制作粘结力更强、更耐风雨的灰浆;如何砌筑带有暗榫和错缝的砖石结构,让墙更稳固;甚至还有简单的拱券原理。康拉德不识字,当时汉语也只会磕磕巴巴几句,但他有几十年跟石头打交道的手感。那些“新法子”看似稀奇,但原理一点就通,甚至很多诀窍与他多年经验暗暗相合,只是更系统、更讲究。他学得飞快,砌出的样板墙方正笔直,灰缝均匀细密,连培训的师傅都难得地点了点头。 这手“赛里斯砌墙法”成了他在盛京安身立命、乃至向上攀爬的阶梯。瘟疫期间和之后,盛京内外大兴土木,城墙加高、仓库新建、民居扩建、道路铺设……处处需要熟练的匠人。康拉德成了赫尔曼管事手下砌筑工队里的骨干,工钱从按日结算变成了按月领取的固定薪酬加绩效奖励,收入稳定地增长。他不怕吃苦,带着对新技术掌握带来的些许骄傲,干活格外卖力仔细。他参与砌筑了外城好几排整齐的仓库白墙,也参与过内城一段水渠的衬砌。每一次看到自己亲手垒砌的砖石成为这日益壮大的城镇的一部分,他心中都涌起一种奇特的归属感和满足感。 收入多了,生活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格特鲁德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不用再日夜为下一顿饭发愁,她甚至能用攒下的布头给孩子们缝补出更体面的衣服。变化最大的是孩子们。刚来时面黄肌瘦、眼神怯懦的三个小人儿,在学堂吃饱穿暖,跟着先生咿咿呀呀学汉语、认汉字,像久旱的禾苗逢了甘霖,个子窜得飞快。尽管起步晚,大儿子海因里希在扫盲班和后来的夜校里格外拼命,硬是磕磕绊绊达到了“识字过千、听说无碍”的庄园基本要求。他性格像康拉德,踏实肯干,过了识字关后,进了铁匠工坊当学徒。起初只是拉风箱、搬铁料,但他肯琢磨,力气也足,几年下来,竟也掌握了锻打、淬火的基本功。今年开春,因为外面武器盔甲的订单如雪片般飞来,铁匠工坊急需人手,表现一直不错的海因里希被提前转为了正式锻工,薪酬一下子涨了不少,几乎要赶上康拉德这个老匠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份稳定的、前景看好的正式工作,加上康拉德家这几年踏实肯干、略有积蓄的名声,给海因里希说亲的人开始登门了。格特鲁德和康拉德又高兴又谨慎,仔细打听了几个姑娘家的情况,最后相中了一个叫莉莎的女孩。女孩家也是几年前从阿尔萨斯地区迁来的,父亲是个木匠,家世相当,女孩本人据说勤快灵巧,也上过夜校,识得些字。两家大人见过面,两个孩子也隔着人群偷偷瞧过几眼,都挺满意。婚事就这么定下了,就在下个月,春耕忙过之后。 此刻,康拉德推开那扇崭新的、还带着木头清香的房门。里面空空荡荡,还没来得及摆放家具,但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地面是夯实的灰泥地,平整干燥。空气中弥漫着新石灰和木料的味道。他仿佛能看到,不久之后,这里会摆上他们用积蓄换来的结实木桌和长凳,墙角会垒起灶台,格特鲁德会在那里忙碌,食物的香气会充满整个屋子。楼上那半层低矮但温馨的阁楼,会成为海因里希和莉莎的新房。而后院那间阴凉的地下室,则会堆满收获的土豆、萝卜,或许还会有一两只母鸡在角落的窝里下蛋。 “爸爸!”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是小儿子卡尔,如今已经十一岁,像棵小白杨般抽条长个,脸蛋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把钥匙跑进来,“妈妈让我把后院的钥匙给你!她说地窖的门闩有点紧,让你看看。” “好,我就去。”康拉德接过钥匙,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儿子柔软的金发。卡尔如今在学堂里成绩不错,先生说他算学上有天赋,或许将来能去管理所学记账?康拉德不敢多想,只觉得满心都是感激。 大女儿安娜也跟在后面进来了,十六岁的少女亭亭玉立,眼神沉静。她继承了母亲的细致,夜校毕业后在纺织工坊找到活计,手脚麻利,工钱也能帮衬家里。“爸爸,海因里希哥下工了,说买了点麻绳回来,明天好绑扎搬家用的东西。” “嗯,好。”康拉德看着女儿,心中又是一阵感慨。安娜也到了该说人家的年纪了,但如今他们有了房子,儿子有了好前程,女儿也能体面地工作,再不必像当年那样,为了几口吃的就把女儿匆匆嫁掉。 妻子格特鲁德最后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刚领回来的、作为第一批入住新区居民额外奖励的一小袋盐和一块肥皂。她的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皱纹,但眼神明亮,步伐轻快。她打量着空荡荡的屋子,嘴角噙着笑,开始规划哪里放柜子,哪里挂帘子。 “康拉德,”格特鲁德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咱们……真的有家了。在盛京的家。” 康拉德重重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房契,又松开,小心地将其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那硬纸片的触感,比任何金银都更让他安心。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屋内暗了下来。格特鲁德摸索着点亮了一盏他们从旧窝棚带来的、简陋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立刻充满了小屋,驱散了阴影,也照亮了家人脸上充满希望的笑容。 五年。从流离失所、前途未卜的逃难雇工,到拥有自己房产、儿女各有前程的盛京正式居民。这条路,他们用汗水、手艺、和对新规矩的学习一步步走出来。房子不仅仅是个遮风挡雨的处所,更是他们在这片接纳了他们的土地上,真正扎根、获得尊严与未来的象征。而大儿子的婚事,则是这根扎下的苗,即将抽出的新枝,预示着更繁茂的可能。 屋外,盛京的灯火次第亮起,集市方向隐约传来收工的钟声和归家的喧哗。这声音不再让康拉德感到陌生和惶恐,而是充满了属于“家”的、嘈杂而温暖的活力。他深吸一口气,对家人说:“走,先去食堂吃晚饭。明天一早,咱们就开始往新家搬东西!” 新的生活,就在这石头砌就、炉火将燃的屋檐下,正式开始了。 ------------------ 季节流转,阿勒河谷的第五个夏天对康拉德·阿勒一家来说,是记忆中最为丰盈、安稳的一个。 他的新家早已不再是当初那间徒有四壁的空屋子。结实的长木桌是请集市上一位来自黑森林的木匠打的,用的是上好的橡木,桌面被格特鲁德用蜂蜡擦得油亮光滑。几条长凳,一张宽大的、铺着厚实干草和粗麻布垫子的床(那是他和格特鲁德的),楼上低矮的阁楼也收拾了出来,用隔板分开,一边给大儿子海因里希布置了简单但整洁的新房——墙上甚至还贴了一块从巴塞尔商人那里换来的、印着粗糙花纹的廉价壁布;另一边则暂时堆放杂物,留待将来或许给女儿安娜。后院的半地下层里,已经养上了两只正下蛋的母鸡,用木栅栏小心地圈着,墙角堆放着去年秋天囤积的、从庄园粮仓以工分兑换来的地瓜和萝卜,用干草盖着,保存得很好。屋前窄窄的泥土地,格特鲁德撒了些菜种,如今已冒出绿油油的嫩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每天清晨,当内城钟楼的钟声悠悠传来,康拉德便起身,和即将去铁匠工坊上工的海因里希一同,在家门口那口公共水井处打水洗漱。冰凉清澈的井水泼在脸上,带着新一天的清醒。然后,格特鲁德会准备好简单的早餐——通常是黑麦面包、一点腌肉或奶酪,配上煮开的井水。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低声交谈几句,内容无非是今日的活计、晚饭想吃什么、或者哪个邻居家又有了什么新鲜事。食物简单,但足够吃饱,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平静的、属于“家”的踏实气息。 饭后,海因里希穿上厚实的亚麻工装,提起装着他个人工具的小木箱,大步走向内城方向的工坊区。他的背影比五年前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宽阔结实了太多,步履沉稳有力,偶尔回头冲家人挥挥手,脸上是明亮而充满干劲儿的神色。安娜也收拾妥当,去纺织工坊轮值。