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塘太满了会怎样》 第1章 爱情骗子(1) 【剧情载入中……】 【你是一个网络爱情骗子,捏造过无数身份、人设,通过网恋欺骗感情、获取钱财。但真实的你在生活中其实普通、怯懦又无趣,既没有优秀的内在也没有耀眼的外在。因此,你从不会透露你的真实信息,更不会与网恋对象在现实中见面。直到……】 盛夏正午,烈日当空。 街边绿植扶疏纷披,从炙热的烈阳下硬生生挡出一小片树荫,分割明暗。 元镜站在树荫下,单薄劣质的短袖被汗水黏在身上,浓郁的燥气一股股从肚子里升腾起来。 不仅是因这炎炎夏日,更因自己那位马上就要见面的网恋对象。 “冷静,冷静。” 她低头默念,但仍然紧张地抠手。 元镜胆小但又缺钱。实在没事做、没钱花的时候,便想出来了个网恋赚钱的办法。她在社交平台结识不同的人,单线联系提供情绪价值,感情升温后竟然真的有人会主动给她订外卖、送礼物、发红包。遇上手头大方的,甚至能短时间内一下子提升她的生活水平。 这太容易了。 元镜对此既窃喜又害怕。 窃喜是因为有好吃的吃,有钱花,不必每天吃泡面,不必省电费关空调;害怕则是因为她这种办法就像是在走钢丝,全都不确定关系,游走在暧昧边缘,稍有不慎就会有人忍不住要打视频、见面、验证身份…… 而她,不仅见光死,而且是多线作战,根本见不得人。 为避免翻船,元镜这半年来一直小心翼翼,聊得再火热也不敢透露太多自己现实生活中的信息。 但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常在河边走,她还是不免给自己惹上了麻烦。 今天要见的这个章柏玉,就是其中最棘手的一个。 章柏玉是她最近一段时间联系最密切的一个网友。她结识过的人包罗万象,多得记也记不住。但即便在如此庞大的样本中,章柏玉也可称得上是十分特别的一个。 他的特别之处就在于—— “嗡嗡。” 手机震动。 元镜打开聊天界面,一眼看到章柏玉最新一条消息: “元镜,你到了吗?到了的话可以先进去等我,不要站在外面晒着,小心中暑[微笑]。” 元镜低头,回了个“好”字。 ——他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的个性和气质。 书香门第,精英教育,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而且有钱。 不但有钱,还特别舍得花。 不但舍得花,还非常照顾元镜的自尊心,不用提就知道主动送这送那,万分贴心。 如果不是这样,身经百战的元镜怎么会没掌控好分寸和距离,以至于被连哄带骗地架在这里线下见面? 想到这里,元镜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说章柏玉让她进餐厅里等,可她现在满心郁闷,连躲避太阳的闲心都没有了,索性就站在外边发愣。 他们约好的时间在中午十一点。元镜无所事事,九点钟就开始出门晃荡,是以来得非常早。 章柏玉则很守时,礼貌地提前十分钟到达。 那条消息发过来没多久,元镜就遥遥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车子缓缓驶来,停在对面路边的停车位里。接着,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从驾驶位上下来,衣着简约,黑发白肤,长身玉立。 元镜先是僵硬了一秒,然后才烦躁地皱紧了眉头。 她见过章柏玉的照片,但是章柏玉没有见过她的照片。 其实按照她的惯例,她是从不会向任何网恋对象要照片的。毕竟她从未打算发展真正的恋爱关系,网络上对方长什么样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更重要的是,如果要了对方的照片,那么一般来说她就得回敬以自己的照片。可她长得又不够漂亮,很难拿得出手。 因此,她从不会这么做,顶多偶尔给对方发一发手持物品的日常分享照。 但奇怪的是,虽然她不会主动要,但她遇到的很多男的都会主动给照片。譬如章柏玉,不仅主动给,还非常绅士地从未反过来要过元镜的照片。 他本人的样貌非常符合元镜对家境优良、德才兼备的精英阶层人士的刻板印象。皮肤白皙,眉目周正,目光温润,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一派温文尔雅的气质。 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她就有些泄气。 这人长得有点太帅了,还这么优秀,超出了元镜原本的预期。 这又是一个自己现实中高攀不上的人。 尽管这么想,元镜却并没有特别难过。毕竟,她本来也没想着真跟他有什么,失落也只不过是一瞬间而已。更何况章柏玉对元镜温柔得像是拎不起的一团棉花糖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完全把手机里连面都没见过的元镜当成了女朋友预备役来对待。 她很轻易就陷入飘飘然的自得之中了。 可就在前不久,一向被她哄的天旋地转的章柏玉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频频提出要线下见面深入了解彼此。 这可把元镜愁坏了。 这几天来,她想尽办法百般推脱,可最终总是会陷入无谓的僵持之中。 章柏玉会以退为进地问她:“你难道不想见我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可以等你准备好。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些安全感呢?我有点担心,你好像并不像是一时没准备好,反倒像是永远都不想在现实里见我一样。” 元镜立即回复:“当然不是。” “好,那我可以等。” 元镜委婉道:“其实你不用这样……” 字打到一半,元镜就又删掉了。 经验告诉她,章柏玉其实已经急不可待了,只是出于教养在忍耐。这样的冲突,发生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不解决就永无宁日。 “好吧,你来定时间和地点。” 元镜临行前在镜子里看过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眼之间充满疲惫、茫然、没精打采。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内在的主心骨。一个整天打杂工游走在温饱线上的人,既没有目标又没有理想,怎么可能容光焕发呢? 她忽然对这次见面失去了所有兴趣。 没意思。 不远处刚下车的章柏玉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才关上车门转身朝元镜的方向走来。他一边走还一边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可直到他快要经过元镜的时候,也没有正眼看她一眼。 ……或许她实在不是可以一眼在人群中被注意到的人。 元镜只好硬着头皮伸手拽了拽章柏玉的袖子。章柏玉茫然地停下来,这才扭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游走,似乎在辨认。 “元镜?”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元镜暗自吸了口气。 耳边匆匆来往的脚步声、阵阵不息的蝉鸣声、嗡嗡作响的交谈声,全都从元镜的脑后掠过,留下断断续续的印象。 那一瞬间,她忽然冒出一个想法。章柏玉是一个性格人品都那么好的人,也许会包容她的不足、也许会仍然如同之前一样喜欢她的呢? “嗯,是我。” 她应下。 平静。 还是平静。 元镜忐忑不安地想要从章柏玉的第一反应力看出他的想法,但章柏玉的表情看上去却如同最顽固的城防壁垒,完全摸不透里面的底细。 于是两相对峙时沉默的这几秒便格外尴尬起来。 章柏玉目光从她的脸上向下游走,最终停在她拽住自己的那只手上,然后才忽然扯起嘴角笑道:“哦,是你。” 元镜歪着头盯着他,点点头。 章柏玉向后退了一步,温和地问:“先进去吧,不要站在外面晒着。” 哦,讨厌。 他的笑容不知为何有些勉强,他退后一步的动作更是瞬间让元镜大失所望。 从网络到现实是跨维度的冲击,总有人适应不了这个变化,由爱到不爱,由喜欢到不喜欢,这很正常。 但事情真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元镜还是有点没有来由的气愤。 毕竟章柏玉平时对自己无有不应,包容至极,与面前这副态度大相径庭。前后的反差实在太大了,让人有种人情冷暖的悲哀之感。 但气愤也只持续了几秒。 元镜今天来时就做好了好坏两手准备。关系进展到这一步,退就是彻底断联,进就是真正的恋爱,没有任何中间值可以取。 成年人的世界是公平且残酷的双向选择。既然他没看上自己,那她就只能对这段不清不白的关系说再见。 毕竟,她不够好就是不够好,她也没办法改变,只能接受生活给她安排的一切剧本。 忘记吧,忘记吧。 元镜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着。 “一次的失败打不倒你。” 她一边跟着领座员进餐厅,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等到坐到到座位上的时候,元镜已经像以往一样成功让自己忘却不愉快的事情了,转而将所有精力集中起来去翻菜单。 她这个人不是没心没肺,只是非常善于放自己一马。毕竟在她的人生中,相比于其他事关生存的烦恼来说,因为不够漂亮不够优秀而没被网恋对象看上实在只是一件非常非常小的事情。 更何况,跟网络上认识的男生闹掰、诀别、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是第一次在她身上发生了。 面前的章柏玉正在低头点餐。元镜无事可做,便把脑袋放空了。 她看着章柏玉,下意识回想起了一个她至今都没胆子再见的人。 第2章 爱情骗子(2) 元镜学历一般,没有可以依靠的厉害的家庭背景,上学的时候还因为起过几场冲突而基本跟同学们都断了联系,工作后更是居无定所频繁换岗。 因此,她身边基本没什么可以长期联系的交心的家人或朋友。 如果非要说有的话,那也只有网络上的“网友”。 在章柏玉之前,元镜第一次在网上认识的朋友,是一个脾气十分古怪的年轻男生。 彼时,元镜还在每天勤勤恳恳辗转做好几份工作维持生计,上网只是单纯为了娱乐,还并没学会通过这种途径认识形形色色的男生。 因此,深夜疲惫之时,视频游戏便成了她打发时间的工具。 这个年轻男生就是她在一个游戏里偶然认识的。 最开始,他们只是同一个服务器里偶尔碰上可以一起打游戏的队友关系。 这个队友上线的时间很不固定,而且脾气孤僻古怪,很难跟人混熟。哪怕元镜跟他打了许多场游戏,也几乎没跟他说上过几句话。 她平时在游戏里比较咋咋唬唬的,经常扮演着大呼小叫指挥作战的角色,与队友那种内敛安静的性格极不相符。 有好几次,元镜打游戏打得过于兴奋,喊了几声,这个队友便淡淡出言拦了她一下。 当时她还没反应过来,事后才感觉出这个队友似乎是觉得自己有点烦了。 于是,她意识到了自己跟他不是同一路人,自那以后愈发注意少跟他来往了。 他们就这样一直维持着彼此连话也说不上几句的状态。直到有一次碰巧双排,对方打游戏时似乎忘记关麦了,于是打着打着,元镜就似乎听到了耳机那一端嘈杂的说话声。渐渐地,说话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逐渐演变成了争吵。 最开始她还以为是队友开了电视剧背景音,可听着听着她才发现,电视剧的声音绝不会有这么清晰真实。这根本不是背景音,就是她这位游戏队友现实里跟他家人的吵架声。 元镜一下子有点尴尬。 队友那头的争吵怒骂十分激烈,元镜甚至能清晰地听见“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不务正业”“花了这么多钱”一类的话。然后下一秒,队友平日在游戏里淡得像白开水一样的声音就忽然扔进去炸药了一样“砰”地点燃,带着满腔的愤怒扔掉正在进行游戏的手机大骂了回去。 凶悍得让元镜大跌眼镜。 游戏音效仍然在继续,但是屏幕上属于队友的小人却只是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做着刻板的角色设计动作。 照理来说,队友挂机是非常不道德的行为。但听着耳机里刺耳尖锐的吵闹声,元镜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更加不好意思叫他回来继续打游戏了。 许久后,耳机里的声音逐渐平息下来。一串叮铃桄榔的声音响后,队友那边终于安定下来。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仿佛刚才的吵闹是个错觉。 这时,元镜忽然听见耳机里的队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嗯……还要打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耳机里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才发现这么半天自己一直都没关麦。 不过队友的烦心事明显要比在网友面前出糗要沉重得多,以至于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无暇顾及元镜到底听见了什么。 “没事,打吧。” “哦。” 沉默了一会儿,队友忽然说:“对不起,打扰你了。” 元镜立刻说:“没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笑道:“还好,组队里就咱们俩,只有我听见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队友苦笑了一声,淡淡道:“没事,就是让你听见不愉快的事情了,抱歉。” 他们平时交流不多,现在说这么多话已经是不寻常了,所以气氛格外尴尬。元镜只能继续打游戏。 “你……” 她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现在还好吗?” 队友沉默。 元镜非常不喜欢尴尬和沉默。话已至此,她只能继续搜肠刮肚地缓和气氛说:“反正我们也不认识,你要是有烦恼需要找个人聊聊,可以对我说一说呗。” 队友声音疲惫:“谢谢,但是……不用了。” 元镜想了想。 “嗯……没事,你可以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就当发泄发泄了。就比如——” 她眼珠子转了转。 “比如你耳机什么牌子的?怎么收音效果这么好!” 队友一怔。 元镜“嘿嘿”一笑。 队友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对话的发展方向,无奈道:“呃,你喜欢,我可以把链接发你。” 元镜摇摇头,“游戏后台不能发链接。” 队友:“那……我们加个微信好友吧。” 元镜:“哦,好啊。”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们都是好友了,你还是不愿意讲讲你为什么不开心嘛?” “我……” 队友竖起了极高的心理防备墙。 元镜察觉到了,改口道:“不想说的话没事,什么时候你觉得需要找人倾诉,或许可以来找我。反正我们要一起打游戏的嘛。” “没有……” 队友犹豫了下,苦笑道:“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很简单,钱而已。” 元镜:“哦……世界上一大半人的烦恼都是因为钱,很正常,我也是诶。” 队友:“我比这一大半人都更需要钱。” 元镜疑惑道:“为什么?你很缺钱吗?” 她刚才听到了他与他父母的争吵,里头有一句“花了这么多钱”如此如此的话。 其实仅仅依据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元镜有点怀疑这个队友是个十多岁的叛逆少年,因为贪玩犯浑之类的原因花了父母很多钱,于是才产生了这些矛盾。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她不好直接问。 “是啊。” 他云淡风轻地说。 “我有点债需要还。” 他的语气太轻松,以至于元镜刚开始有点没反应过来耳朵里飘过去了什么东西。 “什么?债?” 队友语气平静,似乎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嗯,之前欠了点债。投资项目的问题。” 元镜不懂这些,半天只憋出一个“哦”。 “这样啊……” 元镜没料到是这个原因。她措辞了一下劝道:“投资有赚有赔很正常,失败的大有人在,只是时运不济而已,也不是你的错。” 队友笑了一声,似乎已经麻木了。 “谢谢你的安慰。” 元镜觉得他的态度有点绝望,忍不住道:“不是安慰,是真的觉得是运气不好,不是你的错。” 耳机里一阵沉默。 “是吗?” 元镜听到队友轻轻地反问。 “不是吧,”他笑了一声,“我拖累了太多人……算了,无所谓了。” 元镜觉得他的状态不对,试探性地问:“你……有尝试看过心理医生吗?或者有家人——” 她下意识想问有没有家人带他去看医生,但刚说了一半就想起刚才队友跟家人吵架的场面,瞬间闭上了嘴。 “抱歉哦。” 队友却好像无所谓。 “你抱歉什么?没事,我有心理医生。不过我没有家人。” “……啊?” 那刚才跟他吵架的是谁?还是说“没有家人”只是因为跟家人关系不好所以夸张过的描述? 元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了。 队友好像不怎么想解释,简短道:“我所谓的‘家人’跟我只有血缘关系,没有什么真感情的,也没有人会帮我。” 元镜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可能……只是能力不够?” 毕竟他可是投资失败欠的债,元镜就算不懂也能猜到那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队友却说:“不不不。” “我爸妈很有钱的。” 耳机里传来罐装饮料开罐的声音,或许是啤酒。 “他们富得流油,这点钱对他们的资产来说无关痛痒。只是他们不爱我,所以一分都不想花在我身上而已。你能想象吗?哪怕我明天被贷款逼得去坐牢,他们都不会给我花一分钱救我。” 队友自嘲一笑,似乎完全是讲给自己听的。 “挺可笑的,是吧?” 元镜听了半晌,忽问说:“不啊。” “不可笑的。” 她抬头,望向了虚空中的夜色。 “很正常的,我父母也不爱我啊。他们离婚得早,我从十四岁开始就自己一个人住了,他们谁都没有管过我,而且都有自己的家庭了。不过我觉得这样也挺好,我自己把自己养大了,现在每天还是挺开心的。其实,想一想,谁规定过人生下来就一定有一群人在那里等着爱你呢?” 她坚定地摇摇头。 “不是的,那样的人是少数的幸运儿。我想过了,我不能去羡慕幸运儿。” 队友愣了下,没说话。 元镜笑道:“而且我也蛮穷的。我没债,但得养我的小狗,每天好累好累的。” 队友仍然不说话。 元镜见他听得入神,便一边打游戏,一边自顾自絮絮叨叨道:“我的小狗是我捡的,在我租的上一个房子的小区捡的。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还以为是块破抹布呢,黑黢黢脏兮兮的。我喜欢小狗,但是买不起,发现他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走大运了,高高兴兴送去医院看。” “但一看才发现,他后肢瘫痪。我还不信邪养了一段时间,最后发现太难了。他经常感染炎症,光尿垫、消炎药、针灸治疗的钱都快要了我的命了。我还要随时照顾他上厕所、洗澡,有时候连打工都要耽误。” “我当时都不想养了。可是忽然有一下,我坐在床上看着他,他就趴在地上盯着我看。还乐呢。我一下就笑出来了,他看见我笑了就更乐了,直吐舌头。他这么开心,肯定不知道我要抛弃他了。” 队友终于开口了,“然后呢?” 元镜回答道:“然后,我就想,哪怕我饿死了也要给他留最后一份口粮。我没有人爱,难道我的孩子也没有人爱吗?” 队友沉默良久,忽然说:“你的孩子真幸福。” 元镜:“那是……哎哎哎,推塔!哎呀!你快点他一下啊!” 队友:“哦,走神了,不好意思。” 元镜叹了口气道:“我都差点忘了我要跟你说什么……哦对,我是要跟你说,没关系的,生死面前都是小事。” 队友:“嗯,也许吧。” 元镜:“好啦,这局肯定没了,快快快,再开一局!” 队友:“……好。” 元镜一时心情好,大手一挥承诺道:“你看,咱们都是穷朋友。你以后不开心就可以找我玩啊,我这个人最没心没肺了,什么烦恼都能忘掉,保证逗你开心的。” 队友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吗?以后都可以吗?” 元镜狠狠点头。 “嗯!” 队友:“好。” 手机屏幕里的战斗已经趋近于尾声,音乐和技能释放音效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激烈,犹如临胜前的战鼓,急促地敲在人的心头,震得人四肢百骸发软。 因而,基于翻盘转胜的元镜并没有仔细听耳机里的队友最后又自己低声说了句什么。 或许是自言自语吧。 成功推塔反杀的元镜脑子里只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余下的便只有游戏胜利的快乐。 第3章 爱情骗子(3) “想喝点什么?” 章柏玉的问题打断了元镜的回忆。她回过神来,看到章柏玉递给自己的菜单,才急忙把脑子里跟那队友初见的回忆扔到九霄云外去。 “你先点吧。” 章柏玉把菜单放到她面前,侧过去的鼻梁和下巴构成流畅起伏的线条。 他不太上相,真人比照片要更耐看一些,举手投足,气质斐然。 只是不知是不是元镜的错觉,明明他自从见到自己的真人开始就一直保持着友好的态度,可这份礼貌却让人觉得分外疏远。 她看着章柏玉若有所思的侧脸。 “嗯?怎么了吗?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似乎是她的目光太明显了,章柏玉有些疑惑地询问。 元镜撑着下巴,意有所指道:“你跟手机里的样子好像不太一样。” 章柏玉愣了下。 “人在没有面具遮挡的时候多少都会有些不一样。” 元镜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章柏玉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吃饭时会时不时兀自低头沉思一二,不知在想什么。 这副情态落在元镜眼里,让她心越来越沉。 他表现得太糟糕了,见到她真人后的惊讶、犹豫、坐立不安都过于明显,让元镜有点想直接开口让他想走就走的冲动。 他不是这么没城府的人,可现在他竟然把对自己不满意的情绪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难道他真的就对真实的自己感到这么失望吗? 元镜有点不开心地想。 这顿饭吃得颇为无趣。章柏玉几乎像个假人一样。 不过好在,东西很好吃。 临走时,元镜已然觉得章柏玉不会再给她发任何消息了,所以对他态度有些冷淡。 结果反倒是章柏玉疑惑问道:“怎么了?你不开心?” 元镜摇摇头。 章柏玉何等聪明,立即领会了。 一股你知我知但你不说我也不说的尴尬气氛在两人周边蔓延。 他单手推了推镜架,凝神思索半晌,说道:“元镜,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胡思乱想。” 元镜:“我没有啊。” 章柏玉摇头道:“你今天答应跟我见面,我很开心,直到现在我都很开心。” 元镜心想你这是开心的样子吗? 他又说:“我……我只是在考虑一些别的事情。” 章柏玉似乎欲言又止。他温柔而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对元镜道:“我要好好思考一下,今天……你先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好好聊聊,好吗?” 元镜:“随便你。” 她转身就离开了。 章柏玉是医生,还是中西医混合的三甲医院的精神科副主任医师。是以,他的确蛮有钱的,请吃饭也很大方。 元镜跟着他混了一顿好吃的,郁闷便散去了大半,下午就在奶茶店打工赚钱。 说实在的,她胆子很小,并不敢真的骗别人的钱。网恋对她来说顶多算偶尔贪嘴占小便宜,顺带着在忙碌的生活中找个人陪陪她排遣寂寞罢了。 要说舍不得章柏玉,那确实是舍不得。但正如她所信仰的生活准则一样,发生的事情只能接受,因为一个坎过去还有下一个坎等着呢,没空难过。 所以,回到真正的现实里,她还得为生计奔波劳碌。 晚上回到家,元镜先是给自家小狗清理收拾一遍,然后搜罗冰箱里的食材给自己对付一顿饭,洗过碗再打扫打扫家里积攒一天的狼藉,最后才一屁股摔在床上拿起手机胡乱刷。 “过节回家吗?” 一条来自她妈妈的消息顶到了屏幕最上头。 元镜看了一眼。 “再说吧。” 再说,就是不回的意思。 她父母很早就离婚各自成立家庭了,没过多久就都有了各自的孩子。元镜八岁就被安排住在小姨家里。尽管小姨一家都是好人,可寄人篱下做客人的滋味总是酸酸的,寂寞无聊。 于是元镜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自己跟父母要了一笔钱,独居到了这么大。 现在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她也早已一个人抚养自己长大,所谓的“家”早已烟消云散,在她身上留下的唯一的痕迹,就是右手手腕上妈妈按照传统习俗送给婴儿时的她求来的红线绳手链,她因为习惯而戴到了现在。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大过节的再去打扰别人的家庭让别人不自在,元镜自己也觉得实在没意思。 元镜晃荡着小腿哼着歌。 因为出了章柏玉这么档子事,元镜短时间内有点不想再跟那些男生拉扯来拉扯去,索性趁此机会把好友列表里乱七八糟的人都清理了一通。 这一清理,倒是让她重新看了一遍以往的聊天记录。其中有一个的记录保存得最为完整,甚至两个人相互发的生活照分享都还没有过期。 当然,对方给她发的是露脸的照片,而她给对方发的最多只露了手。她要找他易如反掌,他要找她那得拿着照片里的手满世界认去。 照片里的人是一个性格非常阳光温柔的男生,短发笑眼,牙齿白白的十分清纯可爱。他叫魏致,因为性格合得来,曾跟元镜相处得十分愉快。只不过后来元镜遇到了章柏玉,机缘巧合之下,魏致就跟她渐行渐远了。 说起那段纠葛,还得从与章柏玉结识开始。 章柏玉并不是元镜玩游戏时认识的,他们结识于一个直播平台—— 一个赶海直播间。 元镜只是偶然有一段时间沉迷于看赶海解压放松,没想到一来二去就跟一个同样每天都来看赶海的人熟悉了起来。 这个人就是章柏玉。 跟常年住在手机里的元镜不同,章柏玉明显不经常上网,平时话很少。要不是元镜这人话痨,看着观众寥寥无几的直播间太冷清,硬是拽着章柏玉聊天,估计他们这辈子都不会相识。 最开始,元镜觉得这个人太闷了,说话也总是接不住梗,很无趣。但那个时候她也没有别的朋友可以玩,因此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每天骚扰章柏玉。 哪怕他对那些“吃了么”“吃的什么”“这个瓜好好笑”一类的废话明显不感兴趣。 不过他虽不感兴趣,但永远都会保持热情礼貌的态度一一回应元镜。所以元镜也不至于太自说自话。 似乎在他的观念里,冷落别人是一件十分不体面的事情。 直到元镜一个人啰啰嗦嗦说到无话可说的地步,才想起来自己光说自己,似乎还没有了解过对方,于是才问:“你是做什么的啊?” 章柏玉:“医生。” 元镜:“哦……什么医生啊?” 章柏玉:“心理医生。” 元镜为了找话题,问了个很蠢的问题:“那你会读心术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颇有涵养的章柏玉也不得不沉默了一下。 元镜:“呃,我随便问的,哈哈。” 章柏玉:“没事,我不会读心术。” 他居然真的认真回答了。元镜有些羞赧,于是换了个话题:“那你平时都喜欢干什么啊?你们学霸都很爱看书学习的吧?” 章柏玉:“还好,我并不算学霸。” “我知道!谦虚而已。” 章柏玉又不说话了。 元镜问他:“你要不要试一试跟我一起打游戏啊?” 章柏玉婉拒:“不了,我不擅长玩游戏。” “没事没事,我很厉害的,我带你啊!” “还是不了,我平时太忙,没有时间玩游戏。” 元镜有点遗憾地“哦”了一声。 “那你今天还一起去看直播吗?” “不确定,也许要加班。” “那要是不加班呢?” “不加班就……看看书吧?” “看书……” 元镜下意识念着章柏玉方才的话,此刻才忽然意识到章柏玉跟自己是不一样的。 他有充实的生活、富足的金钱、丰满的精神世界。他一定会在自家宽敞的书房里每天自己看也看不懂的东西,用他的智慧去研究有关人类生命的医学难题。 而自己对他来说,恐怕只是个有点吵闹的插曲。 元镜打心眼儿里敬佩学者,因此立即意识到这么半天以来是自己打扰到章柏玉了。 “哦,那……” 她想了想,“那你看书吧,我自己去玩也可以的,没关系的。” 章柏玉的确是耐着性子才陪她聊了这么久的。她对他来说年纪太小,又浮躁不沉稳,完全没有共同话题。但出于教养,章柏玉即便不耐烦也不会表现出来。 但元镜最后这句话听起来太可怜了,让章柏玉一瞬间为自己曾对她不耐烦的事实感到有点愧疚。 她也并无恶意,只是小孩子心性而已,他刚才是不是太冷漠、伤着她了? 章柏玉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那……你要跟我一起看书吗?” 嗯? 元镜本来蔫下去的气焰顿时重又燎起来。 “看什么书啊?” 章柏玉察觉她兴奋的语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要不……我寄给你一本吧,你给我一个代收地址就可以。可以吗?看故事比较有意思,况且都是我看过的,我们可以一起聊。” 元镜立即把当时她工作餐厅的地址给了章柏玉。 “好哇好哇,谢谢。” 章柏玉十分犹豫道:“但如果你觉得无聊也没关系,不用——” “不会无聊的!” 元镜立即道。 “我愿意看书……虽然我小时候不爱读书,但我现在愿意读。更何况这是你邀请我的,你好心好意邀请我,我就算读不懂也会反复读三遍然后讲给你听的!我想跟你做朋友嘛。” 这回,换章柏玉愣住了。 他半天才说:“……好。” 元镜嘿嘿一笑。 章柏玉又说:“刚才……我态度有点不好,但我不是对你不耐烦的意思,我只是今天工作有点累,抱歉。” 元镜疑惑地“嗯”了一声,才道:“啊?没事啊,我没有放在心上的,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章柏玉莫名收到了“好人卡”。 “那……谢谢?” 元镜:“不客气。” 元镜只是有时候太热情,但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她能察觉出章柏玉之前的态度有些不冷不热,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他们只是相识未深的半陌生人,元镜从未因此生气。 过了一会儿,章柏玉又道:“不用读三遍,读到哪里想跟我聊聊都可以随时找我。” 元镜问他:“你不是忙吗?” 章柏玉发了个笑脸。 “但会为你留出时间的。” ——正如元镜能知道他刚才是不冷不热的,现在,她也能感觉出章柏玉这句话是万分真诚的。 好诶。 她想。 她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朋友! 第4章 爱情骗子(4) 章柏玉的话,总是一口唾沫一颗钉子,说留出时间就每天固定在晚上十点左右留出半小时的时间给元镜。 这听起来有点像上一代长辈的生活原则,但其实章柏玉也只有三十岁出头。他的时间表充实而固定,只要天没塌地没陷,就没有任何事、任何人可以让他改变自己原有的计划。 工作如此,生活亦如工作。 他每天晚上一点前一定会睡觉,睡前会看书或者写论文。由于这段睡前学习时间是不可分心、不可打扰的,于是给元镜的时间就只能往前推到了晚上十点。 元镜其实只是觉得小时候没好好学习接触的高层次人不多,所以愿意抓住机会跟这样的人培养共同的爱好,看看别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但没想到的是,章柏玉还真把她当成了孜孜不倦的学子,无论是医院里遇到的幻想自己是物理学家的病人,还是白天给带教的学生讲的课程,乱七八糟天马行空地跟她聊了个遍。 他咬字掺杂一点吴地口音,音调婉而润泽,气音很重,听起来就格外温和耐听。有时候元镜听着听着就快要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咕哝着想说“先挂了吧,我要睡了”,但说出来别人根本听不清。 于是电话那一端还在侃侃而谈的章柏玉就愣愣地听着电话里黏糊成一团的话,什么都没听懂,但就是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偌大的书房就忽地因为耳边没了叽叽喳喳的回应,而显得空旷寂静起来。 这个时候,章柏玉就会苦笑着想,自己的人生乐趣竟然如此贫乏,一股脑地将精力都投射在一个偶然闯入他生活的年轻鸟雀的身上,沉溺其中不可自拔。于是一旦活泼好动的鸟雀飞走,猛然清醒无所寄托的他就只剩下孤独和失落。 像一个空巢老人。 颇为无奈。 元镜那时候几乎视章柏玉为老师。虽然她认识章柏玉时早已尝过了网恋暧昧的甜头,但她扪心自问从未想过、也从不敢将这一套用在章柏玉身上。 而那时,她那个正在暧昧的男生,就是魏致。 魏致也可以算作是诱惑她走向“爱情骗子”这条路上的首要人物。他是个富二代,家里底蕴丰厚,自己履历漂亮,既不缺钱也不缺爱。 正因为什么都不缺,所以这个人简直单纯得像个小白兔。 他是个被父母从小到大严厉约束教育的乖乖仔,平时脏话都不说两句,更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偶然无聊的时候,他也会打打游戏。 元镜就是这么跟他认识的。 魏致又乖又听话,明明比元镜大而且认她做“妹妹”,却事事听元镜的摆布,没有一丁点脾气。 最令元镜震惊的是,玩着玩着,魏致忽然扭扭捏捏地跟她表白了,而且言辞恳切,吞吞吐吐地请求她“就算不答应也别不理他,他可以等”。 说实话,当时元镜吓了一大跳。她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没了外表、气质、资产等一系列现实里一眼可见的评判标准,隔着一层网络,竟然有人可以这么喜欢她,还是个条件非常不错的男生。 她悄悄地品味自己心里流淌的小甜水,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飘飘然。 人性就是这样的,于是诱惑便悄然而至。 元镜当时对魏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但她不舍得这种被人喜欢的感觉。所以,私心一起,一念之差,她选择恋恋不舍地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钓着魏致。 魏致是个只有一根筋的傻瓜,被钓了也很高兴。那段时间,他几乎对元镜言听计从,礼物、红包不要钱一样送。毫不夸张,假如元镜是个骗子,魏致的家业肯定能被她骗光。 时间久了,元镜就一天比一天心虚,一天比一天愧疚。但越陷越深,她反而不知道怎么跟魏致说清楚了。 章柏玉就出现在这个时候。 有一天晚上章柏玉正在例行给元镜打电话,另一边魏致也不知怎的也把电话打了过来。 元镜下意识把魏致的电话挂掉了,可挂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跟章柏玉之间清清白白,根本没必要如此心虚,这样一来她反而引起了章柏玉的注意。 “有别的电话找你?” 元镜顿了一下,“啊”了一声。 章柏玉放下书问:“是工作上的事吗?那快接吧。” 元镜含糊道:“不用,没事。” 章柏玉略一思索,笑了声道:“总不能是……男朋友的电话吧?” 元镜从未主动过跟他透露过自己的私人情况,更别提有没有男朋友的事了。章柏玉此时的语气说不上是玩笑还是认真的,但元镜就是下意识不敢正面回答。 “呃……也不是。” “也?” 章柏玉沉默。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而‘也不是’的意思,我猜是……还不是男朋友,但也差不太多,对吗?” 元镜疑惑地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章柏玉意外地没有纠结这个话题,而是好脾气道:“好,那我不问,好吗?既然不是工作上的事,那就不着急了,我们继续?” 元镜赶快揭过这个话题。 “好。” 元镜不对章柏玉隐瞒只是因为她很尊敬他,不想对他说自己乱七八糟的私事,并没有别的任何想法。 可逐渐地,元镜发现章柏玉默不作声地在自己生活中占比越来越重。天气好不好、穿得够不够厚、生病了吃没吃药、饿了有没有好好吃饭……全都是章柏玉在细心地替她安排,有求必应,有问必答。 元镜的时间是有限的,章柏玉占去了那么多,剩下留给别人的就不多了。 魏致不可能发现不了她的变化,忍不住开始问她最近都在干什么。 元镜有一种想要借此机会直接跟他断了的冲动。 章柏玉发现了她那段时间的心不在焉,状似无意地问她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说没想什么。 章柏玉只凭电话里她的语气,沉思片刻,便问道:“你之前那个‘准男朋友’,还在接触吗?” 元镜登时坐直了。 章柏玉笑了一声。 “怎么不说话?” 元镜夸张地大呼小叫:“你之前是不是骗我的?你肯定有读心术吧?” 章柏玉无奈道:“别乱说,心理学是科学。我只是比较了解你而已。” 元镜讪讪道:“哦。” “所以说说吧,他做什么事了,让你这么犹豫?” 元镜否认道:“没有犹豫……就是,我……” 她郁闷地趴在桌上,“我觉得我不喜欢他,他是个好人,我不能耽误他。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哦,这样啊。” 章柏玉思索了很久。 元镜等不及了,问:“你有想到什么好的办法吗?” 章柏玉才回过神来。 “嗯?没有啊,我没有办法。” 元镜问:“那你想那么久?” 章柏玉笑道:“我只是觉得挺有趣的。你怎么见谁都说是好人,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好人?” 元镜:“……” 元镜:“现在我知道你是大坏蛋了。” 章柏玉挨骂却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元镜其实只是一句玩笑话,并未当真。但章柏玉笑过却忽然低声道:“好,我认错。” 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元镜当时就愣住了。 但这句话仿佛只是无意中的插曲,章柏玉点到即止,随即便正色道:“这样,你可以给我讲一讲你们之间的事,我参考一下,或许可以给出一些建议。” “比如?” “比如,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元镜实话实说:“打游戏认识的。” 章柏玉:“网上认识的吗?你们现实中有见过面吗?” “没有。” 章柏玉疑惑:“都没有在现实中认识过,他就这样纠缠别人?他年纪应该不大吧?” 元镜:“……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啊?” 章柏玉笑道:“其实很简单,假如你们没有任何现实中的联系方式,那你直接切断网络联系即可。不过你这么问了,肯定是不好意思这样做。” “……当然咯。” 元镜叹了口气。 “他人真的很好的,性格好,人很优秀,家里也很有钱,对我更是——” “那,”章柏玉打断了她,“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他?因为实在没感觉?” 元镜沉默良久。 “也不完全是。你知道的,我们只是在网上认识的,他根本没在现实里见过我,我觉得他喜欢的只是一个假的我,但是要真正生活的话,我只做真的我。” 章柏玉听完,直言不讳地翻译她的话道:“你觉得真实的你比不上他想象中自己喜欢的你。” 元镜卡壳了一下,因为她觉得章柏玉的话有点刺耳。 “这是你要表达的意思吗?元镜?” 元镜思索半天,无奈点头道:“是……吧。” 谁知章柏玉接着坦然道:“我且不说你这个想法正确与否。假设他真是这种人,那你只需要把真实的自己暴露给他一点点,他不就自然而然退却了吗?” 元镜问:“怎么暴露?” “网络与现实的区别中,最直观的无非是外貌。如果你所指的不自信之处就是外貌的话,那何不试探一下他,问问他‘如果我不像你想象的一样漂亮你会怎么办’一类的话,很简单的。” 章柏玉说话直言不讳,坦诚地让元镜都感觉不到冒犯。 她迷迷糊糊地答应下来说考虑试一试,偶然问道:“你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啊,你就不好奇吗?” 章柏玉笑道:“我好奇啊。” 元镜:“那如果我真的不漂亮,你会怎么办啊?” 章柏玉:“那就不漂亮咯。” 元镜疑惑地问:“啊?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漂不漂亮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所以我不必杞人忧天;但我是否……对你有好感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与你漂不漂亮也无关。” 元镜迟疑了一下。 “好感?” 章柏玉:“嗯,因为你也是个好人。” 元镜本来还因为他口中的“好感”吓了一跳,现在倒是觉得他指的应该只是朋友之间的好感。 “对,我们都是好人。” 元镜的烦心事都不会困扰她太久,跟章柏玉聊完天,她就去哼着歌洗澡睡觉了。 第5章 爱情骗子(5) 现在想起来,章柏玉那套冠冕堂皇的话也不过是说着好听,真的见面了还不是不可免俗。 元镜撇撇嘴,想起章柏玉的种种好处,又有点委屈。 那之后,她还真的找了个机会问了问魏致。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啊?” 魏致想都不想:“这还要问吗?我当然喜欢你这样的。” “我是正经问的。你喜欢温柔的?聪明的?可爱的?还是……漂亮的?” 魏致又想都不想就道:“像你一样又可爱又漂亮的啊。”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章柏玉。说实话,比起章柏玉那种不好听但非常真诚的回答,魏致让她觉得多少有点失望。 “我要是不可爱也不漂亮呢?” 魏致:“怎么会!不会的[爱心]。” 虽如此,也不影响魏致在她这里仍然是个好人。 元镜只是更加确定魏致只是一时间喜欢上了自己想象中的她,所以不久之后就下定决心找机会跟他断了,哪怕魏致当时苦苦哀求,电话里都带哭腔了元镜也没心软。 后来元镜闲聊之中把这件事告诉了章柏玉,章柏玉笑道:“这么绝情?其实我当时也只是随便提个建议,这么旁敲侧击地问他,也许问到的不一定是他的真心话。” 元镜仔细想想,赞同道:“也有道理。” 章柏玉瞬间噎住了。 “我只是……说说的。” 元镜:“哦,我知道,我也没打算再去找他,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想太多。” 章柏玉松了口气,“嗯,是啊。” 元镜叹了口气道:“好烦好烦!今天不要看书了,你陪我打游戏吧,好不好?” 章柏玉无奈道:“好。” 但他不擅长打游戏是真的,全程跟在元镜身后拖后腿,倒确实是把元镜逗得哈哈大笑。 章柏玉:“……这下开心了吗?” 元镜猛点头。 “嗯!先加好友,下次想欺负你了我再找你玩。” 章柏玉无奈听话。 他们之后也有几次一起玩过游戏。只是偶然一回,他们两个在房间双排的时候,忽然进来了另一个账号,而且闪进闪出,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章柏玉没太注意,只是问了一句:“这是谁?你认识吗?” 元镜意外地看着那个熟悉但好久未见的账号,犹豫道:“嗯……认识,但他应该是路过的。没事,我们玩吧。” 章柏玉停顿,但只是道:“好。” 这个账号的主人,就是元镜之前通过游戏认识的那个队友。 那次谈心之后,他们两个就逐渐熟悉了起来,元镜才得知队友的真名。 邵云霄。 颇为磅礴大气的一个名字。 但他本人却与这个名字不甚相符。 元镜原本还觉得他是一个很淡漠的人,但一来二去熟悉了之后,她才发现,邵云霄娇气又黏人得可怕。 他确实没有说谎,他家里非常有钱,但不幸的是这些钱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家里亲的表的兄弟姐妹很多,不同母的兄弟姐妹更是个未知数。所有这个环境里长起来的人长大后都野心勃勃地回头盯着那份家产,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也因此掺杂了太多东西而无法用正常的眼光去看待。 是以,他在其中根本排不上号。 不爱不是夸张,是真的连他的死活都不会管。 他之前是做金融的,但不甘心为人打工而自己独立投资。只可惜风险市场加上特殊经济时期的冲击,他投资失败了,欠下许多债务。他的专业因为那个项目所带来的一系列法律争端被竞业禁止,再也做不了了,他只能凭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去接模特、群演的活度日还债。 是的,他有一张非常之漂亮夺目的脸,近乎于模糊性别。 彼时元镜还只当他是个网上认识的朋友,没有什么避讳,因此无论是语音还是视频电话,全都照接不误。 她第一次在视频里看见邵云霄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打错电话了。视频那头的人留着一头长长的黑发,半扎狼尾在脑后,两侧露出细细的小辫。 最重要的是,他一张脸美得完全没有任何性别特征,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凌厉又漂亮。 “你……” 邵云霄笑得耀眼,看着屏幕里呆呆愣愣的元镜,诱哄她:“你你你,你什么你?怎么?我长得漂亮吗?” 元镜花了很长时间才相信屏幕里这个像人偶一样精致完美的人真的是跟自己相处几个月的队友。 “漂亮,好漂亮。” 邵云霄本是主动逗她这么说的,可当她真的真诚地夸他好看,他却又反而不自在了起来。 “嗯……我知道。” 他咬着嘴唇,目光闪烁地看着视频里的元镜。 元镜:“你比我好看。” 邵云霄却认真而固执地摇摇头。 “你不用好看。” 元镜还以为他会哄哄自己说“谁说的你也很漂亮”一类的客气话,结果差点被他这句话给气死。 “你就不会夸夸我吗?” 邵云霄笑了,面如冠玉。 “是,你最可爱最贴心了,我的……小镜子?” 叮—— 无声的悸动。 元镜半天才开口道:“喂……” 结果邵云霄比她还紧张,结结巴巴道:“喂、喂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元镜回避道:“……懒得理你。” 邵云霄嘴上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着“我知道我好看”,但实际上从那之后,但凡元镜随口夸赞哪个人好看,无论男女,邵云霄都会妒意冲天地质问她那人好看还是他好看。 要是那人真好看到连他也自觉比不过,他就转而质问元镜那人有没有他高、身材有没有他好。 小肚鸡肠极了。 除此之外,邵云霄的工作也很忙——忙于奔波。 底层演员、模特的工作不好做,运气好的时候可以赚到一笔小钱,运气不好的时候连生活基本开销都难以支付。 与此同时,邵云霄还要面对银行定时的催款。 有时,深夜,邵云霄会一个人喝闷酒,一边喝一边给元镜打电话,委屈低落地控诉生活为什么这么难,说着说着也许就会掉眼泪。 元镜每次都嘲笑他这么大还哭鼻子。 邵云霄哽咽道:“你不许说我。” 元镜:“好,好,不说。你要不要吃糖葫芦?我刚买的,分你一半?” 邵云霄:“……我们隔着这么远,怎么分?” 元镜:“我堆了两个雪人,就当他们一个是我一个是你。我的那一半我吃了,你的那一半给你插雪人手里,怎么样?” 邵云霄破涕为笑道:“像是我死了在祭拜我一样。” 元镜:“这边难得下次大雪,你还嫌弃……你就说你要不要嘛。” 邵云霄沉默半晌,沙哑道:“我不要,你全都吃了吧。” 元镜逗他:“真不要?” “真不要。” 他沉默一瞬,忽然道:“小镜子。” 元镜:“嗯?” 邵云霄:“你抱抱我,嗯?” 元镜:“隔着这么远,我怎么抱?” “那你抱抱我的雪人,就当抱抱我了。” 元镜笑了,“那不弄一身雪?” 邵云霄:“我求你了……我好想你抱抱我,就当救救我了,好不好?” 元镜愕然地听他骤然绷不住的哭腔。电话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 邵云霄经常说他没有什么朋友可以联系。 元镜不满地问:“那我呢?我不是吗?” “你不一样。” 邵云霄沉吟半晌。 “小镜子,我已经非常难过了,你千万、千万不要抛弃我,我没有你活不下去的。我没开玩笑,真的。” 时至今日,元镜还是可以回想起他在电话里认认真真讲这句话时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如落石坠地,字字珍重。 但世界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元镜那会儿过得比现在还要艰难。 她上学时参加各种各样的竞赛,试图弥补自己学历上的不足。可那些竞赛有很多都是内定获奖人选,掺杂着各单位之间复杂的利益关系。 在一场姐妹单位举行的竞赛中,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元镜因不服黑幕直接拿着证据捅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但实际上两个单位之间竞赛互有输赢,多数是为了均分名声和项目资金,彼此之间默契不言,却被她这么一闹捅破了面纱。 事情就闹大了。 于是本来就因为多次摩擦跟师生关系都不怎么好的元镜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但世界不会因为一两个人的行为而改变。 事情的结果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她却因为做了出头鸟导致背后许多人的利益收到损害,从那以后没少被针对。毕业以后,社会严峻的形势更是直接磨平了她的棱角,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如同蚍蜉撼树。 于是她的人生目标变成了活着就好。 活不下去再说。 但这个想开的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认识邵云霄时,还是元镜刚刚毕业人生一片空白,又茫然又愤慨的时候。 更是……她最缺钱的时候。 于是魏致的出现就显得格外有冲击力了。 第6章 爱情骗子(6) 元镜就是在与邵云霄结识一段时间之后,用同样的渠道、同样的方法、差不多的经历,在游戏里结识的魏致。 邵云霄是一个非常黏人但又不懂得如何表达自我的人。 他像触手一样从一开始试探着触碰元镜,到后来得寸进尺紧紧攀附着元镜。奇怪的是即便已经如此,他还是时不时就会忽然表露出浓浓的不安,要元镜保证永远不会离开他。 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久了元镜总会疲于应对他忽晴忽雨的脾气。 她想,自己不比他多一副钢筋铁骨,她只是稍微比他坚强那么一点点而已。她又能分出多少养分来给他呢? 魏致则和邵云霄非常不一样。明明差不多的家庭背景,却有着全然不同的轨迹走向。 他的人生十分完满,也几乎没有什么想从元镜这里获取的。如果非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元镜的快乐。 他只是单纯地喜欢元镜,想要元镜快乐。 而且那时候元镜焦头烂额地到处打工赚钱养自己,魏致知道她缺钱以后几乎眼睛眨都不眨就给她买这买那贴补家用。 健康、轻松、富足的关系,让元镜动摇了。 元镜的逐渐冷淡完全逃不过邵云霄的眼睛。他几乎是一个长着一百只眼睛的人,元镜但凡哪天少说了几句话他都会焦虑地猜测她是不是要离开自己了。 他那时也很缺钱,工作上又由于处在淡季十分艰难。但他非常聪明地猜测到了元镜冷淡下来的原因,于是哪怕再难过,也强迫自己收敛个性,笑着面对元镜。 可元镜的天平还是向更为开朗活泼的魏致倾斜了。 有一次元镜跟当时工作的餐厅老板起了冲突,负气辞职回家,结果路上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正好魏致当时找她,听见她哭惊讶又心疼地问是怎么回事。于是元镜就跟魏致唠唠叨叨说了一晚上的话。 第二天早上起来,早已宣泄过后忘掉一切的元镜开开心心起床打算找工作去,结果一打开手机就看见一大长串的未接电话。 全是邵云霄打来的。 她茫然地回拨,电话只“嘟”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你昨晚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 面对邵云霄劈头盖脸的质问,元镜一开始并未反应过来。 “我昨天有点事。” 邵云霄语气阴沉。 “什么事?” 此时,刚睡醒的元镜脑子才终于完全苏醒,皱眉反问他:“你干嘛啊?我昨天被老板骂了,心情不好,所以睡得早,没接电话。” 邵云霄一滞,语气和软下来。 “……发生什么了?” 元镜不耐烦道:“没事,已经过去了。” 邵云霄想了想,又问:“那为什么我打过去显示你一直在通话中?” 元镜卡住了,含糊道:“我……我在跟别人打电话啊。” 邵云霄沉默半晌,才问:“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他语气薄凉。 “也是像我一样的‘朋友’吗?” 元镜爆发了,打断他:“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能有别的朋友吗?我只是一次没接到你的电话而已,可我其他时候都已经尽力满足你了,你还要怎么样呢?” 安静。 邵云霄没有立即回答。 元镜能听到邵云霄在电话那头越来越重的呼吸,仿佛他那边的空气忽然变得十分浓稠,浓稠到人没有办法在其中活下去。 她说完之后便冷静下来了,开口道:“邵云——” “小镜子。” 邵云霄打断了她。 元镜没回应。 他又喊了声:“元镜,我的宝贝。” 他很少用这种称呼叫元镜。 元镜一怔,低着头揪着衣服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邵云霄忽然平静下来,收敛鼻息,仿佛回到了元镜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连外壳都裹着一层薄但永远化不开的冰。 “宝贝,你不知道,你是我人生活到现在唯一发生过的好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需要你,你也不知道我有多么开心能认识你。我以为这是我那么多不幸的补偿,是老天给我的补偿。” 他忽然收回气息,隐忍而委屈。 “……你明明说过你不会抛弃我的,你是骗我的?是吗?” 元镜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面对邵云霄声泪俱下的指责。 长久的沉默。 “你——” “我爱你。” 元镜愣住了。 电话里再一次传来邵云霄冷静下来,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的声音。 “我爱你,小镜子,我好爱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对我食言了,元镜,你骗了我,你要抛弃我,你想要摆脱我了是吗?” 他说。 “我记住了。” “元镜,我永远、永远地记住了。” * “叮铃铃——叮铃铃——” 闹钟的声音终止了元镜乱七八糟的梦境。 她迷迷糊糊地起床,坐在床边发了好久的呆才从刚才连不成一条故事线的梦里回过神来。 梦里有幼时面目模糊的父母、早已十几年不见的老同学、昨天路上偶然遇见的路人、笑意盈盈的章柏玉、好久未联系的邵云霄。 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飘渺音乐,还有朦朦胧胧的一点亮光。 然而醒来以后,大亮的天光驱散了朦胧难言的梦,一切都晾在了白日之下,恍如隔世。 元镜拎着梳子梳发尾,一边哼歌一边在屋子里轻盈地转悠。 还是当骗子好,当骗子只欠钱,不欠感情。 白天工作的时候,她收到了章柏玉的消息。昨天见面时欲言又止不知在想什么,今天联系她的时候却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只问了她一句吃没吃午饭。 自从没了魏致,章柏玉便几乎占据了元镜的整个生活。 元镜最开始其实并没对他有什么别的心思,他又聪明又有阅历,元镜其实是比较尊敬他的。但人和人走得太近了,就会容易经常遇到社交距离骤然抽空的时刻 尤其是在章柏玉这种人精刻意纵容的情况之下。 他跟魏致一样条件好,却又比魏致要更加成熟,更比他懂得哄元镜开心。元镜当初扛不住魏致的示好,现在就更扛不住章柏玉的。于是元镜和他的关系就逐渐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今天这样。 只是元镜怎么想怎么觉得昨天见面的时候章柏玉的表现很奇怪,总是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可能他真的见过自己之后就后悔了? 元镜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随手回复了章柏玉两句,就继续工作了。 晚上回家,元镜早已经疲惫不堪。她先用蓝牙音箱放了个音乐,给自己提一提精神,然后才开始一边跟小狗絮叨今天发生的事,一边帮小狗清洗、排泄。 这是一只浑身毛色灰白杂乱的串串小狗,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 元镜捡到小狗的时候,他的年纪就已经比较大了。加上后肢残疾,他几乎就没什么动弹的欲望。 但奇怪的是,这样一只老狗,却在最初与元镜相遇的时候拥有一个非常凶恶的名声。据说当时小区里任何人靠近他所在的角落,都会被他龇牙咧嘴地怒吼着威胁走。久而久之,大家担心这只流浪狗有狂犬病咬人,已经有不少人打电话跟物业举报过了。 元镜搬来的时候物业已经准备捉捕这只狗了。不过在那之前,元镜先把他捡走了。 当时,物业向她了解情况的时候还奇怪地问她怎么驯服的这只凶狗。 元镜茫茫然道:“啊?驯?” 她回忆起早晨上班路过小区楼下看到的这只小狗,一动不动地趴在草地里将脑袋搁在爪子上。在她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这只狗忽然一个激灵地支起脑袋,苍老的耳朵又像年轻时那样竖起,眼睛露出久违的敏锐。 元镜蹲下去摸了摸他,他就忽然像是激动得不行了一样喷气吐舌头。只是尾巴失去知觉没法摇动,只有上半身笨拙滑稽地在动。 小狗会有这样奇怪的眼神吗? 元镜只疑惑了一秒,就把它带走看了医生。 “没有,他挺听话的。” 她向物业解释。 物业当时疑惑地挠了挠脑袋。 “狗宝,你说,妈妈什么时候才能赚大钱啊?” 又到了洗澡的时间了。 元镜蹲在卫生间的地上,逗一天没见到她的小狗玩。她的耳边听着激烈躁动的音乐,眼睛却空空地望着前方。 “哎,我跟你说,幸亏你是狗,不是人。要不然当人在家外面的世界里混,肯定为难死你了。你看窗外,是不是觉得外面又大又空?吓人吧?还是家里好,是吧?” 她无聊地自言自语,总算觉得劳累一天之后有了点喘息的空间。小狗黏人地舔她的手表示思念,样子又乖又可爱。 元镜正心软,可下一秒,悄无声息地,面前刚刚清洗好的小狗就忽而控制不住地再次失禁。 元镜清洗的手僵硬地停住了,呆呆地看着面前刚清理好就再次蔓延的狼藉。 狗宝舔手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回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元镜。 一直吐着的舌头收回去了。 元镜没说话,他就也没有任何动静。半天,元镜才发现他在用前爪刨地。 “不要抓瓷砖!” 瓷砖抓坏了是要赔的。 她有些没耐心了,生气地吼。 狗宝立刻停下来了,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看着她。 她看着地上白色泡沫被爪子划出来的方向,忽然灵光一现,意识到刚才狗宝不是在刨瓷砖,他只是在试图将脏污用爪子推到地漏处。 狗宝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安静地低着头,依旧耐心地等待主人的命令。 半天,雕塑一样的元镜才动了动。她脱掉手套,用赤裸的双手轻轻碰了碰狗宝的身体。 温热的,属于一条生命的身体。 一条完全可以信任的、具备绝对爱与忠诚的生命。 元镜觉得她能碰到带有温度、流淌血液的血管。那种温度瞬间将她安抚了下来。 “狗宝。” 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没事,再收拾就好了,没事啊。” 蓝牙音箱里的音乐停下来了。停顿了半秒钟之后,一阵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元镜回过神来,这才摘掉手套,擦了擦手,拿起手机便看到了屏幕上“章柏玉”三个字。 她接起电话,还来不及说一句“喂”,对面章柏玉的声音就抢先传了过来。 “镜镜,我考虑了一整天,但还是没忍住想要直接问你。” 问? 问什么? 他不是没看上自己吗? 章柏玉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邵云霄……是你的什么人?” 第7章 爱情骗子(7) 邵云霄。 章柏玉最近一提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头疼。 因为这个疯狗一样的人忽然从游戏账号里找到了他,莫名其妙骂了他一顿,用词还不是很客气,把他骂得一头雾水。 如果不是自己回想起来这个人的游戏账号曾经闪现出现在自己和元镜的游戏房间里,如果不是这个人用词过于醋意大发,他还真不会把自己挨骂的原因与元镜联系在一起。 他警惕地问这条疯狗:“你认识元镜吗?” 一句话,这条狂吠的疯狗竟忽然神奇地闭上了嘴。 下一秒,他就消失了,章柏玉怎么追问也再没有了回复。 他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了不对劲,瞬间把面前的人与之前遇见过的魏致划分为同一种人。 ——情敌。 连元镜都不知道,他其实认识魏致。 当时,元镜跟他聊起魏致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他们之间不一般的关系,更苦恼于元镜谈起这件事时坦然的语气——这意味着元镜对他完全没有暧昧之意,连自己的感情生活都愿意讲给他听。 而这个魏致,却明显比自己前进得多得多。 章柏玉瞬间升起了危机感。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却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耍起小孩子手段,一面别有用意地劝元镜跟魏致闹掰,一面在元镜的游戏账号动态评论里仔细搜寻。排除了一圈,还真让他找到了魏致。 覆水难收,纵使知道自己有点不受控,但他也没有停下。 他特意去加了魏致,以一个陌生网友的身份跟他打了几局游戏,拉近了关系。 他做这些不为别的,只为了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结果让他很满意,魏致此人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孩,能跟元镜玩得来不过是仗着年纪小,天真烂漫。 元镜跟他不一样,她表面上看上去活泼幼稚,但实际上并不比自己对生活、对生命的理解更弱,也并不比自己的脊梁骨更软。元镜内在要比这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子成熟,他绝对满足不了元镜的长期内在需求。 也不够聪明,难以在一两句话以内参透元镜话里真实的意图。 所以他提醒元镜用她最在乎的事情去试探魏致,那个懵懵懂懂只有满腔爱意的小子百分之百回答错误。 于是他兵不血刃地解决了魏致,也成功让元镜越来越信赖他。他用手中喷香的小蛋糕诱惑小元镜一步步蹦蹦跳跳朝他怀里靠过来,一切进展顺利。 直到这个邵云霄的出现。 元镜总是不够自信,章柏玉费尽力气才成功说服元镜在现实里与自己见面,正高兴着呢,没想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跳出来就劈头盖脸朝他大骂一顿。 他立即威胁这个人说再不回复他,他就要把这件事告诉元镜。 这话十分奏效,对面立即活了过来,冷嘲热讽地给他发了个表情。 于是,章柏玉从他口中知道了他是谁。 邵云霄对他态度非常不好,不管章柏玉怎么冷静客气地措辞,邵云霄的回答都夹枪带棒地攻击他。 唯独在涉及到元镜的时候,邵云霄非常沉默。 但章柏玉还是能一下子猜到眼前的人跟元镜的关系。 无非又是一个魏致,还是一个没有理智见人就咬的疯狗。 章柏玉冷笑着问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别人不喜欢你你就这样撒泼吗?你觉得这有用吗?” 瞬间,邵云霄就狂怒道:“你闭嘴!” 章柏玉无奈道:“朋友,你别激动。” 他这副态度似乎让邵云霄气极了。对面安静了几秒,忽然发来一句话:“你不用这么得意,你以为她有多在意你吗?” 章柏玉皱眉,问:“这是什么意思?” 邵云霄:“你也不过是她养的一条鱼,你以为你是谁?” 章柏玉略一思索,并没有立即被激怒。 “元镜某些前任的事情我当然了解,不用你来挑拨离间。” “前任?” “对。我猜你也是其中之一吧?” 邵云霄讽刺道:“我?我不是。” 章柏玉笑道:“你连前任都不是,就这么嚣张?” 邵云霄:“不,我跟她的事情你根本不知道,你也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她根本没打算跟你认真就行了。” 章柏玉:“那么同样的话我回赠给你,我们的事情你也无权评价。” “是吗?” 下一秒,邵云霄忽然给他转发来好几个账号。 章柏玉疑惑地问:“这都是谁?” 邵云霄:“跟你一样,鱼。” “什么?” “你大可以自己去看,这几个人是动态里转发过元镜照片的人……哦对,你没见过她,对吧?她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条很特殊的手编红绳,挂着一个桃木剑小挂饰。” 章柏玉怀疑地点进去一个账号。 邵云霄继续说:“你自己去看看他们的互动,很暧昧,对吗?甚至有一个就在前天,那时候你跟元镜在做什么?聊天?可是她也只是把你当作其中一个消遣而已。这些还是我能找到的,没在动态里留下过痕迹的又有多少呢?你真以为你有多特殊吗?” 章柏玉一一看过,心下一沉。 他当然可以接受元镜在他之前有过谁,但是他从未想过元镜在和他接近于确定恋爱关系的档口仍然与其他人保持颇为暧昧的联系。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仍然道:“朋友而已,也很正常。” 邵云霄冷笑道:“你愿意这么想也行。” 那天晚上,章柏玉失眠了很久。 是的,就算那些动态互动可以勉强说是朋友之间的来往,可元镜平时遮遮掩掩的作风确是实实在在的。他们经常打电话,生活交融深了,总有蛛丝马迹可以察觉。 章柏玉其实内心是倾向于相信这个邵云霄的。 但他只要一想起这一个多月以来与自己相处的元镜,积极、乐观、单纯、可爱……她在他心里是绝对干净的,只要一想到就会心底发软的干净。 他觉得自己认识的小元镜跟邵云霄口中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 他一定是搞错了。 章柏玉怀着复杂的心思睡去,第二天如常起床上班,如常收拾自己,如常在中午时赴约去见元镜。 其实在餐厅门口,元镜主动拉住他的的那一瞬间,章柏玉心里的天平就瞬间倾斜了。 她跟他想象的差不多,看着年纪不大,有些瘦小,眼睛动得很活跃,头发短短的盖到下巴,带点羊毛卷。 尚未经世事又很有生命力的小姑娘。 章柏玉此时莫名肯定,邵云霄一定是因为妒忌在胡说八道。 他一点一点顺着元镜的眼睛、鼻子向下看去,直到他看到元镜手腕上十分眼熟的红绳手链时,目光才定住。 此时,初初见面的欣喜浪潮褪去,章柏玉的理智开始回笼。 他回想起邵云霄,回想起魏致,回想起自己看过的账号动态,又回想起与元镜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怎么会呢? 章柏玉盯着地面,胸口燃起一瞬间的怒火和委屈,可是这点怒火在抬头看见元镜无辜瞪大的双眼时却如同被浇了冷水一样熄灭了下去。 她会这样对他吗?她难道并不是真心喜欢他的吗?他只是一个消遣?这就是她为什么迟迟不愿意跟他见面的原因? 一个个问题从章柏玉的脑袋里冒了出来,但都苦涩地抵在喉头问不出口。 似乎因为他的沉默,让元镜无措地拽着他的衣角看着他,好像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的孩子。 章柏玉瞬间有种冲动—— 算了吧。 他动了动喉结。 她年纪小,正是爱玩的年纪,要不然怎么会跟魏致那种小屁孩玩到一起去呢?她未必真跟别人有什么,只不过是小孩子心性,何必苛责呢? 章柏玉强迫自己勾起嘴角,忘却昨晚邵云霄的话,对面前的元镜道:“先进去吧,不要站在外面晒着。” 再等等,等他想清楚一点再说吧。 第8章 爱情骗子(8) “谁、谁?” 骤然从章柏玉的口中听见“邵云霄”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元镜几乎有种耳朵错位了的荒唐之感。 “邵、云、霄。直上云霄的云霄。” 章柏玉的语气非常诚恳,恰当地配有一丝焦急、气愤和隐忍,欲言又止,非常准确地引起了元镜不好的猜测—— 好久不见的邵云霄怎么会忽然冒出来?他怎么会跟八竿子打不着的章柏玉扯上关系?莫非他去找章柏玉的麻烦了?他们说了什么?章柏玉怎么会是这个态度? 章柏玉昨天跟自己说“要仔细思考一下”,就是指这件事吗? 不是因为没看上自己吗? 那她宁愿是因为没看上自己。 一股心虚害怕的热气涌上头颅,将元镜的脸瞬间熏红。但随即她就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就算邵云霄曾经跟自己关系不一般,现在一切也早都过去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他与章柏玉有了接触,自己都没必要这么慌张。 毕竟又不是捉奸现场。 于是,她肃清嗓子,佯作镇定地问:“啊?啊……认识,以前认识,怎么了?他找你干什么?” 咚,咚。 是元镜压抑的心跳声。她凝神静听章柏玉的答复。 只听电话那头的章柏玉沉默了一段时间,忽然好似非常为难地叹了口气。 “镜镜,既然你们确实认识,那……那我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元镜听得着急,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章柏玉:“算了,我不想做挑拨你和你朋友之间关系的小人。大概我今天就不该打这个电话——” “别,”元镜立即打断了他,“你直说。” 章柏玉:“嗯……其实事情很简单。你们之间究竟有过什么经历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大概一直都很关注你,你的动态行踪、你的交际网、你的活动轨迹……所以,他通过你的账号找到了我,一上来就对我说了一些不太友好的话。” “不太友好?比如呢?” 章柏玉犹犹豫豫一阵推脱。 元镜着急,“你快说呀!” “比如……他说你对我不是认真的,你有别的喜欢的人,还给我看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截图。” 元镜一下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什么?” 章柏玉却十分平静,娓娓道来:“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很善于言辞的人,更何况这个人话里话外似乎跟你很熟。我不敢确定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该不该信。我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直接来问你——毕竟,我还是相信你,应该听你来告诉我真假,你说对吗?” 元镜对邵云霄到底揭了她多少老底根本没数,又不敢细问,只觉血气上涌,答应道:“对……” “那么,镜镜,我要问一个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了。” 章柏玉停顿片刻,轻声问道:“在你心里,我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安静。 元镜觉得面前的空间骤然压缩,仿佛能将自己完全裹住。还是狗宝一点不满意的哼唧声才让她从臆想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啊、啊?” 章柏玉反问:“怎么?很难回答吗?” 今天晚上他的这一通电话,从头到尾都如同一场排练好的个人话剧,起承转合衔接顺畅,直把元镜这个突然被拉上台互动的观众唬得一愣一愣的,被他牵着鼻子晕晕乎乎地往前走。 但这句话,明明章柏玉的语气未变,但就是莫名让人觉得今晚他说的如此之多的话里,只有这一句话是实打实发自肺腑的,是他真正想问的,是利剑拨刃、箭簇振羽的。 他平时看似温柔可亲,看似被元镜调侃、欺负,实际上连元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潜意识里其实是有点害怕他的。 不是瑟瑟发抖的恐惧,而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敬畏。 所以她下意识收回了触角,磕磕绊绊道:“我、我觉得……” 章柏玉:“觉得什么?” 瞬间,元镜自我保护的本能驱散了一切念头。她斟酌词句但颇为顺畅地说:“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很特殊,很不一样。” 章柏玉追着问:“怎么个特殊法?” “就是……很契合,很宁静,很愉快。我觉得我很喜欢跟你待在一起。” “我也是。” 章柏玉柔声道。 “我也很喜欢跟你待在一块。” 元镜已经把自己脑子里能想到的溢美之词都用光了。明明没说几句话,但她现在就是觉得口干舌燥,所以停顿了一下。 章柏玉又道:“你说我们是特别的。这倒是让我想起了你那位姓邵的朋友前天跟我说的话。” 本以为已经摆平一切的元镜心又提了起来。 “他说,他跟你之间的事情我永远都理解不了,他说你们是不一样的。镜镜,我不是告状的意思。他还有更多难听的脏话,但我觉得这些脏话加起来都没有这句话对我来说重要。” 章柏玉停下来,叹了口气。 “我坦诚地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非常妒忌。因为你对我来说也是特殊的,是独一无二的,而现在有个人突然冲出来说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普通人,他才是谁也代替不了的人。我想,谁都会接受不了的。你能理解吗?” 元镜恍恍惚惚接道:“能……的。” 章柏玉:“其实你也发觉了,我这两天状态一直不对,就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 元镜回忆起了线下见面时章柏玉总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所以,镜镜,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之间的特殊到底有多特殊?能盖过其他人吗?我指的是其他任何人,不管是曾经的还是现在的。” 短短的几秒钟,容不得元镜做深入的思考,她不论真假一口应下, “当然!我们……我们非常特殊。” “……真的吗?” “真的,全都是真的。” 元镜回答得十分肯定,就差给他看看自己是怎么点头的了。可耳边的章柏玉不知为何却沉默了许久。 仿佛一个世纪过去了,元镜才听到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好,”章柏玉说,“你说我就信。” 元镜也不知道他这是信了还是没信,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强调道:“我说的真的是真的。” “知道了。不着急,我们来日方长,好吗?” * 失望。 空余失望。 挂掉电话后,章柏玉忽地脑子里一片宁静,似乎想了很多,但都连不成一句连贯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灯光照耀下明亮白净的墙和靠墙桌上摆着的一本书。 那是一本诗集。 章柏玉混乱的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起头的头绪,正是由这本诗集得到的启发。 那是他爸亲笔誊写、亲手制作成册的原创诗集,二王行书,行云流水。 他爸并不是什么大文豪,更因多年从政磨平了锐气与才华,笔下文字难说有多么出彩,但他对这本诗集十分自豪。 只因这里面都是他爸写给他妈酸溜溜的情诗。 章柏玉从小生活在一个富足安康的家庭,母亲是书香门第大学教授,父亲是本市副厅级干部。 他的父母相识相恋于大学,彼此都是对方的初恋。结婚到现在三十来年,白发已生,容颜变老,但感情一如当年。 那一辈的长辈保留了一些早年文化人的气质,说话做事拿腔拿调的。是以章柏玉没少见他爸在家里沐浴早晨的阳光声情并茂地给他妈朗诵情诗、散文,更没少见他们俩在傍晚趁着黄昏未歇听音乐跳双人舞。 他们经常翻来覆去地给章柏玉讲他们恋爱时的那点事,听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但他虽听腻了,心里却想,爱情就应该是这样的。 一切条条框框都是烟雾弹,重要的是灵魂与灵魂之间的相互欣赏、瞬间契合。 白发如新,倾盖如故,但求知己,从一而终。 他不会,也不想接受一段比他父母之间爱情虚假半分的感情。 想到这里,章柏玉哼着的歌停顿了下。 但是元镜在骗他。 他没有他爸的好运气,他喜欢的人在骗他、玩弄他。 元镜根本不会撒谎,就算会也完全瞒不过他。她大概与那个邵云霄确实有过一段纠缠不清的关系—— 这是过去式,章柏玉哪怕心中略有吃醋也不会真的追究。但邵云霄说元镜在跟自己暧昧的同时还同时跟很多男的暧昧……本来章柏玉还很犹豫要不要相信他,但今天这通电话几乎能够印证,这个邵云霄大概率没有撒谎。 因为元镜连一句正面回应他感情的话都说不出来,吞吞吐吐,态度躲闪。 她真的在玩弄他吗?那他们之间这么久以来谈天说地,以心换心,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以为是知己相遇、一见如故,难道事实上她同时也在跟其他人这样相处吗? 感情还能这么谈吗?世界上怎么还能有这种谈法呢? 章柏玉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元镜明明不像是会玩弄别人感情的人,她纯真可爱,聪明好学,平时在电话里叽叽喳喳像学生一样向他提问的时候,简直像是再伶俐不过的一只小雏鸟。 愤怒、委屈、不舍、酸涩交替上演,一阵一阵犹如洪水轮番涌上堤坝。看似平静的章柏玉只觉得刚才自己的内心好像气势汹汹地打过了一仗。 片刻,尘埃落定。 章柏玉知道人是多面的,但他从未想过自诩理智的自己有一天会明知身在庐山不知真面目,却还是不忍跃出山坳去认清全貌。元镜的正反两面相差太大,简单的正负相抵根本无法描述他此时五味杂陈的感受。 于是,一团乱麻到最后,他只能无奈而疲惫地认清了一个事实—— 他还是舍不得。 第9章 爱情骗子(9) 挂掉电话后,元镜长长地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她最怕自己的那点小把柄被别人抓住,到时当面对峙就会难堪到无法收场。 幸好这次只是很久不联系的邵云霄冒出来捣乱,要是别的什么正在联系的列表好友找上章柏玉,那她今天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元镜一边给狗宝洗澡一边在心里偷偷庆幸。 还好她反应快,骗过去了。 嘿嘿。 不过,今晚听章柏玉的口风,自己之前好像误会他了,他似乎还是喜欢自己的。这倒是出乎元镜的意料。 这也算是一件好事,毕竟元镜真的挺喜欢章柏玉的。他长得帅有才华有素质有见识,最重要的是还很喜欢自己。 她就享受别人喜欢自己的感觉。 自此以后,章柏玉似乎完全恢复了原状,依旧对元镜和风细雨,无所不应。元镜观察了一段时间,便彻底放下了戒心。 只是他这边糊弄过去了,另一边却还留着一个巨大的隐患。 邵云霄。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联系了,元镜也没想到自己再次与邵云霄有所交集,是在这种情况下。 其实那天邵云霄在电话里用那种决绝的语气说着“我爱你”,她并不是完全不动容,甚至还产生过主动去找他和好的冲动。 但这只是一种回光返照式的冲动,不过片刻就消失殆尽。 因为元镜既喜欢又害怕邵云霄。 她最开始认识邵云霄的时候,觉得他只是个好看又聪明的洋娃娃。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又觉得邵云霄其实像是永夜里的一抹极光,明明如此绚烂却总是差那么一点运气,因而只能无奈地埋没在黑暗里。 漂亮,敏感,脆弱,极端,洞若观火但慧极反伤。 元镜是一个喜欢被爱着的人,无论对方是谁。邵云霄那种救命稻草一般狂热而绝望的爱让她非常喜欢。但另一方面,她也知道,如此不健康的感情注定走不远。要么把邵云霄整个人做成燃料烧尽,要么拖着自己一起变成疯子。 所以她喜欢邵云霄,又害怕邵云霄。 其实她并非对邵云霄的近况完全一无所知。前段时间,她还看到了邵云霄官方工作账号下发的广告。那是一个运动服品牌的广告,他是模特之一,样子看着帅极了。 他似乎过得也不错。 元镜焦躁地咬着指甲,盯着屏幕上邵云霄的联系方式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迈出这一步。 算了,还是不要去招惹他了。 她心一横把邵云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还得叫章柏玉跟自己一起把他拉黑。还好他明显信任自己更多一些。 章柏玉虽说再没提过邵云霄的事,但他似乎也埋下了个芥蒂。有时元镜随口提起某个朋友云云,他一改往日全然信任的态度,也学会多问一嘴她这个朋友是谁、是男是女了。 元镜心里知道这是为什么,因此没有吭声。 白天工作差几分钟快要下班的时候,元镜一边忙在手机上回复消息。奶茶店里就坐着难得有半天假期跨越大半个城市过来看她的章柏玉。 他点了东西却并不喝,只是歪头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街道,长腿塞在小圆桌下难以伸展,姿态颇为滑稽。 店长就在旁边看着,所以元镜不方便跟他有什么交流,只等一会下班再说。 没想到就是偷偷回复消息的这几秒,半天不做声的章柏玉忽然后脑勺长眼睛了一样精准看了过来,注视着元镜。 元镜本还无所觉,随后才渐渐察觉出了空气中一点尴尬的意味。 章柏玉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冲她微微一笑,摘下眼镜不紧不慢地擦了擦。 元镜趴在柜台后,用店内立牌挡住自己,悄悄躲起来。 下班后,她状似无事,一边招呼章柏玉走,一边自觉高明地念叨道:“好累啊。一想到过两天还要坐高铁,就更累了。” 章柏玉迟疑片刻。 “高铁?你要出门吗?” 元镜自然而然道:“是啊。我老家有事,叫我回去。刚才还一直催我呢,烦死了。” “这样啊。” 元镜侧面观察着章柏玉,却发现他好像并不是很在意自己故意给出的解释,只是不咸不淡道:“那走的时候我去送你,什么时候回来也告诉我一声。” “好。” 元镜对他说的并不是谎话。刚才她确实一直在跟她妈发消息。过两天就是老家县城的祭神节了,按照传统来说,几乎家家都要出钱办祭祀礼,年轻一辈子女也要回家里来跟长辈一起祭拜。 拜神、看戏、游街、庙会……古老淳朴的习俗在元镜小时候也留下了印象。只不过后来父母离异,家庭变故,自己小小年纪也跟着辗转他乡,于是这些红灯笼青瓦片的记忆也跟着染上了斑斑锈迹。 她已经两三年没回家乡过节过年了。这也是今年她妈妈借过节的理由多次劝说她回家的原因。 她们老家信娘娘神,重宗族观念。去年爷爷去世家里叫元镜回去,彼时元镜刚毕业手头一团糟,因此找了个借口没回去。她的父母就因此颇有微词。今年她妈妈已经好几次才问她什么时候回去过节,她实在是觉得推脱不开。 但不是因为去年没回去而愧疚,只是单纯觉得人际关系上抹不开面子。 很奇怪,父母刚离婚的时候,元镜还记得自己那时伤心地撕心裂肺地哭。但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面对父母中的任何一人,她反而觉得像是在面对一个联系不多的普通亲戚,说不上有多重的感情,但也没法绝情断开,所以得时不时为了彼此的面子互相忍耐一下。 多年前涕泪横流、声带撕扯的感觉,早已陌生得像是电影里发生的事了。 她的老家离此不算太远,高铁不过一个半小时左右。这次旅程预计也只有几天,但狗宝非常需要人的照顾,一天也离不开。本来她还对此十分忧虑,犹豫着要不要拒绝她妈妈。但就在启程前一天,狗宝忽然半夜生病呕吐,去医院一查,说是感染炎症了。 凌晨两点,元镜就站在宠物医院诊室里,低头看着狗宝。湿漉漉的狗鼻子蹭着她的手背。 他这个情况,本身就大病小病不断。元镜熟门熟路地问过医生如何治疗,便将狗宝留在了医院里。 临走时,她狠狠地在狗宝脑袋上亲了一下。 他们几乎没有分别过这么长时间,希望狗宝没有离开主人的焦虑症状。等她从家里回来之后再带他去更好的医院全面检查一下。 狗宝显然已经十分熟悉宠物医院了。 他不哭不闹,只是瘫倒在台子上,像以往那样安静地看着元镜。只有在元镜离开的时候,他动了动鼻子,向前嗅闻了两下。 “不要动!” 医生阻止道。 “管子会歪。” 元镜赶紧命令:“不许动!” 狗宝不知道年轻的时候是谁驯过的,十分聪明而且听令。瞬间,他就躺了回去,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一样,一动不动。 元镜:“我马上就回来咯!” 狗宝不会说话。 他应该是明白了,所以盯着元镜看。 元镜交了费用。 这下,“照顾”狗狗的人也算是误打误撞地找到了。 只是元镜的经济状况又因此大打折扣。 穷上加穷。 章柏玉到车站送她上车后,她就一个人撑着下巴看着车窗外的高楼逐渐变成空旷的平原、翠绿的稻田、孤零零的铁皮小房子,最后,演变成半旧不新的小城市。 从城市里到老家还需要再坐一段车。 元镜背着旅行包、提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站在她妈现在住的家门口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旁边的住户家里已经传出了饭菜香味。 这是元镜的妈妈和二婚丈夫住的家,她家早就在离婚的时候卖掉做财产分割了。她妈现在的丈夫她叫刘叔,他们俩后来还生了一个妹妹,只是跟元镜不熟。 她百无聊赖地用脚跟磕脚尖,隔几秒就拍一下门板。 也不知里面的人在干什么,过了好几分钟才有人过来开门。 元镜抬起头,刚要叫出自己演练好久才能叫得出口的一句“妈”,结果在看见开门的人是谁后便急转直下,自己把话吞了回去。 眼前半边身子站在防盗门后的,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男生,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个家常跨栏背心和运动裤,胳膊肌肉都露在外面。一张脸倒是白净帅气,神情带着些少年人单纯的莽撞和冲劲。 元镜看了眼门牌号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 这是谁? 男生辨认了门口发懵的元镜许久,随后当着元镜的面,回头冲屋里边大声喊了句: “元镜姐回来了!” 第10章 爱情骗子(10) 搭着精致白蕾丝的老沙发上,一首一尾地坐着两个人,中间隔着长长的一道空气,仿佛地球的南北两极。 厨房里是一阵充满烟火气的翻炒声。元镜兀自低头看着手机,另一边坐着的贺丞权则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茶几上的手把件。 贺丞权。 一个元镜几乎都快忘了的名字。 当年她妈妈二婚的时候,元镜听说男方也是二婚,也有一个跟前妻的孩子。只不过离婚的时候孩子判给了前妻,随前妻的姓氏和户口,基本上跟他没太大关系了。 这个孩子就是贺丞权。 自从他们俩结婚后,元镜与父母的联系就都淡了,因此她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关系七扭八歪勉强联系得起来的“弟弟”,但长大之后几乎没有怎么见过。 唯一一次比较印象深刻的接触,还是在自己十岁左右的时候。那时候妈妈刚准备结婚,于是按照惯例让两家的孩子们相互见一见,认识一下。 当时元镜是个瘦小胆怯的小孩,贺丞权更是还在大字不识几个的年纪。元镜还记得那时贺丞权被他爸捏着后脖领牢牢扣在身侧,但人还不安分地想要离开这场无聊的聚会去玩玩具。 元镜小时候比较怕家长,胆子也没有现在这么大,所以妈妈让她去跟弟弟玩,她就只好忍着耐心去拉住贺丞权陌生的小手,跟他说“弟弟好”。 于是本来还一副炸毛鸭子被死死按住的贺丞权瞬间安静下来,抬头瞪着黑葡萄一样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比他高上一头的大姐姐。 然而现在,已经是贺丞权比她高一头了。 十多年过去,早已大变样了。 “小权,去,给你姐姐拿点水果。” 一道身影打破了元镜不甚清晰的回忆。她妈现任丈夫刘叔,带着套袖、围裙风风火火地从厨房出来,教训他儿子贺丞权招待元镜。 元镜客气地说“不用”,随后被刘叔拒绝。 “没事,都一家人,呵呵。小镜你坐着吧,饭菜一会就好了啊。” 他是个老电工,身材微胖,一脸憨厚,转过身去时脑后头发已经半黑半白。 元镜歪头注视着刘叔的背影,忽听身旁传来一声清脆的瓷盘撞击声。 她看过去,发现是贺丞权刚给她洗好端来的一盘提子。 “姐,你吃。” 他顺势坐在了元镜旁边。 贺丞权比元镜要小几岁,刚成年仅几个月,因为高考结束后的假期才有时间到刘叔家里来。 如果是平常,元镜估计还会因为受不了安静尴尬的气氛主动搭话聊一聊。但不知是不是回到了老家的缘故,她总觉得周围包裹着一层隔绝空气的隔膜,以至于没有足够的气力去活跃气氛。 她咬着提子,低头便见自己左腿旁边不远就并排放着贺丞权的右腿,稍有偏差即可碰触。 元镜的妈妈出去买东西了,直到晚饭前才回来。 贺丞权立即站起来颇有礼貌地喊了声“元姨”,于是许久未见她的元镜便看见一个烫着头发,满脸挂着笑意的女人进门,先答应了一句“哎”,然后才把目光放在元镜身上。 她像是不认识元镜了一样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元镜半天才站起来,别扭又低哑地喊了一句“妈”,她才忽然从梦中醒来。 “哎,哎。回来啦?” 元镜点点头。 妈妈堆满笑容,但寒暄过后也别无他话可讲。 这顿晚饭并不算愉快,多年未见,以前的种种矛盾、恩怨、不甘,都在时间的流逝之下逐渐变得不重要了。怨不重要了,就意味着爱也不重要了。于是相看唯余陌生的亲人之间,只能勉强维持那么一点体面。 或许也是因为觉得尴尬,所以饭桌上贺丞权被安排到了元镜身边坐着,隔绝了元镜和其他人的联系。 家里过节置办东西占用椅子,导致餐桌边椅子不够了。刘叔正说要去搬一把新的过来,一旁一直不做声的贺丞权却在此时站起来。 “不用。” 他从厨房找了一把放杂物用的高脚凳子,把自己原来坐着的椅子给元镜端端正正挪了过去,然后长腿一迈就坐了下来。 “姐,坐这个。” 贺丞权个头不小,屈腿坐着个小圆凳自然是不舒服。但他毫不在意地埋头扒拉饭,面前有什么便吃什么,不管吃什么都看着很香,一副特别好养活的样子。 元镜拿起筷子,看着旁边贺丞权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半天以来一直都是贺丞权一口一个“姐”地喊她,她好像几乎没有搭理过他。 不太好。 “丞权。” 贺丞权抬起头来,意外地看着元镜。 “你刚高考吧?报完大学了吗?” 刘叔见状代替他道:“报完了,哎,就在你那边。大城市嘛,好学校多。” 但贺丞权却不理会他爸,急匆匆咽下嘴里的东西,认真回答道:“早报完了,我报的理工大学,学生物工程,已经录取了。姐,你在哪工作啊?离我学校近吗?我以后能不能去找你玩啊?” 刘叔“嘶”了一声教训他:“你元镜姐工作忙,别老打扰人家!” 元镜客气道:“哦,没事。” 贺丞权却理直气壮道:“我姐还没说什么呢,您老替别人回答什么啊。” “你这孩子!” 贺丞权耸耸肩,用筷子挡脸,悄悄跟元镜说:“没事,不用理他们,我们吃完饭自己玩自己的。” 元镜对上他狡黠明亮的黑眼睛,却忽然觉得周身坚韧的膈膜忽然破了一个口子,新鲜空气的涌入总算让她舒服了些。 晚上,刘叔把贺丞权这段时间来一直住的房间收拾出来给元镜住,贺丞权则被赶去客厅睡沙发。 元镜进入了封闭的空间,总算松了口气。贺丞权看着不拘小节,但他的房间倒是挺干净的,桌上还规整地放着几本写满的旧习题册以及课外书。 她随手翻了翻,没想到在物理练习册的首页看到了几行手写的诗句。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 最后一笔潇潇洒洒拖得很长,落笔龙蛇,力透纸背。 元镜托着下巴,惊奇地领会着这小孩稚嫩又勇敢的气魄。 习题册已经翻得卷边,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字迹狂放但不乱。 好学生。 元镜没想到贺丞权长得一副体育生的样子,其实学习这么认真。 她当年就做不到这样。 元镜找时间给章柏玉打了个电话报平安。电话正通着,房间门却传来了拍门声。 “姐!元姨和我爸让我给你送牛奶!” 是贺丞权。 他的嗓门不小,以至于连电话那端的章柏玉都意外地停顿了。 “……那是谁?” 元镜来不及回答他,下意识把麦静音了,扬声喊道:“直接进吧,没锁门。” 贺丞权握着一杯热牛奶进门,见元镜的姿势小声问:“打电话呢?” 元镜点点头。 于是贺丞权动作很轻地放下牛奶就准备出去了。 元镜打开麦对电话那边的章柏玉解释道:“是我弟弟……嗯……我下个星期就回去了……” 他在关门之前好奇地多看了眼正在打电话的元镜。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左右,元镜还没醒,一阵拍门声就惊扰了她的睡意。 “姐,姐?” 外面的人连着喊了好几声元镜才睁开眼。 “姐,吃早饭了。” 元镜看着眼前陌生的天花板,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自己家了,这是她妈家。 混乱的梦境消褪。乍醒后一股无名的孤独感漫上来,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睡在小姨家的那天。那时候她拼命思念妈妈和家,现在就在妈妈身边,她却反而觉得更孤立无援。 “姐?你起来了吗?” 一道清澈昂扬的声音莽撞地闯入她的思绪。凝滞感应声而碎,元镜被拉回到了现实。 “哦!起来了。” 贺丞权隔着门道:“哦,那快点吧。今早我爸蒸了甜糯米饭,这是他最拿手的,可好吃了。姐,你得趁热尝尝。” 元镜很少见到比自己还自来熟的人。好在贺丞权没有坏心,坦荡大方,倒也不让人生厌。 “行,马上。” 元镜坐起来拍拍脑门,准备洗漱吃饭。 等她洗漱完坐在餐桌边的时候,却不见了贺丞权的影子。她好奇地问了句:“就我们三个吃吗?” 她妈回答:“小权出去晨跑了,马上就回来。” 不出两分钟,元镜就听见门口传来笑闹声和交谈声。刘叔开门把人让进来,招呼跑完步满头大汗的贺丞权赶紧洗澡吃饭。 说着,他又看见了贺丞权身后楼道里正好一道晨跑回来的朋友。那人姓何,就住在对门,也是刚高考完,从小就跟寒暑假都会过来住一段时间的贺丞权相识。 刘叔喜笑颜开道:“小何啊,刚回来?” 门外的小何跟刘叔寒暄了几句,刚准备进对门自己家,就从人缝里看见了陌生脸孔的元镜。 他怼了怼贺丞权,小声问:“这是……?” 贺丞权扭头回答:“我姐。” 小何瞪大了眼睛,“你有姐姐?什么时候?” 他梗着脑袋想要凑过来看看贺丞权的姐姐长什么样,没想到被贺丞权一巴掌扇在了后脑勺。 “看什么?不许看。” 贺丞权防贼一样防着他。小何嘟囔了几句“小气”,便回自己家去吃早饭了。贺丞权扒拉了几下刘海,一边跟刘叔说话,一边时不时看一眼元镜。 “快去洗澡吃饭,一会还要赶早去拜娘娘庙,别耽误了。” 贺丞权答应了一声,朝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门关上之后,元镜看着面前的一小碗甜香糯米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贺丞权刚才那样睫毛湿漉漉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 第11章 爱情骗子(11) 娘娘庙在临水大街之后。 每到这个时节,信众们就会共同出钱为娘娘举办盛大的祭祀典礼,为期共三天,包括娱神古戏、祈福仪式以及水陆祭拜大礼,其间光是一大桌的供品价格就在二十万以上,古城河中央的敬神画舫造价更是昂贵。 清晨,哪怕是明媚的阳光也像是蒙着一层雾气。 元镜跟着妈妈一家一起去祭拜娘娘,洗手漱口,燃香叩首,将心中的祈愿告知娘娘,再表达一下对娘娘的感激爱戴。 这样的活动,也要持续三天,且不能过午。 元镜习惯了老家的这些习俗,但其实已经没有那么深刻的信仰了,因此只当是体验民俗活动。 她与贺丞权同辈,出庙时也是一齐走的。 外面的阳光很好,带着晨间未散的清凉。庙前不远横着一条沿河而建的古街,两侧摆满了犬牙交错的小摊贩,摊子上是当季的野味果脯,各色小吃。 “现在还不是最热闹的时候。” 元镜回头,正看见特意为她弓背弯腰贴近耳侧介绍风景的贺丞权。 “等到晚上太阳落了,河两岸的灯都亮起来,岸上的摊子和河中央的画舫一起出来,那才好看呢。” “我记得,小时候见过。” 晚上的时候,一向管理严格的河面上也会允许出现民用船只和画舫。其中最大也是最漂亮的一只双层楼画舫头部载着伟岸慈爱的娘娘神像,后方是亭台楼阁,华美辉煌。 贺丞权听了元镜的话便想起个主意。 “姐,你很久没回老家过节了吧?要不我们晚上一起来河边看船吧。这个时候对神像许愿,很灵验的。” 元镜意外地看向他,“你信这个?” 贺丞权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双眼熠熠生辉。 “美好的愿景,信一信也没关系。” 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元镜不知不觉也跟着笑了。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忽然 响了。 元镜低头,发现是章柏玉打来的电话。 她侧过身去接电话。章柏玉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无非是问问她起床没有,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元镜打完电话一转头,正招呼贺丞权赶紧去找长辈们一起走,就见贺丞权背着手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的路面。 她问:“想什么呢?” “嗯?”贺丞权抬头一笑,然后才小跑过来赶上她,“姐,刚才……是你男朋友吗?” 元镜瞬间扭过头来。 “昨天那个电话,也是跟他打的吧?” 元镜仍然没有回答。 贺丞权歪着头,似笑非笑地问道:“我这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啊?” 被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小男生追问私人问题,元镜有点拉不下来脸面。她欲盖弥彰道:“小屁孩管这么多?” 贺丞权立即反驳:“谁小屁孩?我也遇见过很多跟我表白的人好吗?我不是什么都不懂!” 元镜:“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啊,我都不喜欢。再说早恋多不好。” 元镜看了看他的脸和体格,判断确实是学生时代会非常受欢迎的类型。于是,从来没有在现实里如此受欢迎过的元镜颇有些嫉妒地叹了口气。 “行了,快走吧。” 但身后的贺丞权还在好奇地追问:“姐,谈恋爱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啊?好玩吗?我都没喜欢过别人,你给我讲讲呗。” 元镜理都不理他。 “快点,再晚你爸该骂你了。” * 元镜的妈妈二婚后跟刘叔生了个女儿,今年还在上中学。因为刚升初三课程紧张,所以暑假也在补习班上学,过两天才能回家。 说起来奇怪,元镜跟父母的关系渐行渐远,但反而还挺喜欢这个同母异父的小妹妹。虽然她们相见的次数不多,但基本上相处还算不错。这次回来,她还特意给小妹妹买了新衣服。 贺丞权看见了给妹妹买的礼物,比划了半天郁闷地问元镜:“我没有礼物吗?” 元镜:“我事先也不知道你在这啊。” 他泄气地一屁股坐下,拖长音说:“有姐姐真好——” “我也算得上是你姐啊。” “那你什么都想着那个小土匪,都不想着我。” “你多大了?还跟妹妹抢?” 贺丞权闻言瞬间跳起来,控诉道:“你是不知道,我每年过来住,还没进门她就要先缴纳我的行李箱,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我翻出来。切好的水果她全抢走,掉地上的倒是装模作样孝敬给我吃。整个一不讲理的土匪头子。” 元镜没说话。 贺丞权:“我可不想要妹妹,我想要姐姐。” 他虽这样说,但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厌恶的,只是一种家人之间无可奈何的抱怨。元镜不擅长这类话题,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贺丞权也是话多的人,和元镜熟了之后就可以滔滔不绝地说话,甚至连回应都不需要。 他讲的家庭琐事元镜近乎全都搭不上话,实在无聊的时候,她就只能打开游戏给自己找点事做。 只是没想到,打开游戏的第一瞬间,无数加好友消息就把她吞没了。 元镜愣住了,一封封着邮箱里来自同一个陌生账号的申请。 “我能和你聊聊吗?” “我们就算不说话你也从不会这样拉黑我,这次是因为那个男的吗?” “小镜子,我不会烦你的,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在。我不能失去所有可能联系到你的方式。” “对不起,对不起我那天犯病了,精神有问题,原谅我。” “你讨厌我吗?你不要讨厌我,你不如弄死我。” “好,你真狠。你讨厌我吧,就这样吧。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不,你先不要放弃我。我已经在努力了。我会比他做得更好的,我保证。我保证,好吗小镜子?好吗?好吗?好不好?” 虽然账号是从未见过的,但元镜一眼猜到了这是谁。 满屏的申请邮件挤满了视线。元镜犹豫了,手指悬停在手机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动作。 她的走神引起了贺丞权的注意。 他嘴里的话停了,疑惑地问元镜:“姐?怎么了?” 元镜回过神来。 “哦,没事。” 但这瞒不过贺丞权。他见元镜表情奇怪地摆弄着手机,脸上浮现出探究的神情。 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道:“姐。” 元镜头也不抬,“嗯?” 贺丞权好奇地把头凑过来,低声问道:“昨天那个跟你打电话的人,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第12章 爱情骗子(12) “什么?” 元镜终于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了。 贺丞权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你还没回答我呢,那人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元镜关掉手机,起身回房间。 “大人的事,少打听。” 贺丞权立即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念。 “你不敢说,那就八成是。姐,你怕什么啊?我就是好奇,我又不会跟别人说。” 元镜:“你跟别人说我也不怕。” 贺丞权:“那不就得了。” 元镜已经进了房间,正欲关门,贺丞权眼疾手快地抵住门板。 已经对他这副窥探隐私还十分不正经的样子烦不胜烦的元镜耐着性子问:“还有事?” “有啊,当然有。” 挤在门缝中间的贺丞权却在此时忽然收了嬉皮笑脸,正色道:“姐,以后你们关系定了也给我见见呗?我看看是不是好人。要是对你不好,你悄悄告诉我,我上去蒙头就给他揍一顿。” 元镜一愣。 贺丞权继续骄傲道:“我打人可疼了。” 半天,元镜才扒拉开他抵门的手。 “知道了,找打手少不了你。” 贺丞权嘿嘿一笑,做了个敬礼的手势。 * 门板在鼻尖前被关上了。 贺丞权也不恼,乐呵呵地扭头出门找朋友们玩。 他从小由妈妈抚养,上学也不在这边,故而本地朋友不是很多。算起来也就住在对门的何游之关系最好。 何游之跟他同一个年纪,更是同一个脾气,一个比一个能惹祸。如今终于高考结束,两个人像是刚摘了紧箍咒的孙悟空一样到处疯玩。 贺丞权叫何游之一起趁着下午凉快去打篮球,打到一半何游之忽然想起来在他家偶然看见的那位客人。 他叫了声贺丞权,问:“哎,你家来的那个女生,她真是你姐吗?” 贺丞权答应了声“啊”。 何游之又问:“表姐啊?还是什么?” 贺丞权瞥了他一眼。 “亲姐。” 何游之:“你算了吧。你有没有亲姐我还不知道?” 贺丞权一边投篮一边解释道:“元姨的女儿,怎么不算我亲姐呢?” 他得意地冲何游之笑,“我姐对我可好了,小时候她就爱带着我玩,这一片那时候都没人敢欺负我。” 何游之这回闹明白了,低头“哦”了一声。 “那下回也给我认识认识咱姐呗。” 贺丞权想都不想,“想得美。我姐,凭什么给你认识?” 何游之疑惑地“嘶”了一声。 他郑重地拍拍贺丞权的肩膀,问道:“你是不是有病啊?” 贺丞权不明就里,但还是下意识反驳:“你才有病。” 何游之:“你没病?你没病你防我防得跟小偷似的。那是你姐,又不是你老婆,我认识认识都不行?” 贺丞权当时脑内所有零件都骤然罢工了一秒,但也仅仅只是一秒而已。他恍惚间觉得何游之这句话怪怪的,让他莫名紧张。但他最终没有想明白这是为什么,于是下意识回绝:“会不会说话?” 何游之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玩笑开得不是很适当,“呸”了几声道:“我说错了我说错了。” 贺丞权顾左右而言他:“别说我姐,我得告诉我家十族以内姐姐妹妹都离你远点。” 何游之笑道:“操,我是杀人犯啊?” 这话只是事后找借口。因为不用说十族,就说近在眼前的妹妹,要是何游之愿意替他在假期照看一天,他都会感恩戴德焚香沐浴把那小祖宗请出家门。 但是,姐姐不行。 他妈妈只有他一个孩子,他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所以从小就梦想着能有兄弟姐妹跟他一起玩,最好多到组成一个“贺家军”,席卷小区所有街道,那还不帅死了? 这个愿望在他十岁左右的时候意外实现了。他爸跟元姨生的小妹妹已经长大了,可以清晰地喊出“哥哥”两个字了。当时他别提多高兴了,把自己最喜欢的零食玩具一股脑分给妹妹,兴奋得像是得了个宝贝。 然而,不消多说,他很快意识到了妹妹跟想象中的“妹妹”不是同一个物种。原来妹妹不仅会叫“哥哥”,还会大哭大闹诬告他欺负人,跟他吵架拌嘴把他气得七窍生天,抢走他的东西从来学不会平分。 于是从那时起他就想,他可再也不要当别人的哥哥了,他也想要一个哥哥或姐姐。 他想起了几年前,也是在这里,他遇见了一个会带着他一起玩的大姐姐。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元镜小时候的样貌、习惯、作态,贺丞权早已无法全然记得。他只是对比着眼前的妹妹在回忆里不断美化那个“姐姐”的形象。 所以今年夏天,他再次放假回到这个几十年如一日的小城镇,听说元姨的女儿这次也要回家来的时候,他其实是兴奋地抱着很大的期待的。他很想知道这么多年不见的这个大姐姐现在长什么样,人好不好,会不会带他出去玩。 再次见到阔别已久的元镜,这个脑海里“姐姐”的样子终于落到实处。 实话说,他最开始很失望。因为这个“大姐姐”不像他想象得那样温柔又漂亮。 她身量瘦小,长相不算出众,神态因为长途跋涉显得有些疲惫。最重要的是,她待人有种莫名的冷淡和拘谨,这让贺丞权期待已久的热情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连连碰壁的贺丞权最后也放弃了。晚上他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几本练习册落在了房间里。