小卡尔背起用粗布缝制的书包,里面装着石板、石笔和几本薄薄的、庄园学堂自编的识字与算学课本,蹦跳着汇入街上其他上学的孩子人流中。最后,康拉德自己也戴上那顶边缘磨得发白的旧帽子,检查一下腰间皮囊里的泥刀、线坠等工具,出门去上工。 他现在仍然是砌筑工队的骨干,但经手的活计越来越“精细”。不再是单纯地垒墙,而是开始参与一些更复杂的结构,比如为新建的公共浴室砌筑带烟道的火墙,或者按照管事给的图纸,修筑带有特定弧度和泄水孔的拱形下水道口。这些活计需要更专注、更精确,工钱也相应地更高。他干得很起劲,每一次完美地完成一道工序,看到灰浆均匀、砖石严丝合缝,心中都会涌起一股属于匠人的满足和骄傲。这不仅仅是糊口的活计,更是他的手艺得到认可和应用的证明。下工时,他黝黑的脸上常带着一层薄汗和灰泥,但眼神是亮堂的。 收入稳定,甚至略有结余。格特鲁德的身体在几年安稳饱足的生活和相对洁净的环境里,明显健朗了许多,脸颊丰润,手上因常年劳作而生的老茧还在,但不再那么龟裂疼痛。她操持家务,照料菜园和鸡只,有时还接一些缝补浆洗的零活,将这个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小卡尔在学堂里如鱼得水,先生几次夸奖他算学灵光,偶尔还会拿回一张写得歪歪扭扭但满是红勾的习字纸,让父母高兴半天。大儿子的婚事就在眼前,一切都向着最好、最安稳的方向发展。 康拉德时常在夜深人静,听着身边格特鲁德平稳的呼吸声时,想起五年前施瓦本山区那个风雨飘摇的破窝棚,想起被洪水冲垮的田垄和领主管家冰冷无情的催税嘴脸,想起孩子们饿得哇哇直哭、自己和妻子相对无言的绝望。那些记忆并未褪色,反而像一道深深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眼前这一切——温暖的床铺、充足的食物、体面的工作、孩子们的前程——来得有多么不易,多么珍贵。这不是上帝突如其来的恩赐,也不是哪个贵族老爷的慈悲,而是他和家人,在这片名为“盛京”的土地上,用汗水、用遵守规矩、用学习新东西一点一点换来的。他对此充满感激,感激那个带他们来的商人沃纳(虽然再无音讯),感激管事赫尔曼的赏识,感激教授他新砌法的师傅,更感激制定下这些规矩、创造了这片安定之地的杨老爷和所有为这里付出的人。 他这份珍惜与感慨,在每日上工下工、尤其是闲暇时去集市边缘那家“河畔橡木”酒馆喝上一杯时,变得愈发深刻和具体。 酒馆是商人和工人们常聚的地方,人流混杂,消息灵通。康拉德如今收入不错,很少再去碰那些外面运来的、兑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劣质麦酒,而是习惯要一小杯盛京自产的、带着清苦麦芽香的鲜啤,或者偶尔奢侈一下,来一小盅据说很烈、但他慢慢也能品出些滋味的白酒。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听周围的人们高谈阔论。 话题总是围绕着外界。来自巴塞尔的布商,会咒骂因为上游某个伯爵和主教起了冲突,商队被强行征用,货期延误;科隆来的五金贩子,则唉声叹气地说城里铁料价格又飞涨了,因为“听说东边又打起来了,萨克森人好像不太安分”;一个从勃艮第地区跋涉而来的葡萄酒商,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讲述他如何穿过两片领主正在交战的地区,靠着贿赂和绕远路才侥幸抵达,沿途“看到好几个村子都烧了,地里没人种,路上全是逃难的人”。 起初,康拉德只是听着,暗自庆幸自己一家远离了那些是非之地。但渐渐地,他发现酒馆里多了一些格外沉默、衣着破旧、眼神里混杂着恐惧、疲惫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新面孔。他们往往三三两两,跟着某个熟识的商人进来,怯生生地坐在角落,只要最便宜的食物和水,低声说着外人听不懂的方言。酒馆老板似乎也习以为常,不会驱赶。 “又带来了?”有时,相熟的酒客会问带他们来的商人。 “没办法,路上碰见的,老家待不下去了,硬是求着上船,就当积点德吧。反正杨老爷那边有规矩,肯收留。”商人通常这样回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精明——康拉德后来知道,带回这样的“流民”,只要通过审查被庄园接纳,介绍他们的商人往往能在下次交易时获得一些紧俏商品(比如新出的瓷器、特定规格的铁器)的优先购买权或微小折扣,这比直接给钱更划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康拉德开始留意这些新来的人。他注意到,他们被带来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了。有一个月,他暗暗计算了一下,光是停靠在他们这片码头区的商船,就陆陆续续带来了十二户人家,男女老少加起来怕有五十来人。这些人上岸后,会先被集中带到码头附近一处用石灰水反复刷洗过的、类似大窝棚的地方进行初步检查和登记,然后按规矩隔离观察,之后才会被分配临时住所,安排力所能及的活计,孩子则被送去学堂的“新进班”突击学习汉语和基本规矩。 一次下工早,康拉德在码头附近碰到了几个正在清理一小片空地、准备搭建临时窝棚的流民。监工的庄客恰好是他认识的一个工友,便打了招呼,顺便给那几个看起来手足无措、连工具都用不熟练的流民示范了一下如何挥镐更省力。休息时,他试着用还带着口音、但足够交流的汉语问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和他相仿、愁眉紧锁的男人:“老哥,从哪儿来?” 那男人抬起头,眼神有些麻木,好一会儿才用浓重的方言混合着几个生硬的汉语词汇答道:“南边……斯瓦比亚……仗……打没了……房子,地……都没了……领主老爷要人当兵,不去就抢……活不下去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开始低声啜泣,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面黄肌瘦、看起来和卡尔差不多大的男孩。 另一个稍年轻些的男人补充道:“听说这边……有活路,有吃的……求了船老大好久,把最后一点东西都给了他,才肯捎上我们……路上走了快一个月,担惊受怕……”他环顾四周正在修建的整齐仓库和远处白色的城墙,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的期盼,“这里……真的能给我们活干?给娃饭吃?” 康拉德心中猛地一抽。斯瓦比亚,那离他的老家施瓦本并不远。男人口中的“仗打没了”、“领主抢人”,与他五年前的遭遇何其相似,只是更残酷,更绝望。他看着那对紧紧依偎的母子,想起五年前同样瘦小惊恐的安娜和卡尔。他用力点点头,用自己能组织出的最清晰的话语说:“能!这里有规矩,肯干活,就有饭吃,有地方住。娃能上学堂。我……我们一家,五年前来的,现在……”他指了指远处自家房屋的方向,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现在很好。你们……按规矩来,也会好的。” 他的话显然给了那几个人一些安慰,他们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连声道谢,尽管那谢意中依然充满了不安。 那天晚上,康拉德回到自己温暖、牢固的小家,看着桌上格特鲁德准备的、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的晚餐,看着孩子们健康红润的脸庞,心中那份庆幸和珍惜感达到了顶点。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家人当年的逃亡与抉择,是何等幸运。盛京的位置偏僻,群山环抱,河道艰险,这曾经是困住他们的地理障碍,如今看来,却成了隔绝外界战火与混乱的天然屏障,成了一片难得安宁的福地。那些流民,能挣扎着找到愿意带他们来的商人,历经艰险抵达这里,已是莫大的运气。不知还有多少像他们当年一样,甚至更悲惨的人,倒毙在逃亡的路上,或者仍在战火与压迫的炼狱中煎熬。 这安宁,这“有活路,有饭吃”的平常日子,在外面的世界,竟成了需要用性命去搏、去求的奢侈梦想。 他端起酒杯,慢慢啜饮着杯中清冽的啤酒,那微苦回甘的滋味,此刻品来,竟格外复杂。他为自家的安稳感到由衷的幸福,也为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承载着外界苦难缩影的流民感到沉重。同时,一种模糊的、属于这片土地一份子的责任感,也在他胸中悄然滋生——要更努力地干活,更好地遵守这里的规矩,让这片给他们一家带来新生的土地,变得更坚固,更繁荣,才能庇护更多像他们一样走投无路的人。 窗外,阿勒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码头上还有晚归的船只卸货的零星声响。石墙之内,灯火点点,生活按部就班,秩序井然。而石墙之外,广阔的中世纪黑暗里,战鼓与哀嚎正隐隐传来。康拉德·阿勒,这个曾经只求活命的普通农夫和匠人,如今在这片白色的港湾里,不仅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更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视角,审视自身与这个动荡时代的距离。他知道,这距离,是用高墙、规矩、无数人的辛勤劳作,以及一份来之不易的幸运,共同构筑而成的。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0章 玻璃与十字架 苏黎世利马特河畔的空气黏稠而压抑,混合着河水浅滩处飘来的腥气与城市深处经年累积的、由人畜粪便与腐烂垃圾共同酿成的复杂臭气。这股味道几乎成了中世纪城市的通用印章,无论杨保禄来多少次,都无法习惯。此刻,它更让他的神经如同上紧的弓弦。 他走在乔治叔叔身侧,杨石锁和另外两名庄园最机警的伙伴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他们四人的外表与码头区那些寻常的行商护卫并无二致,粗麻外套下是耐磨的皮质束腰,脚踏沾满泥泞的靴子。唯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寻常之下藏着什么。 杨保禄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左臂的姿态。在他的粗麻外套内侧,一件精心鞣制、内衬多层压紧亚麻的软皮甲紧贴着身体,关键部位还缝入了薄铁片。这不足以抵挡骑士长矛的全力冲刺,但足以在近身缠斗中偏开致命的刀锋,或减缓弩箭的冲击。他的腰间,一柄从庄园水力锻锤下诞生的精钢短剑贴着大腿,剑柄裹着防滑的毛皮,触手可及。最重的“底气”,则分别挂在左右肋下的暗袋里——两个新制的铁皮手雷。外壳是冷锻的薄铁皮,内填颗粒化黑火药与碎瓷片,引信孔用蜡仔细封好。沉甸甸的,带着冰冷的金属触感,每一次步伐的晃动都在提醒他它们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演练。若遭遇突袭,第一反应是拉开距离,投出一枚手雷制造混乱。杨石锁善射,会第一时间用藏在斗篷下的手弩压制可能的弓手。另一个力大,持一柄短柄战斧,负责近身破甲。最后一个敏捷,用两把匕首缠斗。而他自己,剑术承自父亲杨亮和弗里茨的实战打磨,冷静时对付两三个披甲敌人尚有把握。加上手雷出其不意的巨大声响与杀伤,从一座建筑里杀出去,并非妄想。 “但真的会走到那一步吗?”杨保禄的思绪如同工坊里冷却的铁水,迅速从灼热的战备状态,流入理性的凹槽。他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乔治叔叔微微佝偻却稳健的背影。 公开的邀请。格里高利主教想要找到他们一行人,在他们踏入“鳟鱼与十字”酒馆时恐怕就已经做到了。在这座城里,主教的眼睛和耳朵或许比老鼠还要多。若真有歹意,在他们卸下行李、放松警惕的夜晚动手,岂不更省事?何须大张旗鼓地邀请赴宴,在自己戒备心最重的时刻? 更关键的是利益。杨家庄园出产的高度蒸馏酒,在苏黎世这片区域,是格里高利主教专营的买卖。那透明如水、烈如火焰的液体,在贵族和富商中价比黄金。主教府邸的宴会、对上级的进贡、乃至笼络人心的赏赐,都离不开它。这是一条流淌着银币的河,而河的源头握在杨家手里。截断源头,对主教有何好处?合作数年来,银钱交割清晰,货物往来准时,双方甚至从未有过面红耳赤的争执。一个稳定的、能持续带来巨额利润的伙伴,远比一次性的劫掠有价值得多。 想到这里,杨保禄紧绷的肩颈肌肉稍稍松弛了一些。手指离开了下意识想要去触碰的暗袋。危险或许存在,但更大的可能,这是一次试探,一次需要展示实力与智慧的会面。父亲杨亮常说,让别人知道你不好惹,和让别人知道你讲道理,同样重要。 他们的目的地是利马特河西岸一片突起的石灰岩山丘。沿着逐渐陡峭的坡道向上,城市的喧嚣和污浊被稍稍抛在身后。山顶区域被高耸的石墙环绕,与其说是府邸,更像一座独立的城堡。墙体由巨大的石块垒砌,表面粗糙不平,缝隙间生长着深绿色的苔藓,显示着其年代的久远。墙头可见持矛士兵巡逻的身影,沉默而肃杀。 这里曾是古罗马人建造的要塞,如今,则是苏黎世地区世俗与宗教权力交汇的顶点。选择此处作为居所,本身就宣示着格里高利主教兼具精神领袖与军事统治者的双重身份。 穿过一道厚重包铁的木门,他们进入了城堡的内庭。眼前的景象与墙外的市井截然不同。地面铺着被踩踏得光滑的碎石,还算整洁。庭院的北侧,矗立着一座坚固的塔楼,那是主教权威最直观的象征。而南侧,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教堂式建筑,拥有厚重的石墙和狭长的拱窗。教堂与塔楼之间,由一些较低矮的石砌房屋连接,那里大概是守卫、仆役的住所,以及厨房、马厩等功能性场所。 空气在这里似乎也干净了一些,飘散着燃烧上好木柴的淡淡烟味,以及隐约的、烤面包和香料的食物气息。几个身着修士黑袍或仆人粗布衣的人匆匆走过,对乔治一行投来谨慎而迅速的一瞥,便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秩序井然。 一位身着质地精良黑袍、腰间系着细绳的执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了上来,他面容严肃,目光在杨保禄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弗里茨那双惯于拉弓、指节粗大的手上略微停留。 “乔治先生,还有这位……杨先生,”执事的拉丁语带着本地口音,但用词准确,“主教大人正在等候。请随我来。您的随从可以在那边的厢房休息,那里备有饮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是意料之中的程序。杨保禄微微侧头,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清的中文低语:“照常。”杨石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里的锐利收敛起来,换上一副略显疲惫的护卫神情,带着其他二人走向执事所指的厢房。他们不会真正放松,但表面功夫必须做足。 杨保禄则与乔治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着执事向主建筑走去。他们并未进入那高大的塔楼,而是被引向了那座教堂旁的一处侧门。门内是一条相对昏暗的走廊,石壁冰冷,墙上每隔一段设有铁托座,里面燃烧着油脂火把,光线摇曳,将人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执事上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门被推开,一间宽敞的厅堂呈现在眼前。 这里与杨保禄想象中堆满黄金圣器、极尽奢华的场景不同,更像一个功能性的权力中枢。房间挑高很高,粗大的木梁裸露在屋顶。墙壁下半部围着厚重的挂毯,图案是宗教场景,虽色彩已有些黯淡,但仍能看出织工的精细,它们的主要作用似乎是抵御石墙透出的寒气。地面铺着宽大的木板,缝隙处填着沥青。 厅堂的尽头是一个石砌的壁炉,炉火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也是室内最主要的光源和热源。壁炉前铺设着一张巨大的熊皮。壁炉旁设有一张高背椅,椅身宽阔,覆着深色的天鹅绒垫子,这显然是主人的座位。 但此刻,格里高利主教并未坐在那里。他站在一张几乎与椅子等长的厚重橡木长桌旁,桌上摊开着几张羊皮纸,旁边是墨水瓶和羽毛笔。桌面上还随意放着几件东西:一个沉甸甸的青铜圣物匣,一把镶嵌着琥珀的拆信刀,以及——杨保禄瞳孔微微一缩——一只他无比熟悉的、产自杨家庄园工坊的透明玻璃酒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酒液。 