那都是高中时用过的,明天准备顺手卖给废品站。 于是他跟正在洗澡的元镜打了声招呼,进房间去打包旧书。谁知竟意外看到以前随手涂鸦的物理练习册首页被翻到了最上层,上面凭空多了张便利贴,清晰地写着四个大字: “字真好看!” 下面画了一张可爱的笑脸。 贺丞权瞬间扭头看向浴室。 浴室的门紧紧关着,于是贺丞权便撕下了便利贴,将旧书捆在一起扔在门口,便利贴则贴在了他现在正看的书上。 姐姐就是姐姐。 他想。 他还是喜欢有姐姐。 临走之时,他忽然听见元镜留在床边的手机响了。他下意识循声望去,看到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详情。 “镜镜,累不……” 后面的内容看不见了。发信息的人叫“章柏玉”。 男性化的名字。 是谁?是……朋友?男朋友? 贺丞权在那一瞬间忽然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往往人对于那些自己敬爱但不可亵渎的人,是不能接受他们有一丁点黑暗面或是私欲的。就像一般人亲眼看见自己长辈、老师展露常人食色性也的一面,尽管理智知道这很正常,但情感上还是忍不住会问自己: 她或者他也会有普通人的欲望? 更会忍不住想象: 她或者他的欲望得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贺丞权想, 姐姐有男朋友? 一条亲昵的短信不过寥寥几个字,却像无孔不入的风丝一样钻进了他的心底,让他不知为何怎么都不是很舒服。 他抱着旧书,拇指与食指捏着一张薄薄的便利贴。 怪事。 第13章 爱情骗子(13) 元镜把邵云霄再次联系自己的事情告诉了章柏玉。 章柏玉听完立即让她把这个账号也拉黑。 “他的状态确实不是很好,你不适合把精力放在他这样的人身上。他陷得太深,你救不了他,反而会把自己给搭进去。” 元镜仔细思考过章柏玉的建议,觉得挺有道理,于是本来为邵云霄而动摇的心思尽数溃散了。 晚上,贺丞权刚跟朋友打篮球回来,就被刘叔赶去了浴室洗掉这一身的热汗。 还没洗完,他那个狗鼻子就闻到了厨房里传来的糕点糊香。一颗湿漉漉的头颅探出来,隔着浴室门问道:“什么这么香?是不是元姨做的的花生酥?” 刘叔:“那么远也能闻见?你元姨刚做好的。” 贺丞权:“给我尝尝呗?元姨的花生酥可太好吃了。” 刘叔:“你少吃两口,这是给你妹妹放假回家预备的,你妹妹最爱吃这个。” 贺丞权不以为意,“小气,元姨肯定也做了我的那份,就你不让我吃。” 他撩开湿透的刘海,鼻尖上还在滴水,一脸不忿地对旁边的元镜道:“姐,咱们不吃他那花生酥,一会我带你去吃临水街的糍粑,然后再去看娘娘船,昂?” 元镜无意识地摆弄着右手腕上的红绳,懒洋洋道:“我不爱吃花生酥,谁跟你一样。” 贺丞权冲她扬扬下巴,“那你爱吃什么?” 元镜就搬了把椅子坐在房间门口,旁边挨着的就是浴室门。她一抬手就把贺丞权的湿脑袋推回了浴室里。 “你花钱请我吃我就都爱吃。” 贺丞权脑袋撞到门框的声音闷闷地从浴室里传出来。 “嗷!轻点,姐。” 元镜的确不爱吃花生酥,但要问她喜欢吃什么,她还真说不出来。她倒也不是嫉妒妈妈能特地为妹妹做好吃的等她回家,但是跟自己一句话都说不上,只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无聊。 不是伤心,不是惆怅,只是空白一片的无聊。 不过这点无聊很快就被驱散了。 贺丞权洗完澡头发都等不及吹干,拽着元镜就往河边跑。 时值盛夏傍晚,星夜清凉,苍翠横微的小径两侧能听到悠长的蝉鸣。两串静谧的脚步穿过小径,就是热闹繁华的临水大街。 水波潋滟,吹来阵阵凉风。元镜和贺丞权顺着河边栏杆走,脚下的砖地能看到月影投下来的粼粼波光。 “你什么时候开学?” 元镜走着走着随口问道。 贺丞权早已买了满满的零食捧在手上,供他们两个人边走边吃。 “得九月中了。” 元镜:“你大学离我还挺远的,不过你开学时候我倒是可以去接你,免得人生地不熟的。” 贺丞权嘿嘿一笑。 “我才不怕,我兴奋着呢。” 元镜忽然想起了昨天见到的那个邻居家的小何,故而问道:“你那个朋友也是刚高中毕业吗?” 贺丞权:“谁?” “就住在隔壁的那个。” 他忽地顿了一下,“哦,你说何游之啊。” 或许是何游之今天下午打篮球的时候跟他说的话太奇怪了,所以此时元镜提起他来,贺丞权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何游之满口什么“她是你姐又不是你老婆”的怪话。 越想越奇怪,好像有什么捕鱼的大网在前方张开了等着贺丞权撞进去一样。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嗯,他也刚毕业,但是跟我不是一个大学。” 贺丞权说完就埋下头去吃蜜饯了。 元镜:“哦,我还想着要是都在一块就顺便……哎,你怎么一下子吃那么多?” 贺丞权不知怎的,闷头一口塞下了好大一口蜜饯,结果把自己给齁得呛出来了。他狼狈地扶着栏杆蹲下去,元镜只好给他拍背顺气。 “这有纸,你吐出来吧。” 谁知贺丞权弓着背固执地摇头,憋得满脸通红还是咽下去了。 “这么倔呢?” 元镜看笑了,抱着膝盖蹲在他旁边乐。 贺丞权:“……我都这样了,你还笑我。” “没笑你,喝水吗?” 贺丞权仰头喝了半瓶矿泉水,缓过来之后才攥着栏杆扭过头去一直看水面。 元镜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这是不好意思了。 她惊奇于贺丞权也会不好意思,问道:“你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没怎么。哎姐你看那边,娘娘船出来了。” 元镜:“别转移话题。” 蜿蜒的河道尽头,一艘通体大红的画舫缓缓露出面目来,隐约可见船头伫立的金色雕像。岸边的许多人开始逐渐向河边靠拢。 贺丞权讪讪收回手,大狗一样趴在栏杆边,短发被风吹起一缕立在脑袋上。 元镜还想说点什么,忽听自己手机响了一声。 贺丞权也听见了,他看了眼元镜,问道:“又是你男朋友?他每天这个时候都给你发消息吗?” “谁跟你说是男朋友了,恋爱都没谈过尽在这瞎猜。” 元镜虽这么说,但也猜测是章柏玉。他应该没什么急事,所以元镜偷懒没去看信息内容。 贺丞权听她这么说,便回头一直看着她。 “我是没谈过。” 元镜“嗯”了一声。 “你谈过。” 元镜又“嗯”。 贺丞权靠过来问:“那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啊?” 元镜懒得理他,“没感觉。” “你骗人。” 贺丞权气呼呼地扭过头去。 “骗你是小狗。” “你就是小狗。” 元镜不可置信地笑了,饿虎扑食一样忽然跳起来,就着他蹲着的姿势,骑在他的后背上,双手拧住了他的耳朵。 “哎!疼!” “谁是小狗?” “疼!疼!” 贺丞权忍无可忍,一起身就顺势把元镜背在了后背上。元镜吓了一跳,整个人的姿势如同正在爬树的猴子,牢牢攀住贺丞权。 “你吓死我了!” 贺丞权委屈道:“你掐死我了。” 他说话时,胸腔在震动。 元镜一只脚踩着栏杆,一只脚跨着贺丞权的腰,骤然发现贺丞权确实很高,以至于让她有点不适应这个高度。 她刚想说点什么,贺丞权就“嘘”了一声。 “娘娘要到了。” 周围的人也自觉地安静下来。 画舫在几艘护送船只的围绕之下缓缓开向前方。神像镀金,面孔慈悲温柔。岸边信众虔诚地拜祭,向自己从小信仰的母亲神诉说这一年的辛劳和快乐。 元镜和贺丞权的姿势不雅观也不尊重,她动了动示意贺丞权把她放下来。但第一下的时候贺丞权好像没感觉一样仍然托着她的大腿。直到她开始挣扎,贺丞权才放手。 元镜站定,整理自己乱了的头发。贺丞权一直看着她,默默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身后拥挤的人群。 单薄干净的T恤衫传来洗衣液的味道。 元镜发愣,回头便对上贺丞权澄澈明亮的眼睛,画舫灯光下罕见地有些专注。 别人都在许愿,只有他莫名其妙小声喊了句“姐”。 “叮。” 又是手机信息。 元镜这次掏出手机来看,却发现发信息的根本不是章柏玉。 是宠物医院的医生。 第14章 爱情骗子(14) 贺丞权的右手手腕上也有一串跟元镜差不多的红线绳。 这是这一方地域通用的传统习俗,一般在孩子满月的时候,要由母亲去庙里念经祈福得来红线绳,回家按特别的编制方法编给孩子。这样孩子一世戴着就可以祛邪迎福,长命百岁。 元镜摸着自己的红手绳,缓慢地想。 她的母亲在二十几年前在笃信的神像面前下跪祈福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那时她很年轻,初为人母,或许还没反应过来,或许欣喜惊奇满心挂念,又或许暗自抱怨多一个孩子给自己带来了诸多活计。 有切骨削肉的爱意,也有凌杂米盐的烦恼。 但总归,二十年前,这座古老简朴承载了无数父老乡亲一生起承转合的娘娘庙,曾经接待过一个平凡普通的女性。 她满怀好意地为一种绵延广博的爱做天真的祈祷。 祈祷一个得到她的爱的孩子“长命百岁”。 “姐?姐?你在听我说话吗?” 贺丞权弯腰低声对元镜耳语了一通,但元镜丝毫没有反应。她只是低头在跟什么人敲文字,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 “咔嚓。” 元镜发送了给宠物医生的最后一句话,关闭了屏幕。 贺丞权瞥了一眼,酸溜溜道:“就那么难舍难分?出来玩还一直发消息。” 元镜此刻却懒得解开他的误会,只是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然后看着神像画舫的船尾迤逦而去。 贺丞权依旧不依不饶地问:“你们就这么好?” 他说话时神情有些不忿,带着坦率单纯的孩子气。 “干嘛不理我?你说话啊。” 元镜问他:“说什么呀。” “说说你都跟他聊什么啊?” 贺丞权的右手就搭在石雕栏杆上,手臂清瘦修长,因为骨架比较大所以腕骨上的凸出很明显。 元镜低头盯着他的手,忽然伸手像是摸羽毛一样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手腕上的红线绳。 这让贺丞权窘迫地想躲,但又觉得没面子,所以强撑着没动,只是手指抓栏杆的力道更大了,手背脉络分明。 “……你摸我干什么?” 他眼神躲闪,垂下去的睫毛长得不像话。 元镜不得不解释道:“我碰的是你的手绳。” “但你还是摸我了。” 贺丞权与她并排而立。 “都没有女生碰过我,我不习惯,你别摸我。” “我是你姐。” 贺丞权将下巴搁在手臂上,歪头盯着元镜瞧。 “行,姐。你是我的好姐姐。” 他的语气很奇怪。 元镜却懒得计较他这是在抽风还是在讽刺拌嘴。她看着河岸边阜盛的烟火气,看着经过身边陌生祥乐的面孔,看着静流百年的河水,看着万古长明的弯月。 “好姐姐,想什么呢?” 贺丞权碰了碰她,后又想到什么了,语气一变:“你今晚一直走神不会是在想你男朋友吧?” 他的表情说不上来有多别扭。 元镜也学他的样子趴在栏杆上,问:“贺丞权,你想过人死后会去哪吗?” 莫名其妙的一个问题,把贺丞权一下子问懵了。 “哈?这谁想过?我没有。” 他摸摸元镜的额头。 “你发烧了?” 元镜一把打掉他的手。 “我没病。我就是忽然好奇,你说,生和死的界限是什么呢?” 贺丞权一头雾水。 “是……火化炉?” 元镜笑了。 “你还别说,挺有道理的。意识飞走了,最后身体也烧完了,于是就彻底变成别的东西了。” 贺丞权:“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老说我听不懂的话?” “我养的狗死了。” 贺丞权眨眨眼,“……哦。” “就刚才的事。” 贺丞权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元镜刚才是在跟人聊她的小狗的事情。 “……哦哦。” 他竭力想像做出正常安慰人的反应,但他本人没有养过宠物,实在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姐,你现在是不是有点难过啊?” 贺丞权用臂膀虚掩住她,低头凑近她的耳边小心翼翼地问。 “要听实话吗?” “呃,行?” 元镜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年轻力量的勃动。 “我刚开始其实有点绝望。医生跟我说狗狗今晚忽然开始发烧不退,是感染导致的肾衰竭。他以前也有过发烧感染的情况,但都治过来了。这次就没治过来。” 她顿了顿。 “这次就没有。” 贺丞权没说话。 元镜说到这,自己“啧”了一声。 “我有点难过,因为这次回去家里就再也没有我的小狗了,整个世界上都再也没有我的小狗了。我这个人,能有的本来就不多,失去哪怕一点点都会显得很多。” “所以我有点生气,不,非常生气。” 她忽然停顿住了,扭头去看贺丞权。 “你是不是都没听懂?” 贺丞权老实地点头。 “听不懂也是好事,嘿嘿。” 元镜只能笑笑。 贺丞权问她:“你现在还生气吗?” 元镜摇摇头。 “不生气了。” 她转过身,看着对面建在一座起伏地势上的古朴庙宇,几乎与正对门的巨大石像对视。 那是这里的人世世代代信奉的母亲神,也留下了无数母亲众口一声“长命百岁”的祈祷。所有人都知道长命百岁是不可能的,但是大家都会这么对娘娘、对本地人共同的母亲这样讲。 生命是短暂的,爱是永恒的,活着就是在不停地创造爱。 “可能是因为这里环境太美好了,比较能抚慰人的情绪。” “哦。” 贺丞权沉默半天,忽然问道:“姐,你要不要去庙里求个香囊之类的?我看很多人都给宠物求。” 元镜摇摇头。 “不用去庙里,我已经用自己的方法给小狗求过‘长命百岁’了,他会知道的。” 贺丞权问:“什么时候?” “之前的所有时候。” “啊?” 黑黑的、湿湿的狗鼻子顶手背的感觉好像还留在手背上。元镜记不起离开之前在宠物医院里,狗宝是怎么看着她离开的了。 元镜拍拍贺丞权的脑袋,“走喽,回家了。” 她拍贺丞权脑袋的时候,手腕上红线绳拴着的桃木剑吊坠甩在了他后颈上,剑尖扎得他有点疼。 他回头去看元镜的红线绳,提醒她:“姐,你的红绳有点脏了。回家我跟元姨说一声,重新给你去求一个吧。” 元镜也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哦,没事。” 她不在意地甩甩手。 “脏到不能戴了就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贺丞权皱眉,“这怎么不重要了?” 他刚想说点什么,就忽然看见路边的灯笼洒下一片金色的光在元镜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姐,我想背你回去。” “嗯?” 元镜意外地看着他。 他期待地垂下头颅,小声恳求元镜。 “行不行?背你走回去。” 元镜觉得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跟我耍什么花样呢?” 她笑着推贺丞权偏要凑过来的脑袋,但没推动。 “没花样,我就想背你,不行么?” 元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良久才道:“那……行吧。你别半路把我摔下来就行。” “不会!” 贺丞权转过去,将宽阔健硕的脊背袒露给元镜。 他用力拍拍自己的肩背,发出闷实的声音。 “跳上来,用点劲儿。” 元镜一个助跑飞扑牢牢扒住他的脖子。 “诶嘿!” “哎哎哎,勒死了!” 贺丞权吱哇乱叫,元镜这才放松胳膊。他托着她的大腿颠了颠,“轻。” 元镜的脑袋就搁在他脑袋旁边,胳膊就绕在他的胸前。 他低头又看见了元镜的手绳。 “真不跟元姨说一声吗?” 元镜斩钉截铁地摇摇头,下巴碾磨着贺丞权的肩膀。 “不用。” 不用,因为她妈二十年前的爱已经尽到了,她也收到了。而她现在已经长到了可以自己创造爱的年纪。 先回家。 第15章 爱情骗子(15) 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清晨,公园。 贺丞权双腿叉开坐在公园椅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无聊地扔矿泉水瓶玩。喝了一半的瓶子潇洒地在半空中甩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掉下来。 “想什么呢?” 刚去路边贩售机买了瓶能量饮料的何游之一屁股坐在了晨跑休息的贺丞权身边。 贺丞权烦躁地蹙起眉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何游之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贺丞权不说话,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焦虑和躁动,明明满腹心事的样子但实际上注意力都没有办法保持集中。 他低头吐了口浑浊的气。 何游之问:“哎对了,今晚上南街娱神大戏,你那个姐姐要跟咱们一起去吗?” 贺丞权一顿,摇头道:“不了,她今晚上就走了。” “走?” 何游之惊讶道。 “这么快?这才回来几天?节还没过完呢。” “她回去有急事要处理,没办法。” 贺丞权好像不是很想继续聊这个话题,简短地解释了一下就闭上了嘴。 “哦,这么急啊。” 何游之只是随口一问。他喝了口饮料,招呼贺丞权:“走啊,接着跑?” 贺丞权点点头。 两人起身之时,正巧一对情侣经过这里。男生胳膊搭在女生的肩膀上,几乎将女生完全搂在怀里。 何游之看了一眼给让出了道。贺丞权则呆呆地盯着这对小情侣相扣的手,忽然跟触电了一样垂下眼皮。 何游之拧好瓶盖,回头找贺丞权的时候,意外地看见他跟一张绷紧的弓弦一样站在原地,肌肉僵硬得要命,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丞权?哎?你魔怔了?” 他用胳膊肘怼了怼贺丞权,却引起了贺丞权极大的反应。 “怎、怎么了?” 何游之茫然地看着他。 贺丞权瞪大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苦恼地捂住了脸。 青天白日,翠林鸟鸣,一脸坦然的何游之根本不会想到此时此刻他的好兄弟脑子里挥之不去想的是什么。 是奇妙的震颤,是难耐的悸动,不稳定地游走在灰色地带,有时纯洁高尚,有时一步不慎又会跌落进不好的念头里。 一点点兴奋的火苗就被裹挟进了巨大的茫然和自我怀疑中。 贺丞权从来没有这样过,他就像是一个没开窍过的椰子壳,自以为囫囵坚硬,刚正不阿,跟那些青春期的傻吊男生完全不一样。 实际撬开了也就是窝囊一坨。 就在几天以前,他还跟何游之一样,对看见女生就走不动道的那帮人嗤之以鼻。 但是现在,他不敢相信地意识到,自己竟然也是这么个傻吊玩意。 原来他也是那种看见女生方方面面跟自己不一样的特征就会紧张的人,被女生碰一下就会浑身战栗的人,表面纯良正直实际一秒钟会不受控地转过八百个小心思的人。 贺丞权咬着牙越跑越快,带着发泄精力的目的。 没人告诉他女生是这样的,简直像磁铁一样,像魔法一样,像怪物一样。 像漩涡一样极速吞噬他的理智,让他陷入飘飘然的快乐里,醒悟的时候又为自己这种不正直的想法而愧疚无比。 但漩涡只要再发力,他就又被抽空理智了,然后清醒后再次愧疚…… 操,又爽又难受。 贺丞权一鼓作气加速跑了几百米,直接冲刺到楼底下。身后的何游之不得不跟着加速追上来,莫名其妙问道:“你有病啊?突然加速?累死我了。” 贺丞权看了眼一脸单纯什么都不懂的何游之,欲言又止。 “小权!” 贺丞权抬头,看见楼梯口朝他招手的元姨。 “你元镜姐要走了,你来帮着搬一下行李。” 他听见“元镜姐”几个字,呆呆地“哦”了一声。 何游之探出头来,好心道:“东西多吗?不行我也来帮忙。” 贺丞权瞥了他一眼,留下一句“回去吧,用不着你”,就三步并成两步飞奔上楼了。 家里房门大敞。 元镜一个人在客厅里收拾行李箱,听见贺丞权的脚步声抬头。 “回来了?今天跑得慢啊,回来晚了,大家都吃过早饭了,你的那份在厨房留着呢。” 她忙碌地像衔枝筑巢的燕子,齐到下巴的羊毛卷短发发丝随着动作轻微跃动。 贺丞权站在门口想, 糟糕,漩涡开始发力了。 他一点点感觉到自己的魂儿越来越轻,直到元镜笑着抬手叫他过去。 “啪”。 理智断弦了。 贺丞权飞奔至元镜面前。 “什么事?” 他太高了,元镜向下摆手示意他蹲下来。 他依言弯腰。 元镜把手上的一个狗耳发箍戴在了贺丞权脑袋上,压住了他厚实的短发。 他茫然地摸了摸自己头顶。 元镜笑道:“合适。” 贺丞权问:“这哪儿来的?” “以前随手买的,因为这个耳朵做的像我家小狗的真耳朵,买完扔在行李箱里一直没拿出来。送你了。” 她这次急着赶回去就是因为她突然去世的小狗,但奇怪的是,提起小狗,她的语气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贺丞权捏着自己头上的发箍思索着。 “姐,你几点的车啊?” “嗯……还有四五个小时吧。” “哦。” 贺丞权似乎还有话想说。 元镜坐在地上收拾行李,抬头看着他眼巴巴的样子,奇怪地问:“干嘛?” 阳光透过客厅的窗子撒在中央的地板上,将元镜的轮廓都镀上金边。楼道里传来稍许嘈杂的声音,但暂时还没有人进来。 一站,一坐。 贺丞权缓慢地蹲下来凑近元镜,用一种很小、很难为情的语气,却又很确定地说:“姐,我舍不得你。” 元镜愣了一下,一扭头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不善伪装,有什么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你……你舍不得我什么?” 元镜笑了一声,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没想透。 贺丞权又靠近了些。 “你说我舍不得什么?” 他说到一半,又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一样,笨拙地比划着。 良久,他放弃了,低落道:“等你处理好你的事,我能去找你玩吗?” 元镜:“你开学还要很久呢吧?” “我就不能放假找你玩吗?还是你不方便?你家有谁啊——” 忽然,皱着眉头的贺丞权意识到了一个被他遗忘的问题。 元镜是有男朋友的。 霎那间,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泼下,贺丞权僵在了当场。 “不是这个意思。” 元镜想了想,“你想来就来吧。” 但是贺丞权没有搭话。 元镜发现了他情绪上的低落,捏了捏他的耳朵,笑着问:“干什么?还真这么舍不得我啊?你这样我都有点感动了。” 贺丞权垂头丧气的,忽然感觉自己脑袋上落下一只手,力道很轻地揉了揉。 他身形顿住了一秒。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也许是元姨要回来了。他没有什么机会了。 贺丞权心里直跳,估摸着元姨的距离,鼓起勇气忽然扑上来抱住了元镜。 元镜整个人被他罩在了怀里,严丝合缝。 “呃……” 她有点喘不上气。 抱起来好小。 贺丞权的心跳声擂鼓一般,让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高血压晕倒了,但拥抱的感觉又让他舍不得晕过去。他心虚地掩盖住自己的飘飘然,只是理直气壮道:“我会想你的,姐。” 元镜觉得他越来越粘人得过分了。 分别在即,她拍了拍贺丞权的后背。 “行了,收收吧啊,我还没死呢,不是还要找我玩吗?” “那我想想还不行?你老这么不讲理。我就是想。” 贺丞权任性地抱得更紧了,示威一样将头在元镜颈侧狠狠拱了拱。 “你是我姐,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他故意在嘴上这么抱怨,以压抑心中勃发的紧张和兴奋。 大腿都在微微颤抖。 “你才不讲理呢。” 元镜又说了什么,贺丞权都没听进去。 他沉浸在自己数值暴增的多巴胺里,直到最后元镜疑惑地提高了音量,朝大门方向问了句:“哎?那是……小何吗?” 小何? 谁? 何游之? 贺丞权猛然直起身,回头时只来得及看见门口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是见了鬼一样闪烁一下就不见了。 元镜:“那个是小何吗?我没看清。” 贺丞权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楼道,摇摇头道:“没事,他可能就是路过回家,不用管他。” 元镜:“哦。” 贺丞权没把这当作是一回事,继续放任自己沉溺在荷尔蒙构建的棉花温床里。 第16章 爱情骗子(16) 由于临时更改了行程,所以医院值班的章柏玉没能提前空出时间来接元镜。 她拎着行李连家都来不及回,第一时间去医院交涉狗宝的事情。 宠物后事的办理可以自行寻找殡葬机构,也可以由医院代为处理。自己处理也不是不行,但受限于环境法规定,在城市里总归不太方便。 元镜提着个行李箱,身后还背着个包,风尘仆仆地坐在了医院的休息室里。实习医生贴心地为她准备了纸巾和水。 但意外地,翻阅医生提供的检查报告和用药记录时、听医生讲述治疗过程并给出保险理赔建议时、观看住院期间狗宝的视频资料时,元镜都平静得要命,以至于那一沓纸巾一直都没有用到,只有那杯水用来润唇了。 “如果您选择委托我们医院来协助火化的话,可以看一下我们的服务手册。确认没问题后就可以签署确认书了。” 元镜握着笔,看着面前空白的纸张,片刻便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问:“您要制作咱们孩子的爪印陶泥纪念品吗?” 纪念? 元镜神情空白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必了。” 医生:“好。我们下个月有个纪念日活动,如果您愿意,可以携带孩子生前最喜欢的玩具来参加追思会。” 元镜拨弄着纸杯的边缘,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也不用了。” 医生沉默片刻,点点头道:“好,节哀。” “节哀”二字一出,元镜陡然觉得周身好似有什么屏障正在剥落,几秒钟之后,冰凉彻骨的海水漫过屏障吞没了她的耳鼻。 她没有选择去看狗宝的遗体,没有选择留下任何纪念品,但此时此刻,她仿佛有透视眼一样瞬间就在脑海里勾画出狗宝一动不动躺在医用垫板上的样子。 跟平常一样胖乎乎的,只是不动。 又是几秒钟之后,海水褪去。元镜坐在原位,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她动了动胳膊,好像冻僵的人在试探自己的四肢还能不能动一样。 “狗宝家长,可以了。” “哦,哦。” 元镜局促地站起来,看到了身后医生友好的笑脸。 真糟糕,又是离别。她老是遇见不完满的事情,老是遇见一次又一次的缺憾。 回家的时候,光是把行李提上楼,就费了她九牛二虎之力。 楼道里空空荡荡,故而行李箱轮子的声响便格外震耳。元镜远远便看到自己租的房子大门前隐约摆着些什么,只是楼道窗户低矮,光线不足,看得不是很清。 直到她走到近前,才看清那是一个快递盒子,体积不大,被快递员放在了门口脚垫上。 元镜疑惑地捡起来。 她记得这几天自己并没有买什么快递。 除了收件人的信息是她自己以外,快递单上的信息都是用米字省略的,看不出什么。 快递重量非常轻,元镜拆开一看,里面近乎空无一物,直到她疑惑地把盒子翻过来晃了晃,才从里面掉出一张轻飘飘的纸。 她愣了下,捡起来。 这是一张手作画,画上是铅笔素描的一颗心脏,仿佛什么医学生的解剖学作业一样,标准漂亮。 画的背面透出一点字迹。元镜翻过来,看到了一行铅笔写的字。 “祭神节快乐,祝你年年安康顺遂。” 一行普普通通的祝愿,与画的内容毫不相干。 但元镜几乎瞬间就猜到了这是谁寄来的。 同时知道她的地址以及她的老家在这个时候过祭神节这两个条件的人不多,章柏玉是一个,但他没理由送句祝福还用快递邮寄张画。 剩下的,就只有曾经无话不谈的邵云霄了。 元镜微微蹙眉,看着手中的画。 他怎么,还记得自己啊? 元镜从前并不记得邵云霄会素描,不过他很聪明,数学方面造诣很高,只是官司缠身无处施展才华。 数学都能学好的人,估计学什么都很快吧。 她好奇地碰了碰涂满铅笔痕迹的纸面,指腹沾上了一点铅迹。 或许是这几天见过的故人太多,或许是经历的离别太多,元镜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 把那个熟悉的账号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发去了一句话—— “谢谢,你也要安康[笑脸]。” * 秀场的后台化妆室,大型工业加湿器让这里的空气黏腻无比,地上盘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电线以接入卷发棒和直板夹,蜂巢一样的更衣区和长蛇一样S型排列的化妆镜将空旷的屋子分割成小块小块的贫瘠空间。候场的模特、化妆师、经纪人各自蜜蜂一样围绕着这些蜂巢“嗡嗡”地忙得团团转。 经纪人刘脉平一头热汗,一路念着“抱歉借过”挤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却在经过一个墙壁插座的时候脚下被绊了一下。 他站稳,定睛一看,才发现一个沉默的身影落拓不羁地靠着墙坐着,连衣帽盖到了眉骨,露出一张唇红齿白,漂亮精致的脸来。 这人手中捏着连着充电线的手机,衣服宽大空荡而显得身形清瘦,一腿伸直一腿屈着。 刚才就是他伸出的腿不小心绊到了刘脉平。 刘脉平看清了这人的长相,忙把手里的文件塞在腋下,蹲下来急道:“云霄!你怎么躲这来了?快,到你化妆了。” 邵云霄低着头,闻言只是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充电呢,等一下。” “等不了了!” 要不是邵云霄长得太高,刘脉平几乎要把他拎着肩膀整个薅起来。 “这次品牌秀是你的好机会,千万要给人家留下好印象。你本来就入行晚,拿到这么一个机会有多不容易你不是不知道。那天酒局上跟陈总喝酒,咱俩都喝吐了抱着电线杆睡一晚上才换来这个机会的,你忘了?” 他狠狠地推了推邵云霄的肩膀,苦口婆心道:“你条件这么好,身材也够,长相也牛,努力努力,咱能出头的。” 邵云霄垂下眼皮,最后看了一眼信号不好的情况下延迟接收到的新消息,才拔下充电线,手一撑地站起来。 “知道。” 他摘下帽子,长发散落,单边耳坠垂至肩头。 明明是如此雌雄莫辨的一张脸,偏偏配上了极为冷漠的神情以及男人中格外高大的身材,以至于冲淡了其中的柔弱感,显得凌厉而难以接近。 刘脉平即便已经认识他很久了,这一瞬间还是对他一半隐没在光影中的侧脸恍惚了一下。 “呃……行了,快去化妆。” 邵云霄反扣手机,跟在刘脉平身后往外走。 刘脉平心中急得犹如火燎,正往外挤,忽而感觉自己肩头被人拍了拍。 一回头,他看见了邵云霄浅色通透的眼睛。 笃定而平静。 “刘哥,不着急,我有数。” 刘脉平年纪比他大很多,但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自己被邵云霄一句话就奇迹地安抚了下来,自然而然地被他引导。 邵云霄轻轻地拍拍刘脉平的肩头,自己走在前面,手掌握紧了手机。 “谢谢,你也要安康[笑脸]。” 咚。 心脏以不正常的频率重重地敲击着。 邵云霄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沿着身体的经脉缓缓传向四肢末端。 是折磨他太久的思念得到回响的满足。 如果不是忍耐到极点,他不会焦虑地寄出快递去打扰元镜。 他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心的人?收到了一张栩栩如生的人体心脏素描居然还会对画背后蓄谋窥伺的鬼温柔地问好。 所以元镜上一次那么绝情地拉黑他所有账号,一定是那个姓章的男的教唆的,她不是那样的人。 一想到那个男的,邵云霄就死死抿住了嘴巴。 一股酸涩的委屈、孤独、无助病毒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他闭了闭眼,默念着“停下来停下来要开心要坚强不然就会被抛弃”,然后坚定地站在了廉价的化妆镜面前。 一股讨厌的化妆品的工业制品味道充盈了鼻腔。 他好像一出生就被人诅咒了一样,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他总要拼尽全力才能留住一点点,亲情是这样,事业是这样,爱情也是这样。 但他不会认命的。 不必刘脉平来说,他当然会出头,他会不择手段地出头。他必须比谁都拼命,才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这是他的修行,苦修。 第17章 爱情骗子(17) 贺丞权说要来找元镜玩并不是一句空话。 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星期,他就拎着背包过来兴致勃勃地给她打电话说:“姐!我到了!” 元镜的生活自从狗宝离开之后近乎一潭死水,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都没怎么意识到时间在流逝。贺丞权这么闹哄哄地闯进她的生活,反倒是让她心情好了些许。 她去接贺丞权的时候,以为他只是一个人过来适应一下生活,提前玩几天,没想到的是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他那个好朋友何游之。 他跟元镜打了个招呼:“元镜姐。” 元镜对他的印象不深,反倒是贺丞权在高铁站悄悄跟元镜解释:“他是陪我来顺便去亲戚家玩的,不用管他。” “哦。” 元镜被热情的贺丞权推着后背往前走,只来得及越过他的肩头往后看了一眼。 跟贺丞权不同,何游之并不是他那种标准帅哥的长相。何游之眼型偏长,窄内双,鼻梁过高。但他的笑容舒展自然,一笑起来双眼跟着弯,立马亮眼了不止一个度,完全是一个阳光干净带点憨直气的大男孩。 贺丞权一边跟元镜走一边回头匆匆跟他简单道别。他似乎要在这里等他的亲戚接他,所以不跟他们俩一道。 元镜一走一过匆匆跟他对视了一眼,莫名觉得有点不对劲。 因为她发现何游之似乎在跟她对视时候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躲开了。 ? 元镜还在疑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就看见摸着耳垂的何游之远远友好地冲自己一笑,丝毫没有藏着掖着的地方。 元镜也回以一笑,冲他摆了摆手。 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贺丞权是她家小辈亲戚,按理说第一次上大学投奔了她来,她应该把人安排在自己家里,带着好好玩两天。 但问题在于,她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的开间,没地方给贺丞权住。而贺丞权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当小孩看待,跟她住在同一个空间里总是不太方便。 来之前在手机上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贺丞权还十分耿直地坚持说:“我在你家住不行吗?” 元镜尽量委婉地示意他:“我家就一个房间。” 贺丞权完全没想到那去,疑问:“那我睡沙发或者简易床也行。姐你不是说你家有飘窗吗?那个也行,我不挑。” 元镜:“……” 直到贺丞权兴致勃勃地跟他妈妈讲述自己此行的游玩计划的时候,他妈妈问他怎么住到他元镜姐家里去了,他还不明所以地问:“我去那玩,不找元镜姐找谁啊?” 贺妈:“你问清楚,你元镜姐姐家里方便吗?别打扰人家人家还不好意思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 贺妈嫌弃道:“你都十八了,大小伙子单独去住人家家,你说哪不方便?” 这下子贺丞权完全明白了。 他过于兴奋而无法好好转的脑袋一下子想通了问题关窍,于是抓着手机呆呆地“哦”了一声。 贺妈问:“你可问清楚了啊,人家不是你亲姐,这么多年也跟咱们没什么联系,多少注意点。” 贺丞权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反驳了一句:“元镜姐也算我爸的闺女,怎么就多少注意点了?我好不容易有个姐你还左拦右拦的。” 贺妈:“懒得管你。” 贺丞权想通了元镜之前没说透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纠正这个错误。他只是感觉这场原本让他十分期待的旅行变了个味道,纯粹的激动开心之中掺杂了一点让人心惊肉跳的不稳定因素。 微小,但想不得,一想就打冷颤。 所以最后元镜还是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她想来想去,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毕竟是弟弟辈的,说得太透反而彼此尴尬。全然当作不知,大大方方当成真亲人相处其实根本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她租的房子户型虽然不大,但有一个挺漂亮挺舒服的飘窗,挺窄的但是长度还行。元镜喜欢在这窝着打游戏,所以在上面铺了层软乎乎的垫子。这下贺丞权不论是在飘窗上乘凉睡还是在地上打地铺都有床垫了。 省得再买。 元镜很满意。 自己小小的家里忽然塞进另外一个人,个头还不算小,元镜着实感觉到了局促。但一对上贺丞权那种全然澄澈明亮的目光,她就很快抛却了异样感。 “先歇会,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 元镜坐在床上,熟稔地踢了踢贺丞权的小腿。 贺丞权扔下包,一屁股坐在窗边的榻榻米上,闻言蚯蚓一样用双腿拱到了元镜面前,下巴搁在手掌上。 “姐。” “嗯?” 元镜看向他。 “你家就你一个人住啊?” 元镜疑惑,“不然还能有谁?” 贺丞权迟疑道:“你……男朋友不来跟你在一块吗?” 他问出这句话,元镜才意识到之前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误会没有解开。她本想直接说章柏玉目前为止还算不上是她的正牌男朋友,顶多算是个暧昧对象,但转念一想,没必要跟贺丞权说这么多。 “什么啊,我这一般没别人来。” 贺丞权若有所思地摸着嘴唇。 “……他不来啊?” 元镜无聊地翘着小腿。 “他来干嘛?我一个人清静着呢。” 贺丞权笑了,“你们感情怎么感觉不太亲啊?” 他坐得太近了,元镜稍一抬腿就能踹到他的肩膀和胸口。 “编排我呢?我是你姐。” 贺丞权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盯着元镜直傻笑。 元镜懒得看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他:“哎,你那个朋友,何游之。” “嗯?怎么了?” “他是不是性格挺害羞的啊?” 贺丞权瞪大了眼睛,“他?害羞?哼哼,得了吧!” 他仿佛听见了一个巨大的笑话,但元镜奇怪道:“是吗?我怎么感觉他怪怪的。” 贺丞权不在意道:“不熟的原因吧,看错了。” “哦。” “对了,姐。” 贺丞权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从包里翻出来一个很简陋的小纸包,一看就是老家不知什么小商品上拆下来的包装纸,吝惜地反复利用。 纸包左三层右三层打开,露出一条鲜红崭新的手链。 元镜愣了一下。 “给,姐。” 贺丞权献宝一样捧给元镜。 “这是?” “元姨给你新编的啊。” 贺丞权笑得灿烂,将捧着手链的手搁在了元镜的膝盖上。 “这可不是我说的啊,我临走的时候,元姨自己主动来找我的,说是你的手链也带了十年了,得换新的了,特意嘱咐我给你带过来的。” 元镜没说话,只是拎起手链来看了看。 “元姨还说了,说咱们这边孩子不能断了这个。说姐你常年在外头,走哪都更得带着,有娘娘保长生。” 手链挂在手指上晃了晃。 元镜问:“怎么我回来的时候她不说啊?” 贺丞权:“你走的太急了,来不及。” “哦,好。” 元镜把旧的手链换下来,戴上了新的手链。常年在手腕上留下来的痕迹被完美地覆盖住,古老的传承从来没中止过。 第18章 爱情骗子(18) 贺丞权住在了元镜家里,元镜自然就不方便天天跟章柏玉打电话了。 章柏玉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下班回家歇息片刻,按时给元镜打电话结果被拒绝了。 他疑惑地问:“今天累了吗?” 元镜解释:“我弟弟来玩了,我得多陪他。” 弟弟? 章柏玉回想了一下,问:“是上次你回家的时候我在电话里听见的那个男孩?” “嗯对。” “哦,弟弟多大了?怎么过来玩不跟我说一声?” 元镜瞥了眼卫生间门——贺丞权正在里面洗澡换衣服。她小声道:“才刚高中毕业。他跟我从小也不算很熟,就不去打扰你了。” 章柏玉是独生子,一向向往多子女家庭的感情,本来听说元镜有弟弟前来探望颇为感兴趣,谁知她脱口一个“不熟”。 “不熟?” 章柏玉疑惑。 元镜不喜欢跟别人讲自己的家庭背景,尤其是熟人。故而她只是含混地解释:“我家是重组家庭,他不是我亲弟弟。” “哦,这样。” 章柏玉连亲生兄弟姐妹都没有半个,更别提理解重组家庭的姐弟关系了,他只能按照职业习惯和经历来推测。 而囿于职业所限,他所接触到的重组家庭关系又都复杂不可言说。因此他下意识犯了职业病,多问了句:“你们关系好吗?” 元镜点点头,“很好啊,怎么了?” 章柏玉长长地“嗯”了一声,仔细思索后觉得是自己杯弓蛇影了。 “没事,关系好就行。方便的话这周四我轮休,我可以带你们两个小朋友一起出去好好玩。” 元镜顿了下,反驳道:“他是,我不是。” 章柏玉笑道:“行,那我们带小朋友一起出去玩,这下好不好?” 元镜冲电话偷偷做了个鬼脸。 “就你那工作,你能保证确实休假再说吧。行啦,我要挂了。” “嘟”。 电话切断的瞬间,一道阴影就从后方覆上了元镜的背影。 她回头,看见身后单膝跪在床上的贺丞权。 这个姿势,贺丞权要比坐着的元镜高很多,又是逆着光,所以元镜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 “干嘛?怎么都没声音的?吓我一跳。” 贺丞权“啧”了一声。 “谁说我没声音?” 他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脊背。 “是你没注意听。跟谁打电话呢?聊这么认真?” 元镜收起手机站起来。 “没谁——哎,干嘛?” 贺丞权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让她又一屁股坐了回来。 他跪在床上低头俯视着一脸疑惑的元镜,身形几乎可以完全笼罩住她。明明看似身处上位,却一脸的委屈单纯。 “姐,你男朋友长什么样啊?有照片吗?给我看看呗。” 元镜问:“干嘛啊?” “我看看帅不帅,有我帅吗?” 元镜一下子笑了。 “看你得意的,你就那么帅?” 贺丞权丝毫不为所动,扬了扬下巴道:“我不用很帅,就比他高出那么一丢丢就行。” 元镜不明所以地问:“你干什么?你们又没见过,怎么跟结了仇似的?” 贺丞权嘴唇动了一下,理直气壮道:“怎么了?没听说弟弟黏姐姐啊?他想当我姐夫,还不得先过了我这关?这是天生的冤家,哎,谁来我都看不顺眼。” 元镜拽着他的胳膊往床下拉。 “行啦大帅哥,你最帅了,快走吧一会儿预约过点了。” 贺丞权豁大的个子团成一团,偏偏被元镜轻轻一拉袖子就拉动了,轻松一跳落在地上。 他勉强道:“有机会你把他喊出来,我见见。” 元镜敷衍着。 “知道啦,再说吧。” 本来说要单独带贺丞权出去吃饭,结果回家的路上贺丞权接到了何游之的电话,约他一起去他以后的大学提前逛一逛。 何游之的大学不在这座城市,但贺丞权的大学在,而且个蛮不错的学校。元镜以前上学的时候去那参加过他们的主场比赛。不过这些比赛带给她的回忆并不算好,因此她拒绝了同行,让他们两个小孩自己去提前体验大学生活。 晚上他们俩是结伴一起回来的。贺丞权在外面买了一堆火锅材料,跟何游之两个人大包小包地拎着购物袋一起到了元镜家。 元镜倒是有厨具可以做饭,但没想到他们买了这么多食材回来,有些生肉类她都不知道怎么处理,跟贺丞权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没事儿,我来吧。” 何游之见状娴熟地撸胳膊挽袖子,拿乔道:“来,小贺,给你哥披围裙。” 贺丞权眼睛都不眨,“你真弄好咯你喊我小小贺我都不吭声。” “那你看着吧,mini贺。” 贺丞权抱着膀子在旁边看,被元镜踢了一脚。 “真就看着啊?去,擦桌子洗碗准备着。” 贺丞权摸摸头,“哦”了一声。 何游之不仅善于刀工去腥,还很会调小料。元镜问他:“你从哪学的?” 他随意道:“这不很简单?我还会做更难的硬菜,都是我自己学的。不是我吹,元镜姐,我做饭可好吃了。改天有机会试试啊。” 他哼着小调,乱七八糟地扒拉两下微卷翘起的头发,弯腰弓背认认真真切肉。围裙带子勒出来的腰看着还挺细的。 这顿饭吃得三个人都撑得不行。 元镜和贺丞权紧巴巴地挤在一张榻榻米上一人一半坐着,何游之自己坐在椅子上。所有人都懒洋洋地不想动,还是何游之踹了贺丞权一下,让他收拾桌子洗碗。 贺丞权犯懒,脑袋往元镜肩膀上一歪,“姐,再坐会,啊?” 元镜好歹比他有点良心,推开他的脑袋自己先站起来收碗。 何游之利索地端着锅,嘴里咬着筷子,冲元镜一扬下巴,示意她把碗都堆他怀里,一起带去厨房。 元镜怀疑:“你端得稳吗?” 何游之咬着筷子说不了话,只是点头。 他一个人包办了所有洗锅洗碗的工作,弄得元镜这个在场唯一的大姐姐实在太不好意思了。她刚想跟上去帮个忙,身后就被人抓住了手臂。 “你干嘛去啊……” 元镜回头,对上贺丞权亮晶晶的目光。 “没事,碗又不多,你跟我在这收拾收拾垃圾吧。” 元镜一想,也有道理,于是没有跟着何游之进厨房。贺丞权见状莫名笑了出来,一打挺跳起来。 “你笑什么?” 贺丞权抱着垃圾桶蹲在地上接桌上擦下来的垃圾,仰头对元镜道:“我开心,我不能笑?” 元镜搞不懂他的脑回路。她回头看了眼不远处何游之勤快娴熟的背影,对贺丞权念叨道:“我刚回家的时候小何还不认识我,问我是谁来着吧?对了,你怎么跟他说的我们的关系啊?” 贺丞权:“实话实说啊,说你是我姐。” “哦。” 贺丞权忽然在下面抱住了元镜的腿。元镜低头,对上他黑漆漆的眸子。 “问这个干嘛?你好奇我跟别人怎么介绍你啊?” “就是忽然想起来这件事。” “那你觉得我说的对吗?你是我姐吗?” 元镜疑惑,“这有什么对不对的?你还能不认我啊?” 她玩笑着这样说,但贺丞权却神色自若。 “没有,没有不认。你想我叫你姐我就叫,你想我怎么着就怎么着呗。” 他的语调很轻,在元镜心头隐约撩起轻轻的烟雾。 “你……” “我洗完了。” 一道声音横空截断了元镜的话。她回头,刚巧和挽起袖子看着两人姿势发愣的何游之对上视线。 “呃,你你你们——不是。” 何游之眼神扫过贺丞权姿态依赖而亲密地搂着元镜大腿的胳膊,很明显有点惊讶,脑子和嘴都对不上了。 他用力地“呸”了一下才道:“那个,我……我完事了,还有别的活没?” 元镜察觉到了不妥之处,动了动腿想要躲开。但贺丞权非常不乐意,慢悠悠站起来挡住何游之的视线。 “这么快啊,正好下楼扔个垃圾,走走走。” 他不由分说揽着何游之的肩膀就把人强硬带走了,只留下元镜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 她歪头想了想。 咦,贺丞权是不是……对她的态度有点那个? 嘭。 无声的礼花。 元镜惊愕地捏着抹布。 第19章 爱情骗子(19) 心理学上有一项著名的理论,叫做韦斯特马克效应。这一项研究说明,两个个体如果在幼年期开始就共同生活,那么大脑会自然地将彼此归类为“家人”或“手足”,绝不会发展出任何性吸引的可能性,以防止生物学上的近亲繁殖。 元镜听得懵懵懂懂,双手托着下巴问电话里的章柏玉:“这个什么效应,准吗?” 章柏玉在电话那端摘下眼镜,放在膝头的书封面上,温声回答:“这不好说。” “嗯?” “心理学是基于统计概率的一门科学,所以没有什么理论是百分百准确的。韦斯特马克效应有一定的社会实验结论作为支持,但个体差异和文化差异总会形成例外。” “例外?比如呢?” 章柏玉手指敲在眼镜腿上,闭目养神慢悠悠地说着:“比如……比如特殊情境的影响,像是重大的家庭变故,导致两人产生强烈的情感依赖——俗称相依为命,那么这种依赖有可能被误解为爱情。” 元镜回忆了一下,迅速排除这个理由,继续追问:“还有别的吗?” “还有……嗯?今天怎么对心理学这么感兴趣?以前元镜小朋友不是都懒得听理论只爱听故事吗?” 章柏玉声音透露出笑意。 元镜急道:“你就说嘛。” “嗯……还有一个重要的影响因素,就是进入共同家庭的时间。如果两个孩子六岁以后才开始共同生活,那么这个效应的作用就会大幅减弱。如果两个孩子青春期之后才共同生活,那么产生性吸引的概率会更高。这也被叫做‘陌生人效应’。” “青春期……” 元镜头脑一震。 章柏玉白天工作繁忙,疲惫不堪,此时靠在椅子上阖眼不过片刻就几近昏睡。迷迷糊糊之间,他似是听见了元镜的声音在耳边黏黏糊糊地嘀咕,猛然醒神问道:“你说什么?” 元镜回过神来,“啊”了一声。 “没,没什么。你困了啊?” “嗯。”章柏玉身上的衬衣西裤还没有换,独自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耳边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电话里的呼吸声。 “晚上带几个研究生指导病例分析,开会开得晚了点,没想到又遇上了急诊,一个病人自杀未遂,处理了半天,精力就不太够了。” 章柏玉太聪明了,元镜不想让他发现任何端倪,赶紧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自杀……哎对,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你问。” “你见过的想自杀的人应该很多吧?我其实一直好奇,他们是真的对生活厌倦了,还是只是因为大脑生病了才这样做的呀?” 章柏玉笑了。 “大脑生病了……” 元镜有点羞赧,嘴硬道:“怎么了?我又不懂你的专业。” 章柏玉轻轻摇头。 “不,我不是说你不专业,我是觉得你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形容得……很可爱。” 元镜卡住了。 章柏玉笑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玉如泉。 “镜镜,你这个问题提得太大了。自杀无论是在心理学还是哲学上都是一个很宏大的命题,那些认知理论、自我价值理论、社会因素干扰……凭我还没能力一两句话给你解释清楚。不过我可以以个人而非一个心理医生的身份说,我比较喜欢加缪的解读。这个世界本质上是荒谬而痛苦的。尤其是现代社会层层复杂制度之下,人是被异化了的。对于那些饱尝痛苦又过于聪明的人来说,自杀是对这种荒谬和痛苦的一种结束。” 元镜似懂非懂。 “异化……” “嗯,很简单。镜镜,你想,你喜欢上班吗?” 元镜立即回答:“能赚大钱我肯定喜欢!” 章柏玉笑了。 “嗯,说得很对,看来是聪明小朋友。” 而后,他又话锋一转,“但是你没有赚大钱也要上班。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也都没有赚大钱,可没有一个人能逃脱这套固定的社会规则,因为此时我们已经变成了规则的奴隶,而再没有改变规则的能力了。这就是一种异化。” 元镜:“就是说……我和世界上大多数的倒霉蛋一样,其实早就注定没有赚大钱的命了?” 章柏玉笑着,只听她沮丧地嚷嚷“太惨了”。 “不要多想。” 他安抚元镜。 “能把哲学想透的人大多数没有好下场。你只要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就好,想太多改变不了现实,只会徒增痛苦。好吗?乖。” 元镜跪坐在床上,低头玩着枕头的花边。 “……那些自杀的人是不是就是想得太透了?” “有些是。自杀的首要前提就是觉得生命是没有意义的。可是‘意义’究竟怎么定义也是很难说的。就像,有很多人在生活中感觉孤独、空洞,于是借助虚拟空间寻找乐趣和寄托,有人玩游戏,有人玩直播,有人网恋……一切的行为不过是在给自己找生活的动力,他们在虚拟空间里爱上的行为、人,也不过是自己的一面镜子。” 元镜忽然有种被点名的感觉。 “什、什么……那你上网也是吗?” 章柏玉毫不犹豫,“我不太上网。别的我不敢自夸,但我一定不是一个需要寻找支柱才能生活下去的人,这一点我还是敢保证的。” 元镜闻言赶紧转移话题:“那如果真的活着那么痛苦,我们还要他们强行活着,是不是其实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好事?就像……我的狗宝,他去世的时候其实我替他松了一口气的,他以后都不用生病吃药了,多好啊。” 章柏玉摇摇头。 “没有这么简单,有自杀倾向的人未必全无求生意志,只是两者相博弈,有时一方会压倒另一方,而我们医生要代表社会责任和人道原则帮助求生意志来压倒另一方。至于……生与死的课题,乖镜镜,别为难我了,哲学家都说不清的事情,我怎么能说得清呢?” 他语气温柔地讨饶。 元镜立即大声道:“我知道!嗯……努力生活,剩下的随他老天怎么安排!” 章柏玉闷闷地笑。 “嗯,对!” 元镜:“嗯,所以狗宝离开我的时候我很快就想通了,我们俩缘分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强求不了。” “嗯。” 章柏玉语调低沉好听,“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小朋友?嗯?” 元镜得意地笑了两声。 “嘿!我从小就聪明!” “哦——” 还没等元镜继续缠着章柏玉问这问那,门锁转动的声音就从玄关传来了。 元镜吓了一跳,骤然想起自己今天找章柏玉咨询的初衷,于是匆忙挂掉电话。 “哎呀不说了,我弟回来了!拜拜。” “你弟回来又——” 章柏玉的声音被截断。 元镜从床上跳下来,莫名紧张地往前走了两步,却又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什么。 “咔哒”。 门锁打开了,元镜抿住双唇,瞪大了眼睛。 第20章 爱情骗子(20) 一场晚餐虽说有点小插曲,但总体上还是愉快地结束了。此时的贺丞权下楼去送何游之刚回来。 元镜紧张地盯着他的身影,发现他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一边开门还一边扬声问她:“姐,我回来了,何游之打车走了。你的快递到门口了,我顺手帮你拿进来了啊。” 门口的灯光在他低下的后脑勺上打上一圈光晕。元镜磕磕巴巴地“哦”了一声,脑子里全是刚才听见章柏玉说的什么“非血缘亲缘关系”“韦斯特马克效应”。 贺丞权一无所知,拿着快递盒大步流星走过来,轻轻巧巧地跳到了床上盘腿一坐。 “嗯,给。你自己拆还是我帮你拆?哎我顺手帮你拆了吧,你买了什么啊?” 他一边念叨一边找顺手的工具拆快递。元镜却只是怀揣心事地慢慢靠近他,观察着他的侧脸。 “哎有点难拆。有小刀吗?我找找……嘶,这是什么?” 贺丞权找工具的时候偶然从桌子上找到了一串钥匙,拴着两三把家用钥匙。 “这好像是何游之的……他落下的?我问问他。” 这边贺丞权还在翻手机联系尚未走远的何游之,那边元镜却早已闷不作声地靠了过来。 “呃,小权?” 她甚少这样喊贺丞权,以至于叫他打了个激灵,警惕地望着她。 “啊……啊?” “你之前不是很好奇我的那个‘男朋友’吗?” 这三个字一出来,贺丞权的表情登时变幻了下,说不清是怔愣、反感还是挫败。 不过他还是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摸摸鼻头含糊应道:“嗯,怎么了?” 元镜:“没怎么啊,我就是看你一直这么好奇,想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而已。” 贺丞权本来兴高采烈地回来,这会聊起这个却熄了火,闷头摆弄着手机。 元镜乘胜追击,挨着他坐下,开始翻找章柏玉的照片。 “你不是一直不放心他嘛,我知道。你看,他就长这样,是不是真的很帅?他不光帅,而且为人稳重成熟。他是个医生,你知道吗?咱们长辈就喜欢当医生的。” 她一个劲儿把照片往贺丞权脸跟前推。贺丞权瞥了两眼,凑过来用两指放大了屏幕。 “还行吧……他多大了啊?看着年纪不小吧?” 元镜犹豫了一瞬,把章柏玉的年纪改小了几岁。 “比我大几岁,二十多。” “是吗?” 贺丞权看了一会就好似失去了兴趣,背过身去不说话,只留给元镜一个后脑勺。 元镜在心里暗自揣度,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后脑勺闷闷地发出了一个音:“嗯?” “我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沉默片刻,“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吧。” 就那样? 他的反应还是不够明确,让元镜心里七上八下的。 假如贺丞权是别人家的小孩,让元镜察觉出来这样一个年轻好看的男孩似乎有点喜欢自己,那她惊讶之余至少会暗自窃喜一下,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害怕他父母会不会弄死自己。 这太不合适了。 元镜在心里暗自戳了贺丞权的太阳穴一万遍。 他年纪小,没经历过什么,照他自己的说法也许他连异性都没怎么接触过。如果说他因为家庭缘故,骤然在青春期亲密接触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异性姐姐,而产生一些懵懂的情愫,也算得上正常。 可是元镜不一样。 元镜年纪比他大好几岁,又是名义上的姐姐。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说出来到底是姐弟,某些观念不是一句没有血缘关系就可以打破的。虽说元镜自己并不将无谓的世俗奉为圭臬,但这个年纪的男孩想一出是一出,完全不靠谱。万一闹出事来,承担后果、面对那么多长辈的人一定是她这个年长的姐姐,而不是不懂事的弟弟。 更何况,他的父母应当十分在乎他,她可惹不起。 这样一来,贺丞权面对天平另一边种种顾虑构成的砝码,就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想到这里,元镜急了,拽着他的袖子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贺丞权终于有反应了。 但他没有回答关于章柏玉到底怎么样的问题,而是捏着一张薄薄的画纸转身看向了元镜。 元镜疑惑地将目光移向他的手中。 那是一张素描画,画面上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右手,骨骼走向、皮肤纹理、大小形状,完全清晰可辨,细腻入微到元镜不用对比就能一眼识别到那是自己的右手。 手腕还悬挂着一条手绳。 贺丞权捡起刚拆开的快递盒,对比了一下快递盒上的信息和素描画背后留下的字迹,在元镜眼前用手指点了点画后的留言。 “你这样对我说话,我真的好开心。 ——邵。” “邵?” 贺丞权问:“这个邵,又是谁啊?” 第21章 爱情骗子(21) 是邵云霄。 元镜心里刚飘过这个名字,就立刻去抢贺丞权手中的素描画。 “给我看一下!” 贺丞权没有闪躲,任由她一把抢过,只是若有所思地抿住了唇。 与上次一模一样,一张栩栩如生的素描身体部位,背面写上了一行铅笔字迹。只不过这一次他落下了署名。 邵云霄怎么又寄画来了? 元镜还在思考,旁边就幽幽地传来了一个声音:“姐你干嘛?这人是谁啊?怎么大老远快递一张画?看着也不像很值钱的样子啊。” 贺丞权凑过来狐疑地想仔细看看,元镜却先一步将画藏在了身后。 “一个朋友。” “朋友?” 贺丞权一个跨步挡在了元镜面前,执拗地追问:“姐,你这个朋友是男的女的?说话好怪啊。” “问这个干什么?” “就好奇。你身边的人……都是这样的吗?你男朋友天天要打电话发消息,这个朋友也神神秘秘的。姐,你从哪认识的这些人啊?他们都是好人吗?” “怎么不是好人?他男的,而且也特别帅,那又怎么了?” 元镜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然后转身就要走。贺丞权再次追上来,皱眉问:“真的?” 元镜停下来,眼睛频繁地眨着,双手背后嘴角紧绷,犹豫着后退了一小步,很明显在思考着什么。 “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到底……谁才是你男朋友?” 元镜:“你猜。” “我不猜!我不要猜!姐……你欺负我。” 贺丞权明显急了。元镜前进,他就挡住;元镜后退,他就逼近。 她再后退,贺丞权就再进。 “姐,你先别走,你躲什么啊?” 元镜瞪圆了眼睛,“那你挡着我干什么?” “你老是要走,我只能挡着了。” 元镜向后仰,伸出一根手指抵住贺丞权的脑门,拉开他与自己的距离。 “离我远点。” “我不……你干嘛赶我走?我不走。” “这小孩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不是小孩!你才比我大几岁?谈过几次恋爱就了不得了?我没谈过,但我照样知道喜欢别人是什么意思。你也别拿我当傻子,姐,你今天故意说这些……你就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他说得激动,没有注意到自己和元镜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得非常近了。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喉咙里干巴巴的干涸燎原之感,从刚才看到章柏玉的照片那一刻,这种干涸感就揪紧了他,让他打心眼里不舒服。 但他还没有能力准确地描述自己的感受,只是笨拙地拽着元镜,用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泄露出委屈气愤之意。 “气死我你有什么好处?” 元镜从来没有如此之近地看过贺丞权的眼睛。他的眼珠很黑,睫毛长而直,覆盖而下如同雀尾长羽,此刻一抖一抖地颤动,闪烁着眸中毫无遮掩的情绪。 元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说实话,元镜并不是什么迂腐的软骨头。她与贺丞权之间并无血缘关系,她所有的顾虑也仅仅是来自迂腐的长辈而已。她不想为此承担麻烦。 所以当贺丞权别扭又直白的少年心事扑面而来的时候,她又一次被这种“喜欢”的情感腐蚀了。 太干净太单纯的感情了,她有点……喜欢?就像她喜欢魏致的感情、邵云霄的感情一样。 于是,她在那一刻犹豫了。 贺丞权软下声音来,放低姿态可怜巴巴地问:“姐,你到底谈没谈男朋友?是那个年纪挺大的医生,还是这个画画的?你喜欢谁?” 元镜的眼神只能落在他笔挺的鼻梁上,犹豫道:“嗯……” “嗯什么?姐,我没谈过恋爱,你不能欺负我。” 元镜沉默半晌,最终只沉沉地说了一句话:“你妈会杀了我的。” 贺丞权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的眼睛顿时亮了,“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他直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跟元镜的距离有多么近,霎时间四肢都不会动了。 “不、不会的。”他目光闪烁移动,“先别让她知道,以后等我长大了,自然她就不会管我了。” 元镜对他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他毕竟年纪小还不成熟,肯定拿不出什么稳妥的办法解决问题。 所以,她面临着一个抉择,给他希望,还是绝交。 给他希望,她就得承担一定的风险。但绝交…… 贺丞权紧张地用湿漉漉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姐……” ——她好像也不是很舍得现在就绝交。 元镜咬着指甲,在心里盘算了很久。 “姐,你怎么不说话?你理理我呗。” 元镜盯着他,半天,终于郑重地托着贺丞权的脸,交代道:“你得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你父母或者我父母,必须藏好了。不然咱们就永远都不用再见了。” 贺丞权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好,好,我发誓,我都答应。我靠……姐,这是真的吗?我靠……” 元镜这一瞬间也说不上有没有后悔,但一看见贺丞权的侧脸,她还是把后悔的话咽了下去。 好帅呀。 元镜有些不受控地盯着他的鼻梁看,直勾勾的。 贺丞权兴奋了半天才察觉到元镜的目光。她的目光说不上大胆,只是这样定定地盯着他,一下子让他浑身有了异样的感觉。 贺丞权咽了咽唾沫,低声问她:“所以你说你有男朋友都是骗我的?那我……我现在是你男朋友了吗?” 元镜一愣,含糊道:“你猜。” “我怎么又猜?都、都这样了,你——” 下一瞬,他的话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元镜忽然踮脚环住了他的脖子,挂在他肩膀上凑上来轻轻地啄了他的脸颊一下。 “啵”地一声。 贺丞权一动不动。 元镜觉得他这个年纪大概既摆平不了长辈,也未必能坚持喜欢多久,所以不想跟他聊男不男朋友的事,只是转移他的注意力,一味叮嘱:“千万不能告诉你妈妈。” 贺丞权似乎听见了也似乎没听见,浑浑噩噩道:“知道。姐,你怎么突然亲我?” 说到这里,他终于反应过来了,垂首弯唇,笑着露出了虎牙,“哦,你亲我。” 语调一改之前伏小作低的姿态,反而略有上扬。 “坏姐姐啊,怎么能做坏事呢?” 元镜:“……你闭嘴。” “我不。”贺丞权盯着她的脸颊,“那……那都这样了,你也让我亲一下,有来有回嘛,行吗?” 元镜还没说话,他就举着手指保证道:“就一下,就一下。” “嗯……一下,你快点。” 贺丞权闷闷地笑了,“好嘞!” 他低头按着元镜的侧脸用力地在她脸上相同的位置响亮地亲了一大口。 “啊……轻点!” 贺丞权亲完自己跟魔怔了一样低头念叨着“我去我去……”。元镜用袖子擦擦脸,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道:“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啊。” 贺丞权已经听不进去了,“我知道我知道。姐,你再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行吗?” 元镜疑惑地问:“什么?” “你叫我一句哥哥呗?” 元镜:“什么!” 贺丞权哀求道:“求你了,叫哥哥,就一下。” 他磨蹭了半天,元镜终于无奈地小声喊了句:“哥哥。” 尽管声音很小,贺丞权还是竖着耳朵听见了,然后感叹地道:“啊……爽。” 换来的是元镜在他肩膀上的一捶。 贺丞权不语,嘿嘿直笑。 就在这时,他们两个人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了邻居阿姨的声音,疑惑而警惕地在楼道里响起:“哎?你是住这儿的吗?我好像没见过你啊。你没带钥匙?” 嗯? 元镜越过贺丞权的肩头,看见了自家防盗门似乎没有关好,留下了一道缝隙,也正是从缝隙里透过楼道里的声音。 但邻居阿姨的问话并没有得到回答,反元镜反而隐约看见一道身影从门缝里快速移动,没了声息。 “哎你——” 邻居阿姨的声音未落,元镜就赶紧追了出去,从楼道的拐角里看见了一抹消失的衣角。 第22章 爱情骗子(22) 噔噔噔—— 急促下楼的脚步声。 何游之一眼都没有回头看,直接一口气跑到了楼底下,微微喘气靠在墙上。 楼门口的声控感应灯光落在何游之半仰的侧脸上,忽明忽灭,在瞳孔中反射出一丁点离散破碎的光。 他发了会呆,然后猛地摇了摇头,才迈步继续向外走。 但每走一步,脑子里反复重现的还是刚才意外在元镜家门外看到的画面。 我的天老爷啊…… 何游之恍惚地捏了捏鼻梁。 他跟贺丞权也算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发小,几乎每个寒暑假都在一起玩。因此,他不是不知道他们家复杂的家庭关系。对于他忽然冒出来的一个“姐姐”,他顶多是有点稀奇,但并不意外。 只是,贺丞权的态度却让他觉得有点怪怪的。 三番两次拦着他说什么“不准看”“不介绍给你认识”,且还勉强可以理解为玩笑,他也并非一定要认识人家姐姐,所以并未当真。只是贺丞权姐姐从老家离开的那天,他和贺丞权一起晨跑回来,那小子话都没说两句就自己跑了,他一头雾水地自己上楼回家。 他家与元姨刘叔家比邻。就在家门口,他看见了隔壁面对面坐在地上似乎正在收拾行李的姐弟俩。 贺丞权的背影挡住了她姐姐,所以何游之只看见了他姐姐偶尔露出来的一点边缘。 微卷的发丝,或是半只纤细的手。 这只手偶尔会落在贺丞权的肩膀上,力道颇为温柔。 何游之只是随意瞥了几眼,就准备回家洗澡吃饭。家门都打开了一半,他却忽然用余光扫见贺丞权猛地扑上去将他姐整个抱在了怀里。 何游之动作顿住了。 他终于看见了他姐姐的脸,下半张完全埋在贺丞权的肩膀里,只露出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上去有点迷茫,似乎意外于贺丞权的动作不知道该不该回应。 “姐,我舍不得你……” 隐隐飘过来只言片语。 何游之心念一动,总感觉面前的一幕透露着异样,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他们也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感情竟然这么好吗? 他看着贺丞权手臂结结实实地勒了勒,一种荒唐的猜测隐隐浮现出来。 他也是男生,他甚至不需要证据,仅凭感觉就能知道他的兄弟脑袋里在想什么鬼东西,尤其是面对女生的时候。他心里觉得,不管关系再好的姐姐妹妹,他都绝不会用这种方法抱人家,这种方法只适用于—— 适用于女朋友。 何游之瞬间想到了这个。 要是女朋友,他肯定得这样整个把人抱在怀里裹紧,要不然这样小小的、软软的,不抱紧岂不是溜掉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贺丞权姐姐的胳膊,确实挺细的。 不对,这不是重点。何游之忽然醒悟,重点是,他们……他们之间…… “哎?门口有人?” 何游之在这一瞬间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情,明明没偷没抢,但他就是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立马闪身进了自己家,跟做贼心虚一样。 他本来以为,那是他最后一次做这样的蠢事了,没想到今天又发生了一次。 何游之挺单纯的,没见过谁家姐弟俩是这样的相处方式。但他也只是觉得奇怪,还不敢真的觉得自己荒唐无稽的猜测是真的。他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会好奇地观察元镜。 可是今天晚上,他洗完碗回来,再次看见贺丞权和他姐姐以一种奇怪且格外亲密的姿势黏在一起,脑子里瞬间回忆起上次的那个拥抱。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二愣子的脑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匆匆跟贺丞权告别回亲戚家,想要好好睡一觉以防自己头脑不清醒胡思乱想别人的事。 但不巧的是,他的钥匙落在元镜家了。 贺丞权给他发了信息问他是不是忘了钥匙,他一摸口袋发现确实是,于是又掉头跑回去。 可是等他小跑回元镜家的时候,还没到门口,就隐约听见了一点模糊的谈话声。 他走近,发现大门没关好,露了一个缝隙。贺丞权的背影挡住了元镜的身影,他只能看见一丁点元镜身体的边缘。 何游之刚要敲门,一道声音就让他骤然瞪大了眼睛。 “……千万不要告诉你父母。” 什么?父母? 下一刻,他就从门缝里看见了一只手臂交扣环住了贺丞权的脖子,然后,姐姐就踮着脚从侧面凑上来亲了贺丞权一口。 何游之震惊地完全僵硬在了原地。 门内的一条光透过缝隙打在他身上,他一半的身体都隐没在阴影里。他跟贺丞权关系好,两个人谁谈没谈过恋爱彼此谁能不知道?他以为他兄弟跟他一样孤寡,可现在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他产生了微妙而奇怪的念头。 怎么他小子自己享福了?自己还没有女朋友呢。 那是谁?那是贺丞权的姐姐,按辈分算还是有伦理牵扯的姐姐。可是现在,姐姐的手就可爱地搭在他脖子上,让他心甘情愿地低头迁就。 他们在交首说些什么悄悄话?他姐姐不会在撒娇吧? 何游之听不清了。 女孩撒娇应该挺可爱的吧? 可惜他听不清了。 伦理、隐秘、震惊,以及根本没有对象没有缘由的奇怪的嫉妒让他心头一波一波地涌上复杂的感受,嘴巴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该敲门,然后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拿走他的钥匙。但他的手迟迟落不下去。 窥伺让从来没有经历过感情的何游之莫名有些阴暗的刺激感,理智又让他对这种畸形的场面纠结不已。就在这时,贺丞权身形动了动,把被他挡住的元镜给露了出来。 何游之骤然看见了元镜的侧脸,似乎神情有些嗔怪恼怒,捶了贺丞权一拳。 但是没有哪个傻缺会嫌弃这一拳疼的。 何游之莫名想到了这句话。 他似乎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元镜长什么样,眉毛、眼睛、鼻子……也不是说之前他没看见元镜的样子,只是“看见”与“看清”是不一样的,他忽然觉得闭上眼也能清晰回忆起他这位好兄弟的姐姐的脸了。 奇怪。 明明他是个局外人,但隐秘的肾上腺素却飙升地比在场的两个人都高。他甚至开始怀疑他们会不会还做别的事情,譬如……接吻?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半秒就被他自己愤怒地否决了。 他的目光奇怪地落在了元镜的嘴唇上,然后触电一样垂下眼皮,竟然自己被自己刚才闪过的想象给气到了。 奇怪……奇怪…… 他觉得这间屋子越来越像一个陷阱,充满了危险的诱饵。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但双脚像是陷在了沼泽地里一样拔不出来。 “哎?你是这家的住户吗?怎么没见过你?” 一道陌生的声音将他吓得汗毛倒竖,他愣了一秒,隐约看见屋子里的人也循声望了过来。就在这一瞬间,他再次做了蠢事—— 他跑了。 他明明可以解释,可以大大方方敲门说来拿钥匙,可以有一万种方法掩饰过去装什么也不知道,但他就是一念之差,选择就这样可疑、心虚、狼狈地逃之夭夭了。 蠢。 蠢死了。 何游之懊恼地捶自己的脑袋。可是疼痛感过去之后,他忽然又毫无理由地想到了自己刚才的想象。 他……他也还没跟女孩亲过呢。 他呆呆地咽了咽口水,双腿从紧张之中缓过来,瘫软地泄了力气,差点让他摔倒。 他靠在路灯边上,傻傻地发呆。 第23章 爱情骗子(23) 钥匙是第二天由贺丞权去送给何游之的。 见面的时候何游之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仍旧说说笑笑毫无芥蒂,因此贺丞权回来就告诉元镜放心。 “我们关系好,他就算看见了什么也不会搞我,毕竟说到底这也不关他的事。” 元镜想了想,赞同道:“也是,我也感觉他是个挺老实的人。” 比起何游之,她现在其实更疑惑于邵云霄屡屡寄素描画过来到底要做什么。她仔细观察了画作半天,最终只是一头雾水地给邵云霄发了条消息: “我收到了,谢谢。你画得很好,不过其实不用寄过来这么多,你的作品你留着纪念吧。” 发完消息,她就退出页面去购票了。贺丞权马上就要回家了,要再过一个多月才会来这边开学报到。因此临走之前元镜想带他一起去近期举办的一个商业艺术节好好玩一天。 希望不要太贵。 她暗暗咋舌。 * 叮铃,叮铃。 暮色苍茫,沉郁的蓝色一点点蔓延到苍穹顶空,笼罩住凄迷昏暗的夜景。 邵云霄一个人向后靠坐在公司楼梯间高高的窗台上,单腿屈膝,随手拨弄着左侧单边耳坠上清脆作响的小铃铛。最后一缕冰凉的霜色天光透过狭窄的玻璃窗照在他微仰的脸上,投下模糊不清的阴影。 窗外是繁忙的街道,车水马龙,呼啸而过。于是对比之下他就更像是被纷繁世界所抛弃的一个局外人。 “叮咚。” 新消息提示音。 邵云霄怔愣片刻,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去掏手机。此刻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听使唤,或许是因为胃里灼烧许久的饥饿感,或许是因为颠倒没有规律的睡眠,又或许是因为吃药太多精神恍惚。 总之,他像是四肢僵硬的稻草人一样一潭死水地发了很久的呆,才能够做出掏手机的动作。 “……不过其实不用寄过来……” 。 邵云霄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左手依然一下又一下地拨弄耳坠,嘴唇发干。 “云霄!云霄!” 邵云霄微微侧过头,瞥见火急火燎推门进楼梯间的刘脉平。 刘脉平看见他吊着一条长腿晃荡在窗台下,愁眉苦脸地一拍脑门。 “你怎么又在这?我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急死我了。” 邵云霄平静地问:“什么事?哥你慢慢说。” 刘脉平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完了,出大问题了。接下来的通告马上就出来,我告诉你你可别着急……咱们之前说好的那个街头秀展,记得吗?你的名额让人顶了,我刚知道的消息,马上就来告诉你了。” 邵云霄拨弄耳坠的手停下来了。 他硬邦邦地问:“怎么弄的?” 刘脉平拍了拍灰,一屁股挨墙根坐在了邵云霄下方,无奈说:“还能怎么弄的?这破圈子那点脏事,你还不知道?有人走那个捷径了呗。” 邵云霄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半天吐出两个字:“恶心。” 刘脉平低头半天,忽而问:“哎,你这个月……贷款催得急吗?这个活肯定是没了,我知道你的情况,要是有困难就说,别客气。” 邵云霄轻声说了句:“谢谢,刘哥,不麻烦你了。你有家有业的,也不容易。” 刘脉平一时语塞,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抬头看向邵云霄,光线昏暗,却更显得他五官出众,宽肩窄腰,弯折的身形修长漂亮。 刘脉平只觉得喉头苦涩。他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劝道:“云霄,不是我教你学坏。实在是形势比人强,什么都不如好好活下去来得实在。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别这么倔,别人能走捷径,你又何必……” 说到一半,他纠结着叹了口气。 “水至清则无鱼啊。” 邵云霄听了,却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刘哥,你不用说了,不想做的事我绝不会做。你不了解我,对我来说,一死了之远比苟延残喘地活着容易。我既然已经选了其中比较难的那条路走,那就必须得照我的原则来活。如果做不到,我宁可什么也不要。” 刘脉平知道他倔,因此没再多言,只是愁眉苦脸地扶着额头。 邵云霄拍了拍他的肩膀,“抱歉,刘哥,给你添麻烦了。” 刘脉平摆了摆手,“这算什么,别说这种话了。哎对,你吃饭了吗?” “没有,懒得吃。” “食堂还有饭,你年纪轻轻的不能不吃饭。正好我也没吃,我去打点饭回来,咱们吃完了一起想办法。” 邵云霄:“谢谢……” 刘脉平离开以后,他就又继续独自坐着发呆。过了一会,一道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下传来,不多时,一个抱着文件的员工匆匆出现在楼梯口,似乎着急上楼,路过了邵云霄所在的地方。 那人经过时看见了邵云霄,一时没反应过来往楼上跑了两步,结果两秒之后骤然回头,惊奇地盯着邵云霄看。 她的目光不含恶意,只是下意识的反应。邵云霄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经历,他的外貌特点太突出,乍一眼看上去难分性别,因此时常吸引别人好奇的目光。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不适和不安,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了,让他控制不住地用一种十分冷漠的眼神逼退了那位路过的员工。 那人逃之夭夭,邵云霄则艰难地平复自己的呼吸。 深呼吸,深呼吸…… 他明明害怕被人注视,却不得不站在镜头前任人评头论足。他不符合传统男性标准的外表,他敏感而难以接触的怪脾气,他笨拙而令人不适的交谈水平……一切的一切,都难以拿得出手,却都要被逼迫着展示人前。 他嘴上时常打趣着强调自己漂亮,但其实他时刻提防着别人用这两个字来伤害他。 刚才那人盯着他看做什么?觉得他长得不像男的?觉得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很奇怪很可怜?他是不是看上去很狼狈? 他确实很狼狈,就连一张画也送不出去。 没有人愿意要他,或是跟他有关的任何东西。 元镜也是这样吗?元镜以前也总夸他漂亮,说什么她都没有他好看。她是不是也觉得自己长得不像男的?她会不会也不喜欢自己的样子,所以抛弃得那么容易? 邵云霄打开了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仔仔细细地观察自己的脸。 漂亮,但是线条不够硬朗。他无比熟悉自己的脸,但他还是从中挑出了一处又一处不完美的缺陷。 要不要……剪掉长发?而且还要加紧增肌,最近饮食太不规律了,好不容易练起来的肌肉已经有了消退的趋势。 他给自己想了无数条办法,却又一一否决。 曾经由于他的外表,他无数次被人误会性取向。他平生最讨厌被人当成是gay,最讨厌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明明是个一切喜好都再正常不过的直男,明明并不比别人多什么少什么,却好像无论在哪里都被群体排斥,好像在哪里都找不到归属感。 狼狈。 失败且狼狈。 邵云霄焦躁地攥紧了手心。 良久,他给去食堂打饭的刘脉平发了条消息。 “刘哥,那个艺术节街头秀展的甲方,你有他们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吗?我可以降低条件不上秀台,随便叫我去做什么都行,但是任何露脸的机会,我都得要。” 他像是吞刀子一样咽下口水。 “我缺钱。” 他缺钱来营造安稳的生活和情绪,缺钱来武装自己的种种缺陷,缺到没脸去见他喜欢的女孩。 他不能把自己揉碎了重生一遍换一副受人欢迎的好脾气和符合主流的好样貌,他只能通过这个来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了。 一条狼狈的败犬。 第24章 爱情骗子(24) 当晚,元镜没有睡着。 夜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缠绕住元镜的指头,冰得她浑身打了个哆嗦。 她坐了起来,瞥见不远处打地铺的贺丞权。他因为害羞而大夏天也穿着长袖长裤睡觉,此时袖口和裤管因为热被他无意识地卷起来,露出少年人结实紧致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 他睡得很好,不见一丝忧虑。但元镜却神思清明难以入睡。 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答应了贺丞权并没有让她感到十分满足的快乐,同时倒也没有带来什么顿足捶胸的悔意和困扰。她只是在这个晚上骤然在万籁俱寂的夜色中从床上坐起来,看不清夜里的东西,但好像看清了自己的样子,于是回想着自己今天做了什么事情,然后感到了一种亘古长存的孤独和无聊。 无聊。 网络、游戏、网恋对象能暂时挑起她对生活虚假的激情,让她短暂居于避难所里,仿佛与千千万万的世俗人别无两样。但只有在这样的夜里,她才会感觉到自己被打回了原型,感觉到自己其实是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某种原始动物,总也填不满空虚的内在。 贺丞权与那些声色犬马的东西一样,只是让她的虚假繁荣更唬人了些,平凡无奇的感官刺激过后是更大的空虚。 也许只有不会说话的狗宝能在这种时刻与她产生微妙的共鸣,但现在狗宝不在了。 元镜睁着眼睛躺到了凌晨,身体才由于疲惫昏昏睡去。 第二天,元镜下班后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去了章柏玉工作的医院。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里进入章柏玉生活工作的场所。由于在公立医院工作,因此他的办公室并没有那种私立心理诊疗所的办公室宽大精致,反而透着股十几年都没有好好装修过的简陋。统一的铁皮文件柜、刷漆的木质办公桌以及微微脱落的墙皮……整个办公室看起来最有质感的东西大概也就是章柏玉白大褂下露出的裤脚和皮鞋了。 已经是门诊下班的时间了。章柏玉刚从门诊部回来,原本规整的短发经过一天的劳碌略有杂乱,落下一两缕在额角,遮住疲惫的眉眼。 元镜以为他工作结束了,刚想说话,身后就有一个跟过来的年轻实习医生喊道:“老师,昨天查房的记录在……” 章柏玉用手势示意元镜先在沙发上坐好,自己从办公桌上挑了个文件夹,匆忙地抽出胸口挂着的笔用嘴叼住拔开笔帽,带着两个实习医生步履生风地又离开了,白大褂的衣角由于步伐太快被掀起来。 直到十几分钟之后,元镜才听见一道匆忙的脚步声小跑着靠近办公室。不一会,章柏玉推门而入,在门口看见元镜回头的样子,笑着舒了口气。 “等得无聊了吧?抱歉。” 元镜问:“你忙完了吗?” 章柏玉挑眉,“但愿吧。” 他扶着元镜坐着的椅子靠背,弯下腰与她平视,眼中盈着欣喜。 “好久不见。最近都在陪你弟弟玩吗?下次来找我提前跟我说,你来得太突然了,我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元镜摇摇头,“不用准备,我就是……心血来潮。” “这样吗?” 章柏玉走到书桌后准备换掉白大褂,只是在发现自己衣服领口的位置因为闷热的天气略有汗迹而迟疑地皱紧了眉头。停顿片刻,他重新又把白大褂穿上了。 “就算是心血来潮,这个点了,一起吃个饭总还是要的。想吃什么?” 他长腿交叠,微笑着坐在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后仰,是一种放松从容的姿态。 元镜的注意力却放在了章柏玉办公桌上随手摆着的一本书上。 《西西弗神话》,已经被翻得卷边了,明显是常读的书籍。 元镜看了眼封皮,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书的作者问:“这就是你上次说的加缪吧?你是不是很喜欢他啊?” 章柏玉摇了摇头,浅笑道:“算不上吧,只是看看。我不容易崇拜别人。” 元镜双手托着下巴,搁在书桌上面对着章柏玉,问:“医生,我咨询你一个问题,你要收费多少呀?” 章柏玉也倾身靠过来,竖起一根手指:“收费……一顿饭。” 他目光温和。 “让我请一顿饭。” 元镜:“医生,我怎么感觉,渐渐的好像谁也不能让我快乐起来了?我是不是年纪大了?” 年纪比她大七八岁的章柏玉无奈道:“并不是,只是你看到了真正的生活。” 元镜一撇嘴角,悻悻然道:“也对,你说过,生活的本质就是痛苦的。” “不是我说的。”章柏玉纠正,“是加缪说的,我只负责忠诚地转述。那么现在,告诉我,镜镜,你最近遇到什么了?为什么不开心?” 他很累,但还是体贴地摆出了专业咨询师的派头,以至于让元镜有点不好意思。 她摆摆手,婉拒道:“没有,我随便问问的。” 章柏玉语塞片刻,忽然跌坐回去失笑。 元镜问:“怎么了?” 他沉默,眉眼低垂,眼尾与睫毛的弧度显出古典端正的美感。 “怎么不说话?” 许久,章柏玉才滞涩地开口:“镜镜,有时候我觉得我很了解你,有时候我又觉得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 元镜愣了一下,问:“什么意思?” 他双手交叠,语气平静,“就像今天,你总是像这样忽然闯入进来,闯进我的生活里,但反过来你却从来没有允许我真正进入你的生活里。你有本事让我对你敞开,但你从来不愿意对我敞开。” “你这段时间总是没空理我,我尊重你所以我不会问是为什么,只要你主动来找我我还是很愿意的。但我也会难过,镜镜,我只是比你大几岁,我还没到宠辱不惊的境界。当我感觉到你好像只是把我当成咨询师、当成前辈、当成老师,只有困惑的时候才会来找我……” 他语调很轻很轻,盯着元镜的眼睛重复:“我会难过的。” 元镜呆呆地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某种温柔包容,又带着淡淡郁色的情绪,带有魔力一样让她心头跳了一下。 “你的弟弟还住在你家里吗?你们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问到贺丞权,元镜莫名其妙的心虚又加了一层。 “我……没有把你当咨询师。” “那你把我当什么呢?” 元镜张了张嘴,还没有回答,章柏玉就打断她道:“或者,换一种问法,你觉得我想要你把我当什么呢?” 就像是平时在电话里一来一回的请教问答一样,元镜下意识回答:“你想要我……对你敞开内心?” 章柏玉听了这个回答之后并没有表示赞成或是不赞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元镜,然后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乖乖,你今天来找我我特别开心。今天其实是我的生日。” 元镜彻底愣住了。 “啊?” 章柏玉:“我没有特别对你讲过我的生日在哪天,但你还是来了,这不是很巧吗?陪我吃个饭吧,晚上我再送你回家,好吗?” 今晚? 元镜早上上班之前已经答应了贺丞权晚上要回家吃饭。但……这毕竟是章柏玉的生日。 “我没准备礼物。” 章柏玉:“你可以在吃饭的时候把你今天为什么如此苦恼的原因好好地讲给我听,就算是你的礼物了。” 元镜万分疑惑,“这算什么礼物?” 章柏玉不语。 这是对他来说最好的礼物,是他足以进入一个人的内心最深处的契机,是运用情绪和情感操纵另外一个人的舵。章柏玉从不屑于玩这种心理游戏——尽管他很擅长。他有自己的原则和道德标准,但他还是不免会因此而感到开心。 他是一个从小就很沉默的人,早熟、聪慧,与同龄人格格不入,也因此时常踽踽独行。丰富而独特的精神世界却缺乏同伴是最无解的孤独,但他终于找到了元镜。他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看到了同样复杂、细腻、灵敏的头脑和感情,看到了另一个懂得穿透表象思考本质的灵魂,看到了另一份懂得审视自己与世界的智慧。 尽管她本人对她所拥有的这种智慧还懵懂无知。 这对于章柏玉来说就像是一片鲜美草原对食草动物的吸引力。他在大多数人面前需要伪装得更笨拙一点,但他在元镜面前却常常要伪装得更聪明一点,才能掩饰得住他的不安。 他兀自叹了口气,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请求。 “陪我过过生日吧,好吗?” 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习惯了高高在上发号施令,很少再无意识地露出如此脆弱无能的姿态。但面对原始动物本能一样完满聪慧的灵魂,他再一次感到了年少时才有的恐惧和不安,所有的学识和智慧变得世故冗余、班门弄斧起来。 “好吧。” 章柏玉如蒙特赦。 第25章 爱情骗子(25) 说是过生日,但几分钟不到,章柏玉就被叫走了,说是有病患出现了攻击性行为,需要紧急干预。 章柏玉立即跳起来,刚绕过书桌,就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元镜说:“你去吧,反正我也答应了陪你过生日,怎么陪都是陪。我在这坐会,你工作重要。” 章柏玉松了口气,并未多言,只是拍了拍她的胳膊便离开了。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元镜面对着白色的墙壁,终于狠狠舒了口气。 章柏玉太难应付了。像魏致那种小男生只需要说两句好话就能安抚他好几天,但章柏玉不同,他的需求太深层次,他的眼光也太毒辣。但这也正是他的魅力所在,元镜既欣赏又敬畏。 她给贺丞权发消息说今晚有事不能回去了,叫他自己点外卖。 消息刚发出去贺丞权就问:“什么事?工作上的事吗?” 元镜含糊道:“不是,找朋友有事。” 贺丞权秒回了个:“。” 接下来,好几条消息接二连三地弹出来,都是在问她具体什么朋友什么事的,她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收起来,当作没看到。 章柏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元镜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都已经睡了一觉了,听见办公室门开关的声音才醒过来,瞥见了章柏玉迈步的裤脚。 “……你回来啦?” 她扶着扶手坐起来,刚说了几个字就惊谔地瞥见了章柏玉脸上和手上明晃晃的几道血痕,粘在雪白的白大褂上醒目无比。 但挂了彩的本人却精神奕奕地站在门口冲元镜笑了。如果不是他五官俊逸,温柔可亲,这样黄昏暗光中一笑,还真挺吓人的。 元镜问:“这是怎么了?” 章柏玉镇定且熟练地找出干净的纱布,倒上清水,对着镜子擦拭伤口。 “被病人弄的,只是划伤,不严重……镜镜,能把抽屉里那瓶酒精棉递给我吗?” 元镜依言,章柏玉接过酒精棉给伤口处消毒。元镜看着就疼,但他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 元镜凑过去问:“怎么伤成这样?疼吗?你平常工作都这么危险啊?” 她一直睡着,所以没开灯,此刻为看得清就凑得近了点。章柏玉涂药时把眼镜给摘了,高度的近视眼让他对近距离的事物十分敏感,他的视线几乎立即就聚焦在了镜子里映出的元镜脸上细小的绒毛上。 他习惯性地眯了眯眼。 “没有,又不是战地记者,哪那么危险?只不过这个病人情况很糟糕,非常暴躁易怒,而且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上次我跟你说的自杀未遂的病人也是她。” 章柏玉直起身来摸索到墙上的开关开了灯,然后戴上眼镜整理衣着。 “已经七点多了。是不是等烦了?对不起。” 元镜无所谓地耸耸肩。 “不啊,我平常也总是一个人待着,习惯了。我还挺喜欢清静的。倒是你,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生日还要工作到这么晚?” 章柏玉笑了。 “没有办法,病人总不会看在你生日的份上就不犯病了。”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捏着鼻梁去摸自己的手机。 “就是不知道现在还能预约到什么餐厅。附近比较好的餐厅都很难约到,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元镜却没有仔细听他的自言自语,反倒伸了个懒腰在他办公室里新奇地绕了几圈。 章柏玉说了一半发现她在看自己窗台上的绿植,于是无奈道:“镜镜,你刚才听见我说话了吗?” 元镜回头问:“嗯?什么?” “我说,如果实在约不到附近的餐厅,我们可能就要绕远路了。” “你过生日,你决定啊。” “我只是担心你觉得累。” 元镜摇摇头。 她弯腰撑在窗台上,隔着绿植看章柏玉被枝桠分割成一块一块的身影。 “我不累。我倒是感觉,你好像光是加班就已经挺开心的了,根本不用过生日一样。” 元镜歪着脑袋,凭直觉猜测道:“对吗?” 章柏玉一愣,“也,不是……” 他斟酌了一下,道:“我不是喜欢工作,我只是……喜欢工作中的某些部分。比如……刚才。” 他谈到工作时脸上不自觉显现出一种自如的神色,瞬间让元镜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他身上。 “那个病人有自残倾向也有暴力倾向,她通常不信任我,最开始的时候我每说一句话她就会冲我吐一口口水。但越封闭的精神世界就越是一个宝藏,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非常喜欢挖掘这种宝藏。我致力于了解一个‘疯子’眼中的世界,虽然这有时候会让我的世界观跟着一起混乱,但这种游走在边缘的感觉是很奇妙的。” 他举起手,向元镜展示自己伤。 “这个病人曾经告诉我,疼痛的感觉其实是麻痹的快感。我之前一直找不到机会体验,但今天我试了一下,利器快速划过的疼痛和酒精消毒的疼痛……只要仔细感受,确实会有吃辣一样麻痹的快感。所以,忍耐痛苦却能带来相反的快乐——”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元镜慢慢地靠近了他。 “你是为了验证她的话才受伤的吗?” 章柏玉停顿了。 “当然不是。” 他眼睛明亮地看向元镜,“这只能算是个意外。但是,镜镜,我好像知道怎么回答你之前的那个问题了。” 元镜疑惑问:“什么问题?” 章柏玉:“就是,你今天来要问的怎么处理痛苦的问题。我想,我现在有了一点模糊的答案了。” 但元镜却终止了他即将要说的话。 “章医生,章老师?” 他闭上了嘴。 元镜故作高深地摇摇头。 “我也有了模糊的答案了。就在你刚在工作的时候,我睡着了,做了一个梦。醒来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已经一下子就变聪明了。” 章柏玉被逗笑了。 他顺着元镜的话往下问:“好,好,那镜镜小朋友梦到了什么?也给我讲讲?” 元镜摇摇头。 “我从这个梦里只学到了一句话。” 章柏玉问:“什么话?” 元镜一脸郑重道:“智慧只能靠自己体验,不能靠别人传授。” 章柏玉愣住了。 她又道:“何况,你不是不喜欢我总咨询你这些吗?” 章柏玉立即否认:“我不是不喜欢,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 元镜笑了,露出牙齿。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要不……我们哪都不去了?你办公室里有好多书啊……你看,只要把窗帘拉开,就能看到夜空。虽然星星不多,但月亮很漂亮。我们把灯关掉,只开你这个台灯,你读书给我听?” 明亮的顶灯灭了,只有暖黄色的台灯亮起。 元镜把台灯移下来放在地面上,用纸巾擦了擦书桌下的一块地方,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捧着办公室里的茶杯招呼章柏玉一同坐下。 章柏玉一直一动未动。他高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元镜昏黄灯光下灿烂的笑容,忽然产生了一个怪异的想法——他忽然觉得元镜今天穿的衣服很性感。 那只是最寻常的短袖、裤子,甚至她还是大大咧咧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的。但章柏玉就是不知为何对布料劣质甚至洗得有些变形的衣服产生了奇怪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地随着元镜坐在了地面上,未流露出任何异常的情绪。 他知道他此刻内心的鼓动不正常。他应该为元镜敏锐的感知力、强大的悟性、美好的品质而感到欣慰、为之赞赏。他应该顺着刚才的话题想那些更为宏大而有意义的事情。但他没有。 令他感到灵魂震颤的共鸣毫无预兆地急转直下,像是直角拐弯的闪电一样反而挑起了欲望。 原始的、性的,欲望。对衣服绷紧的肉感的想象、对皮肤质感的想象……一切低俗的想法涌入脑海。 章柏玉不贬低欲望。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原始的冲动过去,然后顺理成章地找回了礼貌和文明。 一切仅仅在几秒钟之内发生。他如常地接过了元镜为他挑的书,微笑着张口回应:“好。” 元镜调整好坐姿,正准备开始,忽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刺破了办公室里的静谧。 她急忙翻找,看到了手机屏幕上显眼的来电显示。 “贺丞权”。 第26章 爱情骗子(26) 刺耳的铃声带来尖锐的噪音,让人耳膜十分不适。 由于两人的距离非常近,元镜的手机又是屏幕朝上躺在手心里的,所以章柏玉一瞥就正好看见了来电显示。 贺丞权。 他并不知道元镜的弟弟具体叫什么,但他能辨别出这个名字很像是个男的的名字。理智告诉他任谁都会有异性朋友,这很正常。但自私的情感还是让他瞬间产生了莫名的敌意和警惕。 章柏玉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他皱着眉头细细压下所有的不满,立即礼貌地移开目光,等待元镜接电话。 但元镜此时并不想接贺丞权的电话。 她犹豫着,在章柏玉越来越疑惑的目光下还是转身接了电话。 “姐?” 元镜拘谨地“嗯”了一声。 贺丞权:“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跟朋友出去玩了吗?可不可以带上我?我一个人在家里好无聊啊。” “我……” 元镜还在思索怎么说比较好,身后就忽然感受到了另一具身体的靠近。 她登时紧张起来了。 章柏玉并未触碰到她,只是凑过来,一只胳膊靠在书柜上撑着,另一只手从她身后无聊地替她梳理一缕发丝。仿佛是无限接近但又绝对没有相交的两条平行线,无端叫元镜打了个哆嗦。 她敏锐地一扭头,正对上章柏玉温和的笑容。 他把手指举在唇间,示意不要出声。 这个距离,他是听不见电话里贺丞权的声音的。仿佛他凑过来只是因为好奇,于是就像一只睿智沉静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耐心地盘踞在元镜周围。 “姐?” “啊……呃。” 元镜回过神来,含糊应付道:“我在外面呢,你先自己吃饭吧。” “我知道你在外面呢。我在问你能不能带我一块出去玩啊?” 元镜十分为难。 她还没有想到应对的方法,就感觉自己的袖口被人扯动了。 低头一看,原来是章柏玉在低头认真地替她把睡觉时乱七八糟挽起来的袖子端正放平,力道轻得像是在绣花。 “我的朋友你也不认识……” “没事啊,我很自来熟的。” “今天没去找小何玩吗?” “没有,就我一个人。他今天有事。” “哦……” 元镜词穷了。 她遮遮掩掩的态度终于引起了贺丞权的警觉。他迟疑地问:“……你这到底是去哪了?” “我在外面……嗯……跟朋友在一起……” 元镜小声侧过身安抚贺丞权,但“朋友”两个字还是飘进了章柏玉的耳朵里。 他因为这两个字掀起眼皮,却没有多说什么。 元镜勉强挂了电话。章柏玉问:“是弟弟?” 她点头。 “你弟弟很黏人啊,你们感情这么好?” “嗯……” 他又问:“是一起长大的吗?” 问到这里,元镜的表情有些微妙了。她只是迟疑了一瞬,章柏玉就捕捉到了她异样的情绪。他联想起元镜零碎透露的信息,凭借经验猜到她这个“重组家庭”可能并不太如意。 他不动声色地把话拐了个弯,“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可以自己出国游学照顾自己了,可没有这么黏人。现在回想起来,好久了。” 他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过去。 元镜下意识接道:“那得是好多年前了吧。” 此话一出,章柏玉瞬间看了过来。 元镜问:“怎么了?” 章柏玉微笑道:“也没有很多年,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元镜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你十八岁的时候,得是十多年前了。十多年,还不久啊?” 章柏玉笑而不语。 他很少露出窘迫的样子,所以元镜见他竟然有一次说不过自己,十分兴奋。 “是吧?往尊敬了说,我叫一声叔叔都不为过。” 章柏玉气定神闲,“叫,叫一个试试?” 他眉宇间已经有了危险的信号。元镜开心地笑了,指着他道:“你这么在意年纪啊?我以为章老师仙气飘飘脚不沾地,没什么能让你在意的呢。” 她的笑容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章柏玉无奈地摇摇头。 “取笑我就这么开心?” 元镜重重地点点头。 章柏玉摩挲着办公室的茶杯杯壁,即便用恣意的姿势坐在地上也看着端正有风度。 “我大多数时候并不在意年纪。但是……客观来说,我确实比你大一些。有时候,我可能会把你当小孩子看。” 元镜立即反驳:“我不是。” 章柏玉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 “我知道你不是,但你总得允许我产生错觉不是吗?” 他认真地注视着元镜的眼睛,一字一句温柔道:“我知道你好,你聪明,你成熟。我从没轻视你,从没不尊重你。你是我欣赏的那类人。我个性不太好相处,能欣赏的人很少,恰巧你是其中的佼佼者。我因为这个才被吸引的,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 话是冠冕堂皇的话,但他说得非常真诚。或许心理医生总有让人信赖的能力,所以元镜感觉自己被哄得很开心。 她嘴角压抑不住地翘起。 “你哄我呢?” “没有。” 章柏玉摇摇头。 “我不会、也不需要在任何场合恭维别人。我只说实话。” 他看起来谦虚礼貌,但骨子里的清高自傲只有熟悉的人才能知道。那是优良的家世和优秀的人生铺垫出来的自信,露出锋芒的时候并不显得讨人厌,反而更为引人注目。 元镜很少能见到这么圆满自得的人,坐在章柏玉身边,她感觉好像自己也平静下来了。 静默之下,她向前撑手臂探身,靠近一动不动的章柏玉,低声道:“生日快乐。” 很小的声音,几乎只有气流声。但仅凭着几丝气流送过来的振频,也能让章柏玉听得清清楚楚。 “谢谢。” 他垂下眼睛,回应道。 元镜感觉有些挫败。她皱起眉头。 章柏玉问:“怎么了?” 她问:“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客气?除了讲大道理,你没别的爱好吗?” 章柏玉停顿片刻,问:“比如呢?” 他的眼睛垂下的时候最漂亮,眼尾上挑,狭长有神,韵味十足。元镜想了想,忽然狡黠地笑了,凑上去亲了一口他的脸。 章柏玉没说话。 元镜观察了他一会,问:“生日礼物。你不会这样就脸红了吧?” 让她失望的是,章柏玉并没有脸红。 “不会。” 他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问:“好了,我给你读书?从第一页开始吗?” 书页翻开的身影窸窸窣窣。章柏玉修长干净的手指划过旧书页,嗓子里吐出一串串悠长低沉的字句。 元镜一直郁闷地托腮看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下,读到一半,他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元镜。 他们靠得很近,所以章柏玉这样一扭头,元镜以为他要亲上来。所以她没躲,只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章柏玉问:“要坐得近一点吗?” 元镜犹豫了下,依言靠过去。 他们几乎胳膊挨着胳膊,大腿挨着大腿。 章柏玉继续读书,读的是西西弗如何一遍又遍将巨石推向山顶又滚下来前功尽弃,一生都搓磨在这毫无意义的劳动之中。元镜听着听着还真听进去了,正在出神的时候,她无意识地用手指碰了碰章柏玉的大腿。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章柏玉的大腿肌肉已经十分紧张地绷紧了,隔着裤子也能看得出。 “我……” 元镜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个字后,看着章柏玉干净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俗,愧疚道:“你继续读吧。” 章柏玉却没出声。 他缓缓合上书。 元镜疑惑地问:“你不读了吗?” 章柏玉摇摇头。 “不想读了。” “那你要做什么啊?” 他表情丝毫未变,仍旧用那种平静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元镜,声音轻柔。 “我想捏住你的后颈,然后抱着你亲你的脸、脖子和……这里。”他隔空点在她嘴巴的位置,“可能会重一点,可能会用力一点,可能会有一些不太尊重的、不太美好的亲密方式,可能会把这里弄得一团糟……我现在很想,非常想。” 元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她只是感觉好像一尊观音菩萨玉像在说很肮脏的话,震惊之余,一股奇异的酥麻感从后脊背升起。 章柏玉像是在讲述故事一样描述着,语气一如既往地笃定。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做。 又是一阵静默。 章柏玉的目光静如渊水。 就在这时,元镜的电话又响了。 她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接电话,也没看清是谁。结果刚一接通,电话那边就传出了贺丞权焦急的声音:“姐,你同事说你去医院了。你怎么了?生病了?” “哦……你去问我同事了?” 元镜还在说话,另一边章柏玉就在手机上打字,问她:“那我现在可不可以做一点不太礼貌的事情呢?” 元镜没太懂他要做什么。但想起他刚刚说那种话的表情,元镜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章柏玉露出了很难得一见的自得的表情。 下一瞬,他就在元镜的注视下忽然伸出手掐断了贺丞权的电话。 那边贺丞权焦急的声音骤然中断,手机也被章柏玉倒扣远远放在了高处桌子上。 “小孩子长大了就得学会自立了,这么黏人干什么?” 他抚摸着元镜的脸颊,磨蹭着她的鼻尖含糊吐出这么一句话,然后就一口含住了元镜的唇。 第27章 爱情骗子(27) 章柏玉身上有一股很清雅的味道,要凑得特别近才能闻得到。 而现在刚好元镜就靠在他怀里体会一个完完全全按照他描述内容而严谨进行的吻,手掌按着他的心跳,鼻端都是他的味道。 桌上的手机反复响起又反复被章柏玉按灭。直到昏了头的元镜隐约觉得自己再不接贺丞权就要直接报警了,这才握紧拳头砸了一下章柏玉的胳膊,扶着他跪坐起来。 章柏玉这次没有阻拦。 他只是从背后抱住元镜,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长睫低垂,安静地听她磕磕巴巴地向贺丞权解释刚才为什么忽然挂掉电话。 “真的在跟朋友在一起……没生病,也没出事……”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挂断,章柏玉却幽幽在身后飘出一句:“现在还是朋友吗?” 元镜紧张地抿住唇,装傻问:“啊?” 章柏玉:“我说,现在,我还是只是你的朋友吗?” 一室静谧。 元镜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刚才一时乱来的兴奋感顿时褪去了。 章柏玉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做了这样亲密的事就绝不会含糊以对,所以他现在直言不讳地要跟元镜确认关系。 男女朋友吗…… 元镜不知为何,提不起一丝兴致。 她不是想谈也不是不想谈,她只是觉得有没有男朋友这件事现在好像没有办法让她产生一丝波澜。她面对的难题已经太多了,分不出什么热情去经营伴侣关系。她需要的只是一两个瞬间的短暂麻痹,譬如那晚贺丞权的赤诚,和今夜章柏玉的欲望。 而拥有这样的瞬间,有男朋友或是没有男朋友,都不影响。 所以按理来说,若是为了继续安抚章柏玉,她应该答应。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还不是时候,她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缺了一块。就像机器缺了一个很重要的零件,所以没有办法对这个指令做出应答。 元镜没有说话。 她没有回答,对于章柏玉来说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他眉头微皱,因为反复提出这类问题又反复被拒绝而感到一丝焦虑和怒意。 但很快,他就抑制住了这种焦躁。 他扫过元镜的眼底,心中泛起种种可能性的猜测,嘴上只是说:“算了,很晚了,医院也不能久待。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元镜看了眼时间,点头道:“那谢谢。” 章柏玉站起身来,朝地上的元镜伸出手,问:“你那个时候对我说什么来着?” 元镜疑惑:“什么?” “你说,‘你怎么这么客气’。” 元镜没应答。 “这话我还回来。” 他抚摸着元镜的后颈,微微垂首让她毫无保留地与自己对视。 “我们之间的关系还用说‘谢谢’吗?” 他用词含糊,没有点明是什么关系。让元镜无从拒绝,又能觉察得出其中暧昧不清的因素。 元镜让他把车开到楼下就离开了。 她跟章柏玉道别说:“回去小心点。哎对,你晚上回家还要做什么?还吃蛋糕吗?” 章柏玉微笑着摇头:“太晚了,明天还有事,我得早点休息。” “哦,好吧。生日快乐,我走啦。” 元镜远远地摆动手臂,随后身姿轻快地消失在楼门里。 章柏玉则缓慢地关上窗户,扶着方向盘将车子开到了接近海边的大路上。海滩边一溜排列着景观建筑和小商店,路灯渗过整齐的建筑缝隙打在章柏玉明明灭灭的脸上,明暗交替。 这里不是海滩景点,因此晚上并没有什么人,就连两侧的商店也稀稀拉拉地关门了。他将车子停在一棵绿化带树下隐蔽的位置,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之中,只露出锐利的眼睛观察着车外的建筑、道路、灯光、人烟、星空、自然。 他回去要做什么? 章柏玉想。 他需要找个方式释放自己。 他不抽烟不酗酒——因为那会对身体造成难以逆转的损害。那么烦闷的时候,他要怎么缓解内部膨胀的阻塞或者外部沉重的压力呢? 用手。 他向后靠在昂贵的驾驶座椅上,眼中是海天一线之间深奥的蓝色,手中是“咔哒”一声被自己单手巧妙解开的皮带扣,脑海中却是满满的郁闷和挫败。 他人生中基本没遇见过什么不幸和挫折,元镜几乎是唯一一个。 她若即若离,好的时候甜到天上去,不好的时候又难啃得像硬石头。章柏玉费尽力气试图攻克她的心防成为她毫无保留的、最信任的人,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还是差一步。 差一步没找到进去的门,只能在周围没头苍蝇似的打转。 肉体的感受通过身体传达到大脑的时候,章柏玉反而神思更清明。他摘掉眼镜,慵懒地向后靠,眼前光影模糊揉成一团,仿佛夜里漆黑的海面带着冰凉的潮水洗刷了灵台。 为什么?他这么多年做心理医生的经验,放在自己身上却猜不明白了,笨拙地被一个年纪那么小的小姑娘牵着鼻子走。 濒临边缘,章柏玉反倒维持不住平静的情绪,开始有了躁意。 他任由自己借机释放愤怒的情绪,右手几乎攥得生疼。单纯的手侧与皮肤之间的碰撞也砸出了响亮的声音。 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地跳动。章柏玉面无表情地在心里一遍遍质问自己这是为什么,一遍遍复盘自己的行为与思路,寻找其中的错漏之处。 可精密严谨符合逻辑的思维却在爆发的那一瞬间被另一个悄然出现的画面扰乱了。 满腔郁闷即将释放,章柏玉却还闷头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来。然而就在此时,今晚元镜穿的那件劣质的短袖忽然毫无预兆地飘进了他的脑海里。看得出来她没有锻炼过,带着薄薄布料紧裹着的年轻人胶原蛋白的肉感,后腰部甚至能看得出一点可爱的圆弧轮廓。 砰。 章柏玉瞬间狼狈地坐起身来,满脸是汗地喘着粗气。 因为坐起来时动作不稳,所以现在他的衣服、裤子、车子甚至下巴上零星几点都被他自己弄脏了。准备好的手纸完全没用到,满地狼藉。 他一向不会弄成这样,他有轻微的洁癖和强迫症,尽管需要放松自己,可也有能力控制节奏和时间,从容地在合适的时候解决。他从来不会像现在这么狼狈。 就好像,算好了兵法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上了战场,却忽然被偷袭后方了一样手足无措,鸣金收兵,败走奔逃。 星光、海浪、建筑、自然全都没了踪影,逻辑与思考也全线崩溃。轻飘飘的一个画面如同鬼魅一样出现在脑海里,就轻而易举把他变成了这样。 什么都没有思考出来。 章柏玉用干净的手缓缓拭去下巴上沾着的东西,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一定要弄清楚,元镜为什么还不信任他?她到底想要什么?她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够?还是…… 想起她的前科,章柏玉眼神微顿。 还是,她现在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别的人? 第28章 爱情骗子(28) 咔嚓。 老旧小区的门锁总要多转几下才能成功打开。元镜在忽明忽灭的楼道灯下费劲儿地拧开门锁。 门内似乎没开灯,只隐约可见她那盏床头灯小橘子一般遥远模糊的光亮。比这点亮光更先扑上来的,是一道带着熟悉洗衣液味道的黑影。 元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门内冲出来的人抱了个满怀,只来得及听见耳边传来的一声不稳的呼吸。 楼道里的声控灯完全被惊醒。 元镜无措地被整个勒住后腰和脊背,口鼻埋在贺丞权干燥的衣服里。 “……你怎么才回来?” 声音闷闷的。 元镜试图推开他,但他就跟只大熊一样完全推不动。 “我等你好久了,你不接我电话,也不告诉我去哪了……你同事说你去医院了,我吓死了,以为你生病了呢。” 他好像真的吓坏了,不满地用脑袋在元镜肩膀上狠狠拱了两下。 元镜丝毫没提章柏玉,只是举起手中拎着的一个小袋子,安抚道:“没有,只是有个朋友在那边工作……好啦,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贺丞权不抬头,问:“什么?” 元镜在他耳边“嘻嘻”一笑,悄悄道:“糖炒栗子!还热着呢,路上看见给你买的。快进去一起吃。” 贺丞权终于不情不愿地放她进门。元镜换鞋脱外套,贺丞权托着栗子袋闻了闻,然后凑过来。 “你当我是小孩呢?拿好吃的就想糊弄我?我不答应。把我一个人扔家里不闻不问,找你也找不到……那,那我又担心你又想你,你,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固执地将头埋在元镜怀里,一个劲不满道:“我不答应,我不答应。” 元镜正在看艺术节的票有没有抢到,又要同时回复章柏玉说她到家一切都好,忙得一时间没空安抚贺丞权。 贺丞权皱眉喊道:“姐?” 他搂着元镜的腰硬生生钻进她怀里,故意拉长声调怪模怪样道:“姐、姐,姐姐?跟谁聊天呢?这么忙?回家了也不理我吗?” “嗯?” 贺丞权看元镜心不在焉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怒气冲冲地仰头亲了一口元镜的嘴,问:“不理我?” 元镜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 贺丞权又恶狠狠地亲了她一口。 “还不理我?” 他一连报复性地亲了好几口,元镜才忍不住笑着投降道:“好了好了,没有不理你啊。”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并不是很在意。今晚章柏玉占据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就算是已经回到了家,他身上那股清雅的味道还是会不由自主在鼻端浮现。 元镜没心思理贺丞权,而是高高兴兴地去洗漱了。 贺丞权只得皱着眉头一脸失落地看着元镜的背影。 他以为跟元镜表明心意之后就可以过上甜甜的恋爱生活了,可是元镜似乎生活过得很忙,又有很多他不认识的朋友,以至于总让他像现在一样感觉被排斥在她的世界之外了。 ……真不爽。 * 艺术节的票终于还是抢到了。 在出发之前,元镜接到了她妈的电话。在电话里,她妈跟她确定了贺丞权回家的日期,又探听了一下这段时间两个人相处得怎么样。 “镜镜,小权那孩子还小,性格又虎里虎气的,招惹了你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元镜听着这么一大段话不知作何反应,她不知道原来他们两个继母子的感情如此之好。她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 妈妈又说了些客套话,而后沉默片刻,问道:“你现在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她们之间其实不会聊这么日常的废话,但或许是上次回家多少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妈妈才会在电话那头忽然开启这样一个别扭的话题。 “我……还好。” 元镜当然有自己这样那样的不如意,但是她完全不想跟妈妈说这些不如意,别的任何人都行,就是妈妈不行。项羽都不敢见江东父老,元镜也不想把自己糟糕的一面敞给妈妈看。 她莫名在这上面想要争一口气。 电话那头的妈妈也沉默下来。 “嗯……那就好。” 元镜:“我不会……跟贺丞权较真的,我知道他还是小孩。没事的话我就挂了,我这边还要出门。” “是。” 电话里的妈妈语调平缓,完全是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 “谁让他是你刘叔的儿子,你是我亲生的,咱们对人家多少得注意点,宁可多客气客气也不能没个轻重。” 元镜愣了下,“哦”了一声。 没人挂电话。 几秒钟之后,妈妈说:“行了,你出门吧,注意安全。” “嗯。” 有那么一瞬间,元镜有种倾诉的冲动,想要说她一个人在外面上学工作有多么孤独,想要说她每天为了五斗米挣扎有多么烦躁,想要说她有时候会空虚得任谁的陪伴都渴望,想要说她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认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人只为维持生活的保鲜期。 但是这样的冲动转瞬即逝。 元镜关掉手机,穿好衣服,催促卫生间里的贺丞权快点收拾,自己带了钥匙预备好出门。 这样的脆弱时刻固然让人瞬间骨酥腿软,但成年人基本能够迅速挺过去。元镜很害怕这样的脆弱会让她迷失,所以每每有这样感受之后,她都会从头至尾检阅自己一遍——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还在可控范围内吗?这些事有没有有效地缓解她的孤独呢?除了这些没营养但却对于精神健康来说十分必要的娱乐活动以外,她还有没有坚持做有可能提升自我、改变生活的事情呢? 一件件过往的决策从脑海里划过。 元镜重整旗鼓,用两根手指把自己的嘴角向上推,做出一个笑脸。 她渺小,命运庞大,但目前为止不可战胜的还是她。 GOOD! 第29章 爱情骗子(29) 这个艺术节其实更像是个规模庞大的展览,其中最卖座的还是各色IP的线下活动以及舞台剧和T台表演。至于其他的艺术品、科技产品展出,则更像是这盘大餐旁边的配菜。 那些游戏IP十分吸引年轻人,贺丞权也不例外。他拽着元镜一起去排队拍照互动,兴奋得像是逛游乐园的小孩子。 元镜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展馆外的一圈小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两侧还有一些装饰物,好奇是这条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工作人员告诉她,那是一条用于走花车的道路,本次展会还有一些演员会在会馆外面近距离与观众互动,甚至还有小魔术表演。 “魔术?” 贺丞权凑近元镜的耳边小声道。 “我也会,在学校里我用扑克牌给我朋友表演过,巨成功。姐,你想不想看?” 元镜推开他的脑袋。 “这又没有扑克牌。” 贺丞权还要凑过来说点什么,忽然,不远处的一个长方形大舞台缓缓升起,灯光打上去颇有后现代风格的半透明质感。周围密密匝匝围观的人均站在台下,侧头仰望着舞台中央。 这是什么表演的舞台? 元镜回忆着刚进门时工作人员发给她的手册。有情景剧表演、Cospy互动、唱歌以及…… 以及T台走秀。 想到这里,元镜心头泛起一阵异样之感。看着眼前形状似乎十分适合走秀的舞台,元镜下意识联想到了一个人。 果不其然,身穿剪裁得体的衣服的模特依次出场。元镜对时尚没有什么造诣,在她眼里这些T台衣服似乎都长得一个样,就像……她看见过的邵云霄的工作照一样。 贺丞权见她盯着舞台看,以为她在看热闹,于是百无聊赖地趴在她肩头发呆。身后是行人路过时嗡嗡的说话声,白日耀眼的光从大厅顶部穹顶上透下来,明亮恍如在梦中。 邵云霄不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碰巧在这里? 元镜在心里肯定了这个想法,但还是有种莫名的鼓噪,冲荡在血管里的鼓噪——她总怀疑这舞台上下一个出场的就会是邵云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想,但还是忍不住盯着一个又一个模特看完了全程。 好在直到走秀结束,她也没看到邵云霄的半个影子。 元镜摇摇头,在心里为自己莫名的预感好笑。 “好看吗?” 贺丞权费劲儿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郁闷地问。 “啊?还行。” “姐姐,你看了好久,刚才我说话你都没听见。这是还行?” 他皱着眉头最后看了眼舞台收尾部分。 “男的都瘦高瘦高跟电线杆似的,女的……我有主的,女的我不看!衣服还都怪怪的像披了个帐篷上来……” 元镜笑出来了,“啧”了声道:“你这欣赏水平,不比我高哪去。” 他们两个说说笑笑地转身,可就在转身之际,元镜恍惚间用眼尾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这一刹那,她以为自己莫名的预感成真了,真的在这遇见了邵云霄。 可是等她再次回头去确认时,却比见到邵云霄还意外。 那站在一个科技展出区讲台上侃侃而谈的身影,映到远处元镜的眼睛里,几乎让她张大了嘴巴。 烫过的小卷发,精致帅气的眉眼,阳光亲和的笑容,以及此时多出来元镜所没见过的从容自信。 赫然正是许久不见的魏致。 有关于魏致的回忆瞬间翻涌出来。他们如何在游戏里认识、如何聊天、如何交换照片,如何表白又被元镜拒绝…… 他们最后一次有来往还是元镜因为章柏玉建议的测试结果不顺意,于是找了个借口说魏致还不成熟拒绝了他。那之后魏致又尝试联系了她几次,都被她忽略了。时间长了以后,这件事和这个人就自然而然淡出了她的生活。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各位可以看见,我们的虚拟技术早已在舞台美术方面成熟应用。除此之外,与应用程序的结合……” 魏致的脸稍微有点幼态,跟他现在身上剪裁得体的西装并不太相衬。但他此时游刃有余的表现却让人发现不了这种违和感,反而觉得他挺拔英俊,又十分真诚。 他在这里工作? 不。 元镜立即否认了这个想法。照他的演讲内容来看,他所介绍的产品在这场艺术节展会的舞美、工艺品虚拟影像、虚拟角色互动等等方面都有应用,完全就是整个展出的核心主题。 更何况,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家里产业很复杂,实体为主。他完全没道理出来讨生活,就算是工作估计也是为家里打工或者投资创业。 见到他,元镜惊讶之余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时间过去太久,就连愧疚也被时间抹平了。她只是忍不住多看了看惊喜遇见的老熟人。 但虽说愧疚被抹平了,他们之前闹掰的场面到底还是不好看。如果能避免,元镜还是想尽量避免跟魏致正面遇见。 贺丞权也回头看见了魏致。他不认识魏致是谁,但他发现魏致脸长得挺帅的,瞬间让他感觉有点排斥性的讨厌。模特有很多可以随便看,但这个台上只有魏致一个人,元镜还认真地看了这么久…… 他咬着舌头盯着元镜。 一,二,三…… 他数了十几个数,元镜还是一动不动。 贺丞权不满地扭过她的肩膀,转移话题道:“姐姐,你渴不渴?那有免费的水,我们去拿两杯吧,我渴了。” “啊?哦。” 元镜稀里糊涂被他带走,没有多想什么。 带着工牌的工作人员友好地递给他们一次性纸杯。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却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冲发杯子的人吼道:“看见小陈了吗?” 发杯子的工作人员回答:“没有。” 另一个气急败坏道:“有没有点责任心?工作时间不在岗,人也联系不到……现在小魏总就在台上呢,一会就要下来检查,我怎么交代?” 发杯子的心不在焉地附和:“是啊是啊,怎么这样。” 另一个工作人员骂骂咧咧地继续找人去了,发杯子的工作人员很明显拿钱办事对其他事漠不关心,还是很开心地给人倒水。 “小魏总……” 元镜喝着水,不自觉念了出来。 “啊?怎么了?” 贺丞权问。 “哦,没有。” 元镜摇摇头。 她只是觉得这个称呼很陌生,与她在游戏里遇见的那个可以随便聊天的朋友完全联系不到一起。此时此刻,他西装革履站在台上推销自家的高端科技产品,底下有一溜员工等着听他的号令。 这听起来太酷了,酷到……让元镜觉察出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感。 脱离了网络之后,在现实里才能深刻体会的距离感。现在,元镜才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光鲜亮丽的“小魏总”,好像也不应该有机会认识这个和她不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于是魏致的脸在她脑海里又淡了几分。 她捧着纸杯慢慢踱步出去。 外面的阳光正好,透着灿烂的金色。花车道洒满了花瓣和彩纸,观众围在两侧,不约而同地伸脑袋往远处看。 元镜和贺丞权好奇地跟着照做,才发现远处弯道隐隐行驶过来一辆色彩鲜明、装饰夸张的节日卡车。卡车上涂满了喷漆彩绘,车厢里可以远远看见很多个上下浮动的脑袋,个个发色不同,像是远远驶过来一车彩虹糖。 “这是什么装扮?” 元镜不由得跟贺丞权吐槽道。 旁边一个热心的观众回答道:“这是小丑,来变魔术的。” 小丑? 观众继续介绍道:“周围小的那些都是真人演员扮的,中间是AI的小丑王。一会过来的时候他们要跟咱们互动的,还挺有意思的。” 元镜领教地“哦”了一声,身后扒在她肩膀上的贺丞权跟她一样都眨巴着期待的眼睛盯着远处而来造型夸张的小丑卡车。 一阵哄闹声骤然响起。 第30章 爱情骗子(30) 喧闹华丽的萨克斯乐曲逐渐靠近,卡车里的样子也逐渐清晰起来。 AI只是一面虚拟电子屏小丑,但实时交流互动的能力却是十分惊人的。周围或站或坐或半跪着脸上涂满各种夸张油彩小丑妆的演员,猩红的嘴角咧到最大,似哭似笑。 这样的妆容,让人完全无法辨认他们本来的面目,只有一张张相似的全彩妆面。 卡车行进到人群中央的时候,速度就慢下来了。身穿剪裁怪异、色彩鲜艳的服装的演员们各自按照角色做着怪模怪样的哑剧动作表演,探出身子来与观众互动。其中一个笔直站在中央的小丑,正在歪着头向众人展示自己手中漂亮的金色扑克牌。 他的个子在一众演员中颇为突出,即便穿着怪诞夸张的戏服也能看得出宽肩窄腰,身姿挺拔。两三张扑克牌在他带着白手套的手指间灵活地翻动,在空中凭空搭桥轻松地转了一圈又准确落回手掌中,巧妙地在左手消失后又神奇地出现在右手。 大家为此奉上掌声。 元镜的眼睛也亮了一下,身后的贺丞权凑近她的耳朵小声道:“这个我也会,姐姐,掌藏换牌,小case。” “是吗?好厉害。” 元镜嘴上敷衍了一句,伸长脖子兴致勃勃地去看小丑表演。 贺丞权左手抱着刚拍照时拿到的纪念玩偶,右手一只手并列拿着他和元镜两个人的水杯,故而只能偷偷对着元镜的后脑勺做鬼脸,然后由于身高差姿势别扭地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吹刘海玩。 元镜还在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忽然发现,刚才表演扑克魔术的演员似乎诡异地看了过来。 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专业地带着小丑的做派,因此尽管距离很远观众很多,但这个扭头看过来的动作在其中还是显得十分突兀,让原本连续的表演空白了一秒。 元镜迟疑了一瞬,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接着,小丑就又回到了表演之中。 他单腿搭在半开放的卡车边缘,将手中的糖块展示给路边跟着妈妈一起来的小女孩看。小女孩好奇地盯着他。 随着音乐和鼓点的律动,小丑用手中的糖吸引着小女孩的注意力,随后一翻手扣住,再张开时糖已经不知所踪。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下一刻,他伸手从小女孩耳后做了个捉的动作,然后变出了一把棒棒糖,在小女孩惊喜的声音里送给她几支,又把剩余的散发给周围其他的孩子。 孩子们兴奋地发出大呼小叫。 元镜也被这样热闹的气氛感染了,耳边还能听见家长叮嘱孩子“谢谢哥哥”的声音。 卡车几乎行进到了元镜面前。小丑演员们都分散在车厢四周与观众互动表演,元镜也接到了其中一个小丑演员扔过来的糖果。 就在这时,刚才跟小孩子表演魔术的那个个头最高的小丑忽然别扭地从其他同事中间挤过来,一下子代替同事站在了距离元镜最近的位置上。 他戴着小丑的彩色爆炸头假发,但这个距离元镜可以从他后颈与假发的间隙里看见一点黑色的真发。 看上去,这个男演员好像是长发。 元镜想,长发的男生还挺少的,不过大概在这种艺术圈里很常见吧。 小丑半跪在卡车边缘,几乎探出了半个身子。他的妆容非常夸张,但仔细辨别的话还是能发现这个男演员的眼睛非常漂亮,清凌凌的黑白分明。 他重新掏出了金色的道具扑克牌,在双手间交错着做了几个漂亮的切牌动作,然后摊开给元镜看,似乎让她选择一张。 贺丞权一直盯着这个男演员看,在这个时候忽然想伸手替元镜选择。但男演员动作更为敏捷,他不着痕迹地避开贺丞权,重新将牌递到元镜面前。 元镜本来无所谓玩不玩互动游戏的,不过见男演员执着地选择她,便配合地选择了一张红桃Q。 小丑演员将其他牌收起来,单独将红桃Q拿出来在元镜面前晃了晃,示意她拿着。 元镜好奇地捏在手里,就见小丑装腔作势地在她周围打了几个响指,她眼神跟着转来转去,等到最后一下响指在她鼻子前结束时,她愕然发现对方只是从她手中轻轻抽出了那张红桃Q,然后瞬间之内扑克牌就变成了一枝花。 棉花玩偶做的玩具玫瑰花,胖胖的,粉嘟嘟的,十分可爱。 元镜接过这朵吃胖了一样颤巍巍的玫瑰花,惊奇地看着他刚才变出花来的右手。就在这时,他忽然又用左手在元镜耳边打了个响指,然后撕破空间一样又把那张红桃Q变了出来。 把戏是小把戏,但亲身体验的感觉还挺有趣的。元镜惊叹地“啊”了一声,就见面前的的小丑演员忽然收敛了一切表演的姿态。 一时动一时停的卡车已经几乎要启动离开这里了。其他的演员都在敬业地做搞怪的动作与观众告别,只有这个演员突兀地站在他们中间,仿佛幕布前误入台上的外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元镜,然后右手放在胸前,左手背后,优雅地做了一个演员标准的鞠躬谢幕的动作。 元镜忽然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呼之欲出的感觉,好像一大捧棉花糖即将突破心口“嘭”地一下爆炸开来,软绵绵甜丝丝地塞满胸口,让人也软绵绵地发晕。 她仰头呆呆地看着随着卡车渐行渐远的小丑演员。他一直直视前方,只是雕像一样静默着不动。元镜此时能看见他的侧脸线条,以及妆面侧线与下颌骨的分裂之处。 然后,侧脸也看不见了,卡车彻底驶远了。 元镜还在看着卡车的方向,贺丞权戳了戳她问:“完事了,我们走吧。刚才那个人凑得好近啊,他们允许靠观众这么近么?” 他自言自语地唠叨着,和元镜一起跟着人群缓缓蠕动回展馆内。 就在这时,元镜感觉到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打开手机,屏幕自动识别解锁。一条新信息弹出在锁屏上。 邵云霄:“祝你幸福。” 第31章 爱情骗子(31) 工作人员休息室。 小丑演员的妆容很厚,油彩和彩绘膏将演员的面部完全覆盖,原本优劣可分的五官都被模糊成了一个模样,惨白底色,血红嘴唇。 六七个演员在盛夏之时穿着长袖长裤的戏服暴晒于太阳底下,此时能短暂回到能吹空调的室内,早已一个个溶化的咸鱼一般瘫倒在拥挤的沙发上、椅子上。 邵云霄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们只有大概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就要继续出去表演。别人都争抢着多吹会儿空调,只有他浪费了一大半的时间在外面跟经纪人打电话。 大家太热太累了。其他演员都懒洋洋的,偶尔才有一两句来言去语。唯独在邵云霄打完电话进门的时候,几道目光霎时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身上。 屋子里已经没有坐的位置了。邵云霄扫了一圈,没人给他挤出个位置。他也没什么反应,自顾自从角落里挪出来一把几十厘米高的折叠小板凳,安静地坐下了。 这些演员都是混迹于娱乐圈的年轻人,二十多岁的也有,浮动在十八岁上下没好好上学的孩子也有。邵云霄在其中算是年纪偏大的了。 这些演员中有两三个小男生是一起出来工作的朋友,刚才也是这几个人自打邵云霄一进门就以一种默契的目光盯着他看,并不算友好。 “邵哥,打这么久电话啊?是不是在说十月男装展的事啊?” 开口的男演员客气地笑了两下,“我们可都听说了,资方钦定挖走的。邵哥,你可真是遇上好机会了。” 邵云霄看了他一眼,笑道:“什么机会不机会的,都是工作。这份工作不也是我厚着脸皮去找资方那边求下来的吗?讨口饭吃,没办法。” “是啊。” 另一个男演员附和,语气却怪怪的。 “但是邵哥怕什么呢?今天演这破玩意儿没关系,明天上发布会秀展就什么都好了。你看,还是得像邵哥一样,有人脉。不然,白扯。” 邵云霄垂下眼,不语。 虽说现在大家都是一张妆容,但早上排队化妆的时候,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邵云霄那张脸。 哪怕在这一水儿二十来岁白白净净的娱乐圈预备役里,他也只需要往哪一站一露脸就让很多同行敏锐地产生了警惕。所以这几个刚出社会频频遭遇挫折的孩子有些幼稚地对他表现出微妙的嫉妒和敌意。 邵云霄知道,但这种孩子气的发泄,他还不至于真的放在心上。 更何况,人脉? 他苦中作乐地想, 让人以为他有人脉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当时想要争取这个演小丑的工作,只是单纯为了多份工资解决燃眉之急,因此什么都顾不得了,登时掏尽了手里的所有钱,买了烟酒奢侈品提着就去见资方的经理了。 经理别的不说,拿了东西真办事,把他塞进了艺术节演杂戏的小演员堆里。 唯一的变数就是天意。 这次资方负责的头是个年轻的小老总,估计着比邵云霄还小个好几岁。这样的年纪,独挑大梁,不是小白脸就是富二代。 这个小老总属于后者。 他姓魏,在海外读的书,甚至学的还是社会哲学这类纯粹理想化的专业。所以哪怕这个小魏总一身西装站在满是铜臭味的商业中心,一身正气凛然的天真书卷气也怎么都藏不住。 他对待工作非常认真,细枝末节也要亲自过目。因此,当他粗粗看过几张聘用的模特简历时,意外地指着邵云霄的照片不可置信地问经理:“这个模特去演小丑?” 他对比着其他T台模特,不解地问:“难道你们选模特是有一套行业特别标准吗?” 经理听了只是尴尬一笑。 小魏总并不是笨蛋,一见经理这副模样,就知道这样明显条件更好的人落选必然有黑幕。 知道归知道,他作为统筹全局者没必要为了这么点小事弄得经理这类不光明磊落但确实有用的人下不来台。 因此他只是惋惜地摇摇头,玩笑式地埋怨了经理几句,又把邵云霄的简历扔回去了。 这件事传到了邵云霄耳朵里。 他打听到这个小魏总年轻经验少,而且似乎记住了他的简历。 机会只在一瞬间。 邵云霄曾经风光的时候也是个眼睛长在脑袋上头的高材生,聪明优秀,外貌出众,又因为家庭关系不好性格敏感自尊心极强。从前,他绝对不屑于推销自己,还是以送礼陪笑的方式。 但那是从前。 现在他觉得从前的自己太矫情。 他跟刘脉平商量过后主动托关系找到了这位小魏总。这位新上任的小魏总主要负责的业务都在虚拟科技和互联网方面,高级的虚拟IP也做,低级的直播也做。这次牵头跟邵云霄所在公司合作还是第一次。 小魏总属于年轻富二代创业,尚且还在起步阶段,毫无经验而且百业待兴。邵云霄看准了这个时机,凭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只跟对方谈了一件事。 对赌协议。 小魏总是百忙之中在午休和下午工作开始之前的间隙答应见了邵云霄两分钟。谈话无比顺利,基本就是邵云霄提出跳槽请求,并且愿意签署对赌协议并保证无论是广告、直播、短剧、小游戏,只要公司安排他什么都不挑之后,小魏总只是匆忙地瞥了他一眼,说了句:“那行,你去跟人事说吧。” 然后就端着咖啡步履生风地走了。 这段对话结束了。 邵云霄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一个人回想着那个比自己还小但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魏总,忽然有些疲惫。 “我其实本来能上里面的秀台的。” 那几个演员又开始交谈了。 “谁知道那谁,啊,就上一期进来的,带了好几个朋友拿走了名额,我硬生生被刷下来了。” “哦,他啊。” 有人不怀好意地笑了。 “人家命好,有大佬。” 邵云霄不想听这些烦心的话,只是低头查看手机里的银行账户状况。只是一打开手机,满屏壁纸就映入眼帘。 那是一张聊天界面截图。截图空空的,只有对方发过来的一句“谢谢,你也安康[笑]。” 心脏霎那间抽搐了一下。 邵云霄感觉头有点晕,节日卡车边上,欢呼的人群中间,并肩依偎在一起的一男一女闪过脑海。 “滋——” 他扶住额头,觉得太阳穴有点疼。可还没扶住脑袋,他就发现原来自己的手腕也帕金森般在颤抖,接着,一股生理性的呕吐感由胃部上升而来—— 他有很严重的躯体化症状。 犯病的时候,他很难控制的住自己的行为。崩溃的情绪会放大他的焦躁,让他做出不理智的事情;身体的不适又会催化他的无助和脆弱,让他更为崩溃。 他不止一次在这种情况下一边抱着马桶呕吐,一边大哭着用刀制造疼痛感缓解难受。直到后来由于工作的原因他不能在身上随意制造伤疤,于是就只能在痛苦到极致甚至眼前泛花意识游离的时刻,不受控地打开手机给人打电话,孩子一般寻求安慰。 先是找他的父母,后来是找元镜。 再后来,他太忙了,只能选择大量吃药来快速控制病情,然后赶紧睡觉迎接第二天的工作。 吃药会让他的脑子浑浑噩噩运转不开,于是发呆的时刻就会越来越多。发呆时,他总会想,他到底在为什么而活着?为生物本能?为一口气? 还是为了什么渺小的希望和盼头? 盼着沉重的生活下还有一丝甜味的期望,或许是多赚的一分钱,或许是街边蹭上来的流浪猫,或许是多年争吵冷战的父母偶然的一句关心,又或者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爱。 他是个没用的笨蛋,长到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却还是会为了指责他的父母难过伤心,还是会像孩子一样疯狂渴求着别人爱他。 不爱他,他就会迅速失去主心骨,像冬天的植物一样枯萎。 他知道这样不成熟,不够独立,但他改不掉,他就是没有办法独活。 邵云霄用神经质般颤抖的手捂着脸,低声骂了句脏话。 该死的,他忽然好恨元镜。 元镜为什么不像他一样需要他爱她呢?世界上难道只有他孤独得怎么也填不满吗? 好讨厌她,好讨厌她。 身后的演员忽然爆发出笑声,听内容似乎还在谈论那个靠着“大佬”走捷径招人恨的同行。 一个演员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落到了角落里垂头不知在想什么的邵云霄身上。 “哎,邵哥。” 他忽然心血来潮,喊了一声。 邵云霄听见自己的名字,缓缓转过来。 那演员看见邵云霄黑洞洞的双眼,莫名心惊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觉得这只是错觉。 “你认识那谁吗?你们关系很好吧?好像你以前带过他一段时间。” 邵云霄嗓音沉闷,“不熟,只是同事。” “不能够吧。” 邵云霄看过去,只看到了小丑装扮的年轻男演员饱含微妙恶意的眼神和笑容。 “你们gay应该比较有共同语言吧?是吧?” 他嗤笑了一声,他的同伴虽没说什么,但也跟着笑了。 一时间旁观的人也无人打破尴尬的局面。 良久,邵云霄才站起来。 他个子在模特里也算出挑的,身上也有漂亮的薄肌,但并不是力量型的。是以他一步步步伐从容地走到那男演员面前的时候,那人还不当回事地嬉皮笑脸。 “嘭!” 众人惊呼。 邵云霄修长漂亮的手哪怕握紧拳头也没有威慑人心的力量感,但这一拳过后,所有人都对这只拳头有了不一样的眼神。 白,细,漂亮,狠得不要命。 旁边都是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但所有人都被他出人意料的凶猛震慑住了,劝架的人都没有。 他一把拎起那个被一拳揍得下颌骨剧痛的男演员,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说:“贱*,卖**的**,狗日的傻*,你**才是gay!” 第32章 爱情骗子(32) 邵云霄漂亮得总让人觉得他很脆弱、易碎。 但其实不是。 他的拳头比谁都要硬,力气也比谁都要凶猛。他打人向来很疼,从小到大几乎没输过。 他嘴里吐出一长串连旁边的人都不忍卒听的脏话,恶毒到被他揪着衣领的男演员连反抗都忘了,双眼写满震惊和难堪。 呼吸,呼吸。 过度的呼吸让邵云霄氧气吸入过量产生了眩晕感。他感觉眼前一片模糊,整个身体像是即将崩坏的铁质玩具,分不清是哪个关节在松动颤抖。 但等他又一拳揍在面前这张脸上的时候,那种结结实实的力道让他意识到关节松动只是他犯病的幻觉,他这一拳几乎要打掉对方的下颌骨。 “这是干什么?别动手!” 有人劝阻。反应过来的那位男演员也立刻脱水的鱼般死命挣扎起来。 小丑妆在他脸上变得格外扭曲、膨胀,红红白白黏腻地变形。恐惧、愤恨、难堪让他的神情变得格外丑陋。 “放、开、我!疯……疯子!” 邵云霄目眦欲裂,恍惚看见眼前这张小丑脸油腻腻地溢出红白色的脂膏,蔓延到自己的身体上。这种想象让他胃里作呕的感觉愈加强烈,表情流淌出比挨打的人还要强烈万分的惊恐无措。 “哎!干什么!” 门口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一两个趁乱跑出去叫工作人员的小丑演员带着安保、场控,助理一行人匆匆赶到休息室门口。 嗓门最大最魁梧的安保大喝一声使劲砸了砸墙,屋内的喧嚣都停了下来。接着,一道身影分开围在小小一扇休息室门前拥挤的人群,急匆匆地探出头来。 “怎么回事?谁在打架?” 是小魏总。 安保和场控一齐上前暴力分开缠斗的二人,其中邵云霄的双手还被反剪了,牢牢压制住。 挨打的男演员见人来了,恢复了精气神,鼻青脸肿地开始控诉邵云霄疯了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上来就打人。 而浑身没有伤痕的邵云霄在挣扎了几下之后被更严厉地喝止,好几只手一齐控制住了他。 那小魏总非常低调地处理了现场,安慰了那男演员两句,叫人把他带去医院检查,随后才走到被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邵云霄面前,拽了拽裤子半蹲下来,皱着眉头打量他。 邵云霄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有气无力地说:“……对不起。” 魏致问:“你是我们新跳槽过来的模特?” 邵云霄无言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打架是违反规定的吗?” 他停顿了一下,又点点头。 “知道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魏致站起来,点头。 “行,认就行。公事公办,以后再有这种事情,解约赔款。” 他说完就要离开。就在这时,他前方地面上躺着的一个手机忽然亮了屏幕。 那是邵云霄的手机,在刚才的打斗中掉了出来,可以明显看到屏幕膜上有刚摔出来的裂痕。 一道新信息躺在屏幕上。内容很简单,“嗯,也祝你幸……”,只能预览几个字也能猜到不过是条客气话。 但阻拦住魏致脚步的不是信息的内容,而是发信人的名字。 元—— 就在魏致即将弯腰捡起手机的前一秒,原本都已经安静下来的邵云霄忽然跳起来捞回手机,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下低头查看手机内容。 从魏致的角度,能看到他的头颅和不知为何忽然神经质般开始颤抖的双手。 他本来要离开的脚步滞住了,愣在当场。 邵云霄只顾查看元镜的回复,好半天才恢复了对周围情况的注意力。 他右手按住颤抖的左手,强作镇定地抬头,意外地撞上了小魏总极其复杂的神色。 邵云霄神色稍有困惑。 下一刻,魏致就忽然按着他的肩膀靠近他,指着他的手机问:“你认识元镜?” * “嗯,也祝你幸福[花]。” 编辑完发送,元镜关掉了手机。 “哎!姐,有主机!我们去打游戏好不好?” 元镜和贺丞权都是电子游戏脑袋,两个人看见主机游戏根本走不动道,并排叼着刚才看小丑表演抢到的棒棒糖打游戏。 期间他们无意间看见从大厅西侧急匆匆地跑过好多带着牌子的工作人员,里面还夹杂着打扮惹眼的小丑演员,一行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遮遮掩掩地匆匆而过。 看见小丑演员的戏服,元镜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就跟走在最后的西装革履的年轻男生对上了视线。 是魏致。 魏致扶着一个同样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的后背,低下头正皱着眉头交代着什么,大步流星地随着人群往另一侧偏门里走。 偏头时,他无意间瞥了眼元镜的方向,表情遥远陌生得让元镜根本不敢认。 这一瞬间,元镜心里“咯噔”一下。 但魏致很快就转回去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元镜这才忽然记起来,魏致其实从来没看过自己的照片,他根本不认识自己。 她庆幸地长舒了口气。 等到主机游戏免费体验时长满了之后,元镜就带着贺丞权去拍大头照、看展览,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从嘈杂的人群中挤出来,她才有空看一眼一直在震动的手机。 是老板发来的消息。 元镜的心情瞬间糟糕了下去。 她最近请假比较频繁,店长并不太满意,颇为客气但也不容置疑地提醒她不要耽误上班。 上班,工作,赚钱,吃饭。 瞬间,元镜觉得自己就像是主人遛弯期间短暂放出笼子的八哥,只要一声口哨就巴甫洛夫的狗一般回到笼子里。 看了看存款,元镜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小卷毛。 人群的嬉笑声再也进不了耳朵了,刚才欢乐的开关瞬间闭合。 她失神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巴。 人为什么要吃饭呢?要是人不吃饭不会饿就好了。 烦。 贺丞权却全无这些烦恼。他笑容明媚灿烂,还在用他带来的相机哄元镜配合他拍照。 看着他镜头后干净帅气的脸和毫无阴霾的眸子,元镜觉得自己站在了明暗分割的交界线上。一面被他纯粹的快乐带得几乎要忘记自己那些烦恼,而另一面,她又泛起了微小酸涩的妒忌。 妒忌他还年轻,妒忌他即将进入一所自己当初没考上的大学,妒忌他的人生才刚开始,还是崭新的阳光坦途。 贺丞权似乎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放下相机疑惑地问:“姐?姐姐?” 他小跑过来,刘海向后。 “怎么了?姐?” 元镜看着他关切的目光,只是避重就轻道:“没什么,工作的事。最近店里要采购,账本什么的很缺人手,我老板喊我回去当黑奴。” 她耸了耸肩,扭过头去不看贺丞权。 “哦。” 贺丞权在她脑后应了一声。 他们俩一齐去要了手提袋把手上一堆东西整理好。站在门口打车的时候,由于展馆位置并不好打车,所以元镜跟两任网约车司机电话沟通了好久。 贺丞权就在旁边听她口干舌燥地给司机讲如何下桥在什么地方切辅路。等到他们终于打到车的时候,贺丞权忽然站在元镜身后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姐,你好厉害啊。” 她疑惑。 “什么?” “我说,你好厉害啊,我在这里哪都不认识。” 元镜一时间愣住了。 贺丞权整个人趴在她肩膀上,眼睛星子一样闪烁。 “姐姐,你刚才真像个大人。也不光是刚才,反正……你平时总是让我觉得你是大人,我就是小孩……你才比我大几岁啊,好不公平。” 他抱怨着,看四下无人,偷偷凑上来亲了一口她的脸。 “姐姐怎么这么棒啊?嘿嘿。” 第33章 爱情骗子(33) 贺丞权好像有种天赋,总能在元镜因为各种原因对他产生负面情绪的时候,四两拨千斤地扭转局面,总能在元镜忍不住嫌弃他幼稚的时候,及时展现幼稚的另一面——单纯讨巧。 最无解的是,他本人对此毫无所觉。就像他现在亮着小狗眼围着元镜打转的时候,眼中的信赖丝毫不作假。 元镜看着他这样傻里傻气地乐,忍不住用力地捏了捏他的脸。 “嘶——姐!你干嘛!” “烦你,你说干嘛?” 贺丞权一脑袋问号。 “烦我?干嘛烦我?我又没做错事,不准烦我!” 他凶巴巴地撞了撞元镜的肩。两人正笑闹着,忽听一声汽车鸣笛响。 他们回头,就看见刚才在展馆内见过的那群工作人员正围着一个身着小丑戏服的人上一辆车,仔细看去,那小丑演员的脸上似乎有伤,混杂着鲜艳的妆容,看起来尤为可怖。 “我去,这是怎么搞的?” 有些人看热闹般围过来,但那辆车很快就离开了。 元镜看见小丑演员的伤后吓了一跳。她立即分辨那人的身型与五官,确认了不是邵云霄,刚刚提起的一点担忧便放下了。 ——她认出刚才的演员是邵云霄了。就算当时妆太厚不确定,但事后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她就无比确认跟她互动的小丑就是邵云霄无疑了。 他们之间不算熟悉也不算生分,不算仇人也不算友人,说起来都是一团糟。但无论如何,比起一个陌生演员,元镜还是更不希望自己认识的人受伤。 车子开远后,剩余没有跟车走的工作人员便没了遮掩。元镜定睛一瞧,吓了一跳,因为魏致就显眼地站在最前头,撑着腰一脸愁容地看着远去的车尾。 他无意间往元镜这边看了一眼,她立马转身避过,试图用贺丞权来挡住自己。 于是,就在她扯着贺丞权的衣服自欺欺人地往身前挡时,隔着贺丞权的肩膀,她清楚地看见十米开外的台阶上站着一个雕塑一般沉默坚忍的身影。 他个子突兀地插在楼前狭窄的台阶中央,大夏天还把深色外套套在小丑戏服外,连衣帽遮住一半神情。几缕长发从粗暴卸妆后残留些许色彩的脸颊旁露出来,嘴角尚且渗透着妆容留下的浅红色痕迹。 有点狼狈。 像是畏光的影子。 明明看不清帽檐下邵云霄的眼睛,但元镜就是隔着阴影感觉对上了他的视线,并为此心脏骇然一跳。 唔! 她先是下意识躲了躲,换来一头雾水的贺丞权一句“怎么了”,才回过神来。 “没。” 元镜摇摇头,这才重新向邵云霄的方向眺望。 魏致和两个工作人员走过来跟他说了什么,他只是低着头安静地听着。周围有人因为他的着装好奇地看过来,他也全然没有任何反应。直到他伸出藏在袖子里的手拽掉头上的连衣帽,元镜才瞪大了眼睛。 因为和他的头发一起露出来的,是粘着血痕的手。 这里有人经过,看到他的手都吓了一跳,立马掉头绕过这里。魏致眼疾手快地拽下他的袖子遮住手,但邵云霄本人却只是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 怎么回事? 元镜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 刚才那个小丑也受伤了。他们这些演员是遇到了什么事故吗? “姐,车来了。” 刚才他们打好的网约车已经可以看见车头了。贺丞权攥着她的袖子提醒她。 元镜满心疑惑,一步三回头地上车,只见魏致和邵云霄一行人一起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了。期间,邵云霄一眼都没有再往这边看。 回家之后,元镜帮着贺丞权一起收拾东西。 他今晚就要回家去了。这次回去之后,直到开学前,他们都没有机会再见面。 所以贺丞权全程垂头丧气地收拾行李。 “好了,剩下的你自己弄吧。” 元镜锁上他的行李箱,把背包扔给他自己装东西。 贺丞权盘腿坐在行李箱旁边,垮着张脸抬眼看了看元镜的表情,然后把空背包倒过来套在了脑袋上就整个人往旁边倒。 “装什么?把我自己装进去得了。” 元镜扬起巴掌打他的大腿,“起来!收拾!” “不起不起!” 他常年运动,大腿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几巴掌对他来说没什么感觉,反倒把元镜打疼了。 “嘶——” 贺丞权闻声不倒翁一样“唰”地坐起来,头上的背包一扔,问:“姐,怎么了?” 他接过元镜端着的双手,捧在手心里吹了吹。 “姐……你别催我,我再磨蹭会。我舍不走嘛。” 元镜觉得有点肉麻,而且手心很痒,抽回来道:“你舍不得也没办法,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你想要就能有的事啊?” 就在贺丞权哀嚎之时,一通视频电话打到了他手机上。 他放过手机一看,对元镜说:“我爸。” 元镜立即挪远了点,语气紧张了些许。 “哦,你,你接吧。” 贺丞权放开元镜,正儿八经坐好,接通了视频。 “嗨,亲爱的老爸。” 他搞怪地一句话转了好多个音,接着那边的视频镜头似乎转换了下,他又接着打招呼道:“哦!元姨也在。嗨,美丽的元姨。” 元镜一下子看了过去。 但她只能看见贺丞权的手机壳背面以及他特意避开镜头对她露出的大大的笑脸。 “对啊,我马上就出发去高铁站了……玩的可好了……我姐帮我收拾的。” 说到这里,贺丞权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牵住了元镜的手。 元镜吓了一大跳,赶紧甩开他。 “啧……啊?啊,没事。我跟我姐很好啊,我从小就想要个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喜欢元镜姐了。” 他又试图来牵元镜的手,被元镜提前躲开。 “那就行,你们俩得好好相处,都是一家人。” 贺丞权笑着“嗯嗯啊啊”地答应了。 “哎。” 一直没说话的元姨忽然开口。 “啊?姨,怎么了?” 她试探着问:“镜镜是不是在旁边?怎么……好像一直没说话?” 元镜“唰”地抬起头。 贺丞权:“哦!在啊。姐,元姨找你呢,快过来,坐这!” 他招呼元镜坐在自己旁边。元镜缓慢地坐过去,看见了手机屏幕正面。 她妈妈和刘叔的脸都被框在镜头里,右上角出现了她自己小小的影子。 一道热气腾腾的呼吸喷洒在耳廓。 “姐,说话啊。” 元镜离远了些,喊了句:“妈,叔叔。” 刘叔跟她并不熟,所以笑着点点头没吭声。倒是她妈妈带着老花镜凑近镜头,好像看了很久,才说:“戴的是新手链吗?我这眼睛也不好了看不清楚。” 元镜抬起手示意,点点头,“是。” 但她心里其实在惊讶,印象里年轻的妈妈也到了戴老花镜的年纪了。 “哦……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挺好的,都挺好的。” “还住在原来租的房子吗?” “没有,早搬了。” “过年还是在那边过吗?” …… 一连串你问我答的问题结束后,双方都沉默下来。贺丞权瞪着眼睛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聪明地什么话也没说,只做一个尽职敬业的手机支架。 一圈问题都问完了,妈妈忽然沉默了会,不知为何又问了一遍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工作还好吗?” 元镜顿了下,依旧回答:“挺好。” “哦……” 没再问了。 贺丞权适时地接过话头开始活跃气氛。元镜坐在旁边低头查看手机里老板的信息,暗自回答:“不好,一点也不好。” 第34章 爱情骗子(34) 尽管再不情愿,贺丞权也还是不得不带着行李坐上了去高铁站的车。 元镜去送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租的小区年份比较旧,周围居住的都是些本地退休的大妈大爷。一到这个点,小区里散步、遛狗、看孩子的老人们就都三三两两地出来了。小狗穿着小衣服小鞋,大爷怀里揣着老式收音机听戏曲,路过居民楼的时候还能从一楼窗户里闻到飘出来的菜香味。 活着的气息。 原本渐冷的深蓝色傍晚也烫了起来。 直到拐进楼道里,踩在声控灯惨败的光晕下,听着自己呼吸与脚步的回声向出租屋门口走去,那种孤独感才再次冲破热闹的假象湮灭了元镜。 她手插在薄外套兜里,忽然萌生了一种不想回家的感觉。 但只是犹豫了一瞬,她还是低头掏钥匙。 声控灯再次亮起。元镜忽然发现,在家门口旁的角落里,静静地摆着一个快递盒,大小样式十分眼熟。 快递? 她立即联想起之前自己收到的两份只装了幅画的快递。 “咔嚓”。 门开了。 她拿着快递盒大步走到桌子前,用拆快递的小刀划开了封箱的胶带,毫无意外地第一眼看见了摆在盒底的画纸。 只是这次画上的不是素描,而是一种很怪异的蓝色圆珠笔痕迹。 就像什么银行柜台、医院前台又或是警察局门口需要登记签字之类的时候,会使用的圆珠笔。 盒子被彻底打开,里面的画也完全露出来。 是一只小狗的样子。 元镜怔愣。 因为这画上小狗的耳朵、毛发、嘴筒、尾巴……赫然正是她已经去世的狗宝。 狗宝不在之后,她把相册里、朋友圈里所有关于狗宝的照片都一齐保存在一个文件里,自己却再也没有打开看过。是以忽然再次看见狗宝的样子,她先是有点陌生,然后是有点奇怪。 感觉自己的生活好奇怪,好像出现过什么,但最终也都没有了,留不下痕迹。所以屋子里空下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中央简直感觉自己的过往都只是一段凭空多出来的回忆,其实压根没有发生过。 窗外的夜色渐渐压倒了天光,光线肉眼可见地一度一度暗了下来。 元镜拿起那张画,在画的背面发现了熟悉的字体。 “别嫌烦,最后一次,我保证。” 没有署名。 但元镜知道是谁。 天边的最后一层白光最终还是挣扎着被吞没了,蓝色圆珠笔的痕迹也很难看得清。元镜把画放在一边,转头一看,惊讶地发现这次快递盒里并不只有一张画,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她把盒子倾倒,晃了两下,结果好几个东西掉到桌子上了,有些还是轻飘飘的纸。 她捡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看,才惊谔地发现那根本不是纸,而是好几张面额有大有小的现金纸币,算起来也只有几百块,数额不大。 除了现金,盒子里还有一只金属材质的手表,看起来颇为值钱。 元镜茫然地看着桌上的手表和钱,差点以为自己判断错了,快递不是邵云霄寄的,而是什么新型诈骗手段而已。 她满头雾水地把散落在桌上的纸币整理起来,过程中不小心掉了一张在桌下。她弯下腰捡起来,抬头时看见了桌上被拆开的快递盒。 此时,夜色终于完全降临了。屋子里只有城市制造出的灯光和初升的月亮透进来的浅灰色的光,蒙蒙然一层砂质的网。 那一瞬间,元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最后一次”。 * “嘭!” 家门在身后被甩上,但元镜已经无暇顾及了。 她一边大步朝电梯走去,一边查看自己的手机。 果不其然,除了现金和手表,自己的账户也被邵云霄前前后后总共打进来好几千块钱。 有零有整的。 她关掉手机,脑子一片空白地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 那个快递盒只是长得像快递盒而已,但其实元镜在第一眼看见那个盒子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直到她弯腰捡钱的时候,起身平视那个盒子,才终于发现了问题。 这快递盒根本没有贴快递单。 它根本不是寄过来的,而是直接被主人亲自放到她门口的。 也是,怎么会这么巧,她白天刚见过邵云霄,晚上他的快递就刚好寄到了?里面不仅放着什么“最后一次”的画,还有她猜测大约是他全身上下所有的钱。 他要干什么? 元镜从前就知道他有很严重的精神问题,从青春期开始就跟父母的关系很不好,遭受过家暴,甚至接受过强制性治疗。不过她接触邵云霄的时候,邵云霄已经很成熟很稳定了,顶多有时候会哭鼻子。 但他那时候跟元镜说,没事的,他吃了药就好了。 ……所以怎么会突然变成今天这样? 夏日的夜晚难得有一丝清凉。散步遛狗的大妈大爷开始陆陆续续地回家,个个带着心甜意洽的笑容,与元镜逆向而行。 蝉鸣清风,绿荫成行,只有她心里“咚咚咚”地敲着鼓,脚步没规律地时快时慢,自己鼻腔里的喘息声盖过了外部嘈杂的环境声。 既然是邵云霄自己送到她家门口的,那他就一定在这附近。 元镜一边走一边给那串久违的数字打电话,每一声“嘟”都巧合地与她的脚步声重合。 四五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先传到耳边的是嘈杂的声音,仿佛在菜市场一样。 “……喂?” 很久没有亲耳听到的声音裹挟着电流,让元镜不由得停了下来。 邵云霄见她一直不说话,自己反倒笑了两声。 “怎么了?啊……算起来,好久没跟你说过话了,怎么好不容易给我打通电话,又不出声?” 他停顿了下,喊道:“小镜子?” 他的语气其实很平静,甚至比元镜认识他的任何时候都要轻松安逸。但听到这句“小镜子”,元镜莫名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 她怀里抱着刚刚收到的一对现金和手表,一屁股坐在了花坛边上,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像是今夜一个人的楼道,往日无故醒来的夜晚,人来人往但都看不清脸的大街,又或是许久以前会在她电话里撕心裂肺哭泣的声音。 元镜甚至分不清那是过去的邵云霄在哭,还是自己在哭。 她是不会轻易哭的,但邵云霄却是跟她南北两极一样完全相反,经常哭泣着痛诉。她也不会轻易把自己脆弱的、不好的一面展现给别人看,但邵云霄又是完全相反地恰恰会把所有的不堪都露给她看。 她像个谨小慎微的小机器人,明明都一身的破铜烂铁了,但每走两步都还是会停下来认真检查自己身上的零件,坏的修一修,然后拍拍肚皮继续开开心心地走。但邵云霄跟她完全不一样,他破破烂烂的时候会颓废地躺在街角,发现自己竟然没死之后继续失望又骂骂咧咧地往前走。碰巧被人捡到了,就无可救药地沦陷为寄生植物,撒娇委屈寻求安慰。 元镜忽然莫名笑了出来。 因为她发现邵云霄还挺像狗宝的,都破破的,废废的。 其实她也挺像狗宝的。 其实她之前说错了,她与邵云霄并非完全不一样。恰恰相反,他们相似得如同是镜子的两面。 大妈大爷们,带着他们的小狗,终于也都消失在了小路上。空无一人的路边,只有元镜一个人抱着几百块钱,忽然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 第35章 爱情骗子(35) 讨厌。 讨厌讨厌。 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么糟糕? “呃,镜镜?” 电话里隐约传来了碗筷碰撞的声音以及邵云霄疑惑的语调。 “……小镜子?” 元镜根本没听,仍然涕泪横流地大哭。 “不是,你哭什么啊?别哭别哭。唉……小镜子乖,不哭了啊。” 好像中间的诀别和冷遇都坍缩到不存在了一样,邵云霄像最开始认识的时候那样用温柔的腔调哄她。 有人路过元镜,一脸诧异地边走边回头。但元镜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哽咽着,手里紧紧攥着几张钱,大声质问邵云霄:“你管……管我呢!我就要哭。呜,你是警察吗?我哭不哭、关你什么事?你都要死了,还管那么多?” 邵云霄顿了下。 “什么我要死了?” 元镜颤抖着声音问:“那你把钱都给我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边是长久的沉默。 元镜试探着问:“邵云霄?” 对面听完笑了一声。 “啊……好久没听你叫我的名字了,怪不习惯的。” 元镜吸了吸鼻子,问:“你现在在哪里?” “嗯?我吗?我在外面吃东西啊。” “你,在!哪!里!” 她一字一顿地强调了一遍。 电话里的邵云霄沉默地与她对峙片刻,终于认输道:“嗯……你家北门街上有一家路边摊。” “……知道了。” 等到元镜一路小跑过去的时候,邵云霄已经吃完东西抱着膝盖蹲在路边乖乖等着了。 狭窄的旧楼中间南北向延伸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巷,几家老字号店面一股脑簇拥在这里。突出的门斗和台阶为躲避城管的摊贩们提供了休息场所。 邵云霄就一个人坐在两楼东西向的夹道口,身体蜷缩在门斗和墙角之间,只有半边身子被路灯照亮。 元镜远远扫了一眼,很费劲儿地找到了他的身影,穿过嘈杂的叫卖和摊贩一路跑到了他面前。 邵云霄听见了动静,但好半天才抬头看向逆光的元镜。 他仍然穿着白天的外套,只不过里面的衣服换成了自己的。黑色的半长发被一根皮筋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好像反应很慢,眯着眼确认了一下,才仰头对着元镜笑了。 “嘶……我有跟你说过吗?你比我想象得还要高一点,瘦一点。” 元镜却只来得及错愕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神情,好一会才蹲下来问:“……你最近吃了多少药?” 邵云霄盯着她摇摇头,“还好。” “还好?” 元镜一把把怀里的纸币都甩在他身上,把他吓了一跳。 “这是还好吗!” 邵云霄无奈地捡起纸币,认真捋顺,动作缓慢而笨拙,像是不善用四肢一样。 “小心点啊小笨蛋,别弄破了。这是送你的礼物啊,弄破了你不就损失大了吗?” 元镜扁着嘴看着他蜷缩在阴影里,双手神经性颤抖的样子,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愤愤然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无声地掉下来。 两楼侧面的夹缝处很狭窄,只够一个人通过。明明拐角就能听见的小贩的热闹烟火气,此刻却像是远在另一个世界。 邵云霄把钱仔仔细细塞在元镜的兜里,手背却被滚烫的泪珠砸中了。 他猛地抬头,看见了元镜泪眼婆娑的眼睛。 “嘶,怎么又哭了?” 他无奈地笑了,缓慢而认真地用拇指擦去元镜脸上的泪痕,结果不到一秒新的泪珠又滚下来了。 “不哭不哭。” 邵云霄慌得不知道怎么办。他长叹了口气,半跪在地上捧着元镜的脸,低声叹道:“早知道你是个哭鼻子大王,我就不告诉你我在哪了。你看,眼睛红了吧?鼻子也红了。一会儿回家路上吹风了,皮肤就不好了。” 元镜:“……不好就不好。” 邵云霄笑了。即便神色看着不太健康,他这张脸只要笑起来也足够夺目。 他弓背弯腰,凑近元镜。 “不行啊,明天还得出门上班呢,对不对?听话,不要哭了。” 元镜反问:“那你明天呢?” 邵云霄声音模糊。 “我?我没有明天了。” 。 元镜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哎呀怎么又哭了?你这样,我怎么安心啊?” 邵云霄忙着给她擦眼泪,笑着哄她:“好了,我不跟你说这些了。把你惹哭了,回头……你在乎的人该心疼了。” 元镜带着哭腔问:“什么啊?” 邵云霄摇摇头,“没什么。” 昏暗的巷子口,他弯着身子,长久地注视着元镜。也许他真的乱吃药吃多了,所有动作都看起来像生锈的机器人一样迟缓。因此这样的注视也随之凝固,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沉。 他现在跪在元镜面前,皮肤还带着温度,还在说话、在笑。可也许几小时后,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会被刀划破皮肤,又或者被水浸皱指纹,然后永远变成一堆腐烂的肉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刻,一个她熟识的人即将带着他的意识永远消失,任何联系方式都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就是死亡。 一点也不遥远,转头就是,像是默默无闻但其实陪伴已久的老友。 元镜的眼前被泪水模糊了。她硬生生打了个冷颤,好像从扭曲的视线中看到了邵云霄凹陷腐坏的脸。 “你别这样……” 她抓住了邵云霄的袖子,小声地哭道。 “你是生病了吗?还是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忽然想要放弃呢?为什么呢?” 邵云霄像是一尊雕像,好久才勉强动了动手指。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元镜的鬓角碎发。 “元镜。” 他不笑了,霎时间五官都灰败得像是墓碑。 “你知道吗?我好累,我好累啊……我不知道我坚持活这么久到底是为什么。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没有人爱我,没有人在乎我,也没有人需要我——哪怕有过,也被我搞砸了。” 说到这,他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因为我就是这么糟糕,这么不讨人喜欢。我学不会,我学不会怎么让别人喜欢我。我没什么朋友,也可以算是没有家人。难道我累死累活地去给别人赔笑脸,去降低我自己的尊严,就只是为了多呼吸一口空气吗?” 路灯的光照不到他的脸,元镜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眼中的水光。 他的声音颤抖,但十分坚定地摇摇头。 “不,没意思,这样没意思。” 沉默。 巷口经过了一家三口,孩子举着玩具怪兽一边走一边冲她的妈妈发出怪叫声,由远及近再走远,短暂撞破了小巷口的沉寂然后擦肩而过。 从前在跟章柏玉洋洋洒洒高谈阔论的时候,元镜从不觉得死亡是一个多么沉重的话题,好像“自杀”两个字只是两个普通的音节,除了可以延伸出来一些晦涩的哲学话题以外便没什么特别的了。 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谈话都是多么的浮于表面,多么的苍白无力。足以让一个人违背生物本能而选择结束生命的痛苦,有多重呢? 她无言,只是垂下了手臂。 “好了,别哭。” 邵云霄低声道。 “哭成小花猫了?你不要难过,我本来没期待着你能来见我,现在能最后见到你一面,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他越说,元镜越是摇着头掉眼泪。 “真的,我醒着的时候,每时每刻都很痛苦。现在终于要结束了,你也让我开心点,好吗?所以不要哭了。” 他慢慢地站起来,元镜死死抓着他的袖子。 “你要去哪?” “我?” 他的声音十分遥远。 “我自己去走走吧。” 不远处传来海的水汽。半面临海的城市,有一条长长的海滩,夜里偶尔有人会去散步。 “你乖乖地回家去,晚上降温,女孩子在外面也不安全。” 元镜却没有放开他。 邵云霄:“好了,乖一点。” 元镜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怕疼吗?” “……什么?” “你怕窒息吗?” 邵云霄一愣。 “怕啊。” 他的喉结动了动。 “但是比起这样活着,也不算什么了。” “哪样活着?” 元镜轻轻拽了两下,让他坐下来平视她,然后执着又委屈地问:“哪样活着?我的小狗瘫痪失禁,连小狗最喜欢的出去玩都不行,每天吃这个药吃那个药,不是感染就是肺炎。你不是画了他吗?你应该看过他的照片吧?就算这样,他还活得那么开心呢。” 邵云霄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 “是啊,我知道,所以我羡慕他,他至少——” “那我呢?” 元镜又问:“我是怎么活着的呢?我也有那么多开销要付,我也有那么多烦恼,我回到家里也没有人能关心我、能爱我。” 她忽然从兜里把自己手机甩在邵云霄面前。 “就现在,我老板还在跟我吵架。我也许又要找新的工作,又要有拿不到工资的日子,我还没来得及难过呢!我还没来得及崩溃呢!你凭什么!活不下去了是吧?好,好。” 邵云霄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元镜忽然猛地站起来,把他一把推开,扭头就朝着小巷外走去。 “让开!” 第36章 爱情骗子(36) 夜与海连成一片,上下合成一个无边无垠的口袋,口袋深处是亘古几亿年没有变过的银河与海洋。 耳边是呼呼的海风,眼前是粼粼的波光。元镜饱含愤怒,沿着夜里的海滩快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恨恨地抽泣,看上去又狠又委屈,像是要这样一直赌气地走到天尽头。 身后跟着她的脚步始终跟她保持着一段合适的距离。 但她无暇顾及,怒火冲上了她的颅顶,却又无处发泄。她气得要命,却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好像是在气沙滩太软走起来费力,气海边太冷穿的衣服不够厚。 不对。 她控制不住地哽咽出声。 是气人老是要遇到这样那样的不如意,十之八九不如意。 元镜慢慢地停下来了。 昏暗的夜里,海面如同一面无边的黑色镜子,诱使人靠近,再靠近……直到冰凉的海水没过脚面,水与空气的分别才显而易见。 她察觉到身后的邵云霄没有再跟着自己了。 她停下来,回头,只从水迹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不远处伫立在海边的一道影子,宽大的衣服被风扯得裹紧身体,以至于人形好像顷刻间就要压缩着一条线就此消弭于无形。 邵云霄背对着她,沉默地面对着海面。 元镜忽然又感觉一阵巨大的悲伤漫过了她的耳鼻。 那是一种共通的绝望,屈服于现实的绝望,在钢铁水泥筑成的四壁撞得鼻青脸肿的绝望。元镜好像跟邵云霄一起被这种绝望压得喘不过来气了,又好像比他还害怕他的生命就此轻而易举地消逝。 不,她不想看这样的一幕。 元镜扭头,惶恐地往前走。 兜里的手机在响。也许又是老板。 她现在不想处理这些事,所以没有理。 铃声断掉了。她回头,这次她远远地与邵云霄对上了视线,只是太远太黑了,看不清彼此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自杀是对痛苦的一种结束。” 元镜脑子里忽然冒出来那天章柏玉的话。 她默念了一遍,觉得念过之后唇舌也瞬间凛风刮过一片荒芜。 邵云霄别过头去了,朝海里走了一步。 元镜觉得自己双脚生根了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她再次扭过头去,憋着鼓劲往前走,每一脚落地都用尽了力气。直到一声尖锐的喊声刺破了耳膜,她停下来,循声望见了高高台阶上刚才经过小巷的那一家三口。小孩子蹦蹦跳跳地举着怪兽发了疯地玩,声音尖锐放肆,打断了她的思绪。 于是就像充满了气的气球被戳破了一样,元镜骤然绷不住那股劲了,忽然踉跄着扶着路边的椅子跌坐下来,双手捂着脸像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 是邵云霄要跳海,不是她。可是她却明明感觉自己已经被海水包围了,周围都是空气,但她就是感觉呼吸不畅,似乎窒息感已经要掐上了她的脖子。 呜……不。 不行。 她泪眼模糊,双手不利索地掏出手机,想要求救。 求救什么呢?向谁求救呢? 她好像没有办法思考了,凭着身体惯性想要拨通一个电话,结果刚拿起手机,刚才那通没接到的电话就又一次打进来了。 她恍惚地接了,说了声:“……喂?” “哎,镜镜。” 不是老板,是她妈。 元镜咽了咽口水,干涩得好像是在咽刀子。 她妈的声音特别犹豫,还带着点杂音,似乎正在外面。 “刚才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也没接,你在忙吗?” “没。什么事?” “唉,我……” 妈妈的声音停顿了下,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妈回头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唉,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生活上有点问题?” 元镜张了张嘴,“我……” “我前两回一问工作你就说还好还好,我心里就有个疑影。你这么多年自己在外边什么也不说,我实在是心里没底……你,你是不是借了别人钱?还是没钱吃饭?你说实话,你要是没钱吃饭你爸和我再没出息也不能缺你一口饭吃。实在不行你回家这边,我们给你整个小房子你自己住,生活什么的有个照应,工作再慢慢找。但你可千万不能去借网贷什么的,也不能轻信别人被人骗了,就算是朋友找你借钱借身份证你也得……” 剩下的听不清了。 视力与听力好像都被温热的泪水封闭起来。元镜克制不住地露出了一点哽咽的哭腔,只是一点,电话里喋喋不休的妈妈就骤然停下了说话的声音。 沉默。 谁也没说话。 元镜缓慢开口:“我……我最近要找新工作。” “哦。” 妈妈似乎手足无措地应了一声。 良久,她道:“我给你打过去了几千,你先拿着,交房租先用。” 元镜:“我应该不用。” “先拿着再说吧。吃饭了吗?” “嗯……” “嗯。” 又是沉默。 “那我挂了?” “嗯。” 挂断的前一刻,元镜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点点破碎的哭腔,只有一声,不明显,但她还是听见了。 “挂了啊。” 嘟嘟嘟嘟—— 小孩子的闹声渐行渐远,海滩重又归于安静。 元镜双手捧着自己的脸,一边孩子一样没形象地“哇哇”大哭,一边看见了她妈刚给她的转账。 备注是很简单的两个字:“吃饭”。 也许漫长的琐碎的生活中,有些爱会埋在杂物深处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但是人总有一无所有的那一刻,于是这个时候,那种平时不被注意、条件最简单、内容最纯粹的爱就会不知从哪个角落飘出来,然后变成最后一根拐杖。 吃饭,睡觉,少生病,好好活着…… 就这么简单而已。 元镜擦干脸上的泪珠,收起手机、纸币和手表,坚定而快速地转身朝海边那个黑乎乎的影子跑去。 三,二,一—— 她精准地撞到冰凉的邵云霄身上,把毫无准备的邵云霄直接撞得向后一屁股坐在沙滩上,茫然地看着眼神发亮的元镜。 元镜半跪在他面前,俯视着他,带着哭腔蛮不讲理地说:“你不能死。” 邵云霄半边身子沾满了沙子,皱着眉头问:“……什么?” 元镜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揉了揉眼睛,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认真跟他说:“我知道也许我阻止你结束痛苦可能对你来说反而不好,但……但我就阻止了。我的工作反正也要没了,明天我不上班,我今天晚上有一晚上的时间陪你磨。” 海风里,她抿了抿嘴巴。 “今晚上只要有我在,你就死不了。看咱俩谁先困吧!” 邵云霄缓慢地眨眨眼,看清了她的神色。 他哑声道:“……为什么?” 元镜摇摇头,“不为什么。” “不,你最好离我远点。” 邵云霄慢慢支撑起身体,在夜色中坐直。 “你不要救我,我不值得,而且会给你带来无数的麻烦。你知道我会怎么对待救命恩人吗?” 他声音平静地像是在念什么稿子。 “知道吗?” ……元镜不知道。这些也不重要,哪怕邵云霄只是一个陌生人,元镜今晚都不会看着他跳进海里,何况邵云霄还不是陌生人。 她摇摇头。 “我不管这些,但你肯定不能死。” 邵云霄颤抖着深吸了口气。 “为什么呢?”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死。” 元镜动作粗鲁地把他的衣袖撸上去,结结实实地用右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手心相贴。 “别去死,我不要你死。” 黑暗中,邵云霄的身形微微动了动。 他在海边待了太久,身体几乎凉得像冰。他凑过来时,身上带着一股甜腻的香味,耳坠因为动作叮当作响。 元镜终于看清他的眼睛了,黑得吓人。 “那……我还不是完全没有价值,是么?” 手掌心被反握住了。 元镜:“你的价值不仅在于此。” 邵云霄急切地打断她:“不,别这样说,救救我,元镜你救救我……” 他好像忽然从灰败的墓碑里复活了,身体一寸寸活动起来,恢复了人的温度。随之而来的,是他忽然而至的呕吐反应。 “你……” 元镜吓了一跳。但邵云霄握住她的手,让她哪里不许去。他干呕了几声,眼底泛出红色,踉跄着直起身来,泪痕爬满脸颊。 “宝贝……宝贝。” 他抓着元镜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双手捧着她的脸颊。 “求你了,救我。我也不想死,我也想活着,可是我好难受……救救我吧,像今天这样,救救我吧。” 他高大的身躯埋在元镜肩头,哽咽着哭泣。 第37章 爱情骗子(37) 高度的精神过山车之后,是无尽的疲惫与酸软。 邵云霄趴在元镜家的马桶边,把刚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他颤巍巍地扶着墙壁坐在花洒下,掏出口袋里不停震动的手机,开屏就是一大段长信息。 全都是他父母发来的短信。 他在决定自杀前跟父母说了些隐晦的交代后事的话,包括他目前在银行和律师事务所一些未完的事务。但并未察觉出不对劲的父母反而因为这个话头打电话来与他争吵了一番。 刚开始还是友好的关心,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直到双方开始聊起以前工程账款的收尾工作,聊起律师的忠告,聊起往后的计划,一切就都变了。翻旧账的翻旧帐,吵架的吵架,互相指责,怒发冲冠。 最后乱糟糟的,谁也不知道彼此在说什么。 邵云霄粗略扫了一眼父母发过来的一页又一页文字,手指停留在打字区半晌,才最终发过去一句话: “这些事我都会自己解决。到此为止,我不想吵架。” 关机。 “啪。” 手机被扔在了洗手台上。 邵云霄仰头看着卫生间明亮到不真实的暖灯,数着节拍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身上的衣服沾上了海边的沙子,还有一股令他恶心的呕吐物的味道。于是他烦躁地把衣服一股脑脱掉团在角落里,整个人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子前。 花洒打开了,水蒸气迅速模糊掉了镜子里的人影。 卫生间很小,几乎只能供一人使用。墙上挂着单人的毛巾、浴巾,镜子前摆着护肤品和洗手液,牙刷和牙膏都只有单只。 邵云霄微微弯腰,拉开了洗手池下的一个没关好的抽屉,找到了另一套完整的毛巾牙刷洗漱用具。 明显有另一个人来这里用过。 热水烫得皮肤泛起微痒的刺痛,但邵云霄没有反应,只是一件件拎出那套洗漱用具,考古一样仔细放在眼前观察,最后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元镜给他找到了一包出门用的一次性均码内裤,又给他找了套换洗的衣物穿,很简单平常的短袖短裤。 全都是男款衣物。 邵云霄在穿之前仔细检查了一遍衣服的款式和尺码,最终还是都穿上了。 他洗完澡一推门出来,就听见了元镜在跟什么人打电话。 “嗯……你到家了就好……嗯,我……” 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风声、什么家电正在运作的嗡嗡声……通通在耳边放慢了。邵云霄屏住呼吸,慢慢擦拭着自己漆黑的长发。 元镜正在跟贺丞权打电话。 她在给邵云霄找衣物的时候找到了贺丞权参观大学收到的礼品文化衫和在这里换洗用的裤子,又顺便外卖了一包一次性内裤,才总算给邵云霄找齐了衣服。 不过这也让她想起来,贺丞权回家之后还没有报平安。 她问了声贺丞权有没有到家,下一秒,贺丞权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他刚下车,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跟元镜讲这一路遇见的趣事。 他来的时候是跟他的朋友何游之一起来的,但回去时就只有他自己了。据他说何游之还要去他的大学所在城市转一圈,过两天才会途经元镜所在的城市返程最后回家去。 元镜折腾了一个晚上,此时正骨头酸软地窝在小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聊着聊着都快睡着了。直到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吹得窗帘布料发出抻紧的巨响,她才猛地惊醒。 “姐?” 电话里传出贺丞权疑惑的声音。 夏夜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进门前还好好的夜空,不过片刻间就起了风,看样子像是要有大雨即将侵袭。 窗帘惨烈地扬起。比元镜更快的,是一直站在一边的邵云霄。他两步跨到窗边,顶着风蛮力合上窗子,压下把手。高挑的影子投射在天然夜色背景的玻璃上。 “姐,刚才是什么声音?” 元镜对上窗边邵云霄平静的神色,才忽然回过神来。 “啊,是……刮风,好像要下雨了。你先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哦,好。” 她低头挂掉电话。 风穿梭在高楼狭窄的缝隙间发出尖锐的惨叫,随之而来的是响亮的雷声。雷声响了不过几秒钟,毫无预警的大雨就倾盆而下,砸在窗上犹如箭簇。 “是台风吗?” 邵云霄碰了碰窗户的玻璃。 元镜回想了一下最近的台风预警。 “好像是。” 她抱着手臂咬着指甲,眼睛滴溜溜乱转,落在窗边邵云霄的背影上。 她还没怎么见过他线下真人呢,看着挺新鲜的。 “我都差点忘了,难怪今晚海边风那么大、那么冷。” 邵云霄回头,只看见元镜弯眼一笑。 但他没搭茬,所以元镜又把笑容收回去了。 “……我原来的衣服太脏了,等我走的时候我自己带走。至于这套,下次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吧。” 贺丞权的衣服留下了就是不太需要了,元镜自己拿着用处也不大。她摇摇头,“……算了,不用还了。” 邵云霄却笑了笑。 “不好吧?” 他慢慢走过来,半蹲在元镜面前。 “别人留在你家的衣服,要是不见了,你怎么交代啊?” 他手撑着下巴,盯着元镜轻轻地发出了一个:“嗯?” 见到了真人,元镜才意识到能从事模特行业的邵云霄个子到底有多高。即便是半蹲着,他也几乎与窝在小沙发里的元镜平齐。那张没化任何妆却反而烟眉瓷肤的脸就凑在近前,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元镜老实地回答:“没事的,他不要了。” 邵云霄动也没动,发出了个气音:“……哦。” “你头发还没吹干呢,台风过境很容易断电的,趁还没停电,你快——” 话音未落,头顶的灯灭了。 屋子里霎时间安静下来。短暂的失明过后,窗外城市的灯光穿过扭曲的雨幕投射到屋子里,在棱角处反射出一点亮光。 邵云霄回头看了看外面。 “停电了。” 元镜:“……不会是风把电线刮倒了吧?” “也许。” 邵云霄转过头来,能借着一点灰色的光看清他的侧面轮廓。视力失去了作用,他这样匍伏在元镜面前,就只剩下了一个漆黑高大的影子。偶有一动,都莫名让元镜心头一跳。 “得先把电源都切断。家里有手电之类的吗?” 元镜愣了一下,才探出身子翻找出应急用的小手电。 邵云霄把大型电器的电源都切断了,尤其是厨房里的微波炉热水器一类的。 元镜在他身后跟着检查,不防在他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他的前襟。 邵云霄停住了。 他微微低头,耳边落下鬓发,带着洗发水的香气。手电的光芒被他一个按压开关就给关掉了,霎那间,狭窄的厨房里就只剩下了一片昏暗。 元镜一愣,忽然感觉脸上有窸窸窣窣的痒意,好像被发尾扫到了。 “你……头发。” 她拨了拨邵云霄的长发。 邵云霄“嗯”了一声,抬手拨下手腕上的发圈,两下就把长发束在了脑后。 没有了头发的遮挡,窗外一点微弱的光线终于能照在了他的侧脸上。 元镜瞪大了眼睛仔细在黑暗中看他。 邵云霄低首问:“我好看么?” 元镜犹豫了下,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邵云霄:“哦,好看啊……” 他几乎能就着这个姿势将元镜整个笼罩在他的阴影下。但他没动,他只是注视着元镜,慢慢道:“挺多人都觉得我长得漂亮,他们好像都挺喜欢的,从小到大这大概是我最突出的优点了。你也这么觉得吗?你也喜欢看我的脸吗?” 元镜:“呃,但我现在也看不见啊。” “那就等能看的时候再看吧。” 邵云霄向前动了动身体,于是本来就狭窄的距离又缩进了些许。 元镜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温度。 “你喜欢什么妆?或者什么风格?喜欢耳钉唇钉之类的穿孔吗?纹身喜欢吗?穿衣搭配呢?喜欢什么类型?” 元镜对这些一窍不通,完全被问懵了。 她:“什么什么?我不会搞这些。” 邵云霄无奈地笑道:“我当然知道。我是说我来,只是看你喜欢什么风格。” 元镜终于弄懂他的意思了。 她犹豫半晌,还是说道:“你不用这样,我并不是要你回报什么——” “所以你什么都不要是吗?” 邵云霄打断了她的话。 元镜张了张嘴,哑然。 邵云霄却提高了音量。黑暗中,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别这样,别这样……小镜子,你不要说什么我有别的价值,什么你不要我回报。你知道我的,我要是能那么独立坚强我**早不是今天这样了!我没有别的价值,只要你喜欢我好看,我就打扮给你看,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就是我的价值!” 他气息不稳,在黑暗中用头动物一样试探着元镜的方向。 “你不要嫌弃我,我很怕这个的,我真的很怕。还是你也觉得我长得太像女生?你喜欢男性化一点的那种吗?长相我改不了,但是别的我都和正常男生一样的……宝贝,宝贝。” 邵云霄的语气带着急切和恳求。 “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第38章 爱情骗子(38) 一个人如果灵魂缺失,就会下意识急于找别的东西补全自己的灵魂。 就像灵异传说中被砍下头就到处找别人的头往自己脖子上按的鬼一样。 元镜在黑暗中不小心碰到邵云霄的鼻尖时,心里其实在想,她这样做是对的么?她允许另外一个人将他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自己真的承受得住吗?对方真的能用这种畸形的办法生活下去吗? 别说寄生于她的邵云霄了,她自己真的已经补全了自己的灵魂了吗? 她尚且觉得有点懵懂。 邵云霄慢慢地蹭着她的鼻头,忽然喟叹一声亲了上来。 他的亲法跟他可怜兮兮的话语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简直跟街边抢饭吃的野狗一样,急切地吸吮出怪异的水声。 这种水声在密闭狭小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元镜寻找到间隙扭开脸,嘴巴亮晶晶的,眼睛转了两圈借口说道:“你……你头发还没干!你要不先擦擦?” 邵云霄摇摇头:“都扎起来了。” “扎起来才容易头疼。” 邵云霄迟疑地看着她。 元镜想了想,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耳朵。 他的耳垂上有明显的耳洞痕迹。元镜轻轻摸了摸那里,于是就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忽然轻颤了下。元镜顿了顿,邵云霄就忽而姿态脆弱地弯腰抱住了她,头伏在她的肩上。 一下子让元镜忽略了刚才的异样。 她继续安慰式地揉捏着邵云霄的耳垂,说道:“你刚才说的,我都知道。但是日子还长着呢,不管你想怎么活,都要一天一天慢慢过,今天晚上再着急说再多的话也没什么用啊,对不对?” 埋首的邵云霄没有反驳。 元镜竖起一根手指,继续说:“所以,第一步,我们先把头发擦干!” 邵云霄还是没动。 元镜动了动肩膀,“你听见了吗?” 半晌,邵云霄才终于抬起头来。 他捏了捏元镜的脸颊肉。 “听见了。但是元镜同学,我不是小孩,别用小孩子这套哄着我玩。” 元镜哂然。 “我没有……” 邵云霄摇了摇头。 他扭头看了眼窗外的骤风急雨,然后又捏了捏元镜的脸。 元镜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 他被元镜呆滞的反应逗笑了。在元镜不明所以的目光下,邵云霄从后背托住了她的脖颈,让她与他近距离对视。 “我知道你好,所以才会这样想方设法救我。但是我必须要把话说在前头,我的确有病,但我不是因为生病才这样的,我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我永远也不会像你希望的那样变成正常人,我会永远都像现在这样,这样病态地需要你,甚至到没有自我的地步。” 他的尾音近乎无声。 “我会黏着你,我会非常非常爱你,只要我有的只要你要的我什么都能给你。” “我也会想要你爱我,想要你只觉得我好看。” “我可能会忍不住时刻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想知道你跟什么人在一起,想知道你的朋友都有谁,想查你的手机……” 元镜在黑暗里的表情已经非常惊愕了。 邵云霄终于停了下来。 他说:“我必须诚实,我不能保证我控制得住自己不做以上这些事。如果你不想惹麻烦,那就趁早抛弃我,离我远远的,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我不会打扰你。” 元镜:“……你怎么能完全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呢?” 邵云霄一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活着的方式。” 他说。 “宝贝,我只能这样活着,也许它在别人眼里不正常、不靠谱,摇摇欲坠。但是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的活路,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可以离开我,现在就可以。” “但,我只给你这一次选择的机会。” * 他连钱都没有从元镜这里拿走。 那几千块钱连同现金手表,邵云霄全部都给了元镜。他选择了继续活着,就要继续工作,拍广告、直播、走秀、接商。 他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突然给元镜转一笔钱,大小金额都有。元镜问他这是做什么,他说:“送你的。” 元镜:“不必了,你不是用钱的地方多吗?” 邵云霄:“我那边我自然会安排好,这些是送你的。你拿着,我就高兴,别的什么也不为。” 嘶—— 元镜退出了收款页面,忽然看见了自己最近的账户记录。有邵云霄大大小小不定期的转账,也有章柏玉的礼物,甚至还夹杂着一两条来自贺丞权的红包消息。 她忽然在这个时候回想起了自己搞网恋的初衷,好像就是想白蹭点钱花来着,现在好像……全都实现了? 旧的工作没有了,元镜总得暂时先找个新的工作养活自己。 新的工作在宠物店。 宠物店里猫狗对半分,每天照顾这些小动物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元镜常常累得腰酸背痛,但还是要挨个给他们喂饭、喂水、擦眼睛、洗澡、驱虫。 与之前的生活似乎并无两样。 只有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忽然又想起自己之前那个问题。 她的灵魂补全了吗? * 邵云霄的工作真正开始有起色是在拍完一个又一个价低活多累死人的短剧之后。 他和他的经纪人一起想破了脑袋经营账号营销热度,饿狼一样见钱就赚。有时他参加的活动会给元镜留内场票,元镜去的次数多了,也就跟他的同事们都熟悉了。 直到有一次,元镜正在邵云霄的化妆间,门外有人经过,引起轻微的躁动。很多人探出头去打招呼。 元镜看不见外面的人是谁,于是问邵云霄是谁来了。 邵云霄还来不及回答,他的经纪人刘脉平就抢先道:“哦,我们老板视察。” “老板?” 元镜疑惑地问了一声。 邵云霄却见状闭上了嘴,别有意味地看着元镜。 就在这时,门口的人群让开,元镜眼睁睁地看见所谓的“老板”转过身来,笑容亲和地跟工作人员打招呼,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魏致。 她瞪大了眼睛。 魏致看见了她,但并没有多留意她。直到邵云霄凑过来连人带椅子揽住了元镜,魏致才稍微因为邵云霄的动作注意到了元镜。 他一边跟人交谈,一边疑惑地多看了两眼元镜。 邵云霄低声问她:“眼熟吗?” 元镜打了个哈哈。 邵云霄:“别担心,他不认识你。他之前看过我的手机,看见了你给我发消息,还问过你来着。” 元镜立即问:“然后呢?” 邵云霄耸耸肩。 “没有然后了。你觉得,我会帮他把你介绍给他?我贱的慌是不是?” 元镜捏捏他的耳垂。 “做得好。” 邵云霄:“不过现在未必了。” 元镜一愣。 “什么?” 邵云霄直接用手把她的椅子挪得离自己更近了点。 “现在,这里这么多人都认识你,但凡有人现在喊你一声,他都会知道你是谁,他也就知道我当时骗了他了。” 元镜:“那怎么办?” 邵云霄看着她的眼睛。 “你很在意他?” 元镜无比熟悉他这种语气,分明就是又在敏感地吃醋。 她赶紧摇摇头,“没有,不在意。” 邵云霄:“否认得这么彻底,欲、盖、弥、彰。” 元镜只好摊手道:“只是以前有点交情,但也好久没联系过了。” 她本以为说得中肯一点就能打消邵云霄的不安,但没想到邵云霄听完仍然皱眉道:“什么交情?跟我当初一样的那种交情?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呢。他在我之前还是在我之后?你们到了什么程度?” 元镜语塞,喏喏不可言。 见她这个反应,邵云霄瞬间脸色不好了。 “怎么不说话?心虚啊?” ……什么啊!怎么什么回答他都不满意? 元镜双手捂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观察着邵云霄。 “……没有。” 邵云霄眯起双眼。 他凑近元镜又委屈又凶恶地说:“你就是个大混蛋!” 就在这时,刘脉平回头大喊了一声:“元镜,马上到云霄上台了,咱们赶紧去观众席!” 霎时间,门口的魏致就惊愕地转过头来,搜索了半天终于将目光定格在邵云霄身边的元镜身上。 元镜绷着脸一动没动,只听见旁边的邵云霄怔愣过后咬牙切齿的对她说:“元镜!你理他一句我就去死,我说到做到!” 元镜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巴。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邵云霄怒气冲冲地盯着元镜,却也只能被刘脉平催着上台工作。 元镜本想跟着刘脉平去预定好的座位,但魏致早已看准时机跟了上来。 一只手轻轻搭在元镜肩膀上,拍了拍。 “你好?” 她回头,对上了一双闪着亮光笑意盈盈的眼睛。 魏致笑得清爽帅气,特意等用眼神瞟见邵云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后,才对元镜说:“第一次见面,我……我是魏致,你还记得我吗?” 元镜咽了咽口水。 魏致看着她,脸上笑得无懈可击,手心里攥紧了湿漉漉的汗。 那个爱打架的模特居然骗了他! 他震惊地心想,怎么会有这么暴力、不理智、满口谎言、浑身缺点的人! 许久不见的元镜……又怎么会跟这样的人认识? 他错过了太多了。 他想。 好在答案终将会有的,现在他还有机会补回分别的这些时间。 “第一次见,也是……好久不见,元镜。” 魏致笑着。 第39章 爱情骗子(39) 那天,元镜瞒着邵云霄偷偷把魏致的联系方式加回来了。 不得不说,一段时间不见,魏致好像也成熟了些。重逢之后完全没有提当初在网上不欢而散的事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个人当真只是普通网友意外遇见呢。 也是,都是当上“小魏总”的人了,怎么会没有变化? 元镜也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但总之,这样的魏致让人没什么撕破脸拒绝他的理由,但同时也瞬间拉远了距离感。 不过加回来的时候元镜特地加了魏致不常用的私人号,而且改了备注。 这主要是因为邵云霄这人言行非常一致,说是会查她的手机就真的会查。一旦他焦虑症发作的时候,元镜平平无奇的一句话都能让他脑海里瞬间联想出很多不好的想象。 此时,他就会控制不住地想尽办法支开元镜,然后偷偷破解她的手机密码,紧张不安地调查她手机的每一处角落。 他的话术和伪装一向都十分高明,所以元镜有时能发现但有时发现不了。 即便是发现了,她也只能叹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所以未免麻烦,她稍微伪装了一下魏致的账号。 周中的时候,元镜调了个班回家了一趟。 临走前,章柏玉忽然跟她非常郑重地说想要等她从老家回来以后好好地跟她谈一谈,至于谈什么,他当时在短信里没有说。 尽管如此,这条冒出来的新信息还是被眼尖的邵云霄看见了。他当初跟章柏玉有一些往来,几乎一眼就记起了他的名字。 元镜还在就这件事跟他扯皮。谁知就在这时,手机一个震动,元镜扫一眼就认出是魏致的头像发来的信息。匆匆一瞥之间,她只来得及看到几个关键词。 “有空……吃饭……” 她眼疾手快地把手机扣过来抓在手里。 ……魏致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跳出来添乱! 邵云霄正在说的话停住了。 他怀疑地看着元镜,问:“刚才什么声音?” 元镜摇头。 “新消息,朋友的,怎么了?” 她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你要看吗?” 邵云霄的焦虑症发作了。 他可以从元镜隐藏的动作里感觉到她心里有鬼,但她一副“任凭你看真是朋友”的态度又让他不好开口检查。怀疑与不怀疑几乎撕扯得他脑袋快要爆开。 他试探道:“那你给我看。” 元镜:“行啊。” “嗯,打开看吧。” “嗯。” 元镜心里在暗中打鼓。 两个人谁也不松口,都在赌。 良久,就在元镜几乎就快要硬着头皮解锁屏幕的前一秒,邵云霄忽然毫无预兆地劈手夺下她手中的手机,一眼没看扔在一边,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低头撕咬了下来。 他面容很冷,像是生气了。 “说你喜欢我。” 他命令道。 元镜:“我……” 她敏锐地觉察到如果自己不说这几个字,邵云霄今天恐怕要在这里原地爆炸。 “我,喜欢,你。” 她很少这样直接表达,所以说得很蹩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真有几分假有几分。 说完之后,她有些羞赧。这么勉强,还不如咬死了不说呢!邵云霄那么聪明,肯定一下子听出她不是真心的了。 邵云霄看着她不说话。 “混蛋……就是个混蛋小镜子!” 他低低地抱怨,两腮咬得很用力。 不远处的手机又在震动了。可是邵云霄直接给扔到了更远的沙发上,暴躁地咬元镜,胸脯剧烈起伏着。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最后说。 “所以,等我生完气,我必须跟你好好谈谈。” * 元镜第二天就踏上了回家的车程。 邵云霄告诉她等她这次回程,自己会去接她,到时候两个人再谈。 元镜也不知道他会谈什么。不过好在自己要在家待上好一段时间,以后的事再说以后的吧。 她呼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脸,在车上睡了过去。 这次回家,她忽然有些没有缘由的紧张。 刚下车,她就看见了来接她的刘叔和贺丞权。贺丞权马上就要去大学报到了,这次预备着跟元镜一块返程。 她妈妈没有一起来。 元镜问:“我……我妈呢?” 刘叔回答:“她去买菜去了。” 贺丞权跟在她身后说个不停,像是要把没见面的时候所有的话都说尽。 推开家门之前,元镜脑子里想了很多。她其实是怀着某种期待回来的,她想知道自己一直寻找的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她想知道自己回到这里见到妈妈会不会再次感受到像那天在海边时一样的剧烈起伏,会不会确认自己心里的安全感。 但是……都没有。 推开家门,还是原来的样子。 刘叔客气热情地邀请她进门坐下,贺丞权黏着她说个不停。甚至于买菜回来的元妈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的脸、她的五官、她努力做出的一笑、她多出来的老花镜,元镜都像是失去感官了一样再也找不回那种无比确定的归属感和安全感。 好像那天在海滩只是个错觉。 她茫然地摸了摸自己腕上的红绳。 晚上,贺丞权带她一起出去玩。 离开了长辈的视线,他就不再老实了,一口一个“姐姐”地缠着元镜,还问她这么久有没有想她。 彼时元镜正跟着他一起在老街老巷的旧建筑周围晃悠,一直转悠到了她的小学周围。这么多年过去了,学校依然如常运转着,这是里面的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了。 贺丞权问:“姐,你怎么不理我?” 元镜一点点拼凑记忆里的街巷,半晌,才看向贺丞权。 “我想喝酒。” 她说。 “我们去喝酒吧。” 拐带刚成年的小弟弟去酒吧并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事情,所以元镜不允许贺丞权喝酒,怕回家挨骂,只顾自己喝。 贺丞权最开始还新奇地看热闹,发现元镜是真的在灌自己之后,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姐?姐你喝多了吗?” 他凑近元镜,吓了一大跳。 “不是,姐姐,你怎么了?你……你心情不好?哎呀,别喝了,脸都红了。” 他想阻止元镜喝酒,但是被元镜敲打了一下脑壳。 “谁喝醉了?你个小孩子,自己喝你的旺仔牛奶去。” 她咕哝着别人听不懂的话,抱着酒瓶就继续喝。 贺丞权着急的声音逐渐在耳边朦胧了。 元镜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只知道自己身边仍然守着个人,应该是贺丞权。 她抬起头来,对着空气扁了扁嘴,忽然很委屈很委屈地哭了起来,把守在她旁边的人吓了一大跳。 那人喊道:“元镜姐?” 元镜不理人。 他好像想帮她擦眼泪,但伸出来的手又局促地收回去了。他手足无措地凑过来,问道:“你怎么……哭了?你怎么了?元镜姐?哎,别哭,哎呀……” 贺丞权什么时候这么不痛快了? 元镜自己揉眼睛揉得满手是泪水,索性一把薅过旁边人的袖子,替自己擦眼泪。 那人似乎惊呼了一下,但并未抗拒。 “我难受。” 元镜说。 “呃,那,那是为什么啊?” 元镜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想家。” 那人又迟疑地说:“这,这不就是你家吗?” 元镜又摇头。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嘛!我想家,我都在这了可我还是想家。我好累好委屈呜呜呜……” 那人立刻慌了。 “哎哎哎,别哭……姐,你这么哭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别哭了,好不好?” 元镜发酒疯,蛮横地拽过旁边人的胳膊,靠在了他的肩上。 那人身体一僵。 元镜问:“你干嘛?” 他:“没,没没……我C——” 话音未落,他就彻底愣住了。因为元镜忽然攀着他的胳膊凑上去摸索着亲了亲他的嘴角。 于是他就木头桩子一样傻愣愣地站在那,一动也不会动了。 元镜疑惑贺丞权什么时候这么笨了?她不信邪地又亲了上去,发出响亮的声音。那人终于出声了,他倒吸一口冷气,弱弱地喊了声:“……元镜姐,别。” 元镜不听他的,又亲了一次。 这次,那人低低地骂了句听不清的话。下一刻,元镜就被捧住了脸颊,一个急切且笨拙的吻迎面而来。 “姐……元镜姐……” 他嘟囔着,毫无技巧地仅凭少年人的本能莽撞地探索着。 元镜迷迷糊糊的,直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愤怒的喝止声,抱着她的人才忽然被人掀翻在地。她扶着吧台努力睁大眼睛,只看见了两个身形差不多的年轻男生的影子。 还有隐约的带着脏字的怒吼:“何游之!我让你看她一会,你**在干什么!” 这都是谁啊? 元镜重新埋头睡了过去。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早已把酒吧里的一切忘了。她发现自己趴在贺丞权后背上,正在穿过林荫夹道,往家里走去。 她拍了拍贺丞权的头,问:“还有多远啊?” 贺丞权听她醒了,却以一种十分奇怪的口吻问道:“呦,酒醒了?” 元镜看了看四周,忽然想起这条路好像是之前跟贺丞权一起去看娘娘船时走的那条。那天的记忆扑面而来,镀金的娘娘神像、狗宝的噩耗、千百年络绎不绝的信仰…… 她没有注意到贺丞权的态度,只顾趴在他后背上环顾四周。 “走慢点,这条路好阴凉啊。” 贺丞权纵使语调阴阳怪气的,但身体还是听话地降慢了速度。他一边走一边说:“姐,你酒量不好就不要在外面喝酒,喝醉了还不认人……” 元镜摇摇仍然一团浆糊的脑袋。 “就这一次嘛,我只是——” 只是什么来着? 她为什么苦闷想喝酒来着? 忘了,或者说,现在慢悠悠地走在家乡的林荫小路上,路灯摇曳,绿叶葱郁,脚步悠然,她忽然不想记起喝酒的理由了。 章柏玉要跟她谈,邵云霄要跟她谈,魏致也要跟她谈…… 谈谈谈,谈什么谈! 她脑子转不动了,索性把这些人这些事都搁置在了一边。 反正今晚她只用睡个好觉,这些烦人的事都等睡醒了以后再说。 贺丞权唠叨着要回家洗个澡,一起吃热乎乎的饭菜,埋怨元镜喝太多酒还劝不住,又跳跃地聊起明早计划跟她一起去爬山,要带上他爸做的绝世美味小笼包…… 元镜听困了。 她趴在贺丞权背上,忽然无意识地动了动手腕。 叮铃。 手腕上红绳挂着的的小铃铛响了一下。 睡梦迷蒙之间,元镜最后一抹意识忽然醍醐灌顶地清明起来。 她的根在哪里呢?不在家里,不在妈妈那里,总还在她不管如何都在一步步向前进的生活里。 慢慢地活着,总能找到答案的。 一切事情都先放在一边,先让她好好睡一觉再说。睡醒了,再去继续寻找问题的答案。 倦意袭来,元镜趴在贺丞权的后背上,终于睡了过去。 “铛——铛——” 一阵叫人魂都颤三颤的钟声响起,将元镜迷失在睡梦中的意识猛地抽离。 她一下子睁开眼,先瞧见的是眼前小巧精致的一张黑漆小几,几上摆着一对青玉羊角灯烛台,烛火下搁着一个炭火尚且热烘烘的鎏金手炉,手炉旁还有几卷书籍散乱地摊开。 方才南柯一梦缓缓散去,元镜支起头颅,眨眨眼睛,梦中什么荒诞的百年以后的现代、都市、摩天大楼全都忘了个对半。 夜深人静,只有地上薰笼火盆里的碳哔剥燃烧的声响。 然而,总有些惴惴不安的东西在心中鼓动。 “呼——” 是冬日里门帘掀起时风雪一同涌进的声音。 还未等元镜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屏风外正殿内早已传来肃穆的三跪九叩之声。漫长的行礼过程中,满宫室无一嗽声。 礼毕,一道极为悲痛的声音方撕破诡异的静谧,从屏风后传来: “臣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万死叩禀皇后殿下!乾清宫急报,酉时三刻,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了!” 语毕,似是听到了号令般,原本肃穆如碑石的众人忽而恸哭,一时哀声不绝。 番外一:不要乱改信息素啊(上) IF:在豪门ABO的世界中…… 元镜从小就是家里最不起眼儿的那一个。 她是个Beta,没有信息素,本身就容易被忽略。再加上一个乖巧漂亮的Omega弟弟的衬托,长得不出色性格也温吞的元镜彻底成为了一个背景板。 因此,小时候的元镜,最讨厌的就是她这个Omega弟弟。 她的弟弟叫,魏致。 姓魏。 而元镜,姓元。 因为魏致并不是她的亲弟弟,而是继父带来的弟弟。 是的。 元镜在母亲与继父的婚礼上,被母亲牵着手,仰望着大厅里婚礼蛋糕最高层顶端华丽漂亮的蜡烛。蜡烛的光影在她幼年时的瞳孔中不断跳跃。 重组家庭。 为钱而重组的家庭。 父母工作极其忙碌,几乎十天半个月见不到半个人影。 元镜和魏致从小就是由各个保姆和家庭教师带大的。 除此之外,元镜的母亲还有一个随身多年、极其可靠的Beta下属,叫章栢玉。 章秘书曾是元母的师弟,毕业后跟着元母创业工作,一直都是元母的核心班底成员之一。 他太熟悉元家了,元镜自有记忆起就记得经常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章叔叔带自己在办公室里玩。还啰里八嗦这不许她去,那不许她跑。 多年来,章栢玉没少奉上司的指令照顾元镜、魏致两个小孩。等到元镜和魏致都到了十几岁青春期的时候,章栢玉俨然已经成为了“小爸爸”的角色。 此时,魏致分化成为了一名Omega。 他从小就长得精致好看,性格也乖巧温和,分化成为Omega并不令人意外。 可是和他一同长大的元镜,却并未分化,仍然是一个Beta。 元镜嘴上不说,但内心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她和魏致就差了一岁,两个人在同一所学校就读。 每每看到魏致出来进去总能凭借出色的相貌和Omega高级信息素获得一众人等的明里暗里的注目、打探、示好甚至是倾慕的时候,十几岁的元镜尝到了莫名其妙的酸味。 她不是姐姐吗?为什么魏致就哪哪都比她强? 凭什么她没有信息素,注定就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Beta呢? 看着魏致无辜的笑容,元镜忽然毫无预兆地拎起包,看都没看魏致一眼,低着头绕过他离开了。 魏致茫然道:“姐,等等我啊……啊,又这样。” 他暗自抱怨着。 身边一个冷眼旁观全程的男Omega瞥了一眼元镜离开的方向,说了句:“你姐好像很不喜欢你。” 魏致抬头,看向说话的男Omega。 这是他的一个朋友,叫邵云霄。虽说是个男Omega,但一头漂亮的披肩长发,加上一张美丽异常的脸,让人难分男女。只有馥郁张扬的Omega信息素能昭示他的第二ABO性别。 魏致闻言点点头。 “她老是不喜欢我。” 所以魏致也一向不喜欢她。 邵云霄比较烦蠢人,尤其是爱作的蠢人。这个元镜老是低着个头,眼睛滴溜乱转。