主教闻声转过身来。 格里高利主教年纪大约在五十岁上下,身材并未因养尊处优而显得臃肿,反而有一种属于实干者的精悍。他脸庞瘦削,颧骨很高,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灰色的眼睛,目光沉稳,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看不到底。他未着举行盛大仪式时那华丽的礼袍,只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常服,外罩一件黑色羊毛披肩,胸前简单的银质十字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手指修长,指关节突出,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玛瑙戒指,此刻正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桌面上羊皮纸的边缘。 “乔治,我的老朋友,”主教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平缓,“还有这位……杨家的年轻人。一路辛苦了。”他的目光落在杨保禄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仿佛在掂量一件新到货的武器。 乔治上前半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商人间通用的礼节,笑容恰到好处地堆在脸上:“能收到您的邀请,是我们的荣幸,主教大人。这位是杨亮先生的儿子,杨保禄,如今负责庄园对外的大部分事务。保禄,这位就是格里高利主教大人。” 杨保禄学着乔治的样子行礼,动作略有些生硬,但腰背挺直。他抬起眼,迎向主教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用略微生硬的拉丁语回应:“日安,主教大人。父亲常提起与您合作的顺利,嘱托我向您致以问候。”他故意提到了“合作”与“顺利”这两个词。 主教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绕过长桌,走到壁炉前,伸出手烤了烤火。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 “顺利……”主教仿佛在咀嚼这个词,“是啊,酒很醇,甲胄也很坚固。你们杨家的人,似乎总能弄出些……让人惊讶的好东西。”他转过身,指了指长桌上的那只玻璃杯。 “……比如这个。” 主教格里高利的手指离开了羊皮纸,转而轻轻点了点长桌上那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炉火的光芒穿过杯壁,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纯净的光斑。 “如此纯粹,毫无杂色与气泡的玻璃器皿,”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即使追溯到罗马时代的遗物,或者如今威尼斯匠人最好的作品,也难得见到这般品质。更难得的是,它似乎并非孤品,而是可以……稳定获得的东西。” 杨保禄的心弦微微绷紧。赞叹物品本身,往往只是开场白,真正的话头藏在后面。他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谨慎回应:“大人过誉了。不过是匠人们反复试错,偶有所得罢了。能入您的眼,是它的荣幸。” “偶有所得?”主教灰色的眼眸转向杨保禄,那目光不再冰冷,却带上了一种探究的、仿佛能称量人心重量的深邃,“年轻人,过度的谦逊与隐瞒,有时候并非美德。你们‘盛京’的‘偶有所得’,似乎格外多些。美酒、铁器、玻璃,乃至……一些能让林登霍夫伯爵那样骄傲的人都不得不低下头的‘方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提到“方法”时,语气刻意放轻,却重重敲在杨保禄心头。果然,去年河口那一战的细节,或许夸张失实,但结果和某些传闻,必定早已摆在了这位主教的案头。他知道,对方手里捏着的,不仅是酒杯,更是对杨家部分实力的认知。 乔治适时地发出几声谦和的笑,试图缓和气氛:“主教大人,我们一直恪守本分,提供的货物和约定的价钱,从未有过差错。至于山林里的些许自保手段,不过是为了对付野兽和不请自来的盗匪,万万不敢在您治下的和平之地炫耀。” “和平?”主教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确认。“苏黎世需要和平,上帝的牧场需要安宁。而这安宁,光靠城墙和士兵是不够的,更需要……”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杨保禄身上,“需要迷途的羔羊找到归家的路,需要虔诚的心灵得到抚慰。” 话题的转向让杨保禄有些意外,不是继续追问武力,也不是施加压力,而是谈起了……羔羊与心灵? 主教似乎并不急于让他回答,而是缓缓走回高背椅坐下,姿态比刚才显得更松弛,更像一位长者在谈论日常。“我听说,‘盛京’的集市越来越繁华,南来北往的商人云集。科隆的汉斯,斯特拉斯堡的皮埃尔,还有不少我叫不出名字但荷包充盈的伙计,都在你们的河滩上建起了石头仓库,甚至把家眷都接了过去。” 杨保禄点头:“承蒙各位商人朋友信得过,集市确实略具规模。大家不过是求个安全、公平的买卖环境。” “安全,公平……还有,对灵魂的照看吗?”主教终于抛出了真正的意图,他的手指交叉放在身前,语气变得郑重了些,“那些商人,许多都是虔诚的天主徒。他们离乡背井,在陌生的山谷里经营生计,白日忙于俗务,夜晚可曾有机会聆听上帝的教诲?可曾能在庄严的弥撒中忏悔罪过,获得心灵的平静?他们的家人,孩子,是否能在正确的指引下成长,而非仅仅追逐财富的光芒?” 一连串的问题,温和却步步紧逼。杨保禄瞬间明白了。这位主教大人,眼光果然毒辣。他不再(或者说不仅仅)纠结于杨家庄园本身的军事秘密,而是瞄准了那片新兴繁荣之地所聚集的“人”,以及这些人代表的“财富”和“信仰影响力”。 “主教大人的意思是……”杨保禄试探地问。 “我的意思是,作为这片地区的牧者,我有责任将上帝的福音送到每一只可能迷途的羔羊身边。”格里高利主教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盛京’聚集了如此多的信徒,理应有一个小小的、能够举行弥撒和忏悔的场所,也理应有一位常驻的神父,引导他们的信仰生活,主持婚礼,为新生儿施洗,让逝者安息在主怀。这是对信徒灵魂的关怀,也是维持一个社区……道德与秩序的基石。” 原来如此。派神父进驻。名义上是为商人信徒服务,实际上,是要在杨家庄园的影响力范围内,钉入一颗属于教会的钉子。这位神父将成为主教的眼睛、耳朵,以及……募捐的代理人。杨保禄几乎能立刻想到,一位能说会道的神父,在面对那些富裕却离乡背井、内心可能充满不安的商人时,能够募集到多少“奉献”,用于“修缮苏黎世大教堂”或“救济穷人”。这其中有多少能真正用于这些目的,又有多少会流入主教及其亲信的口袋,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是一笔看似双赢的提议。商人得到了心灵慰藉(至少表面如此),教会扩大了影响和财源,而杨家庄园,似乎只是提供了一个场所而已。 但杨保禄深知绝没有这么简单。允许教会神父常驻,意味着允许一种外部的、强大的、具有天然道德权威的意识形态力量,进入杨家苦心经营、以实用技术和家族凝聚力为核心的封闭体系。这会带来多少不可控的影响?那些在庄园学校学习简体字和基础算数的孩子,如果同时被灌输原罪与赎罪券的概念,会怎样?庄园内部逐渐形成的、基于劳动和贡献的朴素价值观,会不会被冲击?更不用说,这位神父注定会是一个源源不断的情报源,庄园的许多秘密,在日积月累的日常中,很难完全瞒过一位有心人的眼睛。 允许,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断然拒绝,则等于公开与本地最具权势的宗教领袖决裂,不仅会立刻影响至关重要的酒类专营贸易,还可能被扣上“敌视信仰”、“庇护异端”的帽子,带来难以预估的政治和声誉风险。