别人只以为她老实,但邵云霄却能次次看见她对魏致肤浅的嫉妒和厌恶。 他眯起眼睛“啧”了一声。 就这一声,让不远处的元镜猛地回头。 她其实也不喜欢邵云霄。无他,这个人是个颇为出名的异类。 他出身不好,是个远近闻名的私生子。只不过因为罕见地一出生就是高等级Omega,才过了明路。 要是别人,一定把这个污点藏好。但偏偏这个邵云霄,不仅不藏,而且大张旗鼓地承认自己是私生子,对人笑着说:“对,因为我妈好看,跟我一样好看,而我爸,鸡**长在了脑子里。我就是这么来的。” 听的人脸都绿了,邵云霄却面不改色。 这就是他两样最出名的地方——一是脸,二是长在这张天仙脸上却吐着最肮脏的话的嘴。 元镜讨厌魏致确实夹杂了一点嫉妒的情绪,但对邵云霄绝不是这样。 她讨厌邵云霄其实很大程度上是……潜意识里有点怕这个人。 她总觉得这个人不好惹。 邵云霄毫不畏惧地与元镜对视,最后是元镜先移开的目光。 魏致要跟她一起回家,只能老老实实地跟上元镜的脚步,但他的心中其实是不大痛快的。 回家之后,元镜坐在房间里发呆。 她其实心里有一个颇有好感的对象。这个人家里与她家也算有些交情,大家从小也是在一个圈子里长大的,现在也在同一个学校读书。 这个人叫贺丞权,是个Alpha,比元镜小一岁,跟魏致在同一个年级。 元镜从小到大见过不少好看的人,但她还是觉得贺丞权这种高高大大,清爽帅气的才是最好看的类型。 但问题是,她与贺丞权不算太熟,每一次见面都绕不过魏致。 元镜亲眼看过贺丞权与魏致一起参加什么课组实验,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笑得可开心了。 她立即警觉—— 魏致是个很好看的Omega,Alpha……肯定都很容易喜欢上他吧? 想到这里,元镜气愤又难过地握紧了拳头。 要是,她也是Omega就好了……她也有好闻的信息素就好了…… 「你想要修改信息素吗?」 「你想要让很多人都一眼爱上你吗?」 ……这是什么鬼? 迷迷糊糊之中,元镜感觉自己眼前出现了三个瓶子,每个瓶子里都有药水,瓶子外面分别写着三个标签,Alpha、Beta、Omega。 「这是三种不同的信息素修改药剂,你可以选——」 话音未落,元镜就凭借着潜意识里对Omega的执着,伸手攥住了写着“Omega”标签的药水瓶,一口饮尽。 她想,她要成为Omega。 「额……你……算了。」 「我已经实现了你的愿望。三个月之后,你要向我支付报酬。再见。」 …… 元镜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醒之后,她还能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有一个声音说”能实现她的愿望”。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醒来之后也没感觉有什么异常,元镜觉得,那大概只是个奇怪的梦吧。 以往,她要与魏致一起吃早餐,然后由司机送他们两个人去学校。 但是今早魏致不在。他似乎与贺丞权一起参加了什么课题,暂时居住在学校提供的单人公寓里,不回家住。 元镜一方面高兴不用天天见到魏致,另一方面又生气他又跟贺丞权搅在了一起。 魏致打电话来要元镜去教室路过他公寓的时候,顺便帮他带一份资料,他下午上课要用。 学校建了一处高层公寓,作为宿舍使用。而Beta是可以进出任何一个性别的公寓的。 元镜刚一进入Omega专用公寓,就隐约感觉到了一阵不舒服。 她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在看她。 这太奇怪了。 被注视的感觉像是从头到脚都暴露在监视之中,不自在极了。元镜一边在公寓前台登记访问,一边茫然又奇怪地四下观望。 她本来想也许这种注视只是她的一种错觉。可是没想到,她观望四周,竟然堂而皇之地捕捉到了好些个明目张胆偷看她的人,都是公寓里住着的Omega。 ? 元镜有点生气了。 难道她看起来有哪里不对吗。 就在这时,手臂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痛感。有个Omega撞上了倚靠在前台的她。 “哦,对不起。” 那是个白白瘦瘦的男Omega,撞到元镜了就立马道歉。 元镜也没多说什么。 这个Omega长相倒是挺好的,就是眼神很奇怪。清清秀秀的脸,看人的眼神却莫名有点…… 胶着? 跟酒吧里的流氓Alpha一样,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但眼前的人到底是个Omega,小胳膊小腿的连元镜都不放在眼里。因此元镜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却没有细想。 她催促前台:“登记好了没有啊?” 前台也是个Omega,闻言低着头也不看元镜,含含糊糊说:“呃……很快,很快。” 怎么这么慢? 元镜气恼。 就在等待的这么几分钟里,忽然整个一楼大厅都变得拥挤起来,好像很多公寓住户都下来了,以至于元镜身边身子贴着身子擦过了很多人,挤得她甚至差点站不住。 ? 他们都下来干嘛?难道有什么重要的活动吗? 元镜陷入了思考。 前台终于给她办好了登记。她拿着临时出入卡刷卡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瞬,又有很多Omega也挤了进来,似乎都是一起上楼的。 元镜瞬间就被挤到了中间,整个人动弹不得。 电梯门合上了。 元镜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对。 电梯到了,她艰难地挤出去,好容易出了电梯,忽然感觉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她捡起来,发现……那竟是一个熟悉的瓶子,与昨夜梦里的药剂瓶一模一样! 瓶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上的,但现在瓶子内部已经空了,只剩下外面贴着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大号字体“Omega”,第二行…… 是小小的一行注解: “服用药剂者的信息素,将对所有Omega产生极强吸引力。药性剧烈易引起Omega精神问题,慎用。” 元镜如在梦里,脑子里空白一片。 她弯腰蹲在地上捡瓶子,余光中能看得到身后电梯里沉默地站着的一圈Omega,每一个都盯着自己。 这时,一个人影走到她面前也跟着蹲下了。 元镜抬头,看见了一张疑惑的脸。 是邵云霄。 邵云霄问她:“你怎么来这里了?” 他又低头好奇地问:“你手里的是什么?” 元镜下意识地藏起瓶子,糊弄道:“没什么。” 她绕过邵云霄就要去魏致的公寓。 此时此刻,她还不能完全分辨昨夜的梦和今天的怪事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刚才看见那一电梯的Omega的眼神的时候,她确实有一瞬间怀疑昨天的梦是真的,她真的误打误撞地喝下了什么药剂。她以为那是让她成为Omega的药剂,没想到恰恰相反,那是吸引Omega的药剂! 可是等电梯门关上,她撞见同样住在Omega公寓里的邵云霄时,这个荒唐的念头就褪色了。 因为邵云霄看起来就很正常,跟以往一样讨人厌。她又想,可能就是她想多了?瓶子……瓶子可能是她忘记了从哪儿拿来的了。 哪儿有梦想成真的事情呢? 元镜按照魏致的描述拿上了他要的资料,出门的时候邵云霄竟然还在那按电梯。 元镜一顿,还是跟他一起上了电梯。 途中二人全程没有说话。 邵云霄依旧拽得二五八万一样揣着兜,浓密的长发披在肩上,耳边挂着复古风的长耳坠。尽管元镜作为Beta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但还是能闻到邵云霄身上那股弥漫全电梯的混合了护肤品味道的高级香水味。 元镜被浓重的香气熏得直皱鼻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Omega公寓大门。邵云霄虽然脾气不好,但他那张脸可是实打实的。因此尽管他老是出言不逊,但仍然有许多Alpha垂涎他的美色,甘愿成为他的追求者。 元镜亲眼看见邵云霄路过一楼的时候被前台转交了许多访问者寄存的花束,全都是示爱的。 结果邵云霄看都没多看一眼。 元镜悄悄腹诽他,自己一个人在前面走得飞快。 结果邵云霄似乎跟她同路,竟然始终没有甩掉他。 就在路过室外体育场的时候,许多Alpha瞬间跟装了定位器一样向邵云霄看了过来,眼神都是一模一样地傻。 邵云霄照样冷着张脸,甚至在其中一个认识的Alpha上前来搭话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退,保证自己精心打扮的装束不被Alpha运动后的汗意沾染。 那Alpha跟邵云霄也不算太熟,勉强扯了几句后,也只能看着邵云霄离开。 没办法,邵云霄脾气冷、难追是出了名的,别说碰了,能说上两句话都得是他心情好的时候才行。 Alpha望洋兴叹。 看了好一场闹剧的元镜看邵云霄更加不顺眼了。 她几乎像是疾走一样地往前躲,可是身后身高腿长的邵云霄居然就是一路跟着她,怎么也甩不掉。 元镜心头的烦躁上升到了顶点,忽然爆发,猛一回头想要质问他一直跟着自己算怎么回事。 可就这一转身,她没想到邵云霄距离自己竟然这么近,回头的劲儿太大,元镜的头发一甩直接结结实实地甩在了邵云霄脸上。 他猛地向后一躲,捂住了脸。 元镜愣了,连怒火都消下去了点。 “你——呃,对不起。” 邵云霄向后退了半步,手掌捂着被抽了的脸,竟然半天看着元镜什么都没说。 这很不符合常理,邵云霄这人洁癖有事儿多,平常连人家不小心碰他一下他都嫌弃,现在莫名被抽了脸,他怎么可能反而这么安静? 元镜有些疑惑。 但她还是在口头上道了歉。 “你……你跟着我走这么近干嘛?你是不是低头了?你看……抽到了吧?” 她给自己找了些开脱的理由,说着说着,自己竟然也开始想——对啊,他跟在自己身后一直低着个头走干什么? 邵云霄听了她的话,忽然垂下眼睛,说了句:“……没什么。” 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忽然脾气这么好,一向吃软不吃硬的元镜就强硬不起来了。 她:“……那,这事儿就算了?” 邵云霄:“……嗯。” 元镜刚要离开,可是刚才邵云霄面不改色地退掉那么多花束的场景老是在元镜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忍不住问:“你是不喜欢花吗?” 邵云霄似乎没反应过来,问:“什么?” 元镜自觉失言,赶紧摇摇头。 “没事。” 邵云霄想了想,皱眉问:“你喜欢花?” 元镜随口道:“还行吧。” 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忽然笼罩身侧,一缕长发落在肩头,搔起点点痒意。 元镜不知为何,忽然浑身打了个激灵。 就听邵云霄在后脑勺上方跟她说:“那要不要……我给你买?” 元镜猛地停住了脚步。 就在此时,她听见不远处传来魏致的声音:“……姐?” 她望过去,看见魏致同贺丞权站在一起,正向自己这边呼唤。 邵云霄也看见了。他感觉自己胸口被人猛推了一下,向后趔趄一步。 是元镜慌乱之中不知道哪根弦断了,总觉得邵云霄靠得太近,猛地把他推开了。 邵云霄第一反应是愤怒。 作为Omega,他还从来没遭遇过这样的待遇。 但是下一刻,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沉默地揉了揉自己的胸口。 面前的元镜,急于逃离,跑向她的弟弟。 然而越是运动、越是紧张不安,后颈腺体处就越是释放出一股致命的味道。 明晃晃,在Alpha、Omega、Beta混杂的公开场所蔓延。 元镜对此一无所知,以至于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来到魏致面前的时候,魏致忽然变换的神色。 他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自己这个平常相处不愉快的姐姐一样,定定地盯着元镜看,好半天,一动没动。 然而元镜的注意力都在一旁的贺丞权身上。 她跟贺丞权打了招呼,但贺丞权只是淡淡回应,很快就告辞离开了。 元镜心里有些失落。 她把资料一股脑扔给魏致,黑着个脸就要离开。 身后魏致:“姐……” 元镜还没回头听魏致到底要说什么,就见邵云霄走了过来。 他竟然还没走! 元镜疑惑地看着他,就在邵云霄快要走到元镜面前的时候,忽然,身后的魏致猛地冲了上来,略有些粗野地推了邵云霄一把。 邵云霄震惊地看着魏致。 整个过程只在几秒之内,一向温和的魏致忽然像是失控了一样莫名对邵云霄释放出了无来由的敌意。 元镜也惊讶地左看看,右看看。 她从来不知道柔柔弱弱的魏致还有露出这样表情的时候。 魏致自己似乎也没有反应过来。他面容有些讪讪,不自在地垂眼道:“对不起,我……” “没事。” 邵云霄语气嘲弄。 “今天我习惯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到底还是有些被激怒。 接着,元镜见到了她此生以来最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一幕。 魏致忽然屏住呼吸,用一种格外越界的距离靠过来,用平生从未有过的语气怪模怪样地叫了一声: “姐姐。” 元镜狠狠颤抖了一下。 番外一:不要乱改信息素啊(中) 怪事……怪事! 元镜越来越觉得周围的世界不对劲了。 首先是她开始觉得自己身体有异,仿佛近几天来她忽然很容易出汗。尤其是后颈,稍微多跑几步就开始出汗。 其次是周围的人也奇怪起来。 元镜本来是住在家里的,可是临近毕业,她需要亲自在学校处理一些档案问题,于是决定也搬到学校公寓住一两个月。 她是Beta,照理来说,Beta在ABO任何一个性别的大楼里其实都能住。所以元镜本想着也许能趁这个机会多跟贺丞权接触一下,便选择了Alpha公寓楼住,自然而然跟贺丞权成为了同一栋楼的邻居。两个人也总算偶尔能碰得上,说说话。 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来得及跟贺丞权熟起来,就莫名其妙发现自己被几个Alpha针对了。 元镜十分摸不着头脑。她记得自己从未得罪过这几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人忽然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直到有一次在游泳馆上体育课,元镜在更衣室换泳衣。Beta没有自己单独的更衣室,进Alpha的或是Omega的都可以。所以元镜随便选了进Omega更衣室。 然而,她刚洗完热水澡,浑身热气腾腾地换好衣服,一推开更衣室的门就差点跟人撞了个满怀。 元镜吓了一跳,正看见此刻四下无人的更衣室里,一个短栗色卷发、长相可爱的Omega身上只围了条浴巾趴在自己隔间门口,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一开门,也把这个Omega给撞了一下。 Omega长得不壮,瘦瘦小小的,没比元镜高多少。一张圆圆的小脸上五官紧凑精致,眼睛犹如猫眼。 因此元镜下意识怕自己撞坏了他,伸手去扶,结果摸到了满手滑嫩的触感。 元镜:! 她发誓她的取向是偏向Alpha的,一向对Omega没什么感觉。但是这一下多少还是有点不自在了。 她心里一紧张,就忽然又有点微微濡湿的汗意。 元镜察觉,心里纳闷,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她正在这么想着,却没发现,对面的猫眼Omega忽然微微放大瞳孔,呼吸逐渐急促。 元镜问他:“你……你在我门口干什么?刚才撞到了吗?” 她问了好几遍,Omega都没有回答。 她皱眉,想晃一晃Omega的肩膀,看看他神志还清不清楚。可是手刚伸过去的那一瞬间,Omega忽然恶狠狠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元镜愣住。 只见这个Omega抓着元镜的手,整个人一动不动,但元镜却清晰地看见,他腰上仅余的一件浴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逐渐,翘起。 ! 元镜整个人原地石化。 Omega猫眼灵动,却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紧锁住元镜。 “你叫什么名字?” 元镜无法处理面前的信息,她下意识想要挣脱这个Omega的手跑掉。然而Omega力气到底不够大,元镜一扯连带着把他也扯了过来。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撞上了元镜,撞得元镜后背与隔间门发出明显的声响。 元镜感觉到一股清甜的呼吸迎面朝自己喷来。 “嘶——” Omega不知为何,忽然浑身颤抖着深呼吸了一下。 元镜以为他撞疼了。毕竟Omega是十分脆弱的,法律对其有特别保护,无论是Alpha还是Beta,都不能对Omega实施任何人身上的强制或暴力行为。 她怕自己惹上麻烦,赶紧问:“你!你没事吧?你不要——” 你不要讹我啊! 可是元镜还没说完,就愕然地感觉到腹部传来一种非常明显的异物感。眼前这个Omega不仅没有躲开,而且好像以为是元镜故意拉他过来的,正在用一种亮且黏糊糊的眼神盯着元镜,像是小公猫一样偷偷摩擦。 我的妈呀! 真是来讹人的! 元镜吓死了!她还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这个Omega到发热期了?还是专门碰瓷来的? 她怕的不是别的,就是怕这个Omega事后反讹自己欺负他。自己毕竟是个Beta,有理说不清,到时候就完蛋了! 她赶紧推开人,试图叫人来处理。这个小O力气倒不是很大,关键是粘人。Omega腺体一旦开始散发信息素,整个人就开始不受控。元镜扯下他的胳膊,他就契而不舍地重新贴上来,而且一点也不要脸地连唯一的浴巾都不打算围了。 元镜不得已温香满怀,却一动也不敢动,只能感觉这肚子上的摩擦感,听他舒服地哼哼唧唧,软乎乎的声音清晰可闻地说: “想***死你。” 元镜:“……谁教你说脏话的!” 她捂住了小O的嘴巴,将墙上挂着的一件大浴袍披在他身上,强硬地裹着他沿楼梯送去安保室,辗转送去医务室,打抑制剂处理。 直到被医护人员强制带走的前一刻,那Omega还哭着紧紧扯着元镜的衣服不放手,指甲用力到发白,眼眶里蓄满了大颗大颗晶莹的泪水。 他恶狠狠地说:“不准走!你是不是要去跟别人****?是谁?是他吗?还是他?不行!除非你弄死我!” Omega已经完全被信息素俘虏,凭借本能的原始欲望,因为元镜的拒绝和强制分离而被大大激怒,不安又焦虑地怀疑是身边的医护人员抢走了他的“伴侣”。 元镜掰开他的手扭头就跑,不顾身后Omega把原本甜美清澈的嗓音喊劈了的凄厉叫喊,一路跑回了游泳馆。 经过这一场意外,很多同学都不上课出来看看情况。老师正在跟医护人员交谈处理。 元镜惊魂未定,刚一稳定心神,忽然发现,自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好些个人。 她茫然地抬头,看见了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都是……Omega。 这些人有的跟元镜认识,有的她见也没见过,竟然都不知什么时候围在她身边,个个关切地问“你怎么样了呀”“怎么遇到这种事情呀”诸如此般的问题。 元镜只好茫然地回答:“哦……哦,没事的。” 一个离她最近的Omega忽然呆呆地、语气奇怪地说了句:“好看。” 元镜:“啊?” 那个Omega比元镜还矮,仰视着元镜半天没有说话。 元镜:“……你刚才说什么?” 仍旧没有人回答她。 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这群Omega围到了角落里。泳池的水没到了她的脚腕,微微发凉。 Omega们盯着她不说话,谁也没动,谁也没走,好像有一种平衡牵制着所有人,只要其中有一个人打破了平衡…… “姐!” 元镜回头,看见了魏致。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魏致一眼将元镜的状况收入眼底。 见他跑过来,元镜隐约听见身边的Omega之中不知谁忽然尖锐地骂了句“贱人”。但等她回头的时候却找不出是谁了。 魏致环视四周,先给元镜披上了大浴袍。 浴袍遮住了后颈。 他对元镜说:“我听说游泳馆这边又个Omega发热期失控了,姐姐,咱们先请假吧。” 元镜想起今天遇到的事情,只好点点头:“也好,我也想回去休息一下了。” * 元镜不得不考虑一种可能——那就是她之前的那个梦! 难道,梦是真的?那个空瓶子也是真的? 元镜心惊肉跳。 她回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些Omega的眼神,那些窃窃私语,那种…… 靠! 元镜整个人跳了起来。 不是吧……她不会给自己安装了个“Omega引诱器”吧? 元镜欲哭无泪。 可是……可是她喜欢贺丞权那样的Alpha啊…… 而且她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东西据说是药性很烈,容易引起……呃,引起什么Omega的精神问题! 元镜想起了今天死死拽着她的那个卷发猫眼Omega。 天啊…… 如果……如果她以后要经常面对这样的情况…… * 元镜开始思考,怎么去除这个东西的药效。 但那是一个梦啊,她难道还能控制自己在做一个那样的梦吗? 嘶……诶,她隐约记得梦里那个声音说过,三个月后要找她索取报酬的! 说不定那个时候,她可以问问怎么样去掉这个药效。 只不过……那这三个月,她得小心行事了。 她想了个主意。她开始黏着Alpha。只要是Alpha同学,她都热情大方,教室内外进进出出,一步也不肯自己走。 其中贺丞权当然是她的首要目标。 没办法,她是真的不喜欢Omega只喜欢Alpha。 至于贺丞权怎么想,她现在倒也无暇顾及了。 只因这个药的药效确实很霸道。她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莫名其妙结下了那么多Alpha对头。原来都是情敌。 这些Alpha喜欢的Omega拒绝了他们,他们就把妒忌和怒火转移到自己身上。 元镜:…… 她成天黏着贺丞权,以至于原本跟贺丞权关系不错的魏致都不得不退避三舍了。 贺丞权本来跟元镜不算太熟,一来二去,反而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元镜当初那股怎么也不被贺丞权看重的不甘之气总算散了些许。连带着对魏致态度都好些了。 魏致有时候非要跟她一起吃饭、一起回家,她也都不会全拒绝。有时候因此耽误了和贺丞权约好了的事情,元镜也不会太埋怨魏致。 直到有一次,元镜和贺丞权约好了一起去画展采风,魏致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跳出来,非要在这个时候跟元镜一起回奶奶家老宅子吃饭。 元镜想了想,不好拒绝长辈,于是答应了魏致。 她跟贺丞权道别,坐上了家里的车,魏致就扶在车门边弯腰跟元镜说话。 其实按照绅士的标准,元镜这个Beta应该给魏致这个Omega弟弟开车门,但是元镜懒得动,魏致也不在意,平时娇里娇气的竟然大大方方地给元镜开车门。 他堵在车门前,啰哩啰嗦地跟元镜说:“姐姐,你好久没回家了……” 元镜听得不耐烦。 不远处的贺丞权此刻还没走,就看着车的方向。只是元镜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终于忍不了魏致的啰嗦,猛地揪住了魏致的衣领。 魏致一下子身体前倾,手臂撑在了元镜身侧,才没有摔倒。 他闭上了嘴。 元镜:“你再这么烦就自己回老宅!” 魏致被骂了,但没反应。 他安静了几秒,几乎屏住了呼吸,然后乖巧地说:“……知道了。” 元镜松开他,余光瞥向他,嘴里故意挖苦道:“你这么闲,就去找个Alpha谈恋爱,别来闹我!” 魏致坐在车子另一边,闻言,顿了一下道:“我眼光高。” 元镜冷哼了一声,“多高?得长得帅身材好,天天公主抱宠你像伺候皇后一样才行?” 魏致却笑了。 他暗中挑挑眉。 “宠我?” 他扭头,用一种莫名的目光看着元镜。 “是你自己喜欢这样的吧?” 元镜扭开脸,沉默不语。 魏致眼神变了变。 他道:“其实……我就能抱得起来你。” 元镜闻言浑身都打了个冷颤。 “你……说这个干嘛?” 魏致盯着她,笑了,摇摇头。 “没什么。” 元镜上下打量着他,最终没再说话。 算了,魏致再怎么样也是弟弟,他能有什么问题? 唔,老宅还有多久到啊,她饿了。 元镜无聊,看了看手机,忽然发现手机上有贺丞权刚才给她发的消息。 贺丞权:“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贺丞权:“最近你总是回家。” 贺丞权:“后天我生日,你这次一定不能放我鸽子,不然……” 元镜其实已经和他很熟了,看见他这些信息没当回事。她随口开玩笑回:“不然怎么样?你还能教训我?” 半天,贺丞权回了个笑脸。 元镜:“你真要教训我??” 贺丞权:“嗯,揍你。” “揍得你屁股开花。” 元镜:“切!”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假寐。 番外一:不要乱改信息素啊(下) 从老宅回学校的路上,元镜发现送自己的竟然是章柏玉章秘书。 她喊章秘书为“章叔叔”,她问:“怎么是您啊?司机呢?” 章柏玉矮身进了驾驶位。后视镜里折射出他端方俊朗的眉眼。 他微含笑意:“元董刚刚回国,派我先回家来看看你和小致。礼物在后座。这两个月怎么样?” 元镜一边拆礼物一边暗自撇嘴。 章柏玉早知元镜和魏致不合,都是闹小孩子脾气。他无奈地摇摇头。 “对了,”元镜忽然想起了什么,“章叔叔,听说你要订婚了?” 章柏玉皱眉。 “听谁说的?” 元镜:“大家都这么说啊,不对么?” 章柏玉薄唇抿成一线。 “……只是相亲。算了,你个小孩,别打听那么多。” “相亲……” 元镜好奇地从后座探出脑袋瓜来。 “对方是Beta吗?” 因为章柏玉是Beta,所以元镜下意识这么问。 章柏玉回答:“是个……Alpha。” “啊?” 元镜很难想象章柏玉和一个Alpha在一起度过终身的场景。不过转念一想,章柏玉为人确实也算是温和细心,配一个Alpha倒也不算为难。 章柏玉似乎想起了什么烦心事,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你应该也认识。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小子……” 元镜立刻打住了他的话。 “哎!你……你瞎说什么……” 章柏玉早知道元镜心里那点小九九,笑着直白道:“就是那个姓贺的小子。对方是他家的一个堂亲。哎,你妈妈啊,看我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说什么也要给我介绍一个合适的。” 说到这里,他只能苦笑。 元镜眼珠子一转,说:“哦……上司介绍的,不敢推辞是吧?” 章柏玉连忙撇清关系,“哎,这话是你说的,你是你妈妈的大小姐,可不要连累我。” 元镜“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她想起了贺丞权生日的事情。 “章叔叔,既然这样,过两天贺丞权生日聚会,你陪我一起去吧,估计他那个堂亲也会在,大家正好认识认识。” 章柏玉:“怎么?不然小致陪你?” 元镜:“……我才不要他陪。” 章柏玉只能无奈叹气。 贺丞权的生日聚会,规模不算小,什么杂七杂八的人都有。 元镜还记着自己那个倒霉的药水的事情,所以格外小心。她不让魏致陪她来其实也有这一层考量。章柏玉毕竟是个Beta,又是她最信任的叔叔,有他在,她多少能安心一些。 章柏玉看着人群中央的贺丞权,低头小声对元镜说:“这小子还不错,配得上你。” 元镜用胳膊怼了怼章柏玉。 她想到了什么,皱皱眉头。 “得了吧,人家看不上我。” 章柏玉闻言却满不在乎地说:“那怕什么,天底下Alpha多了,你再挑个喜欢的。叔叔给你掌眼。” 从小到大,魏致都是比元镜更加乖巧可爱、讨人喜欢的那一个。但是只有章柏玉不一样,虽然章柏玉这个人有时候会显得有些冷漠,但元镜就是莫名其妙地知道,比起魏致,他更偏心自己。 元镜摇摇头,“不,我就喜欢他。” 章柏玉用一种看小傻子的眼神看她。 元镜环视四周,问:“章叔叔,你那个相亲对象呢?” 章柏玉满不在乎地指了指,“在楼上。大概在跟他们家亲戚说话吧。” 元镜问:“你不去看看?顺便我也看看。” 她笑得狡黠。 章柏玉哼笑一声。 “行了吧,有你看的时候。哪天我要真结婚了,还没有你看你阿姨的日子?” “阿姨?” 元镜捕捉到了重点。 “她是个女Alpha啊?” 章柏玉摇摇头。 “男的。” 元镜满头雾水。 “那怎么是阿姨?” 章柏玉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只喜欢女的……” 说完,他也没在意,就像随口自言自语了一句一样。 元镜倒是多看了他一眼。只因章柏玉从来在她面前都是一个可靠的长辈的形象,仔细回忆起来,元镜好像还真没听他自己说过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话音刚落,就有熟人眼尖看见了元镜。她被同学拉走了,章柏玉没跟上去,让他们小孩自己去玩,只是嘱咐元镜:“不要喝酒。” 元镜被拉到了贺丞权面前,贺丞权笑着说:“行啊,没放我鸽子。” 元镜:“我肯定说到做到嘛。” 她眼神一瞥,就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邵云霄。 此刻的邵云霄,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这个人,哪怕在别人做主角的生日宴上,也能轻而易举地夺人光彩,一大堆Alpha看见肉骨头的狗一样跟着他。 元镜过来这边的时候,正好听见他被粘得烦了,扭头皮笑肉不笑地问一个Alpha说:“你就没有别的事做吗?” 即便他说话难听得要命,但那个Alpha居然还是狗皮膏药一样,马上说:“陪你就是大事。” 很明显,刻薄如邵云霄,也被这种厚脸皮的精神给噎住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元镜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 邵云霄立马捕捉到了元镜的笑声,看了过来。 元镜不喜欢魏致,也不喜欢魏致的这个朋友邵云霄,而且在学校里经常跟这两个Omega争风吃醋地闹小脾气,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那个Alpha一见元镜嘲笑邵云霄,一方面自己也没面子,另一方面想要逞英雄在邵云霄面前露脸,于是张口就问:“元镜,你笑什么?” 话音刚落,邵云霄的目光就射向了那个Alpha。 元镜被Alpha这种带刺的语气弄得有点生气,回敬道:“我笑还不行,管的真宽。” 她莫名其妙受了气,并且把这股气连带着撒到了邵云霄身上,远远白了他一眼就扭头走掉了。 贺丞权:“哎,你去哪?” 元镜:“去洗手间。” Beta这个性别就是个万金油。既没有所谓专门的宿舍、更衣室,也没有专门的洗手间。一向都是一个Alpha的,一个Omega的,再加上一个“其他”。事实上Beta进哪个都行。 她就近进了“其他”。 谁知她刚洗完手要出门,迎面就有一个人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她愣住了。 是邵云霄。 她问:“你怎么来这里?” 邵云霄特意看了眼洗手间的牌子,耸耸肩。 “这是‘其他’,我不能进?” 确实,“其他”就是谁都能进,只不过Omega出于安全考虑,一般会用自己性别专门的卫生间。 邵云霄泰然自若地进来,就在元镜旁边的洗手池洗手。 元镜看着邵云霄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邵云霄……好像自始至终从来没有对她的药剂效果产生什么反应。 元镜心里犯嘀咕。 莫非……她的信息素并没有完全改变?还是这个药剂另有玄妙?邵云霄也是个Omega,怎么他就不受影响? 正想着,元镜往外走。 谁知她想得太入迷,不小心撞到了邵云霄。 邵云霄“嘶”了一声,捂着肩膀皱眉。 “痛啊!” 元镜都没怎么感觉到痛。 她无措地看了看邵云霄皱起的眉头,无奈道:“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不过……” 邵云霄:“不过什么?” 元镜真心实意地感慨道:“不过你也太娇气了点。” 邵云霄长得好看,又是个高等级的Omega,本身就比较身娇体弱一点,自然是处处被人顺着长大的。 他闻言毫不觉得羞耻,反而理所应当地反问:“不然呢?” 元镜心里感慨,她果然还是更喜欢Alpha。 “没什么,挺好。” 她想了想,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药剂的事情,不由得忍不住试探道:“对了,我最近换了款香水,你不是很懂香水吗?你闻闻我的味道,猜得出来是什么牌子吗?” 邵云霄:“香水?” 元镜点点头。 他看了看元镜,最终摇摇头:“猜不出来。不好闻,下次别喷了。” 元镜怒:“你都没闻!” 邵云霄:“我鼻子又没毛病,我早就闻到了。” 元镜警觉起来。 “闻到了?” 她急切地上前一步,问他:“什么味道?” 邵云霄马上向后倾,警惕道:“干什么?离我远点。” 他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倒是让元镜放下了戒心。毕竟这个人眼高于顶,他不是单单对元镜避之不及,他是对所有人平等地看不上眼。 元镜后退,“得了吧,谁稀罕。” 邵云霄沉默地看着她离开。 宴会结束后,他们这帮同学没有立即走,而是留下来继续喝酒玩游戏。 元镜本来是不喜欢这种场合的,但鉴于是贺丞权的生日,她破例留下来想多跟他待一会儿。 没想到贺丞权朋友太多,半天她也没找到机会跟他独处。气得她自己在一边喝闷酒,完全把章柏玉“不准喝酒”的嘱咐忘到了天边去。 邵云霄也喝醉了。 他喝醉了就一副纨绔子弟的浪荡样子靠在沙发上,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对身边趋之若鹜的人都一副冷脸。 元镜看着,心里格外讨厌他。 她觉得他就是在炫耀。 于是元镜闷头继续喝酒。 她酒量其实没有那么差,但最近她的身体很奇怪,不仅容易出汗,而且但凡喝点酒精,或是稍微跑两步运动一下,整个人就会心脏狂跳,气喘吁吁。 她没喝两口就感觉晕了。 她这会儿想起了章柏玉,想要去找他一起回家。 这时,有人玩到了兴头上,不分青红皂白地拉元镜一起过去玩聚会游戏。 “快来快来!” 元镜迷迷糊糊地坐下了。 聚会游戏无非就是骰子、卡牌、喝酒、惩罚。 元镜酒劲儿上来,都差点分不清眼前谁是谁。 她随便抽了张卡,就听身边的人都大呼小叫起来。 “哇!混色游戏!” 元镜酒意清醒了点。 原来她抽中了混色游戏的惩罚,要选一个人进入同一个房间,两个人身上都沾满颜料,不混成同一色不准出去。 ……典型的胡闹。 但元镜看着手里的卡牌,冒出来一个念头。 她看向了贺丞权。 贺丞权也喝了酒,醉眼朦胧地看向她。 说实话,她是很想选贺丞权的。但骨子里爱面子的那股劲儿让她最终改了主意。 选贺丞权太明显了,让人看出来怎么办? 她低头想了想,随便报了个数字。 “我选8号。” 大家都问:“谁是八号?” 元镜也百无聊赖地抬头,就见邵云霄懒洋洋地举起手里的卡牌。 “我。” 元镜傻眼了。 * 身上都是黏腻的颜料。 元镜被泼了蓝色的,邵云霄被泼了黄色的,他们要混成绿色的颜料才能出去。 元镜皱眉:“脏死了。” 她伸手去碰邵云霄的胳膊,邵云霄弹簧一样躲开了。 “干什么?” 元镜:“混色啊!” 她没想那么多。 “你搓一搓身上的颜料,差不多调出来个色,意思意思就得了。” 邵云霄冷哼一声。 “不用。你要不想完成惩罚,就待在这儿等着就行。游戏而已,混不出来大家还能把你怎么样?等时间晚了你家里人找你,自然就出去了。” 元镜一想,也是。 但她实在有点不满意邵云霄这种仿佛很嫌弃她的态度。 她皱眉:“那你不想来,干嘛跟我进来?你自己出去呗。” 邵云霄:“我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你管我?” “你!” 元镜气疯了。 她故意在身上抹了把颜料,堂而皇之地拍在邵云霄脸上,挑衅道:“那你就遵守游戏规则吧!” 邵云霄其实很洁癖,连元镜都想不通他怎么会允许别人把颜料弄在他身上。 此时脸上沾了颜料,他整个人都难受地绷紧。 “不准弄我脸上!” 元镜:“就、弄!” 她死死扣住邵云霄的脖子把自己身上的颜料乱七八糟蹭他一身。 邵云霄毕竟是个Omega,挣脱不开元镜,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怒道:“你有病吧?” 元镜:“你才有病!娇气鬼!讨人厌!” 他们争执半晌,邵云霄怎么也躲不开。 他微喘,忽然停止了躲避,整个人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任由自以为抓住机会的元镜兴高采烈地骑在他大腿上。 “躲啊!怎么不躲了!” 邵云霄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莫名其妙勾了下唇角。 “元镜。” 他很少这样正式地喊元镜的名字,听得元镜一愣。 “干、干嘛?” 邵云霄漆黑的瞳孔遮蔽在羽睫之下,在眼角投下一排漂亮的阴影。 他目光由上到下,十分缓慢地掠过元镜。那种目光,让元镜瞬间感觉到了不适。 因为与其说是看,更像是……舔舐。 元镜不知不觉停下了动作。 邵云霄的视线定格在元镜的脸上,意味不明。 元镜:“你……你看我干嘛?” 邵云霄反问:“我不能看吗?”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掂了掂大腿,将元镜整个人上下颠了起来,元镜大惊。 邵云霄问:“你都坐我腿上了,我看看都不行?” 元镜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坐姿,下一秒,她立刻就要爬下去。 邵云霄却眼疾手快地靠近,像是灵巧的蛇一样迅速捉住元镜的后脖颈。 元镜鼻端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精致的香气。 邵云霄的皮肤毫无瑕疵。他放肆地垂眸盯着元镜的鼻尖,轻声说: “挺软。” 元镜此时第一反应是,他指的是什么挺软。 邵云霄哈哈大笑。 元镜才反应过来自己把这句话问出来了。 她恼羞成怒道:“闭嘴!” 她从来没见过邵云霄这个样子。 以前,她总觉得邵云霄这个人不好惹,但是具体是哪里不好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毕竟那只是一种无来由的预感。 邵云霄再傲气,再嘴毒,也没有什么根本上的威胁性。 譬如现在,其实元镜跟他关在一起,心里完全不把他当一回事。他是个Omega,自己不小心撞他一下他就要娇气地呼痛。一个成天颐指气使要一群Alpha为他鞍前马后的Omega,他能做什么呢? 但是此时此刻,元镜那种无来由的预感忽然无比强烈。 她一时间没有说出来一个字。 邵云霄眼神下移。 “宝贝儿,张嘴。” * 邵云霄的长发落在元镜的肩头,来来回回地扫。 元镜烦不胜烦地拨开,痛斥他:“不准打我!” 邵云霄无奈地俯下身揉揉,解释道:“这不是打你,这是***趣。” 元镜一脚踹开他,起身就要跑。 邵云霄脸色瞬间变了,扣住她的脖子。 “跑什么?” 元镜回头,在邵云霄眼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神色。 那种目光,她之前在Omega公寓、在游泳馆Omega更衣室、在电梯里……在那些Omega的眼中都看见过。 一股凉意袭来。 邵云霄喃喃:“别跑。” 元镜:“……我是Beta。” 邵云霄:“你是Alpha我也能**你。” 元镜刚想说什么,嘴巴就被两根手指堵住了,结结实实地堵住了。 邵云霄:“你今天能踹开我,明天呢?后天呢?宝贝儿,我挺不要脸的,让我缠上,没那么容易。” 元镜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的手又不大,你看,咬着两根手指你就吃满了。等出去了,你怎么办?” 他的耳环带着金属的凉意,轻轻拂在元镜颈侧。 “我可怕疼,你要是打我——尤其是打我的脸!我就告诉你家里人,你欺负我。欺负Omega,你妈还不揍死你。” 元镜震惊于他的无赖。 然而下一秒,邵云霄就再一次刷新了她的底线。 “但是,你要是不打我……我就会在这里***死你。” 他的眼中闪过低俗且兴奋的光芒,简直跟外面的Alpha毫无区别。 “Omega也能当你老公,你不知道吗?” * 不,元镜意识到了,邵云霄根本不是例外!他甚至比那些Omega受药剂影响更深! 门外的其他同学等了半天,也不见他俩出来。 有个邵云霄的追求者等不及了,第一个冲上去敲门。 “云霄?咱们这边都散场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邵云霄没动静。 这个Alpha根本不觉得一个瘦小的Beta和一个Omega能发生什么,只以为邵云霄没听见,于是狗腿子地说:“是不是颜料太脏?我帮你拿东西擦擦吧?” 门忽然开了。 邵云霄的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门缝里,把原本还有点不耐烦的Alpha看呆了。 邵云霄:“拿来吧。” Alpha:“什么?” 邵云霄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毛巾!你不是要帮我吗?拿来吧。” Alpha:“哦,哦。” 刚要转头,邵云霄又喊住,说:“算了,拿个大点的浴巾。别人没用过的啊。” Alpha把东西献宝一样拿来,笑着说:“云霄,你先擦擦,然后去洗个澡吧。要不我帮你——” “我帮你擦”几个字还没说完,门就关上了。 邵云霄转身吹了个口哨,丝毫没有愧疚心地享受别人的讨好,然后转头蹲下来半跪在地上给元镜擦脚上、腿上、身上的颜料。 绿色的颜料大片大片蹭在浴巾上。 元镜:“……他没发现吧?” 邵云霄:“管他干什么?” 他眯着眼捏了捏眼前的小腿。 “先擦擦,走之前洗个澡。别再踹我了啊,疼,听话。” 也软。 他心里想。 * 元镜是浑浑噩噩地上了章柏玉的车的。 一上车,章柏玉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镜镜,怎么了?” 元镜抬头,看着章柏玉的脸,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他是个Beta,只有他,又值得信任又不会受药剂影响! 她忽然扯住了章柏玉的衣角,把章柏玉吓了一大跳。 “镜镜?” 元镜:“章叔叔,这两个月,你一直陪我好不好?” 章柏玉:“……什么?” 元镜想起那些难缠的Omega,就是一阵头痛。 “章叔叔……我……我最近很不好,我想你一直陪我。” 章柏玉沉默下来。 “不行么?” 良久,章柏玉停车。 “到家了,先下车。” “哦。” 元镜跳下车,结果动作太大,扯得双腿有点异样的感觉。 “嘶——” 她刚喊了一声,就觉得这事不好在章柏玉面前表露出来,于是站直,一边暗叹邵云霄怎么有些爱好这么变态,一边纳闷儿地往家走。 章柏玉看着她的背影。 “镜镜。” “嗯?” 元镜回头。 章柏玉笑道:“好,我多请假,这段时间多陪陪你。” 元镜惊喜,“真的。” 章柏玉点头。 元镜想都不想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但章柏玉却抽了出来。 元镜懵了。 章柏玉:“怎么这么高兴?不过,镜镜,你长大了,陪你是陪你,别动手动脚的。” 元镜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疑惑道:“从小不都是这样的吗?” 章柏玉笑了。 他摇摇头。 “不一样,镜镜。” 他弯腰,面容在夜色中看不太清。 “你让叔叔陪你玩,叔叔肯定好好照顾你。你喜欢哪个男孩,叔叔帮你看着。但是……你要是不把我当叔叔,我就是不是你的章叔叔了。” 元镜只能看清章柏玉骨节分明的大手。 “镜镜,你长大了。” 他说。 “你要自己选。” * 「三个月到了,你要交付你的报酬了。」 元镜整个人都包裹在大衣里,结结实实地遮住后颈。 她好不容易通过几个江湖道士找到了联系这道声音的办法,急着解除药剂的效果。 她恨恨地说:“我不要这个信息素了!” 「不可以的哦,这是你自己选的。」 那个声音笑了笑。 「现在,让我闻一闻你的信息素……啊……这就是你要给我的报酬。」 元镜:“……什么?” “嗯?什么味道?” 路过的几个Omega像是发觉了什么,茫然地追寻。 元镜瞬间警觉,只得匆匆裹着大衣离开道馆。 “好香啊……是谁?” 有一个胆子比较大的Omega痴迷地捕捉到了元镜,嫣红的唇难耐地舔了舔。 望着元镜仓皇而逃的身影,那道身影又道: 「不要着急,你会经常梦到我的。毕竟,你要每天付给我我应得的报酬。」 (番外一·完) 番外二:追求男大Crush的捡手机文学(魏致) 【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 元镜:你好呀! 一小时后。 魏致:你好。 元镜:我是今天食堂门口问你要联系方式的那个女生,你还记得我吗? 魏致:记得的。 元镜:那个……就是,其实我们之前就见过,在学生会大会上,我在你之后发言。我记得你!你当时发言特别好!不过……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魏致:这样啊,很巧。 元镜:所以……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 没有回复。 元镜:你是拒绝我了吗QAQ…… 魏致:不是。 魏致:呃,我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好。 元镜:没事的没事的!我就是对你有好感很久很久了,所以今天才回莽上去跟你要联系方式。说起来其实我当时心里都紧张死了……我真的很高兴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认识一下彼此。 魏致:抱歉,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我不太想谈恋爱。 元镜:啊…… 元镜:[小猫哭泣] 魏致:对不起。 元镜:不不不!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对我没有好感,毕竟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嘛!不过,如果你觉得我给你的第一印象还不讨厌的话,可不可以试着先把我当普通同学聊一聊试试看?我们先不谈别的,就当普通朋友。 魏致: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吧? 元镜:[小猫努力] 元镜:不会的!是我喜欢你,所以我想至少让自己有一个被你了解的机会!万一……万一你了解之后觉得合得来呢?就算最后你依然不喜欢我,那我也理解,我不会为难你的。 没有回复。 元镜:你就当今天的开场白我全都没说过,我不喜欢你,我就是个普通同学,行吗? 魏致:……好吧。 元镜:[开心] 元镜:耶!你人真好! ———— 元镜:你在做什么呀? 没有回复。 元镜:[图片] 元镜:你看,我画的QQ小人! 魏致:挺好。 元镜:哇!被夸了!开心! 元镜:要不要我给你设计一个?上课太无聊了画着玩。 魏致:不麻烦了吧。 元镜:没关系的,无聊嘛。不然我也是玩手机。 魏致:好吧。 十分钟后。 元镜:[图片] 元镜:怎么样? 魏致:挺可爱的。 元镜:哇哇哇!加倍开心! 没有回复。 元镜:我要跳起来了! 魏致:? 元镜:因为我开心! 魏致:[笑]这么开心的吗? 元镜:嗯嗯嗯!被夸了当然开心。 魏致:不要跳太高,小心被老师揪出来。 三分钟后。 元镜:……我的心脏完蛋了。 魏致:? 元镜:你第一次跟我说这么长的话诶。我的小心脏完犊紫了。 魏致:[破涕而笑] 魏致:是吗? 元镜:嘿嘿。 ———— 元镜:男神男神,你在干什么啊? 魏致:写论文。 元镜:哦……那我不打扰你了,加油写论文。 魏致:没事。 元镜:不不不,说好了喜欢男神但是不会给男神添麻烦的!我懂! 魏致:[笑] 魏致:[摸摸头] 元镜:但是! 元镜:男神你写完论文可不可以主动给我发一条消息啊?就一小条,句号也行……我想有一种男神主动找我一次的感觉……可以吗?求求你了[可怜巴巴] 魏致:……好。 ———— 元镜:男神,我今天早上醒来忽然发现一件事。 魏致:什么? 元镜:我好!喜!欢!你啊。 魏致:[无奈] 魏致:我知道啊,你说过很多次了。 元镜:男神你在干嘛啊? 没有回复。 元镜:好吧那不打扰你了。 魏致:打游戏。 元镜:哦哦。 ———— 元镜:早安! 魏致:早。 元镜:男神有吃我昨天送给你的小蛋糕吗?我亲手做的! 魏致:嗯,很好吃,谢谢。 元镜:[幸福] 魏致:不过,这个太麻烦你了,下次还是不要了。 元镜:啊?这样吗?可是不麻烦的。 魏致:我觉得,还是算了吧。挺耽误你的时间的。 半小时后。 元镜:嗯,好吧。 ———— 元镜:男神你在干嘛? 没有回复 元镜:[小猫敲门] 没有回复。 三小时后。 魏致:上课。 元镜:哦哦。 魏致:怎么了? 元镜:没有啊……就是,以为我打扰到你了,有点内疚。 魏致:啊,没有,不会。 元镜:嗯! ———— 魏致:你最近很忙吗? 二十分钟后。 元镜:有一点吧。 魏致:因为期末周吧? 元镜:嗯对啊,考试很紧张。 魏致:那是要专心复习,加油。 元镜:加油。 ———— 魏致:你出去玩了?和舍友一起吗? 元镜:啊?哦,是啊。 魏致:嗯,朋友圈拍的照片很可爱。 元镜:是啊,你也觉得那些猫很可爱吧? 魏致:? 魏致:……嗯。 ———— 元镜:我要宣布一件事情! 元镜:[郑重其事] 魏致:什么事呀? 元镜:我发现我还是,好!喜!欢!你! 魏致:哦? 元镜:[哭哭] 元镜:我知道你还不喜欢我。之前我发觉我打扰到你了,所以想放弃来着……但是忍了好久,发现忍不住还是超级无敌喜欢你……我可以继续追你吗男神? 魏致:[笑] 魏致:笨蛋。 元镜:可以吗可以吗?求求你了。 魏致:好。 元镜:耶! ———— 魏致:最近在忙什么? 两个小时后。 元镜:啊?没有啊,就正常上课吃饭睡觉骂论文。 元镜:再加一个! 元镜:想男神! 魏致:[笑] 魏致:好,好好想。 ———— 魏致:早。 元镜:哇!男神你起好早。我刚睡醒…… 魏致:早八不上了?快起床啊。 没有回复。 魏致:……元镜? 魏致:[无奈] 半个小时后。 元镜:……完了,早八睡过去了。 魏致:……我就知道。 魏致:吃早饭了吗? 元镜:没有。 魏致:下来,我帮你带了一份。 元镜:真的吗!哇!男神你人真好! 魏致:快下来,一会儿包子凉了。 ———— 魏致:元镜。 没有回复。 魏致:元镜! 没有回复。 魏致:…… 元镜:啊?怎么了男神? 魏致:你很忙吗? 元镜:没有啊,我在跟舍友打游戏。 魏致:[冷笑] 元镜:怎么了呀? 魏致:元镜同学,你好好看看这条消息。 魏致:[引用历史消息:男神我可以继续追你吗[可怜]?] 元镜:啊? 元镜:[迷茫] 魏致:…… 魏致:算了,明天我给你买的小礼物就到了,你记得去取。 元镜:啊!这么快就到了。好的好的。 魏致:嗯,取得时候跟我说一声,看看喜不喜欢。 元镜:好。 ———— 魏致:新年快乐。 元镜:新年快乐! 魏致:什么时候返校? 元镜:怎么了? 魏致:我去接你。 元镜:[惊讶] 元镜:哇男神你第一次主动说要接我! 魏致:…… 魏致:你再说一遍? 元镜:啊?[小猫挠头] 魏致:我那么多次给你带饭接你下课你都忘了?还第一次接你。 元镜:哦,那也是哦。 魏致:早点回来。 元镜:收到男神! ———— 魏致:你在干嘛? 魏致:又不理我。 魏致:元镜……元小镜! 魏致:…… ———— 元镜:[图片] 元镜:男神你看我今天出去玩拍的照片! 魏致:真可爱。 元镜:嘻嘻。 魏致:你右边的右边,那个男的是谁? 魏致:你不是跟舍友出去玩了吗? 魏致:是你舍友的男朋友?还是什么别的朋友? 元镜:是我舍友的Crush啊。我们特地为了撮合他们俩组的局。 魏致:哦,这样啊。 魏致:那你们怎么从来没找过我? 元镜:嗯?你要跟我们一起玩吗? 魏致:行倒是行。 魏致:但是我的话,还是不要带你的舍友了。 魏致:[引用历史消息:图片] 魏致:这个兔子帽子特别可爱,特别适合你。 ———— 元镜:男神我喝多了…… 魏致:? 魏致:去哪里了?这么晚怎么喝醉了?在外面? 元镜:没有,回寝室了。 魏致:和谁这么晚喝酒? 元镜:男神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元镜:[严肃] 魏致:好,你说。 十分钟后。 魏致:?你说啊。 十分钟后。 魏致:我在,你说啊。 元镜:男神我不敢说[哭]。 魏致:…… 魏致:[气死] 魏致:你快说。 元镜:我喜欢你,男神,你能做我男朋友吗? 魏致:好。 二十分钟后。 魏致:? 十分钟后。 魏致:人呢? 魏致:我说,好! 魏致:…… ———— 元镜:啊啊啊啊啊我昨天太害怕了就把手机关了然后喝醉了就不小心睡着了男神你原来答应我了吗! 魏致:…… 魏致:昨晚睡得怎么样? 元镜:啊?挺好的啊。 魏致:那元小镜你猜猜我昨晚睡没睡呢[和善微笑]? 元镜:[小猫探头] 魏致:笨蛋!下来,给你带了早饭。 元镜:哦,好。 元镜:我好高兴啊我追到男神了哎! 魏致:…… 元镜:开心心。 魏致:…… 元镜:怎么了呀? 魏致:呵呵,我都不想说你。 魏致:还追到……你追了吗! 元镜:我……我怎么没追啊…… 魏致:行了,快下楼吧,一会去上课。 元镜:嘻嘻,好。 元镜:对了!我想问你个问题。 魏致:嗯,你问。 元镜:那个……我可不可以,亲亲你啊? 魏致:哦~ 元镜:可以吗[可怜]? 魏致:你猜。 元镜:都在一起了还不可以吗! 魏致:宝宝,你先下楼。 魏致:下楼,你就知道了。 魏致:[笑] (番外二·完) 第1章 出墙红杏(1) 梦·启 【剧情载入中……】 【你是小皇帝的养母,年轻的当朝太后。当年你与先帝缔结政治婚姻成为皇后,然彼时内有祸乱,外有战事,先帝喜怒无常,疑心极重,你在后宫多年步履维艰,受尽冷落。好在先帝短命,你熬到了养子继位,成为了太后。久居深宫的你忍不住为自己寻些乐子,偷偷与外男私会。你本以为此事无人知晓,然而……】 酉时方过,偌大的紫禁城却宫灯通明亮如白昼。 北风卷着雪粒子在空中呼啸,卷起一声声由内宫一路奔向午门由肉嗓子喊出来的悲痛呼号。 “咚——” 浑厚的报丧钟声连连不绝,将国主之噩耗由午门传至承天门外心怀惴惴留部待命的文武百官。霎那间,皇城内外天翻地覆。 元镜着丧,由司礼监太监领着一路奔至乾清宫,还未进殿,便已听到了殿内呜咽的哭声。 近侍为她挑起毡帘,瞬间,一股热气腾腾的药草熏香之气滚滚扑面而来,直叫人猛地欲呕。 这股味道彻底叫元镜昏沉的脑袋清明起来。 今夜皇城无人可安睡。她方才在暖阁不慎睡去,直至此刻才算是大梦初醒。梦中离奇荒唐的人事一一从眼前掠过,其中几张熟识的脸甚至让她别扭地打了个哆嗦。 抬首,只见空空无人的宝座,座前的角端仙鹤尚且端肃祥和,不睨人世生死变换。 元镜瞧着那宝座,心中鼓动恰如震雷。她悄悄握紧了衣袖,觑着那隔扇后帷幔之间跪满了一地的守终大臣与近侍宦官,只念着一件事—— 皇上已死,那遗诏上写了什么? 她紧张地掐着自己的指关节。 她这个多年不受待见的皇后,又是怎么安排的? 想起这个,元镜就不由得记起了此时正躺在龙床上早已殡天的先帝那张脸。他已经死了,但想起他,元镜心中还是打翻了一地的五味杂陈。 讨厌。 本朝太祖定下规矩,后宫不得干政,是以历代太子君王择妃择后都只从平民低吏里头选,以免形成外戚干政之势。 元镜出身只是个小小的县令之家。她家乡临州府魏阳县,毗邻淮河。母亲共有三女,她为其二。长姐温柔敦厚,小妹聪慧贴心。只有她,论品行性格,比不上长姐;论机敏才学,比不上小妹。哪怕是单论外貌,她也决算不上是个漂亮姑娘。 母亲偏疼幼女,长姐又早早出嫁。姐妹中,元镜并不出挑,在家中不过是个老实本分不惹人注意的孩子。 是以先帝登基下令礼部在京畿四周具照户籍黄册遴选皇后人选之时,谁也没料到,她能入选。 本朝择后自有一套规制,总的来说,“中庸”为先。先时州府张榜选后,择了祖上无罪过、非工非商非乐户的良家女子送入京城。入宫后,司礼监宦官及女官负责考问入选者妇德、妇训、仪态、才学。不宜姿貌昳丽以色侍君,不宜性情古怪有失风度,不宜才学过盛慧极必妖。 总得形貌端正,体无瑕疵,仪态万方,谦逊有德之人,方可母仪天下。 也正因本朝只在小户选皇后的传统,不少人家都暗暗自小以选后之标准教训女儿,以期一朝翻身,鸡犬升天。 元镜家一家子老实人,她母亲本也时常念叨着天命太重,压人寿数,孩子们还是普普通通得好。可元镜却是左耳进右耳出。 她那时候只是倚在廊下,一面看小猫打架,一面在心里默念着“皇后”这个陌生的称谓。 这个称谓这时于她不过是个遥远模糊的印象,但年纪尚小的她仍然不免心念一动,暗自滋生出对这个所有人都景仰的位置生出向往。 她小时候也和妹妹一起读过书,但并不出色。遴选皇后虽说不问状元才学,但那些伦理纲常女训女德捅破了天的大道理,无一不是要学的。繁琐的宫廷规矩,也是事无巨细皆要背的。一言一行,举手投足,俱是要落落大方从容端正的。 元镜在深夜里端着烛台一边喝冷茶一面字句背诵天子祖训之时,心中想,笨鸟先飞,她定要比别人学得勤,才能比别人走得远。 入宫后入选者有一段留在宫内学规矩的时日,学期届满,将由司礼监考核成果。达标者才能由皇上或太后自行“选三”。 那段时日,元镜同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们一处吃一同睡,一起念诵先主传下来的妇德训诫,也私下里一起好奇地探讨过皇上究竟什么样。 元镜念书不快,但她总是念得最认真。读那些训诫词句、烈妇箴言的时候,她其实并未真正理解这些字背后的含义是什么,她只是如同举子应试一般死记硬背,考时摘句化用。 只有偶尔发呆的时候,她才会奇怪地翻看书籍,只觉得同腐儒口中的孔孟之道一个模样,念起来冠冕堂皇,实际根本无人会照做。 至于皇上,她其实也好奇皇上长什么样。 当时的皇上,也就是已故的先帝,邵姓,讳炳文,乃是景宗次子。 景宗子嗣不丰,止有二子,均为正宫所出。长子出生后周岁即封为太子,奈何故太子体弱多病,幼龄便去世了,只剩下二子炳文。 景宗患疾早逝,次子顺位继承,年号庆和。其登基之年,不过十余龄。 庆和帝自幼聪敏早慧,八岁上出阁就学,师承翰林院大学士江存望,才名远扬。后登基为帝,江存望顺势擢升内阁首辅大学士,为庆和帝一朝实际上的最高掌权人。 景宗是个贪于酒色的君主,妃嫔娈童无所不沾,政事均交予臣工,是以身染讳疾,不到四十即去世了。炳文之母先太后在世时一生不受景宗宠爱,所生长子又幼年早逝,因此心灰意冷,余生仅缠绵佛堂而已。炳文自幼由近侍宦官陪伴长大,待登基后,他身边最为宠信的大太监王体乾自然而然升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总理内宫宦官事宜。 炳文虽才思俊逸,然不幸同其父兄一样,自小多病,冬春时节必犯头疾。自他登基,三年上朝而未发一语,不定一国策,不下一论断,冷眼旁观任由各部大臣在朝堂上吵来吵去。头疾复发之时,他甚至直接不上朝,大臣们只能通过太监与他们的国君取得联系。 如此,庆和一朝,内宫司礼监,外朝内阁六部六科,权柄相争,未尝有一日安宁。 选后一事,待先帝登基两年年岁已满,方由礼部下令各省官员督办遴选入京。 元镜只在最终面选皇后那日见过先帝一面。 第2章 出墙红杏(2) 最终议选在华盖殿,先太后与先帝亲见候选女子。 那时正值春末,殿外大片白玉兰、海棠林盛开,琼瑶碧锦,赤云红霞。然元镜无丝毫情致去赏花,一路只默默回忆着自己这半月以来学过的东西。 玉白石阶,琉璃造像,最后的一批候选者心怀忐忑地一一面见上首二位,无不屏气凝神,恐有丝毫错处。 元镜低头静候,全程只听见了一道年长女子的声音,不含喜怒地问过殿下一列女子“家居习何事”“平日可有读书”,但从未听见过皇上说半个字。 那时还未轮到她,她只站在角落里悄悄抬眼好奇地观望。由雕龙座底,顺着青缘边的袍角向上,腰悬玉绦环,肩披日月纹,玄衣龙袍,身如青松。一只修长玉白的手搭在御座扶手旁,指端半搭不搭地挂着一串朱砂流珠,颤巍巍地似是马上就要掉下去了。可偏偏那只手轻巧一勾,流珠便又稳稳回到了手上。 元镜被这一动作吓了一跳,猛一抬眼,正好对上了一双漆黑通透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 皇上半倚宝座,面容倦怠。他不咸不淡地瞧了元镜一眼,隐隐似有不许她直视君颜的威慑。但随即他就移开了目光,好似并未留下什么印象,继续厌厌地甩着流珠,看着天光发呆。 元镜立即垂下了目光。 她担心自己的错处会被揪出来,但等了一会并未见有什么不妥,这才放下心来。 她这时才有空想。 这就是皇帝? 好年轻,也真好看。只是不像皇帝的威严,与她想象的唐宗宋祖、秦皇汉武相去甚远。 “你是何方人氏?家中都有什么人?”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时,一道声音唤醒了她的神思。她身形一震,心下脑内一片空白,颇有种上战场前的紧张之感。 轮到她了。 她仅靠着这么多天练出来的身体惯性行礼,谨慎地答过家乡父母。 她预备了好些应急的宏篇大论,彰显品性德行。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盘桓了不止几千遍,只为今日一时之用。 但她心如擂鼓地等待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下一个问题。 她迟疑地盯着白玉石阶的地面,顷刻间想过了无数种可能,额前冒出细汗。 “好,都下去吧。” 太后平静威严的声音结束了元镜的猜疑。她泄力一般松开了紧握的手,撑着两条腿同其他女孩一同出了华盖殿。 准备的东西,什么都没用上。 * 但最后中选的是元镜。 直到皇上册立皇后的诏书已下,元镜其实都没搞懂为什么选了她。 后来她听说皇上仁孝,选后之事一律听凭太后做主。所以是太后直接拍板定下的她。 为什么呢? 明明她准备的东西一样也没用上。 侍女只是恭顺地说:“是您有福气。” 别的打听不出什么了。 元镜凤冠霞披之时,满心里只想着,原来这就是选皇后。满天下那么多人景仰的国母,权势富贵到达极点的后位,不过是某个人随手一指便可拍板定下的。什么母仪天下,什么端正贤淑,原来都跟那女德女训书上的文字一般,都是讲给老百姓随便听听的。 她想当皇后,因为那可是皇后啊,一国之母,谁又不想当? 直到大婚之日,元镜喜滋滋地携着那日偶然一瞥见到的皇帝的手时,她才又清晰地意识到另一件事。 她将有一个丈夫。 元镜一边行礼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她一门心思想出人头地的时候,暂且没有把这回事想得那么重要。但现在似乎不同了。 可等授毕皇后金册金宝,元镜站起身来,抬眼瞧着皇上,却忽然被他如殿选那日如出一辙的厌厌的神情冰到了。 他身着礼制青舄,神情在流冕珠玉之后显得格外模糊遥远。 “皇后。” 他毫无起伏地唤了一声。 元镜只能看到满目的宝石玉珠,以及玉珠后一双漆黑冷淡的眼睛。 霎时间,礼官的声音、钟磬的声音都滚做一团模糊了下去,只有耳边极致的静谧,以至于叫元镜把自己缓缓而动的心跳听得十分清楚。 她碰到皇上的手,如同碰到了刺猬。 扎手,想缩回来。 她顶起头冠,心里却在暗暗这样失望道。 * 皇帝好像不是很喜欢她。 这是元镜高高兴兴荣登皇后宝座之后唯一一点叫她不太高兴的小瑕疵。 但其实也不能这样说,应该说皇帝好像就没喜欢过什么东西。 除了修道。 他十天半个月都不会与元镜见上一面,整日待在乾清宫后殿及阁楼,穿他的青布道袍,炼他的玄机丹药,念他的经文青词。 这个皇帝,年纪轻轻,满脑子学问机算,偏不用在正途。什么家国大事都不如花钱为他盖一座道观宫宇来得紧要,什么声色犬马都不如他的经文来得玄妙。 长生。 他走火入魔般一味只要长生。 元镜如愿以偿当上了皇后,却只是个挂名的皇后。庆和帝后宫没有半个多余的人,鞋底也几乎不会踏足后宫砖石。她成了个太后选进来摆在堂上的花样。 最初的新鲜劲过去之后,面对终日无变化的日子,她终于升起了一丝郁闷的念头。 她想家了。 难道当皇后就是这么一天天过下去的吗?一想到这个,元镜就觉得有点可怕。她也说不出为什么,更说不出她想要什么,但她一定知道,她费了那么多力气学礼义读诗书,绝不是为了这样过一辈子的。 皇上不理政事,好在朝堂之上有内阁,有六部六科,有御史台都察院,有五军都督府,一百多年的旧制运行到今日,就算暂无国君坐中,也有它自行运作的办法。 当时,曾任太子太傅的内阁首辅江存望几乎对朝政一手遮天,对上奉承皇帝,对下扶植党羽。 因此,遮掩在江存望光芒之下年轻的内阁次辅章柏玉,在当时尚且不为人所注意。 但是元镜注意到了。 这也是她的一个机会。 第3章 出墙红杏(3) 元镜如何也想不到,她不过太过疲乏扶几小憩片刻,竟然在梦里还梦到了跟章柏玉那么长一段的故事。怪异屋子里的黄昏、灯束、书籍,还有…… 她狠狠地甩了甩头。 梦中人岂是章柏玉? 她认识的章柏玉分明是个冷心冷面的无耻之徒! 元镜初次与这个朝堂重臣有所接触,还是经由一封秘密传入宫中的密信。 随密信而来的,还有一整颗象牙雕制而成的“蓬莱仙境”雕像,内坠珍奇珠玉,置于架上,莹白尊贵。 元镜小门小户出身,从未见过这么好的东西,不免惊奇,反复把玩之后,才去看密信内容—— “微臣顾念天下之要务,斗胆恳请皇后殿下垂助!” 此时此刻,看着架上稀奇漂亮的象牙雕,元镜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贿赂。 事情说来不复杂。 章柏玉此人,五岁成诗,少年神童。十六岁中举人,三年后以进士出身值翰林院庶吉士。 这人说来也奇,明明五岁时便以诗文名动随州府,可自十岁考中童生入府学以后,便再不在诗词书法上下功夫,一心只读四书五经、国政策论。 故而,当时在翰林院一众文采飞扬的才子文士之间,章柏玉是个格格不入的另类。他不仅不善作诗成赋,甚至连字也写得不怎么样。每每上疏陈事,他那毫无风骨的一篇字总要叫大家笑话一番。 但这人从来不恼,每见此状只是略略笑过,大手一挥毫不放在心上。 他说,诗词书法、美文骈赋,都是文人书生的风花雪月。 但他不是文人,他是臣子。 当时,掌管翰林院的大学士就是江存望。江存望与章柏玉同乡,只是年长他十几岁,也是进士出身。 江存望当时十分欣赏章柏玉这个后辈,时常提携一二。及至庆和帝邵炳文登基,江存望任内阁首辅,章柏玉也随之仕途畅通。不过一二年间,便由兵部侍郎任上特许入阁。再一二年,便已是次辅之位。 他能升迁这么快,江存望的功劳少不了。江存望当政之时,朝堂上几乎是他的一言堂。满朝廷放眼一望都是他的党羽同乡,无不听他的号令。 但内阁之中总有德高望重者不服他的霸道。 江存望仗着庆和帝邵炳文的宠信,从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对于这些与他作对的人,他毫不犹豫地将之除去。 因而,直至今时今日,内阁之中,竟然只剩下了江存望与章柏玉两人。 异己倒是都除尽了,但身边还剩下一个年轻能干,八面玲珑,胸怀大志又未必甘心屈居人下的次辅才俊。于是,高处不胜寒的江存望将审视的目光放在了章柏玉身上。 章柏玉从此如履薄冰。 内阁说来只是皇帝的秘书机构,内阁大学士尽管实际上权力膨胀,但论官阶,其实也不过是个五品官。官阶虽低,但阁老们可都不是只有“内阁大学士”这一个头衔的,他们往往在六部之中有本职官位,顺带兼任大学士而已。 章柏玉即是兵部左侍郎兼任武英殿大学士。 本朝历经百年,然从未有过安宁太平的日子,北方蛮族,南方倭寇,多方夹击,战乱从未停止。 南方倭寇人数较少,多为海上作乱,且只为掠夺民间物用,并无统一的政权领导也并无入主中原的企图。故而还算可以应对。 但北方蛮族不同。 北方蛮族南下夺权在前朝不是没有发生过,各游牧部族对于京城这把椅子可是虎视眈眈。偏偏我朝开国之时,并未能将北方边境山脉险要之处攻打下来。没有山脉这样天然的保卫屏障,位于北方的京畿一带,几乎是赤裸裸地面对着北方土蛮的铁骑。 这样一来,驻守京城北方蓟州一带险要之地的总兵大将,便至关重要了。 去年土蛮一族曾在边境作乱,章柏玉作为兵部左侍郎便全力举荐了一位勇猛的黑马小将任蓟州总兵。但这位小将资历不够,江存望便又派兵部右侍郎兼任北方三重镇的三边总督,作为这位小将的长官,约束其行事。 这小将当真有勇有谋,顷刻间便逼退土蛮,镇守边疆名声大噪,甚至于遭到他的长官三边总督的嫉恨。平日里兵马粮草,没少背地里为难小将。 就在数月前,土蛮一部族再次南下犯乱。小将欲击之而长官在后左右掣肘,最后兵败。 兵败的消息传回京师,言官立即上书弹劾小将“贻误军机”,顺带弹劾举荐他的章柏玉“用人唯亲,结党误国”。 三边总督是江存望的人,言官是江存望的人,皇上不理这些事,代替皇上批奏票拟的司礼监太监也是江存望的人。 是以,章柏玉可谓是四面楚歌。 重重危机之中,他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寄希望于沉迷修道不理政事的皇上能在此刻站出来为他把控全局。 然而,如何能请得动皇上呢? 为臣之道无所不用其极的章柏玉便想到了深宫里的皇后。 第4章 出墙红杏(4) 章柏玉是个臣子,但不是君子;是个政客,而不是圣贤。 他身为内阁次辅,官居要职,但从不收任何下级官员的礼品贿赂。 这不是因为他品格高尚,而主要是因为他心中从来只想着爬上为人臣者最高的冢宰之位,做留名青史的大事。 因此,他不能留下任何的把柄。 但是危急之时,他是不吝啬于使用一些不上台面的小手段的。 他知道当今皇后出身微寒,故而着人去挑了繁复至极,也贵重至极的象牙雕随着密封书信一起寻隙悄悄送入皇后的坤宁宫,婉转请求这位素未谋面的皇后替他在皇上面前周旋。 事实上,他的算盘打得着实不错。元镜乍一见到这礼物,确实心生欢喜,爱不释手。 但她不是笨蛋。 看完书信的内容,她一面想这个堂堂内阁次辅怎的字还不如她工整,一面则不免对这人生出几分鄙夷。 章柏玉在信上说得好听,说是北方边境是保卫京城的唯一防线,将领的选择关乎朝廷的存亡。那小将着实是独一无二的帅才,只因边务相争才打了败仗。若是将他撤职,蓟州乃至北方三重镇都将面临大祸。 因此,为国务要事,必得救他与小将于水火之中。 口口声声皆是大义。 然而,元镜总没法相信,他不顾内宫朝堂内外有别的祖训法令,堂而皇之贿赂皇后,就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话虽如此,元镜却不打算拒绝他。 并不仅仅是为了那奇珍异宝的贿赂——虽然元镜确实喜欢,也惊喜于当了这么久的皇后终于体会到了一点点权力的滋味。 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 她卧于榻上,怀里抱着这封书信,只觉得这将带她走入另一个世界。不是只有坤宁宫的几块砖几片瓦,不是只有宫女太监的杂物破事,还有边疆牵一发动全身的机要,和朝堂诡谲风云的暗潮涌动。 她将书信按在胸口,摸到了自己极为不正常的心跳。 * 身为皇后,她想见到皇帝,并不算是一件难事。但难就难在,她得怎么叫皇帝听信她的话。 邵炳文并不喜欢她。 最初新婚之时,元镜还因这皇帝俊美无铸,颇生出几分期待来。然而,她兴致勃勃缝制香囊送去给邵炳文,一身青衣道袍坐在堂内手执拂尘的邵炳文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元镜疑惑地在旁边等着,只见他拂衣起身,面无表情地从宦官手中接过香囊,好似有几分新奇地看了看,末了却指着边角上绣着的两个字问:“这是何人之名?既是皇后所制,怎么绣了个别人的名字?” 元镜愣了。 她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就是臣妾闺名。” 邵炳文微怔,举着香囊,“哦”了一声。 宦官笑容满面道:“陛下没就着光,瞧不真着。快,你,挪开窗根底下,别挡着皇上的光!” 邵炳文将东西放回托盘上,说了声:“皇后美意朕知道了,皇后辛苦。” 说着,他一甩袍袖,又端坐了回去。 过了会,他似是没料到元镜还没走,一脸疑惑地问:“皇后还有别的事吗?” 元镜看着他的脸,在上面看不见任何的亲近、友好。仿佛他们只是途遇之客,还不及那整日侍奉的太监彼此熟悉默契一些。 她行礼告辞,带着一众仪仗侍从回到了坤宁宫。 一进后殿,她就气得捂着脸呜呜哭,一边哭一边愤恨地将做香囊剩余的布料全都绞碎,一股脑扔在了地上。 想起这事,元镜就一股子火气。 还有些许为难。 邵炳文简直是个苍蝇也找不见缝的硬石头,高高在上唯我独尊,除了三清尊者以及宫里养的那些老道方士,别人的话休想叫他听进去半个字。 元镜攥着那张书信,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主意来。 她着急地吐了口浊气,翻开书信,一眼瞥见了上面潦草写着的“江阁老”云云,忽而灵光一现。 江存望…… * 司礼监原只是内宫宦官的一个机构,本来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权力。奈何自太祖废除宰相以来,朝廷公事就落在了皇帝一人头上。几百份奏章,纵使三头六臂也处理不完。 因此,内阁便有了。 内阁原只是听命代替皇上草拟文书的秘书机构,大学士也根本没有什么地位。奈何天长日久,总有爱偷懒的皇帝上位,因而政事越来越多交给内阁起草票拟,内阁的权力就坐大了。 然而纵使内阁可以代替皇上票拟,相当于一个起草建议,最终还是要皇上自己看完后决定批准或不批准的。批准就批文盖章,不批准就留中不发或者直接驳回。 但偷懒是没有边界的。已经摆脱了一部分责任给内阁的皇帝越发连票拟批驳的事情也不想干了,索性把这事交给了身边的太监代劳。 于是,司礼监就有了。 司礼监最高权力者为掌印太监,掌有盖皇帝御章的权力。底下还有秉笔太监,负责替皇帝批阅票拟。再往下还有一溜写文书的小太监。甚至为了培养这些太监,宫中还专门有一个内书堂供太监读书学政,大学士任教。 这样一来,大臣上书都由宫内发到内阁票拟,票拟传至皇宫内又越过皇帝直接到了司礼监。司礼监批后又发回内阁。周而复始,两个权倾朝野的机构便生成了。 元镜带着内宫花名册,借了个相商宗族庆会的由头,过来乾清宫找邵炳文。 彼时,邵炳文在后殿与众道士讲法,一旁值房里有司礼监众太监办公,听候差遣。 掌印太监王体乾如今年已五旬,从小带邵炳文长大,故而尤为得邵炳文的宠信。 他白白胖胖,一见元镜便叩头行礼。口称“皇后殿下”。 元镜问:“皇上呢?” “回皇后,皇上此刻正与众仙师开坛论道。” “烦公公通传一声,我有族内要事相商。” 近侍领她到书房坐下,有人去禀报皇帝。 元镜状似无意地问:“近来一应事务还好吗?” 王体乾一脸堆笑,“皇上近来龙体康健,老奴自然沾光。” 元镜喝了口茶,又道:“是么?那些大臣们争来论往,可别叫你们为难才好。” 王体乾:“我等只是听皇上的吩咐,皇上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 元镜点点头,“自然如此,一切只听皇上的罢了。” 她一面喝茶,一面偷偷打量着与江存望勾结的王体乾,心中直打鼓。 说着,她轻飘飘地扫了眼王体乾及他身后的宦官。 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宦官,看衣饰似乎品阶不高,只低头哈腰地跟在王体乾身后打杂。他在后面听见元镜与王体乾相互试探的一番话,忽而趁王体乾不注意的时候抬眼瞧了元镜一眼。 元镜一怔。 只见这人身着素色直身袍,头顶绉纱刚义帽,眉如远山,面如冠玉,在一众太监之中竟然是难得的高挑出众。可这人明明一副天生清俊正气的模样,偏偏在看向元镜时满眼藏不住其中的心思。 野心。 满是下对上趋利附势的讨好,和俗不可耐的野心。 元镜多看了他一眼。赶巧这时正值王体乾转身对身后的小火者说些什么,那年轻宦官便立即恭敬地低头,只留下一个弯曲顺从的身影,连本来挺拔的身姿也遮掩过去了。 元镜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第5章 出墙红杏(5) 元镜在书房空等许久,邵炳文才拎着袍角姗姗来迟。 她面上装得平静,实则心里是惴惴不安。这是她第一次办这样的事,激动与紧张并存。 邵炳文黑发半束,宽大青袍,袖至三尺。他一人步履生风地在前头走,身后一溜侍从碎步跟着,直至他利落潇洒地落座上位,众人方安定下来。 元镜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她低下头,盯着皇上的靴尖瞧,小心思乱转。 邵炳文随口道:“赐座。” 元镜欠身坐了,只听邵炳文问道:“皇后说是,要与朕同商宗族庆会之事?” 他喝了口茶,“这样的事,皇后自己定夺就是了。” 元镜示意近侍将花名册送至邵炳文跟前,解释道:“本来并无什么一定要劳烦陛下的事,只是……” 她悄悄觑着邵炳文的脸色。 成败在此一举。 “只是,以往照例,虽是族内家宴,但江存望江阁老,章柏玉章阁老原都是陛下做太子时的讲师,尊师之礼,应当要筵请二位阁老的。” 邵炳文耐着性子翻了两下宴席花名册,便“啪”地一下随手扔在了一旁。 “这个自然。” 他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似是头疾发作,烦不胜烦。 “……皇后有话直说。” 元镜双手交握,试探道:“可如今……宴会在即,臣妾却没了主意。” “为何没主意?” 她道:“只为,不知今年是否还要筵请章阁老,若请,是否还如昔年之座次?” 一句话既出,原本闭着眼睛揉脑袋的邵炳文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头靠在椅背上闭目沉默许久,久到元镜甚至怀疑他有没有听见自己说话。 她慌了。 一旁的大太监王体乾也霎时低下头去,老谋深算的不知什么表情。下一刻,她就听见从邵炳文口中悠悠传出一个:“哦?”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元镜。 顷刻间,元镜便感受到了一阵压力。 邵炳文的眸光几乎在一瞬间就变得锐利无比。他懒散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却深不见底地审视着低着头呼吸都加重了的元镜,平静地开口问:“怎么?章卿近来有什么不便吗?” 元镜头低得更深,内心惊骇于这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道士皇帝顷刻间表露的威严。但与此同时,她也松了一口气。 只要邵炳文不是个彻底的昏君,她的计划就成了一大半。 见元镜闪闪烁烁不便回答,邵炳文又把视线挪向一旁的王体乾。王体乾即刻跪了下去。 邵炳文稍稍抬了抬手,指向王体乾。 “你说。” 王体乾犹豫地看向一边的皇后。 邵炳文半撑着身子,别有意味地瞥了元镜一眼,但很快收回了。他说:“无妨,皇后乃国母,料理这些事理所应当,你说。” 王体乾这才斟酌着禀报道:“兵科给事中日前联奏弹劾章阁老及其旧日邸属,现任蓟州总兵何游之,因其举荐何总兵不利,延误军机以至兵败边土,遂起众怨。众议欲将章阁老停职勘查。” 他深深叩头拜了下去。 邵炳文听完摸了摸下巴,面上并无什么情绪。 “这样。” 他忽然笑了下,扭头看向元镜,问:“皇后也是为章卿之事前来见朕的吗?” 这话分量不轻。后宫不得干预政事,照理来说元镜又怎么能知晓前朝变故呢?她立即跪了下去,口称:“并非臣妾留意,实乃此事早已在宫内宫外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外朝的章阁老不知为何得罪同僚,恐怕要回乡去了。臣妾不知内情,又不敢妄自决定,才有此一问。” 邵炳文又问:“是么?” 元镜点头。 “是,请陛下明示。若章阁老不在筵席之列,那么……就只请江阁老一位股肱之臣便好了。” 她特地强调了“一位”。 “股肱之臣……” 邵炳文默默念了一遍,不知其何意。 一旁的王体乾听元镜将江存望牵扯了进来,垂下头眼珠一转,开口道:“皇上,此事原也是言官先挑起的。章阁老多年辅佐江阁老,岂有不尽心的?然举荐人才这种事,就是圣人也有错眼的时候,何况阵前打仗,胜负难免,未必就是章阁老看错了何总兵。就为这个苛责章阁老,着实不太公道。” 他笑眯眯道:“但皇上您也知道,那江阁老向来是铁面无私的,纵使章阁老是他老人家的同乡,可就为着这小何总兵原来曾是章阁老门下旧故,这一起牵连事故叫那伙言官拿住了‘结党’的话柄。为了避嫌,也是为了朝廷大局,江阁老不得不秉公办事。喏,这处分章阁老的票拟早已递上来了,只是兹事体大,臣等未及询问皇上示下,不敢擅自作主。” 好一个老奸巨猾的王体乾,好的坏的都叫他说了。 元镜终究经验不足,一时间没有对策。 奏章文书递到了邵炳文面前。但他并没有打开看,他只是抚摸着黄纸封套,若有所思地望着门口从远方屋顶上露出来的半边天。 “江卿与章卿都是朕的左膀右臂啊。” 他似是十分心疼地感叹道。 “朕又如何忍心呢?” 说着,他看了看阶下,随手指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宦官,问道:“你说,朕怎么办好呢?” 他颇具兴味地倾身看着那小宦官。 元镜心下一沉,忙抬头去看那宦官。 一看,她惊讶。 这被皇上随手一指的人竟就是方才跟在王体乾身后点头哈腰被元镜看见的那个年轻宦官。 他被皇帝指到,恭顺地正身行礼。此时此刻,他的师傅王体乾、元镜、皇上都看向了他。 元镜拽着袖子,手心汗湿。她回想起那时这小宦官表面上在王体乾身后毕恭毕敬的惶恐作态以及内里不安分的心思,忽而懂了那时这小宦官看向她是什么意思。 投诚。 这人心思活络,必不甘心屈居人下。如若王体乾不重用他,他会安分守己听天由命吗? 元镜心直跳,盯着那年轻宦官的头顶,心中只期盼着她那时没看错他眼神中的意思。 “回皇上。” 他开口了,嗓音清越动听。 第6章 出墙红杏(6) “回皇上,奴婢微贱,怎敢代皇上行事?奴婢粗鄙不通文,平日里所知所识不过惟有皇上一句半句的圣言罢了。” 他抬首,谄媚地笑了。 “奴婢只记得,皇上前日在书房看《通鉴》,读到唐玄宗诛封常清,叹了句''阵前斩将于军不利''。奴婢偷偷在心里记着,受益匪浅,不敢忘怀。” 说完,他姿态从容地深深跪伏下去。 殿内一时静寂。 良久,邵炳文哈哈大笑,连连指着他道:“你倒会记着!” “不敢。” “阵前斩将于军不利……”邵炳文一拍大腿,闲聊一般笑道,“何游之那小子朕记着,原是章卿母家的后辈吧?论辈分得管章卿叫舅舅。他中武举之时朕见过他,颇有几分能耐。” 此时的王体乾早已满头热汗,只顾称“是”。 邵炳文又变颜变色,转而厉声道:“他年纪太小,勇猛有余经验不足,如何不阵前失利?怎能派这样一个毛头小子任蓟州总兵这样的要职!” 一众人等都跪下了。 元镜想了想,开口道:“圣人言,举贤不避亲。” 她没抬头,但能感觉到一道热辣辣的目光盘桓在她的头顶。她深深伏下头颅。 半晌,邵炳文才又开口:“虽说举贤不避亲,但章卿此举到底是疏忽大意了,该罚。王体乾。” 王体乾应了一声。 “传旨申饬章柏玉,罚其俸禄半年,命其戴罪总理三边要务。何游之虽有过,但也曾立下战功,此刻边疆正乱不宜阵前换将,暂且褫夺其军职封赏,权代蓟州总兵事务,直至边务安定,再回京听审。” 他吐字浑圆,掷地有声,尾音方落,便已拂袖起身。 “此事不必再议。” “皇上英明。” 元镜跪伏在地上。 事成了。 她咬着嘴唇,暗自欣喜。 她就知道,就凭邵炳文这么个满腹阴谋又疑心极重的性子,直接跟他陈述冤情请他主持公道他未必会感兴趣。但只要挑起他对江存望的怀疑—— 江存望权势滔天,但总归还是为邵炳文办事的,因而他对江存望的大多数行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今放眼朝廷,假如真没了半个能与江存望抗衡的人,难道邵炳文还能继续安坐深宫吗?他难道不怕江存望养虎为患吗? 元镜选后时在内宫因为好奇偷偷看过不知从哪遗留下来的半部政书,只记住了其中一句话—— 为君之道,务在权衡。 邵炳文愿意养一只老虎在外替他干活、敛财,但他也必须保证自己手里握着足以约束老虎的鞭子。 是以,章柏玉不能除去。 这是元镜的第一次胜利,也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无声的胜利。她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只能勉强维持脸上的表情。 然而,一双黑色道靴停在了元镜跟前。 她身形一滞。 稍稍抬首,便见邵炳文单手撑膝不拘小节地半蹲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注视元镜,以至于让元镜有种心虚的不自在感,仿佛这人真能看穿自己在想什么一样。 她试探性地挤出一个笑容。 想必不好看。 所以邵炳文觉得很好笑地笑出了声。 “皇、后。” 他一字一顿,向元镜伸出了手,似乎想拉她起来。 元镜不知何意,正迟疑地把手搭在他的手上。就在这时,邵炳文忽而用力,紧紧攥住元镜的手掌与骨骼,眼中迸发出毫不收敛的锋芒威慑。 元镜感受到了一丝疼痛。 她强装镇定,状似无辜道:“陛下?” 好吓人好吓人…… 一,二,三。 短短片刻,却漫长得好像过了好几个时辰。 邵炳文从未这样仔仔细细地扫过元镜的脸。先前送香囊时,他连元镜的本名都不记得,但现在,元镜脸上每一丝微小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良久,他退开了。 “头痛。” 邵炳文皱着眉头捂着额头,错开身位大步朝外走去。 临到门前,他似乎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皇后辛苦。” 他远远地瞧着元镜。 “早些回宫休息吧。” 言毕,迈步离殿。 “恭送皇上。” 一行人均拜服在地。 好半天,元镜才在大起大落的刺激下找到了自己软成面条的腿。她扶着椅子站起来,脸上却是压抑不住的高兴。 王体乾面上看不出喜怒,仍然堆笑着奉承了元镜两句,说是要去处理公务了。只是在出门之际,他看了跪在门口的那年轻宦官一眼 拂尘甩过。 那年轻宦官从头至尾没有抬头,只卑微地给殿前所有贵人跪拜行礼。 这些贵人个顶个都是通天的尊贵,每个人都能压他一头,叫他狗一样跪在地上听话。 好在他虽然是狗,但是一条垂着涎水、不知羞耻、不择手段的丧家之犬。 元镜经过他时停下来,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他立即麻利地转过来,朝元镜跪拜,字正腔圆地回道:“奴婢司礼监文书房太监赵过,参见皇后殿下!” 赵过,京畿人氏。 许多宦官入宫是因为家贫无以为养,只好将家中儿子去势送入宫中换几文钱。 但赵过不同,赵过家中虽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养不起他。不幸的是,他天生有残疾,颈下长着丑陋无比的赘疣,状若怪物。 他从小没有一刻不是生活在旁人异样的眼光里的,或惧怕,或猎奇,或鄙夷。连父母亲人也有时以一种难以接受的目光看着他的脖颈。 赵过那时只想,他恶心么? 他心中泛起巨大的不甘和愤怒。小小年纪的他便有了一个想法,他要出人头地,他要叫这些人全都付出代价。 司礼监的坐大,使得入宫为宦官在近十几年来近乎成了一条贫苦人家升官发财的道路,也有不少人主动为追名求利送孩子去当太监的。 赵过只是在擦身之时赤身裸体站在屋内想了想,便毫不犹豫地决定进宫做宦官。 他已然天生残疾,又何惧再添一样?身体于他,不过是一块块可搬动的物件,只要搬走了不至于死,他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然而,入宫有严格的身体检查,他的赘疣注定了无法入选。赵过一个人在家里,胸膛剧烈起伏着握着把滚烫的刀,就着肮脏的铜镜,连抖都没抖一下,嘴里念着“我要出人头地”便一刀切掉了跟随多年的赘疣。 这是九死一生的办法,但他顾不得了。 发烧多日以后,他侥幸活了下来。从此,他颈边就只剩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心魔已除,但回头望着自己的家,赵过只是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毫不犹豫地奔向了宫门。 忘了么?他还要出人头地的。 人情冷暖趋利附势一路辗转走上司礼监文书房太监之位的赵过,在这个平常的上午,跟在一手遮天的大太监王体乾身后,看见了上座面容不甚出众,眼睛还滴溜乱转,不知是何心思但总归是一身华服的元镜,只在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得为自己拣一棵高枝儿。 赵过跪伏,眼中射出精明的光芒。 凭她是谁,只要她在“皇后”的位置上,便足够了。 第7章 出墙红杏(7) 这场风波,消弭于无形之间。 夜,元镜独坐书案前,捏着笔管思索着如何给章柏玉回一封书信。 江存望手下的言官扬言要叫章柏玉和何游之一同致仕回乡,但邵炳文最后只是罚了章柏玉半年的俸禄,叫何游之代理总兵一职以后再回京听审。 对于一国之内阁次辅而言,哪怕免除俸禄,也有千百万条办法中饱私囊。近十几年来,官以私进,政以贿行。此种习气蔚然成风,各种掩人耳目的行贿名目层出不穷,不顺此道者反而在官场寸步难行。 章柏玉官居次辅之位,无论他本人想如何廉洁奉公,身处这个位置之上,他都不可能逃脱得掉惯性如此之大的普遍潜规则。 故而,于他来说,这个惩罚近乎等于没有。 至于那位日后须回京听审的何游之小何总兵,既然现在皇上还叫他事实上掌管蓟州一应军务,待到半年或一年后再立些战功回到京城,难道反而还会对他怎么样吗? 不过是应付之语,拖着拖着就不会有后文了。 邵炳文这一出明着是罚,暗地里是保。就连王体乾反复提及的什么“结党”之论,他都顺着元镜递过去的话头只以“举贤不避亲”轻轻揭过了。 是以,章柏玉这一次算是绝处逢生了。 只是…… 素蜡烛火,元镜苦恼地咬着自己夜晚束发的绸带,心中万分为难。 圣旨既下,文武百官看见了自然会知道是怎么回事,章柏玉也在其中。但她必须亲自对章柏玉说些什么,好叫他知道自己在其中出了多少力,有多么大的作用,能够依附着皇上的权力做多少事。 总要恩威并施吓唬他一番,他日后才会对自己另眼相待,甚至可能有一日会反过来为她做更大的事。 但难就难在这事之中不仅只有她一人起了作用。那日在殿内,邵炳文偏偏随手一指听了那个叫赵过的宦官的言辞,随即便下了旨意。 元镜皱着眉头想,她得好好措辞,绝不能叫章柏玉了解这事的内情,得叫他以为这百分之百全是她的功劳。 至于那个宦官…… 元镜微微停顿。 那当真是个金玉其外却满腹庸俗的人,满眼里都是精明油滑,难怪明明颇有能耐但完全不得王体乾的重用。那个老家伙才不会一手培养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只是元镜没有选择。 赵过送了元镜一个大人情。就元镜现在这个两眼一抹黑的境况,她十分需要赵过这样的人来延伸她的耳目。 平淡的日子简直要把她消磨光了,她不要这样日复一日在坤宁宫里蹉跎,她要做更多的事。 所以,她得笼络这些人。 正想着时,忽听外头脚步攒动。元镜扭头张望,忽见一小侍女赶来,匆匆行礼。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启禀娘娘,司阍娘子遣奴婢来报,圣驾已至,请娘娘快快迎接圣驾!” 圣驾? 邵炳文? 宫内的大宫女、近侍宦官都吓了一跳,均忙碌起来。 邵炳文几乎不会来后宫,与元镜更是同陌路人一般。皇后不得圣宠早已是宫廷内外、朝野上下众所周知的事情。以往还有大臣专为国母受冷落而上谏内宫,只是如落石投海杳无音信罢了。 每到年节的时候,皇上照例必须留宿皇后宫中。那种日子,从下午开始元镜宫里就得洒扫备塌,宫门列队,这个规矩那个仪式,仿佛不是要休息睡觉的,而是来表演唱戏的。 元镜本来就不高兴,结果往往用膳时一抬头就看见邵炳文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心下就更闷了。 于是只能气鼓鼓地吃饭。 哪怕是年节时,邵炳文也有不遵祖训拒不来后宫的时候。何况今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又没有经过司礼监传驾,邵炳文夜间忽至,简直反常至极。难怪宫人们都吓了一跳。 元镜赶忙收起还未落一字的纸笔,身边的喜出望外的侍女正要临时替她梳理仪容,可一切都还来不及完成,仪仗之声就已经传至耳畔。 元镜方站起来,一双靴子就已然跨过了中门。 软帘掀起,邵炳文在所有人毫无准备之时突兀地闯进寝殿。他罕见地并未身着道袍,而是曳撒佩玉,黑发束冠。 已至门前,邵炳文却并不着急进来。他缓慢踱步,隔着纱橱远远瞧见了妆镜前长发低垂束带,一身寝衣茫然无措的元镜。 沙橱门稍有些矮,邵炳文好整以暇地站在外头,似乎很好奇地低了低头往内里瞧,撞见元镜的目光后也不说话。 元镜只得先行礼。 “……皇上夜劳。” 邵炳文扶着门框,手里捏着九宫流珠,瞥了元镜乌黑的头顶一眼,嘴里说:“……皇后不必拘礼。” 侍从铺床扫榻,后厨烹制夜宵,寝殿之内只有邵炳文与元镜面面相觑。 元镜一头雾水,不知他来做什么。邵炳文则从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图,只是随手翻阅元镜搁在桌上抄写了一半的字。 他来得突然,元镜什么都来不及收拾,见状有些紧张,刚要说什么,邵炳文已经拿起来看了。 “皇后这是……在抄录《女训》?” 邵炳文笑着看向元镜。 元镜只得回答:“是,臣妾应当为天下妇人之表率,不敢稍有懈怠。” 她遵照规矩垂首听训,心里却在说,要不是太后叫她这样做,她又何必苦哈哈地抄字?好在这东西确能博得一个好名声,于她也不算毫无益处。 邵炳文却只是翻阅了两下,就意义不明地笑了声。 他扔下纸张,笑着对元镜说:“皇后当真娴淑有德。” 明明是句夸人的话,但元镜偏偏听不出他的好意,只有隐隐的讽意。 她有点不高兴,嘴角抿成一线,悄悄抓着自己的手指,但面上只是乖乖地低首垂目。 邵炳文还在问:“早听闻皇后贤名在外,如今一看果然名副其实。朕既然有这么一个能干的皇后,当真是朕之所幸。” 元镜悄悄瞪他的靴子,嘴里只说:“不敢。” 谁知那只靴子却好像长了眼睛一般,忽而在她眼前动了动。她吓了一跳,赶紧挪开目光。 “说到这个,朕今日倒真有一件烦心事,无人倾诉。皇后可为朕解怀吗?” 元镜一顿。 邵炳文又问:“皇后?” “臣妾……愿闻其详。” 邵炳文笑了。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朝元镜伸出了手。 “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元镜抬头,看见了邵炳文挂着笑意的脸,却看不透这人此时究竟在想什么。 第8章 出墙红杏(8) 元镜搭上去,顺势坐在了邵炳文旁边。 只听他握着自己的手,缓缓道:“江卿在朕做太子之时就是朕的老师,多年来兢兢业业替朕打理朝政,着实功勋卓著。朕心里高兴,想要赏些什么,可江卿位极人臣,金银珠宝不在话下。朕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赏他些什么好。皇后,你说呢?” 元镜听完,心里瞬间打起了鼓。 他这是什么意思? 白日里才在乾清宫争论过江存望与章柏玉权柄相争之事,怎么夜里邵炳文就忽然造访莫名提起什么要加赏江存望来了? 元镜心里快速思索对策,嘴上只说:“这是应当的。” “那……朕要赏他些什么呢?” 邵炳文似是十分苦恼。 元镜:“江阁老按入阁年限加封,早已是建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加少师。皇上若要加恩,自当赐三孤首位,晋少师兼太子太师。除此之外,为人臣者早已加无可加。” 她回答得十分谨慎,不过遵照旧例。但邵炳文听完却微挑眉尾,点点头道:“正该如此,只是……” 他忽然调转话头,“朕竟不知皇后对这些事宜竟如此熟悉,当真干练。” 元镜噎住了。 她慌忙低头掩盖脸上的表情。 邵炳文却只是温柔地捻了捻她的手心,而后翻过来,奇怪地问她:“皇后手心怎么出汗了?” 元镜低头。 邵炳文温柔地执着她的手,安慰道:“皇后怎么了?朕是夸你。朕也知江卿早已是加无可加,正因如此,朕才要皇后替朕想想,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赏赐江卿。” 元镜满脑子杂乱的想法,到了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邵炳文到底想做什么?冷静,冷静地想。 她闭了闭眼。 邵炳文刚在江存望与章柏玉的争斗之中暗里扶植了章柏玉,其实相对来说算是下了江存望的面子。他现在又无端提起加赏江存望,莫非是出于安抚之意? 也是,豺狼虎豹无论哪一个撕咬上来都是致命的,唯有二者之间相互争斗,旁人才安枕无忧。 但安抚,也不能安抚过头。最好尊贵体面,但又不能再扩大江存望早已庞大无比的权力。 元镜想通了这一层,方才斟酌着道:“江阁老有二子,尚未有恩科,正在国子监。若要加赏,不若特赐官职,可表皇上爱臣之心。” “官职?” 邵炳似乎思考了下。 “奈何江卿二子资历尚浅,早早加封官职……啧。” 元镜觑着他的神色。 他问:“皇后?” 元镜立即道:“既是资历尚浅,不便封什么高官,那……臣妾倒有一计。” 邵炳文:“什么?” 元镜道:“皇上忘了?我朝虽迁都京城,但太祖最早原是在桉都定都建国的。如今,一应京官都在京城里,但桉都毕竟是皇陵所在,因而原本的一应官职人等都没有免除。京城所有的六部六科等,桉都也都有。只是桉都的官员不过是略挂虚名,实在事务都只在京城而已。今既不便封江阁老二子高位京官,不若封个桉都六部内的高位官职,既体面,又不至叫人不服。” 说完,邵炳文久久没有回应。 桉都算是旧都城,迁都京城以后桉都原来的京官体系虽还留着,但都没了实权,只是养老清闲的职位。 这样一来,既给了江存望一家无上的荣耀,又其实没有给他培养儿子为爪牙的机会。最重要的是,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将他的两个儿子都送出京城,远离权力中心。 明升实贬。 元镜忐忑地咬着嘴唇,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猜中邵炳文的心思。 良久,邵炳文才忽然动了动拇指,缓缓擦过元镜的手背,叫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皇后……” 邵炳文道。 “……当真善解人意也。” 元镜猛地松了一口气。 可正当她心里狂喜的时候,一只手亲昵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她茫然地抬起头。 邵炳文没有在笑了。他若有所思地近距离盯着元镜的脸,眼中深如潭渊。 此时此刻,他才好像露出了一点真实的情绪。他用力很轻,但不容抗拒地抬起元镜的下巴,叫元镜不得不与他对视,相互探查着彼此眼底的界限。 元镜瞳孔微颤。 片刻,邵炳文终于又笑了。 他放开了元镜,站起身来道:“那,此事就交由皇后来办了。有什么不便的,取朕之玉牌即是,不必事事过问于朕。” 说完,他就负手离开了。 元镜却久久呆在原处。 玉牌? 她呆滞了好一会儿才兴奋地站起来。 那可是皇权的代表!邵炳文要是真把这东西交付于她,相当于给了她关键时刻暂代皇权的权力。 含金量不言而喻。 她高兴地捂住了胸口。 但欣喜过后,她却又开始疑惑,邵炳文……为什么要这么做? * 邵炳文嘴上说是“不必事事过问他”,但实际上,元镜不久就习惯了自由出入乾清宫左右偏殿、书房、后殿。 最开始,她只是因为上手学着办事要与礼部官员打交道,故而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入政殿,乃至与邵炳文回话应对。 次数一多起来,不仅一些官员以及司礼监的宦官熟悉了她,就连久居后殿成日念经的邵炳文有时也会留她在殿内待一会。 然而,他二人并没有什么话说。 邵炳文只是不太爱上朝见大臣,但对于朝臣奏章以及军国大事,他还是不会完全不过问的,毕竟这涉及到他的统治根基。他得保证他的国家牢固,他才能安稳地过他的太平日子。 一次,他正看奏章,见元镜前来,便随口留她坐一会。 元镜坐在旁边也没什么事做,邵炳文便笑着招呼她:“过来。” 她依言过去,以为邵炳文有什么话说。没想到他竟堂而皇之地把奏章给元镜看,口中问道:“皇后,你瞧,章卿上书说土蛮屡屡进犯蓟州关卡,我军应对不利,故而请求修边墙以为抵御之策。皇后以为何如?” 第9章 出墙红杏(9) 修边墙? 元镜站在书案边上,既惊讶于邵炳文给她看奏折的举动,又满心狐疑不敢真的放大胆看。 况且,朝政之事她本就已是一知半解,更何况是应对这种实打实的工程决策? 她这次诚实地摇摇头,“皇上,这样的大事……臣妾怎么知晓呢?” “不知?” 邵炳文将文书通通扔给一旁侍候的司礼监太监,几位大珰垂手侍立,缄默无言。 “皇后不知,你们几个,将奏本读来给皇后听听。” 几个大珰都面面相觑,彼此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 王体乾为这几个人之首,所有人都看他的反应。只见他三角眼微垂,不过思索片刻,便捧起一封黄纸文书,照例宣读起来。 “边防一事,自我朝高祖起……” 元镜被邵炳文死死按住手腕,欠身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听章柏玉这封奏请以长城为基地修葺边墙抵御外侮的本子。 期间,她惴惴不安地侧目偷看邵炳文的侧脸,却从这张漫不经心的脸上瞧不出任何意图来。 邵炳文发现了她的小动作,甚至还悄悄凑到她耳边告诫她:“皇后莫要走神,仔细听。” 。 元镜打起当年跟着西席念书的劲头,听太监读奏本。 但说实话,她如何能对边防要务提出什么有价值的意见?懵懵懂懂地听完,她只觉得章柏玉这人字虽不怎么样,讲话却很有一套本领,字字听来都很有道理。 是以邵炳文再次问她对此事有什么看法的时候,她只能如实回答:“臣妾觉得……章阁老所言极是。” “是么?” 邵炳文抬手一招,王体乾就远远欠身过来将奏本奉到他手里。他翻开看了看,只说了两个字:“不成。” 元镜一下子觉得自己刚才说错了。 “臣妾不懂这些。” 邵炳文摇摇头。 他手搭在膝盖上,露出一种元镜从未见过的神情。 他身为皇帝,自有他威严凛然之时,有他自私擅权之时,也有他心机谋算之时。但元镜还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奇怪的神情,像是极厌恶面前这些奏本,又好像不是。 元镜听他说道:“不是章卿的主意不成,是这事就算批准了最后无论如何也办不成。” 邵炳文嘴角勾起,含着笑意偏头看着元镜,晃晃手中的奏本,问她:“皇后信是不信?” 元镜莫名从他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无奈与愤懑。 “臣妾自然……信皇上。” 奇怪,他为什么如此言之凿凿? * 章柏玉的提议被下发六部廷议。 元镜之所以对这事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在那之后,邵炳文几乎毫不限制她出入乾清宫,过问国政奏章,甚至特意教她留心学着,整日将她困在书案旁听司礼监大珰读奏。 而他自己,无事时就跟后殿养的一群道士神神叨叨的念经,一旦头疾发作,便是虚弱无力,痛苦难言,多走两步都要暴躁地发脾气。 元镜见过他犯病的样子。他正冲近侍大珰破口大骂摔东西,不期然扫了一旁的元镜一眼。元镜霎时间被他凶恶的目光吓到了,不自觉抖了一下。 邵炳文移开了目光。 但身后有一道微笑的声音,凑近传入元镜的耳朵,带着示好的意味: “皇后殿下切莫担忧,皇上只是一时身上不痛快,御医来了就好了。” 元镜回头,正看见了捧着笔墨的赵过恭敬地侍立自己身后。 赵过这人长相着实俊逸出众,元镜甚至听过人家背地里惋惜他这副皮囊偏生成了太监。 他在文书房当值伺候,元镜来得多了,他便专来伺候元镜。 旁人都对他这副毫不遮掩的奴才样嗤之以鼻,但他似乎根本不在乎,只在元镜身侧研磨垫纸,时时挂着一副不变的笑容。 一次元镜写坏了字,匆忙间正欲叫赵过换新纸来,没想到抬起的手碰到了他端茶的手背。 落羽一般轻轻蹭过。 两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宫廷之中,不乏隐秘风流事。以往,宫妃寂寞之中与好看些的宦官相互排遣寂寞并不是没有的事。想必赵过在宫中侍候,不会没听说过。 这一碰虽是巧合,但偏偏显得过分暧昧,加之元镜不得圣宠,因而他误会了元镜的意思。 元镜刚想说点什么好揭过此事,没想到面前的赵过罕见地没藏住脸上挣扎的表情,片刻之后,他忽而在书房内众目睽睽之下偷偷在下面碰了碰元镜的衣袖。 元镜惊得笔都要掉了。 她忙扯过衣袖,只瞧见了他讨好的笑。她本来只当这是个误会,现下却因他的不情愿而莫名有了些怪异的不痛快。 “……大胆!” 她低声喝止赵过。 赵过身形一震,明白了她并无那个意思。他不敢有大动作,只躬身侍立,连连告罪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他虽惶恐,却莫名有种松了口气的样子。 元镜忽而觉得他的笑很刺眼,于是别过头去。 另一边正是伏几小憩的邵炳文。 邵炳文天生身体不好,除了头疾,夜里还时常心口难受难以入睡,便是入睡了也难保不噩梦连连。几乎与他的父兄生前一个症状。 这或许是他们家生来就带着的病根,只不过皇室血脉无人敢这么直说罢了。 邵炳文开始时并不太与元镜说话,总是元镜在外间书房,他在后殿正堂。后来,邵炳文会偶尔在身体康健的时候步至外间,循着元镜的案头左一圈右一圈地转,元镜总能感觉到头顶上游离的一道视线。 章柏玉那道修边墙的提议通过了,各部分发下去各自执行。 元镜还是第一次完整地了解一道政令决策的制定、规划、执行,也是第一次有机会了解章柏玉此人的行事风格。 修边墙在元镜看来,本是一件保家卫国的利好之事。章柏玉作为提议者,自己也是义不容辞地为此事前后奔走,疏通各方。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元镜才逐渐意识到当时邵炳文对着奏本说“不成”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道边墙,要砖石,要匠人,要役夫。 砖石原料要由别处运来,要运就只能走水路。然而大运河最险要的一段是借黄河河道运船的,黄河又经常决口,一旦黄河有异,运河的河水就会随之暴增或减少,船只也会要么难以抵御河浪,要么搁浅难行。 于是大家廷议商量,不借黄河了,开凿另一段已经废弃多年的河道代替黄河。 这事紧锣密鼓安排下去,然而一到各地方,没钱的没钱,没人的没人,都对中央一糊弄,这事就黄了。 匠人和役夫更要从老百姓里头挑。但役夫充役需要自备路费去往工程所在的地方,还要耽误家中农耕。是以但凡有能耐的人家都花钱代役,叫差役拿着钱雇别人代替自家服役,没能耐的都能跑则跑。地方州府乱糟糟办了好几个月,难以复命中央,最后也黄了。 章柏玉为此跑腿了说干了嗓子,最终由地方到中央各同僚,都一致无奈地对他笑笑,各有各行不通的理由。 元镜看着这几天纷杂雪片似的送进宫的文书,如初生的蜗牛触角探出一般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国家体系究竟有多么难以运作。 彼时,邵炳文身体状况极糟糕,已经捂着心口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早上方才可以下床走动。 华服琳琅,他却清瘦不胜衣的模样。 元镜真心实意地感慨了句:“皇上当真明察秋毫。” 邵炳文皱眉问:“什么?” 元镜将方才所思所想都说了一遍,言罢特意奉承他道:“那时还未下发六部,皇上就知道了行不通……臣妾眼界不及皇上。” 然而邵炳文却并未因她刻意的恭维而高兴起来。相反,他侧头冲元镜疲惫地笑了笑。 “眼界?” 他摇了摇头。 “并非眼界,只是经历的次数多了,就能早早料到结果而已。” “……多?” 元镜满脸疑惑,“这样的事,很多吗?” 邵炳文笑而不语,只是摆摆手继续闭目养神,似是不想搭理元镜。 讨厌。 元镜偷偷想。 又是这样,拍马屁也不好用,这个邵炳文简直油盐不进。 第10章 出墙红杏(10) 邵炳文当上皇帝没多久,就忽而感到了一阵无趣。 当时,他只有十六岁。身居天下最高之位,最初的他看着虔诚朝拜他的朝臣,新奇异常,得意异常。 每年冬至在天坛、夏至在地坛,他都要穿着厚重的祭服,在烟熏缭绕之中祭天祭地,三拜九叩。春秋仲月则要祭祀土地神。春耕前夕,他还要去农田里在众人面前象征性地犁几下地,行“亲耕礼”。 他照着礼官的话做几个动作,一旁的人山呼万岁,事情就莫名其妙结束了。 这些还好,最折磨人的还属朝会。大朝会一年三次,漫长得犹如一出肃穆无聊的下等戏。而每日的早朝更是卯时就要举行,除此之外有时还会有午朝和晚朝。 从寝宫到前殿,漫长的路程,一天三次换礼服乘御辇,简直别的什么事都不必做了。 为了卯时上朝,邵炳文每天还都得天不亮就起来,迷糊糊地去上朝听政。尤其在冬天,漆黑的凌晨,空气中都带着寸寸冰碴,雪花落在脸上宛如刀片。 但他躲不开,日复一日,酷刑不过如此。 他去天坛,去地坛,去上朝,蜜蜂一样嗡嗡地转了一圈,最后如何呢? 一谈及他想施行什么改良新政策,一帮人山呼英明连连同意,一帮人阳奉阴违,背地里各自为政,还有一帮人激烈地反对,为难得像是要杀了他们老子一样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行。 少年壮志的他疑惑地坐在龙椅上,听着满朝堂激烈的争吵,最后吵完还是一件事都没办成,整个国家依旧按照旧例缓慢地向前蠕动。 这时,再看见他们朝自己跪拜、再听见山呼万岁的声音,邵炳文就忽然明白了。 他们拜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这把龙椅;他们需要的也不是皇上,而是一个穿着龙袍的随便什么人。 他不必要有什么举措,因为一二百年的泱泱大国早已繁衍出了一个巨大的士人政府,犹如一个臃肿肥胖的巨人自行一样向前走,但凡有谁想调头,都要承受着一个人拉动一整个巨人的巨大累赘。 皇上只需要在大型礼仪祭典上做个漂亮的摆件,除此之外,最好不要生变。 无趣。 叫人生厌的无趣。 于是邵炳文发了一通脾气,最后想通了。他换上道袍,毫不留恋地甩袖进了后殿正堂。 父亲早逝,兄长早逝,他也是天生带了一副破身子生下来。他愤懑不已,因为他想活着。活也不能干巴巴地活着,他得有滋有味地活着。 他的国家就是供养他的金山银山,他的经文神仙就是麻痹他的灵丹妙药。 要长生,要长生…… 江存望与章柏玉的内斗他不是不知道,东厂锦衣卫就是他最有力的眼线。但他不准备管,他也乐得见到这种情况发生。 但说到底,他们都是权臣,东风压倒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东风都会是个麻烦。邵炳文必须想办法抓紧手中的权力。无论他修道也好,玩乐也好,最后的底线就是手中至高无上的权力不能被臣子架空。 但偏偏他身体又越来越差。 谁知,天无绝人之路。某一日,他忽然发现后宫里,他以前从未正眼瞧过的那位皇后竟然好像不笨,甚至种种表现都叫他印象深刻。 那时,在乾清宫书房内,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元镜,第一次有耐心看清她的样子。 确实不甚出众。 但他来不及想这个,他那时脑子里只转过了一个念头—— 这个母家没有势力、父亲年迈没有兄弟、身为女子没有篡位的可能,又必须依附他才能做事的皇后,不就是他最好的帮手吗? 他的权力可以随时分给她,与此同时他也可以在任何时候想收回就收回。 毕竟她是皇后,是女人,天然与自己绑在一条船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元镜比他想象得还要勤奋。她每日比邵炳文还要准时地来乾清宫点卯,明明一知半解还要生硬地啃那些朝臣送上来的奏本。 执着得有些笨。 邵炳文觉着好笑。 有几天,元镜染了些许小病,每日来的时候脸都是煞白的,往案前一坐不过一会就要精神涣散,定不住神。 邵炳文见她如此,只是随口叫她身体不适就早回宫歇息。 但元镜却抬起清瘦的脸,摇摇头说:“不行,夏汛在即,各地堤堰水坝都在加固。去年就已经淹了水田,今年再不能发生这样的事了。” 说完,她又埋下了头,只能叫人看见小小一片侧脸。 邵炳文忽而愣了一下。 元镜低头写得认真,并没有再瞧他。他却仔细看了元镜半晌,看她握笔的姿势、写字的运力、时不时抿一下或咬一下的唇。 忽然,毫无来由地,邵炳文莫名觉得元镜今日的发髻梳得很漂亮,漂亮得出奇。他凑过去想仔细看看发髻,不想刚靠过去,就闻到了她身上沾染的坤宁宫的熏香。 熏香暖而甜。于是,他瞬间改了动作,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已经靠在了元镜的肩上,伏颈而憩。 元镜写字的动作顿住了,似是有些茫然。 邵炳文想抬抬手,却发现自己一动也不想动。 他皱着眉头揉揉自己的前额。 “……头痛。” 他闭上眼睛说。 “朕歇息片刻,皇后且忙你的。” 第11章 出墙红杏(11) 元镜第一次见到章柏玉,是在文华殿的明间正堂。隔着一道屏风,她影影绰绰地瞧见了这个鹤姿凤态,美名远播的次辅大臣。 边墙一事,最终无果。章柏玉立于明间当地,拱手复禀几月以来兵部调集各部合作修筑边墙要塞的前后经过,顺带报告了蓟州关卡与土蛮的小型边境骚乱。 邵炳文坐在正北宝座上,两侧侍立着宦官侍女。宝座后设一两扇巨大的金漆屏风,元镜就坐于屏风之后,伸长脖子,着急地越过宝座想要将章柏玉看得再清楚些。 一只干燥柔软的手轻轻地托住她的手,贴心地撑住了她的半边身子。 赵过小声耳语道:“娘娘当心。” 元镜瞧了他一眼,忽而想起什么,拍了他的手背一下。 “去!把座椅挪那边点,本宫看不见。” 赵过稍有些为难,但元镜一催促,他就只得一个人搬动分量不轻的椅子,将元镜的座位挪到了屏风缝隙中间,透过缝隙朝外头看。 一道绯红色的身影露了出来。 章柏玉弱冠之年选翰林院庶吉士,如今已十载有余。这位而立之年的次辅,如今已是绯色罗袍,孔雀补子,金玉束带。 元镜悄悄地观察着他,听他慢条斯理地向邵炳文汇报公务,大概齐在心里对这个人有了几分数。 此人言谈举止,抑扬顿挫,毫无赘言,不卑不亢。虽眼角眉梢稍带倦容,然亦是松柏作骨,从容不迫。 丝毫看不出这人不久前还违反大律法纪偷偷在背后给元镜送了一份厚礼。 心机颇深。 元镜这样下结论。 赵过偷眼观瞧元镜这副样子,凑过来问道:“娘娘可要私下召见章阁老吗?” 元镜本无权面见外臣,自她当上皇后以来还没有什么宫内大宴得以有机会见见江存望章柏玉这样的重臣。此刻随邵炳文一同来文华殿已经是不合规矩的了,如何能谈得上私下召见? 元镜眼中闪过迟疑,只是道:“这不合规矩。” 赵过不久前才因为文书房误会之事得罪了元镜,此时正思弥补。他在司礼监供职,以往倒有那么一两次机会与章柏玉接触。他知道章柏玉此人比起江存望,虽资历不够,但比江存望更稳妥隐忍,极善变通。论治国理政、心机手段,也都不在江存望之下。 江存望与王体乾沆瀣一气,自然不肯提携旁人。赵过本就在思索如何在朝堂之上投个有前途的大臣,章柏玉自然在他思考之列。此时见元镜格外关注章柏玉,又联想起之前元镜在乾清宫为章柏玉遭弹劾一事周旋,便猜测章柏玉已然投在了皇后门下,心下便更想讨元镜个好。 他笑眯眯地凑近元镜的耳朵。一个太监,说话吐气竟然有一股香气,有几分呵气如兰的味道。 他道:“娘娘放心。只要娘娘一句话,奴婢自然为娘娘鞍前马后,办妥这件事。” 元镜看着他不说话。 赵过恭敬地垂下眼去。 许久,元镜才点了点头。 她尤担心赵过油腔滑调的毛病,警告地指了指赵过的鼻尖,“要是办砸了,有你好看的!” 赵过心下一阵叫苦,脸上却只笑意盈盈的。 “不敢,不敢。” 语毕,元镜拧了拧他的耳朵。 她教训赵过只为给他个警醒。这人脑子机灵,心思又重,更有些真才实学。据说当日在内书堂读书时,他便门门考在别的宦官前头,锋芒毕露。 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聪明人,用着虽然省事好用,但也得时时刻刻提防着他反过来咬自己一口。 但被拧了耳朵的赵过却偷偷怪异地瞧了一眼元镜。 这个皇后从前在内宫里料理家事一向不声不响,太后当日也是看中了她的老实才选了她为中宫。不想内里竟是个不好糊弄的。 这倒棘手了。 他悄悄揉了揉耳朵,扭头一面在心里埋怨,一面着手安排在坤宁宫召见章柏玉的事宜。 章柏玉去后,邵炳文方痛苦而疲倦地揉了揉脑袋。 照料他一应饮食起居的宦官正想凑上来,他却先一步将手伸向了身后的屏风。 昂贵华丽的两扇屏风被他毫不留情地拨开缝隙,摸索着探到元镜面前。 “皇后。” 他的手在空中着急的勾了勾。 “皇后怎么还不出来?” 元镜忙转出屏风。内侍宦官见状均退开半步,只有元镜搭上邵炳文伸出来的手,顺势坐在了他旁边 ,与他共分一把椅子。 邵炳文面色泛白,眉头高高隆起。 他问:“皇后方才听见章卿说的了吗?” 元镜回答:“听见了。边墙修缮不力,章阁老自请担罚。但此事并非阁老一人之力可成耳,据说这几月以来,章阁老亲自到运河沿途两省勘查,夜以继日,与诸巡抚、河道大人商议。奈何此事费人费财,牵连甚广,不是一朝一夕可成者。” 邵炳文扶着额头,另一只手摩挲着元镜的手背。 “那依皇后之见呢?” “依臣妾拙见,如今罚与不罚都是小事,重要的是蓟州边防该如何治理。现在尚且是夏日,不是边疆部族大举进犯的时候。等到再过些日子,到了秋高气爽之时,土蛮铁骑南下掳掠,那时才是最棘手的。” 邵炳文舔了舔干燥的唇。 “……朕知道。” 他似乎听了这些话后格外烦躁。 “朕知道!但目下尚且屡战屡败,又何况来日土蛮兵马强盛之时?这何游之,朕免了他的大罪,他却不思报君,连日来一份大胜的邸报都不见传来!该死!” 邵炳文怒捶扶手,旁边的人跪倒了一片。 元镜也吓了一跳,但她被邵炳文抓着手,跪不下去。 她眼珠一转,稍稍思索,小心翼翼道:“依臣妾所见,这小何总兵以往可是战功卓著,频频大胜,没道理忽而没了能耐。近日来,求军饷粮草的文书不断进宫来,可蓟州那边还是一场都打不胜,出辕门几里就不敢追击了。臣妾担心……莫不是其中有克扣粮草衣物之事?否则何以兵败至此?” 邵炳文睁开双目,缓缓开口:“朕记着,现在的三边总督是江卿门下学生。” 他凌厉的目光看向王体乾,王体乾冷汗连连,只得道:“正是。” 元镜知道机会来了,不由得一激动,反抓住了邵炳文的手。 她尚未意识到,但邵炳文已察觉了力道,回过头来看着她。 “此事事关机要,请皇上明察!” 邵炳文看着她,不做声。 他的沉默叫元镜刚刚还得意的心思瞬间沉了下去。她心里打起鼓来,悄悄抬眼看邵炳文。 只看见了他清明的目光。 元镜立刻低下头去。 良久,邵炳文才又叹了口气,合上眼揉着太阳穴。 “……即使如此,皇后去办吧。” 元镜大喜,“是,臣妾领命。” 她刚想起身行一个大礼,未曾想邵炳文并未放开她的手,叫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疑惑地看向邵炳文,只觉肩上一沉,邵炳文早已整个人抱住了她,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沉重。 “头好疼啊。” 他烦躁地呼了口气。 “皇上?” 元镜一动也不敢动。 好半天,肩上的那颗头颅才传出闷闷的声音。 “……回宫。” 元镜忙喊人,“起驾回宫!” 邵炳文因体虚盗汗的手心始终死死抓着元镜的手,指端泛着不正常的白色。 第12章 出墙红杏(12) 然而邵炳文并非全然信任她。 他肯叫元镜去替他做事,下命令、见大臣、定国策,但唯有一样他不肯放手。 那就是东厂。 我朝开国之初,天下初定,太祖为监察百官稳定统治,改拱卫司为锦衣卫,设为特务机构,暗中监视朝臣动向,可绕过三法司直接抓人刑狱。故而彼时朝臣见锦衣卫飞鱼服如见索命厉鬼。 初时,锦衣卫也由宦官担任,只是后来,随着冤狱越来越多,锦衣卫的权力也越来越膨胀。是以高祖之时又另设东厂,由宦官当值,以“听记”和“坐记”暗中获取情报提刑百官,事实上压制了锦衣卫的权力,以厂统卫。 然而,同样的事情又重演了一遍。东厂的权力也越来越大,于是成祖时又弄出了一个“西厂”,统管东厂与锦衣卫。 西厂设而废,废而设,最终也是一团糟。 这几个本质上一模一样的特务机构你管我我管你,不过是宦官权力的反复壮大、失控。而今,西厂已废,但东厂仍听命于皇帝,为其搜罗情报,警示百官。 据说,哪怕是大臣在上朝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摔一跤,他家中妻子老母尚且不知的时候,皇上的耳目就已经知晓了。 如今,提督东厂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东厂的事情,只有邵炳文一个人知道,他从来不告诉元镜。 元镜为此郁闷,她身边的赵过更郁闷。 赵过既是宦官,自然垂涎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乃至东厂提督之位。奈何王体乾老不死的圣眷优渥,根本没他的份。因此他比元镜更渴望着元镜能分得东厂的管理权,那时,为安插她自己的人手,自己必然是提督的不二之选。 元镜不是没有打探过东厂的事情,但邵炳文这个人精每次都含糊带过,在元镜心底暗暗着急的时候,好整以暇地握着她的手,然后缓缓靠进她怀里。 “皇后给朕按按头吧。” 按按按,就知道按。 这事还没有个眉目,前朝就先出了乱子。 事情起于邵炳文的一场病。 按说邵炳文生病也算是家常便饭了,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可问题就出在他犯病之时正是午夜,守夜太监忽听帐内邵炳文梦中发出“嗬嗬”之声,屁滚尿流前去一看,皇上早已满面铁青有出气无进气了。 于是文化门外当值太医连夜赶进乾清宫诊治,天明之时方才无事。 虽则无事,但此事传到朝臣耳中,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无他,只为当今皇上体弱多病,然至今后宫凋零,一个子嗣也没有。若真有哪一日不测……天下谁来继承? 最为关心这件事的当属江存望。他身居首辅之位很大程度上依靠邵炳文的信赖,若邵炳文没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说不上会怎样。 如若邵炳文有后嗣,他早早入詹事府做小太子、新皇帝的老师,及时培养感情,来日新皇上任他还是首辅。 故而,一道道文书飞入宫中。写文书的人不一,但内容都是一样的—— 请皇上早立国本后嗣。 可问题在于,他连儿子都没有,怎么可能立得了太子呢? 于是,众臣子的目光落到了坤宁宫里的元镜身上。 元镜自己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从她的角度来说,她又何尝不想要一个亲生的太子?没有太子,来日大统谁来继承都说不准。现在她是皇后,依靠邵炳文还可以掌权。来日非她亲生的新皇继位,她那时候如何自处? 邵炳文看样子也活不了几年,他死了,她怎么办? 元镜一个人在深夜里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要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这样未来顺理成章扶持小太子继位,幼子无以当国,到时候不正好由她这个太后代理朝政吗? 妙哉。 元镜悄悄想。 赵过对此也十分热衷,不断在她耳边撺掇着叫她想办法留下个孩子。 他虽投靠元镜,但目下境况元镜无子,到底是不牢靠。他盘算着自己的前程,急得跟什么似的。 但问题在于,邵炳文并不常来坤宁宫。 他只是用元镜帮他做事,但他与元镜同寝的次数寥寥无几,几乎是能不来就不来,似乎对此毫无兴味。 他本就对元镜不感兴趣,元镜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吸引他。 她将自己的打算和疑虑跟贴身的赵过一合计,两个人对坐半夜,头并头地商议计策。 赵过给她出了许多主意,都是前朝妃嫔用过的手段,以博圣宠。 可元镜一不会音律,二不善诗词,文情雅致的东西统统用不了。给赵过说得嗓子眼直冒烟,急得不得了。 最后,他们敲定了一个方案,用元镜擅长的女工绣一方绣帕,鸳鸯图案,含情脉脉。到时再以皇后身体不适为由请皇上移步坤宁宫,暖香薰情,元镜再楚楚可怜软语温存,聊一聊当日进宫新婚之时的一丁点共同回忆,以期感动皇上。 元镜信他在宫中多年,这种事情定然见得多了,十分信他。故依言如是。 熏香、绣帕、罗衣,乃至到时候要说的词都事先背好了,还未来得及去请邵炳文,他那边却不知为何先一步听说了元镜生病的假消息,毫无预兆地忽然而至。 彼时,元镜拎着预备一会儿含情脉脉时要掐准时候相赠的绣帕,正跟赵过低声商议着一会儿的打算,不想一抬头,就撞进了邵炳文的目光里。 他大步而至,瞧了瞧坐在床上的元镜,又瞧了瞧靠在元镜身边十分亲密的赵过。 片刻,他一甩下袍,坐在了元镜床前。 赵过一凛,退后些许。 “皇后病了?” 他抬起元镜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看半天也没从她红润的脸上看出有哪怕一丁点病容。 随着他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元镜不由得心虚地脸红起来。 “我……我……” 绣帕在手中没抓住,落在了地上。 邵炳文一眼都没看那帕子。 他见元镜这副不好意思的情状,忽而福至心灵、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她的用意。 于是,挥退众人,邵炳文单膝跪在床上,媚眼如丝般捧着元镜的脸喟叹着磨蹭她的鼻尖、脸颊、唇珠。 软软的。 元镜懵了。 她精心准备的罗衣还没换,妆容也没上,费了好大力气背下来的台词也还没说呢! “皇、皇上!” “嗯?” 邵炳文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绣帕……” 他勉强有耐心分出一个眼神去看地上的一块帕子。 “什么东西?”他气息滚烫,“不重要,待会再捡不迟。皇后,张口。” 一个手指不待她张嘴就自行强硬地探了进来。 * 赵过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皇后外貌不出众,性情不温婉,从前更是不讨皇上喜欢。是以他才想破了脑筋替她谋划。 然而…… 他守在门口,偶尔能听到一些声响。 赵过垂头,微怔。 直至午夜,身后的帷帐才忽然探出一只手臂。 赵过吓了一跳,忙起身行礼。 帷帐后露出元镜端着烛台的脸来。 她黑发披腰,只匆匆披了件寝衣就探出头来喊赵过。这本不合宜,不过宫中不是侍女就是太监,只有皇上一个男的,故而想想也没什么了。 赵过双目微移,瞧见了皇后因端着烛台而衣袖垂落,露出来的半截手臂。 “赵过!快快将你以往履历告知本宫,皇上现下好说话,等皇上醒来之时本宫一说,你提督东厂的事情说不准就成了!” 奈何平日里机灵过头的赵过偏偏好像在这种好事临头的时刻呆愣起来。元镜唤了他两遍,他才缓慢地“嗯”了一声,似乎走神了。 元镜微怒。 赵过将自己的履历一一报清,元镜这才拉上帷帐回头消失在重重绸缎当中了。 此时的赵过,才慢慢抬头,清俊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终于不必隐藏,而露出直白的含义。 他一言不发,碰了碰眼前带着熏香气的帷幔布料。 第13章 出墙红杏(13) 元镜和赵过的算盘落空了。 两月余,元镜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赵过为元镜找来信得过的太医精心调理,药膳食膳每日请脉药浴,人倒是养胖了几斤,但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 元镜十分郁闷。 每每邵炳文驾临,赵过总要守在元镜身边,为她敷粉涂脂,描眉贴钿。委地长发日梳三栉,穿过赵过精巧素白的手,挽成分心髻,饰以他精心挑选的掩鬓博簪。 元镜本不擅这些,平日里不过是侍女怎么弄她就怎么着。如今经过专精此道的赵过一手调理打扮,平素看惯了的脸映在铜镜里倒好像变了个人般。 她只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看着怪怪的。 但赵过好似十分喜爱侍候她做这些事。 每每妆毕,他总是在后面轻轻抬起元镜的下巴照进镜子里,定定地瞧很久。 “娘娘……可以接驾了。” 然而这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在邵炳文眼中,却似乎完全没什么用。他甚至有时碰元镜鬓边发丝的时候皱着眉头嫌那些珠翠掩鬓多余。 “钿花碍事,何必在额间贴这些劳什子?” 他皱着眉头忍着脂粉味亲了亲元镜的额头。 元镜心想,这人常年修道,所见不过青衣道袍,所用不过拂尘宝珠,哪能看得了这样繁复漂亮的珠翠? 暴殄天物也。 她摸了摸这些亮晶晶的金银玉坠,欢喜得不得了。 赵过曾在前朝妃嫔身边任近身内侍,颇擅此道,一双手比宫里的姑姑还巧。 原本按照赵过的职责,他顶多不过是元镜理政之时的副手,做些誊写起草一类的事务。但他是个远近著名的马屁精,只要元镜需要,他什么都做得。 乃至于侍寝之时,他也往往会驻守殿门,垂手而立。及至完毕,元镜需熏香沐浴的时候,他甚至会亲自挽袖入混堂屏风,替元镜调配浴汤,澡豆拭身,丝瓜瓤轻搓。 一寸寸,一点点,沉香、檀香、珍珠粉……中指缓缓按揉在皮肤上留下粉红痕迹的位置,以期淤血早日散去。 赵过总是很耐心很认真。 虽然他手法娴熟,显然惯于伺候人。但元镜初时仍然颇感不自在。 赵过却只道:“娘娘,奴婢乃……一介宦官,算不得男人,娘娘不必多虑。” 元镜从浴汤里站起来,一丝不挂。赵过便贴心地扶着她的手臂替她披上纱罗长衣,乌发委地,长长地托在赵过怀中。 篦子缓缓穿插发丝而过,赵过捧着她的长发,倾身过来问她:“娘娘可是乏了?” 元镜睡眼迷蒙地点点头。 赵过扶着她的双臂,揽着她入榻小憩,头顶涂过木樨油的长发托在层层金器之上晾干。 素面朝天。 赵过在一旁一边给她捏腿,一边轻声恭维道:“娘娘真美。” 。 元镜翻了个身,没理他睁眼说瞎话的油腔滑调。 赵过此人,对上是卑躬屈膝,对下就趾高气昂极了。 元镜听赵过说过至亲至疏夫妻,枕头风虽为人所不齿,但实在是很管用的。故而,她称邵炳文手搭在自己腰间之时趁机提身边伺候的赵过很有些能耐。邵炳文略一思索,似乎不记得赵过是谁,随口道:“这些事交予王体乾去斟酌着办即可。” 失败了。 但元镜不死心,她又寻了个机会趁邵炳文躺在身边将睡未睡,又凑过来提起赵过。 这回邵炳文总算回过味来。 他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元镜。 “皇后很是赏识此人。” 元镜有些紧张地在被子底下握紧了拳头。 “皇上不记得?上回在乾清宫,皇上还随口指他回话来着。” 邵炳文眯着眼睛回忆片刻,“哦,是那个小子。” 元镜趁热打铁,故意亲热地趴在他胸口。 邵炳文清瘦但体格漂亮,皮肤白的连书上历代宠妃恐怕也自惭形秽。元镜抓着他胸前的衣裳,脑子里回忆着赵过教过的技巧,放软声音道:“此人随我在乾清宫书房理事,颇有些才学。目下王公公年事已高,任掌印太监理内宦事务已然忙不过来,东厂事务事关皇权要事,虽且不必立刻交接,但也得想着找个机灵能干的新人继任。” 她别扭地掐着嗓子说了半晌,但面前同床共枕的邵炳文只是侧过身来撑着脑袋,一言不发地梳理她的发丝。 言毕,元镜没了词,忐忑地看着邵炳文。 “皇上……以为何如?” 烛火闪烁,邵炳文的面目随之一明一暗,有些看不真切。 “好。”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依皇后所言就是了。” 元镜狂喜。 邵炳文揽过她的肩。 “夜深了,睡吧。” 此事既成,赵过如同一步登天。 不久之后,他就一升再升,任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 他的能力够是够,只是为人不甚光明磊落。手中一旦有了权力,就难免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自他提督东厂,王体乾的声望大大削弱。他年事已高,眼见没甚前程,立时能屈能伸地调转马头,一手扶持干儿子兼徒弟,与赵过同为秉笔太监的李邯。 李邯与赵过同年入宫,一同入学内学堂。赵过混得不好尚在微末之时这李邯曾相助一二,故而他二人关系不错。 从此,王体乾近乎退居二线,再不在大事上与赵过争执,竟也给自己找了个稳稳的退路。 从此,赵过在内宦之中,一时风头无两。 随着他的风光,一些看不惯他的风言风语也传了出来。说他收受贿赂,卖官鬻爵,欺上媚下。有不顺他的动不动就是一顿笞杖,打得人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但他上头有皇后撑腰,皇后又近乎暂代皇上理事,故而无人敢触怒这位风光无两的赵厂公。 这事甚至传到了外朝去,不少大臣都对此颇有微词。犹以江存望江阁老为首的一些官员,平素就私下里看不起宦官,此时更是蔑称赵过一档子人为“祸国阉竖”。 这些,元镜也知道。 她耐着性子悄悄在私下里敲打了赵过多次。可这赵过在外面不知怎样,回到坤宁宫面对元镜,倒绝对是一副卑躬屈膝的顺服样。梳妆洗手,披衣描眉,纵使这些小侍女的活计,赵过身为御前大珰,仍然一丝不苟地屈身侍奉。 见元镜拧着他的耳朵警告他收敛些,他只是讨好地笑,嘴里一个劲儿讨饶说:“疼疼奴婢罢,娘娘。” 他纵有千般万般的毛病,但有一样,他确实为元镜做事。自从他提督东厂,元镜的耳目扩散了不知有多少,同党收买之,异己铲除之,雷厉风行不留把柄。 故而,元镜只能捏着鼻子继续用他。 于是这边梳妆完毕,元镜起驾乾清宫面见大臣商议要事。那边出了坤宁宫台阶,这位金瓜骨朵开道,身着绯色贴里,腰束玉带,头戴貂珰冠帽的厂公,面无表情地踱步下了台阶,缓缓理理长袖,笑着开口问道:“是哪个长嘴不吃饭的,去娘娘跟前嚼舌?” 轻飘飘的一句话,两侧筛糠一般跪下了一溜宦官。 两股战战,无人敢抬头。 第14章 出墙红杏(14) 赵过之前说要安排章柏玉进宫觐见,不日便成了。 目下邵炳文一日比一日虚弱,不是请一群道士围坐床前做法,就是听信道士谗言胡乱吃什么配置的“金丹妙药”。 故而,元镜近乎成了“摄政皇后”。 后宫干政,引得朝臣不满。江存望一身荣辱均系于邵炳文一身,故而尤为愤怒。他向来看不起妇人,屡次上书请求过继宗族后嗣给邵炳文做儿子,进而立为太子,代父摄国。 然而,幼儿怎能摄国?不过全权倚重江存望等辅国大臣罢了。 但不论他如何进言,邵炳文都囫囵应付,依旧由元镜摄政。 他缠绵病榻,却仍然会偶尔问元镜:“朕的病还会好吗?” 元镜只得说:“会的。” 邵炳文闭上眼睛,不置可否,只是“嗯”。 他或许还不甘心,不愿意就此将坐拥天下的天子之权让给后嗣继承人——因为太子一旦摄国,他这个旧皇帝就绝不会有翻身之日了。 若是元镜摄国,有一日他身体好了,仍然可以将权力收回。 故而,面见章柏玉,成了一件毫无难度的事情。 彼时,文华殿前。 从前元镜只能躲在屏风之后,如今,她已经可以泰然坐在屏风前,单设一座于皇帝宝座之侧,仪仗两列,召见朝臣。 殿外,朝服玉带,梁冠朝珠,手执笏板的章柏玉由鸿胪寺礼官引至座下,恭敬从容地五拜三叩,口称“臣兵部侍郎内阁大学士章柏玉,叩见皇后殿下。” 座上坐着的不是皇帝,而是皇后。旁的朝臣对此争议颇多,但章柏玉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竟毫不犹豫地行了拜见皇帝时的礼仪。 宦官将他此次要汇报的手书送到元镜手中。元镜匆匆看了几眼,看到了有关蓟州辽州三边总督任上渎职种种,请求撤换该人,另选贤才。 元镜看过,但按下不表,只递给赵过,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君臣关照之语,便叫他退下了。 事后,元镜在后殿侧间等候,不多时,赵过便引着章柏玉绕过槅扇小门,跪伏在元镜珠帘之前。 “章阁老,请。” 赵过屏退众人,叫亲信守在前后殿门。 章柏玉伏在冰凉的金砖之上,口称“皇后殿下”,面上毫无惊惧之色,反而在心里飞速算计着。 他知道这位皇后。从前他遭遇弹劾风波,出于无奈才找上这位深宫里久不见人的皇后,并估摸着她的家世送了件厚礼。 但他着实没想到。不过小半年,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皇后就已经坐上了这样位高权重的位置。据说原本一听有人诋毁那些江湖妖道就雷霆震怒的皇上,如今若是听皇后的劝诫,竟也会听上几分。 病榻之前,几乎是皇后说什么是什么。 章柏玉虽还未真正面见这位皇后,却早已在心中惊骇于此人的手段。 江存望一向脾气暴躁,目中无人,更看不上内宫妇人,不屑与之周旋。但章柏玉不同,他看得更远些,也更能变通些。他知道目今之境况,皇上时日无多,皇后早已执掌大权。若是来日无皇子诞下,那么必然要在宗族之中选择合适的后嗣。 这位心比天高的皇后难道会甘心选一个成年皇嗣登基主政,自己甘愿退居后宫颐养天年吗? 不必想,不会。 若是章柏玉站在皇后的角度,他也必然会在宗族内选一个冲龄幼帝,届时以幼帝无以当国为借口,继续摄政。 因此,他自文华殿觐见开始,便一心一意恭敬无比。他料定,皇上一旦殡天,实际上新的掌权者必然是这位皇后。 那时,江存望不会再有皇上的宠信。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便是自己施展拳脚的时候。 故而,他是怀了讨好的心思来面见皇后的。 侍者在他面前加了小凳用于跪坐听训。章柏玉不慌不忙地整理官袍,将头脑中的思路理清楚,稍一抬头,看见了高坐上首的元镜。 他一愣。 章柏玉眉宇间罕见地露出几分茫然。方才打得噼里啪啦直响的算盘都乱了一瞬。 这是皇后……? 他奇怪地想。 他必然从未见过皇后殿下,但不知为何,他忽觉皇后看着如此面善。 怪事也。 但这样的感觉转瞬即逝,下一刻,章柏玉已然听见了上首皇后的声音:“章公今日上书,本宫看过了。” 章柏玉拱手行礼,“殿下,此乃臣工肺腑之言,绝无偏私之心。” 元镜翻阅着那份上书,问道:“章公言道,现任三边总督不当其任,克扣粮草、吃军额空饷两万余,至今无一胜仗。可确有此事?” 章柏玉:“有分巡道御史所查账目在此。何总兵屡屡出兵不利,实受其害耳。” 他言辞恳切。 元镜合上文书,刚想说什么,赵过就先捧着她的手替她吹掉了指甲上沾的一点熏香灰。 她被打断了一下,忙回忆起刚才的对话。 “这事……”她拿起腔调,一边觑着章柏玉,一边悄悄挺起腰板,试图吓唬住他,“这事本宫早在月余前已对皇上进言,章公倒是与本宫想到一块去了。” 章柏玉垂眼思索。 元镜又道:“蓟州频频兵败,本宫心中早有疑虑,早已派人暗中调查,颇有所获。今日见章公上书,见有此一心忠君爱国的良臣,本宫心中甚慰。” 章柏玉只能称“是”。 这不是假话,东厂耳目遍布全国,边疆重镇更是有镇守太监专门做皇帝耳目。元镜能知道这些,无不是赵过的手笔。 她见自己略胜一筹,多少镇住了章柏玉,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微笑着问道:“既如此,此人是不得不换了。” 章柏玉立即叩头,“臣愿举荐一人。” 元镜问:“谁?” “原任陕西总督,孟子显。” 元镜一怔,一旁的赵过也是若有所思。 “孟子显……本宫似有印象。不过……他是庆和二年进士吧?还是江阁老座下门生。陕西总督任上,有许多人弹劾他贪污军饷钱粮,虽无确证,但最后也卸任回乡了。” 章柏玉称:“是,正是此人。” 元镜疑惑地问:“章公为何举荐他?此人贪污,与现任三边总督何异?” 更何况,他还是江存望的门生,章柏玉的政敌。 但章柏玉摇摇头。 他端正身体,目光炯炯,凛然正气。 “现任三边总督贪墨,不过中饱私囊娶妻纳妾而已。但孟子显不同,此人在陕西任上便军功卓著,颇有才能。叫别人去蓟辽重镇,缠绵多年花费百万,也未必能退敌。叫孟子显去,哪怕叫他贪墨几十万,他也确能整肃边疆,一举成功。” 他高声请求道:“孰多孰少,请皇后殿下三思!” 元镜低头沉默。 “这话倒是新奇。” 她眉头皱起。 章柏玉:“此乃下下策,然目前秋近,北方土蛮马肥膘壮,正是进攻之际。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元镜问他:“若是这孟子显当真立了大功,章公也甘心将这等殊荣拱手赠予江阁老门下?” 章柏玉:“家国大事,无以为私。” 元镜看着他挺拔的肩背,端正的五官,美目长眉,不由得说了句:“章公真是不拘一格用人才。” “皇后谬赞。” 章柏玉离去后,赵过在元镜耳边小声道:“章阁老心机深不可测。” 元镜问:“怎么?” 赵过嗤笑一声,“这孟子显立功固然是章阁老举荐有功,不计私利,宽大为公,已是胜了江阁老一筹。日后若他任上贪腐真被挖出来,那可是江阁老门下学生,江阁老岂能独善其身?” 元镜咋舌,“老奸巨猾!” 赵过替她按摩双手,揉捏得恰到好处,柔软亲昵。 “章阁老尚且而立,至今孑然一身无有妻儿,尚不算老。” 元镜撇撇嘴,打了个哈欠道:“乏了。” 赵过在她耳边呵气如兰问:“娘娘要歇息么?” “嗯,午睡片刻。” 正当此时,殿外忽有宦官来飞报。 “皇后殿下!皇后殿下!” 赵过呵斥:“蠢东西!娘娘面前也这么慌慌张张?” 那小宦官见赵过的怒容吓的两腿一软,但他还是磕磕绊绊道:“奴、奴婢奉乾清宫旨令,请皇后殿下即刻移驾乾清宫。皇上旧疾犯了,正找皇后殿下呢!” 第15章 出墙红杏(15) 尚未入寝殿,元镜便先听见了一团乱糟糟的声响。 “滚出去!” 怒吼之声震慑内外殿门。不多时,瓷器碎裂之声、书卷掷地之声也接二连三传了出来。 殿门内外站满了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的御前侍女太监,甚至还有一个小太监额角带着什么器皿砸出来的血瘀战战兢兢地跪着从内殿爬了出来。 元镜带着赵过一到,所有人都高呼“皇后殿下”。 她看了看那个额角带伤,瘦瘦小小,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小太监,抬手示意赵过处理。 赵过叫身侧的长随太监把这小太监带了下去,一面对他说:“你小子有福气,皇后殿下念你御前侍奉尽心,特许赐药。还不谢恩?” 那小太监自是感恩不尽,连连叩头。 元镜则转头迈步进了寝殿门。 甫一进入,一股苦热的药气就迎面蒙住了头脸。她脚步一顿,只见从重重明黄绣金帷帐之中掷出了一顶头冠。 几个华服道士见元镜到来,个个面如土色,俯身跪拜。 他们深得邵炳文宠信,出入内宫畅通无阻,乃至出门去都可以白身僭越使用当朝一品大员的仪仗来来往往,招摇放肆至极。 唯独这皇后说上一两句话,皇上会听进耳朵里一句半句,呵斥他们。 他们恨元镜也怕元镜。 元镜见他们手执法器,腰佩装药的葫芦,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未搭理这些道士,直接走了进去。 远远听见赵过在后道:“请各位仙师先行回府听差。” 越是走近,越能听见一道气粗的喘息。 “皇上……” 贴身侍候的宦官满头大汗,卑躬屈膝毫无办法。邵炳文捂着心口,气喘如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苍白如纸。 他痛苦地喊叫道:“心口闷……头痛!皇后在哪里?皇后在哪!” 近侍忙回:“皇上,皇后殿下就在您跟前儿呢。” 邵炳文睁开眼,看见了刚面见朝臣,尚且礼服华冠的元镜。 他扶着床头,忽而挣扎着坐起来。元镜见状只得上前迎合他,叫他牢牢抓住了自己的手,手劲儿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元镜暗地里咬着牙,忍了。 “皇后,皇后……” 邵炳文又消瘦了许多,本就玉白的肤色更显病容,血丝爬满眼眶,不胜羸弱,堪比西子。 他呼吸不畅,闷出许多潮湿滚烫的泪花来,氤氲在眼中,久久不落。 元镜见他这副样子,心底本有些害怕。奈何邵炳文抓住她就不松手,甚至拉着她叫她不得不坐在床边,自己脱力地倒在她怀里,环着她的腰。 “皇后去哪了?在做什么?怎的三遍五遍叫也不来?朕连见一见皇后都如此之难了?” 元镜心想她方才在文华殿忙得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哪能来这里?但她不能这么说。 “怎么会?臣妾一听皇上召见,这不立时就来了?” 她讨好地笑了笑。 但邵炳文却没笑。 完蛋,拍马屁又拍在马蹄子上了。 元镜收起笑容。 邵炳文躺在她大腿上,抬手缓缓摸过她鬓边规整的发丝,摸得元镜直起鸡皮疙瘩,不知他是何用意。 “皇后方才见了谁?” 他问。 元镜犯难。自从邵炳文缠绵病榻,她在外做事就不太事事都对他讲了,此时问起政事,她不太愿意讲实话。 “谁?” 他又问了一遍,元镜只得道:“是章阁老。” 邵炳文沉默。 “章卿……” 他略一沉吟,笑了一声。 如今元镜大权独揽,就连他身边的消息也不灵通了,全被元镜赵过等人只手遮天。 但尽管卧病在床,久不问政,只凭耳朵里听来的这只言片语,邵炳文还是敏锐地推测到了前朝争斗的关窍。 “章卿如今,怕是极得皇后宠信罢?” 一句话,叫元镜面容都僵了。 邵炳文却轻轻一笑,不想勾起咳嗽来,浑身都在颤抖。 “皇上切莫劳神。” 元镜一面在心里惊讶于邵炳文如此精明到了头,一面又只得一下下顺着他的背,说些宽慰的话。 邵炳文却只抓着她的手不放。 “皇上?” 元镜疑惑地开口。 “昔日,”邵炳文向元镜怀里拱了拱,眼睛一直瞧着她衣服上的纹样,“武皇原为唐高宗之皇后,高宗死后武皇篡夺李唐之天下,先摄国政,后立武周。” 他越说,元镜的脸色就越差。到最后,邵炳文缓缓转过头来,拇指抚摸着她的耳垂,环佩被拨弄得叮当作响。 “皇后,你可有武皇之志?”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 霎那间,元镜只感觉一股冷飕飕的凉气从脊梁骨攀升而上。 不知为何,她在那一瞬间忽而不敢与邵炳文这样的眼神对视,立即站起欲要跪下。 “天地为证,臣妾一心忠于邵家,绝无二志!” 她刚欲起身,邵炳文就抓住了她的胳膊,不叫她动。 他呆呆直视帐顶半晌,忽而闭上双目,翻身将脸深深埋进元镜的腹部,双臂环住她的腰。 “……皇后,朕难受,难受得不得了。” 元镜心跳得几乎要跃出嗓子眼。她眼神飘忽,不知邵炳文信是没信,心不在焉地拍拍他的后背。 “臣妾在呢。” 邵炳文双臂合拢,不住地叹息,却再未提起前番之语。 第16章 出墙红杏(16) 此后,邵炳文的脾气愈发地坏,甚至有认不清人的时候。每到此时,内监必要去请元镜过来,方可安抚一二。 随着病痛缠身,邵炳文愈发相信那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叫他吃什么丹药喝什么符水,他都照做无误。那些道士要什么恩赐荣典,他也毫不吝惜。一时间,这群道士在京城之内竟然风头无两,作威作福。 首辅江存望虽不敢忤逆皇帝,但见这些道士横行作乱,扰乱百姓,也不得不默许手下言官上书奏请皇上约束这些道士。 谁知,邵炳文竟连江存望的脸面也不顾了,一听那几个道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苦,龙颜大怒,下旨叫锦衣卫廷杖这几个上书的言官。 廷杖大臣的惩罚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全在行刑人手上的功夫里。若要打个皮外伤休养几日也可得,若要几杖直接打碎人的五脏六腑一命呜呼也可得。 但无论如何,当众在承天门外御道去衣露体领罚挨打,对于这些十年苦读的进士文臣来说,到底是毕生之耻辱。 行刑时赵过督刑,他事前请示元镜,是否要弄死这几个言官。 元镜百忙之中听了这事的经过,不由得无奈地以手扶额。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她一拍桌子,赵过便笑嘻嘻地替她揉捏拍痛了的手。 “娘娘莫急,伤了凤体就不好了。这些人的生死荣辱还不是全凭娘娘一句话的事?” 元镜如何不急?自古言官不能得罪,这帮人嘴上没有把门的,捕风捉影什么都敢说,说错了按律也不可处罚。他们以触怒权臣、龙颜,不畏权贵为荣,若是直言上书反被贬斥廷杖,来日反而是他们升迁的资本。 更何况是为了这么荒唐的理由。 元镜怒气冲冲地冲进乾清宫。 彼时那些道士还围在邵炳文床前奉送刚炼好的金丹,元镜来不及听完近侍的通报就威风凛凛地大步走了进来。这几个道士面面相觑正要下跪,元镜指着他们直接道:“带下去!永不许他们再进京城一步!” 赵过的人手脚极为麻利,在道士一片哀嚎求饶声中不多时就把人全带走了。 床上的邵炳文闻言急火攻心。他怒吼道:“谁敢带走?” 元镜掀开帐幔。 他一抬头看见了元镜的脸,原本怒极要说的话就噎了半句回去。听着外头道士的声音,他最终只是咬着腮憋闷地扭过头去。 赵过听见邵炳文的怒吼,无论如何得走个过场弯腰请示道:“皇后殿下,这人还赶不赶?” 元镜回头,“赶,立刻赶走。” “是。” 赵过挺起身板,令手底下人即刻把这些人驱赶出城。 邵炳文嘴角一勾,“……皇后好威风啊。” 他病容憔悴,叫元镜看过便消了些怒火。 她稳了稳心神,劝谏道:“皇上乃明君。此等惑君道士依仗君恩,凌霸一方,多少百姓受其害?皇上如何想不明白?” 邵炳文死气沉沉地移目看了她一眼。 “明君?” 他笑而不语。 元镜那边手头事务繁多,只得匆匆劝慰几句,好说歹说把这群道士全都赶走了。临走时,邵炳文又疲惫地躺在她怀里,问:“朕是不是病得很重了?” 元镜只说:“太医日日诊治,不日就可大愈了。” 邵炳文却并未有欣慰之色。他又问:“皇后看朕,一如当日初见之容颜否?” 初见? 不过几年光景,元镜就已经快要忘了。 邵炳文握着元镜的手,舔了舔干裂的唇。 “当日母后择你为皇后,朕犹不知何如。如今想来,幸好,幸好。” 他捧着元镜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 过继宗室子弟一事,必须提上日程了。 自从那些道士被元镜一通乱棍赶出京城,她的威名算是立起来了。只要邵炳文还在乾清宫坐镇一天,这个近乎一言九鼎的皇后就让内廷外朝上上下下都畏惧三分,敬重三分。 然而邵炳文眼见命不久矣,继承人务必要尽早确立了。 邵炳文并无子嗣,宗室内他的直系兄弟又死了,便只得从旁系兄弟的儿子中选一个嗣子。 嗣子的人选,激起了朝堂不小的风波。 原本并未将元镜放在眼里的江存望,历经道士一事,终于意识到了皇后的坐大,于是召集附属,连日商议出了个嗣子人选。此子为侯爵之后,目今二十又三,登基后即刻可以亲政。 元镜怎么肯叫一个从未见过、毫无感情、早已二十多岁的人继位?届时哪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奈何他邵家近几代子嗣凋零,别说是邵炳文无一个后代,就是他那些堂亲兄弟也没什么合适的儿子可供选择。 于是她暗中叫章柏玉来商议,问他合适的嗣子人选。 章柏玉近来屡屡入宫,虽则不合规矩,但此时早已无所顾忌了。 元镜着急地看向他,只见他稳如泰山,只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三”的样子。 三? 章柏玉微笑。 元镜暗自忖度。 邵炳文三叔家倒确有个孙子。这个孩子如今只有十一二岁,虽只比元镜小个十岁左右,认为母亲究竟是不太合适,但也总比那个二十三的强些。 但唯一的问题是…… 那孩子生来便有五迟之症。下生不哭,直至四五岁上方学会了说话。奈何即便会说话,也是口吃不止,不听人言,不通情理,不知饥渴寒暑,性情乖僻无常。 因而三王爷一家子都发愁不已,并不太管他,由之在乡下长大,据说而今更为古怪邪谬。 元镜为难道:“他……” 章柏玉:“此子乃不二人选。” 自然,一个不通事理的年轻小皇帝于元镜来说是无比便宜的了。但这孩子连说话都不利索,选他做嗣子,岂不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以江存望为首的朝臣们如何肯? 章柏玉悠哉悠哉地喝茶,闻言只拱手道:“皇后殿下无需顾虑,臣必于朝堂之上为皇后效犬马之劳。便是臣等人微言轻,殿下,还有皇上的金口玉言呢。” 他稍一提醒。 元镜微怔,敛下双目,若有所思。 “皇上?” 章柏玉:“正是。” 元镜倏忽一笑,雨过天晴。 “章公真乃天下第一知心人也!” 章柏玉原还在喝茶,听了此话反倒险些咳出来。他罕见地有些不自在,忙赔笑道:“仆何敢狂悖至此?” 赵过在一旁怀抱拂尘,不轻不重地瞥了章柏玉一眼,而后因日头西斜天气渐凉,为元镜披了件衣裳。 章柏玉不可在宫中久留,匆匆告辞。 临走时,元镜心情不错。故而为邀买人心,她特地满面春风地嘱咐他回程当心,若是没带着厚衣裳还要叫人随行奉上,毋要受凉。 章柏玉一向巧舌如簧,进退有度,此时却不知为何没说出个漂亮话来。 他低头,不敢直视皇后,恭敬地行礼谢恩。 赵过笑着道:“阁老勿谦,皇后殿下美意,某家略送章阁老一段。” 他略略欠身,伸出胳膊,“阁老,请。” 第17章 出墙红杏(17) 没了成天胡诌的道士,邵炳文平日里安分了不少。 元镜每日照例去看他,都只见他半靠床头,黑发披肩,绸缎寝衣松松垮垮地盖在身上,皮肤白得可以清晰地瞧见青色的血管。 元镜寻隙将在宗室里选择嗣子的事情讲给了邵炳文听。他闭着眼睛躺在元镜怀里,听她满腹心事小心翼翼地措辞半晌,最终只是道:“一切但凭皇后做主罢。” 他抚摸着元镜的耳垂。 此事异常顺利。元镜召集宗室及大臣廷议,提出要选三王爷家的小孙子为嗣子。果不然得到了江存望等人激烈的反对。 然,无论他们争吵得有多么脸红脖子粗,章柏玉都只是手掩袖中垂首静听,其党羽言官也效仿其态,硬是一句话也不说,不附和也不反对。 气得江存望胡子都翘起来了。 他脾气火爆,不顾同僚劝阻直接站起来质问元镜:“皇后本不该染指政事!如今,既有成年宗室子可以立为太子,又为何要选个十几岁的孩子?某一世肝胆为国,不惧直言!敢问皇后是何居心?” 元镜的心擂鼓一样地跳。 江存望年逾天命,状如大汉,虎背熊腰。愤怒之时脸膛通红,怒目圆睁,声若洪钟。 她不是不怕的。 但是她已经汲汲营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她从小就无甚出色,家世寒微,全凭着一点点韧劲和泼天的运气,才巧合地有了这如梦般的泼天富贵。 她每一步都像是飘飘忽忽走在棉花上。 这太美妙了,或许她过去的卑微只是上天在考验她呢?或许她就是少年时读的书上那些王侯将相一般万里挑一、能名留青史的幸运儿呢? 元镜来不及思考太多,她太忙碌了,走得太快了,要计算的太多了,她只知道现在不能败,不能失去眼前的一切。 功败垂成,尽在此时。 “江阁老,这是什么话?” 她底下的手都在颤抖,但一丝一毫都不敢露出来给人看。 “选择嗣子本为皇室宗族事务,为的是延绵皇上的血脉。皇族家事,阁老身为外臣,有何胆量敢当堂对本宫不敬!你对邵家的忠心呢?你对国家的忠心呢?阁老乃当朝第一首辅,十几年当国,如今忘了谁是君、谁是臣了吗?” 这几句话,上升到了极严重的程度。元镜用尽了力气怒吼,脑子都是嗡鸣的。 这话是在扭曲事实。嗣子当然是家事,但事关统治者人选,自然也是国事。不然元镜不会不得不请外臣一同廷议。 江存望也知道这一点。只是几字之差,便是政治话术上无声的移花接木。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章柏玉觑了他一眼,率先站起来,跪拜请罪道:“殿下恕罪。” 他的党羽随之跪拜。最后,殿内只有江存望一人站着。元镜抓紧了袖子,与他对峙。片刻后,他望着四周跪了一地的同僚,也终于闭了闭眼,撩袍下跪。 “皇后……恕罪。” 元镜:“宣读圣旨。” 赵过应声捧出早预备好的圣旨,细目流光,含笑未露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而后才展开黄绢,朗声宣读邵炳文口述司礼监起草的旨意。 咨尔宗室子,邵云霄,乃太祖皇帝第七子陈阳王之后,昭穆相当,齿序合宜,着……入继大统。 * 邵云霄,彼时不过是个瘦弱幼小的孩子。 元镜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刚从京畿田庄上被人接进宫来。他入宫时,一切礼仪均以太子规格相待,于是一夜之间,顽童小儿翻身成为一个泱泱大国尊贵无匹的储君。 太子已定,元镜的心事早已放下一大半。她只觉前途坦荡,一片光明,甚至惦记着来日太子登基要接父母姐妹一同住在京城里,叫家里人瞧瞧多年不见的女儿,如今已是何等富贵,更要叫他们享受享受身为皇亲贵胄的滋味。 刘邦当年衣锦还乡之心境,不过如此。 这是元镜最得意的时候。 故而等休整过后,按规矩前来向“母亲”请安问好的邵云霄来至坤宁宫之时,她是十分有耐心的。 她知道这个孩子生有异症,十一二岁了也依然痴顽不通事理。她预备着好好对这个孩子,最好趁他年纪还不大,培养些感情,叫他同自己一条心,日后也少生事端。 但直到见了真人,她才意识到,这孩子有多么难缠。 他生得比同龄的孩子都要矮小瘦弱,偏偏一双眼睛生得明亮又突出,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透出叫人毛骨悚然的倔强。 一身太子华服穿在他身上,反有种怪异的不合适。一旁从小照顾他的老褓姆笨拙地教他下跪,但他就是像听不懂人话一样直愣愣地站在那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元镜,不笑,也不说话。 褓姆、宦官、女官侍从一头冷汗地跪了一地。 元镜皱着眉头打量着邵云霄。他只是瘦小,但并不难看。相反,他的长相与他们邵家男子一脉相传,秀而美矣,貌若好女。 最叫元镜惊异的,是这孩子竟长得十分像邵炳文。一模一样的远山眉、剪水瞳、悬胆鼻、桃花面。邵云霄站在那里,好似她从未见过的少年邵炳文站在堂下一般,削瘦、漂亮、安静、心思难辨。 这让元镜无端心慌了一下,骤然想起乾清宫中卧病在床的邵炳文,好像他也这么面色苍白地抬起头定定看着自己。 “殿下……快给皇后娘娘请安……” 褓姆的声音唤回了元镜的神思。她空拳无力地握了握,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然道:“……无妨。” 她瞧着邵云霄,抬手叫他。 “过来。” 邵云霄不动。 褓姆是乡下来的,乍进皇城喜不自胜,行事也粗鲁无状。她忙强硬地拽着邵云霄走到元镜跟前,像是摆弄一根木棍一样摆弄直挺挺的他。 她喜笑颜开替他道:“太子云霄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邵云霄看了褓姆一眼。明明是多年照料他的老仆从,但他仍如同没看见一样,什么都进不去他的眼底。 元镜抬手摸了摸这孩子的脸,他因为元镜的触碰神经质地躲了一下。 凑近看,可以看见他眼角下的一颗痣。 这可不是太子该有的福相。 元镜擦了擦那颗泪痣,吩咐道:“给太子遮一遮这颗痣。” 侍从忙不迭,“是。” 第18章 出墙红杏(18) 太子到了年岁按理应当筵席请师,开始学习治国理政为日后继位做准备。 奈何邵云霄在宫里住了好些时日,别说上课了,就是叫他安安静静坐一会他都坐不住,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 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养狗、爬树、捉蛤蟆、驯蚂蚁。他不知从哪里捡来了一只丑陋凶悍的巨大狼犬,进宫来也一直带在身边,找不见就要尖叫怒吼发脾气砸东西。 邵云霄只是不与人交流,但他偏在旁门左道上聪明异常,无师自通有一套训狗的办法,以至于这凶悍的狼狗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 平日里,他与这狼狗同吃同睡,甚至会学狼狗的姿势四肢着地吐着舌头“嘶哈嘶哈”地在宫内奔跑,忒不像样。 他从前一个人在乡下,怎么疯都无人上心。但如今贵为太子,那些仆从更不敢有半句违逆。满宫廷之中,就只有名义上担负着教育他的元镜以及元镜身边最得宠信的赵过可以稍微管一管。 可这邵云霄六亲不认,赵过不过是叫人在他学狗叫跟狗跑的时候让人把他强行拉起来沐浴换衣服,他就怒目而视趁人不备冲上来狠狠咬在了赵过的手臂上。 松口之时,鲜血淋漓。 邵云霄被宦官架着胳膊,凶恶顽劣地笑了。 因此,赵过对他恨得牙痒痒。 但偏偏元镜不许有人不敬太子,故而他怎么给元镜上眼药都毫无作用,只能背地里冷眼骂他“小怪物”。 他天生残缺,又迟迟不上课,朝中大臣猜疑不断,谏言如雪花一样飞入宫中。元镜正是得意之时,又正值秋季,边疆杂事不断,元镜见到这些上书自然是烦不胜烦。 她不得已,只得叫章柏玉选侍读侍讲,为小太子在文华殿延师讲学。 章柏玉自己担任侍读学士,日日进出文华殿为小太子邵云霄讲经。而一度权倾朝野的江存望,如今竟列于章柏玉之下。 明眼人一见便知,章柏玉早已搭上了皇后这艘大船,春风得意了。 江存望是权臣。多年执政,他未必没有收受贿赂、提携子孙、结交朋党、欺上瞒下之时。但无可否认,庆和年间内外交困的时局之下,仍然能维持着基本的太平,江存望功不可没。 他贪恋权势钱财,喜爱功名利禄,但也未必没有辅国名臣之志。 这位烜赫一时的权臣,无奈地眼见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落后章柏玉一步没能赶上新一代的权力变动,最终只是冷笑一声。 他是章柏玉的前辈、老师、同僚,然而,教给过年轻的章柏玉光明或不光明的政治手段、带领他走到内阁权力顶峰的江存望,最后闭门不出,连见上门拜访的章柏玉一面都不肯。 章柏玉苦苦相求,最终只得到了一张家臣递出来的纸条。 “金谷繁华眼底尘,淮阴事业锋去血。” 自古名臣权相,如伊尹,如霍光,如韩信,又有谁能花红白日?何况你章柏玉呢? 章柏玉沉默立于大门前,最终拂袖而去。 * 邵云霄上课听学不过是走个过场。他身为太子,一众讲师都不敢呵斥他,故而学与不学都在他一念之间。 章柏玉给他注解四书五经,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讲授,但全无效用。好在章柏玉脾性是最好的,被邵云霄野生动物一样发疯般怒视怒吼,他也八面不动,略停一停就继续耐心地哄。 元镜并未想到他能如此尽心地教授小太子。此时此刻,她终于从胜利的飘飘然中清醒过来,忽而意识到了一件事—— 章柏玉此人,心性坚韧,志存高远,明明并不是不爱富贵利禄,但偏偏能生生忍住不留话柄。明明已然身居高位,但仍然待人亲和谦让,处处交好。 他为的是什么? 要当权臣,但不为权,不为钱,那就……只能是为名。 青史留名。 元镜轻轻咬住了手指。 她从前或许小看了这个人,他或许有着比江存望更坚定更宏大的政治理想,以至于约束他行无差错,卧薪尝胆。这样的人,绝不会容许他寄托全部胸怀的国家有些许差错。 他慕强至极,毫无私情。如今元镜尚且勉强叫他甘心认主,但元镜与他的理想一致么? 如果元镜未来有一日也昏庸无道,或是政局有变无力掌权了,届时这个国家怎么办? 所以,元镜沉重地想,他现在在培养继承人。不是应付了事,他是真的在为这个国家培养可用的君主。 意识到这一点,再加上赵过在耳边煽风点火,元镜最初是十分愤怒的。她尚且没有真正垂帘听政,章柏玉就做出了这样培养她竞争者的举动,叫她好不难堪。 但愤怒过后,她却忽而意识到了一件她从未思考过的事情—— 她登上皇后之位,走到今天,究竟为的是什么? 元镜茫然地在深夜里盯着帐顶发呆。 小门小户的微寒叫她一尝到权力的滋味就上瘾得忘了自己姓甚名谁,简直像个停不下来的雪球般越滚越大,来不及稍微思考思考。 可是现在,她忽然叩问自己,她要的是什么? 是权力?是富贵?是满足她所有欲望的途径? 还是…… 理想? 如果她要她生前在世之时的安稳富贵,她就应该直接把邵云霄或是其他一切潜在的继承人养废,掐断一切有可能阻碍她只手遮天的可能。她是女子,掌权太困难了,一丝丝隐患都足以击垮她。 可是那样的话,有一日她有什么变故,这个国家由谁继承? 固然她也可以不在乎,毕竟人死事消,她只需生前享受,死后无论如何也不知道了。但是…… 穷山沟飞出的金凤凰、正如日中天的元镜,罕见地在深夜里失眠了一次。 第19章 出墙红杏(19) 邵云霄顽劣异常。 连带着以章柏玉为首的一众侍读讲师都日日受他的脾气。前一刻还是好好的,不知哪里触到了他敏感的神经,他就会毫无预兆地犯病发疯。 最叫人难办的是,他上课必须要和他养的狼狗、蛤蟆一起上。 围坐官服纱帽的一群大臣中间,两只通体碧绿花纹漂亮的肥蛤蟆一左一右蹲在黄花梨长桌上,冲讲师们鼓腮。邵云霄就一言不发地坐在长桌之后,跟蛤蟆一个冷漠的表情,漆黑的瞳仁毫无波动。 哪怕章柏玉脾气再好,日复一日,也有受不住的时候。 他私底下暗自找赵过诉苦,期望这位皇后身边一顶一的红人能想个办法整肃一二。奈何赵过对邵云霄也是两手一摊毫无办法。被章柏玉磨得无法,他只能去元镜耳边诉苦。 “娘娘,小太子年幼,还得娘娘管束方才是母子的情分。” 他半跪在元镜膝边,替她按摩手腕。 元镜年纪轻轻,如何懂养孩子的事?她扭头问赵过:“当真?可我看那孩子不太懂事的样子。” 赵过笑意盈盈地看着元镜问问题时圆圆的眼睛。 “自然。这孩子如今是娘娘的养子,应当听娘娘的教诲。” 元镜第二日便去了文华殿看邵云霄进学的状况,一进去就被那两只斗大的绿蛤蟆给吓了一跳。 赵过忙扶住她。 低头,柔声:“娘娘当心。” “这这这……” 以章柏玉为首的讲师都无言地叩首行礼,继而疲惫沉默地瞧着元镜。 邵云霄端坐在两个蛤蟆中间,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个外来者。只不过在他眼中,元镜同底下跪着的大臣并无任何分别,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罢了。 元镜惧怕蛤蟆,朝赵过身后躲了躲,无奈地挥手叫臣子们先行退下。 一行人带着书卷笔墨鱼贯离殿,只留下首席大学士章柏玉在一旁听旨。元镜方才指着那蛤蟆问邵云霄:“这是何意?怎可把这东西带到文华殿中?” 蛤蟆冲她叫了一声,邵云霄看了眼蛤蟆。 赵过挡在元镜身前,袖子被她牢牢抓着,只得开口劝道:“太子殿下,此物不宜带来听学,不若先行带回毓庆宫?” 邵云霄似乎完全没听他的话,看都没看他一眼。 赵过眼色示意侍从,“还不把蛤蟆带回宫?” 两侧侍从刚要靠近蛤蟆,邵云霄就忽而护院恶犬一般怒吼着吓退侍从,眼中迸射出狠意。 元镜见状一阵头痛。她问侍候邵云霄的宦官,太子如今书读到哪里了。那宦官支支吾吾不敢言,被赵过一斥,才如实禀报,说是还在读《论语》。 论语…… 元镜闭眼。 那不过是识字断句的最初课程,这么久以来,邵云霄连论语开头几篇都读不下来,更不要说日后还要读孝经,通解四书五经、通鉴、贞观政要…… 她皱眉问:“怎会如此!” 章柏玉一瞧她脸色,立时请罪道:“臣无能。” 元镜知道不是他无能,是邵云霄根本读不进书。 她一招手,喊人:“把太子带过来。” 赵过叫人不顾邵云霄剧烈的反抗,半强迫地把他押至元镜跟前,按礼节下跪。 他朝元镜露出尖锐的牙齿和凶狠的目光。 元镜不放心地拽着赵过挡在自己跟前,顺手拿起一旁的孝经,扔进邵云霄怀里,问他:“为何不读书?譬如这孝经,乃德行之根本。你该都好好学学才是!” 赵过:“太子殿下可听见娘娘的教诲了?” 邵云霄仍然瞪着元镜。 元镜仍道:“你是储君,未来南面而坐,要统管一国之政,须要读书明理。” 邵云霄仍然不说话。 孝经书卷扔在他怀里,又咕噜噜滚到地上。 元镜一面说着“本宫是你的母后,若你读了孝经就该知道百善孝为先”云云,一面试探着从赵过身后探出身子来,一点点靠近邵云霄。 不想就是这么谨慎,那一直安静乖巧跪在地上的邵云霄却还是看准机会,忽而暴起冲上来一口咬在了元镜胳膊上。 她吃痛大叫,周围人慌了一片,又不敢对太子下狠手。 赵过擅文不擅武,身手不怎么样,反应慢了些。待他出手之前,元镜已然凭着本能用力地捶打在邵云霄身上。 闷响。 邵云霄发出了兽类的痛呼,牙齿却反而因为受刺激咬得更狠,甚至指甲也狠狠地抓在元镜的手上,划破了她的皮肤。漆黑的瞳仁直直透出固执的凶光。 元镜“嘶”了一声,瞪着邵云霄,又痛又气,不由得力气大增,一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通红清晰的手指印浮现出来。 邵云霄终于因为这一巴掌带来的嗡鸣感松了松嘴上的力道。元镜疼得受不了,胡乱伸手竟掐住了他的脖子。 “呃……” 邵云霄因为窒息感发出痛苦的声音。 他松开口,仰头看着元镜。元镜只为制止这个小怪物,并不想真的伤到他,因而示意赵过等不必上前。 她只是勉力叫自己满目愤怒地震慑着邵云霄,见他安静了些许就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你——” 不想,邵云霄贼心不死,明明脸都憋红了,却还是恶犬一般一等元镜松力就又冲了过来想要咬她。 元镜立马双手抓着他的手腕,蛮力将他自己的手臂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憋红了脸,牢牢抓着邵云霄,听他喉咙中发出愤怒不甘的呼噜呼噜的声响。随后声响也没了,他渐渐在元镜的目光下安静了下来,胸膛的起伏也平息了。 对峙。 元镜晃了晃他,问:“可听话了吗?” 邵云霄盯着她明亮淬火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元镜又问:“可听话了吗?” 她又用了力。 被抓痛的手腕终于在邵云霄的瞳孔里激起了一点涟漪。他并未呼痛,甚至一动不动,只是任由元镜勒着他的手腕,忽而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元镜。 元镜用力过猛,此时已然卸了力道,手腕都软绵绵的像是面条。她松开邵云霄,见邵云霄再未暴起,心下才平复了些许。 邵云霄将自己的手臂也咬出了血。他像是被蛮力制服的幼兽,放下了尖利的爪子,只是打量着元镜的脸、手、脚,乃至全身。 元镜喘息着扶了扶鬓角,刚要吩咐人把蛤蟆带走,邵云霄就忽然毫无预兆地一跃跳到了书案旁,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漂亮的银柄匕首,另一只手抓住蛤蟆。 “太子!” 在众目睽睽之下,邵云霄熟练准确地一刀插入蛤蟆头后延髓处,鲜血流出,一刀毙命。 有胆小的宦官失态叫出了声,被赵过严厉喝止。 明明是他养了多年上书房也一定要带着的蛤蟆,他却毫不留情地全杀了,尸体扔在原处,沾血的匕首揣回怀里。 他站在桌上高高地看着元镜,指着地上的蛤蟆尸体,歪了歪头。 “母……母……” 邵云霄发了几个四不像的音,仿佛在叫元镜,又仿佛不是。 元镜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第20章 出墙红杏(20) 元镜第二日就做噩梦了。 梦中,两只死蛤蟆瞪着白白的眼睛看着她,叫她午睡中猛然惊醒。 赵过就守在外间,听见她的惊呼声,立即进来问:“娘娘?怎么了?” 元镜死死抓住了赵过的衣袖,默默叹气半晌,才摇摇头道:“云霄这个小孩实在是太不听话了。” 赵过闻言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垂下眸来替元镜轻抚后背。 “再不听话也是娘娘的儿子,娘娘管教他就是了。” 元镜却眉头紧皱,秋老虎之下心中越发滚起火球。她终于忍不住埋怨赵过道:“叫你替本宫照看小太子,你却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 赵过立马跪在床边,口称:“奴婢无用。” 半天,他才抬头觑着元镜的脸色。元镜一见他还敢偷看,顺手抓起小榻上的金丝软枕砸在了赵过脸上。 赵过没躲,他也不敢躲。他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脸,而后咧开嘴笑得灿烂。 “娘娘若生气,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只要娘娘顺心了,奴婢万死不辞。” 元镜听他嘴里的好听话听得太多了,闻言只是郁闷地”哼“了一声,任他赔笑逗趣,心里只盘算着怎么应付这个她自己招进宫来的小怪物。 自从那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杀了蛤蟆,就再没有坚持必须要他养的那些狼狗、蚂蚁陪他上课。只是尽管如此,他读书认字还是慢而又慢,脾气秉性还是差而又差。 最糟糕的是,元镜发现这小孩竟然不知好赖不知饥渴,唯独知道疼。 那日她不欲邵云霄给她闯祸,下决心要教他听话安分。 结果召进坤宁宫,怎么说怎么劝他也权当耳旁风,只有眼睛黑黑的看着瘆人。 此时坤宁宫中一小宫女略靠近了他牵在门外的狼狗一步,他便立即怒而不止,眼看就要冲上去。 ……这孩子,气死人了。 元镜尤对那日文华殿内他鲜血淋漓的双手心有余悸,慌乱之中抓起他的手掌心狠狠拍了一掌。 “不许闹!” 她大声说。 奇异的是,邵云霄似是察觉了手掌心阵阵酥麻的痛感,微微动了动手指,竟然真的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他扭过头来看着元镜,看得她心下一阵不安。 她正思索是不是自己用力过猛了,忽然,一阵柔软的触感袭来。 元镜惊讶地看着个头只到自己胸口的邵云霄毫无预兆地扑进自己怀里,细小的胳膊紧紧勒住自己的腰,脸靠在自己胸口。 “母……母……母亲。” 他说。 他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欲同人交谈。加之说话晚,没人好好教,所以说出来一个半个字的都圆不圆扁不扁,难听怪异。 元镜学什么都有个不服输的劲头,唯独学为人母没有任何经验可循。她不欲在众多侍从面前露怯,只得僵硬地抱住邵云霄的身体,嘴里道:“是……不是母后还是谁?” 谁知道她心中其实一片茫然。 邵云霄察觉到她的动作,竟然顺势爬上座位坐在她怀里,整个人以一个极为不自然的姿势紧紧扒在她身上,冷眼瞧着阶下诸人。 方才引起骚乱的那个小宫女吓得早已跪伏在地,连连求饶。谁知邵云霄听见了她的哭声,“哇”地一声哭得比她还响亮。泪水爬满他的脸颊,红红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母亲……” 可明明是他自己刚才无端寻衅一副要上去杀人的架势。 元镜被殿内震天的哭声吵得什么也想不起来。她制止道:“别哭了。” 邵云霄喊得嗓子都快哑了也不懂收敛,一味发出嘶哑的哭叫。 元镜硬着头皮大声喊道:“别哭了!” 邵云霄终于听见了。 他窝在元镜怀里,抽抽噎噎地举起刚才被抽了一下的手心,给元镜看,似乎在说这里痛。 ……总归是个小孩子。 虽脾性坏了点,但也大多是因为身有顽疾。这不,养熟了不还是个依恋大人的孩童气性。 元镜刚一心软,替他揉了揉手心,他却又不知为何露出了躁动不安的神情,猛地一甩胳膊,砸在了元镜身上。 这般喜怒无常,终于叫元镜没了任何精神头。 她死死按住活鱼一样扭动的邵云霄,咬着牙又抓着他的手心拍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 霎时间,他就安静下来了。 元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面略安抚了那个小宫女几句,一面交代邵云霄身边的褓姆近侍一应多上心,每日都要向她禀报太子的状况。 手心通红的邵云霄就坐在她大腿上不下来,修长的小腿蹬着漂亮的青布履,一下一下荡在半空中。 他小声抽噎着可可怜怜地缩进元镜怀里,脸颊蹭了蹭她的胸口。 母亲。 * 九月,北方土蛮来犯,新上任的孟子显孟总督一应总理抗敌事务,谋划三边重镇军士调度。 户部拨款之时,其实预算是远超实际所需的。但这是章柏玉的提议,超出的部分,就是留出来给孟子显贪污的,这样既可用他办大事,又不必担忧军费不足。 这份款项没有账上的名目,只是笼统划归为军费,实际用途不过是大家心知肚明而已。至于孟子显到底会不会贪污,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这一笔款项,数目着实不少。而今地主豪强并起,税收一日比一日艰难,国库并不富裕。一下子应对开销庞大且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军费开支,就显得吃紧了。 元镜叫户部官员来一同商议,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账目,无奈地问章柏玉:“章公必要坚持拨这笔款项吗?本宫闻听,如今中土一带,有府县已经连欠了十年的赋税,百姓无力交钱,不少逃亡他乡。如今财政这么紧张,还要拨这么……一笔款项?” 章柏玉坚定地摇摇头。 “回皇后殿下,地方拖欠赋税,多因豪强兼并,偷减赋役,以至小民受害。然这不是一朝一夕便可解决的。目下边疆恶战在即,有兵方才有国,大敌在前,不得不舍小保大。只要孟总督与何总兵拒敌立功,待来日回京……一切皆有回旋余地。” 他别有意味。 “请皇后殿下权衡!” 账目上一笔笔数字在元镜手指下划过,不过纸与墨而已。 “……好吧。” 她叹了口气,最后拍了板。 第21章 出墙红杏(21) 自那日之后,无法无天的邵云霄总算有了个惧怕的人,那就是元镜。 要论力气,这瘦小的男孩爆发起来跟个小牛犊子似的,并不一定比元镜差;若论个头,这个年纪的男孩只要吃得够足够好,个头一日日窜得快极了。 因此,按理来说,那么多腱子肉结实的侍卫都没能叫他听话,元镜就更无法了。但奇怪的是,他不怕那些斗大的拳头,偏偏只怕元镜打手心的细竹条。 这是元镜实在没办法才弄出来的器具。每当邵云霄犯病疯闹的时候,她都不得不怒吼着喝止他。若是喝止只能换来更激烈的反抗,她就不得不掏出竹条捏着他的手腕打他的手心。 清脆至极的一道声音。 邵云霄会立刻浑身打一个激灵,然后流露出愤恨、惧怕、不甘的样子。可不用过多久,只要元镜气消下来了,他又会乖巧地挨蹭在元镜身边,搂着她的脖子撒娇,小心翼翼地赔罪。 “母……母后,我……我错了。” 他这段时间对元镜说的话几乎超过了他过往十几年所说话语的总和。 最开始,元镜见到他那副道歉的样子还颇为愧疚,以为是这孩子屈服于自己的“暴力”之下才会这么小心翼翼的。但久而久之,她才发现不对劲。 邵云霄挨打时的惧怕不是假的,可他事后的柔顺依赖也不是假的。他并非不记仇的笨蛋,相反,旁人欺负他一星半点他都会恶狠狠地报复回去。但无论元镜怎么教训他,他都好像是尚不能自立的雏鸟被老鸟不耐烦地殴打啄伤一样,既害怕又依赖老鸟。不想被老鸟啄,但一想到这是母亲又可以甘愿忍受疼痛。 可一旦“母亲”对他太好,长时间不教训他,他又会反而焦躁不已,以至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于是周而复始。 ……果真是小怪物。 元镜怀里坐着日渐一日长大的邵云霄,这样叹着气想。 不过几月,邵云霄的个子就长到了她的肩头,坐在她怀里的时候鞋底已经可以着地了。 但他仍然喜欢这样靠在元镜胸前坐着,搂着她的脖子玩她的耳坠。 他喜欢漂亮的东西,尤其是闪闪发光的金银珠玉。有时看中了元镜耳上的玉珰,他会爱不释手地捧在手里,哀求地看向元镜。 元镜许他摘下来把玩,他便翻过来调过去地放在手心里看,甚至笑着往自己耳上比量。 珠石翠玉,却仍不如人面夺目。 但他戴不了这些首饰,最后又小心翼翼地给元镜戴回去。 元镜处理公务文书,邵云霄就搂着她的脖子歪头靠在她肩上,斜眼看着满桌子的笔墨纸砚。 元镜宵衣旰食地忙碌之时,一旁年纪尚小的邵云霄却只看见了她如何在各色大臣面前八面威风,挥斥方遒的。 这就是母亲。 他想。 这是他第一次懵懂地理解什么是君、什么是权,以及这两个高高在上的字眼是如何与“母亲”二字联系在一起的。 如山重,如海倾。 但只有元镜知道,她每天周旋于诸臣之间有多么心力交瘁,根本不像表面上那样风光。 按照礼制,邵云霄应当每日给母后、父皇请安问好。尤其是他名义上的“父皇”此时正病痛缠身,他更应当遵循孝道侍奉床前。 可他实在是不通人事。 只有元镜能稍稍叫他听话些。于是,她领着邵云霄到邵炳文床前侍奉汤药,尽尽孝道,好留个好名声。 邵炳文近来身体倒真养好了些,能下床走动走动了。 他扶额坐在上首,瞧着元镜身边紧挨着她的邵云霄,视力减退的双目眯了眯。 “这孩子……” 他又费力地看了看。 “倒真像朕。” 说完,他就笑了。 元镜见状也附和道:“是,他毕竟与皇上血脉相连。” 原指望着这话能拉近这对陌生父子的关系,却不想邵炳文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元镜茫然地看着他。 邵炳文身体前倾,怪异地盯着元镜身边的邵云霄。盯着他白皙红润的脸蛋、与自己八分相似的眉目,以及俊朗疏清的身段。 活活像是要把他盯出个窟窿来一样。 “好像啊……” 邵炳文的语气变了。 “怎么与朕如此相像?怎么如此相像?” 他不太灵便地朝邵云霄招手,“你过来,过来!” 元镜察觉他不对劲,但也只能暗中推了推邵云霄叫他过去。 邵炳文急切地抓住邵云霄的手腕,表情说不上是喜悦还是不甘,只是又怀念又嫉妒地碰上了他的脸。 于是本来就难以忍受旁人触碰的邵云霄登时没了耐性,狠狠甩开邵炳文,回头小跑扑进了元镜怀里,然后回头用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御座上衣袍宽大形销骨立的人。 元镜与一旁的赵过眼神相对,立即按着邵云霄请罪道:“太子年幼无知,请皇上恕罪!” 邵炳文一向不是什么仁慈宽容的君主。但他扶着座椅,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良久后,竟然真的开口道:“……无妨,无妨。” 元镜眼观鼻鼻观心。 忽然,一阵难听的“嗬嗬”声在殿内响起。元镜最初还没意识到这怪异的声响是什么,直到她浑身鸡皮疙瘩抬起头,看见上首抚着自己的脖子艰难呼吸的邵炳文,才明白过来。 皇上犯旧疾了。 近侍、御医、宫女,皆忙作一团。元镜叫人带着邵云霄这个小麻烦精先回毓庆宫,自己带着赵过在外间看守,随时听候御医禀报。 于是,一夜之间,原本身体日渐好转的皇帝骤然近况急转直下。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第22章 出墙红杏(22) 御医忙碌两三日,方才稍微得空回家换换衣裳。 但邵炳文这一病着实与以往不同,不仅急促,而且立刻便不能起床了,甚至还添了些识认不清胡言乱语的癔症。 病中卧床,他时常抓着身边侍候的太监宫女“父皇”“母后”一通乱喊,喊得那些人瑟瑟发抖,根本一声也不敢应,就怕脑袋掉下来。 邵炳文却全然不知。 他只是一遍遍凄厉地哀呼“母后救我,母后救我”。然而太后前两年就已然崩逝,便是太后在世之时,也是常年敬修佛道,不问世事,何来救他一说? 邵炳文满面泪痕,声如泣血。 他一直喊到嗓子哑了,渗出斑斑血迹才肯停下。元镜站在门外,胆寒地听着他的喊叫,一直到他没了力气安静下来,才敢壮着胆子迈步进去。 她与邵炳文成亲多年,却并没有多少夫妻的实质情分,倒更像是一对时而默契时而猜忌的伙伴。 元镜也因他之故,至今也未真正对谁动过心。少女心事还没有萌动就先冷却了,只留下磕磕绊绊的气恼和算计。 她从前有喜爱邵炳文俊美睿智的时候,也有惧怕他刻薄无情的时候。但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她只是听见他呼吸的声响,看见他帷帐后隐约的影子,就无端害怕起来。 手脚发凉。 她捂着胸口一步步靠近床榻,刚一靠近,一只苍白的手就忽然从帷帐后伸了出来,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元镜用尽了力气才忍住了没有大叫出声。 她汗毛倒竖,顺着那只莫名力气很大的手臂摔进了帷幔之中,抬眼便对上了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皇后。” 邵炳文嗓音粗哑难听,枯骨一样的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察觉到她有后退之意的时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拉着她靠近自己。 元镜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忍不住惊呼,刚喊了一半,鼻尖就已经抵上了邵炳文的鼻尖。 浓重的药气还有颓靡的熏香之气堵住了她的口鼻,让她头脑发昏。 “皇后为何躲朕?” 邵炳文说话如同木门吱呀作响。他垂眸,轻轻用手指在元镜脸上刮来刮去。 “皇上……皇上累了。” 元镜试探着远离他。 但不过起身寸许,邵炳文就又紧紧扣住了她。 他迷蒙不清的双眼盯着元镜,摇摇头道:“朕不累,朕只是做梦了,梦得有些醒不过来。” 他慢慢说道:“皇后,仙师说朕只要诚心修道积德,就可死而不亡且寿。皇后,你向来聪明,定是不信这些的,是也不是?可是皇后不懂,冥冥之中,道生万物,只要参透三宝三气之玄妙,总有人可以与天地并生,与万物为一。” 元镜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些真真假假的修仙之论。明明他博览群书,聪慧异常,却偏偏对这些贩夫走卒都知道是假的的东西信以为真。 她勉强勾出笑来,安抚他道:“自然,自然。” 但邵炳文却忽然改了神情,眸光一凛。 “……但朕不行。” 他抓着元镜的手腕死死贴在自己的胸口,急促地喘息着盯着她。 “朕不行!朕为何不行?为何不能长生?朕是天子不是吗?朕膺天命,为天下万民之君父。如果朕都不能长生,那又有谁可以呢 ?上天不选朕,又选了谁呢?啊?” 元镜几乎没有办法直视他的目光。 “皇后,你说,除了朕,还有谁呢?” 她摇摇头,短促地说了两个字:“没、没有。” “没有?” 邵炳文呢喃着,眼神微顿,眨眼的动作很缓慢。 他垂头思索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怪异地咧开。 “还有……还有皇后,不是么?” 元镜心里发毛。 邵炳文却捧着她的脸,急切地凑过来对她说:“皇后……皇后。皇后是多么勤政爱民的皇后啊,自朕病重,朝政大事一应交由皇后署理。皇后可谓是如鱼得水,威名远扬……” 元镜勉强地笑道:“皇上谬赞……” “谬赞?” 邵炳文忽然开口,像是要一口咬上她一样,叫她失声吓了一跳。 “不,不是谬赞,你担当得起。” 他爱怜地抚摸着元镜的鬓发,“你是多么聪明,聪明得可怜可爱,又……” 他话锋一转,忽而掐住了元镜的下巴。 “又叫人生气!” 元镜心脏砰砰跳,张口呼吸着,谨慎地观察着邵炳文。 邵炳文的目光从头掠过她的脚,咬着牙道:“朕知道你,朕知道你!你想朕死,是不是?你贪心,你想要效仿吕后武皇,待朕死了就可以大权独揽,是不是?正因如此,你才找来那么一个痴儿当什么太子,不过是可笑的挡箭牌!” 他想起邵云霄,气息停滞了片刻,嗓音似乎又带着哭腔。 “他长得与我好像,好像……皇后,你是怎么日日看着他那张脸的?嗯?你不会看着他便想起朕吗?你是厌恶朕的,是恨朕的,是也不是?你恨朕当年待你不好,恨朕挡了你的道?朕是昏君,是千古不易的昏君了。皇后却要做千古流芳的贤后,是也不是?” 元镜闭了闭眼,权且道:“……皇上身体不好,不宜动气。” 邵炳文吼道:“我没有!” 吼完,他就好似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眸光含水地看着元镜,在她面前落下一颗圆润硕大的泪珠。 下一刻,他就颓然地倒在了她身上。 “我也不想做昏君,但我没办法,我算是什么天子?若上天真的授命于我,就该叫我有宏图之志、有铁拳铁腕。但我没有,我只想活着……皇后,我想活着。” 他濒死,却一遍遍念着“想活着”,念得元镜几乎觉得自己听见了灵庙古刹的纶音佛语,叫她喘不上气来。 这一刻,以往的种种忽然都淡去了,元镜迟来地对面前这个样子的邵炳文产生了一丝由衷的动容。 这是个悲哀的君主。 她想。 而她以后,或许也要踏上跟他同样的一条路。 “皇后。” 邵炳文在她耳边缓缓开口,干涩哑然。 “臣妾在。” “你想当武皇吗?” 元镜僵硬,眸光下瞥。 邵炳文喉结艰难地上下动着,漂亮秀美的脸早已显出凋零之态。他执拗地捧着元镜的脸,问她:“你是不是想做武皇?哈,皇后……你这是异想天开。武皇能开大周之先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在她之前,没人敢像她这样做,在她之后,就再没人能像她这样做了。如今,比之大唐,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没有!你如何学她?” 元镜心底一沉。 她知道邵炳文所说皆是实情。 “皇上说胡话了。” “朕没有说胡话!” 邵炳文喘息着,忽而放软了声音,问:“你那么想当武皇?武皇自高宗死后,诛杀李唐旁支派系,只留自己亲生的一脉。登基之后更是男宠面首一个接一个!皇后……皇后……你不会也是想要这样吧?嗯?” 他期盼地盯着元镜的眼睛,急切无措地凑上来一下下啄吻她的脸颊、嘴唇。 元镜目光闪烁,只觉得他疯了。 “……臣妾、臣妾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都是骗朕的。” 他咬牙切齿,像是恨极了,“真真假假的好听话,不过都是骗朕的。” 邵炳文捧着她的脸,缠绵深切地吻了上来,水音杂糅,胸腔里发出阵阵嗡鸣的笑声。 “皇后,朕要死了,万事皆空,朕不再求长生了。朕现在别无所求,朕只是……” 他长长地喟叹一声,似哭似笑地看着元镜。 “……舍不得你。” 他说。 “朕舍不得皇后啊。皇后,偏偏朕要早于你死,朕好恨,好舍不得。朕死了,你就开心了,是不是?” 邵炳文沉沉地吐出两个字。 “不行。你不能忘了朕,哪怕朕死了,你也不能忘了朕。你不是想当太后吗?届时,那个你收养来的黄口小儿就睡在朕这张龙榻之上,他长着同朕一样的脸,身上流着跟朕一样的血脉。你要每日对着他的脸想起朕,想起朕是如何与你大婚的,又是如何在这里死去的。” “哪怕你日后真的养了男宠,缠绵于榻上之时,你也必得记着,我死而不甘,冤魂未去。谁敢爬上你的床,我就……索谁的命!” 第23章 出墙红杏(23) 帝后生了嫌隙。 这样的传言由大内向外无孔不入地传播。一说皇上即将殡天,忧心皇后对小太子不利,下令夺了皇后朝政大权;又一说皇后多年执政早与大臣有染,叫皇上发现了雷霆大怒,预备着先禁足后杀皇后。 种种传言,纷扰不断。 直至第二日元镜仍然好端端地端坐朝堂之上,且并无任何御旨下达,众朝臣才相互递了个眼色,按下不安之念。 众人皆知,章柏玉乃皇后近臣,于是纷纷围绕在章柏玉身边,旁敲侧击问帝后近况。 章柏玉只是揣着手,满面春风地叫大家不必多虑,帝后家事岂有我等胡乱揣测之理?既然圣旨未下,就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如既往罢了。 众臣没问出个所以然,只得笑笑,带着一肚子疑问走开了。 也免不了有几位经过章柏玉的时候用异样的目光看了看他。 皇后近臣? 若说真要有什么人敢与皇后不清不楚,那他章柏玉这个频频进出坤宁宫的宠信近臣不是当头第一个有嫌疑的吗? 有人心中这样想,但不敢说出来,只是鄙夷地扫过脊背挺直的章柏玉,暗暗在心中骂他不过是个内宠之臣、帏薄之奸。 章柏玉好像没看见这样异样的目光,只是四平八稳地回到内阁,略坐一坐熬过一个上午,下午便无论如何也忍不住去宫中觐见皇后了。 别看他对旁人装得胸有成竹的,实际上皇上病重神思不清,糊涂之下还真不一定会做出怎样的决策。帝后嫌隙的传言也不会凭空传出,定是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呢? 他心思重重地在偏殿等候驾临。 元镜见他时,已然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她今日上过早朝就没有再出门,只在内宫寝殿休养。 章柏玉叩拜见礼后元镜问他:“章公有何要紧事定要入宫来见?” 章柏玉拱手道:“今日朝廷之中流言颇多,臣留心听来,颇为担忧。因今日不见皇后殿下,故而冒进请见。不知……皇后殿下安否?” 安否? 听到这话,元镜不由得烦躁地掐了掐指甲。 这邵炳文糊涂之下竟然凭空跟她谈起什么男宠不男宠的事,还扬言说死后也不会魂归旧土,便要阴魂不散每日缠着她才算完。 她本来不是很信鬼神之说,但偏偏邵炳文形似恶鬼,言之凿凿,还真把她唬住了。她拼命告诉自己那只是皇上病重胡言,但晚上还是连连噩梦。 ……这对父子,不光长得像,克她的本领也是一等一得强。 她一夜未睡,早上勉强支撑着去上朝,回来便撑不住了。她只来得及叫赵过把乾清宫内外仆从侍卫能换的都给换成自己人,暗中还要派人盯着,牢牢看住邵炳文以备不测,随后才疲惫睡去。 但这一睡也不安稳,不过半个时辰就醒来了。 醒来时她莫名暴躁易怒,冲赵过发了好一通没道理的脾气。但赵过全都接下,哄了半日,方才禀报说能换的人都换了,唯有榻前几个宦官将邵炳文看守得铁桶一般。 那是王体乾的亲信。 王体乾如今仍是掌印太监,名分上压赵过一头。若他强硬,赵过不用非常手段无论如何换不走他的人。 元镜暗道不好,这个关头,若是邵炳文叫王体乾守着他,岂非是对自己有了戒心?若是邵炳文糊涂,王体乾自作主张,那结果更坏。 他们防备着自己做什么? 怕她觉得夜长梦多,等不及便提前弑君上位? 元镜紧紧抓着绣被边缘,低声问赵过:“此事可与江阁老有牵连?” 赵过:“难说。江阁老近来一向闭门不出,称病不上朝。可今日他却异常高兴,不光写了幅‘枯木逢春’的大字,还叫家人送了封书信入宫给王体乾。” 他从袖中掏出书信。 “此乃番役所截之抄本,伏请娘娘观之。” 元镜一看,心中并无什么出格之语,不过是老相识之间日常的问候。只有书信末尾,多了几句问皇上圣体如何、何时痊愈的场面话。 何时痊愈?他们这等人倒盼望着邵炳文痊愈,好来收拾她这个“祸乱朝纲”的皇后呢! 元镜一把将信扔了。 “烧掉。” 赵过捡起,“是。” 她手摸着嵌在雕花大床边上的螺钿,反复碾磨,忽而开口问赵过:“你说,皇上真的会痊愈吗?” 赵过眸光一顿。 “皇上乃天下圣主,谁人不盼着皇上圣体康健呢?” 元镜斜睨了他一眼,伸手敲打了一下他的冠顶。 “休要滑头!” 赵过一听这话才赔笑地抬起头,捧着元镜的手,“奴婢怎敢?奴婢一条命都是娘娘的,自然是娘娘怎么吩咐,奴婢怎么办了。” 元镜瞪了他一眼,撇过头去。 她刚才那一瞬间确实生了些不好的心思,但转瞬之间她就想到,邵炳文毕竟病重已久,看着也不像是能痊愈的样子,不过年前的事情了。她没必要再在此之前多生事端,一旦惹来麻烦…… 弑君篡位的罪名可是担不得的。 她捂住了脸,只觉心底有热油在滚,冒出灼热的气泡。 此时此刻,什么理想,什么家国,都已经没办法叫她考虑半分了。她现在只知道,她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权势地位绝不能在这最后的关头有什么闪失。这是她长到这么大以来唯一一件抓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没了这些,她就一无所有了。 那就太可怕了。 “看住乾清宫,不能有闪失。” “是,娘娘放心。” “外面谁在求见?” “回娘娘,是章阁老。” “哦。” 元镜若有所思。 赵过刚想问要不要请章阁老进来叙话,就忽听元镜问道:“赵过,你说,云霄日后会与我一条心吗?” “当然,娘娘您瞧,小太子如今多听您的话啊。” “但他毕竟不是我亲生的。” 元镜道。 “如今他还小,打个手心就能叫他听话。可日后呢?日后他长大了,打手心不能再叫他疼了,那时……怎么办呢?” 第24章 出墙红杏(24) 邵炳文纵使说了不少胡话,但有一句他没说错。 武皇之世,再难重现了。 元镜叹了口气。 自她以后的统治者,对于后宫有了更为严密的防范和警惕,理学之盛更是绝了女子为帝的合法基础。臣子不服,百姓不服,一点的星象变动,一句的“牝鸡司晨”,就足以击溃一个女性统治者。 然而即便是开放已极的盛世大唐,武皇登基也需诛杀李唐宗室之中非己出血脉,直至退位之前只有自己的亲生儿子有权继位,才能保证自己夺李唐天下之后而不被李唐后世子孙报复。 武皇之前,再看吕后。正因吕后执政之时,刘家血脉遍布全国封土,自己的血脉却死的死病得病,懦弱无能。以至于吕后老病之后天下争权,刘家子孙视吕家为叛臣,最后吕家全家不得善终。 这就是父系血脉与姓氏传承留下的法则。 除非她是下一代继任君主的母亲,按照礼法孝道,继任君主绝对不能把她怎么样,甚至还要尊她为太后。否则,其他任何人继位,她,乃至她的全家都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邵炳文还未死,太子虽已立但毕竟只是养子,风险重重。如今江存望、王体乾竭力把控邵炳文近身之事,他们是何心思? 他们欲要趁此最后关头,废太子、立他人为帝? 想到这里,元镜恐惧地打了个寒战。 是啊,只要把控邵炳文近身之事,一旦他有什么不测,江、王二人就有机会篡改邵炳文的遗诏,甚至凭空捏造出一个“先帝遗诏”。 以往帝王驾崩,遗诏之事多由灵前守终的内阁重臣撰拟,实际上并非先帝遗志,不过是新一代掌权首辅想写什么写什么罢了。 若是江存望勾结王体乾同样制造政变,撰拟出一个“遗诏”,声称邵炳文临终改立某个族弟或侄子,或者不准她干涉新皇之事,元镜来不及应对,那可就满盘皆输了。 就算是最后真立了邵云霄,他也终究是养子,他的生父生母就在京城之内,好生活着呢。这样名分上的变动,未来谁又能料得准呢?终究是后患无穷。 元镜想。 如果,她有一个亲生儿子就好了。 她是皇后,她的儿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邵炳文又没有其他妃嫔子嗣,她的孩子依照祖宗礼法立为太子便是举国上下任谁都挑不出毛病的事情。 即便是江存望,也休想改弦更张,再不会有任何嗣子之争。 便是日后太子长大了,血脉摆在那里,只要他还想有一日安坐龙椅之上,就绝不能违反宗法孝道不敬于母。无论元镜在政治上是否落败,这都能至少保她一世平安。 可惜,可惜她偏没有孩子。那邵炳文如今缠绵病榻,更没有机会赶在最后关头制造出一个孩子来了。 元镜抓住了自己的发丝,冥思苦想。 “要是本宫有个亲生的太子,就好了。” 赵过沉吟片刻。 “娘娘年轻强健,想要个孩子有什么难的?” 他笑着替元镜捏肩。 “本宫倒是强健,但皇上——” 话说到一半,她就骤然停住了。 赵过笑着,挨在元镜身侧,“娘娘……娘娘不是只要个亲生的孩子么?是娘娘亲生的,不就好了?” 是她亲生的就好…… 是她亲生的就好。 “赵过,敬事房档案在何处?” “娘娘想要,自然就有。” 赵过深深揖下。 “……乾清宫必须看紧,尤其是大内侍卫、锦衣卫、东厂暗探,这些人都必须是咱们自己的人。一旦皇上有什么不测……绝对不能叫他人占了先机。就算没有亲生太子,也至少先保云霄安稳上位。” * 章柏玉跪坐当堂。 元镜撑着脸颊,满腹心事地打量着他,眼神难免有些异样。 章柏玉满心担忧皇宫之内的权力变动,问了半日也不见元镜有什么回答,只能疑惑地眉尖蹙起,望向高坐上首之人的裙摆。 “皇后殿下?” 元镜这才给赵过示意了个眼色,叫他屏退不相干的人等,只留章柏玉一人在堂下。 赵过关门之际,章柏玉觉察出了不对劲。他连来时心心念念惦记的事情都暂且放了放,只顾警惕地观望周围。 “殿下?” 他的声音早已不见刚才的担忧,反而透出几分疏离紧张。 元镜也紧张,但邵炳文不知能活多久。现在趁他活着,她还能在中间弄些手段搞出个孩子来,若他一死,那她可就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这个孩子既不能从邵炳文那里来,就得挑个信得过的来源。这人最好是与她一条船上的人,最好能借这个包藏巨大秘密的孩子顺带把这个人给拉拢过来,与自己绑死,一辈子留下个把柄。 元镜回想着章柏玉阳奉阴违给邵云霄讲书时的样子。 她的心紧张地“砰砰”直跳。 总不能日日放着个如此志向高远的大权臣放在身边,又没有个能圈住他的办法。她如果真的弄出来个太子,未必能瞒得过这位精明的左右近臣。与其到时候被他拿住把柄,不如趁此机会拉他下水。 赵过、章柏玉……不能有一人置身事外。 “章先生,坐。” 她终于开口了。 章柏玉胸口憋闷,困兽一般四下观望,最后震惊地看向了上首的元镜。 他一向是沉毅稳重的,鲜少露出这副惊慌的样子。哪怕手里干的是能翻过大天的要命事,他心里也有个稳重的成算,一步步绝不肯叫自己略陷于泥沼半分。 但元镜这一步着实超出了他的预计。 他眼看着元镜屏退了下人,赵过严守在门口,自己如同羊入虎口般困在大内后宫皇后的寝殿之中…… “这是何意!” 他没控制住声音之中颤抖的怒意。 元镜不是没有被他这一吼吓到,但她是君他是臣,焉有臣子威风吓退君主的道理? 她牢牢抓住了章柏玉的衣袖。 “章先生无需惊慌,本宫有好茶好酒相待,章先生且随本宫来?” 她手上力道抓得紧,偏偏脸上还一边用力一边挤出一个微笑。 章柏玉长相是最传统的剑眉凤目,俊美端正,一派祥瑞正气。此时,他却瞪大了眼睛,盛满惊慌愠怒,直视元镜。 “臣下怎可入中宫内室!皇后……皇后……” 他不敢相信皇后要做什么!纵使他可以为了实现崇高的理想用些无伤大雅的曲折手段,但那都只是暂时的隐忍。这样真正大逆不道、违反君臣人伦的事情,他只觉得天塌地陷。多年所读、奉为圭臬的圣贤书叫他不顾皇后的尊贵,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不可,不可,绝对不可! 元镜被甩开,不由得觉得失了面子,面上露出薄怒。 她挂不住笑了,强硬地拽住章柏玉的腰带,“事已至此,你今日不能走!必须留下来!你、你……你给我过来!” 章柏玉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当堂被人拽住衣下腰带,衣冠不整。 他兵荒马乱,扶住头冠,气急败坏地想,皇后怎的如此胆大包天?她就不怕事情败露?莫非她真被逼到了不得不冒险弄出个亲生孩子的境况? 想到这里章柏玉微顿。 若真如此,今日就算他逃走了,皇后还会留他好好当他的内阁次辅吗? 甚至于…… 还会留他的活口吗? 胸口起伏,章柏玉双目茫然地聚焦在了近前元镜的脸上,柔软的触感抵着他的胸口、脸颊、唇。 第25章 出墙红杏(25) 章柏玉从小就是随州府远近闻名的小神童。 他家虽非名门望族,但在当地也算是有些薄田朽屋的小富之家。他家祖祖辈辈以功名为念,奈何五代以内最高不过能入府学而已。 因此,乍出了这么个四五岁就能指着《孟子》念书的孩子,章家上下都欢喜得不得了。 但实际上这个“神童”的名号是掺了水的。 若说作诗,他笔下诗文稚嫩平庸,算不上多么出彩,只是由一个几岁的孩子写出来才显得不寻常;若论行文,他文采不差,但字字写来不过就事论事,没有半分曹植谢客那种璧坐玑驰、徜徉恣意的飘逸洒脱。 当时随州府学官老爷听闻章柏玉的大名,亲自召见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秀才,命其当堂作文一篇。 写罢,学官品鉴良久,摇头晃脑地赞叹不已。 “论策务实,通篇无半个浮华飘渺的废字,少年英才也,柱石之资也。” 这话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秀才来说,着实抬举得不像话了。 但年纪尚轻的章柏玉却没有恐慌胆怯,而是大大方方地受了这一称赞。他深揖弓背,持重端方,但无论如何难掩眉梢眼角的一抹自得。 ——他从小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不是李白杜甫一样的诗豪大家,不是唐伯虎祝枝山一样的偏才奇士,更不是屈原王安石一般失败的政治理想家。 他要做实干家,做人臣之首。富国、强兵、安民、治世,而为盛世之维稳者。 章柏玉是儒学士人,但他并不完全信奉孔子的“以仁治世,还于周礼”的主张。相反,他是秦始皇、汉武帝这样一言九鼎雷厉风行的独裁君主的忠实信众。他坚定地认为,为君者不独裁,必有以下犯上众口纷纭之弊病;为法者不严格,必有鸡鸣狗盗作奸犯科之乱象。 然而,秦汉之际,三公九卿三省六部尚有一套完整的宰相政府与皇帝分权,皇权在政治上无法完全独裁。如今,太祖废除宰相,皇权空前集中,皇帝却反而一个个昏庸无能,自己把抢来的权力又分散了出去。 章柏玉面对邵炳文,恨铁不成钢。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邵炳文无心政务,可邵炳文的后宫却出了个胆大包天的皇后。皇后抓住了这个权力真空的间隙,一举架空邵炳文成为了新的掌权者。 章柏玉只为能驾驭他的独裁君主服务。 现在他的独裁君主正抓着他散乱的中衣系带,叫他露出胸口赤裸的皮肤,莹莹如玉。 章柏玉七窍生烟,君臣父母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羞耻又愤怒地满面通红。 做梦一样……这眼前荒唐的一切,难道不是梦? 元镜其实也很紧张,但仗着章柏玉不敢对皇后还手,所以三下五除二把他剥干净了。结果面对滑不溜手的次辅大人,她自己一时间不知道碰哪里好。 犹豫片刻,碰了碰他紧咬着腮的脸颊。 “先生不是不知本宫的境况,皇上大限在即,然本宫膝下空有一个父母健在的养子……本宫不得不赌一把。” 章柏玉心里转圜片刻就大概猜到了元镜此番作为的前因后果。 他拦住元镜伸过来的手臂,不可置信地问道:“……殿下要臣做什么?” 元镜停住,想了半天还是指了指他的小腹,“我要你一个孩子。” 震惊,沉默。 同他生孩子。 这话在章柏玉听来已经足够直白了,直白到让他一向精明睿智的脑袋翻江倒海,不得片刻停息。 更休提颇有些经验的元镜长驱直入直接用手指点到了要害部位。轻轻一碰,如同点了炮仗一样,叫章柏玉剧烈地挣扎起来。 “你!你怎能——” 元镜一见他挣扎,不得不用手肘抵着他的喉咙,整个人骑在他身上用重量压住他不准他跑。 章柏玉身量不矮,这下子元镜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他身上。 她恶狠狠地警告他:“先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进了这道门就再没有好端端出去的道理!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是事成,必少不了先生的荣华富贵;若是不成,今日也算一夜夫妻,百年修得共枕眠,日后先生助我左右自然更得力些。岂不是好处?” 元镜绞尽脑汁说了这些话,但其实章柏玉并未听进耳朵里多少。 他呼吸剧烈地起伏着,只觉身上压着个活人,一举一动无不肌肤相贴。 这叫他想起多年前少年时与同窗在府学念书。同窗皆是年轻力壮的青年小伙子,只有他年纪不过十四五岁。 那时,他在府学里鼎鼎大名,不少比他大许多的前辈都不耻下学来拜谒他,对坐杂谈。但也有不少人忌恨他少年成名,明里暗里排挤他。 府学中学官管教严厉,不许学生声色犬马自甘堕落。但有几个与章柏玉素不对头的学生偷偷将市井里买来的几册风月图藏在他斋舍之中,叫学官发现,好好罚了他一通。 有友人替他鸣不平,欲要告发那几个使坏的学生。章柏玉却制止了他。 “我并不冤。” 他道。 其实谁也不知,不必那些学生来嫁祸于他,他自己早早就忍不住好奇心买过风月书册,通览过后销匿痕迹。旁人都被抓到过,只有他从未被抓到。只是这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着了别人的道。 是以,他认了,不算冤枉他。 谁让他白日衣冠楚楚讲学论经,夜晚在简陋的斋舍之中却一夜夜睡不着,只焦渴地瞪着房顶,忍受着这个年纪的难耐煎熬。 过了那几年、那些个不眠的夜晚,章柏玉就知道他每次都大概能勾勒出一个朦胧的喜爱的姑娘样貌。 大概是身量小些,眼睛亮些,再一举一动都生动些,也就是了。 他这十几年来无不是这样过的,只是他不必要对别人说,旁人自然也不知这位内阁次辅夜晚房中事罢了。 然而,此刻,章柏玉盯着面前喋喋不休的元镜的眉眼,忽而怔愣。 元镜破釜沉舟,闭上眼睛亲了上去。 章柏玉不稳地动了动,似乎想躲开。 元镜不死心地追上去,牢牢用腿压住他的腰,不叫他乱动。 “先生且认了罢。” 沉沉的呼吸声喷洒在耳际。 忽而,一只手抓住了元镜死死抵在章柏玉咽喉前的双手手腕,将之牢牢并拢在一起。 他撑着坐起来,连带着元镜也坐了起来。 “殿下。” 元镜茫然地看着他好似十分平静镇定的面容,然后听他说: “既如此,臣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手伸到膝盖上。 “冒犯。” 第26章 出墙红杏(26) 赵过亲自把守殿门,连一只苍蝇都不肯放进屋里去。 身边都是他的亲信,外殿还有功夫上佳的探子蹲守,只为保今日之事万无一失。 身边最倚仗的家臣赵明贴心地为他奉上了茶水润喉,堆笑道:“老爷略歇歇。” 然而,往日最喜爱赵明烹茶手艺的赵过此时却掀起眼皮冷冷地瞪了赵明一眼,呵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娘娘的寝殿!岂容你们这帮龟孙子这般散漫?还不把茶端下去!” 赵明眼珠一转,打了个哆嗦退下去,心知赵过这会心情不好,便十分有眼色地不再靠前。 他手下的长随副官见赵明都碰了一鼻子灰,愈加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槅扇小门忽而开了个缝隙。 “水。” 赵过立即躬身应道:“是。” 旁人无一个敢应声的。 他进去时,只能看到重重织锦帐幔堆叠如雪,晶莹透亮,一个怪异而庞大的影子映射了上去。 他定睛观瞧,发现那并不是什么怪物的形状,只是一个人托抱着另一个人。两个人的身影重叠起来,便显得格外怪异。 赵过眼睛一眨不眨,口中道:“娘娘,水来了。” 按照规矩,该要他近前侍候的。 但,毫无预兆地,面前的帐幔被一只有力的手骤然拉开。 赵过抬头,只见早已熟识的臣工、同僚,章柏玉章阁老衣冠不整地从皇后的寝殿帐幔中单独钻出来,上身赤裸,筋肉结实,点点斑痕。 赵过是太监,章柏玉纵然不怕被他看,但多少也有些不自在。他接过赵过手中的物什,简略地道过谢语,便重新消失在赵过面前。 不远处听见他膝盖跪在地上的声响,接着是:“……殿下,抬腿。” 闷闷一声响。 章柏玉又道:“殿下莫撒气,先抬腿。” 赵过甩袖离去。 一出门,就有番役探子前来禀报公事。赵过压抑着声音问:“什么事,偏要这功夫来报?难不成你们一个个都要赶在明日上西天吗!” 番役喏喏,只得硬着头皮将近日来的重要情报汇报给赵过,期间提到了王体乾手下统领的御马监勇士营、四卫营,近两日驻守皇帝近前宫门都格外严密谨慎。这帮人本应与锦衣卫的“大汉将军”交替守卫,保护皇帝近身安全。但大汉将军传话,说现在王体乾不准锦衣卫过问御马监禁兵来往事务,十分可疑。 赵过闭眼听着,听完问:“还有别的?” “有。” 番役又说太医院给皇上诊治的脉案也调不出了,太监去问时反被医正恼羞成怒骂是“赵过阉竖的走狗”。 说到“阉竖”二字,番役冷汗下来了。 赵过睁开眼睛,白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还有呢?” 番役:“但实际脉案就在太医院里,我等暗中翻看过。” “如何?” 番役语气沉沉。 “已给皇上用了吊命的金丹补药,怕是……不太好了。” 赵过沉吟。 “知道了。” 他挥退下属,保养得当的手指轻抚身侧的雕花殿门,一点点抚过棂条花纹,覆盖在青铜门环之上。 “待本监回禀了娘娘,此事自有论断。只是娘娘现下……不得空。” * 章柏玉不能在宫中久留。 他自去后,赵过依旧服侍元镜沐浴更衣。 这样的事早不是他需要亲力亲为的了,但元镜习惯了他周到的手法,他也自然愿意奉承元镜献一献殷勤,于是竟无人有异议。 元镜趴在浴池边,昏昏欲睡地将脑袋搁在赵过的大腿上。她听赵过说了番役汇报的事情,一面累得睁不开眼,一面还是忍不住左右思量,谆谆嘱咐。 “……这王体乾不怀好心,皇上大限之际,他暗自把控侍卫,是何用意?” 赵过:“自然不是什么好用意。有消息说,江存望近来探望过安成王府。” 安成王府,就是那位曾经的候选嗣子,二十三岁小王爷的家。 元镜恨恨道:“他们到现在还算计着要立个亲政君主好把我牢牢困在坤宁宫呢!” 赵过低头梳理她的长发,“娘娘不值当为这样的逆臣生气。” “哼,什么忠臣逆臣,不过是我的臣与旁人的臣。” 她这么说着,却叫赵过无端想起了章柏玉。 梳理长发的手指微顿。 “章阁老……可是娘娘手底下首屈一指的大忠臣了。” 他缓缓笑道。 说到章柏玉,元镜立刻睁开了眼睛。可哪怕眼睛瞪得圆圆的,眼前却还是好像能看见自己被捉住的两只手腕,以及明明看着不甚雄壮魁伟,却偏偏十分有力道的修长手臂。 “……不管他是不是忠臣。” 元镜盘算着道。 “如今他都有大把柄在你我手中了。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怕他不忠。” 赵过问:“娘娘若是没有亲生的小太子,怎么办?” 元镜摇摇头。 “没有便没有罢。现下事情有变,小太子一事暂且放下,最重要的是乾清宫那边。如今,身边可调用的兵力,京营三大营与五城兵马司都在京城内外巡视驻扎,远水解不了近渴。皇上跟前,就只有最近的锦衣卫与紫禁城把守宫门的金吾卫、羽林军。这些人,都是重中之重。去把那锦衣卫大汉将军叫来,本宫有要事要嘱咐他。” 赵过应下,“是。” 元镜:“……待本宫歇息片刻再叫。” “是。” 过了不久,赵过开口问:“若是江阁老王公公当真把守御前迎小安成王上位,娘娘有何应对?” 元镜按住自己在水下滚烫、勃发的心脏。 “……无法,刀枪相见罢了。” 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赵过撩起浸润着香气的清水,手掌覆盖在元镜的肩头。 元镜朦胧中感觉出一点异样,但赵过早已是她心腹中的心腹,亲手替她沐浴穿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因此她并未多想。 赵过垂头,一头浓密乌黑的秀发尽数束在头冠之中,冠顶宝珠招摇。 他放低声音,在元镜耳边笑着道:“娘娘,奴婢就是娘娘身边最忠心的,日月可鉴。” 元镜瞟他一眼,别有意味道:“少在这里说好听话,你那些破事本宫不是不知道。前几日,还听说你在宫外购置了一座好大的新宅院,是也不是?” 赵过只顾笑。 元镜指着他的鼻子问:“那宅院规格不逊于王府,你钱从哪来?又是谁人敢越规格卖你这样的宅院?你在京城内出行都是什么规格的仪仗开道?你忠诚?那这些事你怎么不同本宫说?” 赵过笑而无言,只讨饶道:“一切全赖娘娘罢了。” 元镜看不得他这副贪财跋扈的行事风格,但不得不有所容忍。 “……且安分些,皇上殡天之前,别给本宫惹乱子!宅院且不说你了,仪仗必须立马撤掉。” “是,奚听娘娘教诲。” 第27章 出墙红杏(27) 大名鼎鼎的赵过赵厂公,自提督东厂以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机密情报,执掌生杀大权,好不威风快活。 他威风了,自有人奉承上来,金子银子流水一样送入府中,疏通人事、买卖官职,不可胜数。 但也总有看不惯他的人,譬如那位对着小太监骂“赵过阉竖”的太医院医正。 那医正素来看不起阉人,自上任以来没少因为在宫中走动时没有疏通大珰权宦而屡遭挫折。前些日子他同在太医院供职的侄子得罪了位太监,恳求他去送点东西求个情。医正总坐冷板凳,也不由得有了屈服之意,携了银票找到赵过门庭之下。 不想,那赵过早在未发迹时受过这医正的冷眼,一听是他,赵过叫家人请他喝了几杯冷茶,就囫囵打发走了。 医正新仇旧怨一齐发作,怒而拂袖,转投王体乾门下。王体乾也看不上他,奈何皇上近来情况不妙,他必须要掌握太医院的情况。是以,他笑眯眯地替医正办了事,也收了钱,嘱咐他皇上的脉案事关国本,非同小可,不能叫什么人都看了去。 那医正自以为上头有人撑腰,便挺直腰板大骂赵过。 东厂下头办事的,有太监也有锦衣卫。那帮太监没一个不恨“阉竖”两个字,于是转头就把这话一字不落地说给了赵过听。 家臣赵明不是阉人,但他为赵过做事,实乃心腹大管家,故而奉承道:“老爷何必为那等人置气?想那赵高,指鹿为马,权柄滔天,才引得满身污名。这正见老爷如今的威风呢。” 赵过一笑。 “我能有什么威风?” “老爷的威风还不大?满京城谁人不知皇后殿下第一个倚杖的就是老爷您?” 赵过想了想,满意道:“那是自然。我与娘娘是何等的情分?” 赵明忙道:“正是呢。那帮没眼力见的越是咒骂老爷,越见老爷仁慈,刀锯鼎镬之威尚不及颈,才叫他们胆敢这样上蹿下跳的。” 赵过手指敲着桌面。 “是啊,惯得这帮人嘴上……都没有个把门的了。这还得了?” 他撂下手中把玩的手把件,一挥袖,命令道:“去,咱们去拜访拜访这老太医。” 太医院从没有这么热闹过。 医正年逾古稀,一辈子耿直不懂变通,老来靠资历熬上了医正之位,又因为硬脾气处处吃苦头。 这番好不容易有了背后撑腰的,不想还没来得及享受几天,赵过这尊煞神就不分青红皂白闯入门来。 “这这……这是何意?” 锦衣卫绣春刀亮如雪片,一溜排开晃得人眼晕。 老医正被侄子扶着,两股战战,只见东厂文书房太监破门而入直奔诊疗记录存柜,番役手执驾帖宣布:“太医院医正攀结外臣,秘密泄露圣体状况,窥伺禁中,动摇国本,有大不敬之罪。现有太医院吏目供词为证。” 医正瞪大了浑浊的老眼,眼见着身边一个吏目颤巍巍下跪。 “是小的亲眼所见,医正与刘大人私下相谈,确有其事!” 医正明白了,有人要强定他的罪名。 “这、这都是无稽之谈!前日内宫赵厂公派人来调取皇上脉案,老夫都未曾泄露半个字!何来勾结外臣之说!冤枉!冤枉!” 他拼尽力气满面通红地嘶吼,颤抖着指着远处手执拂尘的赵过。 赵过慢慢踱步到医正面前,华服美冠,玉面直身。 他微微撇嘴,似是十分可惜道:“医正素来刚正不阿,不想在万岁爷如今卧榻之际,医正却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来。皇后娘娘贵为中宫,侍奉龙榻左右,欲调脉案而不得。反倒是外朝大臣对皇上近况了如指掌,你……该当何罪啊?” 医正欲骂而骂不出。他跌坐在地,绝望地看着赵过含笑的脸,忽而后脊背发凉。 他想起了自己前日骂过什么,也意识到了,这样莫须有的罪名,落到赵过手里……绝不会有他的好日子过。 他已经六十多了,最是惜命怕死。一想到此处,忍不住嚎啕大哭,孩童一般口呼“王公公”“万岁爷”“皇后殿下”乱七八糟一堆人,求他们给他主持公道。 说到最后,他没了理智,竟然愤愤而言:“你赵过小人,不过是仗着皇后的宠信,才敢如此肆意妄为!皇上病重,竟由得妇人把持朝政!祸国殃民,祸国殃民啊!” 赵过嘴角压平了。 身侧副手上去就按住了医正,将他脸贴地狠狠踩住后背,乱七八糟的脏物塞住他的嘴。 “啪。” 火辣辣的一个巴掌,当着众多医正的下属同僚。 赵过一字一顿地问:“皇后殿下也是你能信口犯上的?” 医正忽而清醒了,颤抖着望着他。 赵过咬咬舌尖,嗤笑一声,正要带人离去,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声严厉的恫吓之声从门外传来。 “谁人在此闹事?” 一列卫队拦住了赵过等人的去路,来势汹汹。 赵过抬头,看见了王体乾手下最宠信的那位徒弟、干儿子。 李邯。 * 皇上病危了。 纵使守在龙榻前的近侍宦官、侍卫第一时间封锁消息,但这样的传言还是透过层层范围泄露出了一点风声。 戒严的皇宫,密不透风的乾清宫,被王体乾派人困住的赵过,以及察觉不妙的元镜。 大汉将军早早派人传了消息过来,一是皇上今早开始便情况不妙,直至晚饭时候愈见糟糕,竟已有了下世光景。如今乾清宫内外戒严,大有秘不示人之意,请她早做打算。 二是,赵过携私报复太医院医正,被王体乾拿住把柄,如今被李邯堵在太医院了,自身难保,分身乏术。 元镜一听头痛地捶桌,忙吩咐下去:“赵过那派人去看看,现在立马去乾清宫。” 临行之前,她又想起什么。 “云霄呢?云霄也得带上。” 傍晚,蓝紫色的天际尚且遗留一抹残白,冷色交织,透下蒙蒙郁郁的光。 邵云霄被元镜携着下了轿子,大步往乾清宫后殿而去。夜色之中,只见宫门内外寒甲粼粼,看得人胆寒。 元镜在殿前被人拦住。 “皇后殿下。” 那人不过是个营头校尉,拱手道:“皇上下令,不许任何人等进出乾清宫。” 元镜怒斥他:“大胆!皇上病重,如何有旨令?你等胆敢假传圣旨?” 那人跪下。 “不敢!实乃皇上口谕,宫门内外戒严,大臣留值各部。只派人去请内阁诸位阁老前来宫中听谕。” 元镜一怔,方才假扮的盛怒情态也退了几分。 皇上临终前请阁臣太子床前听谕是旧规,这话说出来倒有几分可信。 她又质问那人:“请了哪几位阁老?” 阁中只有江、章二人,此话意指明确。 “自然是江阁老、章阁老二位。” 章柏玉在,情况还不算很糟。 元镜又斥道:“皇上召见阁老,如何不召见太子?太子乃储君!你等定是篡改皇上口谕,该当何罪!” 她不由分说,命人开道送邵云霄进门。 邵云霄不肯松开她的手,被元镜烦躁干脆地掰开手指,才被人推着往前走。 “记住母后教过你的。” 她在邵云霄耳边嘱咐,眼睛却没看他,只不安地看着夜色中冰冷的飞檐斗角。 第28章 出墙红杏(28) 乾清宫内殿被人把持,元镜的人只得在外围包围乾清宫。 初时,她以为拦她入殿是王体乾等人的手笔,不想在殿门死守片刻,竟由一个御前侍奉的赵过的小徒弟出来传口谕,命她即刻回宫,不得随意走动。 元镜心下一沉。 那小徒弟只敢远远朝她摇摇头。于是她知道,方才的校尉并未假传圣旨,邵炳文临终之际竟然真的下旨将她禁足坤宁宫。 这叫她心慌了。 邵炳文是什么意思?他在病重之时一遍遍问自己是否做武皇,又斩钉截铁地说她没有学武皇的本事。如今,他明明可以下旨还没糊涂,却任由王体乾等人把守御前,叫她回宫。 莫非…… 元镜冒出了一个叫她心惊肉跳的猜测。 莫非他临终之前想起他邵家的天下,终于开始怕自己夺了他们家的权柄? “皇后殿下,目下如何应对?请殿下示下。” 元镜看着如同张开的兽口般的宫殿大门,脑中盘桓着两个念头。 闯,还是不闯。 “不能硬闯。” 元镜闭了闭眼。 “最后关头,不能违抗圣旨,那是洗脱不干净的大罪。你等驻守此处,听候本宫命令。来人,快马传本宫手书令去京城三大营!” 她在片刻之间做了决定,拂袖离去。 * 刀枪相对,寒光阵阵。 元镜的兵马几倍于王体乾手下御马监的区区数众。纵使赵过受牵制,如同斩去她一臂,真的硬碰硬,元镜有把握赢。 然而,谁都不能轻举妄动。 一旦动了,就是真正的政变,后患无穷。 御前侍卫层层围住坤宁宫前后,宫内诸人寂静无声,空荡压抑。 元镜伏几手书,几封密信分途传出。及至安排妥当,早已是酉时。 夜色已深,元镜扶着额头,想起方才寥寥几字所调兵力,不由得好像看见了锋利的刀口,浓稠的鲜血。 赵过不在,她失了最及时的情报网,乃至于别人都已经将乾清宫内外铸得铁桶一般,她才姗姗而至,落了下风。 如今,她两眼全盲,邵炳文又态度莫测。一旦有什么不利,她唯一的选择就是…… 硬来。 窗外寒风簌簌,有零碎的拍窗声隐约响起。 她略开了开窗。 是今年的初雪。 黑漆小几上摆着烛台、点心、书卷,但她一样也无心留意。她只是觉得不真实,心下跳得厉害,好像二十几年来一切都在做梦,此刻的北风大雪也是做梦,昏头昏脑到下一刻仿佛就要晕过去。 她掐着自己的胳膊。 不可,不可。她走到今天不容易,只差一点点了,只差一点…… 钟响,厚重遥远。 疲惫到极致忍不住伏几小睡的元镜惊醒,她站起来,问:“外面怎么了?” 无人应答。 她惴惴不安,只觉得一定有大事发生,忍不住走到门口。侍卫拱手拦了回来,“请皇后殿下退后一步。” 不妙,不妙,这钟声不妙。 