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杨保禄脑中翻滚。他感到肋下那两枚铁皮手雷硬邦邦的存在,此刻却无法提供任何解决眼前困境的“威力”。这不是能用火药解决的问题,这是人心的博弈,规则的试探。 他脸上露出恰当的、混合着理解与为难的神色。“主教大人心怀信徒,牧者之心令人敬佩。您提出的这一点,确实……我之前未曾深入想过。‘盛京’的商客们来自四方,信仰情况复杂,我们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维持集市公平和基本安全上,至于灵魂的引导……”他摇了摇头,显得诚恳而有些无措,“这超出了我们这些俗世管理者的职责和能力范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先把自己和庄园从“宗教责任”中摘出来,定位为纯粹的“秩序维持者”。 格里高利主教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并不打断,那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 杨保禄继续道:“大人体恤远行商旅的灵性需求,这自然是极大的恩典和慈悲。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谨慎,“‘盛京’并非普通的村落或庄园。它的情况……有些特殊。聚居者来源纷杂,规矩也多是为了保障买卖和治安而定。突然引入一位神父,建立祈祷场所,牵涉到土地、房舍、日常供奉,以及这位神父在彼处需遵循怎样的行事规矩……这些都不是小事,更非我一个外出办事的年轻人可以擅作主张的。” 他把问题的复杂性和自身的权限不足摆了出来。 “父亲一直教导我们,对待信仰大事,必须万分慎重,既要尊重各方习俗,也要顾及庄园长远和睦。”杨保禄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主教,“因此,对于主教大人您如此重要的提议,我实在不敢当即答复。此事关乎甚大,我必须返回庄园,将大人的美意和关切,原原本本禀明父亲与家中长辈,由他们慎重商议后,方能给您一个稳妥的回复。您看……这样是否妥当?” 他把决定权推给了远在庄园的杨亮和“家族长辈”,合情合理。既没有当场拒绝,堵死了对话的可能性,也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为自己和家族留下了充足的转圜空间和时间。 乔治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适时帮腔:“是啊,主教大人。杨家做事向来稳妥,如此大事,确实需要杨亮先生亲自定夺。保禄年纪轻,这番考虑正是稳重之举。” 格里高利主教沉默了半晌。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瘦削而深邃的脸庞。他显然听懂了杨保禄话语中全部的推诿与保留,但也明白,这是眼下能得到的最“标准”、也最无法指摘的回应。对方承认了他的关切合理,承认了需要认真对待,只是需要时间“商议”。一个无懈可击的软钉子。 “谨慎不是坏事,年轻人。”终于,主教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信仰是灵魂的归途,确实需要郑重对待。那么,我就期待你父亲和族人的‘慎重商议’了。愿上帝指引他们做出明智的选择,这不仅是为了那些商旅的灵魂,也是为了……‘盛京’那片土地长久的安宁与福佑。” 他将“安宁与福佑”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其中隐含的压力,杨保禄听得清清楚楚。 “多谢主教大人体谅。”杨保禄再次欠身,姿态放得更低了些,“我一定将您的原话带到。” 主教似乎失去了继续深谈的兴趣,或者说,今天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他随意挥了挥手:“好了,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乔治,带这位年轻人下去休息吧。愿你们在苏黎世一切顺利。” “感谢大人的款待。”乔治连忙行礼。杨保禄也跟着行礼告辞。 两人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缓缓退出了这间充满权力与算计气息的厅堂。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炉火的光暖和主教那令人压抑的目光。走廊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杨保禄却觉得比里面舒服得多。 执事无声地出现,引领他们向外走去。直到走出城堡主建筑,重新回到内庭冰冷的空气中,看到杨石锁三人从厢房走出,快步迎上来,杨保禄一直挺直的后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弗里茨他们微微点了点头。乔治也没有言语,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回去再说”的意味。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内庭,走出城堡大门,沿着来时的坡道下行。身后,林登霍夫山岗上的石墙塔楼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发森然。 苏黎世城华灯初上,喧嚣依旧,浑浊的气息再次将他们包围。但杨保禄知道,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主教的提议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必然会传回遥远的阿勒河谷。如何应对,将是对父亲和整个杨家庄园智慧的一次新考验。他摸了摸肋下那冰冷坚硬的铁皮疙瘩,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确实比火药更难应对。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章 突破技术瓶颈 而冬日漫长时光赋予的最大“奢侈”,是尝试突破技术瓶颈的机会。在砍伐、搬运储备木材的过程中,杨建国特意挑选了大量质地坚硬且粗细均匀的枝干。这些并非全用于建筑或燃料。他的目光投向了营地一角那几块从远处山里挖回来的沉甸甸的暗红色石头——疑似铁矿石。 “烧炭!再开几炉!”杨建国指着特意预留的硬木枝干下令。烧制木炭的流程他们已驾轻就熟:挖掘改良的土窑,层层码放木材,封窑闷烧,精确控火。新烧出的几窑木炭,品质更胜以往,敲击声清脆,断面泛着乌黑的光泽。 炭有了,矿有了,杨建国心中那簇关于铁的火苗便再也按捺不住。他清楚记得资料上的数据:木炭的理论燃烧温度能达到800~1000摄氏度。这个温度,对于将铁矿石还原成海绵状的块炼铁,理论上处于临界点——勉强够用,但效率低下,杂质多。他更清楚,若有煤炭或焦炭,温度能轻松突破1200度以上,那才是真正高效炼铁、甚至迈向炼钢的坦途。 “这鬼地方,踏遍了也没见半块煤!”杨亮望着白茫茫的山野,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焦躁。杨建国沉默地摩挲着冰冷的矿石,眼神却异常坚定:“等是等不来的!咱们老祖宗最开始,不也是靠木炭和石头炉子敲敲打打,把铁给炼出来的?没煤,路也得往前走!” 就在杨建国父子与弗里茨围着篝火,在粗糙的羊皮上勾画着坩埚炉的尺寸,为那场前途未卜的炼铁实验绞尽脑汁时,营地的另一侧,珊珊也开启了她自己的“勘探”——一场关于时空定位的无声战役。 她的勘探对象,是那对萨克森姐弟,尤其是姐姐埃尔克。几个月下来,珊珊敏锐地察觉到一个显着差异:埃尔克展现出了远超弟弟弗里茨的聪慧与惊人的学习能力。 在杨家人持续的中文浸染和珊珊、杨母的系统教导下,埃尔克的学习速度令人咋舌。短短四五个月,她已能摆脱手势辅助,用流利且语法基本正确的中文与杨家人进行日常交流,甚至能理解一些抽象指令和复杂描述。反观弗里茨,则显得“朴实”得多。他掌握的中文词汇量勉强过百,句子结构简单,表达时常磕绊,更多依赖姐姐的“翻译”和肢体动作。