元镜盘算片刻,暗中示意亲信立即给大汉将军及驻守京城的三大营传递信号,转头怒斥侍卫:“让开!” 侍卫分毫不敢退让,只额角渗汗地挡在她面前。 就在此时,更清晰的钟声传来。 一,二,三,四…… 丧钟。 众人皆愣住了。 元镜一时间脑内空白。她快步回到窗前,开窗透过漫天飞雪遥望不远处的乾清宫檐角。 不多时,殿外传来报丧声响。 “臣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万死叩禀皇后殿下!乾清宫急报,酉时三刻,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了!” 王体乾垂头,按照规矩亲来与皇后报丧,不知在想些什么。 * 乾清宫内,江存望与章柏玉皆跪在床前,掩面而泣。章柏玉尚且只是一副悲戚的样子无声拭泪,江存望则是真的大声哭嚎,涕泪齐下,哀哭他看着长大的君主。 邵云霄跪在床前最近的位置,定定地瞧着床上那个面容与自己像极了的父皇,眼神难辨。 王体乾等近侍宦官都悲痛地匍匐在地口念“万岁爷”。 元镜远远瞧见了明黄帐幔中一动不动躺着的人,心下狠狠一跳,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但下一刻她就看见了一滴泪都没有流的邵云霄,忙上前跪在邵云霄身侧,来不及回应邵云霄骤然亮起的眼睛,就在底下狠狠掐了掐他的大腿。 “……哭。” 她做出掩面的样子,偷偷命令邵云霄。 “呜呜,皇上,您怎么去得这么早……你我少年夫妻,相敬如宾……如今,太子,” 她特意强调了“太子”。 “……尚且年幼,呜呜我们孤儿寡母,如何是好啊皇上呜呜呜。” 她先前只是假哭,偶然一抬头,见到邵炳文苍白的遗容。先时咬牙切齿吻她的皇帝,如今冷冰冰的如同一座雕像。她心中一阵震动,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什么,只是打了个哆嗦,深深埋下头去,真哭出来了。 江存望哭嚎之中听见了元镜的话。他瞥了眼皇后与太子,继续哀哭道:“是啊,十二岁的太子,如何当国啊?” 元镜一听这话,不由得回头反问:“江阁老此话何意?” 江存望擦着老眼。 “老臣能有什么意思?一切……全凭先帝遗志罢了。” 先帝遗志。 元镜心头揪紧。 莫非……邵炳文死前真留下了份遗诏?又或者江存望、王体乾寻机伪造了一份遗诏? 无论是邵炳文留下的,还是旁人伪造的,元镜自忖都于她不利。 她攥紧了手心。 不能将这份遗诏公诸于世。 “先帝生前亲下圣旨立太子为储君,自然是欲太子云霄继承大统之意,这还有何争议?” 说完,元镜看向章柏玉。 章柏玉擦着眼泪,看向她时竟莫名有些不自在。元镜立马想到了先前坤宁宫发生的事。 但现在不是不自在的时候。章柏玉片刻之间就敛去了情态,暗中朝元镜摇了摇头。 是不好的意思。 元镜心沉了下去。 此时,王体乾擦擦眼泪站起来道:“伏听大行皇帝谕旨,藏遗诏于养心殿内,现请皇后殿下、太子殿下及诸位阁老见证,亲启遗诏。” 元镜一下子抓紧了衣角。 兵马都在外隐匿等候,只差她最后一道命令,即刻便冲进乾清宫,缉拿江、王二人。但这么做,必定会留下篡位的黑点,日后邵云霄上位,她再垂帘听政就会有大麻烦。 做,还是不做?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忽听殿外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 “大胆!你敢伪造遗诏!” 元镜回头,愕然看见了大步闯进来的赵过。 只见赵过衣袍翻飞,怒目而视,竟然这样带着血痕伤口就这么进来指着王体乾骂。 “我等日日服侍御前,何时见先帝草拟遗诏?我朝历代也没有先帝拟诏的先例,从来都是太子承统。你如今假拟遗诏,是何居心!” 他环视四周,阴沉着脸行了礼。 元镜震惊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但眼下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她只是询问地看向赵过,赵过如章柏玉一样给她递了个不好的眼色。 但明显赵过手握更准确的情报,低声道:“……不能公开先帝遗诏。” 糟糕,真的有遗诏。 元镜胸口起伏,斜眼看着一旁邵炳文的尸体,连害怕也忘了,满心只有不甘和愤怒。 他在遗诏里写了什么?他竟然真的要在最后关头绝了她的前路? 那日邵炳文愤怒通红的眼睛又出现在眼前。 王体乾同样怒喝:“假传遗诏?你有何证据!遗诏立下自然是机密,如何叫你等看着?赵过,你枉法拿人,尚且是戴罪之身,何敢私闯乾清宫口出狂言?” 赵过一笑。 “诸位大人都在,我是否枉法自有三法司及皇后太子殿下定夺,你怎么枉下定论?王公公,今日我捉拿私下结交外臣的太医院医正,李邯骤然而至,动刀动枪,可也是您的授意?您可知,我手里的东西多着呢,结交外臣的……可不止太医院医正一位。” 他别有意味地瞥了眼江存望,笑问:“您说是吗?” 王体乾与江存望脸色都不是很好。 元镜一直没有说话。 她抽抽噎噎地哭泣,实则恨恨地抓着邵云霄的后背,按着他低头哭泣。 耳边争吵不休。 “够了!” 她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元镜缓缓站起,对众人道:“既然有先帝遗诏,那就必须在诸位阁老之前当众公开。只是遗诏事关重大,既然彼此各有争端,那就只能……” 她推了推邵云霄。 “由太子亲启宣读了。” 一片哗然。 江存望反驳:“怎能由太子宣读?遗诏事关重大,乃至涉及国本。太子……如今尚且是太子,可若先帝有命,撤换储君,又待如何?” 元镜反问:“即便是储君易位,此刻,太子也是太子!” 她怒视江存望,“你等何人敢越过太子的尊贵?江阁老如此关注宣读遗诏的人选,莫非有心当堂篡改遗诏?” 江存望:“你——” 章柏玉这个时候终于放下了他的袖子,淡淡开口道:“皇后殿下、江阁老不必争执,既然遗诏一事事关重大,不如由太子开启,我等诸人亲眼见证,一同观览,以免有失,如何?” 他这话说得中肯,但所有人都面色不妙。 元镜叫邵云霄宣读就是为了第一个叫自己人看到遗诏内容,如有不妙,口头修改,并当即叫人摧毁遗诏,殿外重兵立即行动。 但从江存望的脸色上看来,他与王体乾的打算恐怕与她是一样的。 元镜松了一口气。 这至少证明遗诏真是邵炳文秘密写下的,保存得很好,这两个近侍宠臣也没机会私下篡改。如今不过是跟她打一样的算盘罢了。 但章柏玉这样一提议,公平是公平了,她如何做手脚呢? 正思索着,她忽而看见章柏玉在身后卷了卷袍袖。他一派凛然之气欠身请邵云霄启封,宣读遗诏,随即站在江存望之后,贴着他站立。 章柏玉笑眯眯道:“请。” 赵过与他对视片刻,沉默地站到了王体乾身侧。 元镜拍拍邵云霄示意他随着侍从去取遗诏,暗中叫外头的兵甲做好准备—— 邵云霄捧来锦匣,当众拆开,元镜也站在一众人当中。只见邵云霄拿出折叠的黄绢,尚且拆了一半,谁都没看见的时候,章柏玉就忽然死死拉住了探头探脑想要看个仔细的江存望。 赵过如法炮制。 “你做什么!” 江存望察觉不对,回头怒吼。 章柏玉用劲儿地牙都咬紧了,嘴上却还装傻:“什么?阁老怎的不看遗诏。” 元镜悄悄推了邵云霄一把,叫他离远些,只待他看清遗诏内容,是好是坏,即刻行动。 于是,邵云霄宣读道: “朕嗣承大统十载有余,今天命有归。皇太子云霄,仁孝聪慧,宜继朕位。??” “太子年少,一切国政军务,奚由皇后元氏全权摄理,江、章二卿托孤重臣辅国不殆。钦此。” 霎时间,屋内一阵安静。 第29章 出墙红杏(29) 这是……邵云霄更改过的吗? 离得最近的元镜瞥见了遗诏上的寥寥数字,“皇后”“摄理”几个大字明陈于上,全不作伪。 见她的情状,本来还暗中较劲死死拽着江存望的章柏玉松开了手。众人一同看过来—— 一字一句,奚如邵云霄所读,无半字更改。 一众人等,神色各异。 直到章柏玉率先撩袍下跪,口称:“伏惟大行皇帝天纵圣德,皇后殿下淑德昭著。臣等敢不恭承大命,以慰先帝在天之灵否?” 言毕,躬身大拜。 殿门开启,阵阵恸哭声回响不绝,由宫内到城中,举丧不止。 哭声中,江存望缓缓转过身,望着迷蒙夜色中影影幢幢的宫殿檐角,红了眼角,长叹一声—— “休矣,休矣!” 他“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对着邵炳文的遗体痛哭流涕。 “先帝……先帝……” 元镜手握诏书,恍如隔世。 * 新帝已定,先帝发丧。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将先帝遗体送至皇陵安葬,陪葬之谥宝圭璧不可胜数。帝王陵寝是生前就一直在修建的。尤其邵炳文信道教,格外重视“死而不亡,羽化登仙”,其陵墓规格、风水、棺木材质都是他亲自设计的,浩荡华丽,糜费难计。 陵寝后殿之中,西为帝棺。帝位之东,还空了一副棺。 邵云霄身为新帝,需亲自看过先帝皇考的陵寝布置。 他指了指图纸上空余的棺位。 “此、此乃……母后之、之位?” 他看向章柏玉。纵然他口吃不止,发音怪异,但章柏玉仍然没有任何异样之色,仍然恭敬严肃回道:“正是。” 帝后陵寝,生同床,死同穴。日后皇太后殡天之时,仍要入同一个陵寝,躺进与邵炳文并肩的空棺椁之中,千百年相依相守。 邵云霄一一看过,交付与章柏玉。 “一切、劳、劳烦先生。” 章柏玉双手接过。 “臣惶恐。” 邵云霄初登大宝,诸事繁杂,不得离京。章柏玉作为先帝托孤重臣,要奉命替邵云霄前去皇陵亲自监督先帝下葬事宜,要好一阵子才能回京。 彼时,新帝改元弘道,定转年第二年为弘道元年。江存望、章柏玉二位阁臣病床前受先帝所托,辅佐少帝治国理政。弘道帝尊养母元氏为仁圣慈寿皇太后殿下,仰承先帝遗诏,代理摄政。 新帝登基之日,是元镜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照理来说,她应移居慈宁宫。但邵云霄年少,她摄国。为方便照应,她索性与邵云霄一同搬进了乾清宫。 曾经的种种卑微不堪、提心吊胆,今日都算不得什么了。她终于从当年的芥豆之微熬到了今日登顶太后宝座。体面、尊贵、财富、权力,尽在手中。 顶峰,不过如此。 那几天,她连天不亮就要早起随邵云霄一同上朝的时刻里,顶着漫天刀刮一样的风雪,都能感觉乐在其中了。 邵云霄年幼贪睡,卯初刻起来简直能要了他的命。再加之由太子变为皇帝,他每日的功课便更为紧张,一边早起上朝,一边日日上课,一边听老师母后商讨国政,忙碌一天晚上才得睡觉。结果第二日凌晨又得在寒风中起床上朝。 他时常为此大发脾气,近侍都没有办法。这时,早已逼自己收拾妥当的元镜就会急匆匆地来呵斥宫人,顺带呵斥邵云霄,最后叫人硬把他拽起来洗漱更衣。 邵云霄当然不服管教,愤怒地将手边的东西砸向元镜。 本来早起操劳的元镜心情就不怎么样,这一下更是火冒三丈。 她亲自拎着邵云霄的后脖颈不顾他的踢打,暴力地将他按在净房内。 “不得耽误早朝。” 她毫不留情地吩咐照料邵云霄的下人们,转身离去。 于是困倦、饥饿、疲惫且不耐烦已极的十几岁的少年天子,狼狈地连身边伺候的宫人都命令不了,一举一动无不在他这位母后的掌控之下。 没有力气发脾气的邵云霄只能恨恨地盯着元镜的背影,听见被元镜留下来看着他洗漱的赵过淡淡警告道:“皇上不能这样看人,有失仪态体面,太后殿下不会喜欢的。” 于是包含纯粹愤恨的眼中又因为“太后”这个字眼闪过一丝畏惧。 洗漱更衣完毕,邵云霄牵线木偶一般叫人领着到了元镜跟前。他漆黑的眼珠盯着元镜的衣裳,听元镜不满地责问:“怎的这么久?过了时辰怎么好?” 这样责怪的语气,叫邵云霄登时打了个哆嗦,心中的惶恐不安漫过了口鼻,让他的腿都在发软打颤。 忽而,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脸。 元镜摸摸他的脸颊,随即牵起他的手。 “快走。” 她心思烦乱,并未注意邵云霄的表情。他握着母后柔软的手掌,闻到母后身上熟悉的熏香气息,那股惶恐才被强制压下去。 母后这次没有责骂他太狠。 尚好。 于是庆幸、信赖、愤恨、惧怕杂糅在一起,黑的白的香的臭的乱糟糟一团,堵塞得邵云霄心口、喉口一团脏污,时而欢喜母后欢喜得值得一死,时而厌恶母后厌恶得几欲呕吐。 交替上演,喜怒无常,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反而脾气更坏了。 目下时局多艰,内外交困,一应事务暂且不提。眼下新帝刚刚登基,又恰逢年根底下,节庆众多,是以光是庆祝就一连庆祝不完了。 这对元镜来说也是好事,她正好趁这个间隙好好审视一下新朝格局。 首先便是赵过。 这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嚣张东西,先前险些坏了她的好事。邵炳文驾崩头七日过后,元镜稍得了空,立马把赵过叫来问他的错。 赵过“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撞地。 “……奴婢知错。” 他面色难堪地低头说。 东厂干得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的事,像太医院医正这样的案子赵过以前没少干,只不过这次恰遇大事,生生叫人抓住了把柄。 他自己倒是不怕,哪怕真由三法司拿住了他,他也有把握脱身。唯一叫他耻辱难堪的,是他此番差点坏了娘娘的大事。 那时,李邯带人围住太医院,他就知道坏事了。医正见有了靠山好一通检举揭发他,李邯装模作样地听着,然后就缠着他说要移交此案给大理寺复核,他这个提督也得跟着一块受审。 赵过当时就咬着牙抽出了防身用的短刀。 他不会武,但他够狠。是以当他攥着刀,咬着牙,瞪着李邯说“等我死了你把我一块块搬去大理寺吧”时,李邯吓得脸色都白了。 但无论他如何补救,那日娘娘的危难都是切实的。 “啪。” 一个巴掌落到了赵过脸上。 元镜恨铁不成钢地打了他一耳光,叫他侧过头去,脸颊上留下一个红印子。 “我有没有叫你安分些!你怎么跟我保证的?一句‘阉竖’就要了你的命了?偏要在这个时候惹事!” 赵过生平最恨人骂他“狗阉人”“阉竖贼子”,元镜这句话着实让他羞愤地红了脸。 他用力地咬紧牙关,低头平息着涌荡在身体内的耻辱不堪。 元镜瞥了他一眼。 赵过虽然跋扈,但毕竟做事还算忠心。事情已过,她不能不罚赵过,但也还得继续用赵过。因此她只打算借此机会好好敲打他一下,叫他日后长个记性,好好听话。 因此,她张口,刚欲略施薄惩教育一番,就听—— “啪!” 她愣住了。 一声比刚才要响亮得多也骇人得多的巴掌声。 赵过身形高挑匀称,但爆发力却比想象中得还要凶猛。他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一巴掌,几乎扇得自己眼冒金星。 这一下叫他一时没跪住,跌了一下,手撑在地面上剧烈地喘息。 眨眨眼。 一滴水声落下。 赵过低哑道:“……奴婢生不如死。” 他最是贪权惜命了。元镜并未把这句话当真,只当是他又在说好听话。 她高高抬起,轻轻放过,罚了赵过俸禄,又当面训斥他,叫他跪了两个时辰,便打发他赶紧去办正事了。 临走时,赵过弓着背垂着头,一瘸一拐。 管家赵明在外等候,见自家主人这么狼狈地出来了,赶忙来扶。 “哎呦,老爷这是怎么了?” 但他敢靠近,赵过就一把推开了他。 他一言不发,一个人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头也没回。 第30章 出墙红杏(30) 第二个,就是章柏玉了。 如今元镜掌权,无论是江存望还是章柏玉,无论是曾经的政敌还是盟友,如今都已成了她的臣子。 她为君,他们为臣。地位一变,元镜要考量得就多了。 曾经她毫无疑问必须抬举章柏玉以在邵炳文的朝廷里营造自己的势力。但现在,这是她的朝廷了,这些阁臣的去留生死,几乎都在她一念之间。这个时候,章柏玉这样的人才当然要用。但用他的同时,是否还要驱逐江存望呢? 曾经邵炳文惧怕江存望独大,留章柏玉与之抗衡。如今轮到她了,她不要权衡吗? 元镜仍在考虑,故虽然江存望自请致仕的文书上了好几次,她也并未立即对江存望怎样。如今,他仍然还是托孤老臣,内阁首辅。 此时的章柏玉还在外监督邵炳文入葬事宜,京中维持着暂时的安稳,元镜有充分的时间考虑,只是总是不得结果。 于是郁闷之中,她忽而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她已经如愿得到了一国之最高权力。曾经这是她奋力追赶的目标,但现在呢?现在最高目标实现了,她接下来又当如何呢? 她为什么要留此人,为什么要除彼人?她要什么样的臣子?又要用这些人为她做什么事情?无论是江还是章,她要用谁都只是表面,内里重要的是,她要用这些人实现什么目标。 敛财?维稳?不叫人推翻她的统治,好安安稳稳在这个位置上度过余生,再把这个位置传给家族下一代? 元镜在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后、在狂喜之后,短暂地陷入了迷茫。 她莫名想与章柏玉对坐谈一谈。章柏玉此人虽然有时候蔫坏蔫坏的,表面忠厚肚子里鬼主意多,但确实颇有墨水,说出来一两句话还挺有道理的。 可惜他不在。 邵炳文病逝之前,她把章柏玉召来幽会了好几次。 前几次还是诚心为了要个小太子的,后来见邵炳文一日病似一日,元镜察觉到时间来不及了,心中就隐隐放下了这个念头。 每一次前来,章柏玉都是沉默至极的。 他虽时常自称是臣子不是文人,但多年读圣贤书培养出来的士人臣子,再怎么样也摆脱不掉那点文人风骨。他绝不屑于以嬖幸进,以色侍人,更不愿身负这样诛九族的宫廷秘辛。 但同时他也很善于审时度势,隐忍权衡。因此,他知道他抗拒不了元镜。 ——或者说抗拒不了元镜手中的权力。 元镜深知这一点,更是狠狠利用了这一点。 她总要压着他的胸口,叫他动弹不得,再费力地仰头去够他的脸。 章柏玉虽不是情愿的,好在他年长沉稳,不会流露不快。再加上他高挑俊美,宽肩峰腰,单臂托起她时稳如磐石,故而也算廖有慰藉。 直到最后一次,元镜因为王体乾把持乾清宫事宜忧心不已,特意召章柏玉上朝过后前来坤宁宫相商要事。 那时本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元镜只是照习惯没有留多余的人在旁累赘。可章柏玉乍一进殿,竟神态自如如同回家了一般。 跪坐听元镜忧心忡忡谈起邵炳文的病时,章柏玉抬首,慢慢劝慰道:“娘娘莫急,天子自有天命相护。” 这话说得元镜一怔。她担忧的是怕邵炳文死吗?章柏玉玲珑心思,怎么会猜不到她关心的是什么? 接着,章柏玉微微探身,跪着摸到了她的袍角。 然后是手。 然后是脸。 章柏玉凑过来,垂眸贴着她的唇低低地说话。 “……几日不见,娘娘似是瘦了,可是在为皇上忧心么?” 未及回答,湿润的吻就含住了她。 元镜呆了一下。 她今日好像……不是叫他来做这个的?他怎么自投罗网了? 是认命了么? 奇怪。 在那之后,变故丛生,章柏玉再没功夫单独潜入坤宁宫,一直到前些日子出发去皇陵,元镜也只来得及交代他一些公事,便放他走了。 已然是岁末年尾,秋日里在北方重镇布下的的边防终于起了效用,赶在年前向京城传回了捷报。 以往北边屡屡败仗,但旧总督仍然矫改措辞,巧言相饰,以为平战或小胜。但即便如此,其中也绝不见总兵何游之的功劳之辞。 但这份捷报不同,新上任的总督孟子显,不仅赢了场大仗,缴获敌众俘虏战马兵器牛羊若干,还在捷报中大夸特夸年轻的小总兵何游之的勇猛智谋。 与此同时,军费明细,桩桩件件,全在账上。 这个聪明的新总督,窥见得到京城之中的风云变幻,知道自己的后台江存望江阁老已然倒了,便趁此机会急忙向章柏玉的外甥何游之示好,军费更是一分都不敢偷拿。 冬日寒冷,北部游牧部落难以雪天进兵,正是得闲之际。此时又逢年关下新帝登基,自然应当召大将回京受赏,并与家人团聚。 孟子显、何游之等人启程返京之时,元镜却在为另一件事担忧。 九月,她与章柏玉定下了北部御敌之策。纵然他二人精打细算,但打仗毕竟是一件耗费资财的事。如今国库一年收入不过一千万石余的粮食、两三百万两的盐税关税,光是军费一项一年便要花费一半以上。 更不要说邵炳文在位之时大肆修建的道观、宫室、帝王陵寝,以及地方赋税由下而上被层层盘剥去的银子。 边关吃紧之时,尚且顾不上这些加紧征收各地所欠赋税,粮食、银子、募兵…… 然而现在,哪怕新帝登基,这样的欢庆时刻,全国怏怏不满之气依然遮掩不过去。被压榨得只剩一副骨架的百姓指着中央的京城啐骂—— 骂皇帝,骂大臣,骂政府,更骂元镜这个说了算的太后。 于是,就在此时,一个平头百姓骤然打破了京城短暂的祥和安宁,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无他,只因这个小老百姓,竟然潜入皇宫,欲行刺皇上! 第31章 出墙红杏(31) 变故发生在孟子显、何游之进京驻跸之时。 十二月刚过,几位大将转回京师述职受赏。红油绢伞,令号双旗,四台大轿,卫队开道。 而今尚且不到弱冠之年的小将何游之,赤罗衣绣狮补,六梁冠插雉尾。清苦边寒的磨砺叫他脸膛粗糙,但瞳孔黑亮,即便坐时也凛凛威武,蓄势待发。 初出茅庐便已有了燕颔虎颈之貌,万里侯相之势。 只是他到底是年轻,此番得胜回朝奉命受赏,脸上难免藏不住得意志气。 他家是世代军户出身。军户大多是我朝开国之初几户之中抽一户定下来的,与农户、商户一样是永世不可更换的户籍。军户世世代代都要派青壮男子去义务充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动辄充当炮灰死无声息,还没法耕种家里的田地。 以至于时人以军户为耻,甚如贱籍。 何游之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大头兵。到他小时候,家贫无以为生。父亲当了逃兵,捉回去叫人打死了。他家被连坐,女为家婢,男充边军。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母亲一夜未睡,往上捯了捯家里的亲戚谱系,迅速而镇定地替他找到了一条出路—— 章家。 章家是他家关系极远的一门亲戚,绕断了十根手指头才能攀扯上些关系。当时,章家已然出了章柏玉这么个万中无一的天才进士,风光无两。何游之的母亲便抹下脸面带着几岁大的他去哭求章家帮忙,好歹走了个后门将她母亲留在章家为婢,把他送到京城里章柏玉身边做磨墨铺纸的小童,只求跟着章柏玉能日后能中科考,一夫得道九族升天,一家人就此脱离军籍。 “休要像你那个不争气的爹!” 母亲严厉地警告他。 何游之有几分聪明劲。自打他到了章柏玉府中,就几乎成了胡同里外这个年纪小孩的孩子王,走街串巷打探消息,无有不灵的。就连章柏玉有时也颇为喜欢他,出门往来,遣人送信也乐得叫他去办。 但这着实还不够读书的料。 章柏玉偶尔听他磕磕绊绊地念书,一副在椅子上根本坐不住的样子,就不由得失望地摇摇头。 论辈分,他平时管章柏玉叫一声“舅父”。这位舅父学富五车公务忙碌,一派威风凛凛的作派着实叫何游之从小就钦慕不已。此时见舅父这副表情,他慢慢低下头,赌气地摆弄手指。 他就不信了,什么破书他读不得? 何游之要面子,偏要叫人知道他的本事。 读四书五经差些,但他读兵书顺畅得很。母亲送他来京城是为了叫他学章舅父考科举当文官,但偏偏他去考了武举。少年意气,一朝得志。 从武当不了大官,日后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朝堂上,也都更加危险。但当时一朝扬名的何游之考虑不到这些。他沉浸在志得意满之中,请求章柏玉举荐他去边关带兵成事。 章柏玉同意了。 他同意并不仅仅因为何游之确有些本事,其实也是因为何游之是他家族内的亲戚,更是他带大的孩子。可以说名为舅甥,实有父子之情。 君臣父子,般般伦常。章柏玉认为,为父者为子谋前程,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伦理常事。若是其中有些不为外人道的曲折私心,那也在所难免。 是以,何游之小小年纪就当上了重镇边防总兵的高位。 他以为凭他的本领,定能成好一番大事。不想官场种种,远比他想得要龌龊。初出茅庐,他就受到了上级的种种刁难。不是缺少粮草,就是不给盔甲,行军没有后援,冲锋不给功劳。他开始屡屡败仗,灰头土脸。 去他**的! 何游之一抹脸上连夜偷袭沾上的干巴泥巴,眼冒怒火,骂得难听至极。 他写信去请求京城章舅父的帮助。但其实他所遭到的种种不顺,就是京城权力中心的风云搅动,水波一般波及到边关的效应罢了。章柏玉当时自身难保,如何能帮他? 就这样僵持了好几个月,何游之听说了京城打算严惩他的小道消息,甚至还连累了章舅父。 他急得跟什么似的,连夜召集师爷副将于行辕内商讨办法。 不想,办法还没商讨出来,事情就像是水底冒出来的泡泡,“啪”地一小声直接破掉了,什么也没发生。 他名义上被革职,实际上指挥权还在他这里。 有人脉消息都灵通的师爷偷偷告知:“章阁老为您把事情平了。” “平了?”何游之疑惑,“如何平的?” 师爷指指南面京城的方向,道:“中宫贵人相助。” 中宫? 何游之脑袋好半天才转过弯来。 中宫里……就只有万岁爷的皇后吧?或者当今万岁爷有妃嫔么?又或者指的是太后? 彼时邵炳文还活着,元镜还是皇后。何游之只知道练兵打仗,不知道皇帝的后宫到底住着哪几个人,因此茫然地挠了挠脑袋。 “皇上的妃子怎么能办成这样的事呢?她们不是就在后宫里待着么?” 师爷赶忙摆了摆手,神秘道:“哎呦,大帅可不能这么说!那当今皇后殿下……” 他拱手。 “……本事大着呢,大帅且留意着罢!” 不久后,皇帝驾崩,新帝即位。章柏玉亲笔书信送至。信中嘱咐他不必旁生杂念,只需替皇上好好打仗。家中诸人毋需惦念,一切都好。以及,稍许提及了那位神秘的太后殿下。 何游之翻过来调过去,只看出舅父似是得到了这位中宫贵人的庇护,暂且官运亨通。 放下书信,他想,如今他与舅父可算是有了个大靠山,以后他便不会再受那种脑袋长在屁股里的长官的鸟气了吧?若是立了功得个恩典,叫母亲也跟着荫封,她老人家定会高兴的。 回京之前,他兴致勃勃地给远在老家的母亲去了封家书,大说特说自己这几年在外的威风,顺带提了如今舅父有太后撑腰,跟着舅父,日后他的前途大着呢。 回程途中,他很快收到了母亲的回信。 出乎意料地,母亲并没有表现出欣喜。相反,这位上了年纪但仍然如年轻时一般眼明心亮的老夫人口气严肃地叮嘱他:“什么前途大着呢?你资历还短,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章舅父固然是太后跟前第一大红人,但……流言也多着呢……无论如何,你刚受罚,此番回京别给你章舅父添麻烦!务要记住!” 流言? 何游之离了行帐进了城,一打听才知道,自京城向外,谁人不知—— “前朝有个大老爷,后宫有个凤娘娘。娘娘衣袖抖三抖,老爷趴在宫墙望。” 老爷趴在宫墙望? 何游之正是青壮年纪,几个字稍在舌尖滚三滚就品出了其中的深意,叫他涨红了脸。 舅、舅父他—— 他吞了吞口水。 第32章 出墙红杏(32) 何游之就这么带着一肚子猜测回了京城。 他之前所受处罚早随着邵炳文的驾崩烟消云散,不多时就被元镜官复原职了。此番回京,当真是昼锦荣归,光耀门楣。 他与孟子显先是在京外驻扎等候鸿胪寺引使来迎接,随后伞盖仪仗开道,斧钺手弓箭手护卫,五城兵马司一路戒严,百姓夹道围观,风光地乘轿进了京城。 进城之后,他们先在驻跸之处下榻整修,预备着第二日进宫朝见皇上太后。 第二日凌晨,何游之起得很早。他整肃仪表,身着官袍,解甲释刃,于午门外与百官一同等候开宫门朝见。 一众文臣武将都听说了这位勇猛小将回朝的消息,不由得频频打量着他。 何游之昂首挺胸任由旁人怎么瞧,自己展展肩颈,自觉比这些文弱的老头子精神得多。 可就在此时,一副谁也没想到的怪异场面出现了。 一群官袍绶带的朝臣中间,忽而突兀地冒出来一个杂乱脏破的脑袋,黑白发丝杂草一样掺杂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之中上下起伏。 初时,朦朦胧胧的夜色中,尚且没人注意得到这颗脑袋。直到某位朝臣不经意一瞥,忽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里喝了一声。 这一声喝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于是所有人都看过来,震惊地瞧见人群中间,地砖之上,巍峨皇城脚下,峥嵘午门坐镇,突兀冒出来一个矮小干瘦,布衣粗履,头发斑白,一脸褶皱的老头来。 这个眼睛滴溜乱转,神情鬼鬼祟祟的老头毫无理由地在早朝之前,天降一般,出现在了一众大臣队伍中间。 所有人都安静了,只因眼前的境况太过珍奇荒唐。 这件事之所以荒唐,是因为大家短时间内有些想不出这个明显非官非役非阉的老头怎么会一身破旧地在这个戒严的时刻,越过皇城外围守卫,穿过天安门、端门一直到午门前,没有被人发现,就这么混进臣子之中待了这么久! “大胆!你是何人!” 有人恫吓一声,手指着老头。 老头明显叫这浑厚的一声喝吓了一跳,腿一软就差点摔在地上。 何游之离他最近。虽然身上没有兵器,但他依然是在场之中身手数一数二的。他一见此状第一个冲上去辖制住了这人,他抬头一吼,不远处的卫兵便迅速冲上前来亮出武器死死按住老头。 按律,平民百姓不得擅入皇城。便是为了在午门外伸冤击鼓,也不可能在早朝这个时刻获准进入。更休提这个伸冤的通天鼓由于门禁守卫,其实实际上形同虚设。 因此,这人到底怎么会出现在这?他是谁?有什么目的? 所有人都满怀疑问。 卫兵快速搜查过这个闯入者的全身,竟然真的从他的身上搜出一把菜刀来。 何游之手撑在膝盖上,半蹲在老头面前掂了掂这把沉重的菜刀。 有大臣脸色发白。 “是……是刺客!” 群臣中间响起阵阵恐慌。 这声音听着叫何游之心烦。 他暗自“啧”了一声,堵住一只耳朵,仔细观看手里的菜刀。 像是厨子惯用的家伙。虽然旧且许久没有打磨了,但可以看出如果好好磨磨会是菜墩子上的一把好手。 这帮臣子高坐皇城,都是娇生惯养的兔子,见不得一点寒刃。但何游之行军打仗见的刀枪多了,心下只觉得世上哪有这么个身手打扮的老刺客?又哪来这么把笨重不锋利的旧菜刀? 卫兵犯难了,小声问他:“何大人,您看……?” 何游之将菜刀扔进他怀里,把他吓了一跳,差点砍到手。 “按规矩来,该怎么办怎么办。” 刀不锋利,但也能砍死人。 何游之还记得母亲的叮嘱,不愿多惹事端。尽管觉得此事蹊跷,但他初来乍到,还想好好为自己谋个前程,不欲多管闲事。 于是这场论功行赏的朝会还没有开始,一个叫人胆寒的消息就先行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午门前捉住了一个带刀刺客!” “刚回京的小何大人上朝时逮到了刺客!” “此人带刀潜入皇城,是何居心?” 警鼓奏响,皇城戒严,锦衣卫缇骑即刻封锁各门出入人员,皇城外盘查来往行人。 刺客? 元镜听闻此事,心下一紧。 她刚刚掌权,尚不足两月。这就出了个刺客? 是谁?谁不满她的统治?谁要推翻她?谁要……杀了她? 一想到这里,恐惧和愤怒就攫取了元镜的心神。她紧紧抱着同样惊讶的邵云霄,大声问赵过:“是谁!” 赵过回禀:“此人已押至牢狱,不日将由三法司同堂会审。娘娘……是否要把人提到东厂审讯?” 元镜想了想。 “……暂且不必。” 说完,她又想到了什么,拽住了赵过的袖子。 赵过欠身附耳过来,听元镜吩咐道:“你去看着,其鞫讯之法与所获情实,你这里必须另有别录。先拿来给我看,不得外泄。” 赵过:“是。” 邵云霄扯了扯元镜的衣裳,问:“母后,有人要杀我?” 元镜心里其实也害怕得很。但她只是拍拍他的后背,语气笃定道:“不会。皇帝是天子,没人敢也没人能杀天子。” 邵云霄对于远在午门之外的肃杀动乱并没有什么切实的感受。他这两年只学会了两件事—— 发脾气和听母后的话。 他是皇帝,皇帝不舒服就可以任意朝身边人发泄。但他也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做,譬如念书,譬如上朝,譬如出席各式各样的典礼。这样的事上就不容他有任何越矩之处。否则,母后的呵斥苛责乃至竹板罚跪不许吃饭,都会如期而至。 初时他还反抗些许,挨饿罚跪挨打的次数多了,他对元镜的畏惧就越来越深。 但反弹之后,一种被动的、因受管束而无能的依赖也随之越来越深。 譬如此时,前一刻他还在为早起上朝而厌恶这个严厉的母后至深。但此时,也只需要元镜一句简简单单的“不会”,就能叫他毫无缘由地完全信任,凭空觉得母后都这么说,那就是没人能杀他。 邵云霄抓着元镜的衣袖挡住自己的脸,看似害怕,实际心里在算计着—— 今日要带他的狼犬去哪里打猎呢? 必须狠狠教训一下那些讨厌的宦官,不能叫他们去跟母后告状。 他舔舔自己的尖牙。 第33章 出墙红杏(33) 这个刺客的出现,打乱了今日朝会的计划。无论是论功行赏还是朝见后的恩赏赐宴,一律全都取消了。 孟子显、何游之等人在经过盘查之后,全都原路返回,连皇上太后的一片衣角也没有看到。 他们烦心抱怨暂且不提,只说这皇宫城门守卫、巡逻卫兵、锦衣卫、鸿胪寺这几个当时负责皇城治安的部门,乃至刑部大理石都察院这负责审讯刺客的三法司,全都在这一天之内头大了几倍不止。 皇城内出现这么一个能带着刀穿过重重防卫的人,其中钻过的防守漏洞可太多了。一旦深究,无数人都要受到牵连。 怎么办呢? 于是审讯老头暂且排在后面,三法司领头先跟各部门私下碰了个面,焦头烂额地质问这些守卫部门究竟是怎么看守皇城的,惹出这么大个乱子来? 这些守卫自然是素来就有懈怠的问题,但他们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认错,反而东扯西扯,最后与三法司商量着在审讯结果上动动手脚,不要全赖在他们身上。 他们理亏,三法司接了个烫手山芋。两方争执半晌,最后也只能同意就这么糊里糊涂地速办速决,尽早了事,以免牵扯过多。 是以,对老头的审讯迅速开始又效率奇快地结束了。 元镜得到的结果是,这个老头以前曾经是朝中一位已然致仕的大臣的家仆,以往有过随这位大臣进宫的经历,对宫门道道守卫的盘问了如指掌,很会应对。他自己又携带了一块假的通行牌,守卫固有检查不严格的错误,但至少确实是看见了令牌才放行的。 他知法犯法,携刀入皇城,刺客之嫌已然洗不脱了。冒犯帝王,此乃最严重的罪行,按律当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元镜看完了,皱眉问:“那缘由呢?可有何人在背后指使么?” 官员答曰:“无人指使,是此人自己鬼迷心窍,胆敢入宫行刺。” 元镜又问:“那他可是对哀家、对皇帝有什么不满?” 官员叩首回:“太后淑德,皇上贤明,天下太平。此等宵小之徒不过是困窘之中顿生歹意。此人在审讯时前言不搭后语,言行粗俗,状似疯癫。恐怕失了神志才做出这等大不敬之罪过!” 官员回复听来并无什么不妥。但元镜还是觉着哪里放不下心。 她又问:“他有什么困窘?” “此人曾为家仆,后主人致仕回乡,他失了活计。回乡务农又经营无方,便带着一家老小回京城投了妹妹家,至今没有找到糊口的法子,是以成日游荡于街头巷尾,喝酒闹事流氓而已。这是他的邻居都知道的。” “……如此。” 元镜丢开文书,挥挥手道:“先不要发落此人,再去细细审问,确定没有背后指使之人再来见哀家。” “呃……” 那官员闻言,为难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元镜一见情状不对,眼神锐利起来,厉声问道:“怎么?” 官员立马跪下了。 “回、回禀太后殿下,这、这刺客,已然哑了……” “什么!” 元镜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问:“哑了?这上午还能好好审讯,怎么先平白无故就哑了?” 官员声音颤抖。 “微臣无能,方才着人去牢狱查看,这人已经不知吃了什么东西,全然哑了,半个字……也说不出了。” 元镜想了想,又问:“他可认字?” 官员俯首回:“……半个大字也不识。” 手抓紧了书案边缘。 元镜愤怒地拍桌。 “你等如何办事的!” “臣等自知无能,殿下恕罪!” 元镜摄政这几年,不是不知道官场里那些欺上瞒下的龃龉之事,此刻不过略想一想就知道有人不欲这个刺客再多说什么,才想方设法叫他这个时候哑了。 此人不是背后指使之人,就是朝中有怕此事闹大后被牵连的官员。 若是后者还好,万一是前者…… “摘了你的乌纱帽,提着去见刑部尚书!告诉他是哀家叫你摘的,让他自己看着办。” “……是。” 那官员去后,元镜立即问身边的近侍:“赵过现在何处?” 答曰:“赵公公即刻就到。” 元镜又问:“章阁老的信可到了?” “到了。” 近侍递过信来,元镜看后,见章柏玉说那边安葬事宜已然完毕,自己还有五六日便可回到京城,过了正月十五即可入阁办事。 信中还提到了何游之。 他称何游之为“家中小儿“,替何游之向元镜问好。说小儿尚且顽劣,不过稍有所长,实在不足为奇。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请她多包涵。 最后,他留了一笔—— “阔别累月,娘娘金安?臣之挂忧,每萦寤寐,绕于肝肠。” 元镜迅速扣下信件。 不是说他不善于诗词文赋么?怎的写封信也这么婉转弄词的?叫别人看见了可怎么好? “这个……呃……赵、赵过呢?赵过现在何处?” 近侍忙回:“赵公公就来。” 一连问了几遍,都是“就来”。元镜没了耐性,直接乘轿返回乾清宫旁边紧挨着的司礼监衙署值房。 略施薄惩之后,元镜早已将赵过升为掌印太监并兼提督东厂。 本朝太监由于可以上内书堂读书,因此其中并不乏博学多才之人。 赵过此人就是。 他在书画琴艺之上颇有造诣,尤其是一手刚劲飘逸的行书,颇有米芾八面出锋的味道。 故而,他也兼任小皇帝的书画老师。 平日里小皇帝上课,元镜不得空看着的时候,赵过也要守在一旁替元镜监督他进学。一旦有懈怠的时刻,他就得狐假虎威拿着元镜的名头吓唬邵云霄。叫邵云霄格外讨厌他。 这样一来,他要忙的事情就多如牛毛了,哪怕是元镜,有时都找不到他的人影。 值房内,正训斥下属的赵过一听说太后仪驾回至乾清宫,焦头烂额地匆匆把手中的事务交付出去,疾步赶往乾清宫正殿。 “赵过何在!” 一进门,听见元镜的声音,赵过便掸了掸身上的布料,挂了张与方才完全不同的笑脸,疾步趋进。 “娘娘。” 他恭顺地叩拜,随即取代近侍站在元镜身侧。 “奴婢在呢。” 第34章 出墙红杏(34) “先前交代你的刺客审讯别录呢?为何迟迟不见?” 如若不是元镜提起,赵过甚至都没有着急交付这份记录。 元镜怒视他:“你忘了?” 赵过其实十分忙碌,但元镜在此,他就算再忙也得伺候元镜。 他笑道:“奴婢怎敢?只是此事并非紧要,原想着一会便叫人送到文华殿,不想娘娘先行回宫了。” 外头飘了小雪,赵过替元镜掸了掸领口的雪花。 葱白手指抚过衣领,凑近的头颅呼吸交错。 邵云霄方才称病不去上课,带着狼犬去御花园后山玩闹许久。此时双手沾污地溜回来,不想撞见了临时赶回的元镜。 他吓了一跳,躲在侧门小槅扇后,不准身边人出声。宫人均为难地面面相觑,只见邵云霄悄悄露出一只眼睛,清晰地瞧见了赵过赵公公落在母后领口的手。 那只少年澄澈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 那厢,元镜皱眉问:“不慎要紧?” 赵过欠身回:“是,娘娘,那三法司官员借十颗脑袋也不敢在这样的鞫狱之上耍滑头。奴婢私下核实,那刑部所审结果基本属实。这刺客本名陈德才,就是个游荡京城的老闲汉,巧合之下才进了皇城罢了。其本无谋逆之意,更无背后唆使,盖因巧合而已。” 说毕,他叫人找出东厂另具的一份审讯记录,奉给元镜。 “……故而无甚要紧,便没急着给娘娘看。” 元镜接过。 “巧合?” 她质问赵过:“你可知,那人在狱中已然哑了?真无背后唆使之人?” 赵过拱手:“确无。至于为何叫人弄哑了……娘娘,这背后牵扯的人就多了。” 多? 元镜满怀疑问地翻开记录—— 她这两天担惊受怕,每每入眠之时仍愤愤不安。她不过掌权两月,就有人对她不满,做出行刺这样极端的事来,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 这得是多么憎恶她? 难道她很差么?难道她哪里做得不好么?难道她汲汲营营走到今天,仍然不配享有这最高的权力么?邵炳文这样的皇帝都安安稳稳地当了十几年,她一没修建宫宇二没网罗珍奇,难道不能算是一个好的统治者么?凭什么就有人反她? 元镜不平得很。 她胸口起伏不定,目光落在纸上—— “陈德才,年五十又六,瘦小脸黑发斑白,左腿有疾。于某年某月某日受审,有证言若干。” “你何敢行刺杀谋逆之举?受谁指使?” 答曰:“刺、刺、刺杀?甚么刺杀?不敢胡说啊老爷!这不是掉脑袋的罪吗?我们庄稼人不认字,那也知道不能——” “不是刺杀?为何负刀擅入皇城?” 答曰:“刀……刀,啊,那是我常带着的。我晚上出去给人守夜伴当,怀里不揣点家伙准叫那帮狗**抢个稀巴烂。这刀别看锈,那可是我以前在老尚书家里帮伙做饭的老家伙。要不是兜里没两个钱儿,我准给这老家伙磨得锃亮。这刀——” “什么刀不刀!问你受何人指使带刀擅入皇城!” 惶恐,答曰:“这……老爷,我咋听不懂?没人叫我来,我自个来的。我以前跟着老尚书的时候来过一两回,熟,这回就进来了。我就是以前进来过,现在进来看看。哎!老爷!老尚书知道我啊,我帮工的时候可是一把好手,老尚书还赏过我一顿饭嘞!我从来都是老实人,绝不敢——” 看到这里,元镜眼晕了。 这老汉无愧于方才那刑部官员所说”前言不搭后语”。他似是听不懂问题,也说不清回话,竟是想到哪说到哪,全无前后串联之意。 她松了口气。 这样蠢笨的“刺客”,着实不像是有人派来的样子。 继续问—— “休要胡言!你是不是心怀不满,意欲冒犯天颜!” 磕磕绊绊,答曰:“不、不满?没有啊,绝对没有啊……” 接着,几番来回,简直老驴拉磨一样一句话反反复复地说,总是说不到重点。 元镜烦了,匆匆略过,一直到后面。 这陈德才着实没什么墨水,更没什么胆识。他游荡在京城胡同里,不过偶尔赚个填饱肚子的铜钱。前日晚上喝了酒,迷迷糊糊在守夜的铺子里睡了片刻,醒来就是蒙蒙亮的天了。他那叫酒意烘过的脑袋不知在想什么,只觉皇城里头热闹,就径直朝皇城奔去。 此时,面对灰扑扑的大狱、虎视眈眈的官员老爷,陈德才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空无一物的脑袋叫他精神世界比这些读了些书的官吏贫瘠得多。他甚至连自己正面对什么都无法完全理解,以至于看不见悲伤、悔恨、求饶这些需要精妙理解过后才能产生的情绪。他流露出来的,只有硬石一块从未被好好教育过的无知、愚蠢、茫然。 “老爷们……” 他茫然得甚至有些天真,露出急切愤怒的神色。 “我真不知道……我就是想进来看看。我以前来过皇宫里,哎……皇宫可真好看啊。那时候我还在老尚书家帮工,我那老婆子在那当老妈子。赚几个钱够孩子吃饭穿衣的。其实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我不爱来城里,我们这把骨头死也得死老家山头上。嘿!要不是家里地都卖给田主老爷,我才不来这呢,哼!” “我年轻时候一膀子力气,种地比谁都快。就是给田主当佃户,我也是干得最好的。现在不行了,现在腿坏了。庄稼人腿坏了就完了。腿坏是那年秋天,那**田主老爷收租的大斗子平白又比前年大了一圈!这**谁交得起?我年轻时候脾气可不好嘞,老婆子拦我拦不住,叫我一拳给那**管家揍了。” 他得意。 “狗**的,那狗*当时就歪嘴巴了。我年轻时力气可大着嘞!就是那天没吃饱。吃不饱啊,就吃了半碗野菜汤。要不是就半碗汤,我准打过了。就是因为那半碗汤,我叫那**管家带家人拿住,*的拿铁秤砣照着老子腿砸。**的!就怪那半碗野菜汤!” 言毕,愤慨转为笑容,又接着道: “嘿,你道我那老婆子是吃素的?没门儿!眼见我吃亏了,她冲上去就咬人,跟个疯婆子似的!嘿嘿……我那老婆子就是壮实,干活比我还勤快。” “他**的拿秤砣打人?又怎么样?腿没折,老子还能走!老子一走就混到皇城根儿脚下了,嘿……可老尚书不当官了,不当官就不要我们了,没办法,又回老家了。庄稼人腿坏了不行啊,干活干不动,冬天一冻又疼,疼得起不来。我老婆子嘴硬心软,天寒地冻出去给我偷柴火。” 微顿。 “她不该去啊……她不该去……我该拦着她。她去了,再没回来。说是叫人抓住了偷东西,活生生打死了,就扔回我家门口。哎……我跟老婆子过了二十年呐,我不该叫她去的。” “没法子,我又带着儿子姑娘回了这儿。回来了也就这么回事……*的也不知都要我的钱干什么去!喘个气儿都得收两个税钱!定是叫他们耍钱喝酒去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些无关的话,随后,又好似想起了什么,转而无辜道: “老爷们!万岁爷!我是真没想什么刺不刺杀的,我……我以后不来了,我准不来了!老爷?” 他哪个官吏也不认识。这些人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老爷。 “这位老爷?这位老爷?哎,那位……”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审判,仍然讨好道:“出去了定孝敬各位老爷,请老爷喝酒!嘿嘿,喝酒。” 叩头,邦邦响。 …… 合上文书,元镜长久地怔愣。 就在这时,有官员来报。 “太后殿下。” “牢里那个刺客……死了。” 第35章 出墙红杏(35) 一个有刺杀嫌疑的老百姓在大牢里平白无故地死了,尽管处处可疑,但聒噪一阵后也不会真的激起什么水花。 相反,一切因为这个芥豆之微的小百姓而惊惶担忧的许多“老爷”都能因此睡个好觉了。平白受牵扯的致仕老尚书、身负重责的京城卫所指挥司,乃至手捧烫手山芋的三法司官员……全都安心了下来。 正月,章柏玉返京。 他略作休整后,先来拜见元镜及邵云霄。 邵云霄一见章柏玉这个老师就烦得要命。他前几日称病不去上课叫元镜捉住了,狠狠叫他罚跪了两天,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此时听母后与章先生又在谈论那些枯燥烦人自己都要学的国政,登时感觉一股无名之火席卷而来。 元镜瞥了他一眼,挥手叫他先去读书。 他垂着眼皮,看似恭顺地离开了。 临走时,门口的赵过对他说了句:“皇上近日频频犯错,难道不辜负太后娘娘的教导么?以后万望皇上以国事为重,体谅娘娘一片苦心。” 他笑着。 邵云霄只是侧过头来扫过赵过交叠在身前的手指—— 它们曾经落在母后沾了熏香的衣领上。 身后是挂着毡帘的殿门,里面烘着热气腾腾的地龙。甜暖的熏香缭绕着满京城都知道的“前朝大老爷”和“后宫凤娘娘”。 一个,又一个。 冰凉的雪气冻得邵云霄精致的鼻头微微泛红。他沾着雪花的长睫微垂,干净、漂亮至极。 可袖子底下的手,却狠狠地把指甲扣抠进了肉里。 ——母后,母后啊。 逐渐到了知事的年纪的邵云霄终于开始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了。 人人都说母后对他寄予殷切期望。可他想,母后对他寄予了什么样的期望呢?他不过就是个无能的傀儡皇帝。旁人日日告诉他说他是天子,可就连宫人都听母后的话不听他的话。 他只是个因为脑袋有病才被母后选中的可怜虫,只是个在母后手中打骂无忌、废立由命的小废物。 这就是他的母后殿下,狠心、自私—— 邵云霄在心中滔滔不绝地怨怼。 ——苛刻、霸道、贪婪、纵欲…… 年轻。 不生气的时候也会抱他坐在怀里。 打骂他的时候总能让他因为极度害怕而目眩神迷,以至于到后来只要听见“太后”二字就会下意识吓得腿软头晕,四肢百骸颤抖不止。然后在巨大的恐惧中激起小腹奇妙的酸麻和心脏怪异的兴奋。 手上钻心的疼痛感让邵云霄半张开嘴,兽类一样澄澈的眼睛因为掉落的雪花而眯了眯。 * 权力有多重呢? 殿内,章柏玉风尘仆仆。 他气度雍容地行过礼,朗声问安,条理分明地禀报先帝下葬的前后事宜。 一月多不见,章柏玉似乎疲惫了些许。他赶路而回,一夜未睡,此时不过匆匆更衣而来,下巴上还可看见青色的胡茬。 他并不直视元镜,只是秉公回话。 元镜沉默着听他说了许久,直到他要说的都已说完了,殿内一阵沉寂,她才忽而开口问道:“近日皇城内出现刺客,章先生可曾听闻?” 章柏玉:“臣方抵京城,即有所闻焉。” 元镜:“刺客已死,哀家并没有追究他的家人。公以为何如?” 章柏玉深深揖下,“太后深明大义,万民之幸也。” “哦?这么说,章先生以为这人并不是刺客,本不当株连九族么?” “太后殿下。” 章柏玉跪着,垂下眼皮。 “太后既已有决断,定是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又何必臣多此一言呢?” 元镜沉默了下来。 她的唇有些发干,嗫嚅着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那么,”她声音发哑,“章先生以为,刺客为何无故暴毙狱中呢?” “太后殿下想查么?” 元镜撑着脑袋,“先生认为可查吗?” 章柏玉略一沉吟,摇摇头。 “臣以为,查不出。” 元镜扯了扯嘴角,“章先生才是洞若观火。” 章柏玉终于抬起了头,朗目疏眉,镇定若素。 “太后,”他拱手进言,“此恰乃臣即刻欲奏之建言。” “此所谓之‘刺客’,不过一布衣黔首耳。然囚之狱中不过两日,即已先哑后戕,无非朝中官员有涉者恐为所累罢了。此等目无法纪张狂之举,视天威何在?视法度何在?盖因我朝百年以来,官僚臃肿,尾大不掉,懈怠怕事之风比比皆是,而行事切实者十中无一。如今新朝气象,如不尽早整顿吏治,恐为其所累多也。” 元镜听完后,许久才摇摇头。 “既已尾大不掉,如何整顿?” 章柏玉叩首。 “臣愿为太后殿下肝脑涂地。” 殿内没有人说话。 元镜如何不知吏治之紧要?然而,她不能随便答应章柏玉。这是个胸中有沟壑的柱石之臣,他要做成的事,远不像他老师江存望那般仅仅掌权敛财便已满足了的。他要元镜信任他、重用他,赋予他足以大刀阔斧整改这个已然瘫痪的老朝廷的权力。 这样的权力给了他,固然他或许有本事实现他的理想。可反过来,这样的权力也是一把双刃剑,时时刻刻对准宝座上元镜以及邵云霄的脖子。 此时此刻,坐上了太后宝座的元镜,才忽然知道了“权力”二字有多么重。 重到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些官员私相勾连,谈笑之间便可不分皂白杀一个布衣于无声之处。陈德才死于一只雄狮面前,这个愚蠢的老头不知道雄狮为何杀他,但元镜知道—— 因为她坐在这把椅子上,忽而意识到了,操纵这只雄狮的就是她自己。 无论这些官员如何密谋筹划,其实不过都是围绕着一个核心向外延伸—— 君权。 君主从百姓手中掠夺了资源与权利,于是才得以高坐朝堂。为了维护君权,他必须分出一小部分权力给臣子们,教他们替自己管理庞大的国家,既稍微安顿百姓的衣食起居不叫他们造反,又要不断制定礼制法度来继续合法地为自己掠夺资源与权利。 于是,手中的权力才会这么这么重,因为那底下粘连了无数具“陈德才”血肉模糊的尸首。 短短几日,高坐权力顶峰的元镜就再没有了往日的志得意满。因为她终于发现,这个位置是一个无耻强盗坐的位置。 她坐在这里,只要享受一分,也许就会有一家人饿死;只要懈怠一天,也许就会有匪患水灾侵袭无治;只要在任何一个微小的决策上犹豫、失误,也许千里之外的军队士兵就要成千上万地赴死,血流遍地。 她得到的多一些,百姓就少一些。 这就是君主,大盗盗国而已。 “章柏玉。” 一道前所未有的郑重的声音在章柏玉头顶响起。 他身形一震,“臣在。” “你平日总赞横渠四句忧国忧民之大意。哀家今日若命你为首辅,往后位高权重,你是否还能记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二句呢?” 章柏玉没有抬头。 他深深叩首,肩背宽阔。 “一日不敢忘也。” “好。” 元镜说。 “且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半个字都不能忘。” 第36章 出墙红杏(36) 章柏玉与江存望不能并存于朝堂之上。 这两个人都是要大权独揽的权臣,彼此之间毫不相容。同时让两个合不来的决策者管理政府,势必内讧不止,一团乱麻。 元镜终于同意了江存望自请致仕的上书。不久之后,这位前任权臣就带着一家老小踏上了回乡的旅途。 一时间,章柏玉成为了元镜手中朝堂炙手可热的人物。 于是原来属于江存望一党的残余党羽几乎人人风声鹤唳,担忧着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是否还能保住。连带着章柏玉的外甥何游之也跟着名声大噪,回京短短几天,门槛就差点叫人踏破了。 偏生何游之年纪还小,爱玩爱闹,最好出去郊外登山狩猎,再去戏楼听关云长“单刀赴会”。 结果这下好,可算是哪都去不了了,光是应酬就要了他的狗命。 他在外头打仗,身边结交了不少过命的好兄弟。这帮人,看他忙碌,不来陪他解闷儿,反而躲得老远看他笑话。 何游之气得要命,逮着一个就骂:“好孙子,这些日子龟毛都不露一根!跑哪去了?” 那人嘻嘻哈哈,“大帅风光,我们秃兵蛋子怎好蹭这个光?” 何游之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少放屁。” 那人终于正了正神色,“我们真有正事要忙,不得空来大帅府上。” 何游之疑惑:“什么事?” 那人只顾笑。旁边另有一个人神秘地冲何游之眨眨眼。 “你问他什么事?哈哈……新婚燕尔,你说什么事?他能有空来陪您老消遣?被窝都起不来咯!” 一众年轻小伙子都豪爽地笑了。那个新婚燕尔的正呲个牙耸着肩乐。 何游之笑了声,打量着他,想起了这么回事。 “哦,你看,我都忙忘了。” 有人道:“哎,不怪大帅,咱大帅光棍一条,哪儿懂那些热乎乎同炕滚被的道理?算了罢!” 有人起哄:“算了罢!” 何游之一人一脚。 “滚蛋!” 有人故意拍拍他壮实的胸脯,开他下三路的玩笑。 何游之年轻力壮,听得眼酣耳热,但脸上仍然冷笑一声。 “老子不扒了你们这几个龟孙子的皮?”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 何游之恨恨地抹了把脸,那股子热气还没还没降下去。 这帮人嘲笑他光棍?难道他想光棍?他又不是太监,大好青春的年纪,他明明想成亲都想疯了! 问题在于,他这个人特别挑。 打他十三四岁开始,就懵懵懂懂地在本能驱使下学会了想姑娘,一想一夜一想一夜。 想完了,他就烦得想骂人。 盖因他想象力太好了,莫名在脑子里想出了一个特别具体的姑娘,有鼻子有眼真的一样。而且殊为可爱,以至于看别人也看不上。 真是可爱极了。 何游之咂了咂嘴,忽然又不烦了。 ……得了,怕是合心意的只能在梦里了,五指姑娘怎的不是姑娘呢? 但正如那个新婚燕尔的兄弟一样,他们这种常年在外守边关的人,人生大事无非就是趁着回京城这短短的功夫里着手办,不然来日离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了。 故而章柏玉这个操心的舅父还真的私下里问过他这事。 何游之混不吝地笑。 “算了吧,舅父,我这说不定哪天就死外头了,娶谁不是造孽?还是积点德吧。” 章柏玉皱眉,斥他妄言不吉利的话。 何游之闭上了嘴,偷偷瞧着他这位光风霁月听琴品茗的舅父,心里却在想—— 那种传言难道是真的?不会吧?舅父如此昭昭君子,怎的能如民间疯传的打油诗一般与宫里娘娘搅成一团? 他暗自忖度。 怕应只是三人成虎而已。 不多日,午门外惊现刺客一事平息下来,何游之与孟子显终于要收拾收拾预备着进宫朝见了。 朝会之时,何游之只瞧见了宽大的御座上身形尚且稚嫩的小皇帝,以及御座之后金珠玉帘遮住的影影绰绰的影子。 朝会毕,舅父亲自带他去见太后。 这原本是章柏玉的私心。他确乎对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感情颇深,是以愿意在自己正烈火烹油之时动用人脉能力带挈他一二。 最直接的,便是要获得太后的倚重。 何游之除了中武举之外从未进过宫,更休提直接踏进心腹大臣才能常常踏临的乾清宫。 他得意又好奇地跟在舅父身后,只见两旁宫人众多而人人低首寂静,庄严御座高高在上,隐匿在暗处,威严重重。 等了半日,他都无聊地要犯困了,才忽听一声悠长的报喝,接着,舅父就跪了下去。 何游之忙跟着跪了下去。 眼前只有一片金砖。 “拜见皇太后殿下!” 何游之跟着学:“拜见……皇太后殿下。” 一阵衣裙窸窣声响起,何游之听见了一道女声。 “爱卿免礼。” 何游之当时就愣了。 这就是太后娘娘? 听着也太年轻了吧?与他想象的雍容华贵的妇人有些出入。 他正暗自思索着,忽听太后问起:“这孩子就是何总兵罢?” 章柏玉答道:“正是家中小儿。” 何游之略上前去,再次拜见,抬头道:“臣镇守蓟州等处地方总兵官何游之——” 话未完,他就盯着太后的脸怔了下。 片刻异样,但他总算还是说完了。 “——拜见皇太后殿下。” 垂首。 心“咚咚”地跳。 操。 为人臣者何游之,盯着天下万民之母皇太后殿下的衣角布料,渗出了满头的热汗。 第37章 出墙红杏(37) 召见何游之只是犒赏立功军官的象征性仪式。故而该走的流程都走完后,元镜就单独留下章柏玉商讨了许多正事。 前日所言整顿吏治一事并非空口而谈。从邵炳文在世时,就饱受吏治不清、言官攻讦以致行政效率奇低的危害。士人政府由皇权衍生而来,却如同附骨之蛆一般吸收了太多滋养,反而庞大得超过皇权,反过来制约君主。 对此,章柏玉干脆利落:“一需肃清言官,避免此等官员风闻奏事为谏而谏,阻碍政令实行;二需整顿官场,严格考核在任京官,所下政令如何实施,列几项计划,是否完成,必须条条记录在册,作为京官考核之准绳。不合格者一律革职。” 元镜问:“章先生要营造‘一言堂’?” 自古言官品阶极低,而权力极大,专为弹劾宰辅重臣甚至是皇帝谬误而弹劾上奏。古来君主以广开言路为贤,以诛杀言官为佞。 章柏玉却摇摇头。 “言官赘余,且为升官进职、沽名钓誉,只要是重臣之言,他等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弹劾反对,我朝百余年来深为其害。况太后为君,君者自当一言九鼎。便是稍有失误,也不应由臣下纷扰争辩,而应全凭君主之断,无论对错,从一而终。” 元镜沉吟。 章柏玉素来崇尚秦皇汉武之治,而又多年执掌兵部事宜。他最知道,在战场上,全体军队完全听从一个长官的错误决定,也绝对比各个下属各自为政要好得多——无论他们各自的决策有多么高明。 元镜陷入了犹豫。她今日见了何游之,便又想起了邵炳文驾崩之日做的那个梦。 梦中,一切事物均稀奇古怪。然而古怪之外,她也依稀记得,在那里,绝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是由君主的一言堂治理的。那似乎是万恶不赦的事情,那么章柏玉还这样建议…… 不。 元镜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章柏玉没有说错。因为那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未来世界的梦境,在那里,统治者不是任何一个“君主”,而是一个个的统治团体。 而现在,她是这个国家唯一的统治者。她既然将权力完全掠夺到自己手中,就必须一个人代替一整个统治团体充分行使这种权力,绝不能被削弱。 “……章先生所言有理。” 章柏玉又道:“近几年来京察、外察形同虚设,因定期考核而被革职的不称职官员二十年来都没有超过百人。底层有能力者无升官之望,在上而尸位素餐者比比皆是。臣恳请太后殿下严正考核京官外官,未能完成政务者即刻罢官。” “这个自然。只是……” 元镜又说。 “年前北方打仗,动用银钱不少。如今各省百姓稍有喘息之机,又值新帝登基,哀家想,追索旧年所欠赋税一事可暂且放一放。” 章柏玉听了,却皱了皱眉。 元镜问:“……怎么?先生以为不可乎?” “臣不敢。” 章柏玉跪回:“只是臣以为,来日开春,北方土蛮过冬储蓄耗尽,又将南下掳掠,届时仍有恶战。军费支出仍然不可削减,国库还需尽快收钱。” 元镜动作停顿了下。 …… 打仗,打仗,又是打仗。 她捏了捏眉心,吐了口浊气道:“……可钱从哪来?地主豪绅田地众多,然官绅一体,沆瀣一气,偷税漏税的法子千奇百怪!故而一切赋税均摊到余下小民头上,这些小民岂还有活命之理?” 章柏玉全然不为这番言论所动。他看到了元镜的痛心、烦躁、挣扎,但他只是条理陈述道:“此非免税之理。既然地主豪绅隐匿田产避不交税,就当奚造黄册、鱼鳞册,统计天下户籍田亩,不使半个人头逃过赋税。自然国库充盈,而无害于小民百姓。” 元镜厉声质问:“你要多久能造出全国详细黄册,而国家又要多久就要花钱开战?你有多大把握地方官员能秉公执法录入乡绅的私田,而不是收受贿赂藏匿田产人口?” 章柏玉叩首:“黄册鱼鳞册必须重造,虽历时不短,但受益绵长。国家眼前战事,则无可避免仍然需要催收旧年赋税,其害虽存,然亦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也;至于地方官员徇私一事,臣以为凭借先前所言考核之法,足以令上下官员无敢不行政令。伏望太后慎思之。” 元镜盯着堂下身着一品仙鹤朝服的章柏玉,久久没有说话。 他说得不错,再造黄册已是有利于小民的最好的办法。然而如果开春仍有战事,黄册未及造成,那么就仍然要从天下万民的骨头缝里再挤出油水来供养军队。 两害相权……确需取其轻也。 方才愤怒的火焰骤然灭了。 元镜抚摸着身上精绣的龙凤纹样,颓然地明白了一个现实—— 明君,没有那么好当。 她有太多的利益需要权衡了,而她的天平只要稍稍倾斜一点,放大到整个国家后就会对千万臣民造成山呼海啸般的影响效应。这样庞大的责任,全都担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 哦,也不尽然。 她瞧了瞧地上跪着的章柏玉。 还有一部分也担在他的肩膀上。 只是元镜对这样“两害相权”的抉择如此纠结痛苦,对比之下章柏玉却好似完全没有这样的反应。他不是不懂元镜为何如此不忍,但他就是好像从不会有所犹豫。 他是个忠君之臣、忠国之臣。 元镜一边打量着他,想道。 但他不是个忠民之臣。 这并不影响他会是个有所作为的贤臣、名臣。但无论如何,他的一切行为准则都只会是“富国强兵”。 ——排在前头的,是国,是君,是兵。 元镜略略低头。 “……好吧。” 她移开了目光。 “改日详细写了文书送上来。” “是。” 殿内久久无人开口。 过了半晌,元镜正疑惑章柏玉为何还不告退,就听他忽而问道:“……娘娘先前并未回信?” “什么?” 元镜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只见全程恭敬低头,规规矩矩的章柏玉不知何时已然抬起了头,温润凤目直视着高坐其上的元镜。 “臣之问安,娘娘未肯垂怜回信。” 他又说了一次,元镜才想起先前他还在皇陵之时寄回京中的书信,末尾问了好不叫人想入非非的一句问安。 元镜想起来就有些不自在。她音调降下来,皱眉问罪道:“……还敢说?你如何写那样的话在信中?” 章柏玉定定地瞧着她,微微一笑。 “臣知罪。” 他认罪太快,反叫元镜不知如何答复好了。 “只是,臣未得回音,不由思之殷切,几欲生死。故而今日胆大包天,无惧问罪之祸,欲问分别多日以来,娘娘玉体安否?饮食可乎?万望娘娘垂怜一二,以安臣之……绵薄忠心。” 最后四字,缓缓从他口中吐出。 他重新叩首下去,动作从容端正,美观俊逸。 元镜袍袖遮脸,歪头打量着这位“忠臣”。 她缓缓走下宝座,衣裙窸窣挪蹭到他面前。章柏玉平放在垫子之上的手指触到了一点华丽的裙角。 他未抬头,只是指尖微动。 元镜并未呵斥他。 于是下一刻,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就猛地紧紧攥住了那片裙角,叫衣料在手心任他揉皱变形,反复摩挲。 简直……冒犯至极,“忠心”何在呢? 第38章 出墙红杏(38) 何游之在外等待许久,才等到舅父从乾清宫出来。 他几乎都要睡一觉了,一见迈着四方步理着袍袖缓缓而出的舅父,不由得立马上前抱怨道:“舅父怎的谈了这么久?” 他一面问,一面偷偷回头去看那扇恢弘庄严的殿门。 章柏玉瞥了他一眼。 “你已是当朝三品大员,略等一等就耐不住了?岂是将帅风度也?” 一听被舅父教训了,何游之不由脑袋大了一圈。 他连忙低头认错,连连道:“是,舅父,莫要念了。我在外打仗自然不是这个样子,这不是回来天天跟一帮老头子喝酒周旋闷得么。” 章柏玉大步在前。 “那是你应该做的。这话跟舅父说说便罢,不可在外胡诌。同僚官员都该好好结交,来日有你的好处。” 何游之偷偷翻白眼。 “……知道。” 章柏玉忽然停下来,把后边的何游之吓了一大跳。 “还有,”他略略侧头,只是一个眼神,便叫何游之立马站正了。“知道你年纪还轻,有时行事任情任性。但你身份不同,不是一般弱冠小儿,你是总领一方重镇的封疆大帅。在京这些时日不管你如何憋着,必须给我谨慎些,什么祸也不许闯!” 何游之悄悄挑了挑眉。 严厉过后,章柏玉又换了个声调,温言道:“舅父如今锋芒太盛,正是叫人架在火上烤的时候,一步也错不得。咱们甥舅一体,便是为舅父考量,你也需得安分守己些,可明白了?” 何游之点点头,笑道:“这个我自然明白。放心罢,舅父。” 章柏玉点点头。 “今日你也累了,回去罢。” 他负手前行,身后跟着的何游之却在一阵迎面的风中闻到了一股从前方传来的、极为浓烈的香气。 他霎时间停住了,目光聚到前面舅父的后脑勺上。 章柏玉浑然不觉,仍大步向前。 何游之却已经变了神情,慢慢抬腿跟在他身后,脑中转过百种念头,交错在脸上,一阵一阵怪异的表情。 这是……乾清宫的熏香? 像,但不全是。还有一股不知名的香气,温雅恬淡,似是适于染在贴身衣物上或是藏于袖内的小巧香囊之气。 何游之屏住呼吸,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偷偷靠近他的舅父,然后悄悄吸了一口那味道—— 他惶恐地垂首。 身侧随从众多,这些人一定也闻到了,但没有一个人露出异样的表情。何游之心跳得快,窥视一圈之后,才在上车之前最后回头看了看遥远的重重宫门。 何游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方才在舅父身上偷闻到的一点女子香气,以至于胸腔里砰砰作响。 那些“大老爷”“凤娘娘”的传言重新在他舌尖滚了一遍。他忽觉愤怒,愤怒于他自小敬爱的舅父竟出乎他的意料真的如传言一般与内宫娘娘有私通之嫌。 又或许不仅如此,他还有些委屈的不甘。 他回头能看到的,是庄严肃穆的百年宫宇,是雍容尊贵的国母太后,得到的是一丝不苟的封官赏赐。 可是这些在他舅父的眼里又是什么样的呢? 恐怕是旁人完全不得窥见的、藏在肃穆皇城之内的温香软玉、楚云湘雨罢?这么浓重的香气,如画本上一般衣袍翻飞之时,才会那样暗香浮动罢? 糟糕的念头在何游之脑袋里转了一圈,最终勉强按耐下去。 他上了马车,心中却只是反复回忆着方才匆匆一瞥的太后尊容。 她那时用那样年轻的声音喊他“这孩子”,现在想来,他只觉有些怪异。 皇太后殿下又有几岁呢?如此年轻,喊他“孩子”?单看样子许是做他姐姐都勉强些,定是小舅父许多的。 他想。 她这么年轻,那当日嫁人之时又有几岁呢? 先帝已故,她这个年纪就没了丈夫,岂不是悲伤之事么? 可叹也,可叹也。 何游之莫名在心里为毫不知情的元镜哀叹。但哀叹过后,又忽而想起舅父与太后的私情。 ……太后殿下,钟情于舅父? 两个同样庄严不可冒犯的形象,同时在何游之脑海中变了一副模样。 马车缓缓行进,载着一个满脑子呆念、痴痴妄想着的年轻将军,终于还是回到了下榻之处。 * 章柏玉所言不错,春荒秋肥,皆是北方土蛮易于进攻之时。 冬日刚过,北方多镇就遭到了骑兵掳掠。何游之等人奉命回边疆驻守,带兵抵抗土蛮攻击。 孟子显原为江存望座下门生,故而章柏玉上位之后,他终日为自己的前程忧心,料定自己会在不久之后被贬谪或革职了。 不想,由冬到春,元镜与章柏玉都并未动他,仍旧叫他与何游之一同带兵驻守蓟州辽州一带,只是升了何游之的官,几乎与孟子显同级而已。这样一来,他感激不尽,忙向新主表忠心,竟奉何游之高于自己,毫无争权之意。 于是何游之的名气越来越大。 艰难扛过春荒进攻,夏日里,边疆总算有了喘息之机。 可冬春之际追索旧日所欠赋税的弊端显现出来了。南方几个税额分配较重的省份,连日来已有了不堪重负进而被逼造反的零星叛军。 虽是叛军,但这些人不过是一时意气聚集起来的百姓,不过派兵略略镇压就一哄而散了。 章柏玉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只是焦头烂额地忙于准备考核官员、再造黄册以及来年春天的春闱科考。 但元镜不同。面对北方土蛮大军压境之时,她都未有慌张惧怕之意。但面对自己治下的国家涌起一个个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的百姓叛军,她却为此终日寝食难安。 这就是她的责任。 她想。 只要在位一日,只要富贵一日,她或许就要一直为肩上的这份责任饱尝这些焦虑之苦。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当日一令而治万民之时,在每一个决策下达的前夜,会不会也像她这样难以入睡呢?会不会也怕自己的政令起反效呢?会不会也为肩上扛着的那么多生灵的身家性命而惶恐呢? 如果是的话,那么她也会带着这份惶恐一直走到政治生涯的终点,让这样清晰的痛苦永远警醒自己—— 不得有一日耽于享乐也,因为那是沾了血的珍馐玉馔、金银珠宝。一针一线,必思之也。 第39章 出墙红杏(39) 两三年来,内忧外患从未停止。 随着邵云霄渐渐长大,逐渐就有了对元镜以皇太后身份把持朝政的不满之声。她治下尽管勤勉,但内有叛乱外有强敌,拆东墙补西墙,不是她一个人能够力挽狂澜的。 她手下的两大亲信,一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赵过,一为内阁首辅兼礼部尚书,加太子太师章柏玉。 前者狠辣有余,名声不足。纵使手段利落,但不免有贪私酷弊之嫌;后者倒是既有能力又有名望。然二三年来章柏玉一人统领内阁,强审京、外官员考核,一次就可罢免百余人的官职,一概替换为他自己的党羽亲信。纵使此法确乎一夜之间提高了行政效率,但难免有擅权专横、任人唯亲之嫌。 然而,无论是谁,只要是弹劾这两位,经元镜过目后最后都不免落得个贬谪挨罚的下场。 久而久之,一权宦,一权臣,近乎遮蔽了弘道一朝上下。 元镜难道不知么?她当然心如明镜。但无论底下人如何愤愤不平,她都不能动这两个人。 因为他们两个,一个是她的刀,纵然沾血肮脏,但不能没有这把刀来在背后干那些不干净的事;另一个是她的手套,纵然蛮横专权,但若要实现他们的政治构想,确乎只能拔除异己,留下那些未必有才但绝对听话的人。 只是这样的权术心思,不能放在明面上来讲。元镜作为实际掌权的君主,只能在这样危险的夹缝之中尽力平衡,以求内外安定。 是以,她几乎无暇亲自照料她那个名义上的“皇儿”。 无论外头的朝局变幻如何诡谲难测,邵云霄都是不必操心的。 他在母后、老师、近身宦官构建的屏障之内逐渐长大了。不仅个子抽条,面容竟也慢慢长开了,比之幼年稚嫩,更是螓首蛾眉芙蓉面,疏眉秀目艳生春。其少年之美,便是日日侍奉跟前的宫人,也难免惊叹,私下里口口相传。 这位养尊处优的少年帝王,纵使毫无实权,但对于这些宫人来说到底还是不可抵触的威势。他自知美丽无状,又极懂衣妆装扮,平日里最爱看旁人面红耳赤地从他身上挪不开眼的傻样,自己则是一面嫌弃这些人丑陋至极,无一个能比得上他半分美貌,一面又恶劣且虚荣地戏耍这些无法反抗的宫人,动辄打骂不休。 元镜太过忙碌,无暇管教邵云霄。但只要听到有人告邵云霄的状,她无论如何会分出精力来约束他的行为。 若是有空,她会叫邵云霄来至跟前,跪听训导,罚抄太祖遗训。邵云霄的字师承赵过,虽然八面出锋,但偏偏他嫌这字太过锐利,落笔婉转,凭空添了一份秀气。 他一面慢悠悠地跪在地上抄祖训,一面用笔端轻点唇珠,百无聊赖地欣赏自己的字迹。 “何敢不专?” 元镜一瞧他这个不认真的样子就头疼,耳提面命地叫他要有些帝王之气。 邵云霄听了却只是灿然一笑,伏卧母后膝头撒娇撒痴。 “儿臣手腕写酸了,求母后开恩,歇一歇再写罢。” 他已长大,比元镜还高了,小时候那套办法早已失了效用。更何况,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元镜心惊肉跳地发现,这邵云霄竟越长越像已故的邵炳文。 若是外貌像便罢了,如今性格做派竟也有了几分相似之处。纵使她不信鬼神,但一想到多年前邵炳文状如恶鬼口口声声说他“死而不甘,冤魂未去”的样子,还是不免叫她心有余悸。 她不再打他的手板,只是罚跪、呵斥,教他向列祖列宗检讨认错。 “……知错了没有?下次不许再犯。” 元镜点点他的额头,因那边政务繁忙,不得不匆匆离开。 她一走,邵云霄就收了那副乖巧依赖的嘴脸。他懒散地倚靠在元镜坐过的座椅上,忽而恶劣地抬脚踹了踹案几。 吓得旁边手执拂尘清水清扫殿宇的小宫女一哆嗦。 邵云霄叫人胆寒地笑了声,才在小宫女吓得腿软跌地之前甩袖站起,大步回到殿中央,继续抄他的祖训。 元镜执政多年,反对她的人不是没有。这群人气不过元镜不教幼帝反而自己摄政,又不满章柏玉赵过只手遮天,于是气急败坏地寻找能扳倒太后一党的机会。 邵云霄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帝”无疑是这些人急需的群龙之首。 有人私下里偷偷送密信给邵云霄,信中痛心历数太后当政、阴盛阳衰乃至权臣以私帏之宠祸乱朝纲,而天子却受人辖制无力回天,上书情愿邵云霄一举夺权,独自上朝。 这封信送到邵云霄手中的时候,其实元镜同时也拿到了。但赵过劝元镜先不要采取行动,不如趁此机会检验一下邵云霄是否听话。 于是元镜没有声张。一夜过后,邵云霄那边毫无动静。直到早朝完毕,邵云霄忽而手奉密信将信中内容全部告知元镜,末了茫然地问:“母后,此等佞臣口出狂言,污蔑母后及章先生,母后为何不杀了他们?” 元镜仔仔细细地观察他的神情,末了只笑着拉着他的手道:“仁君不可大造杀戮。” 邵云霄笑道:“母后乃千古第一之仁君也。” 元镜平日里不太敢看他这张肖似邵炳文的脸,但不可否认他们家男子确乎一脉相承的俊美。此时听见这种恭维的话从这么张漂亮的嘴巴里说出来,竟也颇为赏心悦目。 她暗自自得。 但一旁的赵过却别有深意地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小皇帝。 邵云霄这人自打幼时五迟之症逐渐褪去后,那股子精明便显露了出来。他可算是把“媚上欺下”四个字理解到了精髓,在元镜面前与在旁人面前完全是两张面孔。明明平日里骄奢淫逸,性情乖张,偏偏在元镜面前就装得乖巧无比,顺从异常。 而元镜不会过分干涉他如何对待旁人,毕竟他是皇帝,元镜需给他这点面子和权力。 赵过多年伴君,又担任他的老师,可算是深受其害,恨他恨得牙痒痒。 他目光沉沉地打量着一脸笑意的邵云霄,心中暗道,此子心机颇深,沟壑难测,绝非善类! 须得小心谨慎地防着才好。 第40章 出墙红杏(40) 那封密信,不是不叫邵云霄动心的。 他读着圣贤词句,君臣伦理,可一抬头,看到的却是口口声声教他“君为臣父”却自己大权独揽的章先生,是屡屡叫他端为帝王之正却实际上越权干政的母后。 他早起晚睡,困得昏昏沉沉的时候,赵过奸宦便手执太后钦赐竹板抽他手心,狐假虎威警告他要听先生的话,不要惹太后不高兴。 邵云霄暗地里愤恨地咒骂赵过。 一个太监,竟然拿着鸡毛当令箭,明里暗里给他穿小鞋。他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母后身边摇尾乞怜的一条狗,见着章先生独得宠信,自己又无能分宠,便暗地里搜罗来好些个青年才俊,奉送给母后,好讨好母后。 这样一个不要脸的人,凭什么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邵云霄无所事事地独坐深宫里,对着寂寞的帐顶想。 他凭的不过是母后的威势罢了。 随着年岁渐长,课业比幼时稍稍少了些的邵云霄反而发现,没了他自小痛恨的上课听学,他竟然无事可做。 刚开始他尚可以叫小太监同他玩游戏训狼犬,找些珍奇贡品赏玩消磨时间。可到后来,那些玩乐的珍奇玩意儿他也玩腻了,狼犬也上了年纪了。邵云霄日复一日困在这样的日子里,折磨得他几近发疯。 但他一旦控制不住宣泄出来,就会有人告状告到母后那里,然后狠狠给他一顿训斥。 他这个皇帝,比之赵过那个太监还不如。 因此,他无法不对那封信动心。可他知道,那封密信只是一群愚蠢至极、异想天开的笨蛋想出来的馊主意。现在的他,凭什么去违抗母后呢? 他必须乖乖地把信交给母后,以此来表示自己的诚意。 近来事务繁多,母后已许久没有这样拉着他的手温声说话了。邵云霄安静乖巧地任由元镜牵着,暗地里却在看元镜的眼神。 母后为什么不爱看他呢? 他疑惑地想。 他不好看吗?明明其他所有的人都觉得自己好看,哪怕他脾气再恶劣都不免会被他这张脸迷惑,可是母后却总是躲闪着不看他。 他颇为不服。 明明他越长越漂亮了不是么? 元镜没坐一会就又要离开了。 只要母后离开,邵云霄就又要一个人在深宫之中度过毫无变化的漫漫长日。 他因此漫上了一种被抛弃的恐慌。 “母后……” 元镜并未放在心上,带着赵过匆匆离去。 一大群人跟随着风一样卷出宫门,最后只剩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邵云霄盯着宫门口,忽而站起来,在这座他闭着眼睛都走不丢的宫室里漫无目的地踱步。旁人不敢拦他,于是他逛到了元镜的寝殿之中。 元镜自他登基之后便一直同他一起住在乾清宫。按规矩来说,要等他大婚之时才会挪出乾清宫,叫他自立家室。 寝殿内寂静无人,只有门口人来人往的宫人快速经过。 邵云霄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隔间梳妆镜前,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真漂亮。 他想。 但是同母后一点也不像。 邵云霄哼着京中小调,悠闲自在地坐在了梳妆镜前,抚摸过一众胭脂水粉,试探着往自己脸上涂。 他幼时就爱美,抓着元镜的环佩耳珰不放。如今正是妙龄之年,自然更爱鼓捣这些东西。 铅华着面,画眉山石。邵云霄天生一张美人脸,略施粉黛便已为神仙妃子。 十几岁,正是少年春心萌动的年纪。邵云霄天生聪颖而略知人事。但他境况特殊,又挑剔异常,尚不曾亲身体会金风玉露、少年情爱。他只是左看右看瞧着镜中这张肖似女子,美而稍显陌生的脸,竟称心不已,略有心动。 他高兴极了,胸中自有一团火。 于是他又洗掉了脸上的妆容,重新坐回梳妆镜前。 这一回,他拿起眉黛,对镜勾勒的却是元镜的模样。 母后用惯了的东西,平日里也能从她身上闻到这些脂粉的味道。邵云霄对此熟悉不已。 他仔仔细细地照着元镜的眉毛、眼睛、嘴巴一点点修饰自己的脸,可忙活到了最后,这两张差异过大的脸也没能成功融合在一起。 邵云霄怒了,看着镜子里四不像的脸,几欲发火而又顾忌着在母后的地盘里不敢撒野。 他生了半晌的闷气,忽而发现也并不是全然不像。眉心之间一做妆饰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他凑近镜子,揽镜独照。 照着照着,邵云霄就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带着这种熟悉脂粉气的女子此刻就在眼前,就在镜子中,时嗔时喜地看着他。 有时灿烂地笑着温声喊他“云霄吾儿”,有时意气风发露出极为少见的青年人模样,有时又皱眉冷笑,警惕地打量着他,似乎在考量他够不够听话、够不够有自知之明。 ……母后。 邵云霄的胸脯起伏得厉害。 刹那之间,一股无名邪火就席卷上了他的头顶。他面露凶光地死死盯着镜子,好像恨不得将镜子中的人捉出来撕碎。于是镜子中的一张美人脸便扭曲起来。 邵云霄觉着呼吸不上来。 他像是恨极了母后,恨她霸道无情,将自己困在这样一方笼子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又不尽然是恨。那股他说不清的怨恨之后,藏着一种微弱的委屈。以至于假如元镜在此时此刻、在他如此悲愤不甘的时候,忽然出现再像方才一样拉着他的手说话,又或是像小时候一样允许他坐在怀里,他又会不那么恨了,又会短暂忘记了此时的愤怒。 焦躁,痛苦。 邵云霄剧烈地喘息着,死死盯着面前的铜镜,忽然在这样极为激动的情绪下,感受到了一丝***的异样。 这是大起大落,太过激动的缘故。 他正是开始懂得这些的年纪。于是他狠狠地打了个激灵,歪着头看着镜子里那么一点点肖似他可恨至极的母后的眉眼,忽然冒出了极为恶劣阴暗的念头。 这未必出自他的本意,但恨意让他迷失了自己。 他抚摸着镜子,撩开了兰薰桂馥的衣袍。 空无一人的寝殿之内,绣带生香的少年皇帝在舞象之年第一次胆大妄为,脑子里塞满了乱糟糟的痴念,盯着镜子背人弄玉,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吐出掺杂忌恨、不甘、怨言的妄想之语。 镜中人,故意恶劣地吐出血一样的红舌,妖颜如玉,红绮如花。 第41章 出墙红杏(41) 密谋拥护皇帝而废后党的人被一律揪出来严惩了。 但此举只是暂时震慑朝堂,而不能杜绝反对元镜统治、怀有异心的人。 这样的矛盾,在弘道五年的春天,爆发得淋漓尽致。 春闱之期,三年一次。然而这一年的春闱,热闹可比以往大极了。 先是云贵流寇起义作乱,接着是沿海诸省遭倭寇海上袭击,最后北边诸部族内部征伐统一,竟自立新王大举南下进攻。 时有钦天监观测星象,曰太白昼见,女主失德。一时朝野上下,流言四起。 内外交困,元镜掰断了手指头调度国库那点余银,又要兼顾春忙秋收之利、兴修水利之工,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勉强扯平了账面,全无半点功夫理会这等零星谣言。 于是见凭借谣言暂且无法触动太后根基的诸人,转而将目光放在了太后宠臣、章柏玉的身上。 几年以来,章柏玉言行一致,稳健地实现当日对元镜承诺的理想,无论是整顿吏治,又或是改革两税制,无不大刀阔斧,雷厉风行。 可要在短短几年之内实现这样的效果,就意味着章柏玉这个幕前指挥者必然要代替元镜这个幕后操纵者成为朝野上下众矢之的第一人。 他要整改,就会有人反对他。有人反对他,他就要想方设法撤换此人。撤换的次数多了,一来,其中用谁不用谁,难免有蝇营狗苟私心之交;二来,放眼一望满朝上下都是章柏玉同党,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此等权臣霸道之举,自然引得众人不满。 故而弹劾他的奏章,几年以来零零散散,也并不少见。 然而,从无有哪一封弹劾奏书,比弘道五年春闱之际这封奏书更能引起轩然大波的了。 这一年,殿试前三甲中,头名状元乃章柏玉同乡后辈。此人才华眼界不输当年的神童章柏玉,笔下文章就连元镜看了也啧啧称奇,一路解元、会元、状元考到皇城里来。 而章柏玉当年都只是二甲进士而已。 照理说,有同乡之谊,又有可敬之才,二人应当是同心同德的。 但事情并非如此。 这状元及第不久,第一封上奏就是弹劾章柏玉。 奏书一笔挥就,文不加点。可满纸内容都是义愤填膺、顿足捶胸痛斥章柏玉结党、僭越、营私三大罪名的。结党如提携门生,党同伐异;僭越如越级仪仗,百官迎接;营私如收受贿赂,营建生祠。 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原来这状元在原籍亲眼所见章家依仗章柏玉的威势,敛财不止,作威作福。初出茅庐不怕虎的年轻状元,便拼上了自己刚刚开始的政治生涯,一纸弹劾送到了元镜跟前。 字面上痛斥章柏玉,暗地里实贬扶植章柏玉的元镜。 元镜阅后大怒,刚欲重责,就听这状元送上弹劾文书后,自己早已带着一副铺子里新打成的漆木棺材负荆跪在皇城外,不弹劾成功死而不休。 于是,满朝上下一片哗然。章柏玉同党激烈指责年轻状元污蔑阁臣尚书,一些对章柏玉早有不满的人则躲在这个比他们资历都短得多的状元身后,谨慎懦弱地跟着小声附和。 此事难以收场,章柏玉即刻上书自陈请罪。元镜私下召见他,怒而质问道:“章先生缘何请罪?莫非先生心虚?那状元公所言,皆为实情否?” 章柏玉即便在此刻,也没有慌张。他只是稍显疲惫,面色苍白,一撩袍子挺直身板跪在元镜面前。 “真真假假,罪臣百口莫辩。” 百口莫辩? 元镜恨铁不成钢地飞瞪了他一眼。 他一人得势,难免京中京外上上下下的官员一齐讨好、送礼。无论他自己多么爱惜羽毛,只要他还想任用这群士人官员,就难免沾上些脏污。 仪仗迎接之礼,难免出于下属官僚讨好之意。那生祠也原是地方官为讨好他提议修建的,说是百姓自发为贤臣阁老请修。章柏玉婉言谢绝后,那官员又说既如此,便把原打算用于修祠的钱给章家修缮老宅。章柏玉一听更无法,于是退而求其次同意了修生祠。 般般诸如此类,不可胜数。 这等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到底是他自己不够小心。 元镜扶额,问:“先生难道打算就此致仕回乡不成?” 章柏玉叩首答道:“罪臣实无颜面圣。然昔日所诺之治世宏景,迄今功亏一篑,尚未竟也,实乃臣之罪过。每每思之,憾恨难消,五内俱焚。太后委臣以重任,臣实有负所托。臣涕零以谢罪,惟望太后定夺!” 话音未落,元镜便已将一方砚台愤而挥至座下,溅出墨汁点点,污了章柏玉的衣袖。 她快步走下宝座,愤怒道:“章柏玉,当日我问你位高权重之时你是否还能记着张载所言横渠四句,你是如何回答的?你如今又是如何做的?现下内有叛乱,外有战事,民不聊生!我日日惊惶,难以入睡,你却在这个时候退缩?你怕什么?你怕担负骂名?” 她的质问,镇魂夺魄。 章柏玉宽阔的肩微微颤抖。这位一向镇定自若的两朝元老终于被一个“怕”字戳中了痛处。 “怕?臣有何惧也?”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泛着颤抖的光,嘴唇苍白得不像话。 “太后,臣早已声名狼藉!自臣忝任首辅至今,詈骂、弹劾、构陷之事岂为鲜乎?年前,为造黄册改赋税一事,地方官绅险些刺杀臣之门生、钦差巡抚;为边关用将,构陷臣通敌卖国之重罪者比比皆是。如今,太后不妨稍加探访,便知咒骂臣为千古第一奸佞的文章歌谣,遍布闾巷。纵如此,臣岂有惧怕?” 章柏玉腮边用力地咬了咬,坚定地看向元镜。 “臣不曾惧怕!只因臣心有所向,毁誉在外,无暇顾及!纵使世人不吾解矣,纵使那负荆跪在宫门前的青年才俊不吾解矣。难道,岂臣与太后如此情分,太后亦不解吾耶?” 他跪着,比元镜矮了小半个身子,却露出了从未有之的倔强。 元镜深深地呼吸着,垂眸看着章柏玉颤动的瞳仁。 良久,她伸手轻轻抚摸了下章柏玉的脸颊。 已过而立之年的两朝辅臣,因操劳而面孔稍稍粗糙,只为这么一点触碰便颓然地垂下头颅,跪着抱住了元镜的腰,深深埋头在她的腹间。 “……娘娘,臣罪孽已满,来日若没有娘娘庇护,难得一好死矣。如今,只求臣能多活一日,多行一事,才不负当日娘娘之所托。” 语毕,他抬起头来,望着元镜的面容,终于起身相拥,毫不费力地打横抱起元镜,大步朝内室走去。 耳鬓厮磨之间,他满眼苍凉,以唇相贴。 “能解臣之苦心者,世间唯有娘娘一人而已。” 元镜指尖触到他后颈的皮肤,心中却只是兔死狐悲地想—— 如今章柏玉倚杖自己的权柄,尚且为众矢之的,满负咒骂。那么自己来日失了权柄,又会是什么下场呢?后人谈到她这个不遵祖训的摄政太后,又会如何咒骂呢? 第42章 出墙红杏(42) 元镜又一次替章柏玉除去了政敌。 那位满腹才华又正直刚毅的状元郎尚未来得及施展抱负,就被一纸除了状元名头,一无所有地回到家乡。 于是章柏玉愈加炙手可热而骑虎难下。 他从来都是个聪明人。那天私下召见,他固然有花言巧语博元镜信任为自己辩护的目的,但不可否认,他的那些话也算是出于真心的。 我朝已废除宰相之位,而章柏玉硬是没有宰相之名而行宰相之实。如今他尚且权倾朝野,来日改朝换代,他的下场必定要比江存望惨烈百倍。 他能在遭到忠臣以死弹劾的绝境中仍然镇定自若先请罪后卖惨,内外对策都做到了极致,最后安全抽身。如此心机谋略,他不会意识不到这一点。 但即便如此,他挺过了弹劾风波后却依然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愈加雷霆手段,改革税制,充盈国库,以养边战。 这是他唯一做的愚蠢的决定。 元镜有时觉得这位首辅算无遗策,哪怕与自己同床共枕也只像是他媚上的手段而已,摸不清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但那天过后,她想,无论真情假意,她与章柏玉这一对君臣,都是唯一能稍稍理解彼此难处的人了。这何尝不算是另一种浅薄的知己呢? 正当她为这些政事烦心不已的时候,赵过在一旁看着,想出了个稍稍替她宽心的主意。 “娘娘多日来只睡三四个时辰,日日看奏章,怎么吃得消呢?”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闪过章柏玉恃宠而骄的嘴脸。 已是亥时,夜深人静。元镜看文书看得眼晕,此时正伏在小塌上叫赵过替她按头。 闻言,她有些烦躁地埋怨:“说这些有何用处?” 久居高位,她已经鲜少露出这样的亲近生动之态了。不过因为眼前人是赵过,她才得以放纵一二。 赵过得她剜了一眼,反而笑了。 一室蘼香,醉人心脾。 他叫元镜头枕在他膝上,弯腰凑近她的耳边,温言低声道:“娘娘辛苦,得有一二称心之人为娘娘解忧才是。” 一听这话,元镜顿时睁开了眼睛。 赵过从前没少干这事。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青年才俊,一个个风采俊逸,温柔体贴,经他之手弄进宫来,最后都送到了元镜身边。 元镜本不是什么好色之徒,但见些疏朗颜色终究心情好些,于是便待这些年轻男子颇为和善,留下一二称心者解解烦闷罢。 后来赵过送来的男子太多了,虽个个年轻俊美,但终究看得眼花,再怎么也不过浮云一现,过后便全忘了。 于是元镜深刻地体会到了,男子如云,不过片刻之欢而已。能解心忧者寥寥无几,连章柏玉都尚且不及。幼年闺时从诗文中读来的萧郎玉郎如今看破了也不过如此耳。 她待此等男子从来温柔可亲,宽厚大方,但其实已经渐渐不在此道之上上心,不过寥以应景。 “你又来这套。” 她兴致缺缺。 赵过摇头。 “此人必不同于凡夫俗子,娘娘尽可一观。” 他好大的口气,叫元镜好奇起来。 她略略支起头颅,疑惑地盯着赵过。 “谁呀?” 赵过见她终于起了兴趣,却并不如何高兴。他脸上闪过一阵复杂的表情,最终还是笑着答:“此人俊朗豪情,神武异常,更是仰慕娘娘风姿已久,特托奴婢代为陈情,企盼皇恩。” 元镜听他卖关子,嗔怒地拧了下他的嘴巴,笑着教训道:“耍滑头!快说是谁!” 赵过笑道:“娘娘见过的,几年前回京受赏的小将军,娘娘不记得了?” 元镜回想了好久。 “何游之?” 赵过答:“正是。” 元镜收敛了笑容,满脸惊讶。 “他?” 不怪她惊讶,只是何游之如今已是兵部左侍郎兼蓟辽总督,总理北边军务,是名副其实的驻守边关大将。 这样的重臣,根本无需用这种手段向上爬,元镜照样会重用他。他何必费尽心思走赵过的后门自荐枕席呢? 更何况赵过的门路可不便宜,寻常人都走不起。 赵过:“目下何总督回京述职,已至新赐府第。昨日刚到京中,总督拜帖便已下至奴婢府上。言辞恳切,诚心可鉴。况何总督又是章阁老的外甥,岂不是……亲上加亲么?” 他花言巧语,听得元镜一阵好笑。 她从他膝头爬起来,笑着用手指点他的脑袋。 “这么为他说好话,你实话实说,收了他多少好处?” 赵过似是委屈大了。 “奴婢一心为娘娘分忧,又兼章阁老之外甥、总督何大人相央,奴婢怎敢徇私?” 元镜狐疑问:“当真。” 赵过笑道:“当真。” 她自忖道:“你竟愿意这样荐他?你不是与章先生颇有嫌隙么?” 赵过一脸委屈相,秀气眉眼,赏心悦目。 “娘娘这么说,就是奴婢的不是了。” 元镜重又躺在他膝头。 “得了吧你。” 赵过笑了。 他问元镜:“娘娘此刻可愿赏脸见他一见?” 元镜惊讶,“现在?” 赵过道:“正是现在。此刻,何大总督正在便殿等候娘娘慈恩。” 他笑着打趣,“恐怕脖子都抻长了呢。” 元镜被逗笑了,在他怀里笑成一团。 “只是……他可跟你说了,为何要如此自荐?” 元镜笑过,终究是有些疑惑。这何游之几年来名声不小,自己千里之遥赏赐加恩也不少,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接触,不过几年前见过一两面而已。从何而来的“仰慕已久”? 赵过却皱眉道:“有娘娘的恩泽,便是他几辈子的福气了。敢问世间男子有谁不心驰神往呢?” 遥遥回想,那何游之几年前虽则年纪尚小,但确实雄姿英发,气宇轩昂,可堪称神武男子。 自是不辱门楣,丝毫不逊于其舅父的神采风姿。 元镜对他印象颇为不错。只是他毕竟是章柏玉的亲外甥,不同于旁人些,她总有些面子上的顾虑。 赵过劝道:“娘娘不如见见?” 元镜好容易点了头,于是就见屏风后缓缓踱出一个高大威武的人影,脚步顿挫,缓缓行至座前,隔着屏风行武人之礼。 “臣何游之……拜见太后殿下。” 第43章 出墙红杏(43) 赵过退出寝殿,吩咐亲信照往常一般看守寝殿外围,不许闲杂人等随意靠近。 随从都是常跟在赵过左右的,向来知道赵公公在这个时候心情都不会有多好,故而个个敛声屏气,只怕触到他的霉头。 赵过缓缓踱步,漫不经心地扫视外殿安放的陈设、墙上悬挂的字画。 烛火影子颤颤巍巍地映在墙上,隐约照见了一个歪靠在门框上,单手略略挑起垂帘,露出来的半张美人脸。 有随从发现了这个人,正欲做些什么,被赵过一个手势阻止。 赵过走到绣金丝线的垂帘门边,一把掀开了帘子,于是邵云霄便一身单薄绸衣,体态优美却毫无站相地倚靠在门边,一味冲他笑。 “皇上。” 赵过施施然触地行礼。 “夜深不便,皇上怎的一个人摸到娘娘屋里来了?这不合规矩。” 他好言相劝。可个子已然比赵过还高的邵云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痴傻小儿。他盯着赵过饶有兴味地笑,听他冠冕堂皇地说了许多,最后一口唾沫啐到了赵过假笑的脸上。 赵过嘴角微顿,擦了擦脸,并未说什么。 邵云霄凑近他,小声笑着道:“狗东西,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私下里都干些什么勾当。又引着不干不净的人进母后的寝殿?” 赵过欠身:“皇上这话,奴婢不敢多言。” 邵云霄讽刺地“哼”了一声。 “无妨,你自乐意夜夜听笙歌,那便且随你去。只是……一个阉人,不知你乐趣何在啊?” 赵过低眉顺眼,并未搭言。 邵云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于是收敛笑意,愤而扯上垂帘。 转身之际,一点由太后寝殿内室之中传来的微弱声响飘了出来,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无论是赵过,还是邵云霄。 邵云霄听来只觉恶心、烦躁,登时心绪不宁,坐立不安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在昏暗的烛火影下,又亲眼看见了自己薄薄一层绸衣逐渐出现的起伏。 他愤怒地抓着自己平日里最为爱惜的秀发,扯得头皮发痛,绸衣下也酸胀发痛,直搅得他的脑袋一片混沌,既痛恨母后又痛恨自己。想来想去,最痛恨的还是赵过这个狗阉人,偏为了讨好母后屡屡拉拢这样的肮脏事。 身侧服侍的人都被他打发走了。他颓丧地坐在地上,顾不得灰尘脏污,打了个响指把金尊玉贵养在寝殿之内的心爱狼犬叫了过来。 狼犬身形硕大,灰白毛色,除了能叫邵云霄驯服外其他与野狼无异。如今它虽年纪大了,但也依然威武,此时正忠实地垂首用嘴筒触碰主人邵云霄的肩膀。 邵云霄拽着狼犬脖子上的毛,又拍了拍它的嘴筒,低声问道:“你鼻子灵,可闻到了什么?” 狼犬不通人事,只是静听主人的命令。 邵云霄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你狩猎是把好手,定是什么都闻到了。从那边飘过来的……淫靡之气,是不是?” 狼犬发出兽类单纯而低沉的低吼声。 邵云霄浑身颤抖,额头抵着狼犬的脸,抱着它的的脖子,话都连不成一句。 “可耻、可耻!哈……你也觉得这味道可耻,是么?可我闻不到。” 他精致的喉结动了动,忽然从眼中迸射出异样的光来。 “你说……这味道是什么样的呢?” 邵云霄一向有些洁癖,挑剔非常。但此时此刻,他却只着单衣坐在地上,失神地靠着狼犬,脑子里拼命想象着一种粘稠肮脏的腥气。 * 元镜有几年没见到何游之了。 比之当日的少年气,眼前这个皮肤黝黑,丰神俊朗的男子,着实成熟了不少。 他与他的舅父长相并不相似,但如今年纪长了几岁,结实宽大的身板撑起绯红大袍,一举一动莫不神威内敛,竟也学到了几分章柏玉的气度。 他行过礼后缓缓抬头,双目赤诚热烈地瞧着元镜。 虽有些失礼,但并不叫人讨厌。 元镜歪在席上,打量他半晌,掩袖咳了咳道:“几年不见,你倒是长大了。” 这话在何游之听来颇为别扭。他从前便觉得太后娘娘过于年轻,当不得他的长辈。但要务在身,不得不阔别几年,难免日思夜想。如今终于得见,只觉娘娘渐长几岁,年华风度却更盛当年。 他回答:“比之舅父,还差得远。” 这话说得有几分邀宠之意。多年来元镜早已练就了一副温柔缱绻的口舌,便是面对不甚喜爱的男子,她也惯于在花前月下说得好听些、亲近些。以至于事后冷落这些人时,那些自以为得宠喜上眉梢的男子完全都摸不着头脑。 故而她道:“你和你舅父比什么?他也不是白白长你那么多岁的。我看你这样就很好。” 何游之笑着,应道:“娘娘这样说,臣不胜欣喜。” 他脸上全然藏不住心思,灼灼地盯着元镜看。反而叫元镜有些后悔方才一时脱口而出的话。 章柏玉毕竟陪伴多年,且最合心意。把这样的话说给他的亲外甥听,到底不甚体面,伤和气。 然而覆水难收,元镜也只得招招手,叫何游之。 “你且过来。” 何游之顿步上前,跪在了她的榻前。 他确乎比几年前更加壮实了,往她跟前一跪,小山一样地唬人。 元镜下意识往后撤了撤,就忽觉手腕被一只温度灼热的大手攥住了。 何游之到底年轻,此番见元镜态度温柔,还叫他到近前来,他便早已气血上涌,胸如擂鼓,失了分寸。 “太后娘娘。” 他僭越地握着元镜的手,只觉身在梦中,晕晕乎乎地说:“娘娘手凉。这个时节,怎么手还这么凉呢?敢是身边人照料不周么?臣体热,可为娘娘暖暖。” 他将元镜的手贴在脸颊边。 “暖暖……” 他的脸颊、脖子的确热乎乎的,柔韧皮肤下的脉搏有力地鼓动着。元镜稍稍移了移指尖,便隔着衣裳触到了他宽厚的后背,雄伟结实。 今日确实太过劳神了。 元镜心念一动,略略从榻上起身,双臂环在何游之脖子上,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那便……暖吧。” 何游之紧张地喘息着,忽而矫健地抱着人翻身上榻,几下便扯开自己的衣裳。 “娘娘。” 他抱着元镜,前言不搭后语。 “全听娘娘的……且就来……就来……” 第44章 出墙红杏(44) 何游之自己在京中有府第,但他凌晨披星戴月偷偷出宫,回的却不是自己家,而是径直去了章府。 首辅府第自是轩敞通透,虽不甚富丽,但也别有肃穆威势。 迷蒙夜色中,何游之刚叫随从敲了小门,便有个探头探脑的家人瞧了眼高坐马上的何游之,随后给他们开了门。 “何少爷……” 何游之不管在外面做了多大的官,回章府来见了这些从小看他长大的老家人,还是当年那个“何少爷”。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自己大步往里进,丝毫不惧这凌晨之时一派奇怪的紧张、庄严之气的府邸,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后堂。 家人都熟识何游之,此时见他星夜前来,都冲他挤眼睛打手势。他看得好笑,正欲逗他们一逗,就忽而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巨大的重物砸地声,接着,是他舅父的声音: “进来。” 何游之自知大难临头,但也躲避不开,只得略低头整了整衣裳—— 不管如何,别露出什么痕迹来,那可真是丢大人了。 他一闭眼一抬腿,硬着头皮进了门,嘴里还赔笑道:“舅父怎的这个时辰还没睡?上早朝也太早了些罢?” 屋内,烛火幽暗,章柏玉负手立于书架前,影子随着烛火不住地摇摆。 一方镇纸就落在何游之进门的脚边,像是刚扔在墙上掉下来的。 何游之捡起镇纸,双手捧着奉于书案之上,自己弓背垂手立于章柏玉身后,小心翼翼地喊道:“舅父?” 章柏玉对着书架,良久才冷哼了一声。 “你是在叫我?” 何游之低头,“自然,舅父。” 章柏玉背在身后的手中捏着一把扇子,扇骨发出了竹子的脆响。 他冷声道:“可别罢,总督这一声‘舅父’,我可担当不起。” 何游之忙道:“舅父,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别说是总督,就是来日我成了玉皇大帝,您也是我的——” “闭嘴!” 章柏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偏过头,平日里总是一副儒雅亲和模样的首辅,如今罕见地毫不掩藏其凌厉的目光,直直射向何游之。 “我看你现在就跟玉皇大帝差不多了!你说,今夜你打哪儿来?又做了何事?” 何游之为难地憋了半晌,最后只能尴尬地笑着,对章柏玉道:“舅父……这,您都知道,就别问了罢。这种事,我怎么好细说呢?” 一句话,气得章柏玉险些吐血。 他颤抖着指了何游之半晌,最终只是气愤地甩了甩袖子。 何游之自知说错了话,赶紧低头。 “舅父莫气,别为了我这个不值当的混蛋气坏了身子。” 章柏玉在屋内走来走去,闻言气笑了,对他道:“你当然是不值当的。” 何游之眼珠子转了转。 “那……舅父就是为了娘娘生气了?” 说完,他抬眼偷偷觑着章柏玉的脸色。 果然,一提起“娘娘”二字,章柏玉的神色就变了。他停下来,扶着书架低头站了半晌,好久才笑了声。 “你如何这么大胆,敢妄言娘娘?” 何游之却不怕。 他盯着章柏玉道:“娘娘尊贵,在外头自然不敢乱说。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嘴上不敢说,心里……也难免想吧?” 章柏玉:“休得胡说!” 何游之垂下头去。 “不敢了。” 屋内好一阵寂静。 就在何游之摸不清情况,暗自忖度的时候,忽听章柏玉淡淡地开口问了个问题:“娘娘……待你应当不错罢?” 何游之不知道怎样回答,嗫嚅不言。 章柏玉笑着摇摇头。 “这个时候不敢说了?怕什么?怕舅父为难你?放心罢,你再怎么样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不至于如此度量狭小,与一个孩子过不去。” 何游之:“我怎么会这么想?舅父自然是照顾我的,我从来不敢忘怀。” 天,渐渐地要亮了。 章柏玉不明含义地笑了声,走到窗前开了窗,对着白光朦胧的绿树枝条负手而立。 何游之伸着脖子跟着看,末了疑惑地问:“舅父在看什么?” 章柏玉回头瞥了他一眼。 他指了指外头隔着小花园瞥见的一角皇城宫宇。 “你瞧,那是太和殿。” 威武的宫殿在鸟鸣的清晨慢慢苏醒过来,从黑暗中露出一角。 何游之顺着望过去,“瞧见了。” 章柏玉:“往里走,一直由文华门、承天门到乾清宫,再过永巷到了后宫,就是坤宁宫的地方了。” 何游之不明所以地听着。 章柏玉转过身来,蓝白混合的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笼罩着他那双端正的瑞凤目,只叫人觉得俊美肃穆。 他开口对何游之道:“舅父与太后娘娘初次交合,便是在坤宁宫的后殿小榻上。” 何游之瞬间瞪大了眼睛。 章柏玉面色不变,仍旧不急不缓道:“彼时娘娘年纪尚小,可怜可爱,然已有了帝王谋断。舅父屡屡密入后宫,夜夜做得枕上新郎。那时……你还在关外。” 何游之素来敬重章柏玉,然此时却怎么也听不下去了。他有违敬长之礼,一把甩开章柏玉,气愤地站在阴影里。 章柏玉并未恼。 他仍然长身玉立,儒雅温和,微笑着看着胸脯剧烈起伏的年轻外甥,手中的竹骨扇轻轻压在了何游之的肩膀上。 轻轻敲了敲,慈爱极了。 “你定是以为舅父在侮辱你?不,舅父在劝你。这么多年来,没人比舅父更知道太后娘娘是个多么薄情的人。真真假假,欢好情爱,温香软玉在你怀里,转眼却又变了副脸色,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得死。” 他一甩手将扇子扔在何游之脸上,负手背过身去。 “来日你就知道,目下娘娘如何温言软语待你,也会如何待旁人。舅父是过来人,为了你好,你断不要自以为是,更不要在娘娘面前耍小聪明。娘娘的心思……你猜不到的。” 第45章 出墙红杏(45) 此事终究未能瞒过章柏玉。 何游之秘密入宫后不过两日,章柏玉私下与元镜商讨秋季兵防事务的时候,就泰然自若地问了一嘴:“游之年幼,有幸得蒙娘娘喜爱,不知可有莽撞无礼之处?万望娘娘宽恕。” 元镜当时就有点尴尬。 这种事不说穿还好,说穿了两人一舅一甥共侍一主,到底有些微妙。 “啊,这,自然……自然……” 元镜掩饰性地喝了口茶,遮住下半张脸。 “他是个懂事孩子。” 她特地拿出一副长辈的口气,将自己拉到与章柏玉同一辈分。 但实际上何游之这小子是完全不将她当长辈看。那夜当她照着习惯搂着何游之的头在怀里,因两相无言便想了些长辈口气的亲密话来说,结果听得何游之在她怀里“吃吃”直笑。 元镜问他为何发笑,他单手抓着元镜的腰腹部位,眼睛向上盯着她,动作却是低下头去的,在她覆盖着薄被的前胸处亲了一下。 “娘娘且莫要充什么长辈,原先还可作臣舅父一辈看待,如今这番……娘娘可算是彻底屈尊降辈了。” 他一边说一边笑,爽朗大胆。 元镜此刻越是想起那时何游之的样子,越是有些不便直视章柏玉。 章柏玉仍然面色从容地垂手而立。他似是极不经意地提起何游之,草草两句问话,叫元镜略有些尴尬之色,便挑开了话题。 他道:“从前北方各部族以小王子为主人,彼此不过同盟而已,不足为惧。然如今北方三卫部族已有统一之势,尚在内乱自剿。待其内乱平息,自立新王,大举南下进攻之时,怕是要为心腹大患。” 元镜一听谈到了正事,忙把方才那点不自在忘却了。她略一沉吟,问道:“使节早已派去调停各部族内乱,勉强结下口头停战之诺。如今,不出一年,各部族就又蠢蠢欲动,几欲毁约。” 章柏玉:“正是。那土蛮王野心勃勃,不出两年即已占领蒙东。他发明的弓弩机石专用于攻高城实墙,骑兵火器更是厉害。游之私下与臣相谈,也是长叹不已。” 元镜问:“可曾与这人打过一两场?” 章柏玉:“只有些骚乱罢了。这土蛮王上位多年而卧薪尝胆,一向对中原卑躬屈膝,谨慎得很,我们从前不曾直接与之交手。如今坐大,方才露出了本来面目。” “眼下这土蛮王虎视眈眈,一旦开战,就是一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结束的鏖战。” 元镜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如今可用之将尚且还可以应付,但底下的兵马粮草就不知道能不能支撑得住几年的恶战了。” 章柏玉跪下。 “太后,太后与臣多年来苦心经营,为的不就是这一日?战,固然难,但我等绝不怕战!自从太祖开国以来,北方险要失地始终未能收复,以至百余年来战乱不断。如今若能一举拿下蓟州以北诸地,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也。” 他充实国库,训练边兵,等的无非就是这样的机会。 开疆拓土,收复失地,这是历朝历代哪一任君主都心向往之的功绩。元镜从来都想做一个好君主,想要为国谋利、为民谋利,再不想在自己治下拆东补西不得不制造出那么多“陈德才”了。 她对章柏玉道:“我等只能破釜沉舟,全力以赴。” 章柏玉露出了颇有把握的微笑。 纵使前途渺茫,他也总有这种能叫人信任的能力,仿佛只要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往前走,就算是十分之一的胜算也能扭转成为百分之百。 但即便如此,元镜还是不免有些许的迷茫。她与章柏玉如此在三言两语之间决定了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未来的走向,他们两个真的负得起这样的责任吗?他们这样做又会把整个国家带到什么样的未来呢? “太后娘娘。” 章柏玉的声音打断了元镜的胡思乱想。 谈完了公事,接下来他又要谈私事了。 他扶着元镜的手臂,说道:“臣还有一事需禀报娘娘。如今,皇上年已十七,课业也陆陆续续学完了。当年太祖便是十六成婚,故而自皇上年过十六以来,不少朝臣都以此为由请皇上选后大婚,尔后……” 他略一停顿。 “尔后奏请太后搬离乾清宫,还政于皇上。” 说到这里的时候,元镜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风声。自邵云霄逐渐长大以来,扶持皇帝反对太后的声音就从未停歇过。这些人嘴上说是请皇上选后大婚,实际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彻底将她逐出朝堂。 “章先生以为,此事应当如何应对呢?” 章柏玉笑道:“皇上虽说已然十七,但臣以太子太师之位多年教导,自知皇上尚且稚嫩冲动,还不够接替娘娘的位置。如此多事之秋,娘娘怎可弃国家于不顾?” 他是会说话的,听得元镜心里稍稍舒服了些。 她呼了口气,专注地思索着。 “话虽如此,但云霄却是到了年纪,如若一直不许他择后大婚,到底说不过去,日后还会有人拿着这件事与我啰嗦。” 章柏玉垂下眼皮,笑而不语。 元镜扶着章柏玉的手臂。她已然十分熟悉章柏玉的身体,尤其是他的手,十指相扣、紧密摩挲的时刻让她熟悉章柏玉每根手指上的指纹脉络。 她无意识地抓着章柏玉的手指来回摩挲,忽而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只是,云霄自幼有隐疾,如今好不容易修成课业,自不可急于求成,需得再磨砺磨砺。如此,便不便急于选后成婚。既然皇家需子嗣传承,不若先行选妃,定下二贵妃的人选规制,日后等他再大些再商讨选后一事。” 章柏玉只是忠实地充当木头桩子,摊开宽大的手掌任由她如何把玩。 “太后娘娘思虑周全,臣叹服也。” 元镜眼睛稍弯,露出点点笑意。 “此事需交由司礼监慢慢商讨,赵过在何处?他想是去宫外东厂署衙了。等他回来,叫他带着礼官来见我……云霄呢?云霄在哪?” 她还在询问邵云霄的动向,章柏玉却早已替她吩咐宫人去请皇上稍后来见。宫人纷纷退下,只见章柏玉半跪在元镜身边,笑着看着她。 “怎么?” 元镜疑惑地问。 章柏玉捏捏她的手,轻声道:“娘娘,这事办来并不难,不必急于一时。只是……娘娘近日久未召见,臣难得进宫,不知是臣哪里惹了娘娘生气?还是……” 他面不改色。 “……还是娘娘见异思迁,不过见了家中小儿一面,便已经将他的舅父抛之脑后了呢?” 他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甚至颇为恭敬。但元镜还是有一瞬感到难以回答这样的问话。纵使她颇为喜爱何游之的坦率,但也远远不到能把多年相好完全忘却的程度。 她嗔怪地勾了勾章柏玉的手指。 “什么话?没有。” “没有么?” 章柏玉定定地瞧着她,忽而毫无预兆地单臂将她抱起,稳稳地托起来,如同第一次在坤宁宫中一样,大步向后殿走去。 “臣年纪渐长,多思多疑,娘娘勿怪。小儿年轻,不惧这些,一味贪于玩乐。可臣不同。臣只求娘娘多体谅一二,免臣……寤寐忧思之苦罢。” 第46章 出墙红杏(46) 赵过此时却并不在署衙内。 随着邵云霄的年纪一天天增大,对元镜这个太后僭越弄权之举不满的人便越来越多。其人私下往来之书信、府中暗通之密会,皆需他悉数查来。 此刻,他正在一吏部主事家中正堂设椅安坐。 小小主事,六品官职,在京城之中毫不起眼。然而就是这六品小官,竟在家中藏了巨额之富,更与曾任三边总督、现任兵部侍郎孟子显有十数封密信往来,妄言国本废立之事。 孟子显的回信中口气暧昧不清含糊其辞。但这小主事着实文藻悲切,口口声声叹息国主受制,寝食难安云云。因念孟子显大人为江阁老故旧门生,故多次写信相劝请求孟子显为那被困在宫中的皇上奔走效劳。 赵过一封一封拎在手中看过,一笑了之,并不如何在意。 他姿态懒散,长腿微屈,随手将书信扔进负责检抄的档头番子手里,撑着手对满面怒容的主事粲然一笑。 “莫急,您家东西多,且得搜一会呢。要不……您跟我喝杯茶?” 他捏着小巧玲珑的绿玉茶杯朝主事略敬了敬。主事一口唾沫“呸”在了地上。 “奸宦!” 赵过眉毛压了压。 “这是怎么说话的?” 他笑着自己喝了茶。 主事冷笑,“你赵过不过是个屠夫家的小子,自己上赶着去了东西进宫来,趋炎附势欺上瞒下的事干了有多少?从你手里买官,一个知县三千两白银,一个知府八千两,京官主事郎中更是高价一万两白银!你等将江阁老这样的忠臣排挤出京城,蒙蔽圣听,为非作歹!” 