这种差距在识字上更为悬殊:珊珊用烧黑的木炭在平整石板上写下的汉字,埃尔克已能辨识并默写近三百个常用字,而弗里茨能准确认出的,不过二十余个。 这种差异,固然得益于营地强制的中文环境和杨家人耐心的教导与实践结合。但珊珊确信,埃尔克自身的天赋与强烈的求知欲才是核心驱动力。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主动汲取着这个“塞里斯贵族”家庭带来的、远超她原有认知的一切信息。 然而,当珊珊试图将埃尔克这份聪慧引向一个关键目标——确认他们当前所处的确切时空坐标时,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她尝试了各种角度: “你们原来的村子,靠近哪条大河?离大海多远?周围有特别高的山吗?”埃尔克努力回忆,只能描述出“很大的森林”、“一条水流很快的河”,以及“骑马要走好多天才能看到石头房子的地方”。更精确的方位、地名?一片空白。 “你们村子被毁前,听说过什么大战争吗?有没有特别有名的国王或大主教的名字?”姐弟俩茫然对视,摇头。他们记忆中最深刻的“大事”,是“前年冬天特别冷,冻死了很多羊”,或是“收成不好的时候,管事老爷的脸特别黑”。 “抓走你们父母的,是什么人?穿什么衣服?用什么武器?”埃尔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很凶的人…说话听不懂…有铁片…拿着带弯的刀…骑大马…”细节模糊,无法精确定位。 他们只知道“播种的时候”、“收获的时候”、“圣约翰节前后”、“圣诞节”。具体的年份?统治者的年号?闻所未闻。 反复追问下,珊珊确信姐弟俩并非刻意隐瞒。他们有限的认知世界,如同一个被严格框定的圆圈——圆心是自家的茅屋、村落的田亩、领主的磨坊,边界是目力所及的森林与河流。超出这个范围的信息,无论是宏大的历史事件还是精确的地理坐标,都如同天方夜谭,从未进入他们的意识。他们是中世纪最底层农奴的典型缩影,被束缚在土地与劳役中,历史长河的波涛在他们身边汹涌而过,却几乎未在心灵上留下可辨识的刻度。 一个关键的、未被主动提及的信息,却在珊珊的观察和旁敲侧击中浮出水面:这姐弟二人,尚未皈依基督教!他们对珊珊偶尔提及的“上帝”、“教堂”毫无反应,反而在雷暴天气或进入陌生森林时,会不自觉地做出一些手势,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祈求某种自然之灵的庇佑。这是一种原始的、万物有灵的萨满信仰残余。 这个发现,让旁听的杨亮精神一振。他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铁矿石,凑了过来:“珊珊,这点很重要!”他整理着脑海中关于这段历史的碎片知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查理曼…法兰克人的大帝。他一生干的最‘出名’的事之一,就是花了三十多年,用剑与火,把萨克森人(像埃尔克他们这样的)硬生生‘劝’进了教堂!”杨亮的语气带着一丝历史的沉重,“在他之前,萨克森森林里的这些部落,大多信他们自己那套山精树怪、祖先神灵的东西。查理曼的大军打到哪里,哪里的异教神像就被砸烂,不肯受洗的要么被杀头,要么当奴隶卖掉。这个过程,血腥得很。”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珊珊和杨建国:“既然埃尔克和弗里茨完全不知道基督教这回事,他们原来的村子也没教堂和神父…那说明,查理曼的征服铁蹄,还没踏平他们那片林子!” “换句话说,”杨建国接口,眼神锐利起来,“咱们现在,是在查理曼大帝加冕之前!”这个结论如同在浓雾中点亮了一盏灯,虽然光芒微弱,却划破了彻底的黑暗。 “但具体早多少年?”珊珊追问,“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 杨亮无奈地摇摇头:“这就难说了。查理曼他爹丕平当宫相时就打萨克森,到他儿子手里才彻底搞定。这片地方太大,林子太密,反抗也激烈,征服是断断续续推进的。他们村子可能是在前线,也可能在抵抗激烈的腹地…时间差个几十年太正常了。”他指了指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除非能找到个刻着日期的罗马石碑,或者抓个识字的教士来问,否则…这就是我们能摸到的,最清晰的‘时间坐标’了——前查理曼时代。” “前查理曼时代”这个模糊的时空坐标,如同在浓雾中标定了一个大致方向,但对眼下的杨家营地而言,其战术价值近乎于零。杨建国掂量着这个信息,眼神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添凝重。 “知道个大概年份,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刀?”他将手中一块用于炉膛内衬的耐火黏土重重摔在石板上,溅起几点泥星。“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外面那些‘饭’,把咱们当点心给嚼了!” 他口中的“饭”,绝非戏言。珊珊从埃尔克支离破碎的描述和杨亮的历史知识拼凑出的图景,描绘的是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现实:西罗马帝国的崩溃,如同抽走了支撑文明穹顶的巨柱,让整个欧陆陷入了漫长的“黑暗森林”。曾经的道路网倾颓,商贸断绝,秩序荡然无存。曾经帝国边境外的“蛮族”,法兰克人、哥特人、汪达尔人、伦巴第人…此刻他们自身也可能被其他部落视为“蛮族”,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权力真空地带。劫掠、杀戮、奴役,不再是边缘的罪恶,而是生存的常态逻辑。 杨亮深知,所谓“蛮族”,并非天生嗜血,更多是文明断裂带上的产物。他们可能拥有精湛的武艺,甚至初步的社会组织,但普遍缺乏稳定的农耕经济基础和与之配套的法律、道德约束。当生存资源匮乏时,武力掠夺是最直接高效的“生产”方式。他们的“粗鲁鲁莽”、“打家劫舍”,在自身语境下,或许只是“获取必需品的合理手段”。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黑暗森林里,杨家这个小小的避世营地,如同黑夜中的一点微弱萤火。人口是硬伤。算上刚脱离考察期的姐弟,真正能战的不过杨建国、杨亮两人。珊珊、杨母、甚至逐渐长大的保禄,只能算辅助战力。面对动辄数十人、甚至上百人的武装劫掠团伙或捕奴队,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和夜视弩箭,在绝对的数量和悍不畏死的冲锋面前,能争取的只是片刻的惨烈抵抗,结局注定是巢覆卵破。 主动外出探索,寻找“文明”痕迹或更精确的历史坐标?在杨建国看来,这无异于将肥羊送入狼群。陌生的地域、未知的势力、语言不通的隔阂、以及随时可能遭遇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武装队伍…每一次迈出营地屏障,都是将全家人的性命押上了一场胜率渺茫的赌局。信息固然重要,但生存优先于求知。“壮大自己,深挖洞,广积粮”,是唯一理智的选择。 营地旁的这条大河,是连接未知世界的唯一动脉,也是潜在威胁的输送管道。整个冬季,它并未完全封冻,黑色的水流裹挟着浮冰,在冰封的两岸间奔腾不息,发出沉闷的轰鸣。 杨亮并未放松对它的警惕。他利用帆布和坚韧树枝,在河岸一处高坡的密林后,精心搭建了一个伪装观察点。内部铺设干燥的苔藓和兽皮隔潮,留有狭窄的观察孔,前方用枯枝和藤蔓巧妙遮蔽。每隔几日,他便带着充满电的充电宝和行车记录仪,来这里安装监控。 行车记录仪强大的镜头穿透数十米的距离,将河面的细节拉近到眼前。他开启了摄影模式,试图捕捉任何过往船只的踪迹。然而,整个漫长的冬季,他只捕捉到一次有效目标:一艘狭长的、形制简陋的木船,顺流而下。船上人影稀疏,仅有一名裹着厚重皮毛的船夫在船尾操橹,其余人皆蜷缩在低矮的船舱内,无法分辨身份、装束和意图。船只匆匆而过,没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线索,如同河面上一片稍纵即逝的浮叶。除此之外,浩荡的河面上,只有寒风卷起的雪沫和偶尔掠过的水鸟,再无人类活动的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河面的沉寂并未让杨亮沮丧太久,他的精力很快被一项更迫切、更艰巨的任务占据——与父亲杨建国一同,将纸上的炼铁方案,变成岩洞外冰天雪地里的现实。 杨亮手机里那被视为“文明火种”的电子书库,此刻发挥了核心作用。他调出《军地两用人才之友》、《赤脚医生手册》以及一本详述《古代冶金技术复原》的PDF,三人围着篝火,就着微弱的光线,反复研读关于“土法小高炉”、“块炼铁技术”、“木炭鼓风”的章节。书中的示意图、参数表和经验口诀,是他们在蛮荒中点燃技术之火的唯一指南。 “有教程,不等于有手就行!”杨建国指着屏幕上复杂的剖面图,眉头紧锁,“书上写的‘耐火黏土’,咱得试!写的‘鼓风要足’,那皮风囊能顶多大用?写的‘木炭消耗巨大’,咱烧的炭够不够一炉?” 他们精选了溪边黏性最强、杂质最少的黏土,反复淘洗,掺入大量砸碎的陶器粉末(增加耐火度和强度),像和面一样反复捶打揉捏。内衬的厚度、弧度、干燥时的龟裂控制,每一步都靠经验和手感调整。 在营地旁避风处,向下挖掘一个深逾一米、直径约半米的竖坑。坑壁用准备好的耐火泥一层层拍实抹光,预留出鼓风口(对准维京皮风囊的出风嘴)。炉口用石块垒砌加固。冷风一吹,湿泥迅速结冰,增加了施工难度。 风囊的改造也是重点,缴获的维京皮风囊是单筒式,效率有限。杨建国尝试在出风口加装一个木制“集气室”,希望能增加气流压力和稳定性。鼓风的重任落在弗里茨肩上,杨亮反复向他演示节奏和力度要求,这将是炼铁过程中最消耗体力的环节。 燃料的储备也足够,优质木炭堆积如山,消耗远超日常取暖。每一筐炭都凝聚着冬日里无数的伐木、烧炭和挖掘工时。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2章 远方的豆香 站在东山脊的了望点上时,杨亮想起了穿越过来的第一年冬天。 那会儿他们只有五个人,挤在帐篷里,靠打猎和采集野果过活。最大的焦虑是明天能不能找到食物,最远的规划是开春后在哪片空地上种第一垄小麦。而现在,二十七年过去了。他脚下这座山谷里,住着一千零三十四名在册庄客(昨晚刚核对过户籍册),外加集市上常年流动的三四百商贩和短工。山谷外的河道上,每月有十几支商队进出,运来矿石、羊毛、书籍,运走铁器、玻璃、白酒。 数字是昨晚在书房里算的。算完人口,他又算了粮食:主谷里所有能利用的平地、缓坡都开垦了出来,总共大约一百四十公顷耕地。正常年景下,这些地能产出二百来吨粮食。听着不少,可一旦按人头分摊,就立刻显出局促——每人每年至少需要两百公斤口粮才不至于挨饿,这意味着光是保这一千四百张嘴,就得吃掉二百八十吨粮。缺口将近八十吨,得靠从外面买,或者用工坊的产品去换。 这还没算留种的百分之十五,没算工坊区那些抢大锤、看炉火的壮劳力要额外补充的粮食,没算学堂里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也没算必须保留的应对荒年的储备。至于酿酒,现在除了医用酒精和少量招待用酒,普通的消费性酿造早就严控了。 所以他今天一早独自上了东山脊。这里能同时看到两个山谷:脚下是盛京主谷,阿勒河的支流蜿蜒穿过,两岸是整齐却已显拥挤的农田、工坊区和居住区;向东越过一道不高的山梁,是那个被他们称为“牧草谷”的附属小盆地。 牧草谷比主谷小得多,形状像片叶子,最宽处不到一里。他多年前粗略步测过,整个谷底所有相对平坦、能耕种的地方全算上,大概不会超过五十公顷。现在其中一半已经改造成了优质牧草场——主要是苜蓿和混播草,由十二个庄客常年打理,为内城的奶牛、羊群和骡马提供饲料。这些牲畜不仅是肉食和毛皮来源,更是耕田、运输和工坊动力的基础,尤其是那几头奶牛,产的奶供应着学堂里的孩子和体弱的老人,马虎不得。 剩下的二十多公顷地,还处于半荒状态:几片低洼地积了水,长着芦苇;坡地上是野生的浆果灌木和疏林;只有零星几块较平的地方,被开垦出来种了些燕麦和黑麦,作为牧草的补充。 杨亮举起自制的单筒望远镜——镜片是盛京玻璃坊第三代产品,依然有细微的波纹,但已经足够看清细节。他缓缓移动镜筒,目光扫过牧草谷的每一寸土地。 那片芦苇荡可以排水。他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大概需要挖三百米左右的沟渠,把积水引到谷底的小溪里。挖出来的湿泥堆在岸边晾干,就是不错的垫圈土。排水后的地土质会黏些,但掺上石灰和厩肥,种黑麦或豆子应该没问题。 灌木丛得清理。那些野浆果可以留几丛给孩子们当零嘴,但大部分杂木要砍掉,根系必须挖干净,否则春风吹又生。这活儿最耗人力,不过可以等到农闲,组织庄客们干,按工分算报酬,再调几个俘虏做最苦的挖根活儿。要是能用黑火药先在树根旁炸松土层,能省不少力气。 至于那些坡地,修梯田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按下。梯田是好,保水保肥,可那得用石头垒坎,运土填平,工程量太大。或许可以折中,修成宽一些的反坡台地,种些耐旱的荞麦或者干脆继续种牧草。产量低点,但维护起来也省心。 他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和炭笔。本子是盛京造纸坊试制的“硬皮本”,纸张依然粗糙,但比早期的草纸耐用多了。翻到空白页,他开始写写画画。 如果能把牧草谷里这二十多公顷荒地都收拾出来,哪怕只能当中等田用,一年也能多收三四十吨粮食。这笔账他算得清楚:三四十吨粮,够一百五十到两百人吃一年。而盛京现在每年净增的人口,算上新生和收留的流民,大概在八九十人上下。这意味着,新开出来的地,能抵消差不多两年的人口增长压力。 但代价也不小。他粗略估算,光是排水、清灌、平整土地这几项,就需要投入上万人日的工作量——相当于抽调五十个壮劳力,啥也不干专门干大半年。这还没算改良土壤要运的肥料、要修的简易水渠、要补充的农具损耗。 值不值? 杨亮合上本子,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沐浴在晨光中的谷地。风吹过未开垦的荒草,泛起一片毛茸茸的金绿色。几只山雀从灌木丛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的林子。 父亲杨建国那一代人,骨子里刻着“开荒拓土”的天性。地不够了就向山要,向水要,向一切能长庄稼的地方要。但杨亮来自另一个时代,见过过度开垦的后果:表土流失,地力耗竭,最终良田变荒滩。所以这些年,盛京的农业扩张一直很克制。主谷里那些坡度超过十五度的丘陵,他宁愿留着长草放牧,也不准大规模开垦成田。肥料系统更是精心设计,人畜粪尿、草木灰、河泥、炼焦的副产品……能循环的都循环起来,尽量让土地休养生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底线思维像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他见过资料里那些古代文明的崩溃,很多时候起点就是人口悄悄越过了环境能承载的那条线。然后一场干旱,一次外敌入侵,或者一条重要的商路突然断了,整个看似繁荣的系统就像沙堡一样垮掉。 盛京现在离不开贸易。威尼斯来的书,莱茵河下游来的羊毛,北边山里来的矿石……这些输入让盛京能集中人力发展工坊和技术,不必所有人都去土里刨食。可万一呢?万一查理曼大帝哪天彻底封锁了阿尔卑斯山的通道?万一威尼斯和东方的贸易线被战火切断?或者,再来一场席卷整个欧洲的大瘟疫? 到那时,脚下这一百四十公顷地,养得活一千四百张嘴吗? 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杨亮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牧草谷要改造,但不求快,不搞大会战。今年秋冬先组织人手做精细测绘,画出每一块地的坡度、土质、水文。明年开春,先从排水和清理最小的一片沼泽开始,慢慢推进。用三年时间,分批把那二十多公顷荒地变成能打粮食的田。人力从农闲的庄客、表现好的俘虏、还有集市上找的短工里解决,尽量不打扰主谷的正常运转。 同时,农业技术还得深挖。藏书楼里那些关于选种、轮作、绿肥的零散记载,虽然缺乏具体操作细节,但指明了方向。学堂里那几个对农事感兴趣的孩子,可以早点跟着老把式下田,把经验传下去。 他从了望点走下来,沿着山脊小路往回走。脚步声惊起草丛里的蚂蚱,嗡嗡飞起。二十七年前,他们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埋下第一颗种子时,从没想过会走到今天。