他说了一大通,但赵过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悠然自得地撇走茶水表面的浮沫,翘起的长腿一下一下和着大门外街上路过吆喝叫卖调的菜贩子小幅度晃动着。 主事将他里里外外酣畅淋漓地骂了个遍,末了嗓子都干了,气喘吁吁地最后等着他说了句:“深宫妇人的走狗!” 在场所有东厂、锦衣卫的番听见这句话瞬间都低下了头颅。 几十号人摩肩接踵进进出出的屋子,顷刻间便没了一点动静,只有主事粗喘如牛的呼吸声和脚步衣角的摩擦声。 赵过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调整了下姿势,倾身撑着膝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主事涨红的脸。原本还怒目而视的主事,慢慢在他冷锐的目光下无端迷茫慌乱起来,最后颇为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赵过:“走狗?这话我都听腻了。” 他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不少人都骂我是狗。这个字可真难听啊……但听得多了我也就听惯了。狗就狗罢,为娘娘办事,便是受些委屈,又能怎样呢?” 他摇着头似是十分无奈地叹息。 “我一片肝胆忠心,只是无人体谅罢了,只有娘娘——” 主事插嘴道:“你有什么忠心!不过是为那位弄权生——啊!” 话音未落,赵过便忽而毫无预兆地抄起身旁绿玉茶盏,胳膊一抡干脆利落地砸在了那主事的脑袋上,将他接下来的话给吓了回去。 滚烫的茶水溅在头上、脸上甚至是眼睛里。主事痛苦得大叫。 茶盏炸裂碎在地上,甚至都没有一个人敢去收拾收拾。 众下属噤若寒蝉,而赵过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仍然维持原来的动作,镇定自若地劝解主事道:“我最不喜有人打断我说话,下次不要再犯了。” 语毕,他轻描淡写地拍拍主事的肩膀,语气恹恹道:“行了,叫你这么一闹,我连说话的兴致都没有了。你看看你,真叫人扫兴。” 他挥手叫人把还在发抖,一脑袋茶水茶叶的主事拖下去,自己站起来伸了几个懒腰。 下属递上一封刚搜到的信件。 “厂公,这是他藏在床铺底下的信。信中没有署名,似是近两日送到的,并未搜到回信。” “没有署名?” 赵过疑惑地拆开看了眼。 那是一封简短而明了的信。数行松烟墨迹,不过说了一件事情—— 这位神秘的写信者自称已然十分了解主事对皇上、对邵家的忠心,但目下时机未到,叮嘱他不要妄自生事。 寥寥数字,要言不烦,一挥而就。 这是谁写的?是孟子显?是江存望的其他门生旧故?又或是其他对娘娘心怀异心的臣子? 赵过皱着眉头仔细盯着字里行间的笔迹运势,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 这字迹是被人故意修饰过的,略有些别扭,绝不是写信人平时惯用的笔迹。只是即便修饰过,那种极为熟悉的细节还是不免让赵过发现了端倪。 这笔笔横折撇捺,竟……有些藏不住地肖似自己的运笔习惯! 不。 赵过瞬间抓紧了信纸。 这当然不会是他写的。那么什么人能在故意矫饰字迹的情况下还是难免藏不住肖似他的运笔习惯呢? 赵过想到了一个人。 承他一笔书法教习的他的学生,当今皇上,邵云霄。 * 邵云霄已然到了该成亲的年纪。 元镜本就难得有空管教他,平日里不过从宫人嘴里知道他平日都做些什么,身边亲近的人有哪些,与什么人有什么样的来往。 至于平日里请安闲话,倒是随着邵云霄年纪渐长而愈加像是走个形式了。兴许是孩子大了总归要和母亲离心些,元镜自觉二人甚至都不如他小时候刚到宫中时亲近了。 元镜着人去选了待选贵妃的女孩,不过两月上就紧赶慢赶选出几个优秀出挑的进了皇城。 元镜去见过几个女孩,仔细比较过,心中十分属意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姑娘。那姑娘容长脸,高身段,面目端正柔和,一举一动十分端庄大方,叫人心生亲近之感。 她兀自在心中定好了人选,回头才去跟邵云霄说这件事。 彼时,邵云霄正在洗头。 他的头发十分漂亮,浓密黢黑,长长地一直拖到大腿上。 香水洗过的秀发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拖着散开在架子上,一点一点晾干,满室都是氤氲的甜暖香气。 邵云霄衣袍单薄,懒散地斜歪在榻上笑着看着元镜。 “母后这个时候驾临,恕儿子不能行礼问安了。” 元镜坐在他头朝向的一边,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 “长得越来越好了。” 邵云霄不语,只是笑。华美柔顺的绸衣披在他修长的身段上,虽是男儿体态,却有种异常的曼妙美丽。 元镜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正事:“今日母后替你看过了你的贵妃人选,虽是不选后只选妃,但也不能错了规矩。其中有两个女孩母后看着不错,来日定下面选的日子,你同母后一块去见见。” 邵云霄听了这有关他人生大事的安排,却好像丝毫不在意。他既不高兴,也不生气,只是一味撑着头看着元镜笑。 元镜疑惑地问:“云霄,可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他动了动身体,小幅度打了个哈欠。 “一切全凭母后做主就是了。” 元镜:“你若有中意的,也可跟母后说。” “说?” 邵云霄掀起眼皮。 “当真能说么?” “自然。” 邵云霄笑了,胸膛略略震动。 “若要儿子说,那儿子就只要漂亮姑娘,越漂亮越好。” 元镜:“这些姑娘都长得不错。” 邵云霄摇摇头,问:“有我漂亮吗?” 元镜顿了下。 她看了眼眼前人浓艳的一张脸,下意识在心里给出了答案。但接着她就发觉了这个问题的荒唐之处,斥道:“什么话!不成体统。” 邵云霄轻声道:“那就是没我漂亮。那不行,丑,我不要。儿子最是轻薄好色,只喜欢美女。” 元镜皱眉,“休要胡话!这是一国之君应当说的话么?” 邵云霄:“儿子只是实话实说。不是母后叫儿子说的吗?” 元镜被堵回来了,一时有些语塞。 她甩袖起身,“……这样的浑话以后不准再说。” 邵云霄定定地瞧了她半晌,终于略略欠身道:“知道了,母后不让儿子喜欢,儿子听话就是了。” 长发随着他的动作略扯了扯。元镜抬头,只看见了邵云霄的笑脸。 “……此事便由母后替你安排。” “是。” 元镜莫名觉得他的笑脸有些奇怪,便移开了视线,转身欲要离开此地。 “母后。” 元镜转身。 “何事?” 邵云霄趴在榻上,隔着重重缭绕熏香与她对视。 “母后明日午膳可回乾清宫同儿子一起用么?母后许久没有跟儿子一起用膳了。” 元镜略想了想,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可。” “那……儿子就在这里等着母后了,母后可不要骗我。” 邵云霄歪在那里,乌发绸衣,喃喃道:“不要骗我。” 第47章 出墙红杏(47) 赵过搜到的无名密信刚刚送到元镜手里,另一道更叫她忧心的消息就传来了。 北方土蛮部族里的密探传回消息,言道土蛮已与北方另一大部族秘密共立协约,不日即嫁王女到土蛮通婚,就此结好臣服。 至此,北方部族大块势力均被吞并消灭,土蛮一族雄踞一方。 消息传到京城,众臣均连夜上书,众说纷纭。 元镜挑灯一一看过,最后沉默着半倚在圈椅边,揉了揉头。 烛火在脸上跃动。赵过命人又点亮了两盏烛台,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五红汤,亲手舀到元镜嘴边。 “娘娘且歇歇再看吧,当心熬坏了眼睛。” 香气扑鼻的汤并未能叫元镜稍稍开怀。她睁开眼睛,看着赵过,问:“……喝不下。” 赵过半跪下来,温声软语地求道:“娘娘晚膳就没怎么动筷,如今再不喝些安神补气的东西,怎么能行呢?” 烛火哔剥,熏香安神。 元镜懒懒地铺平书案上的奏章,指尖与纸面擦出微弱的声响。 “赵过,你说,我是个好君主么?” 赵过:“自然,娘娘心怀天下,万民敬仰。” 元镜摇了摇头。 她看着门外盛夏夜景,脸上露出了些许迷茫。 “是么?” 赵过凑近她的耳边,小声道:“娘娘宽心,如今咱们有钱有粮,不怕打仗。来日收复失地,娘娘的功德便可彪炳千古了。” 赵过笑眯眯的,尽挑些好听的话劝慰她。可是她却长长地叹了口气。 “……有钱有粮。” 有钱么?只是国库有些积蓄;有粮么?只是士兵能保证有粮。 然而放眼全国上下,虽有官制税制改革后渐呈复兴之象的省府,但毕竟时日还短,收效甚微。大多数地方还饱受天灾人祸的摧残,中央极力整改,然而落在地方时早已打了好几层折扣了,不过滚刀肉来回应付而已。 章柏玉曾经向她承诺的事情基本兑现了,他确实帮她实现了“国富兵强”。他们可以颇为从容面对秋日近在眼前的一场恶战,不必像从前那样捉襟见肘。 可……君主做到这个地步,就可以了吗? 她要保住的到底是什么?她要征伐的到底是什么?是对一块土地的所有权?还是彪炳千古的荣耀? 元镜垂下了头颅,疲惫不堪的脑袋重若千斤。 北方地形极为险要,如果能打下来,不仅是开疆拓土的功绩,更为边防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山脉防线。 可打仗不是上嘴唇碰下嘴唇那么简单,她要考虑分散全国的泱泱兵马如何调动到边疆,粮草从哪里补给,哪个省不会在这中间中饱私囊偷工减料,哪个官员可为她的臂膀眼线,这庞大的运输工程中间的银子从哪出怎么花。 以及,她的百姓还撑不撑得住这样一场举国大战的消耗。 从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只知道从娘嘴里听来的薛丁山征西精彩绝伦。那薛大将军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好不快活。直到今日她一身华服坐在肃穆的乾清宫里,才知道这样一个威风的大将军背后其实有无数马革裹尸的血肉之躯堆积成山。 那也是她的百姓,数万活人的生死只在她一念之间。 已经身居高位时日不短的元镜,在这个炎热的夏夜,听着殿外的蝉鸣,再次在心里感受到了最初坐上这个位置时的那种惶恐。 那种肩负千斤重担的惶恐。 “这场仗,若不胜,我将遭万人唾弃,千古难易。” 她感觉自己的嘴唇有些干。 赵过盯着她的侧脸。 自他入宫,先后见过三任君王。有荒淫无道如景宗,有阴险多疑如邵炳文,还有怪癖无常如邵云霄。 但这邵家的子孙之中,从未有一个人如元镜这个实际上的“君王”一般,总是坐在这万人之上的龙椅上,还日日过得胆战心惊的。 他陪伴元镜最久。元镜年纪不大,长相也并不威严,若没有华服加持,看起来恐怕更像谁家尚未出嫁的女儿。 但每当她这样出神的时候,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就会让赵过忘了她实际上的年纪。他惯于揣度人心,但却会在这时候失灵地猜不透太后娘娘此刻究竟在忧虑什么。他费劲了心思想过钱粮兵马种种要事,但只要一看见元镜此刻疲惫的侧脸、干涩的嘴唇,以及眼睛里一种莫名的悲哀与深沉,他就知道,自己猜得不对。 他猜不到他的娘娘为何忧虑,这大概是因为他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聪明。他自诩精明,但娘娘总有那么一片玲珑心思是他想不到的。 这是他笨,是他无用。 每每感受到这种无力,赵过都会克制不住地泛起浓浓的焦虑与暴躁。但他很快就将这样的情绪克制住了。就像咬不到摆在笼子里的肉只能焦躁地死死扒在笼子外瞪眼的野兽一样,赵过无措地捏紧了手里的碗盏,勉强扯出了一抹笑。 “我大军威武至极,去年一战俘获上千俘虏,怎会不胜?” 元镜扭头看了他一眼。 赵过只是笑。 元镜刚想张口说点什么,忽而从眼尾处瞥见一旁有个人听见了赵过的话暗自低头蹙眉。她心下惊异,定睛一看,发现那竟是那日选贵妃时她在心中颇为看好的那个姑娘。 这姑娘郑姓,名闻秋。选后宫一事虽已开始张罗,奈何邵云霄兴致缺缺不甚配合,朝中大臣也明知这是元镜推脱不肯让权的权宜之计,私下里议论颇多。更兼近日大事频发,便愈发顾不上了。 因众女滞留宫中,元镜便特许她们轮班留侍御前,以为习礼。 此刻,郑闻秋一身素装,与寻常宫女无异,默默侍立一旁捧着水盂水注。元镜看向她时,她并未抬眼,宽厚的肩膀和高挑的身姿让她看起来格外庄重老成。 元镜问了句:“可是那个叫闻秋的女孩子?” 郑闻秋闻言缓步上前,口中道:“民女拜见太后殿下。” 元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却并未能看清她的神色。她撑着脸颊,命道:“抬起头来。” 郑闻秋抬头,容止端方,举止娴穆。 元镜神色不辨喜怒,只是轻声问:“哀家记着你。你方才缘何蹙眉?莫非你不信我军能胜?” 这话分量不轻。如果郑闻秋是个胆子小的,此刻就该叩头告罪了。 她眼睫微动,似有些紧张,回道:“民女不敢妄言兵家胜败。” 她的声音不大,吐字也慢的很。但其中绝对没有一丝畏惧与迟疑。 元镜沉吟片刻,接过赵过手中的汤,低头吹了几口道:“炎夏永夜,左右闲来无事,今日既问到了你,你不妨说说。哀家并不治你的罪。” 郑闻秋略犹豫地顿了顿。 “承蒙太后殿下不弃。民女愚钝,只略懂些纸上谈兵的事。民女记得,孙子有言,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谓之曰,目下时机可以一战否?士兵将领乃至天下百姓上下一心否?我军以逸待劳否?如今——” 她本还谨慎,只是说到最后略有些忘情。好在她发现得很快,一触到元镜的目光就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说下去了,遂恭顺地低头跪拜。 “民女拙见,不过供太后殿下解颐而已。请殿下恕罪。” 元镜望着她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后脖颈,沉思半晌,不咸不淡道:“随口叫你说说解闷罢了。下去吧。” “是。” 郑闻秋退下。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后,赵过才顺了顺元镜的后背。 “娘娘不生气?” 元镜似笑非笑地推开他的手。 “我生不生气,你猜的很准么?” 赵过忙低头。 “奴婢不敢妄自揣度。” 元镜没再苛责他。她喝着汤,心里却五味杂陈。 此时该战否? 全国军民上下一心否? 我军以逸待劳否? 一丝凉风从门外吹来,将汤吹得凉了些,落在舌尖上便不复方才的鲜美了。 第48章 出墙红杏(48) 太后殿下是什么样的人? 自打郑闻秋一回到众秀女齐聚的西苑,太后御前问话的事情便早已传遍了后宫。 年轻的姑娘们早在闺中就已经听闻了这位年轻太后的事迹,从她家乡出身,到邻里传闻,再到自小写过什么字读过什么诗,都成了坊间流传的小故事,在十几岁的女孩子中间流传。 是以无论是好奇、羡慕又或是带了些嫉妒的女孩都围在了郑闻秋身边,明里暗里地打探—— 太后都说了什么,严厉么,可赏了什么,可夸了什么。 郑闻秋向来是个胸中有城府的,只是她话少,精明不外露,因此旁人都只以为她老实而已。 她自知今日在太后跟前说的话不该外传给自己惹麻烦,故而只草草说了些不要紧的话给大家听。 有人问:“那日太后坐得高,离得远,我等都未看清太后尊容。今日你当值,可看见了太后长什么样?真那么年轻么?是胖是瘦?” 郑闻秋笑着回答:“太后殿下是年轻,但也雍容华贵,说起话来喜怒不惊,又好听又亲近。” 又有人问:“太后应当挺喜欢郑姐姐的罢?” 郑闻秋摇摇头,“太后的心思岂是我们能猜到的?太后不过碰巧见我当值问了我两句话,并没什么特别的。” 她低头仍旧在理旧衣。 周围的女孩相互兴奋地窃窃私语,所讲的无非都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太后。 郑闻秋悄悄出神。 太后只比她大几岁,看着既不威严,也不吓人。但方才她跪伏阶下,听着那道不冷不热的声音问她“为何蹙眉”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一丝叫人颤抖的凉意。 好在太后没有深究。 郑闻秋一面劫后余生般庆幸,一面又不免有些雀跃。 纵使她在人前轻描淡写,但私心里其实是觉得今日太后确实是对她有些另眼相待的。这叫她此刻回想起来还是惊险有余又喜上心头。 她温柔地笑着看向周围同年龄的女孩子,心里却在想—— 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也说不清。她不敢直视太后,又忍不住想直视太后。 这位传奇人物并不像她想象中的三头六臂,她看起来似乎也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但她坐在那里,只要略看一看自己,就足以叫郑闻秋从头顶到脚底都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期待。 这叫她觉得太后所坐之处目眩神迷地叫人发晕,让她在那一刻没能像以往一样谨慎藏拙,而是炫耀了几分口才。她期待着太后殿下能因此对她留下印象,甚至能夸赞她几句。 郑闻秋抚摸着自己的衣袖,陷入了漫漫沉思。 * 元镜本打算先选贵妃给皇帝挂个名头,不想赵过一封密信送到元镜案上,这小皇帝竟然暗中与朝臣勾结,有代母亲政之意。 这叫元镜大吃一惊,也极为愤怒。 近几年来,邵云霄不仅年纪增长,心思也复杂起来,对她阳奉阴违,心怀不轨。她早有不满,如今看来,是不能再任由他这么放肆了。 好在目下国事动荡,元镜向来崇尚节俭,此番索性借军事为先的借口搁置大操大办的皇帝婚事,对小部分愤懑反对之声置之不理。 邵云霄知晓了元镜对自己的安排,如同当初知道自己要娶亲一样,仍旧是无喜无怒,只是淡淡地应说:“一切但凭母后安排。” 何游之作为边关大将,不能在京城滞留太久。不过几日,他就要奉命返回边关,整顿军备,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北方大乱。 临走之前,他半卧在元镜的床上,拎着在他手里显得无比小巧的执壶,畅快地仰头喝酒,随即一口口渡给元镜。 元镜略尝了尝,便侧头躲开,撑着头歪在一边。 “你定是喝不惯这样的甜酒罢?” 何游之笑道:“甜酒烈酒,各有风味。只是在娘娘殿中喝娘娘赐下的酒,终究与别个不同。” 元镜扯了扯嘴角,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 “油嘴滑舌。” 何游之赤裸着上半身,将元镜揽入怀中,叫她靠着自己,随即撩起她的一缕头发,振奋道:“不是油嘴滑舌。今日子显兄与臣一同商议了调军之法,大家都说,此战我等早已等了许多年,不胜何哉!今日有了娘娘一壶甜酒助阵,臣自然是精神倍增,定为娘娘打一场大胜仗回来!” 他低头一口响亮地亲在元镜的脸上。 但元镜倚在何游之结实鼓胀的臂膀之间,只是懒懒地垂下眼睛,阖眼假寐。 “……但愿吧。” “不是但愿,是一定。” 何游之坚定地说。 “臣知娘娘心中忧虑,也知此战生死攸关。故而臣才说下大话,跟娘娘立下生死军令状。若是不胜,臣提头来见,无颜苟活。臣如此,子显兄亦是如此,万千将士更是如此!故,万望娘娘少添些忧虑,切莫日日蹙眉,一切都有臣等在外搏杀,定保娘娘江山万代,千秋鼎盛。” 一枚格外轻的吻落在眉心。 元镜抬头,只瞧见了何游之难得温柔的眉眼。 半晌,她抬手摸了摸何游之的脖颈,于是真正的、激烈的吻从上方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帷帐落下,烛火微动。 第49章 出墙红杏(49) 多年以来,我朝边疆从未有过真正的安宁。从骚乱、劫掠、互市、朝贡再到新一轮矛盾爆发再次开始骚乱,北方部族从未打消过向南占领这片足以喂养他们草原儿女的土地的野心。 十几年前,我朝还曾与部分部族开通互市。然而彼此之间铁器粮食马匹均不敢以良品相互买卖,异族人等相互流徙窜动也造成了不少斗殴之衅。 直到一次四五个鞑虏在城内纵马闹事,劫掠伤人。我朝官员要求奴酋交出这几个贼人,可那蛮族奴酋竟拒不配合,反而要求用多年前俘虏的蛮族将领交换这几人。于是数十年的短暂和平局面被打破,互市暂停,又一轮新的战争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月前,已然统一北方大部势力的土蛮一族以我军屠杀俘虏为由头向天下昭告了我朝多年来对待附属蛮夷的“十大恶行”,字字泣血,扬言复仇。 于是何游之等人初返蓟州,第一件事就是备兵练马,统筹屯田粮草,挖沟埋水,沿旧城墙一带筑好临时防线,并派官员以宗主之名义警告土蛮。 然而,警告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沉寂多年的土蛮王比想象中的还要蛮横。 他毫不留情地直接扣留官员及其随从,并在第二日将官员的头颅吊在马上耀武扬威。 这等同于宣战的信号。 不日,何游之前锋部队出城与敌方在山脚下交了一次手,双方均有折损。然这场小规模交锋却叫何游之的部队均大吃一惊。 不为别的,只因那蛮族骑兵竟配了一种连发效率奇高的火器铳。 那铳器并没有神机营的火云龙或鸟铳威力大,但格外精巧迅速。 交锋之时,前排高大迅猛的骑兵踏着飞尘袭来,一转铳管最多可连发十几发,叫人措手不及,更在漫天烟雾之中乱了阵脚。于是,蛮族后排大军便在一片烟雾中鬼魅一般大批涌出,左右冲锋,难以避及。 前线战况飞书传回京城。元镜焦头烂额地听着内阁官员争论个不休,脑袋疼得快炸了。 纷争之中,一只纤长素白的手默默地为她端上一杯茶。 元镜抬头,看见了郑闻秋低垂的眉眼。 章柏玉在堂下慷慨陈词,激烈地声称受挫只因初初交手对敌军武器战术没有防备,并不能因此挫败大军主战之心。 内阁之中除了他就只有三个老成平庸的尚书,几乎事事惟章柏玉马首是瞻。反对章柏玉的只有一个脾气犟得出了名的兵部尚书。 他问章柏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时彼盈我竭,不做休整而何?” 章柏玉:“非也!正因再而衰,三而竭,此时大军初战,必须振奋士气。纵然遭遇敌军奇术,也不可露出半分怯懦之态,否则必然军心不稳。” 兵部尚书一吹胡子,气得冷笑道:“已然不稳了!章阁老!” 这尚书虽然脾气不好,但为人着实刚正不阿,因此纵然他与章柏玉当堂对立,章柏玉也敬他几分薄面。 此时,他正皱着眉头苦心劝说兵部尚书。 而元镜高坐上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杯。 她这副作态叫旁边侍候的郑闻秋不太能看得明白。 战局出手不利,太后怎得还坐得这么稳?太后在想什么呢?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偷看元镜,只能看见这位年轻太后的小半边侧脸。 “军心不可乱。” 一道坚定而不可违抗的女声终止了堂下激烈的争吵。 众人都止住了口,垂首面向上首宝座。 郑闻秋立刻低下头,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沉默地侍立在侧,将心头活分的种种猜测死死按住。 只听元镜坚定地又说了一遍:“战事初启,士气绝不可失。” 章柏玉:“敬听太后殿下吩咐。” 郑闻秋低垂的眼前出现了一只手。这只甚至还没有她的手掌大的手,腕上覆盖着绣金凤纹的衣袖,捏着方才自己奉上的茶杯。 她愣了一下,立马会意地接过喝了一半的残茶,见那只手收了回去,端正地摆在膝上。 “哀家与皇帝当亲赴战场,以振军心。” 此话一出,不仅是郑闻秋,就连堂下诸臣也愣住了。 章柏玉先是错愕,随后低头思索片刻,最终没说一句话。 其他臣子倒是立即跪下恳请道:“太后与皇上千金贵体,怎可千里奔赴战场?若有闪失,家国何在?” 元镜:“家国?哀家与皇帝高坐皇城,难道家国就万年永固了?当年太祖皇帝南征北伐,流血流汗建国才得以拥天下。今天,太祖的子孙难道连骑马去阵前走一圈的血性也没有了吗?一个皇帝连亲自视察自己军队的能耐也没有了吗?大敌当前,如若万千勇士牺牲,天下百姓遭掳,那么皇帝又算得上什么皇帝呢?” 她声音不算大,但每一句都能够清晰地传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皇帝是万民的皇帝,不是一家一姓的皇帝。” 场面一时寂静下来。 章柏玉是所有官员之中第一个俯首的。 他深深地看了元镜一眼,随后高呼“太后英明”。 见他如此作态,其他官员也只能随之俯首叩头。 郑闻秋呆呆地随其他人一同跪下,心底却震撼地好一会反应不过来。 她悄悄抬眼看向元镜的方向。 但太后仍然是原来那副表情,总是带着些许思索、忧虑,哪怕眼前一派祥和她也总能预料到远在天边的危患。 但她从来都不会慌张无措,胜负成败好像都早已在她心里预演了好几遍。胜利不会让她狂喜,失败也不足以让她溃败。 郑闻秋呆呆地盯着她的侧脸看,却无法从那张没什么特别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 她握紧了手中的茶杯,低头只看见了自己用力到发白的指尖。 这就是太后。 原来这样的人才能做太后。 第50章 出墙红杏(50) 向来安静肃穆的乾清宫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宫人上上下下地忙着打点“御驾亲征”的事宜。从占卜吉日,昭告天下,到祭天地祭宗庙,忙碌了好些时日,才到了今日的誓师礼。 誓师礼在京郊举行。京郊城墙下,三层高台上,秋风凛冽,雁过长鸣。 台下,五色军旗猎猎招展,万千甲士严阵以待。 台上正中央,黄绫幄帐之内,香案供桌供奉着天地祖宗,沉郁肃穆的香气在帐内缭绕。 元镜身披赤色武弁服,素色霞冠,面容在日出前的烛火中时隐时现。 邵云霄身着规制形似的制服,分明衣饰威武庄严,他人却花枝一样歪在一边,半张脸隐没在暗处,墨光流动,瞧着元镜。 元镜此时满心忧虑,担忧着这件事那件事,根本无暇顾及邵云霄。 她眼尾瞥见邵云霄的样子,疑惑地问:“怎么了?” 邵云霄这才象征性地坐直,稍稍垂首恭维道:“母后威武美甚。” 元镜笑了一声摇摇头。 邵云霄并不在意。 他自己美,也最能挑剔旁人的美。他同元镜说的话并不算是说谎,他确实平生只爱美女。诗词古画,洛女文君,皆是他挂在寝殿之中珍爱的收藏。 但放眼生平,能叫他心甘情愿认输道一声“美”的人,不分男女,连一只手都凑不够。这其中,绝没有元镜。 他挑剔的眼光不说谎,母后从来都称不上是“美女”。 邵云霄倚着脑袋,另一只手抚摸着身侧的老狼犬。狼犬湿湿的大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但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困扰。母后不美,这甚至有时候……叫他暗生庆幸。至少他总有一样能超过母后了,这也算是一种慰藉了,不是么? 想到这里,邵云霄垂下了眼睛。 好在母后不是完人。若是母后这样一个人,再生得一副倾城容貌,那么……隐没在母后身边的,自己这个傀儡皇帝,又该多几分不堪入目呢?素日便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母后,又要对自己多生出几分鄙夷呢? “云霄。” 邵云霄听见元镜的声音,抬头。 “你不是强健身子,往日也并未走过这样遥远的行军路。此番辛苦你了。” 邵云霄欠身回答:“不辛苦,儿身为一国之君,自当如此。” 元镜戴好了头冠,正忙于与身边礼部官员确认流程,抽空安抚邵云霄道:“你能知道这一点就好。国难当前,你我母子二人必须叫万千将士知道,他们的君主与他们在同一个战场上奋战。明白吗?” “儿省得。” 元镜看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其实并不甚放心,但也最终未再说什么。 偏值此时,忙中有错的侍从替元镜扣白玉革带之时,未能理好长长的五彩大绶,环佩叮当乱作一团。 元镜本待下人并不严苛,只是此刻事关紧要,她情急之下一时恼火,斥了侍女一句。 侍女埋首跪伏。 邵云霄瞟了眼地上跪着的侍女,刚要起身,便见另一双素白和润的手先他一步接过了沉重繁复的革带玉扣,巧妙地理顺长长的佩绶,替元镜搭在外衣上。 元镜扭头,只见一身新装吉服的郑闻秋屈膝而跪,理好革带方才恭顺地笑道:“娘娘,扣好了。” 她的手并不算纤长,但胜在白皙圆润,宛若菩萨塑像。此刻规矩地交替摆在身前,只能从袖口处看见一排浅色整齐的指甲。 元镜灭了火气。她上下看了看她,问道:“今日是你当值?” 郑闻秋:“是。” 帐外一线雾蓝的光透了进来,渗进冰凉的晨光与冷气。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元镜转过去,凝视着那一线金蓝相融的天色,手掌抚摸着腰间坚硬的玉。 良久,她朝郑闻秋伸出了手。郑闻秋立刻凑上来扶住她的手臂。 “闻秋,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已是卯正二刻了。” 元镜握着郑闻秋的手。 “该出去了。” “是,该出去了。将士们都等着娘娘呢。” 但这一步,并不容易。 身上的冠服沉甸甸地压着头肩,心头上的重担也沉甸甸地坠着胸口。 此刻,元镜尚在冥冥薄雾之中,在京城高台之上,面对着黑如乌云、蓄势待发的男儿将士。 但或许明日,或许后日,这些年轻人就要在她的命令之下以肉搏刃,白肉翻飞。顷刻间化为一堆尸肉,无声无息地堆积在山坳之中。 他们在欢呼,在激动,因为他们以为这是一场为国征战的荣耀之程,会是封侯拜相的难逢之机。但元镜知道,这无非是一场在双方君主策划之下的人与人的杀戮,结局无非都是死罢了。 手掌攥紧了,攥得郑闻秋有点疼。 “母后。” 邵云霄终于从暗处走了出来,低眉顺眼地立于元镜身后。 “请母后登台。” 郑闻秋觑了眼身后诸人,适时跪了下去。 “请太后殿下登台。” 元镜轻轻地垂下眼,万千思绪涌到嘴边只说了句:“……走吧。” 郑闻秋起身正欲扶住元镜,就在这时,一旁的邵云霄忽而一步跨向前,侧身挤开了郑闻秋。 她愣了一下,但并不敢与皇上争执,迅速退后跪好。 邵云霄代替了她的位置,扶住了元镜的手臂。 衣袖划过郑闻秋的面前,带过一阵很少在男子身上能闻得到的甜腻香气。她怔怔地看着邵云霄精致的侧脸,忽而被他轻飘飘的一个打量的眼神激得一阵哆嗦。 她低头暗道,都说这皇上喜怒无常,城府深重,残忍怪癖,如今见了果然不错。只是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皇上,竟遭来这样的戒备。这可不是小事,实在要仔细反思。 邵云霄不过瞥了她一眼,便跟在元镜身侧预备出帐外。 他侧过头去靠近元镜的耳朵,小声问她:“母后像是很喜欢郑氏女?” 元镜斜眼,看见了邵云霄的笑脸。 “怎么问起这个了?” 邵云霄:“只是见母后常带她在身边,故而有此一问。” 元镜不置可否。 “只要是好孩子,是母后的子民,母后自然都喜欢。” 邵云霄想了想,又问:“天下那么多人,难道都是母后的孩子吗?” 元镜:“自然。” 邵云霄不再说话了。 他已经长得比元镜要高得多了,侧头便能看见元镜的耳尖。元镜的耳朵长得很有福相,小时候他就喜欢坐在母后的大腿上抓着她的耳垂拨她的耳环玩。 现在他还能坐得下了吗? 邵云霄想了想。 现在恐怕得换母后坐在他的大腿上才比较合适了。 十七八岁的年纪,只要打开一个开关,就会接连带出一串糟糕的幻想。邵云霄看着漂亮,但内里的喜好其实比一般男子还简单直接。 他带着满腔的躁郁和脑子里控制不住的画面一步步向前走,却忽然在心里又听见了那句“天下子民都是母后的孩子”。 烦,烦。 莫名的怒火攻上心头,将原本的欲望烧灼成了一堆干枯的灰炭,横亘在那里撕心裂肺地索求着满足。 可是他要什么来满足呢? 要腿,要腰,要胸脯,要缠绵的唇和脸颊? 当然要,他的本能里爱这些。 然后呢? 灰炭要死不活地发出了“哔剥”的声响。 邵云霄把自己的唇咬出了血腥味。 可是还不够。他要粗俗到极致的肉体,但也要幼年时偶然一抓的耳环,也要贴在脸颊边泛着独属气味的颈边皮肤。 更要有人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对他说:“你是母后唯一的孩子,你是母后唯一爱的人,母后只有你,你也只有母后。” 山呼海啸的声音迎面袭来。 邵云霄抬头,顶着初升的日光看见了黑压压的军队。 如果这是他的军队就好了。他的一切痛苦都将烟消云散,没有什么是这万千甲士实现不了的。 可惜了……这些,现在都是母后的军队。 邵云霄眯了眯眼睛。 第51章 出墙红杏(51) 天朝巍巍,威加四夷。彼之胡虏滑夏,世为边臣,今竟僭号称王,侵掠疆土,天命所不容! 贼寇当前,无有退却。万千将士当与朕共此一言,誓与蓟辽共存亡!必不使奴贼越此一步! 旌旗招展,闭合的夜幕终于在一片迷蒙的雾中被晨曦驱散。冰冷的甲片映射出灿烂的光辉,远远望去,一片跃动的光海。 从京郊出发的部队只是随皇帝太后出征的亲信部队,人数并不算多。真正要在战场上充当主力部队的兵要由兵部酌情谋划,从全国驻地屯兵中挑选调遣。 从京城到蓟辽边境,大部队一日行军四五十里,尚需一月才能到达。一月的风餐露宿,人困马乏,就连元镜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都受不了了,更休提邵云霄这位自小长在皇宫里的皇亲贵胄了。 不出几日,他就没精打采地成日扶着脑袋,不同元镜一起骑马,反而自己坐进车里。 元镜回头看着邵云霄钻进宽敞的马车后消失的身影,动了动自己因为刚学会骑马没几天而磨破的大腿根,硬是咬着牙一点痛楚的神色都没有露,带着亲兵近卫扬鞭策马北上。 可还不到地方,前线兵败的消息就传了回来。连日沙尘大风,我军寸步难行,但凡出了阵地便会遭到埋伏在山坳谷底、熟识地形地势的土蛮人的伏击。前锋探路部队接连两次一去不复返。 元镜在大军休整之际一边与将士同吃干粮一边读从各地运送而来的邸报。读到此处真可谓是急火攻心。 已经是十月了,如果战事还是没有转机,那么北方山脉一带很快就会入冬下雪。届时,事情将会更加糟糕。 即便是吃饭的时候,她的身边也围着一圈面容凝重的总兵官、中军主将、参赞军务。众人都眉头紧皱,看得元镜也是一阵心堵。 她问:“京城章阁老可有来信?” 她走了,章柏玉便必须留守京城。元镜特意叫赵过在他不在的时候与章柏玉一同处理政务。 “对了,”元镜还嘱咐道,“那个郑氏颇为本分,你事多,忙不过来的时候可交她帮你办着。” 赵过眼睛一转,迅速在记忆里找出了这个“郑氏”是谁。 他躬身试探问:“郑氏是不错,可……娘娘如此提拔她,是不是太急了些?她毕竟资历还浅。” 元镜看着他笑了笑。 “又不叫她做什么,只是看她为人仔细周到,帮你料理琐事也省了你的力气。” 料理琐事?赵过手底下何尝缺仔细周到的人?他沉吟片刻,骤然意识到,元镜在离京前夕忽而在他与章柏玉之间插进来这么一个新晋看重的年轻女子,还是后宫出身,只有一个理由—— 娘娘不全然信任他们俩。 赵过暗自回想,这郑氏母族出自哪里呢?啊,记起来了,是……太后娘娘的同乡。 太后未出嫁前,她父亲只是一小小县官。可如今她已是堂堂太后之尊,父母皆有封号诰命,在京城有宅邸,在家乡更是风头无两的一方权贵。自从出了元镜,州府上下但凡有点家底的谁能不攀一攀这门皇亲贵戚呢? 据说郑家就与元家私交不错,两家甚至有姻亲旧故。 “我虽爱那孩子,但她到底还年轻,不知轻重。你跟我多年了,知道我的脾性,若她不好,你只管训斥教导。若她好,也算减你肩上重担了。” 元镜笑着看着赵过,逗弄似的朝他扬扬下巴。 “怎么样?” 赵过深知自己根本无法拒绝,只得顺坡下驴,笑承道:“那就……多谢娘娘体谅奴婢了。” 元镜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恰如多年前在乾清宫随侍先帝邵炳文之时,蜻蜓点水般掠过手背的那个误会。 赵过微怔。 到底……不同了。从前娘娘小心翼翼,诸事仰仗自己,他们甚至在房内密议怎么讨得先帝宠幸。如今,娘娘是权柄滔天的太后娘娘了,再不同于从前了,谈笑之间……竟也如此提防着自己这个依附于皇室苟且偷生的阉人。 便是章柏玉章阁老,百年修得共枕眠啊,到头来不过跟阉人也差不了多少。 思及此处,赵过先是一阵快意,而后却又是空空的悲凉。 兔死狐悲的悲凉。 章柏玉绝不可能猜不到元镜这么安排的用意,但他什么都没说,反而照着元镜的吩咐十分尊重郑闻秋这个资历浅薄的年轻女子。 太后与皇上都不在,在内运筹,在外用兵,杂七杂八诸多要事都要仰仗于他这个内阁首辅。后方补给有时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他的压力与责任,不比前线作战的兵将少半分。 战败的消息刚到不久,元镜这里就收到了从京城加急送来的章柏玉的书信。 他在信上说,此战凶恶,不可阻挡。接连战败,前线士兵已有微词。据眼线上报,大将孟子显与何游之似乎还因此发生了争执,闹到了差点要查孟子显是否偷吃空饷的地步。 战前反目,是为大忌。元镜闭了闭眼,心里估摸着何游之不至于如此蠢笨,他应该是将这事压下去了。但无论如何,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定是他手下统领的将领出了问题,有内讧。 章柏玉还说,那土蛮之所以有如此先进威猛的武器,其实是因为多年前不知哪一场战役被土蛮人俘虏而去的一个汉人巧匠。此人名为封和,投降土蛮,技法精妙,为他们制造机弩弓箭。 他说,若战胜,此人不可不除,一为保险,二为尊严。 除此之外,在信中,他还将近日来京城的诸般杂事禀报了一遍,提及赵过与郑闻秋。 最后,信尾道:“娘娘此去,经月难回,遥隔云端。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乞归。” 长相思,摧心肝。 信纸收起,元镜着人磨墨备笔,挥毫落纸写下密封旨意送到前线何游之的手里。 “知你年轻气盛,知你手底下有人不听话,知你在外辛苦,但家国,皇帝,与我,皆在你的肩上。此刻万望沉住气,绝不可在阵前生变,待我至,一切皆有我在。” “母后。” 炊烟之中,邵云霄也下了车,叫人扶着跪坐在元镜下首。 他歪着头打量着元镜,忽而笑着问:“母后是在给谁写信?怎的落笔这样忧愁犹豫?莫非是……给京中的章先生么?” 元镜抬头,看见了他在炊烟缭绕之中雾蒙蒙的眉眼。 第52章 出墙红杏(52) “非也。” 元镜并未过多解释,而是转而冠冕堂皇地问了些“身子好些了么”的话。邵云霄笑着一一回应,仿佛方才一问只是偶然。 不多时他们就收拾收拾预备继续出发了。就在邵云霄上车之时,元镜忽而瞥见一旁扶着他上下车的侍从。 她问:“那侍从是哀家挑的那个吗?” 一旁人回答:“正是。是娘娘吩咐从侍卫里挑来的那个。” 她跨上马,略一沉思,双腿一夹。 “皇帝身边都有些什么人?须查清了给哀家报上来。” “……是。” * 前线兵败,辽州前线广宁围城。 何游之与孟子显闭门守城,鏖战一月。元镜尚未到达,就已听说此事。 彼时,广宁城不可入,周围卫所更是被围得铁桶一般,甚至有两个驿站都已经废弃了。元镜等人的兵马只得在广宁南面的城镇下驻,隔着几十里路焦急地遥望广宁城头。 重兵把守的城楼之上,元镜与随行人等焦急地商讨对策。一连几日,只有冒死出城的报信兵能从战场带出消息来,一道道凌乱涂改的墨迹昭示着何游之糟糕的境况。 “目下遭遇围城,粮草难进,天寒地冻,危也,危也。” 几场雪花飘落,天气已经到了冰冷刺骨的地步。然而,整座城的进出口都被堵截,衣物、战甲、粮草、药物均难以供给,只有一部分兵马由孟子显在战前趁机带队撤到后方,保留战力,何游之自告奋勇留守广宁。 孟子显镇守广宁以南第二道防线,自己虽抽不开身,但早已派人过来与元镜奏明情况。 他送来的有两份文书,一封明面上的奏报,一封私下里的书信。 明面上奏报不过是说清这些日子以来用兵如何、耗资如何,敌我情况如何。死伤之数陈列于上,霎时间引起轩然大波。 何游之不愧为一世帅才,率千人守城,至今未破。孟子显带人在后方伺机援助。两位大将虽在战事上一个激进,一个保守,略有些嫌隙。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不会掉链子的。 然而,看过了奏报的众位随行将士仍然忧心忡忡。元镜与众人商讨过后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心思,只是回到官舍后静静地倚靠在窗边。 雪后的凉气扑到面皮上,叫人浑身一激灵。 邵云霄裹着厚厚的披氅坐在火炉边,歪头问元镜:“母后可是为前线战事烦心?” 元镜稍稍撇头,没有说话。 邵云霄又道:“天佑王朝,母后这几日过分操劳,也该稍稍宽心才是。” “天……” 元镜抬起下巴,眯着眼瞧着外头铺天盖地刺目的白。 “老天保佑谁,怎能说得准呢?” 邵云霄眼珠一转,低头道:“母后劳累,还是歇息片刻罢。” 外头有下人在扫雪清路。远远的,有个瘦小的仆役似是南方人,年纪尚小,一边干活一边小声地哼着家乡的歌谣。 那小子嗓音并不算好,只是捏着一把年轻孩子的嗓子忘情地唱,隐约能飘过来一两句。 “隔河呦菜花黄……渡水呦莼菜香……三月里糯米酿成酒……青箬裹粽就过端阳嘞……” 一片死寂般的冰天雪地之中,忽而飘出了春日的端阳之气。 元镜一下子就望了过去。 “赛田祖哎——那个击鼓踏歌祈岁穰——” 木插挂在冰雪地面上,发出难听的声音。杂役年轻粗糙的面庞抬眼望了望暗淡的红日。 “……如今一望空荒地,闾阎不见炊烟起。征夫何在?唯有白骨掩蓬蒿哎……掩蓬蒿。” 元镜微怔。 话音未落,即有人厉声喝止。 “何人高歌!” 那杂役小子胆小怯懦,即刻吓得六神无主,叫人连推带搡拽走了。 邵云霄听见动静,稍稍眺望,笑道:“唱得还不错。” 元镜却并未搭话。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多时而略有些僵硬的双手,脑中又闪过了孟子显私下里送来的那封信。 一封奏报,一封书信。奏报陈事,书信…… “太后殿下,此战艰难。若以死相搏,纵得微利,亦必两败俱伤。臣未经何总督允准,擅自修书上达天听,已犯擅越之罪。然臣宁领此咎,唯愿殿下三思,以全社稷生民之望。” 他比何游之更谨慎更保守。胜负未分,他已经开始担忧这场战争的代价了。 元镜闭上了眼,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霎那间,脑海中不自觉地勾勒出何游之浑身负伤也依旧带领剩余将士固守城头的样子。他们是她的子民,听她的命令来到战场,死伤无惧,心中口中念的是保家卫国,断不会有退却之念。 可是百里开外,也的确还有片片荒地无人耕,老妪老夫皮包骨,妻啼子号空四壁。 “击退胡虏,还我河山……击退胡虏,还我河山……” “征夫何在?唯有白骨掩蓬蒿哎……掩蓬蒿。” 元镜低头,只觉太阳穴突突地疼。 “母后?” 邵云霄似乎发觉了她的异样,唤了她一声。 “母后?” 他刚要起身靠近元镜,就忽而听见元镜低沉地说了句:“披甲,出征。” 邵云霄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句:“什么?” 元镜缓缓抬头,从白得不真切的雪景里望了过来,半张脸都染上了冷白的光。 “明日,你必须身披战甲,亲立城头,点燃烽火。叫广宁城的将士们看见,他们的皇帝、他们的太后,就站在他们身后。” 她低头,摸了摸邵云霄的脸。 自从邵云霄长大以后,她就很少做这个动作了。以至于邵云霄的表情都空白了一下,稍有些不自在地闪躲开来。 元镜道:“你长大了,肩上的责任必须扛起来。这一战所有人都知道不易,但你得格外知道不易在哪里。因为这些将士不是在为自己打仗,是在为你、为邵家,为这个跟他们其实明明没有什么关系的家族在拼命。他们自己是得不到什么的。别人可以不去明白这一点,你却必须明白,你也必须在心里记下这笔账。” 邵云霄终于收敛了笑意,沉默地仰望着元镜。 “明白吗?” 元镜的表情莫名地沉重,好似战胜战败、或生或死,一切的重压都扛在了她的身上。但她咬牙忍下来了,云淡风轻。 邵云霄的脸贴着她的手,良久,缓缓点头。 “明白了。” 离开时,元镜已经在着手安排明日皇帝太后亲自披甲登城楼的事宜。邵云霄跨步出门,身侧随从跟上来,悄声问:“陛下,张大人钱大人早已打发人来问,前日的书信怎么没有回,计划……还照旧吗?” 邵云霄略一沉吟。 “明日母后叫朕披甲助阵,此时正是良机……照旧。” 第53章 出墙红杏(53) 血腥气、腐臭气、冰雪气…… 所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卷进铁甲匆匆的脚步声中。 寒风如刀,缺薪短柴。将士铠甲兵器触手生寒,稍有不慎就会贴在身上撕扯下一块肉皮。 然而尽管如此,城墙之外的敌军也不会有一丝怜悯。攻城之战从未有过停歇。 城外角声阵阵。何游之搓了搓冰冷的手,一抿干裂的嘴唇便发出一阵刺痛。 “大帅!不好!投石机绳索冻裂了!” 冬月守城,十危之首。 何游之已经带人在广宁城中坚持两月有余了。他少年从征,身经百战,但到了此刻也不得不在恶劣的天气与战局之中焦头烂额。 敌军围困广宁,后方补给源源不断,手握良弩骑兵,时不时就要发起攻城之战。而他的部队,犹如困兽盘踞在此,粮草柴火补给均被切断,还要面临着护城河结冰、城墙冻裂、战士冻饿的困境。 何游之问:“断裂了多少?什么方位?派人去修了吗?” 投石机、滚木、沸水……这些器械都是守城必备的手段,绝不能出一丁点问题。 副将一一报清方位数量,又道:“城里能用的绳索铁器都不多了,恐怕不能全修。” 何游之沉吟片刻,命令道:“西北门是要害,紧着西北来。” “是。” “如今还有多少木料柴火?” 副将眉头紧皱。 “城中百姓早已拆门拆户,乃有冻饿之骨。但补城墙、烧炊火,仍然不足。豆米食尽,唯有腌菜、麸糠。昨日有十余匹战马冻毙,乃有将士饥饿难耐,欲分食战马。” 何游之闭上了干涩的眼。 “……依我之令,率百人轻骑夜探南城门,若有机会即刻与后方子显兵马汇合,争取补给援兵。冻毙之战马、百姓、士卒,尸体一个不能留,即刻全部扔到城外护城河上由风雪掩埋。欲分食战马之人,按律处罚。” 副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道:“是。” 何游之缓缓挥了挥手。 一具具干瘪的人尸马尸如同泥块一般堆叠着由高高的城墙向外扔去,沉重僵硬地摔在冰面上。风雪交加的广宁城中零星响起有气无力的哀嚎之声。 有年轻的将领不忍卒听,面露难色。但为首的何游之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 他身披重甲,在帐中沉默地转了两圈,一边走一边观瞧帐中所有人的神色。 无一不灰头土脸。 一步,两步…… 何游之鹰眼看了一圈,也叫所有下属心神不定了一圈。最终,他停在那个面露不忍之色的年轻将领面前,在他紧张而茫然的目光中,解下自己的护腕,戴在了年轻人冻裂的手上。 那人震惊地躲了躲,但被何游之抓着,没躲开。 “大帅……” 何游之沉默地摇了摇头,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 在他身后,一众见过刀光血影的将士终于没有绷住,有人露出了通红的眼眶,有人泄出了泣涕声。 这是一军之将帅必须有的决断。城中柴火不够,无法火葬;土地封冻,无法土葬。尸体堆积,或是人食马尸,都必将爆发疫病,届时全城覆没,悔之晚矣。 一城人乃至身后整个王朝的命运此刻都悬于他的肩头。 何游之握紧了跟了自己多年的佩刀,只在出帐门的一瞬间低了低头,没人能看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抬头之后,那张脸上又是平日的镇定。他大步向前,停在帐外,坚毅洪亮地吼道: “列队!修城墙!” 胜败乃兵家常事,真正的将帅之才,其实主要并不在于能打胜多少场仗,而在于能承受得住多少人死在自己手底下,能承受得住几次全军覆没而又重整旗鼓从头再来。 这样的心理素质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挺得过来,就是卫霍之流;挺不过来,就是江东项羽。 “大帅!护城河外有三千敌军踏冰攻来!” 何游之咬了咬腮。 “诸将听令!随我出城迎敌!” * 大雪未歇,人心惶惶。 皇上亲自登城楼鼓战之事尚未成,前线再次交战的消息就又远远传了过来。 众臣焦灼,担忧此刻迎君主登上城楼,太过鲁莽危险。身处边境,若有奸细,此举危矣。 元镜力压众臣:“正因此时处于危急之时,哀家与皇帝才不能坐视不理,必须要在此刻亲登城楼,点燃烽火,振奋士气。” 她临行前就与章柏玉商议过此事。二人都是聪明人,其中的利弊风险不言自明。章柏玉当时望着她沉默许久,最终只是跪伏在她膝上。 “……万望娘娘平安归来。” 平安。 未必平安。 但他们都知道,比起平安,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值得他们用命相搏。 是以,元镜不会在这件事上有丝毫退缩。 正在众人还有犹豫之时,一旁忽而从后面递过来一张条子。 元镜正疑惑,接过条子尚未观看,耳边就传来侍从小声的解释。 “禀报太后,是皇上叫人送过来的。” 邵云霄? 元镜疑惑,展开一看,微怔。 底下人面面相觑。元镜独自坐在上首许久,才最终站了起来,朝所有人展开条子上的话。 “诸卿可见,皇帝龙体欠安,但仍然亲笔恳求亲自鼓战,甚至愿提前立下太子以全后事,只为天朝世代生生不息。我朝有君如此,诸位还有什么担忧?”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说话。 元镜一掌拍在桌面上,又问了一遍:“此事可还有异议?” 无人敢应。 “好,传我之令,护卫开道,即刻登楼!” 第54章 出墙红杏(54) 元镜在外人面前端的是与邵云霄统一战线,慷慨激昂。但事后背过人去,她却泛起了种种惊疑猜测。 邵云霄随他们邵家的根,从小体弱,一副美公子的做派,从未骑马拿枪。且他从不是这样大义为公的人,怎么今日忽然愿意冒这个风险出这个风头?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叫元镜心惊肉跳的是,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恰巧递上纸条?自己一向不叫他参政,他如何能有耳目知道帐前诸人正为何事争论? 耳目…… 元镜忽然抓紧了自己的衣袖。 “娘娘?” 一旁人疑惑地问了句。 外头风雪交加,白茫茫裹挟着一片冰冻的死寂。 心脏“突突 ”地鼓动。 元镜低头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 “……走罢。” 此刻不是清算邵云霄的时候,就算他有天大的企图,现在也不能动他。几十里外的将士正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之中以命搏杀,她必须……顾全大局。 “对了。” 侍从听元镜的话停下脚步,等她吩咐。 “京中来信可到了?” “到了,只待娘娘亲启。” 郑闻秋不负她的期望,初出茅庐便能在章柏玉和赵过这两个人精之间从容周旋,替她稳住后方局势。 这三人与元镜的通信都是彼此保密的,只有元镜知道三人都说了些什么。章柏玉无非是交代公事,赵过则除了汇报情报还会明里暗里对章柏玉有些微辞。只有郑闻秋,言辞谨慎,规矩从容,甚至有本事叫章、赵二人都对她没有二话。 先前,她在密信中提及,屡屡战败,使得京中有臣工对远在边境的战事有了怯战之意。 元镜虽主持亲征、登楼,但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多日以来的死亡、困苦、纠结、犹疑,让她对这场战争的立场渐渐发生了变化。 于是,她多次书信叫章柏玉对主和派不必太过强硬,但章柏玉却屡屡反驳。他极看重这一仗,为压下异议,使手腕暗中处罚了几人。奈何这其中牵涉赵过的人,引得二位大人有了些龃龉,只是碍于大敌当前,不得发作。 元镜先前回信要她居中调停,万不可在此刻爆发矛盾。 这回,郑闻秋的信到了。元镜匆匆阅览,不由得眉头紧皱。 章柏玉行事一向大权独揽,此番大战又容不得半点差池,故而一切不利声音都被他强行压下。就连元镜明里暗里露出不赞同的意思,都罕见地引起了他激烈的谏言。 “太后殿下难道不记得当日许下的宏愿了吗?” 元镜看完,只能哂然。两人之间的关系微妙起来。 章柏玉这番举措必定招人不快,尤其是赵过。 元镜不在,他原与章柏玉平分秋色,偏偏在这件事上不得不受章柏玉的辖制,许多在他手下办理的事务都由于章柏玉的霸道行事而受阻。 他一方面办不好分内之事无法向元镜交代,另一方面暗中担忧此战一过章柏玉会不会气势更盛,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故而,他内里有了些不平之气。 元镜对章柏玉的决断是再放心不过的,但赵过不同。此人出身卑微,性子又极端且狭隘,若有不测即是大祸。 她一面修书教导赵过,另一面暗中嘱咐郑闻秋,若起祸端,以她手令为信,允授章柏玉当场褫夺赵过之权,待她回京再做打算。 “咚——” 浑厚的钟声响起,忙得晕头转向的元镜才想起还有一个大难关要过—— “礼服、火炬、祭旗、御酒,都备齐了吗?” “早已齐备。” “天气如何?烽火点燃了能看得见么?” “西北见云,有风起,怕是再有大雪。要赶着些才能来得及。” 元镜扭头,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对了,皇帝在何处?” “皇上现在大营内。” 邵云霄自从来了辽州一向是畏寒畏风不肯出门,怎么凭空去了那?元镜察觉不对,疑惑道:“皇帝在那做什么?” 侍从谨慎回道:“呃……皇上似乎在与几位大人交谈。” “几位大人?” 元镜眉头紧皱。 “何人不经通报私自面见皇上?这是怎么回事?” 侍从:“似乎是……辽州卫张指挥使张大人与李参将李大人。” 霎时间,元镜心头便涌起一阵不好的感觉。这两个人官职不算太大,但都是十分顽固的邵家拥趸。她当权的时候这些人不得重用,虽有不满但碍于他的威严也没有发作。今时今日他们出现在邵云霄身边…… 元镜忽而厉声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皇上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吗?如今他们在何处?速带哀家前去!” 不妙,近几年邵云霄过分老实听话,她似乎有些疏忽了对他的戒备! 侍从满头大汗,连连应是,忙掉头往前方大营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铅云低垂,冷凝肃穆。元镜掀开轿帘,只能看见为筹备登楼仪式而忙忙碌碌的士兵侍从。 连日以来的忙碌叫她头昏脑胀,而邵云霄这个烫手山芋又让她像吞了炸药一般心神不定。她捂着“咚咚”的心口,吩咐身边人去给驻守此地的镇守辽州太监送去口信,说今日恐怕有变,叫他提起戒备,随时听令。 那镇守太监是赵过一路的门生,相当于是这个地方的地头蛇。元镜平日里也不愿给宦官太高的权力,但这种时刻,她不得不承认,只能依附于她的宦官一脉确实比他人更能得到她的信任。 于是赵过那张嚣张又厉害的脸在她脑子里划过。 元镜闭了闭眼睛。 就在此时,轿辇毫无预兆地停下来了。 元镜瞬间睁开眼睛,问:“怎么回事?” 前方一路小跑的声音传来,最后“啪”地一下,跪在了轿前。 “禀太后……小的有罪,今日皇上亲临大营说奉太后懿旨慰问将士,便带着几位大人巡幸到此。途中皇上说要瞧瞧仪式准备得怎么样,便唤小的们开楼门,登楼检验。谁知……” 元镜抓紧了轿帘。 “咚——咚——” 不远处传来了浑厚的钟声。 “谁知皇上刚一上楼,就有人传令鸣彩,一上一下,交相应和……竟,竟已开始了登楼仪式。” 刹那间,北风卷起雪粒。钟鼓雅乐,金石铿锵,玉振金声,在沉闷昏暗的天地之间如同天府雷音,叫人神魂为之一振。 “……太、太后。” 元镜忽而毫无预兆地扯开轿帘,顶着呼啸的北风问道:“谁?谁下令鸣钟的?此乃皇室亲征之礼,哀家未到,何人敢擅自做主?” 如此重要的场合,既是出征,又是皇家仪式。日后史书上都会记载的大战,她这个掌权的太后却缺席亲征仪式,这算什么? 天下只会以为皇帝已然独当一面,她这个太后的威严却要被一削再削。 这是极其严重的事情。 元镜愤怒的视线扫过众人。仪式一应事务都是由这次随她同行的侍从一手打理的,当地官员只做辅助而已。 于是,她忽而看向了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个侍从。 侍从从方才就一直低着头,此时才忽而跪伏道:“太后明鉴,奴婢不知!” 这人是从哪来的?是她从宫中带出来的。太监不便出远门,她特地挑了几个信得过的臣属带在身边。因内外臣属多属章柏玉门下,元镜与章柏玉的通信也多经此人之手来往。 元镜心头一跳。 章柏玉? 这个想法最初让元镜觉得很荒唐。不会,章柏玉有什么理由背叛她? 但下一刻,章柏玉在京中强悍的作风,书信中反驳她主和倾向的言语,以及摆在眼前不得不信的现实,让元镜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 曾经她选用章柏玉做邵云霄的老师时,就怀疑过若有一日自己不再符合章柏玉对“君主”的理想,他恐怕会另择明君。而今,莫非这个时刻已经到了? 侍从还在狡辩:“奴婢不知!” “……不知?” 元镜放下轿帘,向后靠在厢壁上。 多日来这个侍从一向跟在自己身边,恐怕自己的某些言行也逃不过章柏玉的眼睛。她必须承认,自己早有了停战之意。 可章柏玉是个那么执拗、那么看重政治理想的人,如若得知自己在此等重大的决策之上与他有了分歧,他会认命吗?他会毫无作为吗?邵云霄孤立无援必定对他言听计从,他二人又是多年的师生,他们又岂能没有默契呢? 他的人遍及全国,就算他不至于蠢到立即背叛自己,难道邵云霄能有本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擅自鸣钟登楼,没有他远在京城的默许吗? 元镜撕扯着自己的衣袖,如同被一座火山炙烤着。 失算……失算! 一阵叫人脊骨泛寒的凉气顺着轿帘的缝隙吹进来,叫元镜打了个寒战。就在此时,一声惊慌的喊声响起: “糟了!糟了!下雪了!” 下雪了? 元镜向外一看,灰黑色的天空愤怒阴沉地兜头洒下大片雪花,密集到遮蔽了双目所及的一切地方。冷风刮起阵阵遮天蔽日的白纱,天地一切都隐没在白到发黑的茫茫大雪里。 “不好!大雪封烟!狼烟……怕是看不见了!” 第55章 出墙红杏(55) 邵云霄从不信天命。 他遭亲生父母遗弃的时候不信,从小罹怪病的时候不信,被多年困在后宫的时候更从没信过。 但是当他怀着多年压抑的愤懑、不甘、耻辱,意气风发地站在城楼之上,身后站着世世代代维护自家祖宗的臣子,手里握着与章先生交换来的条件,正要独自迈出他当上真正的皇帝的第一步时—— 沉郁的天空忽然毫无预兆地洒下遮天蔽日的雪花。 不祥的征兆让在场所有人都白了脸色,甚至有人恐惧地望向没有太后在的高台。 “怎会如此……” “莫非……天命不顾?” “祸从口出!切莫胡言!” 人群中的异动很快被漫天风雪蚕食殆尽。邵云霄孤零零地望着灰白的大地,一个字也说不出。 * 不祥……不祥。 这黑雾一样的大雪偏偏在皇上登上高台的那一刻忽然而至,简直就像是老天不允许天子亲征一般。在这种战事吃紧、生死攸关的时刻,简直是动摇人心的罪魁祸首。 前方城楼传来阵阵异动,猛烈的风雪也吹得茅草翻飞旌旗折断。这样恶劣的天气下,元镜一行人赶紧掉头回去。 可元镜看着眼前的一幕,却忽然阻止道:“停。” 风雪压低了她原本就不嘹亮的嗓音。但即便是听起来颇为柔和的女音,也足够让听见这个字的所有人停下来,眯着眼睛等候在原地。 元镜从轿中步出,迎头就是寒冷的雪花。她艰难地睁开眼睛,一点点扫过周围的随从,冰凉的心底一个一个估量过这些人哪些对自己有二心,哪些又着手做了什么。 失望和愤怒一瞬间燎上心头,却也一瞬间“啪”地一下熄灭。 她问:“镇守太监何在?” 风雪中传来侍从不甚清晰的声音:“呃……公公,公公在后方听命。” “后方?” 元镜抬眼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空,忽而挺身出轿,从怀中掏出一块手令。 “镇守太监既不在此,你等便携此手令叫他带兵驻守后营。这是太后懿旨,你等有所违抗,不说满朝文武,便是皇上也容不得你们!” 她最后挨个注视着身侧的每一个人,随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一把抢过前方开路人的马匹,翻身上马。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高呼“太后殿下这是何意”。 元镜其实不太擅于骑马,这一下动作扯得腰胯疼。但她硬生生忍住了,比疼痛更焦心的,是眼前的困局。 事已至此,军心必不能让一场天变摧毁,否则她如何向天下交代? 这个念头甚至让她慌乱得在风雪天气里感到了从心口散发出来的灼灼热气。 “镇戍军随我同行!天降大雪,乃上天的旨意!吾将亲披战甲、手执矛戈,越过戍卫所,奏鼓乐以振广宁将士之威!开城门——” 城门大开,镇戍军拥护着匆忙换上软甲战袍的元镜骑马出城。风雪之中,这一队黑漆漆的影子显得格外渺小,但高坐城楼之上被重重保护起来的邵云霄还是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分辨出来那一群人中哪个是母后。 他眯起眼睛,似乎看见了小小的母后骑在战马上回头朝自己看了一眼。 这样的距离他绝对看不清元镜脸上的表情,但他莫名被那一眼看得浑身战栗。小时候被母后打巴掌时的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又漫上心头。 他微张檀口,呵出热气,苍白的手指紧紧扣住了身侧侍从的胳膊,把人抠出血了也没有半分收敛。 他这次又犯错了。 他又要挨罚了。 * 雪,盖在漫山遍野的尸体之上。 雪片遮蔽了人的视野,于是这些早已杀疯了的将士只能浑身浴血地举着大刀凭着感觉挥砍,是否砍到了人肉早已察觉不出,是否身负重伤也察觉不出。 冰雪冻坏了人的神经,他们不知道痛,不知道生,也不知道死。只有无尽的杀、杀、杀。 何游之早已亲自下场。 照理来说,他这个大帅不能轻易到阵前厮杀,否则主帅落马,全军溃败。 但,这场鏖战已经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几天,双方死伤不计其数,己方更甚。一批又一批队伍阵亡,何游之抹了抹脸上未化的雪,高高举起了自己的佩刀。 混战之中,不知哪里冒出了一声嘶哑的吼叫:“娘啊!爹啊!哥啊——” 声音撕裂带着哭腔,凄厉骇人,随后便戛然而止。 有人听见,眼眶微红,但还是机械性地再次挥起手中的刀,砍向敌人。 何游之也负了伤。他抹了抹脸上的血水,愤怒地朝着面前的一切大吼了一声,举刀劈下,正中敌人的头顶。 死、死、死。无数的人死了又死。仿佛这里是孟婆桥,眼前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此时,身后忽而传出了号角之声,随后又响起了敲钟声。 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凿穿了漫天飞雪,传到战场上的人耳中。 钟声和号角声有技巧,是城中留守的传信兵在传递暗号。何游之凝神听了一遍,忽然振奋地抬起头,呼唤副将:“马呢?给我匹快马!” 这个时候,好马如凤毛麟角。但何游之还是骑上了一匹瘦削的马,双腿一夹,举着旌旗,冲向了黑漆漆红惨惨的战场。 号角声和身后广宁城的钟声交相辉映,一下一下敲在何游之的心脏之上。他蒙着血污,飞快地骑马,口中大呼: “诸将士莫要退却!听!钟鼓响声,是迎君之乐!皇上太后就在此处!” 他几乎要扯破自己的喉咙。 “听啊!吾等之主就在此处!诸位食君之禄,受民之托。今胡虏当前,又何惜此身?抬头看这城头赤旗,乃太祖高皇帝所赐;脚下寸土,皆先皇披荆所拓!若败,何以面君?何以面对天下百姓?” 他一直冲到了最前头,染红的长刀刺穿了挡在他前方的土蛮人。 “生为天朝臣,死作忠烈鬼!今日与众约:刀在城在,城亡人亡!敢退后者,吾先斩之;敢怯战者,天地共诛之!” 钟声仍在叩响,一声,又一声。 茫茫雪原之中,爆发出一声惨烈的—— “杀!” * 赢了。 战胜的消息传来得很快。何游之的兵马突破了敌方的围困后,迅速向前推进了防线,在原边墙处布置兵力防守。 没有了阻隔,传信兵也就很快地向后方传达了胜利的好消息。 而此时此刻,带领着一队雪人一样坚挺伫立在茫茫大雪之中的元镜,终于把一直吊着的一口气放下了。 她出行匆忙,没有全副盔甲,此时有些部位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但她知道,她现在还不能倒下。她来这里的目的不仅仅是远远朝广宁城吹响号角传达消息,更是为了让天下人看见,她在这里。 太后,在这里。 身后孟子显的人前来接应。他们驻守不过半天,广宁城的人便到了。 元镜等人终于进了这座被围困多日的城镇,一进去,看见的就是破败的房屋和瘦弱的百姓。 有人请元镜坐车,但元镜沉默着摇了摇头。 何游之忙得抽不出空,只有孟子显带兵前来援助,并向元镜汇报战况。 “此次大战虽伤亡惨重,但一举破敌,实乃重要胜利。如今土蛮已退回边墙之外,还在伺机而动。好在此战我们俘获了一个重要人质——” 元镜抬眼,“谁?” 孟子显:“那个叛国通敌的俘虏匠人。” “匠人?善造机弩的那个?” “正是。” 元镜问:“此人现在何处?” “现在大狱。不知……是否还需提审?” 元镜沉默片刻。 “不必,直接斩杀。” “是。” 话已说完,但孟子显还是久久不去,欲言又止。 元镜问:“还有何事?” 孟子显斟酌了半天,才跪启:“……此战一过,守城将士伤亡十之有八。但胡虏仍未击退。这一战虽胜,可若是短期内再来一次,我军……必定力竭矣。” 元镜低头思量半晌。 “此话你还跟什么人说过?” “此话不敢对旁人讲,只敢对太后讲。” “为何?” “旁人或许有心,会将臣之言语传回京城,是以不敢。但太后不同,臣愚昧,只敢对明君直言。” 元镜沉默片刻。 “你的心,哀家知道了。” 孟子显没得到想要的结果,还想说些什么。 元镜挥退他。 “下去吧。” 孟子显去后,元镜推开窗户,看着窗外一片废墟之中依然一脸欢欣庆贺胜利的将士,忽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重担从头压下。 这就是决策者的困境。 她将要做出一个影响历史的决策。她只是历史上的一粒尘埃,无法窥见这个决策是对是错,或许有利,也或许被人唾弃,贻害千年。但眼下,这一时刻,她将所有的筹码放在天平两端仔细衡量过后,最终还是决定—— 和谈。 第56章 出墙红杏(56) 辕门以外,众目睽睽。 那个被大军俘获回来的汉人工匠就在这里被五花大绑,斩首示众。 这人看着面貌普通,不过三十四岁的样子。他被土蛮俘获后不堪酷刑叛国通敌的恶行激起了众怒,失去父兄战友的将士们怒目圆睁地看向他,等待着他人头落地的那一刻。 然而临死之前,这位履历曲折的匠人并未大哭大闹。他面容麻木而苍白,眯着下垂的三角眼空洞地看向前方。 人群中有人愤怒地质问他:“狗奸贼!你为何通敌叛国!” 斩首大刀即将落下,匠人终于像是有了畏死的本能,哆嗦着嘴唇颤抖了一下。但随即,他就僵硬地扯着嘴角笑了出来。 “俺有老婆孩,俺怕死。谁承想,哪边儿都没活路。” 唾沫淹没了他。 “喀嚓”。 手起刀落,颈项切断,血流遍地。 何游之端正地在一旁旁观,见人死透了,才指挥下属处理尸体,自己稍微清理一下衣裳,进营帐面见元镜。 元镜即将返回京城,此刻正在着人筹备返程事宜。 何游之一步步走近围屏之后的那道身影,直到十步远的位置才停下来,黑沉沉的目光盯着围屏后那个朦胧的身影,单膝而跪,按刀引裾,甲叶铿锵。 “游之?” “臣在。” 何游之按捺不住眉梢眼角的志得意满,笑着回:“娘娘,臣在。” 停顿片刻,围屏中人道:“多日以来,辛苦你了。” 何游之:“能为娘娘效死疆场,何言辛苦?幸甚至哉!“ 一点轻笑,似是欣慰,似是安抚。 颇具温柔意味的声音一下子叫何游之紧绷了好几月的身体瞬间沾水般瘫软,那种杀戮和鲜血带来的短促刺激在此刻被拉长、变得柔韧。 何游之几乎能感觉自己额头的热汗在这样酷寒的天气里顺额角留下,全身肌肉散发出躁动的意图。 “多日不见……娘娘是否清减?” 他几乎是放肆地寻找围屏的缝隙试图向内窥探。 “……让臣瞧一眼吧,好娘娘,就瞧一眼。” 但元镜没有立即回答他。 围屏后的声音沉默许久,忽而问:“那匠人可斩了?” “早已斩首示众,娘娘放心。” 元镜轻轻道:“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何游之不解这话何意,正疑惑时,又听元镜开口道:“游之,你说——” 他凝神听着。 “——你说,若有一日,土蛮,乃至北方诸部均与中原合而为一,不分你我,统为一族。那么,今时今日活着的人的仇恨、死去的人的冤屈,杀父杀母、叛国通敌、尸山血海的痛苦,又都算什么呢?该记着还是不该记着呢?该恨还是不该恨呢?若要记,若要恨,又该是哪一群人恨哪一群人呢?” 何游之微怔,似乎有些答不上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若有那开疆拓土、报仇雪恨的一日,无非高兴而已,有什么可纠结的? “臣……愚钝。” 元镜轻叹了一声。 “不是你愚钝……游之,有些话我并未对旁人讲,但我现在要对你讲。” 一只手掀开围屏,温和如地水的双眼注视着何游之的头顶。 元镜轻抚他的肩膀。 “我们打不起了,你要预备着和谈事宜。” * 京城,风云涌动。 和谈的风声乍一传开,就引起了朝廷上下巨大的轰动。为首反应最强烈的就是首辅大人章柏玉。 元镜返京时,又是一年新年正月。而口口声声在多封书信上写着“乞归”的章柏玉却不像想象中那般欣喜。 几月不见,他却好像足足疲惫了十旬年华。乍一看见前来觐见的章柏玉时,元镜几乎吓了一跳,惊讶地抚摸着他鬓边丝丝正当盛年就生出来的灰发,喃喃道:“先生……辛苦。” 章柏玉依旧如当年初见一般鹤姿凤态,端然叩首。 “能见娘娘归来,臣残生无憾矣。” 这话语气不对。 “残生无憾?” 元镜问:“先生这是什么话?如今总算打了场胜仗,先生怎么说出这样弃世的话来?” 章柏玉一动不动,不发一语。 元镜蓦然叹息。 “你在怪我?” 章柏玉仍然不说话。 元镜对他道:“谁都能怪我,你却不能不体谅我。我知道如若此番不乘胜追击,兴许往后五十年都不能再有这个机会。我也知你心中抱负,知天下苦北方失地久矣,知你千分、万分不愿终生留下这个遗憾。但……” 她弯腰拍了拍他的肩。 “玉郎,在我的位置上,看到的东西同你不一样。我有更要紧的东西要保全,比你的抱负、比一场惨烈的胜利更为要紧。对你不住。” 霎时间,章柏玉紧绷的脊背松动了。 殿内一时无话。 良久,隐秘的泣声响起。章柏玉宽阔的后背微微颤抖。 十几年未曾湿润的眼眶在此刻盈满泪水。他先是哭得压抑、低沉,后渐渐放声恸哭起来,三十几岁的人仿佛变回了个孩子,哭他多年的执念,哭他许下的誓言,哭他种种的自怨不甘。 元镜蹲下来,无措且默然地看着他。 “是臣无能。” 他说。 “臣无能至极。多年来未能丰盈国库,慰聊民生,反而弄巧成拙,为娘娘、为自己招来漫天怨诽。如今走到进退两难的境地,无怨他人,皆我之祸也。” 他低头,缓缓抓住了元镜的衣角,一向伟岸的身躯此刻却脆弱卑微地像是寻求安慰的兽类,低低地哭泣。 * 和谈一事并不顺利,便是章柏玉让步,朝中也不乏说话有分量的人反对。 元镜万分无奈,带着郑闻秋私下里微服私访这几个两朝老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夜晚之时,元镜疲惫地在梳妆镜前打盹,骤然惊醒之时郑闻秋就捧着梳洗用具站在一旁,温言软语道:“娘娘方才又睡去了。” 元镜揉了揉额头,“……是啊。” 郑闻秋性格安静,不该多言的时候绝不多言,元镜很喜欢她。 她从镜子里看着郑闻秋那张尚且年轻稚嫩的脸,忽然兴起,问道:“你日日跟在哀家身边,怕是闷坏了吧?” 郑闻秋摇头。 “奴婢无有不甘。” 元镜缓缓道:“你瞧,又是圆月升起的时候了。十五了吧?一年又一年,都这么胆战心惊地过了。” 郑闻秋不语。 元镜问:“赵过今日来当值了么?” 赵过先前与章柏玉不睦,遭章柏玉强硬惩处,自顾自愤然罢职。元镜回来后,并未如他所愿的那样为他撑腰,反而默许了章柏玉的做法,叫他好不郁闷。 郑闻秋:“赵公公昨日就到东厂衙署点卯了,娘娘切勿担忧。” “嗯,他若找哀家闹,你不必理会,且随他去,不出两日便好了。” “是。” “皇帝今日肯进食了么?” “尚未。” 邵云霄自从回宫滴米不沾,今已三日。 元镜皱眉思索片刻,道:“随哀家去看看皇帝。” “是。” 临行之前,元镜忽然回头,眼尾觑着郑闻秋,问道:“闻秋,你说实话,你私心里,是不是觉着哀家有时不近人情,是个昏君?” 郑闻秋摇头。 “你不必害怕。” 郑闻秋思索片刻,再次摇头。 “奴婢从不敢枉语以逢君之恶。奴婢衷心觉着,娘娘一向心有万千沟壑,忧旁人想不到的忧虑,用旁人不敢用的人,做旁人不能理解的事,所以难于叫人明白。奴婢愚钝,只是私心里崇敬太后娘娘。” 元镜沉默片刻,无奈地摸着她的脸笑了。 “奉承!” 郑闻秋腼腆而小心地看向元镜。 “走罢。” 第57章 出墙红杏(完) 邵云霄说是不愿进食,但元镜走进他的寝殿时却见他斜卧榻上,体态风流,面容悠哉,甚至一见她的身影便笑了,口中道:“母后,您终于来了。” 元镜先前以为他绝食是骗她的,还有些生气。及至她伸手探了探邵云霄的手腕、额头,惊讶地发觉他比从前清瘦许多的皮肉骨骼,才将信将疑地问:“还不吃东西?” 邵云霄看向元镜身后的郑闻秋,郑闻秋眼神看向元镜,得到元镜首肯后无声地退下。邵云霄这才开口:“母后若有命,儿自不敢违抗。” 元镜:“我早有命,你听了么?” 邵云霄摇摇头,“要母后亲口说,才算数。” 元镜甩开他的手。那只手臂无力地摔向床边,发出不小的声响。 “云霄,时至今日,你还要装疯卖傻?” “装疯卖傻?” 邵云霄好像丝毫感觉不到手腕的疼痛。他唇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断断续续。但他依旧面带笑容。 “母后以为,儿还在装傻诓骗您么?” 他艰难地爬起来,从黑暗之中探出一张恍若鬼魅的美人脸来。 那一瞬间,元镜心头一坠。因为她恍惚间看见了他父皇邵炳文临死前苍白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两张脸渐渐隔着时空重合,邵炳文生前恶咒一样的话语,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她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母后。” 那张美人脸说话了。 邵云霄狠狠地抓着床边的帷幔,艰难支撑起来,突出的目光灼灼盯着元镜。烛光打在他的脸上,跃动不止。 “母后,母后啊……你现在是否厌恶我?你定是厌恶我到极点了,觉着我多年来骗了你,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是也不是?” 元镜没说话。 邵云霄呼吸急促起来,“可是,你知道吗?我不后悔,我不后悔!我不后悔赌这么一次,也不后悔输给你。重来一万次,我也还是想要胜过你,胜过幼时起便能对我生杀予夺的母后,胜过执大象、天下往的摄政之主。重来一万次,我也还是不后悔输给你,因为我若真能胜过你,你就不是我的那个母后了……哈哈哈哈,元镜,元氏女,成王败寇,我无怨无悔。” 他没有力气笑,所以发出了尖锐难听的怪动静。这张脸扭曲起来,愈发像是阎罗恶鬼,叫元镜心头猛跳。 邵云霄忽然动了。他猛地向前一扑,却又跌在地上。 元镜下意识后退,却见邵云霄朝她伸出手。 “元镜,元氏女,你躲什么?你害怕我?我快要死了,万事皆空,你怕什么?过来,过来,让我抱抱你。” 他一向恭恭敬敬称呼元镜,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名,用着格外怪异、黏腻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 侧厢房传来老狼犬不安的声音,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异常。 邵云霄却并未施舍一丝注意力给那只狼犬,而是紧紧盯着元镜,见她久久不动之后转为愤怒。 “你为什么不过来!为什么!我的一辈子都毁在这座宫殿里了,死到临头,你却碰也不敢碰一碰我!你怕什么?你怕我吃了你?还是怕我***?” 他嘴里吐出了叫人难以相信的字眼。元镜瞪大了眼睛,怒斥:“胡言!” 邵云霄眼睛都不眨一下,妖异的面庞笑了,仍旧鲜妍漂亮。 “不是胡言,我不是不想,我只是不能,因为我这辈子都不能是你的**!你知道我多恨这一点吗?我恨不得借尸还魂在先帝身上,我恨不得叫狗一口咬穿你那些’忠臣‘的脖子,我恨不得现在就同你死在一起!元镜,元镜,我想要的终究什么也没得到,总算能叫你稍稍宽慰些了吧?” 他笑了,随后语气一转。 “好,好,你不愿碰我也罢。或早或晚,我总要随着这座宫殿一同腐烂了。那时,我死了,你便开心了吧?哈哈,不行,你不能忘了我。哪怕你杀了我,日后住在乾清宫里,看着那把龙椅,看着这具龙床,你也要想起我是怎么躺在这里的!日后有千万个章柏玉、何游之,只要进了乾清宫上了龙床,你都要记着,我死也不会甘心!一生都没得到的东西,死后便是化为厉鬼,我也不会放手!” 元镜怔怔地看着他,那张脸、那个声音,逐渐模糊下去,分不清是多年前的先帝,还是今日的皇帝。 邵云霄咧开嘴角。 “走吧,母后,我活着时,您再也不必踏进这间屋子一步。” “永别了,母后。” 元镜跑开了。 她不该就这么匆忙地离去,邵云霄形若疯癫,最后的话语更是云里雾里。他口口声声说着“活着死了”的话,莫非有走投无路自尽之意? 如果是这样,她更应该着人看管。如果皇帝死了,她手头又会多好些个麻烦事。 但她罕见地没有做到周全。 那张与邵炳文一模一样的脸叫她好像重新回到了少女时候,战战兢兢,步履维艰,以至于一时间失了理智。 独自回到黑沉沉的寝殿,元镜根本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团黑,忽而悲哀地想,从邵炳文的父亲开始,一个荒淫无道最后难堪死去的皇帝,一个多疑痛苦求生不得的皇帝,一个满心抱负却受忧患折磨的摄政君主,还有一个蹉跎一生到头来只能为人傀儡生死不由己的幼帝。 无一圆满。 不知一轮又一轮的岁月之中,王侯将相,平民百姓,各自都在求什么、恨什么,以至于一遍又一遍上演历史演绎过无数次的悲剧,一次又一次彼此在生死之间蹉跎轮回。 她想不透。 漫漫长夜,一丝月光泻了进来。 元镜扭头,看着那一缕月光,忽然舒了口气。 不,她还不能退缩。尽管沧海一粟的她无力在巨大的轮回之中干扰什么,但她至少要尽自己此生的全力,完成她觉得她应该做的事情,履行她应该履行的责任。这样,她才能在每一个夜晚问心无愧地睡去。 这份责任,是她赖以生存的支柱。 圆月高升,元镜终于沉沉睡去,临睡之前脑海里还在思考着明日早朝最后敲定和谈的种种事宜。 天地同观,古今一月。无论何时何地,悬于天边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寒凉的月光照在元镜身上的时候,她双眼勉强睁开了一个缝隙。于是鬼怪一样张牙舞爪的树影就着参差错落的银月散成一片模糊的光,塞进了她红肿的眼眶。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方才所梦种种都渐渐褪色。元镜逐渐清醒起来。 先感受到的,是浑身剧烈的疼痛。 “嘶——” 嘴角一动,扯到了伤口。 她胡乱一抓,扶着旁边的老树根支起身子。在看清自己断裂的手骨和划伤的大腿后,她终于完全从昏迷时的梦境中脱离,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再次重生了。 番外一:小传 美人皇帝 邵云霄自打十几岁起,面容便越发展露出他邵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副美人相。 时有民间传闻,言太子云霄美貌至妖,狐媚魇道。原是出生之时,千年九尾妖狐为借龙气修天道,以身附于太子生母腹中,脱胎而生这么一个美而生异、浑不似人的太子来。 百姓更为其取了个诨名绰号: 九尾妖君。 这当然是十分不敬的,有辱皇家尊严。哪怕是当今太后听了,也十分震怒。 然太后元镜终究没有做什么,只是提笔圈了几个擅文的翰林院大学士来,洋洋洒洒写了不少赞颂皇室赞颂太子的锦绣文章,流传天下。 这“九尾妖君”之名,总算稍微歇了歇。 但,防人之口甚于防川。纵使元镜不许人妄议诸君,几十年来深受邵氏统治之苦的百姓,还是将这一腔怨气,发泄到了邵云霄身上。 邵氏,原只是前朝的一家亲贵。 前朝之时,天下四分五裂,朝代更迭频繁,然无有一家一姓能将这江山稳稳坐满哪怕五十年。 小小的一片中原地区,竟然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个朝代、国家并存。有汉人、有女真人、有蒙古人,更有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政权、民族。 其中一女真政权下统治的国家,疆域颇为广阔,相较其他国家来说,实力更为强大。 邵氏先祖,开国之君太祖皇帝就曾是这女真国家的一位公爵。 邵氏本为汉人,祖上之地被女真人攻下之后归顺女真,一路高升,为当时女真王朝之中为数不多的汉人重臣。 太祖皇帝承爵之时,更是因军功获封“安国公”,权倾朝野。 然而,最令史书赞叹不绝的,不仅仅是太祖的军功威势,更有其传闻中“貌比潘安”的美貌。 据说他年轻未发迹之时,便是单凭这张脸,叫女真公主下嫁,这才从一个汉人俘虏摇身一变,变成女真国婿。 然而女真人十分提防汉人,更不会叫公主的夫婿手握实权。 然太祖此人,不仅美貌,而且心计极深。史书记载他初婚的几年,侍奉公主犹如奴才侍奉主子,甚至于亲手为公主更衣洗脚,冬日卧衾,夏日摇冰,侍疾尝药。就算公主与侍卫暗通款曲,他也不仅不生气,还大大方方地为其把守门户。 旁人问起,他只是笑。 于是女真王便对他十分放心。 勾践为奴,卧薪尝胆,岂有片刻的臣服之心? 终于,女真王朝战乱,太祖趁机夺权,在内发起政变,在外勾连汉人之军,一举逼退女真王退位,拥立一幼子上位,自己掌实权摄政。 于是,不过七年,太祖派兵南征北战,左右结盟,联合另五姓汉人政权扫平中原,最终统一天下。于是他杀了傀儡皇帝,终于在政治博弈中上位,建立新朝。 四分五裂的天下终于迎来休养生息的机会。 照理来说,助太祖登上帝位的五姓汉人,都是开国功臣,理应各封爵位,世袭荫荣。 但此时国内仍有大批前朝落败的女真人和其他一些少数民族,虎视眈眈地威胁着太祖身下的龙椅。 于是太祖为平衡众方,最初几年,仍封了不少女真重臣,甚至尊从前的女真公主为皇后,与汉人共治天下。 这样的局面,实在不是个好办法。 刚刚建立的新政权,还没站稳脚步,朝廷内部就纷争不止,如何让这样的朝廷治理下的百姓休养生息呢? 于是太祖在位的第五年,汉臣密谋,发起政变,将异族臣子屠杀殆尽,更逼迫太祖废皇后,杀太子,肃清汉人血脉。 史书记载:太祖乃从。 史书又记:皇后闻之悲,携太子自刎而死。 短短十几字,不够记述下这一事件的全貌。可若要细说,又未免文字冗长。 因此掐头去尾只取皇后赴死之日落于纸上,那女真公主提祖上所传之长刀,携十岁太子及其余一子一女,一刀杀长子,一刀杀幼子,一刀杀襁褓独女。 最后,她拒不肯跪领天子之命,孤身立于殿内,向天祭拜,大喝一声“我命亡矣”,从容赴死。 公主,不以小人的死法而死。 后太祖任汉臣,立新后,天下太平。 太祖之后便是高祖,高祖之后便是仁宗…… 传至邵云霄这一代,邵氏王朝,已然巍巍二百余年矣。 其间若说有什么有所作为的明君,除开开国太祖勉强算一个,其余倒真没有什么可记述的。 可若说起邵家美貌、荒唐、怪僻、无常的皇帝,那可就得挑灯夜读——有得说了。 可以说二百年十五代君主,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打太祖开始算起。 太祖诛杀女真旧部,整顿天下后,平静了十余年。 然太祖晚年头疾缠身,性情乖僻,开始猜忌当初随自己开国征战的五姓重臣。不过几年的时光,等到太祖去世,二代新帝登基,这五家重臣早已被太祖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上千家眷人口,竟全都零零散散树倒猢狲散了。 他留给二代新帝的,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朝廷。 二代高祖,乃继后之子。 传闻高祖幼时,尝梦见废皇后及废太子索命,梦魇缠身,时常惊惧。 时父皇太祖逐渐身染疾病,喜怒无常。 一日太祖闻高祖又因梦魇痛哭疾呼,忽而撇下政务,径直提剑入东宫,不顾臣子侍卫阻拦,扬言要杀了这被鬼神上身的高祖。 还是皇后以命相阻,众臣跪地相求,才留下了高祖的一条命。 从此,高祖落下了惊惧的毛病。 他不敢踏出东宫之门,甚至不允许宫中下人高声说话。哪怕听见了哪个宫人走路声音大些,他都要吓得全身发抖。 皇后要来看他,他都不愿出门。 只有从小照料他长大的乳母,才能勉强叫他安心几分。 乳母大他二十岁,才貌均无出众之处。然而高祖继位之后,竟不顾天下阻拦,杀了几个大臣,硬是立了这位时年四十岁的乳母为皇后。 天下震惊。 当时已经二十岁弱冠之年的堂堂高祖皇帝,回宫之后竟然要像小时候那样坐在乳母的怀里,枕着乳母柔软的胸脯,纤纤素手拉着乳母粗糙的大手,问她:“朕如今已是皇帝了,是么?” 乳母道:“是。” 高祖又问:“朕如何能做一个好皇帝呢?” 乳母:“万岁爷九五至尊,自然是个好皇帝。” 高祖满足地将头卧在乳母颈间,一张承自其父的俊美容貌安心地闭上了眼。 高祖在位二十余年,皇后去世,高祖夜中梦魇,惊惧高呼“乳母救我”,随即梦中骤死,时年四十五岁。 高祖无嫡子,其庶子仁宗即位。 仁宗幼时,后宫皇后当道,其母虽美,但有西戎血脉,因而无势。仁宗幼年生活困苦。 仁宗容貌极美,乃邵氏家族中第一个以美貌著于史书之上的皇帝。 据说,他为人冷淡,性情阴骘,平生最爱狩猎。 一日他偶得一张无名古画,画中乃有一骑马女子,飒踏美丽。 于是仁宗乃遍寻天下女子肖似画中人者。 时有一大臣,欲谄媚于上,私下里寻得一异常美貌的异族女子,容貌酷似画中人,于是敬献于上。 此女遂得盛宠。 仁宗偏宠此女,甚至欲废长立幼,将皇后之长子废除,立此女之子为太子,遭群臣反对。 有诤臣当廷问他:“皇上弃礼法于不顾,立异族血脉为储君,可是忘了我朝太祖开国时光复汉人的筚路蓝缕了么?” 仁宗笑而不语。 此臣子,凌迟而死。 然废长立幼阻力太大,仁宗终于不得不妥协,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就在这时,原本的皇后长子,即太子者,忽然起兵造反,意欲逼宫。其余皇子前来救驾,生擒太子。 仁宗大怒,当即下令赐死太子,遂立救驾有功的幼子,异族宠妃的儿子为太子。 这就是四代世宗。 世宗即位,奉其母异族宠妃为太后。时,太后之势极盛,盖过帝党,史称太后临朝。 于是史书上关于这一段历史的文字,就被抹去了一笔。 无人知道仁宗放弃废长立幼之后,为何那先太子却又起兵谋反,更不知那继承父母卓越美貌,却又出了名懦弱不堪的世宗,如何在太子起兵之时如此英勇救驾,以至立下大功的。 天下只知,世宗在位的八年里,天下无有皇帝,只有太后。 这位身世卑微因貌邀宠于上,曾被称作祸国妖妃的宠妃,一掌权,便任用酷吏,打压旧臣,扶植母家,权倾朝野。 她叫世宗娶了自己的亲侄女为皇后,生下太子。 然而,懦弱的世宗身体孱弱,在位不过八年就一命呜呼了。 当时只有三岁的太子,也就是五代德宗,被太后及其外戚臣子扶上帝位,不过几个月就被废掉了。 于是,国无正主,争权乱政,天下大乱。 太后在时,还能勉强压住局面。太后一死,再无人能收拾这样的残局。 于是太后去世后的那短短的二三十年里,朝廷前后立了三代君主,皆在位几年就或是被逼退位,或是被刺杀。 直到杀到皇室近乎无人了,众人才不得不停下来,慌忙寻找现下还能继位的血脉。 于是,太后之庶孙,四代世宗之庶子,一位宫女所生、身份低微,但也正因过于卑微无人注意而幸运躲过争权之乱的九代成祖,进入了众人的视野。 成祖即位,天下重归于太平。 邵氏皇帝几代羸弱,但这位成祖却意外地骁勇善战。 他在位期间,频频不顾大臣阻拦,御驾亲征,南征北战,与北方蛮族打了不下五场大战,最后死在战场上。 他死后,其太子十代宣宗继位。 宣宗自幼由他的父亲成祖亲自教导,也喜欢舞刀弄枪。然而,他却并没有他父亲的那两下子。 他在位时,北方蛮族早已与成祖交战得烦不胜烦。一见成祖去世,便立即举兵南下,攻城掠地。 年轻的宣宗目中无人,竟也学父亲成祖去御驾亲征。 大臣阻拦,他不听,甚至一怒之下加征军队,带领大军与蛮族殊死决战。 不过一战,就败了。 几十万大军围困草原,前无进路后无粮草,最后饿到杀人为食。宣宗就在乱军之中被自己的士兵吃掉了。 最后大军投降,然尽数被蛮族屠杀。 全军覆没。 宣宗死后,全国近乎只剩下老弱病残。 大臣们急忙扶宣宗的幼子十一代显宗即位。 显宗倒没什么可说的,一个无功无过碌碌无为的君主。 唯一被史书记下的,似乎只有他天生弱疾,时时爱捧心口呼痛。因其貌美殊异,百姓戏称其为“西施皇帝”。 当时,全国的男子,几乎就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还活着。 显宗三十多岁就死了,其子十二代齐宗即位。 齐宗在位之时,北方蛮族势盛。然而奇怪的是,蛮族南下掳掠的时候,边境百姓竟无一人反抗,反而开城门迎接,尽数投降。 齐宗因此失了不少土地。 于是齐宗震怒,修改律法,实行苛政,几近前秦重刑治国之法。时无人敢妄议朝政,百姓相见皆侧目而视。 蛮族打入京师,齐宗率近臣亲眷南下躲避,最终割地赔钱,才勉强挽回京城,没有在他手里灭国。 他死后,其次子十三代景宗立。 景宗此人,年轻时便最好在宫闱厮混,一手琵琶弹得哪怕京城乐坊的善弹者也自愧弗如。 他为太子的时候,就亲手写下了不少词牌,首首出众,文采斐然,流传百世。 他最有名的一句话就是:“纵有万古盖世名,不敌花下一杯酒。” 于是,他在位之时,后宫美人不胜其数。 景宗美貌风流,最好美貌女子,其中更有一位宠妃,与景宗一同留下了不少花前月下的典故。 景宗在位之时,边境之民易子相食。 景宗因风流而早死,他的次子邵炳文即位,为邵氏第十四代皇帝。 邵炳文早死,其宗族子邵云霄即位,是为第十五代皇帝。 邵云霄美貌比之前代皇帝尤为出色,世间难有其匹。 他后来政变失败,被太后元镜幽困宫中的时候,作了不少书画,画中皆是美人、花鸟。 书画传出到民间,人皆称为“美妖君”之作。 于是街头的老张问老李:“你说,咱们当今的皇帝,究竟是谁呢?” 老李说:“皇帝就是皇帝,还能有谁?” 老张说:“是啊,打老天爷有的那天开始,就有皇帝。一直都有,还能有谁?” 那么天下还会再分裂一次吗? 会有一个蛮族人南下当新的皇帝吗? 会有另一个汉人重新夺权吗? 家国世仇、血脉荣耀…… 夺吧,打吧,皇帝是谁,都是皇帝。 第1章 肤浅小人(1) 【剧情载入中……】 【你是纳威联邦共和国首都军事异能学院的一年级入学新生。正因考入全国最高学府而洋洋得意的你,一入学就被满学院真正的天才、权贵打击得体无完肤。你不甘平庸,用尽一切手段巴结学院里最有权有势的大少爷,前倨后恭,见风使舵。但你没想到的是,你终究只是权贵争斗之中一个毫不起眼的炮灰。学院爆发种族动乱之时,你被毫不犹豫地抛弃,死于暴乱之中。也正是这个机会,让你意外地发现,你好像拥有不断重生的异能……】 这是元镜第三次重生。 刚下过大雨。此时,月影戚戚,树荫密密,雨水垂落。 学院宿舍区后古木参天的老榕树林中,元镜独自从昏迷中醒来,胸口处豁开一个巨大的黑洞。 奇怪的是,只有少量鲜血从中流出。看着骇人的伤口并没有露出血肉,只有条条奇怪的、带着孔洞的骨骼,并且肉眼可见地正在复生。 她一口一口钝痛且满含血腥气地呼吸着,嗡鸣麻木的脑袋尚且没有复苏,就先在一片死寂中听到了一声叫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声响。 她抖了一下,看见了不远处亮起惨淡光芒的手机屏幕。 屏幕闪烁了两下,归于寂静。 元镜停顿了两秒,才忍耐着身上的剧痛缓慢地挪过去,看向摔得有些碎裂的手机屏幕。 干干净净的页面上只有一条消息,三个字。 “你、想、死?” 手机熄灭了。 发信人没有备注。但元镜知道,不会有别人,只会是……常行川。 常行川,一个权势凌人、心理扭曲的变态。 元镜支撑不住,泄了力气,额头磕在潮湿的泥地上。霎时间,一股腐烂的气味盈满鼻腔。 元镜第一次听到“常行川”这个名字,是在刚入学没多久的时候。 第三星纳威联邦共和国第一军事学院坐落于其首都新星城的北郊,占地约三百公顷。以著名的铁誓广场为中心,这里拥有全国最大的战术推演场和训练场、技术最顶尖的异能科技武器、见证无数历史时刻的大礼堂,以及遍布政商两界的知名校友。 元镜入学的那一年,正是纳威全国摆脱殖民独立的五十周年纪念日。整座学校都包裹在欢欣而不失庄严的庆贺气氛之中,随处可见全副黑亮铠甲的武装队列或是身着高级军装礼服的礼仪列队。百年高耸伫立的皇宫式大建筑在和暖阳光下反射着光芒,神圣昂贵的彩色玻璃熠熠生辉。 礼堂中,所有新生都聚集在此等候开学典礼。 学生们穿的都是学院量身定制的军装礼服。元镜身上的也是。但即便跟其他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她却还是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好像站在岩浆口,不由得难堪而焦虑地拉下袖口,遮住自己礼服外套里洗到脱线的衬衣。 因为别人的礼服是内外全套的,而她的不是。 她没钱买全套,拼尽全力也只够定制一套外面穿的制服。只要别人仔细注意一下她的领口、袖口,就足以发现她的窘迫。 好在,在这所殿堂级的高等学府里,随便一块砖头砸下去都是来自上层社会各行各业的精英后代。光鲜亮丽的人太多,根本没人能注意得到角落里有她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哎,打扰了,请问你也是特招生吗?” 一个小小的声音传进元镜的耳朵。 她一转头,就看见了一个瘦小的女生。 女生腼腆地冲她笑了笑,又问了一遍:“看到你的铭牌了,你是医学专业的特招生,是吗?” 元镜谨慎地点点头。 女生惊喜地一拍手,“太好了!呼……我也是特招生,但我是学后勤的。这里的特招生太少了,我好紧张……你好,我叫陆和薇,是走技术类扩招计划特招进来的,你呢?” 元镜见她咋咋唬唬的样子有些好笑,只是简短道:“我叫元镜,我也是这个计划招进来的。” 陆和薇对她露出了八颗牙齿。 笑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哦对了,我家离得远,到这里来晚了两天,现在还没报到,一会儿就要去。你应该比我来得早吧?那个……请问你报到的时候顺利吗?会不会有人报到的时候为难咱们啊?” 元镜没听懂,“嗯?就……正常报到就行了,有什么顺不顺利的?” 陆和薇有些窘迫。 “哎呀,不是。” 她压低了声音,“就是……这学校这么吓人,估计应该对咱们诺瓦族人不太友好。我怕有什么歧视之类的。” 元镜这才听懂她在说什么。 她对陆和薇摇了摇头,“哦,抱歉,我不是诺瓦族人。我是戈克族人。” 陆和薇愣住了。 “啊?” 元镜:“你好像弄错了,我不是诺瓦族人。” 陆和薇茫然无措地眨了眨眼睛,过了很久才扯起一个尴尬的笑。 “哦……哦,抱歉!我……看你的样子……总之,不好意思,我弄错了。” 说完,她就难堪地转过身去,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元镜。 诺瓦族。 元镜悄悄看着陆和薇的后脑勺,心里有些怜悯她。 戈克族和诺瓦族在这个国家里是泾渭分明的两个民族,相互之间有着复杂的社会矛盾和历史遗留。在戈克族占主导的社会里,一个诺瓦族平民女孩进入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贵族学院,只会比她还要艰难。 虽说这样有些自私,但旁人的苦难确实可以让自己稍微好受一点。 阶级差距带来的郁闷短暂减轻了些,元镜收回目光,看向快要开始开学典礼的台上。 旁边人的小声议论传进耳朵里。 “你听说了吗?好像待会儿常行川会作为学长上台讲话。” “常行川?他居然会来这种场合。” “是啊,他身份特殊,通常不会随便出席公开活动的。不过也许是因为内阁和议会都快要换届选举了,他们家是戈克族的代表党派成员,估计也有些紧张,需要抛头露面塑造形象吧?” “得了吧,他们常家只要还有常老将军那个开国元勋坐镇,就一辈子都不用紧张。” “哈哈,也是。” “……” 这些话在元镜听来,几乎像是天方夜谭。 她只是个孤儿院出身的平民,靠着一点异能天赋和十年不遇的特招机会进了第一军事学院,与这些小姐少爷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刚刚才好一点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 开国元勋的后代?内阁议会选举? 元镜明知这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有些酸。 这个叫常行川的人怎么天生就这么命好,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呢? “但是——” 就在元镜低头揪自己的衣角时,旁边的人又开始小声交谈。 “但是据说常行川这个人……好像有点问题。” 第2章 肤浅小人(2) “嗯?什么?” “哎!我也听说了!我家里人特意嘱咐我千万不要去招惹常家人,尤其是常行川。你们都不知道吗?” “为什么!?他是常家第三代的长子吧?” “哎……具体的我不好细说,你们回去打听一下也能知道个差不离。反正——” 这人表情夸张,神秘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这里,有问题!狠起来不是人!你要是不小心招惹了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真的假的?” “别说了别说了……” “是啊,别乱说话了。” “……” 元镜抬眼瞧着礼堂装饰华丽的穹顶,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悄悄吐了口气。 戈克族中的一批顶尖领导者推翻诺瓦族的奴役统治、推翻殖民者的殖民统治,翻身一跃成为纳威的统治阶层也不过几十年的历史。 然而就是这几十年,就已经足以让这些当初推动纳威脱离殖民而独立的戈克人后代凌驾于整个社会之上成为人上人了。 元镜也是戈克族人,但她是戈克族中少数一批处于社会底层的那部分人。 从前在遥远的外省,在孤儿院,在中学,她的世界很小,看不见也不必为这么远大的事情苦恼。 那时她只想着出人头地,上学赚钱。 可是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抓住机会来到了全国最好的军事院校,却惊愕且失望地发现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机会只是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她自以为考进这里来就能前途一片光明,可是来了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跟别人的差距是这么的大。 不仅仅是阶级,不仅仅是金钱。她有的别人都有,她没有的别人也有。比她出身高贵的小姐少爷们又比她更聪明更优秀。 霎那间,她就觉得自己在这所学校毫无容身之处,站在哪里都脚底长刺一般。 讨厌,讨厌,讨厌…… 她又开始揪自己的衣角,甚至揪的还是里面不值钱的衬衣的衣角。 这所学校是那些戈克权贵们的后花园,整个国家都是那些戈克权贵们的起居室! 纳威在外星殖民者到来之前,与第三星上的其他国家一样,不过是个落后的部落联盟,甚至还称不上是一个“国家”。 那时,分布在第三星上的人类都是从万年前就已栖息在这片土地上的“畸变兽化裔”。他们的基因十分独特,天然具备半兽化的特征。这些特征不仅在外貌上让他们区别于其他星系“正常”的人类,更赋予了他们兽类独有的种种异常天赋。 也就是现在所谓的“异能”。 但其实向上追溯,所谓“畸变兽化裔”只是殖民者到来后给他们起的概念,对于自古以来就长成这个样子的原住民来说,人就该是这样的,根本没有“畸变”一说。 而这些来自第一、第二星球的高等文明殖民者,只有哺乳灵长人类这一种自然基因。百年以前,当他们通过强大的科技手段撕破宇宙时空入侵这个偏安一隅的落后星球,见到遍地“怪物”一样融合了不同兽类基因的第三星人时,完全被这些人身上怪异的肤色、鳞片、羽毛、尾巴震惊地说不出话。 他们毫不费力地占有了这个落后的星球,并圈地划分势力范围,扶持这些部落联盟重新建立统一国家,形成殖民地统治。 纳威就是在这个时候建立的。它由第一星系的几个国家轮流殖民。 殖民者带来了先进的科技、制度、文化,并且建立了第一军事学院的前身——帝国皇家学院,招收来自第一星系的移民以及一部分当地原住民,教授自己的语言文字、科技文化,培养最初的一批高层次精英。 在选择招收哪一部分原住民的时候,这些殖民者偶然发现,不是所有的原住民都长得像怪物的。 原住民身上虽然都有兽类基因,但有些是蛇虫蜥蜴这样浑身鳞片、完全畸形、面目可怖的种族,有些则是虎豹兔子这样只是多了个尾巴耳朵之类的种族。 殖民者认为,后者比起前者来跟自己在外貌上更为相似,可能与自己具有远古亲缘关系,应该比前者更为智慧、勇敢、忠诚。 于是,他们按照外貌上个头、皮肤、五官的特征,将纳威的原住民分为了两个民族。 一个是诺瓦族,主要包括哺乳类和鸟类兽化人。他们在外形上兽化的程度较低,身材适中,外貌端正,与一二星系人很像。 另一个是戈克族,主要包括深海生物类、爬行类、虫类等兽化人。他们长得奇形怪状,有的个头大得像巨人,有的个头小得像侏儒。除此之外,还有变色龙那样奇异的肤色、蛇那样诡异光亮的皮肤以及深海章鱼那样柔软蠕动的触手。 殖民者主要招收诺瓦族人进入学院接受教育,而视戈克族人为劣等民族。 自此之后,诺瓦族人步步高升,逐渐在殖民者的扶持之下成为了整个社会的统治阶层。无论是政府党派成员、高等神职人员还是商业领军人物,大多都出身自诺瓦族。他们成为了高贵优雅,富有学识的代称。 而戈克族人混迹在社会最底层,不是老老实实地做农民商贩基层员工,就是给诺瓦贵族家庭充当佃户仆人附属家奴。久而久之,大街上只要出现粗鲁野蛮没有素质的流氓混混、流浪者或妓子,都不用看他们的身份证明就可以知道他们是戈克族人。 诺瓦族中最顶尖的一批政客看准了这个机会,倚仗殖民者的支持,迅速掌握了整个国家的最高权力。每一届的总统、国务卿、内阁以及议会成员全部都是诺瓦贵族出身,导致整个国家的政策对戈克族人越来越苛刻,到最后已经近乎是非法奴役的程度了。 于是一部分无家可归的戈克族人开始反抗,纳威基层社会爆发了零星的小规模动乱。 这些动乱很快被压制下去,方法就是直接派政府武装警告、逮捕、击毙。 许多戈克族平民在那段时间被诺瓦政府屠杀。 这样的屠杀当然不符合各大星系公认的法律,但殖民者有意庇护诺瓦人,加之屠杀规模不大,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这样的庇护没有一直持续。 几十年前,各大星系内部都爆发了政治变革,纳威也在这段时间爆发了反殖民运动,展开了独立斗争。 这场星系变革后,出现了一个超越所有星系的更高的联合组织。联合组织督促各大星系平息动乱,殖民统治也随之烟消瓦解。 第一星系的殖民者自顾不暇,只能选择撤离纳威。 但是撤离纳威之前,殖民者冷眼审视纳威目前的时局,做出了一个叫人不可置信的决定—— 他们放弃了扶持多年的诺瓦族势力,转而在临走之前一手扶植戈克族势力登上政治舞台。 于是,殖民者拍拍屁股离开了,留下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纳威。 霎那间,一切天旋地转,优势颠倒。 被诺瓦族压迫、剥削了几十年的戈克族人终于得以报仇雪恨,伸张正义。 他们照葫芦画瓢,在各行各业扶植戈克人成为行业领头人,在高等学府额外招收戈克族的孩子,在力所能及的一切关口都为诺瓦族人设置歧视性障碍。 很快,纳威的整个社会就变了一副样子。戈克人成为了上等人,诺瓦人则滞留在社会底层无法永无出头之日。 多年来养尊处优的诺瓦人——尤其是祖上曾经富过的落魄贵族,大多不堪此种侮辱,能跑的都跑了,还留在纳威的都是些没能力跑的人。 于是久而久之,历史再次轮回。忍无可忍的诺瓦人发动了社会动乱,可是带着仇恨掌权的戈克人比当年的诺瓦人还要不讲情面。他们处理动乱的方式就是一轮又一轮地对诺瓦人进行屠杀。 这些小规模的屠杀又逼跑了一批诺瓦人,以至于诺瓦人流落在外者很多,遍布第三星各国,甚至是其他星系。剩下的诺瓦人全都被吓怕了,老老实实地认命,再无其他念头。 于是纳威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和平与繁荣。在戈克族占主导的政府领导下,新的统治阶层逐渐形成,各行各业都步上了新的轨道。 皇家学院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改名叫做“纳威第一军事学院”的。 第3章 肤浅小人(3)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平息,随着一列礼仪兵的入场开道,新生的开学典礼便宣布开始了。 礼乐奏响之时,元镜的“天眼”通讯器忽而接收到了一条公共通知。 这是一种需要植入眼球的微型神经通讯网络设备,目前为止只在军队和军校生中普及,可以完全与个人绑定,并通过神经信号操纵使用。 她的“天眼”植入在左眼之中。 左眼浅色的瞳孔中心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电子微光,那道由医学系指挥部统一发布的通知就在她大脑中被读取了。 “请所有医学系新生及时上传个人信息,指挥部将据此为各位匹配对应的模拟考场,用于七天后的入学评级考试。祝各位考试顺利。” 天眼暂时休眠。 元镜躲在人群之后,一边听着庄严肃穆的管弦进行曲,一边斜眼偷偷看了看一旁同样手脚僵硬的陆和薇。 其实难怪陆和薇第一眼误把自己看作是诺瓦族人。诺瓦人外形一般兽化特征不明显,譬如陆和薇,全身上下只能通过她两鬓的短绒毛和前肢爪子判断出她大概是某种啮齿类动物的兽化人。 很标准的诺瓦人长相。 而元镜,甚至比她还要像诺瓦人。她的外表上根本没有任何兽化特征,简直就像一二星系的人一样。 但其实她的身体内部别有洞天。她没有内脏、肌肉,只有大量带有孔洞且坚韧无比的骨骼支撑身体,并附着少量的血液。是以她看着像是诺瓦族人,实际上全身上下兽化程度高达百分之八十。 因为,她的基因是十分少见的深海海绵。 海绵这种十分古老且进化不太高级的兽化基因类型,时至今日已经凤毛麟角了。 他们多是无性繁殖的——哪怕是少数选择有性繁殖,也是非常原始的类似“传授花粉”的方式,只不过场地要在海底。新生儿出生后会立即随着水流飘向远方,两代之间没有任何抚育、家庭的概念。 这也就是为什么元镜是孤儿。 但这样的繁衍方式逐渐难以适应高速发展的社会,越是孤儿,就越难生存。 以至于元镜从小到大就没见过除自己以外的任何同种族兽化人。 好在海绵、海星这种古老深海生物虽然没有进化出什么高等生命的能力,但他们有一个好处—— 可以细胞再生。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元镜的每一根手指头都是可以拔掉再长出来的。 这种天赋让她仅凭肉眼就可以观察并操纵细胞及大部分微生物的聚合、生长、分化。也正是凭借这个异能,她才能进入第一军事学院的特种战斗医学专业。 但…… 元镜望了望四周同样穿着制服的同学。他们有的拖着十几米长的蛇尾,有的浑身皮肤青紫,肋下长着蝙蝠的翼膜,有的后背前腹各有一块坚硬的龟壳。 比起这些攻击、防御及毒属性的异能,自己这种后勤技术专业在军校里到底还是差一些。 她低着头正在出神,忽然被周身响起的掌声吓了一跳。 她忙抬头,发现礼乐已经结束,有人踏着顿挫得当的军人便步,风一样大步走到讲台正中央。 灯光聚齐之下,这人站定,转身,抬眼,用一种习惯性充满警惕怀疑和审视的目光严厉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啊!常——” “嘘!” 常?常行川?这就是常行川? 透过人头的缝隙,元镜好奇地扒望。 最先入目的,是一条庞大而粗壮的蝎尾。 台上人身后拖着黑亮的蝎尾,足足有两三米长,含毒的尾端最粗,篮球一样的大小,哪怕不在攻击状态也极具威胁性地轻微上下摇摆。 他身着笔挺的白色军装礼服,臂章带着学校军团的标志以及一级学员少校军衔,身材格外高大,轮廓深毅,漆黑的眉毛下深深嵌着叫人胆寒的黑色眼睛。 常行川明显是戈克族人,而且是蝎类基因。除了身后那条蝎尾,他领口袖口裸露的皮肤都可以看见少量的黑色甲壳。左臂是手掌,右臂却是一条比之蝎尾骇人程度不相上下的巨螯。每动一下,都会发出叫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 演讲稿就摆在讲台上,但常行川却并未开口。 他像一个捕猎者一样敏锐地观察着四周,直到所有人都在这样的目光下不自觉端正肃立,整个礼堂安静地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到的时候,他才开口:“各位。” 他一个字一个字缓慢道:“欢迎来到,第一军校。” 元镜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她却还是莫名觉得这个人只要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她感到极为不舒服。 巨大压迫感和威胁感的不舒服。 * 典礼结束之后,元镜第一时间冲出礼堂,一路跑到宿舍区。 学院是全封闭式的训练模式,所有学生都必须住在宿舍。 宿舍是两人一间的,并没有多大,甚至可以说十分简陋。整个房间就只有一东一西两张单人平板床,两张桌子,两盏台灯,以及两个衣柜。 这就是军校生的标准。 元镜之所以要赶着回来,就是因为她必须赶在最后截止的时刻前申请选择宿舍。 宿舍虽然简单,但价格却完全不便宜。正常申请的话她是付不起的。好在最后截止前一段时间特招生有权低价申请剩余宿舍床位,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结果路上由于跑得太急,元镜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的肩膀。 那人痛呼,瞟了元镜一眼,刚要说出口的话忽然转了个弯,一边躲瘟疫一样躲开她,一边语气奇怪道:“……诺瓦人啊。” 他身边的同伴没说话,但也都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元镜。 元镜太过熟悉这种眼神了。 她额头冒汗,立即大声地辩驳:“不是!我是戈克人!” 被撞到的人一笑,意味深长地越过她大步离开了。 有一个他的同伴对元镜道:“你不该为你自己的民族而感到耻辱,这只会让你看起来更没尊严。” 元镜咬牙说:“我真的是戈克人!” 他们耸耸肩。 元镜:“我真的……我有身份证明!” 被误认为是诺瓦人的事情不只一次发生在她身上,每一次都会让她既难堪又心惊胆战。她急于摆脱这个耻辱的标签。 就在这时,一只手拦在了这人与元镜中间。 元镜扭头,看见了一张俊朗帅气的脸。 那人也是这行人其中之一。他似乎刚下课,军装外还套着医学生的白大褂,一双眼睛明亮温润,拦住他的同伴低声凑近说了句什么,同伴便看了元镜一眼走掉了。 元镜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没走出来,大口喘息着。 那人走在最后,替他的同伴冲元镜歉意地点头笑了一下。 元镜奇怪地打量着他,看见了他领口袖口处露出来的灰黑色角质膜,以及颈侧、手背上的鱼鳍。 大概是……鲸类?还跟她一样是个医学生。 