但现在既然走到了,就得为下一个二十七年,甚至更远的未来,铺好基石。 回到内城时已是中午。杨亮没去书房,先拐到学堂窗外。孩子们正在学算术,年轻的先生用炭笔在木板上列算式。那些面孔里,有庄客的孩子,有流民的后代,也有像马蒂尔达这样“外来者”的弟弟妹妹。他们将是未来继承这片土地、并决定它走向的人。 他转身离开,走向工坊区。锻锤声、锯木声、炉火鼓风声混成一片熟悉的轰鸣。在这里,技术正在一点点撬动这个时代的边界;而在东山脊那边的牧草谷,土地也将被一点点塑造成更坚实的安全垫。 创新与传承,开放与自保,发展与底线。这些看似矛盾的东西,需要他——以及儿子们,还有儿子们的孩子们——用一代又一代人的耐心和智慧,去小心翼翼地平衡。 推开书房的门,杨亮重新摊开笔记本。在关于牧草谷的草图和算式旁边,他用力写下了一行字: “无论外面世界如何,盛京必须拥有养活自己人的能力。” 写完,他合上本子,准备开始下午与威尼斯商人马可的会谈。那个精明的意大利人,大概永远想不到,在他热情洋溢地介绍地中海最新商品时,桌子对面的人心里盘算的,是如何在完全不需要那些商品的情况下,也让这片山谷活下去。 送走前来汇报春耕进度的农事管事,杨亮在书房里独自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集市隐约的喧嚣,但他耳朵里捕捉到的,却是另一种遥远得几乎不真实的声音——是油锅滋啦作响,是酱油瓶磕碰碗沿,是筷子搅动麻酱时黏稠的摩擦声。 他摇了摇头,把这幻听甩开。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陶罐,揭开密封的油纸,里面是黑褐色的膏状物。他用小木勺挑出一点,凑近闻了闻。 气味复杂。有豆类的发酵香,有焦糖的微甜,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类似麦芽糖放久了的闷味。这是去年秋天,他让工坊区几个老匠人按他模糊的记忆尝试酿制的“酱油”。原料用的是本地产的黑豆和小麦,工艺模仿酿酒,加了盐长时间发酵。成品出来后,庄客们尝了都说“鲜”,比鱼露柔和,比肉汤耐储存。可杨亮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味道。 缺了什么?是豆子的品种不对?是发酵的菌种不同?还是这阿尔卑斯山北麓的水土,根本就酿不出黄河边上那种醇厚咸鲜? 他把陶罐盖好,放回原处。罐子旁边还有几个小瓶,标签上写着“苹果醋”“葡萄醋”。都是这些年尝试的产物,能调味,能入药,但做出来的糖醋排骨、醋溜白菜,总差了那么点筋骨。 所以当马可的船队再次抵达,带来那批阿拉伯手稿和地中海杂书时,杨亮心里那点几乎熄灭的火苗,又悄悄晃了一下。这个威尼斯商人,是迄今为止踏足盛京的商旅中,走得最远、见识最杂、也最有能力搞到“稀奇古怪”东西的人。那些从亚历山大港辗转到威尼斯、再翻越阿尔卑斯山来到这里的书籍就是证明。 也许……只是也许……马可也能搞到别的,更东方的东西。 比如大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大豆,黄豆。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这几乎是东亚农业的基石。它能固氮肥田,能榨油,能做豆腐、豆浆、豆干,能发酵成酱油、豆豉、大酱,豆渣能喂猪,秸秆能还田。一株作物,几乎串起了从土地到餐桌、从生产到加工的整个链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重要的是,大豆带来的不仅仅是产量。酱油炖肉的浓香,麻婆豆腐的滚烫,小葱拌豆腐的清爽……这些味道不仅仅关乎口腹之欲,更关乎记忆里某个叫“家”的地方。穿越二十七年,他可以忍受粗糙的衣物、简陋的住所、没有电和网络的夜晚,但胃里的乡愁,却随着时间流逝越发清晰顽固。 当然,理性告诉他,希望渺茫。威尼斯到盛京已经万里之遥,从威尼斯再往东,到君士坦丁堡,到亚历山大港,或许还能碰到些阿拉伯商人。但想接触到来自中原的货物?在那个年代,丝绸和瓷器或许能通过层层转手抵达地中海,可大豆种子?这种笨重、易腐、对商人来说利润远不如香料和丝绸的农产品,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威尼斯商人的货单上。 可马可不同。这个商人有一种奇怪的敏锐,他似乎能嗅到“知识”和“特殊样本”的价值。上次带来的阿拉伯机械手稿,虽然粗糙,但里面关于水力和风力的应用思路,确实给工坊区带来了启发。这次他又主动收集了波斯医书和希腊几何残卷。这说明他至少理解,盛京愿意为“信息”付高价。 那么,如果把大豆描述成一种“特殊的、具有多重价值的东方作物样本”,附上它改良土壤、榨油、制作多种食物的“技术前景”,马可会不会动心?会不会愿意在他的商业网络里,多加一条“寻找东方豆类”的悬赏? 杨亮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手绘的欧亚大陆简图。羊皮纸上,从威尼斯到盛京的路线已经用红笔标出,再往东,只有模糊的地名和猜测的商路。他知道,此刻的东方,大唐帝国正在安史之乱的余波中挣扎,丝绸之路时断时续。但西域的贸易并未完全断绝,波斯人、粟特人、回鹘人的驼队依然在戈壁和绿洲间穿行。也许,只是也许,有那么一袋豆子,作为某位胡商随身携带的干粮或药品,偶然出现在了撒马尔罕或者巴格达的市场里。然后被某个有心的阿拉伯商人带到了大马士革,又被威尼斯船队捎回了亚得里亚海…… 可能性像蛛丝一样细,但并非为零。 他回到书桌前,摊开一张新的草纸。开始列要点——不是给马可看的,是给自己理清思路的。 第一,大豆的农业价值:固氮,能提高土地肥力,适合与麦类轮作。产量虽不如小麦,但蛋白质含量高,营养丰富。这点可以明确告诉马可,对庄园的农业发展有益。 第二,大豆的加工价值:榨油。盛京目前主要用亚麻籽和油菜籽榨油,出油率不高,且有苦味。大豆油口感更温和,烟点也高。油渣是优质饲料。这套说辞能打动商人——意味着新的商品链。 第三,大豆的食品价值:可以做豆腐等多种制品,保存期长,能改善饮食结构。这部分可以适当渲染,但不必太细,以免显得过于执着。 第四,获取难度与成本:必须坦诚告诉马可,此物极为罕见,可能费时数年也无所得。但盛京愿意预付一笔可观的“信息费”或“搜寻定金”,并且承诺,无论最终能否找到,都不会影响现有的贸易关系。 写到这里,杨亮停下笔。预付定金是有风险的。马可可能拿钱不办事,或者随便找些类似豆种糊弄。但他判断马可不会——这个威尼斯人精明,但守规矩,更重要的是,他显然把盛京这条线看作长期的金矿,不会为一次性的小利毁掉信誉。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管事敲门:“老爷,马可先生到了,在外务所等候。” “请他到书房。”杨亮说。他快速收起桌上的草纸,只留下那幅欧亚地图。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粒盛京自产的黑豆,还有一小瓶去年酿的“酱油”样品。 他要给马可一个具体的目标。光说“东方的大豆”太模糊,黑豆和酱油样品能提供更直观的参照——虽然他知道,真正的大豆和酱油,与这些仿制品根本是两回事。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杨亮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点因为回忆家乡味道而生的恍惚抹去,换成了惯常的平静神色。 门开了。马可·达·维奇奥走进来,风尘仆仆但眼睛发亮,显然这趟利润丰厚。他右手抚胸,微微躬身:“杨老爷,再次感谢您的款待。这次带来的书籍,希望还能入您的眼。” “请坐。”杨亮示意,目光扫过对方脸上那道新的疤痕——听说是在阿尔卑斯山遇袭留下的。这个商人,为了这条商路,也在赌命。 茶是盛京自种的薄荷茶,清苦提神。寒暄几句后,杨亮切入正题。 “马可先生这次带来的手稿,很有价值。”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盒边缘,“这让我想起,世界上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有用之物,藏在更远的地方。” 马可立刻坐直了身体,商人的嗅觉被触动:“您是指?” 杨亮打开木盒,推到对方面前。 “比如,一种豆子。”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