元镜对上这人的双眼,忽而心中荡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她总觉得,这人很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面善得让一向对人抱有警惕心的她奇怪地很有好感。 好奇怪?他们怎么可能见过呢? 元镜最终只是摇摇头继续往回跑。 恐怕是做梦见到的吧? 第4章 肤浅小人(4) 宿舍终于申请下来了。 元镜填好表格,将一直搁置在楼下的行李费劲儿地搬上楼。 申请时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室友是谁,等到拿了钥匙打开门,她才惊讶地发现,典礼上见过的那个陆和薇赫然正弯腰在靠东的床边收拾东西。 听到开门声,她回头,与元镜大眼瞪小眼。 ……也是,特招生拢共一个手指头就数得过来,不是她俩住一起还能是谁? 元镜想了想刚才在典礼上尴尬的一幕,只能笑笑道:“你好,好巧。” 陆和薇紧张地抿嘴一笑。 似乎知道了元镜不跟自己同民族后,陆和薇就比之前还要谨慎小心地面对她了。 元镜也不再强搭话。 宿舍里尴尬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只有衣物被褥摩擦的声响。 就在元镜都觉得屋子里的环境沉闷到令人窒息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从楼下直冲而上。 元镜和陆和薇全都一下子看向窗外。 她们住的是三楼,不高不矮,可以清晰地听见楼下的动静。 那一声尖锐响亮的喇叭声后,外头安静了几秒钟。接着,一阵连天鼓响,窗外忽然爆发了震耳欲聋的口号声、脚步声。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元镜和陆和薇不约而同地靠近窗户,并排向外探出脑袋。 只见宿舍区的宽阔夹道上,一行约有几十人的游行队伍正整齐划一地敲着手鼓、吹着喇叭由一侧向另一侧前进,就快要路过她们俩所在的宿舍楼了。 “这是……” 陆和薇瞪大了眼睛。 元镜皱眉,清晰地看见这支游行队伍举着的手幅上写着“平等”“权利”等字样。 这些人从外貌上判断,似乎都是诺瓦人。他们嘴里激昂愤慨地喊着整齐划一的示威口号,在军校建立五十周年之际,痛诉多年以来诺瓦人遭受的不平等对待。 许多人都探出头来看。对面宿舍楼里的人撑着胳膊看了许久,随后忽然转身从窗户里扔出一包巨大的垃圾袋。 垃圾袋沉重且恶臭,“砰”地一下砸在地上,吓了游行队伍一跳。 “谁!” 窗子里的人大大方方探出头来,对他们比了个中指,骂道:“联盟军的狗!” 游行队伍被激怒了,场面一片混乱。 “种族歧视的败类!” “这个国家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才会变成这样!” …… 元镜立即伸手关上了窗户。 陆和薇胆子很小的样子。尽管她是诺瓦人,但是看见这样的示威游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振奋或愤慨,而是战战兢兢地害怕。 “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游行?他们不会出事吧?” 外面的混战被窗户挡住了。元镜其实心里也打鼓,但她嘴上只是安慰陆和薇道:“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就当没看见。军校嘛,聚集了一批混蛋中最有脑子的,人精中胆子最大的,哪天不打架?没事的。” 她故作轻松地朝陆和薇笑笑。 陆和薇的嘴巴小小的,稍微有点鼹鼠嘴的形状,两侧还有一点不明显的小胡须。她不安地抖了抖藏在头发里小小的鼹鼠耳朵,问元镜:“没事吗?” 元镜肯定地回答:“没事。” 但她心里想,她能知道个什么。 陆和薇反复确认了很多遍,也许是自欺欺人的心理作用,她莫名笃信了元镜的话,拽着她的袖子松了口气。 她对元镜笑了笑,鼹鼠胡须一颤一颤的。 也是因祸得福,刚才两人间那种尴尬陌生的氛围因为这个小插曲消失了。 元镜也松了口气。 “对了。” 陆和薇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再次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那人为什么骂他们是联盟军的……狗啊?难道……联盟军已经进入境内了吗?” 联盟军,全称为诺瓦民族战线联盟军,成立于外国,主要成员是这些年来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迫流亡海外的诺瓦族难民及移民。 他们背井离乡,流亡十几年后因为同一个目标聚集在一起,徘徊在纳威边境线以外,试图以谈判和武力重返故土。 那人说游行者是“联盟军的狗”,无非是认为他们这样做是受到了境外联盟军的煽动。 “嗯……” 元镜思考了一下。 “应该不至于吧。不是说在东边打了几仗了吗?联盟军一直没有突破边境防守,更不可能把手伸到这么远来的。” 陆和薇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元镜想换个话题,于是拍拍她的胳膊说:“对了,晚上的迎新舞会你准备好了吗?你跳舞好吗?有心仪的舞伴吗?” 陆和薇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腼腆地摇摇头。 “我不太会跳舞……更没有舞伴了。” 也是,她们都是特招生,本来就跟别人格格不入。元镜作为戈克人都在这几天遭受到了无数异样的眼光,更何况是陆和薇这个诺瓦人。 如果不是有陆和薇,元镜自己也对这种舞会十分怯场。她没亲身参加过这种场合,也不太会跳舞,很怕当众露出窘态。不过有陆和薇在,她的心态反而好了些。 “没事,我也不太会。你到时候要是没有舞伴,就对我打个手势,我去邀请你!” 陆和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好。” 话音未落,只听窗外“砰”地一声巨响。 元镜吓得一哆嗦,正要扶着窗台,结果一旁的陆和薇直接吓得缩到了她怀里,“啊”地一声把头埋了起来。 元镜一顿,只好强撑镇定,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 “没事没事,我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了。” 她艰难地半抱着陆和薇,向前倾身将窗子推开一小半。 只见外面原来啊喧嚣的游行队伍此刻竟全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放下手中的东西,全都将双手举了起来。 举着黑洞洞的枪支围住他们的,是一队身着全黑作战服的特种小队。统一的头盔与护目镜将他们的头部包裹的严严实实,让这些高大健硕的特种士兵看起来像是一个复制一个出来的。 “巨鲨队……” 元镜喃喃道。 巨鲨队是第一军事学院三大特种队中的翘楚,成员都是精挑细选的顶级鲨类猎食者,是纳威第一陆战队的预备军。 队员们严阵以待地举着枪管。所有人都是一样标准的站姿,只有站在队伍最中间的那个特种兵不同。他似乎是这些人的小队长,明明穿着一样的作战服,姿态却格外懒散恣意,正漫不经心地蹲下去捡被扔在地上的一张手幅标语。 手幅展开,他看了眼后嗤笑了一下,转身将手幅交给了身后笔挺直立的一人。 “少校,你看。” 被他称呼为“少校”的人一身尚未换下的白色军装礼服,面容冷肃地看向手幅—— 是常行川。 元镜认出了他。 第5章 肤浅小人(5) 刚才的巨响,是向天鸣枪以示警告的声音。 常行川和那个特种小队长的身影夹在窗缝里,正在检查散落一地的物件。周围的队员沉默而忠实地围着两人。 “这是怎么了?” 陆和薇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元镜怀里直起身,试探性地向外看去。 元镜动作很轻地关上了窗。 “巨鲨队来了,应该是被派来维持秩序的吧。游行队伍都被控制起来了,应该不会有事了。” 陆和薇又害怕又担忧地扒着窗框。 “啊!那是……常行川!” 元镜看向她。 “你也认识常行川?” 陆和薇一看见常行川,不知为何表情倏然变了,竟比刚才听见枪响还要恐惧。 元镜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陆和薇呆呆低喃:“……是他,糟了。” 她忽然抓住了元镜的胳膊,眼睛紧盯着窗外,胸口剧烈起伏着。 “元镜,你知道吗?我今天进学校的时候因为不熟悉所以迷路了。我走到了一个很偏僻、很安静的地方。那儿有一座用湖隔开的小岛,岛上都是又大又密的树,遮得像荒岛一样,只有一座灰色的房子孤零零地露出来。” “我在那里找不到路,就想上岛看看房子里面有没有人可以问路。结果我刚过了桥走到房子附近,就听见了从里面传来很奇怪的声音,像是乌鸦或是狐狸在叫,很难听。我吓坏了,没敢往前走,然后……然后……” 她好像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抓着元镜的手指更加用力。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房子二楼窗户里吊起来一个的人影!是吊着脖子挂在半空中的!那人嘴巴里插着很粗很粗的一根管子,下巴都脱臼了。我仔细看,才发现……” “……那是一根烧红的炭管!” “轰”地一下,随着陆和薇颤抖的声音,元镜从后背升起一股噼里啪啦的凉意,甚至因为对这个画面控制不住的想象而有些反胃。 “什么!?” 陆和薇的声音像是要哭出来了。她焦急地对元镜说:“真的!就是这个人,我在典礼上又看见他了,是常行川!我那时亲眼看见他和他的几个士官把那个吊着的人解下来扔在地上,他还来窗边抽了烟……就是他!怎么办?我听说他很厉害,他来处理这件事的话,这些人都会完蛋的吧?” 元镜不可置信地问:“你确定?你没看错?” 她描述的情况太过猎奇,元镜的第一反应是觉得不真实。好歹也是这么大这么知名的一所学校,怎么会像集中营一样光天化日发生这样耸人听闻的事情? 然而陆和薇坚定地点头,“就是他,我绝对没有弄错!我们鼹鼠虽然视力不好,但嗅觉很灵敏。就算我的眼睛弄错了,鼻子也不会弄错他的气味!” 元镜无话可说。 窗外的人无论是特种小队还是示威的学生,在简单检查过现场、带走证物后,全都在极短的时间内组织高效地离开了。 元镜最后透过窗子看向走在最前面步伐飒沓身姿挺拔的常行川常少校,心里泛起巨大的惊疑。 似乎是她的目光太过明显了。就在这时,跟在常行川身后约半步位置的那个特种小队长似乎是察觉了身后的目光,竟然敏锐地停顿了一下,猛地回头,视线锁定在三楼贴着窗户的她身上。 元镜吓了一跳。 小队长浑身包裹得严实,但遮不住他高大壮实的身躯。哪怕在众多特种兵中间也格外引人注目。 他的视线让元镜稍微有点紧张。她如临大敌地观察了一会儿,忽见那小队长胳膊动了动。 下一秒,黑洞洞的枪口就隔着一段距离对准了她。 元镜僵住。 那小队长单手摘下自己脸上的面罩,在元镜紧张的表情下,半是玩笑半是警告地抬了抬枪口,冲着元镜用嘴形模仿发射的声音。 “piu——” 笑得十分好看。 这人放下枪,转身跟着大部队离去。明明吊儿郎当的,却还是让人立即感受到,他在传达一种不容僭越的警告。 元镜后退一步,远离窗子。 陆和薇还在担忧:“怎么办?常行川会怎么对待他们?” 元镜思考了一会儿,最终拍拍她的肩膀说:“这件事我们管不了,不要多想了。那个小岛上的房子不一定是干嘛的,也有可能是关押真正犯人的监狱呢?毕竟这里是第一军校,常行川又有正式军衔,执行军方的某些审讯任务也不是不可能。这次这些人都是学生,应该不会有事的。” 到底是同族,陆和薇看上去仍然很担忧。 “……怎么会这样?这些人为什么要在今天搞事情呢?这么重要的日子,学校里安保肯定很严格的……” 元镜想了想,“兴许就是要趁着重要的日子有大人物在场,才要闹得大一些吧?” 陆和薇叹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哦!对!我路过的时候听人说,好像今天本来确实有大人物要出席典礼的,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取消行程了。也许是太忙了没机会来吧。” “大人物?谁?” 陆和薇回忆道:“好像是……国防部长?或者是别的什么,我没听清楚。” 她们这些军校生,别的不熟悉,军务体系上下人等还是要铭记在心的。 元镜听见“国防部长”四个字,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陆和薇问:“怎么了?” 元镜无言地看向她,半天才道:“你知道国防部长姓什么吗?” 陆和薇毫不犹豫道:“当然了!常青山常部长啊,这怎么可能不——” 说到这里,她也反应过来了,声音戛然而止。 元镜道:“是啊,姓常。” 常青山,戈克民主党人,退役军人,现任纳威国防部长。从政十余年,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整齐地穿着正装喷着香水神采奕奕出现在大众面前的政治人物,是位上下知名的演说家。 他曾经凭借三十六小时无间断慷慨激昂的游行演说,在极其不利的情况下以年轻新人的身份获得压倒性高选票进入议会,战绩恐怖。 而且据说,他个人生活十分清贫简单,欲望极低。一天二十四小时任何时候都处于工作状态,唯一的爱好只有伏特加,和胜利。 他是一个极端民粹主义者。 元镜踮脚一跳坐在了窗台上,无奈道:“你说,常行川的常,和常部长的常,是不是同一个常呢?” 陆和薇低头茫然地思索。 “你是说……天啊,他们是什么关系?” 元镜摇摇头。 “不知道。这种大家族人口那么多,相互之间亲戚关系乱七八糟的。但无论如何,假如他们真是一家人,那他们肯定是沆瀣一气的。所以……趁他来闹,有什么用呢?而且我要是记得没错,常部长的立场好像颇为左倾吧?” 陆和薇沉默下来。 屋子里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元镜见状,笑着活跃气氛。 “好啦,不说了。快点洗个澡收拾收拾吧,晚上还要参加舞会。舞会上提供的食物都不是正餐,我们得先吃饱了再过去。你不是还要去报到吗?时间很紧张的,快,快快快!” 陆和薇被她推进了卫生间。 元镜关上卫生间的门,深深地吐了口气。 那个小队长什么意思? 她初来乍到很多潜规则还不太懂,兴许只是一时莽撞没管住眼睛多看了一会儿,才会招致这样的警告。 只是假模假样抬了抬枪,应该……没事的吧? 她久久地沉思着。 第6章 肤浅小人(6) 舞会的地点在学院历史悠久的大宴会厅里。 元镜到来之时,宴会厅里已经很热闹了。 军校的舞会,成员基本都要穿着军装礼服,只有少部分接受特殊邀请而到来的亲属家眷才会穿着其他华丽漂亮的舞会服饰。 元镜悄悄从侧门进入,贴着墙壁绕了半圈,结果就是没有任何人搭理她。 这些学生家世不凡,在入学前就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元镜是从外地来的,几乎是两眼一抹黑。 更何况她尴尬地躲在角落,看上去又像个诺瓦人,服务生都绕着她走。她只能无聊地自己找个地方吃点心。 在这种社交场合能够受欢迎的毕竟是少部分人。开场的华尔兹都要开始了,除了自带舞伴来的人,还有一大批人跟元镜一样孤零零的,让她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从元镜所在的位置看,有一个看上去很紧张的男生徘徊在人群中,褐色坚硬的鳞片和长长的尾巴昭示着这是个鳄类。 他好像也没有找到舞伴,嘴巴抿得紧紧的,两手握成拳头。 元镜隔着很远的距离与这个鳄鱼对上了视线。 这个时候,元镜其实是有些期待他能来邀请自己的,但没想到的是,他久久打量着元镜,甚至犹豫地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但在看清她的样子之后,还是十分气馁地放弃了,转头回到了原处。 元镜咬碎了曲奇。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在不远处响起:“请问,你愿意做我的舞伴吗?” 元镜转头,看见一个身着军装的高年级女学生正站在一个人面前,弯腰做出邀请的姿势,似乎正在邀请别人共舞。 她视线移动,看清了女学生邀请的人。 第一眼,她险些以为那是个女性,还想着两位同性共舞真是颇为少见。可第二眼,她才发现,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正在被邀请的那个人并不是女性,而是个漂亮到不可思议的男人。 所有人都穿着制服,只有他随意地穿着单薄的衬衫裤子。乌黑的长发随意扎起,清癯的身影像是一道薄薄的弯钩月,隐没在阴影中。 距离太远了,元镜只能从他脖子上隐约露出的羽毛判断他应该是某种鸟类。 “抱歉。” 玉石相击一样的声音。 他拒绝了这个学生的邀请。 这个女学生点点头很绅士地离开了。但没过多久,又有人过来邀请他。前前后后至少五六个人,他全都拒绝了。 这让一边看着的元镜直咋舌。因为这个男的全身上下只有颈部覆盖着些许羽毛,很明显是个诺瓦人。一个诺瓦人,没穿制服不知身份,却能在舞会上这么受欢迎,对比之下元镜觉得对自己不公极了。 她想,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吗? “……你好。” 一个有些僵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由于声音太小,元镜第一下并没听见。直到那人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遍,元镜才听到。 “嗯?什么?” 元镜回头,惊愕地发现自己面前就站着刚才犹犹豫豫的那个鳄鱼。 鳄鱼似乎也是新生,明明是他自己找过来的,却整个人绷紧地像一张琴弦,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地面看,弄得元镜莫名其妙的。 “请问,我可以邀请你跳舞吗?” 听完,元镜又惊讶又不解。 这个鳄鱼说完也不再开口,直愣愣地杵在那里,不像是邀请,好像是来讨债的。 他怎么忽然过来了?刚才不是还躲自己呢吗? 元镜想,难道是真找不到舞伴,所以到自己这里来试试? 无论是因为什么,一点小小的报复心让她没有立即答应这人的邀请。她咬了咬舌尖,坏心眼儿地笑道:“你还没有舞伴吗?” 鳄鱼一愣。 这不是废话吗? 他摸不透元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抿着唇不解地看向她。 元镜指了指旁边,凑近他悄悄道:“我不会跳舞。你要不去试试别人?你看,那边坐着的那个。” 她指向那个长发男。 “她漂亮吧?你可以去试试邀请她。她拒绝了很多人,说不定就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缘分。” 鳄鱼茫然地看看元镜,又看看不远处的长发男。 他皱起眉头,说道:“那是个男的。” 元镜见没骗过他,有些失望道:“我也没说他是女的,不是么?” 这样的文字游戏让这个鳄鱼颇为恼火,他看着元镜,问:“这是拒绝的意思吗?如果是,您大可以直说。” 元镜见此种情况,也不装了,扭头就走。 “我没这么说,您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就好了。” 但那人迅速追了上来。 “你什么意思!” 元镜回头瞪他一眼,“没什么意思。” 两个人就在角落里大眼瞪小眼地对峙。这时,乐队音乐奏响,校长与校长夫人作为开场舞嘉宾首先下了舞池。接着,一对又一对舞伴双双下场。 而元镜则被这个鳄鱼缠住了脚步。这人不仅行为古板僵硬,而且脾气也倔得可以,愣是不听见个交代就不肯离开。 元镜索性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对他道:“好,反正我不会去跳舞的。你喜欢陪我站在这那就站这吧。有人陪我也不错,谁也不要去跳舞!” 她气呼呼地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一边说一边挑衅地看了那鳄鱼一眼。 那人也是倔,一听这种话立即嘴硬道:“站就站!我今天哪儿也不去了!” 元镜嘴里叼着饮料吸管,旁边杵着一个身形巨大的鳄鱼,小山一样把她的视线全挡住了。 她想看别人跳舞,于是不满地冲他道:“你坐下,我看不见了。” 谁知,鳄鱼摇头。 “我说站就站,不坐!” 元镜一时无语,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骚动。 他们扭过头去,发现正是那个长发男的位置传出的动静。 一个邀请他遭到拒绝的人似乎不太甘心,与他起了些争端,旁边的人正在劝阻。 元镜隐约能听见被拒绝的人羞恼地对旁边人说:“他是什么东西?一个诺瓦人,家里都破产了,全家人都只能灰溜溜逃到国外,还有什么本事?就一张脸能看,不知道背后当多少次*货,还在这里装腔拿乔!” 旁边人都劝阻道:“算了算了,别在这里发脾气。” 这些话并不背着人,因此那个长发男也听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乘乱拎着外套离开。 临走时他似乎深深看了那人一眼。 元镜久久没有回过神,直到鳄鱼喊了她三声她才茫然道:“什么?” 鳄鱼气结。 “你在看什么?”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问道:“你可怜他?” 元镜:“关你什么事?” 他挑眉道:“你不会是因为不会跳舞才在这里的吧?” 元镜瞪他,“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 鳄鱼:“敢不敢试试?看谁跳得好。” 元镜一下子跳起来。 “就你,这么大块头,跳舞肯定笨死了。” 鳄鱼气得直冒烟。 元镜走到他面前,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硬塞到他手掌里。强做出一副和谐舞伴的样子来后,才对他道:“走吧。” 于是,鳄鱼看着身量只到自己胸口,手小到连十指相扣都有些困难的女孩靠到自己怀里。 仰脸用浅色的眼珠子看着自己。 “抱着我啊,你连基本的姿势都不会吗?这样还敢跟我比跳舞?” 鳄鱼嘴笨。 他没说话,也没反驳,只是忽然很反常地乖乖照着元镜的话去做了,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鳄鱼尾巴轻微地左右摇摆、蜷曲着。 第7章 肤浅小人(7) 那一晚,两个人是骂骂咧咧地跳完开场舞的。 元镜确实不善于跳舞,一直在踩鳄鱼的靴子。鳄鱼刚开始还忍耐着,次数多了就忍不住提醒她。但她死要面子,不肯承认是自己失误太多,于是到最后华尔兹变成了踩脚游戏大战。 “嘶——” 鳄鱼嫌弃地咬牙道:“笨蛋!” 元镜小声回道:“你才笨蛋!笨蛋笨蛋!” 一曲终了,元镜脚底抹油一样趁他不注意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小跑出了舞池。 鳄鱼眼疾手快地跟上去。 两个人在盛装打扮的人群中一前一后曲折追逐。直到元镜偶然看见了不远处手足无措的陆和薇,下意识停下脚步,身后的鳄鱼才追上她。 “你跑什么?” 陆和薇要去办理报到事宜,不是跟元镜一起来的。此时,她刚刚入场,似乎有些不适应。 元镜:“舞跳完了啊。” 鳄鱼不可置信,“你不说一声就要换舞伴了吗?你把我踩得这么惨!” 元镜小声道:“你也踩了我!扯平了。” “你!” 鳄鱼脸有些红。 他确实也跳得不怎么样。 鳄鱼是一种庞大的冷血变温动物。虽然他们在发动攻击的时候行动敏捷、咬合力巨大,但在平时他们的心跳是很缓慢的,既庞大又笨拙,以维持体温保存体力。 舞蹈这种需要技巧的事情实在不是他们擅长的。更何况鳄鱼从小到大没有过这样直接的两性社交,不然他一开始也不会笨到找不到舞伴。好不容易找到元镜这个跟他一样在社交场合不太受欢迎的呆子,结果还丢了脸。 元镜等到陆和薇来了,便急于去找她。 鳄鱼估计也只是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不善于社交才会绕了一整圈最后没办法地选择元镜这个一开始他并未看中的人身上。 因此元镜并没什么留恋,随手从旁边端过来两杯香槟。 一杯在自己手里,一杯塞进鳄鱼手里。 玻璃杯清脆地碰撞在一起。 “好了,干杯!干完了有缘再见。” 酒精的味道划过喉管,元镜被刺激地有点睁不开眼,放下酒杯就跑了。 鳄鱼问她:“不是,等一下,你叫什么啊?” 她回头随口回答:“元镜,镜子的镜。” “那你就不想问问我叫——” 话还没说完,元镜就已经跑远了。 陆和薇看见元镜穿过人群来找自己,开心得不得了。 除了最开始那个长发男引起的小小波澜以外,整场舞会都还算和谐。 陆和薇中途与其他人跳了几次,没有舞伴的时候就抓着元镜的胳膊贴在她旁边,小眼珠滴溜乱转观察着四周。 呆子不是那么好碰见的。果然,没了那个鳄鱼,元镜就再也没碰到邀请她跳舞的人。她自己对此又不太热衷,也就没有主动去邀请别人。结果就是她跟个走错地方的小傻子一样一直在旁边站着,看别人跳舞。 “哎?那人是谁?” 陆和薇躲在元镜的肩膀后,隐约看见了一只在人群中很显眼的鳄鱼,长得挺帅的,鳄鱼齿长长地露在外面,就是表情看着有点呆,感觉一直在往这边看。 元镜顺着她指的方向回头,但人太多了,什么也没看见。 “谁啊?” 元镜一收回视线,那只鳄鱼就又鬼鬼祟祟地看过来了。 陆和薇也有点茫然。 “呃……可能弄错了,没事。” 鳄鱼个头太大,尽管着急,但想从人群中挤过来还是太过费劲了。 他刚动了两步,陆和薇就抓着元镜说:“你陪我去跳方阵舞吧,这个人多,我想去但有点害怕。” 元镜点点头,“行啊。但是你得带着我点。” 她跟陆和薇一起朝舞池小跑过去了。 鳄鱼只好停下来。 * 舞会结束后,元镜稍微有点醉意。 她跟陆和薇一起在黑暗中溜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由于门口灯光不够亮,所以元镜不合身的衬衫从外套底下露出来,不小心挂到了门把手上。古典风格的凸起装饰勾坏了一点掉落的线头。 轻微的一点撕裂声。 元镜停下来了。 身边经过的其他人似乎听见了,奇怪地问:“什么声音?” “啊?哪有声音?” “哦,可能听错了吧。” 他们自顾自离开了。 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元镜整个人都清醒了,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衬衫下摆。 陆和薇问她:“怎么了?” 元镜摇摇头。 “……没事。” 气质斐然,姿态优雅的学生一个个经过身侧。明明是同龄人,但却陌生得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元镜对着夜色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要多想,不要多想。一周之后还有入学考试,那才是重要的。 由于种族的关系,陆和薇和所有的鼹鼠一样,总是很没安全感,行动一惊一乍地灵敏又胆小,最喜欢抓着元镜的胳膊碎步走路。 但现在是夜晚,鼹鼠在光线昏暗的环境里是格外行动自如的。 她精神活跃了些,躲在元镜肩膀处左看右看,忽然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元镜回过神,问:“怎么了?” 陆和薇凑近她的耳朵,指着前方湖边长椅上的一个身影。 “那个男生,长得真好看!” 元镜眯着眼看了会儿。海绵本来就没什么五感,这样的环境下她就更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看见那是个单手拎着外套,长发束起的人。 凭借陆和薇的描述,她猜测这就是刚才在舞会里看见的那个长发男。 那人在湖边坐了一会儿,随后站起来朝这边走过来。 相向而行。 路过的时候元镜看清了他脖子上覆盖的羽毛。 青金交错、花纹漂亮的孔雀羽毛。 他确实很好看。他能收到那么多邀请是有道理的,人都很俗,就算是元镜自己也难免第一眼对这张脸有好感,甚至因为他遭到的侮辱而有点恻隐之心。 孔雀高挑清瘦,锐利漂亮。宽松的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细腰束起,下摆塞进裤子里,一步能跨别人两步远。 经过元镜和陆和薇的时候,由于路不够宽,他必须侧身相让。 就在这时,细微的一声“叮”。 元镜低头,发现一个小巧的东西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 她脑子里对孔雀的印象一直都是个颇为无辜的受害者,况且他长得那么好看。她甚至出于不忍想要随口鼓励他点什么。 “诶。” 她开口叫住了他。 孔雀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一瞬间,那种淡漠至极的眼神瞬间就能让人打破原先对他的印象,意识到这是一个十分难接近的人。 元镜嘴巴顿了顿,指着地面道:“……你好,你东西掉了。” 孔雀顺着低头看了眼,羽睫低垂。 “谢谢。” 他捡起了地上的东西。元镜看清了,那竟然是一把小巧玲珑的折叠小刀。 孔雀把小刀揣进兜里,点点头就离开了,看都没多看元镜一眼。 刚才那些带着温度涌上来的感情瞬间消失了。 元镜觉得自己喝多了有点傻,自己什么都不是还可怜起别人来了。 她摇摇头,对陆和薇道:“回去吧。” 第8章 肤浅小人(8) 所谓的特招生,顾名思义,有特殊的培养模式和培养目标。 一般的新生,需要通过体能测试、高等学术测试、体检、面试并具备推荐信才能获准入学。各方面素质都要被考察,录取率低到只有百分之十左右,入学后还要负担高额的学费。 而特招生则是一种面向底层学生的政策性开放招生。 在第一军校的历史上,特招生大约十几年才有一届,碰不碰得上全靠运气。他们不通过正常的考试入学,而通过政府的推荐名额入学,依靠政府补助付学费。 像是元镜和陆和薇,参加的并不是跟其他新生一样的考试,而是政府在各个州统一举办的基础考试。一轮笔试从上万人中选择百余人,二轮面试则直接只留下了包含元镜在内的三个人。 他们的考试难度要低一些。相对于其他新生高等学术测试所考查的高等数学、论文写作以及计算机科学,特招生的考试基本只包括中学基础科目。而体能测试的标准就要更低了,聊胜于无。 唯一重要的,就是入学后一周在所有新生中举行的入学综合水平评定测试。 第一军校奉行少而精的精英式教育,每一个学生都既要有极强的学术能力同时具备高水平训练能力。这就意味着他们的教育资源是极其有限的,教育成果把控又是极为严格的。 所以,如果学生在入学综测中无法达标,将会被学校适当限制选修部分名师高精尖课程,只能选择剩余较为基础的课程。 这样的限制会持续到下一年同一时间的综测。届时,成绩如果仍然不到标准,就继续被限制,然后再等一年。直到什么时候测试水平合格了,才能开放选修那些重要而难度极高的课程。 当然,如果一直不合格,导致所修课程数量种类达不到毕业标准,那么就只能一年又一年地延迟毕业。 延迟毕业对于其他的一般学生来说其实还算不上什么,但对于元镜这种特招生来说,几乎算得上是灾难。 他们自考入军校后,就与政府签订了合同,保证必须至少在五年以内顺利毕业,并在毕业后无条件按照政府分配进入任何一个基层部队三年。 这三年服务期间,他们不得申请更换岗位。哪怕是被派去做一线战地医生战地记者,或是去方圆百里无人烟的海岛一个人守灯塔,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但即便如此,对于元镜来说,只要度过这三年,这也算是一条非常好的出路了。 她认真计算过。由于她中学以前的课程比这里从小上私立学校的同学落后太多,现在需要在军校里一边上专业课一边补修人家小时候早就学完了的东西。因此,如果她想要按正常学制四年毕业,那么她每一年的综测都必须合格,甚至要达到优秀才行,没有一丁点余地可言。 这是个颇为艰巨的任务。 故而,新生入学庆典的热闹还没有完全落下帷幕,元镜就不得不进入下一个阶段,每天出入图书馆,昼夜不停地忙碌。 全校三个特招生里,除了元镜和陆和薇,另外还有一个男生。元镜主修特种战斗医学,陆和薇主修地理空间信息科学。 而那个男生,她们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还没有机会认识,更不知道这人在哪。 第一天上课,元镜就被自己课程表上密密麻麻的计划弄得头晕。 除了跟其他人一样的医学专业课,她还要另外补修多达三种不同的星际通用语言、高等数学、计算机科学以及星际通史。 其中,最难的是数学,最简单的是历史。 数学难是无需解释的。但历史简单绝不是因为历史这门学科本身简单,而是因为这门课的教授要求十分简单。 在众多科目中能选到历史课是非常难的,因为整个军校教文史类科目的教授统共不超过五个人,其中还有濒临退休整天摸鱼的老教授。这样算下来,真正开课的人其实只有一个—— 一位十分年轻且脾气古怪的男教授。 元镜第一天上历史课的时候,特地坐在了第一排最中央,期望着赶紧把这些补修的课学好跟别人拉平战线。 结果选中这门课的学生陆陆续续到齐,所有人都默契地坐在了最后三排,只有她一个人突兀地插在最中间,四面环海。 她左看右看,正犹豫着要不要偷偷溜到后面去的时候,教授到了。 教授一进门,所有的人都看过去。 元镜也是。 她呆呆地看着教授的脸,久久没有回过神。 这不是因为这位教授长得有多么震撼人心——诚然,他确实好看得足以叫人第一眼就惊艳。但她看呆了的主要原因是—— 她惊讶地发现,这位历史教授长得十分眼熟,竟然……跟开学舞会那天晚上见到的长发男十分相似! 元镜几乎疑心自己眼花了,叫两个完全没有联系的陌生人在脑海中完全重合。 教授身着正装,裤线笔直地下垂。纯素色的衬衫上却系着刺绣惹眼的漂亮领带并扣着雕刻繁复的袖扣。 他姿态优雅地走到讲台中间,打开公文包将文件夹翻开,稍一抬头,露出银边眼镜后末梢上扬的桃花眼。 第一排正对讲台的元镜就尴尬地与他近距离对视。 教授看见有个学生坐在这里,好似颇为意外地停顿了两秒,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姓邵。” 他说。 低头时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些许垂下两缕在额角。 “很遗憾地通知各位,这门课将从今年开始由开卷转为闭卷考试——当然这不是我所期望的,毕竟各位聚集在这里的原因我们双方都明白。” 说到这里,他勾起嘴角笑了笑,扫视了一遍教室。 教室里因为学分不得不选修历史课的学生都因为这个消息挂上了苦瓜脸。 “不过你们的学院、我的领导就是这么规定的,我们谁都没有办法。我该怎么讲怎么讲,至于各位,就自求多福了。” 他头也不抬,简短道:“希望下个学期不会在这里看见你们。” 说完,他就开始语气缓慢而熟练地讲那些他早已讲过好几遍的内容,每一个停顿都毫无新意,每一句话都能在教材上找到来源。 元镜打起精神听了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走神。 她郁闷地咬笔尖。 这个邵教授好似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课,他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甚至让元镜有种感觉,如果有可能,他自己也宁愿不上这门课而回家去在落地窗边喝杯下午茶晒晒太阳。 这样无聊的内容让她犯困。 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已经开始打哈欠了,只有她因为距离教授太近而不好意思打哈欠。而且这个邵教授身上有一股非常精致且浓厚的香水味,叫她想睡也睡不着。 用纸笔只是她的一种学习习惯,反正天眼可以智能辅助记录笔记大纲,元镜便忍不住神游天外,开始思考这个邵教授跟那天那个长发的孔雀这么相像,是不是一个巧合? 她仔细观察教授裸露的部位,但暂时没有发现任何兽化痕迹。 或许在衣服下,或许太少了看不出来。 虽说看不出教授是不是也是孔雀,但至少她断定他大概率是诺瓦人。 元镜看了眼课表,找到了这个教授的全名—— 邵炳文。 * 邵炳文,男,二十八岁,诺瓦族。现任纳威第一军校文职教授,主讲国际关系学、历史学、哲学。 这些都是元镜偷偷在学校网上搜索到的信息。 然而最令她惊讶的是,邵炳文当年就是从第一军校毕业的,所修专业竟然是…… 军事科学。 这是第一军校多年以来的黄金专业。不仅招收标准严苛至极,而且理论课程与对战实训并驾齐驱,是培养真正的军官战士的地方。 第一军校三大特种小队全部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元镜惊讶地翻过他的履历,发现他竟然有过边境从军的经历,而且颇有功勋,最高升到了中校的军官军衔。 但五年前,他不知为何从边境军队退役,从此之后一片空白。三年前他回到了第一军校,担任文职教授,一直到现在。 中间两年的经历是完全空白的。 元镜奇怪地关掉了浏览页面。 此时,台上的邵炳文终于越过了漫长的课程介绍阶段,开始讲通史第一讲。 元镜也收敛心神开始用纸笔认认真真地听课记录。 天眼毕竟只能辅助记录,如果不去仔细听,课后翻看记录会陌生得很。 整个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发出了纸笔摩擦的“唰唰”声,而且由于与邵炳文距离太近,可以被他清晰地听到。 似乎是太久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机器人一样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讲课的邵炳文竟然表情疑惑地停顿了一下,目光聚焦在元镜身上。 元镜记得太认真,没注意到。 但邵炳文并没有任何特殊反应——既不欣慰,也不高兴。 他只是瞧了元镜两眼,然后就继续他漫长的讲课。 直到下课以后,元镜还是没能把历史这门课繁琐的知识点全记完。 开学一周内的初学课程都在综合测试的考查范围内,她不能出任何问题。于是心急如焚的元镜在下课之后忍不住上前一步拦住了即将离开教室的邵炳文,在他奇怪的目光之下硬着头皮把没听懂的地方问了一遍。 其他人都已经脚底抹油离开了,只有少数人走得慢。 元镜趴在讲台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教授的脸色。邵炳文看了眼她的笔记,又看了眼她本人。 他理好了公文包,说:“这些不重要。” 元镜愣住。 邵炳文绕过她,语气平淡道:“书上都写着,你去翻书就可以,实在不行就去问问你的同学——这些东西他们中学就学过了。如果这都不能解答你的疑惑,那么我想你也不用准备期末考试了。” 说完,他干净利落地离开了,留元镜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讲台旁。 第9章 肤浅小人(9) 邵炳文跟那只孔雀一定是双胞胎! 元镜气呼呼地想。 不然那种叫人讨厌的冷漠样子怎么会一模一样? 但这只是气话,他们照年龄来说不可能是双胞胎,说是兄弟还差不多。只是元镜毕竟只是因为偶然发现两个人很像才凭空这样猜测的,到底是不是,她也不得而知。 除了历史课,还有语言课、数学课、基因学…… 数学课老师是一个蛇类女教授,不苟言笑,讲课速度很快,听得元镜头昏脑涨;生物基因学老师是一个蜘蛛女教授,说话声音尖细,行动时下半身八条腿“咯哒咯哒”的。 三门语言学教授都是外星系人,身姿高挑,无论男女都是浅金长发,全身上下皮肤白皙光洁,待人礼貌疏离。 这些语言都是星系间通用的,相互之间很相似。元镜学着学着就容易学混,哪怕每天走在路上都走火入魔般来回念叨着单词,可是那些发音晦涩的词句在她嘴里还是圆不圆扁不扁,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早晨六点钟左右的时候,她早早逼自己起来去冷僻的凉亭角落练习发音。 清晨的露水沾在绿植叶脉上,潮湿的冷气沁透单衫。 还没吃早饭的肚子传来饥饿的抗议,早起的困倦也在侵袭耷拉下来的眼皮。 元镜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目光聚集在书上。 就在这时,身后经过了两个同样是一年级的新生。二人似是早起去运动,说说笑笑地并肩而行。 谈论的话语传入元镜的耳朵。开始还是正常的纳威语,说到打算参加某某交换生计划的时候就忽而换成了一口流利的第一星系通用语。 元镜停下了。 她沉默地听了半晌,直到二人远去。 手中揉皱的书角被卷起又摊开,刚练了半个小时的单词加一起都不够听懂人家脱口而出的两句话。 “嘀嗒”。 新晨露水砸在地上。 * 除了上课,元镜的专业还有大量实习的任务。 毕竟是医学生,大多数人日后都要进入军队服役,实务能力是首要的。 鉴于他们目前还是刚入学的新生,只可以跟在真正执行实习任务的学长身后进行学习记录,或者做些打杂的工作。 说是学长,其实他们日常接触中要规规矩矩地称呼军衔。这样的实习时长可以抵消一部分的学分。 元镜被分配到的学长是三年级的蜥蜴下士。蜥蜴带领包括元镜在内的四位新生。第一天在医务室轮值的时候,元镜就发现蜥蜴下士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对他们要求高且严厉,动不动就会呵斥,以至于她一整天都活在高强度的紧张之中。 但微妙的是,虽然表面上看,四个新生的待遇是一样的。可其实蜥蜴与其中一个清秀可爱的女孩磁场与其他人完全不同。元镜他们犯错时蜥蜴都是皱着眉头条条陈列错误,毫不留情面。唯独那个女孩犯错时他僵硬地抿着嘴,别过头去一眼也不看,一句也不说,抬脚就衣角生风地离开了。 “我跟下士小时候是一起长大的,只是……长大后很久没见了。” 女孩微笑着解释,没有过多说什么。 元镜心里有了些许猜测,平时工作时都会尽量避开两人独处的情况。 但就算是再小心,她也还是没完全避开。 那天她上课上得晚了,来轮值的时候已经是天色擦黑的傍晚。其他人都已经离开,只等她来接晚班。 她以为留值室里应该没有别人,谁知刚一推开门,就与站在办公桌边弯腰正在放什么东西的蜥蜴对上了视线。 灯没有开,屋子里只有一点窗外透过来的光亮。蜥蜴手撑在那个女孩平时的位置上,正在把一条围巾塞进她的桌子里。 看见元镜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他立即僵硬地呆在了原地。 元镜看了眼围巾,忽然想到,昨天女孩有点咳嗽,说是感冒了。 “呃……下士,我——” 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刚吐出几个字,蜥蜴就猛地站直,“啪”地一声合上了抽屉。 “快去值班!” 说完,他就一眼也没有看元镜,面容难看地绕过她离开了。 门撞在门框上。 元镜看了看办公桌,又回头看了看门,无奈地舒了口气。 这件事发生之后,蜥蜴对待她格外不自在。这虽然导致他们平时交流困难了些,甚至叫别人误会她得罪了蜥蜴被他针对了。但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她挨骂挨得少了。 直到周中,元镜和另外一个男生留在他们被分配到的五号医务室值班的时候,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忽然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元镜一凛,赶紧出门去看。 结果一开门,就差点跟风尘仆仆跑过来的蜥蜴撞个对面。 蜥蜴刹住了脚步,低头看向元镜。 元镜往他身后看去,发现他身后还有一大群在校的正式军医,各个面容肃穆,脚步匆匆地抬着简易床、医疗箱、可移动设备等东西往外跑。 “这是——”怎么了? 元镜还没问出口,蜥蜴就扫了她和另一个男生一眼,语气着急道:“快!你们两个都来,带上我的东西。东区发生了大规模打斗事件,三个重伤,多人受伤!快跟上来!” 听毕,元镜赶紧把蜥蜴平时惯用的器具都带上了,利索地检查过后跟另一个男生一起奔向东区。 这是一场格外严重的械斗,发生在一群军校生之间。据说都违规使用了学院派发的武器,造成了大规模伤害。 至于发生矛盾的起因,似乎……只是一场很小的误会。 元镜没有资格上手帮忙,只能在蜥蜴身后听候差遣,打杂跑腿。蜥蜴跟着他的老师,在满是断掉的章鱼腿、蜥蜴尾、墨鱼汁、鲜血以及鱼鳞的现场东奔西走,元镜就憋着一口气跟着他跑来跑去,胜过千米长跑。 “去!帮着把这批伤员抬走!” 元镜答应了一声就上去抬担架了。 担架上是一个豹类诺瓦族人。 元镜一边气喘吁吁地走,一边在心里想—— 果然又是这个矛盾。 这场误会最开始只是因为几个诺瓦族学生私下里讨论前两天被巨鲨队带走的那群示威游行者,言语间或许有些为他们抱不平。 这些话被旁边的人听见,于是发生了些口角。 如果只是口角还没什么,关键有人一时冲动,争吵得面红耳赤,竟当场向警卫部举报说这些诺瓦人都是境外联盟军的间谍! 要知道,这两天,联盟军正在东边边境线与政府军厮杀。昨晚战报中,还死了不少政府军以及当地无辜的民众。群情正是激愤的时候。 这一嗓子嚎出来,周围的人瞬间炸了。 那几个诺瓦人看有人叫了警卫,也不管不顾了,直接冲上去亮出獠牙。 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军校生,本就谁也不服谁,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加入了战局,带着股发狠的劲头掏出了军刀与枪支。 “我去你**个*!我太奶奶给你们诺瓦狗当了三十年奴隶!三十年啊!她最后是活活累死的!狗*的秃种!人命之仇不共戴天!老子弄死你!” 等到警卫部的人员以及特种小队的人到来的时候,场面早已经不可收拾了。 几栋医疗大楼平时虽然也经常有人光顾,但今天难得如此喧闹。 元镜只能帮着做这些抬人抬机器的体力活,楼上楼下跑了半天,衣服都被汗浸湿了。 又一次下楼去接人的时候,元镜跑到一半被一只手臂拉住了。她一抬头,发现是蜥蜴。 蜥蜴匆匆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瓶水。 “喝点吧。” 元镜受宠若惊。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蜥蜴这么友好的表情、友好的语气。 她接过水瓶只来得及喝了一口,就又匆匆跑远了。 经过“战场”的时候,她眼尾似乎瞥见了一张很熟悉的脸。 元镜以为自己看错了,结果回头仔细一端详,惊愕地发现—— 人群中有个浑身是血,呼吸起伏微弱,歪歪扭扭躺在地上的人,赫然正是那个长发的孔雀。 第10章 肤浅小人(10) “他是什么东西?就一张脸能看,不知道背后当多少次*货,还在这里装腔拿乔!” 愤怒的声音穿透耳膜,邵云霄身形有些不可察觉的僵硬。霎时间,一股巨大的羞耻让他的头仿若千钧重,热气蒸腾,叫他的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 周围舞池中已经有不少人看过来了。 邵云霄低着头,长发从脸颊两侧垂落,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对面那个被拒绝就恼羞成怒的人还在用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他一言不发,沉默片刻后,一把抓起旁边的外套,转身离去。 他是什么东西? 他确实不算什么东西——至少现在是的。 数十年间,诺瓦旧资本家被一茬又一茬清理。五年前的最后一次大规模融资清盘,包括邵家在内的遗留诺瓦大家族终于都被政府踢下了谈判桌。 不少诺瓦人因金融犯罪清算而锒铛入狱。邵云霄的父母拼尽全力也只能保他们俩自己逃往国外,留下邵家的两个儿子在国内被监控户籍、限制出境。 从前他父母还能凭借手中剩余的资本在国内周转的时候,他也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中的一员,想要什么有什么,不知疾苦,潇洒自如。 现在呢?现在一落千丈,什么都没有了。曾经的少爷现在甚至需要看这种脸色过活。 人在失去一切的时候其实是会因为反应不过来而麻木的。 就像当时只有十三四岁的邵云霄,纵然他从小性格就内敛早熟,但在一夜之间经历亲生父母利益权衡之下的抛弃、亲生哥哥愤怒绝望之下的出走、全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后,他终于第一次见识到了金钱、权力、人性的无情之处。 就是活生生撕下脸皮那样疼的侮辱和羞耻,是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的无能为力。 邵云霄一个人靠在隐蔽的角落里,右手摩挲着自己口袋里的小刀。 直到视线中出现了那个被他拒绝后破口大骂的学生,他才站直,抬脚跟了上去,脚步静谧无声。 前方的分叉口,路灯昏暗。那人终于与同伴分开,独自朝另一个方向的宿舍楼走去。 就在此时,邵云霄忽然加快了脚步,轻巧敏捷地从后方快速接近那人。 在距离她两步的时侯,邵云霄猛地用自己的外套兜头蒙住她,遮蔽天眼的记录范围,随后以一个标准的绞杀姿势从后方实施攻击,在对方被撂倒在地后一拳打在那人的胸口。 那人喝多了,愤怒地呼痛。 邵云霄将她头朝下扔在绿植丛中,趁她醉酒迟钝还没翻身,扯掉外套迅速逃离现场。 离开时,身体因为狂奔而略感痛楚。 邵云霄暗骂了一声。 他的档案是受监控的,之所以能进这所学校,还是托了他先天疾病的福。他做过手术,心脏和部分血管是由机器代替的,脆弱不堪。 因身体达不到军人体检资格,他反而被特意暗中调进第一军校来学外语这种没用的东西,一举一动牢牢被人监视。 所以比起刚才那人那样的正经军校生,没有受过正式训练的他其实要弱很多。如果不是偷袭,他基本没有可能打得过她。 由于用力过猛,从心脏向外延伸的刺痛好几天都没有散去。 邵云霄在餐厅角落里低头吃饭,左手捂在单薄的胸口上。心脏处大片裸露的机器在手掌下冰冷地运转,每次微微的震动都会带来令他抽气颤抖的疼痛。 “前天在宿舍区,常少校带着巨鲨队捉了一群游行示威的诺瓦学生,你们知道吗?” 旁边几个人正在闲聊。邵云霄动作顿住了。 “消息早传出来了。” “呵,动作那么大,谁不知道?” “游行示威不是罪行,为什么把人捉走?现在他们在哪?” “大概又关到湖心岛去了……*的,这帮土匪!” 先前他们讨论的时候旁边的人还暂可不理,这句话一出来,旁边立刻有人拍了桌子。 “怎么说话呢?” 先前说话的那群人相互换了个眼神,“我们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操?为祸害社会的诺瓦恐怖分子说话你还有理了?” 餐厅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邵云霄立刻放下餐叉,警惕地抓起外套,观察四周。 两拨人都站了起来,相互怒视着。 就在这时,邵云霄忽然与其中一个人对上了视线。 他一怔,惊讶地发现那群吵架的戈克人中有一个赫然正是那晚被他报复打了闷拳的人。 那人虽然没有证据找到是谁报复她,但她也不是傻子。在看到邵云霄的那一瞬间,舞会上的矛盾场面就涌入了脑海,她瞬间猜到只有这个她最近得罪过的人有可能做这种事。 她怒了,在一片争吵的混乱之中大步跨过来揪住了邵云霄的脖领。 “是你!对不对?贱人,是不是你!” 别人都在为游行示威的事争吵,只有他们两个在角落里对峙。 邵云霄胸口疼。他扳住面孔,缓缓举起双手,佯装无辜道:“什么?您在说什么?” 那人气得要死,想都不想就一拳照他的胸口揍去。 “装傻?” 这一拳的动静不小,一旁争吵的人也看了过来,眼见邵云霄这个诺瓦人被一个戈克人压倒在座位上,似乎动手了。 邵云霄瞬间痛得呼吸都在抖。 他长发凌乱,呼吸急促,漂亮的眼睛直视着揪住他衣领的人。 然后扯起了一个笑容。 “没装傻,我真不知道。怎么?有人对您做了什么吗?我不知道啊,您冤枉我了。” 那人对着他的脸狠狠啐了一口。 邵云霄感觉到了湿润,闭上了眼睛。 “真以为你长得像天仙?胆子真大,连我都敢惹!” 邵云霄有洁癖。他动作很慢地抹了抹脸,忽然平静道:“是啊。” 他抬头。 “我就是漂亮,活该你喜欢我。但我看不上你,傻*!” 尾音未落,他用尽全力掀翻那人,趁她不备将她摔在地上,发出巨响。 这一下,餐厅里的人都炸了。 “有人动手!有人动手!诺瓦人动手了!” “敢在学校里动手,一群恐怖分子!”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有人佯装道:“快去叫警卫!” “谁叫警卫?有没有骨气?操!干他!” 邵云霄力竭,只听耳边一阵声嘶力竭的呐喊,随即乱拳军刀就胡乱撞到了身上。 恶心。 他盯着天花板,艰难地喘息着。 第11章 肤浅小人(11) “快!动作快点!把人抬进去!” 人头拥挤的医疗大楼中,走廊两侧站满了整装肃立的警卫员和特种队员。 元镜侧身从人群旁边挤过,勉强在一片骚乱之中找到了蜥蜴的影子。 “下士!” 她艰难地拽住蜥蜴的衣服,见蜥蜴转过头来,忙问:“这些巨鲨队的人怎么还在这里守着?人不是都已经送到医疗大楼了吗?” 蜥蜴见状赶紧把她拉到一边,皱眉小声道:“不要多问。今天这个事波及太广,闹得太大,后续肯定要大规模处理的。你就只管完成你的工作就行了。” 元镜:“处理?” 蜥蜴点头。 “嗯。” 元镜还没来得及问这个“处理”是怎么个处理法,脑后就从一片纷杂的声音中传来一道清晰的问话:“……这些人都是轻伤吗?脑子都没坏吧?影响说话吗?” 元镜回头,看见了一个身着巨鲨队作战服的人正在跟医生交谈。 那人因为在室内,所以摘下了护目镜和面罩,露出一张极为英气俊朗的面孔。特制作战服干净利落,宽厚的后颈背竖立着巨鲨队统一的锋利如刀的鲨鱼鳍,从左侧脖颈向上,还有一条蔓延而上的蓝皮花纹,贯穿鼻骨直抵眉心。 这道花纹原始而粗暴,本身谈不上什么美感。但那人五官气质同样锐利不羁,竟有种野性的漂亮。 “是的,这批都是皮外伤,不影响。” 医生回答他。 他看了眼伤员,说:“轻伤的简单处理好,重伤的优先恢复思考和说话的能力。最晚在明晚之前,统一带去灰楼准备审讯。” “灰楼”二字一出,医生脸色变了变,但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明白,贺队长。” 那个姓贺的巨鲨队小队长点点头就转身去别的地方了。元镜皱眉问蜥蜴:“审讯?还要审讯?” 蜥蜴小声在她耳边道:“……巨鲨队专门负责治安,带去灰楼审讯是正常流程。” 元镜不可思议地看了眼急救室的大门。 全场受伤最严重的人就是那个长发的孔雀。他体内有植入器官,而且内部脏器受伤,部分肋骨断裂,整个人是没有任何意识地被抬进来的。别说明晚,就是再歇一周都不能保证恢复正常。 纵使元镜只是个刚入学的新生,她也不会不知道基本法律条例。 “……这种审讯是虐待吧?这合法吗?” 蜥蜴眼神怪异地看着她,好像对她问出这个明明最基本的问题而感到很难以理解。 “……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他最后看了元镜一眼,怀里抱着文件夹匆匆离去,并没有回答元镜的问题。 元镜回到五号医务室,耳边听着一门之隔的外面喧闹的声音,抬手抹了抹脸上剩余的细汗。 流过汗后,空调的温度让她有点打颤。 她打开窗户,刚刚闻到室外的空气,目光就瞬间发现了一列严阵以待把守在大楼门口的特种兵。 这些特种兵小队同样穿着作战服,但他们不属于巨鲨队。那些黑得仿佛连太阳光也会被吞噬的蝎尾表明这是除巨鲨队外另一支著名的特种小队—— 黑蝎队。 第一军校的三支特种小队全部从最优秀的学生中选拔出来,选拔方式与难度与正式特种部队无异。因此,进入这三支队伍,就相当于正式入伍,会有正式的军官军衔或士兵军衔。 其中,巨鲨队最为勇猛,在校内负责治安,在校外负责运送武器、保护人质等一系列危险行动。蝙蝠队攻击性不强,是专门培育出来的侦察兵,在校内不常见,多在校外执行特殊机密任务。 最后一个,黑蝎队,则最为特殊。 他们并没有专门的职责,但地位却是最高的;他们一般不负责武力行动,但名声却比武装队伍更大。他们以后一般都会进入政府部门从事文职工作,但军衔却是三个队伍中最高的军官军衔。 最重要的是,黑蝎队的头领,不像其他队伍一样由小队长带领,而由本校具备少校军衔的首席管理,兼指挥巨鲨队与蝙蝠队的行动。这两个小队的队长为少校直系下属副官。 所以,按照学院里大多数人的形容来说,黑蝎队其实并不是一个特种队,而是一群政客首脑预备役,是某些大人物处理敏感问题的白手套。 元镜忧心忡忡的望着楼下。 黑蝎队来这里干什么呢? 如果巨鲨队起的只是一般警卫员的作用,那么黑蝎队的出现无疑是一种政治信号。元镜立刻想起了这次冲突爆发的主要根源—— 又是戈克人和诺瓦人的矛盾。 她心里涌起不好的猜测。 常行川就站在黑蝎队的最前方,一身与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军绿制服,战靴黑亮,负手而立,挺拔如松。 于是,一眼望去,一排黑甲漆亮,全副武装的蝎子沉默地阻拦在大门口前方,体格庞大,鳌肢锋利,面容隐没在头盔面罩之后,煞是骇人。 那个姓贺的队长给出的最后期限是明晚,但事实上手术刚结束没多久,就有黑蝎队的人出入大楼,驻守在观察室外围。 医生眉头紧皱,额冒细汗地跟这些浑身黑壳的庞然大物解释说患者目前还不能承受一般审讯的高强压力。但很明显,她并未能说服这些固执的蝎子,他们依旧肃立在门口,步步紧逼。 这位医生就是蜥蜴的老师。 老师手足无措,蜥蜴也跟着着急。但两人都没有任何办法。 元镜找到机会问蜥蜴黑蝎队是不是来抓人去审讯的,蜥蜴颓丧地摇了摇头。 “嗯。老师坚持不住了,恐怕最后只能放人。但这些人受伤太严重,像那个孔雀,整个心脏机器都重新换过,骨折严重到动一下都麻烦,现在麻药还没醒。要是真去审讯……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这场手术就白做了。” 元镜还没见过蜥蜴这副样子。 尽管军校体制上下等级、部门职责分工严明,黑蝎队又势大压人,但医生自有医生的素养和天职,患者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要在病床上对他们来说就一律都是患者,就需要救死扶伤。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无论现实有多么残酷,他们都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放弃自己的患者。 正因如此,老师很为难,蜥蜴也很为难。 他们是医生,他们亲手把一个个破碎的身躯缝合起来,挽救生命于水火之中。 元镜也穿着白大褂。她今天只是搬了几具身体、抬了几台机器,但或许是因为血也沾在了她的身上,汗也流在了她的脑袋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一刻也好像是一个真正的医生。 耳边好像听到担架上的人在疾奔的路途中痛苦嘶鸣。 元镜问:“他们就不怕把人审死了?” 蜥蜴摇摇头。 “进了审讯室,就已经是制造混乱的恐怖分子了,到时候说不定比在病床上还要惨烈些,怎么会怕?” “这算什么恐怖分子?” 元镜觉得不可理喻。 但在黑蝎队压力之下,蜥蜴和他的老师坚持不了多久。 元镜看了看不远处的观察室,狭窄的探视窗口只能窥见病床边笨重繁复的机器,正在为病床上的人竭力运转。 “……下士。” 元镜沉默良久,忽而偷偷地往蜥蜴手里塞了瓶东西。 “这是……” 蜥蜴低头看了看,表情有些惊讶。 “这是我的原液药剂。” 蜥蜴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原液药剂,是只有蜥蜴、海星、海绵这样肢体可再生动物才能够以自身细胞组成部分制作、萃取的高效止痛麻醉药剂,具有一定的修复作用。 但这种药剂须以自身身体部分为制作原料,且过程中要解构其生物基因序列——这是可再生动物最珍贵最独特的资源,一般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一旦基因序列泄露,就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利用基因编辑等手段威胁并控制具有可再生能力的人,利用其肢体部分制作任何生物药剂或武器。 这是致命且有利可图的,有着巨大的危险。 所以,这种原液药剂一般只由他们本人少量制作用于自身危急之时,不会轻易示人。 蜥蜴也有,但他没有拿出来。 元镜:“……必要的时候,我说非常必要、人命关天的时候,我允许你使用我的药剂救人。这是我授权给你的,明白吗?” 蜥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中的东西。 “你……” 元镜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大义凛然地看向他,眼神坚定。 蜥蜴:“你傻得够可以的!” 元镜一下子绷不住了,刚才的英雄主义气概“噗”一下全漏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蜥蜴。 蜥蜴沉默半晌,利落地收起药剂,扭头低声道:“……你交给我,至少说明你够信任我。在这件事上,我以人格担保我会保护你的基因序列不暴露。” 他大步离开了。 “……多谢。” 元镜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蜥蜴布满漂亮鳞片的尾巴随着脚步轻轻摇摆,瞬间消失在走廊里拥挤的人群中。 第12章 肤浅小人(12) 机器运作时轻微的嗡鸣声。 邵云霄胸口微微颤抖,双眼睁开的缝隙里,只能看到头顶散发出稳定光源的三基色荧光灯。周围特制材料围成的墙壁上,开着数不清的单向玻璃,黑洞洞的看不见外面有什么。 “P300 信号分析脑电波检测仪准备完毕。” “磁共振成像仪准备完毕。” 面罩下略微发闷的声音冷漠地在耳边响起。 邵云霄全身麻痹而乏力,胸口处逐渐恢复阵阵痛觉,一动也动不了。就在这时,冰冷的金属连接器触到了他的额头及十指。 他意识立即清醒了几分,仰头躺在床上的视线中出现了几颗全副武装的头颅。 “滴滴滴——” 连接器一放置完毕,机器运转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邵云霄?” 邵云霄艰难地扭过头去,用尽全力也只能从眼尾看到一片模糊的人影。 那人毫无起伏的声音仍旧在继续。 “邵云霄,十九周岁,诺瓦族孔雀类男性。父母均为诺瓦族,曾从事矿产行业,控股法人在XX年至XX年获准为六号稀土矿唯一开发商,在XXX年涉嫌非法集资,非法出逃。” “直系血缘兄长,邵炳文,曾为东境政府军荣耀军团正式军官,于XXX年因政治审查强制退役,目前于本校就任教员。” 邵云霄粗哑地喘息着,一直保持沉默。 余光中,他看见了几只蝎子沉默地靠过来站在他躺着的平台四周,手中握着金属外壳的武器。 “如以上信息没有错漏,那么,邵云霄,请听清楚——” “依据纳威宪法及人权规定,你有权在审讯过程中保持沉默;” “你有权在审讯时要求律师在场;” “你有权在必要时请求医生进行医疗救助。” 旁边的蝎子们动作统一而利落地举起手中的武器。尖端迸发出不规则的电火花。 审讯员面容隐没在面罩之后,毫无起伏地对躺在台子上浑身布满各式机器的邵云霄道:“当然,以上都是你合法的权利。但我们也需要提醒你,你也有相应的义务需要履行。你已经连接测谎仪设备,请如实回答问题,否则,你将自行承担扰乱司法审讯的责任。” 电击枪蓄势待发。 邵云霄钝痛的脑袋缓缓运转着。 他的眼珠向四周转,在绝望地幻视一周之后,他气愤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听明白了吗?你已恢复沟通能力,请立即回答。” 邵云霄动了动嘴唇,好半天才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我会死,我……有病,不能……不能审。” 审讯官回答道:“对此,你有权要求医生出席进行医疗救助。” 邵云霄空洞地看着对准他的电击枪。 “你是否请求医生到场?” 邵云霄闭上了眼睛。 *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政治审讯。 早在五年前,他家里出事的时候,他就见识过特设法庭审讯室的样子。 彼时,他的父母已经跑了,相关的重要合作伙伴基本也都跑了,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一网打尽控制起来,挨个审问其他人以及他们名下财产的动向。 那时,他年纪还小。纵使他的自尊让他强撑着不在外人面前露出无助可怜的样子来,但实际上他怎么可能不怕呢? 黑黢黢的审讯室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充满金属味道的黑盒子,冰冷、肃立、陌生,每一下呼吸都要心惊胆战,好像下一刻那些金属的物件就要毫不留情地插进他的身体里。 他此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怕死”。 白天,他在休息室里沉默地一坐就是一天,只有审讯时才会开口说话;晚上,他才会承认他是害怕的,本来从小关系并不是特别亲密的母亲、父亲、哥哥,此刻却成为了他朝思暮想要见的对象。他迫切地需要见到一个熟悉的人,迫切地需要有人保护他、安慰他。 审讯结束的那天,他跟其他人一起脚步麻木地走出低矮的大门,迎头就是刺目的太阳。 站在阳光里的人正是从另一边审讯室走出来的人。身影融在光晕里,看不清轮廓。 邵云霄一愣,快跑了几步,那个身影终于从光影中显现。 “……哥?” 邵炳文缓缓抬眼,下颌由于一个多星期没办法清理而留着胡茬,身上的军装也皱皱巴巴的,臂章军衔早被人除去了。 邵云霄先是狂喜,但在随后见到邵炳文黑沉沉的眼睛之后,他莫名恐惧了一下,停在了原地。 邵炳文当时已经是个青年人了,比半大孩子邵云霄要高出一个头。 他拎着外套,垂头弓背,颓废地看着神情不安的邵云霄。 “哥。” 邵云霄又喊了一声。这一回,他的语气格外平静,没了刚才的惊喜和迫切,仿佛他们只是像以前一样在家里偶尔碰见,随口打个招呼。 一高一矮在正午的阳光里对峙着。 邵炳文一直没有说话。他瞥了邵云霄一眼,随后什么反应都没有,转身就离开了。 “哥!” 邵云霄又喊了一声,试图喊住他。他好久没见过去东境服兵役的邵炳文了,此刻,他刚从陌生的审讯室走出来,没有家也没有家人。他不知道他哥要去哪里,但是他想跟他一起走。 邵炳文没回头,大步往前走。 邵云霄失了分寸,慌张地追了两步。就在他刚要抓住邵炳文衣角的时候,邵炳文扭头恶声恶气地说了个字: “滚。” 邵云霄停住了。 邵炳文失去了一切,愤怒地带着空空的臂章一个人离开了。 邵云霄的机械心脏高速运转着。他摸了摸胸口,脑内一片空白。 继对迫在眉睫的死亡的恐惧之后,他又深刻地体会到了另一种恐惧—— 茫然的恐惧。 他发现现在他连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了。一夜之间,全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巨大的孤独笼罩住了他,甚至比刚才的死亡还要让人绝望。 靠不住,靠不住…… 都靠不住! 邵云霄猛地睁开眼,与面前戴着帽子口罩的医生对上了视线。 “他醒了。” 蜥蜴镇定地起身,手中拿着药瓶和注射器。 旁边的审讯官问:“那么我们可以继续审讯了吗?” 蜥蜴回答:“……最好不要。他要完全恢复承受两个小时以上审讯的能力,至少需要半个月。现在他刚结束手术不久,最好给一段时间休息。” 审讯官没有回答他。 蜥蜴心里知道,黑蝎队不会听他的话。 他在抽取注射药液的时候,最后看了眼一旁虚弱至极的邵云霄。 邵云霄的各项生命指标数值以及各处伤口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摸了摸邵云霄的额头以及脉搏,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里闭了闭眼睛。 左手在挑选药瓶的时候,伸向了一瓶更改过包装的药剂。 药品从振荡器中取下来,注射器插入。 蜥蜴眼睛盯着刻度,心脏微微跳动。 “最后注射一次,就可以了。” 他按住了邵云霄瘦削白皙的手臂,准确将那瓶药剂注射进了他青色的血管里。 注射进去不过片刻,邵云霄就有了反应。 蜥蜴快速注射完毕,收起在场所有设备、药品、空管残留,匆匆说道:“……好了,他如果再晕过去再叫我。” 审讯官向他低头示意。 蜥蜴拎着箱子离开,手指紧紧攥着把手。 他满腹心事地刚刚出门,就发现走廊里的气氛不太对劲。所有黑蝎队的成员都严阵以待侍立在走廊两侧。有人拦住蜥蜴把他带到一边紧紧靠着墙。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快而不乱。 蜥蜴疑惑地盯着走廊尽头,忽而看见一双军靴从转角处迈出,大步朝这边走来,步步落地有声。 “少校!” “少校!” 蜥蜴低下了头,看着常行川的靴子在他眼前经过,身后跟着一列整齐划一的副官,转身就进了…… 审讯室。 第13章 肤浅小人(13) 有一种审讯的手段,叫做独木桩。方法是让被审讯者脱光衣服站在一根只能容得下一只脚的木桩之上,而木桩插在一片水塘中央,水塘里纵横交错着无数流通的电线。 什么时候被审讯者疲惫到站不住了,就什么时候作出死亡或认罪的抉择。 除此之外,还有模拟窒息过程的水刑、将身体姿势扭曲裸体锁入一立方米的禁闭箱、套头倒挂不允许睡觉、虐待生殖器官、不给穿衣服不给解决基本生理需求等等各种既痛苦又羞辱的磨人方法。 这样的手段当然不被明面上的法律所允许,但事实上纳威许多监狱的狱警都对此道无比熟悉,手段层出不穷。 有许多专门研究这类刑罚的专家,十分善于攻破犯人的生理和心理防线,几乎没有什么话是他们问不出来的。 对此,黑蝎队的人都知道,他们的长官,常行川常少校,就是这类专家之一。 邵云霄在接受过注射之后,精神莫名为之一振。 他诧异地感觉着自己身体的异样,不露声色,但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刚才隐约睁开眼时看见的那个蜥蜴医生手里的药瓶。 椅子极速划过地面的声音。 审讯官立正行礼。 “少校!” 邵云霄闻声望了过去。 他谨慎地装作仍然起不来床的模样,眼睛却紧紧盯着那个叫在场所有人都肃穆敬礼的身影。 那人不做声,只是抬手示意身后人不必跟上来。 他一步步走到邵云霄面前,拽了拽裤管,单膝半蹲。 邵云霄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眉弓高耸,轮廓深邃的脸。 常行川。 邵云霄心头瞬间敲起警钟。 常行川看人习惯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审视一遍。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用视线解剖邵云霄。 那种眼神让人不寒而栗,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血脉清晰、适于下刀的小白鼠。 良久,常行川开口道:“名字。” 邵云霄双唇紧闭,一句话也不说。 常行川见状回头问审讯官,“他叫什么?” “邵云霄。” “哦。” 常行川拍拍大腿站直,“我记得……有个退役军官转做教授,身上还在政治审查观察期,也姓邵。” 审讯官:“他们是直系亲属。” “哦。” 常行川居高临下地垂眼俯视邵云霄,嘴上仿佛闲谈一般随口与下属说话。 “既然有这么个身份敏感的直系亲属,就要问清楚,怎么会平白无故引发这么大规模的事端?” 他看了眼邵云霄的伤口,“啧”了一声站起身道:“伤这么重,记得叫医生给治治。你们继续审,我过来就是看看,不干涉你们工作。” “是。” “啊,对了。” 常行川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回到邵云霄旁边。 他目视前方,神情平静,似乎在思索什么,带着白手套的右手用相当纯熟专业的手法摸了摸邵云霄的颈部脉搏。 忽然,毫无预兆地,右手松开,而另一只螯肢迅速而果断地掠过邵云霄的脸。刺痛炸开,锋利的尖端横截切割了邵云霄的唇。邵云霄瞬间痛叫,用手捂住了下半张脸,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连人话都不会回答,长嘴干什么呢?” 常行川擦干净螯肢上的血迹,换了一只干净的手套。 他踱步到一旁为他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长腿交叠,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击着不知名的韵律节奏,观看着眼前犹如舞台一般的审讯室。 邵云霄疼得肩膀都在颤抖,低头看着眼前逐渐聚成一滩的血迹。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 邵云霄警惕地抬头,发现是常行川进来后没关门,传来了旁边审讯室里的声音。 那种充满恐惧、痛苦的声音还在持续。邵云霄身形僵硬,一呼一吸之间,只有满口满鼻的血腥气。 * 噩梦。 元镜从办公桌前惊醒,耳边传来嘈杂的声响。 “又怎么了?” 她抓住一旁同年级的男同学,问。 男同学还没来得及解释,蜥蜴就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所有四个跟着他的新生都一齐望了过去。那个与他从小相识的女孩问:外面又发生什么了?” 蜥蜴向他们简短解释道:“有一批新的患者,急需人手。” 他扫视了一圈,最后眼神落在元镜以及被元镜抓着袖子的男同学身上。 蜥蜴略一迟疑,指着他们俩一招手。 “过来,带上急救设备,马上跟我走。” 元镜还来不及思考,就立马带上东西追着蜥蜴的脚步出了医疗大楼。 他们乘坐专用的救护车一路疾行,完全防窥的车内,元镜等人负责检查车内设备,蜥蜴则站在其他医生旁边做记录。 他们谁都没有说新的一批患者是哪里来的,更没有说此行去的是哪里。直到车子拐过一片蓊郁隐蔽的树丛,开上一座通往湖心岛的拱桥,元镜才看到了岛上一座露出一角的灰色大楼。 瞬间,陆和薇描述过的场景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岛上长林丰草,大树蔽天。荒凉的阔叶中间逐渐显现出五层灰楼的正面样子来。 灰楼以水泥砌成,宽阔方正,门窗宽大,像是多年前的建筑,然而依旧死气沉沉地遗留到了今天。 车子停稳,元镜跟着蜥蜴踏入了这座大楼。 乍一开门,一股阴森森、湿郁郁的冷气就迎面裹住了全身。 元镜下意识屏气凝神。可还来不及看清楼内的景象,一串滴滴答答的水滴就从头顶坠落了下来,打湿了元镜的头发。 她被冰得一哆嗦,疑惑地抬头去看。霎时间,一颗裹着湿麻袋的头颅就隔着半米的距离与元镜面对面。 她呆呆地看着这个被吊着脚腕从上至下悬下来的人,脸上落下了一滴从麻袋上滴下来的冰凉水迹。 第14章 肤浅小人(14) 又长又直的走廊两头拐弯,通往漆黑的楼梯。 元镜低着头向前走,天花板高高悬在头顶上方,似是有些历史年头的老建筑,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天花板上有什么。 走廊两侧依次排列着一模一样的厚重金属门,门上各开着一小块单向玻璃以供监视。 元镜竖耳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只是偶尔一瞥,便能略略窥见门里的景象。 ……她匆匆瞥下眼睛。 蜥蜴悄悄在她耳边问:“……害怕?” 元镜就是害怕也不能在人前说实话。 “还好,只是有点不适应。” 蜥蜴看着她的侧脸。 “嗯,来了这里,只做事,不要多看。” 元镜悄悄吐了口浊气,心脏“砰砰”直跳。 她总算知道这所谓“新的一批”伤患是从哪里来的了。走进了这座“灰楼”,她仿佛是走进了一座真真正正的监狱。这里有审讯室,有羁押室,还有一些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房间,屋门紧闭,透着阴沉的腐气。 “你为什么在公共场合攻击他人?” “……” “你知道你所攻击的对象是什么身份吗?” “……” “你是否是因为知道对方是戈克人才决定动手?” “……” 阵阵炸开的咆哮与怒吼在走廊里激起回音。 片刻之后,医生被叫进了门内。 元镜呼吸声都不敢大声。她跟在蜥蜴身后小心翼翼地看去,触目的就是一具没有一片布料蔽体且被五花大绑的身体。 那人被专业束缚带绑在台子上,带子勒紧肉里,角度倾斜脚高头低,仰面朝上的脸上湿答答地覆盖着一层又一层吸满水的湿纸巾。 审讯官:“中止审讯,进行治疗。” 蜥蜴对元镜道:“准备上负压吸引器和氧气供给!” 纵使元镜不愿表现出不专业的怯意,但这到底是她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场景。她心脏直跳,勉强掐着虎口定住心神,开始迅速布置仪器。 人体是十分奇妙的,赤裸裸地直面一具身体,有时候意味着色情的含义,从而带来种种联想。而医学生书上的人体,又只是对生物解剖的一种,是一堆线条图案组成的信息而已。 但此刻,眼前的情景不是以上的任何一种。 眼前的身体不具备任何文明标志的遮掩,赤裸地暴露着本属于隐私的皮肉和器官。这样的视觉冲击让习惯了文明的人会下意识感到不适。色情的含义与生命的原始状态重叠,升腾起来的是惊骇、难堪,鼓噪着心脏与太阳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比昨天运送伤员的时候见到的血还要让元镜心惊胆战。 那人脸上的湿纸巾被摘下,辅助呼吸的气管插了进去,不过片刻,他口腔里就响起了一阵难听嘶哑到极致的呼噜声,接着他肢体怪异地一跳,元镜心脏也跟着一跳。 她按住机器,发现手底下的人开始由于脑水肿而痛苦地抽搐,白沫从嘴角流出,形状可怖。 元镜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这一刻,面对一具裸体的所有色情含义完全消失,她只觉得手掌接触到的是一个同类的身体、是一个人。 她咬紧了牙关,恐惧、不适、疑惑、不忍同时交杂在一起。 一连好几个房间,每一间房间的情状都不相同,每一个被审讯嫌疑人的罪状也都不同。 直到到了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间。元镜跟着蜥蜴甫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格外浓郁的血腥气。 她此刻已经见过世面,镇定许多了。可当她看见审讯台上绑着的人的样子时,还是震撼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是……那只孔雀。 * 邵云霄躺在一片血泊之中,胸口原本放置植入心脏的位置此刻已经翻出了惨烈的血肉,机器被一点一点生生抠出来,一半连接着经络血脉,另一半翘起在空气中滴着鲜血。 他勉强睁开眼睛,原本浓密柔顺的黑发此时湿漉漉地黏在脸上,分割了他的视线。 耳边听到了一点动静,似乎是有人进来了。 谁? 他稍稍挪动眼珠看过去,看到了一片白。 是医生。 邵云霄勉强睁着眼睛,看见两三个医生靠近自己,开始重新安置胸口的机器。所有止血的工具都用在了他身上,生生用完了所有的纱布绷带。 几双白大褂下的鞋子和几只白色衣袖下的手在眼前隐约晃来晃去。 邵云霄忽然看见了一条粗壮的蜥蜴尾巴。 蜥蜴…… 是那个之前给他注射药物的医生。 邵云霄混沌的脑子在强大的求生意志下重新开始运转。 他十分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照常理来说,被常行川弄成这么重的伤,他是不可能活下来还能保持清醒意志的。 但他现在就是做到了。 这十分反常。唯一的可能,就是之前那个蜥蜴医生为他注射了强有效的保命药剂。 可是什么药剂能这么有效呢?邵云霄久病成良医,对这些短期保命的特效药最了解不过了,没有任何一种能有如此好的奇效。 除了……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除了,可再生类兽化人的基因原液药剂。 “加压包!加压包!快止血!” 医生大呼小叫着。 邵云霄艰难地抬起头颅,涣散的目光逐渐定格在那位蜥蜴医生的身上。 蜥蜴是断尾可再生的,也是他当时给他注射了一剂不知名的药剂,才使他活到了现在。 那是原液药剂吧?是蜥蜴的吗? 这种药剂如果暴露会给其主人带来很大的麻烦和危险,一般人不会拿出来。何况这对邵云霄来说固然是生死大事,但对医生来说不过是一天之内众多工作中的一个,医生没有必要牺牲这么大。 所以,如果那真的是蜥蜴的原液药剂,那么他这个人是不是比较有恻隐之心呢? 邵云霄想。 一会儿医生结束治疗,审讯官不会终止审讯,届时他不知要面对什么。原液药剂也有药效用尽的时候。他不想死,他想活着,他需要救命的东西。 既然这个蜥蜴如此心善,那他会不会大方一点……再给一次呢? 邵云霄咽了咽带血的唾沫,拼尽全力找到机会,在蜥蜴靠近的时候在他耳边求救道:“医生……救我……” 蜥蜴听了两遍才听见。他身形一滞,片刻后小声回答:“我们会尽力的。” 邵云霄顾不得了,摇头急切道:“不……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求你,救救我……” 蜥蜴没做声。 邵云霄艰难道:“药……那瓶药……” 蜥蜴心头一惊。 他不能确定邵云霄指的是不是那时他为他注射的那瓶元镜的原液药剂,但无论是不是,他都不能轻易承认。 他装傻,“我们正在给您上药。” 邵云霄察觉到了他在装傻,但他还不死心,又抓着蜥蜴的衣袖说道:“求你……再给我一瓶那个药吧……” 蜥蜴瞬间躲开了他。 他擦了擦自己袖口因为邵云霄沾上的血迹,用不大不小但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这已经是最好的激素药了,请不要乱动,我们会尽力救治的。” 邵云霄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通红地盯着他,里面写满了失望与不甘。 第15章 肤浅小人(15) 不,不,他不能死! 邵云霄颓然,但不愿意放弃。 他急切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在观察着室内医生们的时候,他脑子开始飞速地运转。 医疗部的医生大多是从本校医学系毕业的,除此之外还有在校高年级的实习医生护士和低年级的医护助理。 由于天赋方向的问题,具有可再生能力的人基本上都会进入医学系深造。因此,医疗部能提供原液药剂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在场的医生有一只蜥蜴,看上去很年轻,似乎是高年级的实习医生;另一位年纪比较大,似乎是正式医生,应该是蜥蜴的领导或老师;而旁边最后一个女孩,更为年轻,从外表看不出是什么种类的兽化人,但表现明显比另外两个人生很多,很有可能是新人。 邵云霄琢磨了一遍。蜥蜴不肯给,他的老师经验阅历都丰富,肯定更难说话。唯有…… 唯有那个年轻的新人女生,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可再生兽化人,但他只能赌一把。 邵云霄心急如焚,理智全无。 女生只是个助手,一直在旁边打杂。邵云霄急切地望向她,终于得到了她的回视。 她疑惑地看向邵云霄,见邵云霄不管不顾地在暗处无声地对她道:“救我。” 她似乎没懂,迟疑了。 邵云霄紧紧地盯着她,好像一个饿了一周的流浪汉盯着一个刚从超市满载而归的路人。 女生似乎想弄懂他要说什么,朝他靠了过来。他立即惊喜而充满希望地盯着她小声求道:“救救我……他们会弄死我的……” 女生说了和蜥蜴一模一样的话:“医生会尽力的。” 邵云霄狼狈着急地摇摇头。 “不……你不懂……我身份特殊,他们会弄死我的。只有你能救我……求你了……” “啊?” 女生似乎猜到了什么,闭上了嘴巴。 邵云霄忍不住了,他用口型无声而直白地问:“你是可再生兽化人吗?” 图穷匕见。 女生沉默了下来。 邵云霄狂喜。这就意味着她很有可能是。 他这种行为其实很不理智很冒险。他不能确认眼前女生究竟有没有原液就先暴露了自己的目的,过程还要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 最重要的是,他这么做是十分自私的。 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他顾不得了。他自己的命现在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有人愿意给他药剂,他便来不及顾及别人的安危。 “求你了……我已经伤这么重了……” 邵云霄看出了她已经被自己说动了,所以还在加码动摇她。 女生此时格外沉默。 很奇怪,他刚才轻易就能判断出这个女生是个没什么经验的新人。但此刻,她望着自己的目光却十分镇定,饱含深思,甚至有着邵云霄没看懂的犹豫和权衡。 那一瞬间,邵云霄有种错觉,仿佛这个女生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想法。 他故意说自己伤重,但实际上上一瓶原液的药效还在,尚且还能支撑一会儿,他还没到完全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他没有说,他把自己的境况展现得更为糟糕,试图以此博取这人的同情,实现他自己的目的。 可是随着女生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莫名产生了一种后悔的情绪。 如果女生拒绝他,那他就真的是暴露了目的还没拿到任何好处了。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女生轻易就被自己说动,看着太不老练了。 求生意志下虽微弱但并不是不存在的一丝良知,让邵云霄有那么一刻产生了他不应该挑软柿子捏,拖一个好人下水的想法。 这样的念头逐渐抬头,与想要得到原液药剂的欲望相互博弈。邵云霄挣扎地看着她,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颓然地垂下头,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老师,还要注射抗生素吗?” 邵云霄抬头,见那个女生正在跟医生说话。 医生回答:“刚才注射过了吗?” 女生摇摇头,“还没有,只注射了肾上腺素。” 医生点点头,“那么注射吧。” 女生是助理,负责准备工具。 她熟练地配置药剂,医药箱中备着一排排外行人看不出有什么区别的药瓶。 在医生为邵云霄处理外伤的时候,女生靠过来,举起新拆的注射器,摊开了邵云霄的手臂。 邵云霄心头一动。 他看向那个女生,又看了看她手中的注射器。 明明看不出里面配了什么药,但只是匆匆与那女生对视了一眼,邵云霄就足以确定,她答应了自己刚才的请求。 心情大起大落。 邵云霄急忙移开视线。 因为他发现这个女生的目光十分透彻,似乎她已经察觉了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已经明晰了这件事的前后利弊。 但是她还是选择答应了自己。 站在她的角度看,邵云霄觉得这么做是愚蠢的。 他刚才内心的挣扎只剩下了最后一点水花。就在针头进入血管的时刻,邵云霄最终还是没有拒绝,沉默地任由那瓶珍贵的药剂再次打入自己的身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心中的天平最终还是偏向了自己。 安心、庆幸以及一点愧疚掺杂在一起,裹挟成极为复杂的情绪。 邵云霄目光隐晦而复杂地看向结束注射正在清理工具的女生身上,看清了她胸前的铭牌。 元镜。 邵云霄沉默地低着头,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元镜站在蜥蜴身后,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等到医生治疗结束就收拾东西像来的时候一样离开了。 刚出了门,蜥蜴就敏锐地抓着元镜的手臂问:“……刚才他跟你偷偷说话了?” 元镜思考了片刻,说:“没有。” 蜥蜴气结。 “我再问一遍,有没有?” 元镜看着他,没说话。 蜥蜴骂道:“蠢!你长脑子了吗?为什么听他说话?我没理他你没看见?他跟你说了什么?” 元镜又没说话。 蜥蜴气得骂脏话。 元镜只是摇摇头。 “下士,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从我今天踏进这座楼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连累别人。你不要问了。” 蜥蜴甩开她,大步离开。 “你会后悔的。” 第16章 肤浅小人(16) 蜥蜴说她会后悔的。 元镜当时只是讪讪地想,她会后悔吗? 说实话,她不知道。 由于异能天赋的特殊性,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大概率得从事医护行业。她今年十八岁了,终于开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识、学习、尝试做一名医生。 所以她有点天真。 太年轻,所以天真又冲动。 那天在为那名接受水刑的人进行辅助呼吸的时候,元镜的整个内心都是火山一样沸腾着的。这种沸腾直到她将原液药剂注射给了那只孔雀之后才平息。 出门的那一瞬间,元镜难以形容她内心的舒适与坦然,以至于就连湖心岛那么茂密的林子在她看来都遮蔽不住日头明亮的光辉。 然而蜥蜴生气了。 回到医疗大楼的时候,其他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蜥蜴的脸色,趁他离开后问元镜:“你把他怎么了?” 元镜只能耸耸肩膀。 刚才那阵舒适感逐渐褪去,她看着眼前熟悉的办公桌,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些许不确定和茫然。 她托住了自己的脸颊,郁闷地问自己,她是干了件对的事,还是干了件蠢事? 没人能回答她。 第二天,她上完课再来医疗大楼值班,迎头就撞上了正要出门的蜥蜴。 元镜停下了,蜥蜴也停下了。 他盯着元镜看了几秒,嘴唇一抿,侧身让出了路。 元镜坐到位置上,就听旁边男生奇怪地小声问她:“怎么回事?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现在下士改躲起你来了?” 元镜茫然地“啊”了一声。 男生挠挠头。 “不是么?” 话还没说完,门“砰”地一下打开了,两人望过去,见蜥蜴握着门把手探进半个身子来。 “……元镜,过来帮着坐诊。” 说完他就走了。 元镜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了上去。 学院的医疗大楼其实配置比一般的医院都要好,只是不对外开放而已。医生们既负责开科坐诊,也同时兼任医学系的教授。 元镜按照蜥蜴的安排辅助外科老师处理门诊诊断,蜥蜴就在隔壁房间负责拍片并注射药物。 几个学生带着切磋留下的外伤一齐进来。老师赶忙叫元镜准备消毒纱布。 元镜准备东西转个身的功夫,忽而眼尖地在那几个人中间看见了只熟悉的大鳄鱼。 她一怔,正与鳄鱼意外地对上了视线。 鳄鱼在所有人中都是庞大得惹眼的那个。他手臂关节受伤,捂着胳膊惊讶地看着不远处的元镜,表情十分地傻。 “来,别捂着,手伸出来。” 医生叫他。 他回过神,赶忙伸出手臂让医生为伤口消毒,眼睛却一直绕着元镜转。 元镜等医生简单做过清创后过来替他包扎纱布,鳄鱼就维持着刚才那个表情仰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看。 看得元镜动作都迟疑了一瞬。 直到他的同伴都看出了端倪,疑惑地怼了他一下,问:“你干嘛呢?” 鳄鱼这才被转移走了注意力。他没回答。 鳄鱼受伤比较严重,需要去隔壁注射消炎针。 他推开隔壁蜥蜴所在的房间的时候,蜥蜴正穿着白大褂站在桌子前整理文档。 见鳄鱼进来,他轻飘飘瞥了一眼,伸手道:“单子给我。你怎么又来了?海军又演习了?每次演习结束都有一大批鱼吊着胳膊大腿过来处理伤。” 鳄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东边诺瓦联盟军的攻势太猛了,海陆空三方出动。就两天的时间,发动了至少三次大规模袭击。登陆的时候他们火力覆盖了整个沿海,整个渔村都没了。我们不得不准备军事演习。” 蜥蜴撇撇嘴。 “够暴力的。” 他熟练地配好消炎药剂,看着针尖推出液体,招呼鳄鱼:“过来,胳膊露出来。用没受伤的那只。” 鳄鱼坐过来,露出硬邦邦的粗胳膊,上面零星覆盖着些坚硬的鳄鱼盾鳞。 屋内一时沉默下来。 就在蜥蜴结束注射的时候,鳄鱼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这个科室的助理都是你的实习生吗?” 蜥蜴:“助理?” 鳄鱼“嗯”了一声。 蜥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鳄鱼:“我有急事,想找个人。你就说是不是吧。” 蜥蜴狐疑地看着他,朝隔壁的墙壁看了一眼,忽然升起一个怀疑。 “……你找谁?为什么找她?” 鳄鱼不是个会表达的人。他懊恼地揉了揉头,“没什么……就,隔壁的那位助理,你认识吗?” 蜥蜴若有所思地低头整理自己的手套,又看了看身后的鳄鱼。 半晌,他说:“不认识。” 鳄鱼皱眉,“不认识?” 蜥蜴:“嗯,别的学长带过来的新生。人家挺关照的,所以我不认识。” 鳄鱼怔了怔,“……哦。” “嗯哼。” 蜥蜴指了指门。 “完事了,下一个。” 鳄鱼只好离开。 出了门,他又看见了隔壁房间里的元镜。 其实他完全可以冲上去问元镜要联系方式,大方地说“认识一下”,但刚才他或许还可以卯卯劲儿冲上去,可现在,他想起蜥蜴所说有个“很关照她的学长”,他性格里的沉闷与谨慎便发挥了作用。 踌躇良久,他还是什么都没做,握着包扎了绷带的手臂离开了。 第17章 肤浅小人(17) 午间新闻一出来,整个学院、乃至整个纳威国家的气氛都变得紧张了。 东部诺瓦联盟军多次提出进入纳威国土的要求,并要组成诺瓦民族党派参与纳威的政治选举。 然而纳威当今政府对待联盟军的要求一向是连半分谈判的余地都没有的。总统在联盟军第一次对纳威国土发动攻击的时候,就下令死战,不准这样来自他国的恐怖武装组织侵犯我国国土及人民。 情势愈演愈烈。直到今天中午,前线战报传来,诺瓦联盟军再次进行火力覆盖,空袭投弹,燃烧大片城镇与庄稼,火山火海连天而起。 霎时间,愤怒的情绪在国内炸开了。舆论、民间活动、官方报道各有争论,但无一例外都是对联盟军的痛恨。 第一军校是最接近正式部队的最高学府,这里的学生也是当之无愧的高材生。对这类时事新闻的反应也是最强烈的。 元镜中午一边看天眼里的新闻,一边去餐厅吃饭的时候,路过因为被当成诺瓦人而莫名被人撞了下肩头。 她刚想说话,那人就走远了。 她端着盘子,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整个学校的气氛都在无形之中紧张了起来。 下午,元镜再次跟着蜥蜴去灰楼出诊。 他们这次见到了之前被巨鲨队逮捕的示威游行人员。这些人已经全部被当作政治犯暂时关押在了这里,只等着后续的处理决定是否转移到外面的监狱。 元镜与蜥蜴是被叫来替他们例行体检的。 一张张面孔、一道道身体数据在眼前漠然地划过。元镜每一个人都看得很认真,脑子里记住了许多张麻木的脸。 她又想起今天中午的报道,一时间五味杂陈。 离开之前,他们在另一间羁押室里看见了那只孔雀。 孔雀换了身衣服,虽然不合身但能看得出是新的。 他坐在没有开灯的角落里,面前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桌子。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头颅微垂。 听到门口路过的蜥蜴和元镜的脚步声,他才稍微抬头,脸颊边的长发动了动,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来。漂亮得像鬼。 元镜透过门上的一个小开口看见了里面的样子。 她今天很谨慎,只完成了自己分内的工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多管。 此刻,她也只是确认了一下孔雀的生命状态,便收回了视线。 她也完全没看到,身后坐在阴影里的邵云霄,衣服宽大身体却清瘦,朦朦胧胧地罩在里面,白而薄,面无表情地扭头看着元镜从右到左经过自己门口。 脑袋一点点跟着她的移动而转动,每一寸的视线都没有落空。黑漆漆的眼珠在笼闭昏暗的室内时而透着些亮光,安静得要命。 元镜离开灰楼又去上课,一直忙到了晚上才疲惫地回到宿舍。 直到现在,那道新闻带来的余韵都没有结束。宿舍楼里热闹非凡,有人在一楼大厅慷慨陈词,围观者有几十人,挤满了整个大厅。还有人奔走各个宿舍发放传单,传单上写着各式各样的标语和倡议。 元镜艰难地挤过激愤的人群,刚上了楼梯,就听在大厅演讲的那人喊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这些昔日的吸血鬼踏着戈克人的尸体享受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今日又带着坚船利炮侵犯我们戈克人的国家与人民!我们的同胞正在绝望和痛苦中死去!我们能容忍这样的恐怖分子、这样没有人性的暴徒、这样反社会的武装团体破坏我们的和平与安定吗?” 人群中爆发了极大的反响:“不!绝不!” 元镜呆呆地站在人群外围,不知作何反应。 旁边一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人回头看了过来,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元镜支支吾吾地摆了摆手,刚想说什么,身后就传来了陆和薇的声音。 “元镜!” 元镜回头,看见陆和薇从楼上蹦蹦跳跳地下来,敏捷无声地落在她身边,小老鼠一样把双手搭在她肩膀上。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们的房间不知为何停电了,好黑,我害怕。” 那个满面通红的人用警惕的目光看了看陆和薇全身上下,又看了看元镜,闭上了嘴巴,沉默地怒视着她们。 元镜懒得跟陌生人解释什么。她拽着陆和薇一起上楼。 “回去吧,我看看是不是电路烧坏了。” 然而,电路没有烧坏。 元镜回去在黑暗中开着天眼的能源灯检查了许久,电路线都好好的,没有任何问题。 她去找了宿舍后勤部门,可是后勤部门的工作人员只是懒洋洋地坐在狭窄的窗口里面,用平稳的语调告诉她:“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回去等等吧。” 元镜转了好大一圈,没人能解决。 陆和薇就怯生生地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她满大楼乱窜。 直到她们在能源储备室等工作人员回复的时候,意外地遇见了另外两个同样宿舍停电的人过来反映问题,双方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 ——她们都是诺瓦人。 只有诺瓦人的宿舍被停电了。 工作人员仍然平稳地坐在办公室里,外面的几个人则面面相觑,最终各自散去。 陆和薇回宿舍的路上一直很沉默,小心翼翼地跟在元镜身后。 元镜进门时为她撑着门,叮嘱道:“小心点,门口有东西。” 陆和薇像是鞋底不会发出声音一样极轻极快地进了门。 她孤零零地站在黑暗的屋子中央,听着元镜走来走去收拾东西准备睡觉的动静,忽然小声叫她:“……元镜。” 元镜抬头,凭借直觉看向她的方向。 陆和薇缺乏安全感地抱着自己的手臂。 “元镜,对不起。” 她说出这句话,忽然一下子憋不住了,泄露了几分哭腔,但又很快忍住了。 “对、对不起,我连累你了。” 元镜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 她自己视力差,但忽而想起陆和薇是鼹鼠,在黑暗中的其他感知是十分敏锐的。她立马遮掩住了自己内心的一丁点埋怨和疲惫,声音如常道:“行了吧,不会一直停电的。小事。” 她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床上,伸了个巨大的懒腰。 “好累了!快睡吧快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明天……” 说起“明天”两个字的时候,陆和薇的语气充满了担忧。 似乎是印证她的想法,此时,楼下传来了一阵激昂的呼喊声,是一楼的那些人。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睡吧。” 元镜躺下来,眼睛盯着虚空的黑暗。 她很久都没有睡着。在陆和薇面前,她可以装得很强大很可靠,但实际上她也怕得要死。 她长得像诺瓦人,又有一个平时走得很近的诺瓦室友。最重要的是,她昨天才一时英雄主义发作偷偷帮助了灰楼里的一个诺瓦人。 那可是被审讯的嫌疑人。 重重的不安让她觉得自己周围充满了危险的泥潭。这个时候,昨天那种义无反顾的勇气完全消失了。元镜开始真真正正地为自己的行为后悔。 她为什么要帮别人呢?她明明不必要这样做的不是吗?现在好了,时局变化了,她给自己惹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孔雀的样子也在她脑海里变得可恶起来。她想着想着,恨不得穿越回昨天阻止自己一时的冲动。甚至连刚才道了歉的陆和薇也好像有些讨厌了,让她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费心照顾陆和薇的感受,本来就是她连累她的不是吗? 元镜呼吸快起来,担忧和害怕塞满了她的脑子。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道小小的声音: “元镜,谢谢你,晚安。” 元镜顿了下,回道:“晚安。” 过了一会儿,她又加了句:“别害怕,我在。” 陆和薇“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在。” 声音含着害怕,但也含着笑意。 元镜翻身,无声地对着墙壁叹了口气。 就这样,她迷迷糊糊地在天快亮时才胡乱睡了一会儿。睡梦里出现了乱糟糟的场景和幻觉,醒来时就全忘了。 元镜是被一阵巨大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和陆和薇一起坐起来,相视一眼,看向那扇“砰砰”作响的门板。 “……谁?” 元镜告诫陆和薇不要出声,自己下床问道。 门外传来了一道冷漠的声音。 “黑蝎队。” 元镜和陆和薇一齐怔住了。 “请你们立即开门。有人举报你们同情诺瓦恐怖分子,散布不良影响,瓦解民族团结,违反公序良俗。” “请跟我们走一趟。” 第18章 肤浅小人(18) “你的全名是什么?是否曾用其他名字或化名?” “……元镜,就一个名字。” “你身份证件所载的民族是?” “戈克族。” “这是否是你的真实民族?” “……啊?什么?” “你是否曾违规更改过身份证件的民族归属?” “没有。” “那么为什么你不符合戈克族的外表特征却具备戈克族的身份登记?” 元镜脑子一片混乱,在强光照射下不适地眯了眯眼睛,只能看见眼前强光灯后影影绰绰的两个审讯官的影子。 “我……” 她吞吞吐吐地还没有回答清楚,下一个问题就到了。 “你是否曾在公开场合表示过对诺瓦联盟军的同情及对政府军的不满?” 元镜呆若木鸡地回答:“没有。” “那么你是否在学生自发的动员演讲时表现消极,并与诺瓦人为伍?” 元镜一怔,“我……我只是路过,没反应过来,不是消极。” 审讯官的影子在背光中投在墙上,仿若无头无脸的黑色怪物。 “所以你并未在公共场合支持演讲,并确实在生活中与诺瓦人交往甚密,是吗?” 元镜哑然。 “不——” 整整一天,元镜陷入了无尽的循环之中。 审讯官在一间密不透风暗不见光的狭窄空间里,将她束缚在一张角度完全不适合人体且又大又硬的椅子上,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一盏刺目得叫人难受的灯,只要她有任何困倦的表现,那盏灯就会直直射向她的瞳孔。 元镜眨了眨干涩发痛的眼睛,喉管干得要命。 审讯官不知道轮换了几次。她终于忍不住,舔舔嘴唇问道:“……请问我还有多久才能出去?” 黑影抬头看了她一眼。 “交代完你的问题就可以了。” 问题? 她有什么问题? “你本人是否曾为诺瓦族?你是否有已知的亲属具有诺瓦族血脉?你在孤儿院的监护人是否具有诺瓦族血脉?” 一天下来,这已经不是元镜第一次听到这些问题了。审讯官来回来去地问她表达不同但内容一样的问题,步步紧逼,叫人喘不上气。 她无力地摇摇头,“没有,我是孤儿不知道有什么亲属。我以及我的监护人全部都是戈克族人。” “你以什么理由、什么渠道注册戈克族身份?你并不具备戈克人的外表特征。” 元镜垂着头,闭了闭眼睛,语速缓慢道:“……这个问题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出生的时候无父无母,注册身份时无法判断我的民族,所以检测了一下基因组成,因为内在海绵基因占比太高,所以登记成了戈克族,就是这么简单。”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经历过家庭环境的引导,是被动接受民族身份的,并不具备民族认同感?” “……” “你觉得民族与国家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 “你认为我国的主要纳税人是什么群体?” “……” 元镜眼神空洞地抬头,彷徨失措地盯着面前的獠牙黑影,一时间半个字也说不出。 * 这一次抓捕,被抓到的不只有元镜和陆和薇。 学校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一批隐藏在学生中间的匿名举报人,不过几天的时间,就举报了百十来名涉嫌“破坏民族团结”的政治嫌犯,跟元镜、陆和薇一起关进了灰楼。 元镜不知道陆和薇现在在哪里,她也不敢问。 那天她第一次踏进这幢大楼,迎面看见倒挂垂下的一颗头颅,时至今日像是鬼魅一样总是出现在她脑海里。 昨晚躺在宿舍里,她还可以假充镇定,甚至跟着黑蝎队的人一路重新回到湖心岛都没有害怕。 但是在踏进这屋子的那一瞬间,双手被铐在把手上的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恐慌井喷式爆发,让她几乎腿软地跌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脑内一片浆糊。 她不敢问陆和薇在哪里,她现在担心自己还来不及。 一轮又一轮的审讯过后,元镜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她被带到了羁押室暂作安置。 路过走廊时,她一路发现,昨天来还颇为空荡的羁押室,今天竟然已经塞满了人了。门上小小的一方玻璃,可以窥见各式各样被捉进来的学生,有的惶恐,有的发呆,神情各异。 孔雀仍然在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里。 元镜被押着路过时,孔雀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抓着桌面的手一下子就握紧了,表情有些震惊。 元镜瞥了他一眼,想起自己偷偷给他药的事情,害怕地一缩脖子,再没分过去半个眼神。 她被放置在了孔雀旁边的屋子里。左边是孔雀,右边是一个年纪很大的穿山甲阿姨。 相邻羁押室相隔的墙壁上有一扇没有玻璃只有金属栏杆的窗户。元镜往左看可以看见那只孔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面容看不清楚;往右面看可以看见一个穿着学院工作服、年纪约四五十岁的穿山甲阿姨愁眉苦脸地堆坐在角落。 羁押室全都是联通的,但是没有人敢轻易交谈。 天眼植入在了每个人的眼球中不说,就是羁押室里的监听监控设备就不是吃素的,这扇窗户开了比不开还糟糕。 一排几十个房间的空气里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凝固与沉寂。直到一声凄厉的哀嚎声响起,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只是一时之间找不到是哪一间发出的动静。 穿山甲阿姨是第一个动的。 她年纪很大,看着也很老实,身上穿着学院的工作服,估计是学院雇佣的什么社会人员。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被抓到了这儿来。 她似乎有点莽撞,没怎么多想就趴在了门口,往外关切地张望。 元镜想起了之前在这里见过的受刑的人,打了个哆嗦,低头装作没听见这声响。 “这孩子是谁?怎么听着像是我女儿的声?” 阿姨自言自语,脸贴在玻璃上,鼻子都压扁了,恨不得飞出去。 那声凄厉的叫喊更响了,回音阵阵在走廊里回荡。 “这是谁!” 阿姨音量放大了,急切而绝望。 配合巡逻的巨鲨队成员从走廊另一头走来,为首的是他们的队长。元镜隐约看见了这人锋利的背鳍,想起这人好像姓贺。 “这么大动静?不吵啊?” 贺队长笑着调侃走廊里驻守的黑蝎队,随即转了个身,看了眼一排排门中各式各样的脸。 他一抬手,示意副队给他递东西。结果他的副队没领会,懵了一下,被他“嘶”一声敲在了脑壳上。 “对讲!” “哦!” 副队递给他一个便携的对讲机,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对讲机说道:“所有人听着,我们也是有上头部门的文件才把你们带到这儿来的。你们自己也能看见新闻,最近咱们国家不太平,坏蛋就蹲在门口呢,见你就咬你一口。所以我们不能不警惕一些,以防有坏蛋的亲戚混进咱自己人里面来,对吧?” 所有羁押室的扩音器都回响着他的声音。 “所以,你们也不用怕,只要是清白的,都可以平平安安从这里出去。哪怕你们之前,真不小心犯了点小错,我直说了,这次没关系的。毕竟这是第一次大规模抓捕,之前没有预警,身边的诺瓦人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家人,划不清界限是正常的,对吧?” 有许多人站起来走到门边,听他讲话。 他十分亲切且具有说服力地继续说:“以前的问题虽然可以宽宥,但现在我说完,大家就得提起警惕了。这一次我们只是 给大家提个醒,所以,如果你们知道、或者做过什么还没被我们掌握的事实,只要主动诚实地举报,就不会被定罪惩处,反而可以算作立功。” “大家……听明白了吗?” 所有人都哗然。 第19章 肤浅小人(19) 立功? 真的假的? 元镜低下头,心“砰砰”跳。 话音未落,不知哪一间羁押室立即传出了砸门声。 贺队长看过去,扬扬下巴道:“哎,你说。” 那人语气激动道:“我……我举报!我的诺瓦室友之前参与了开学典礼那天的游行队伍,但见势不好中途溜了。他让我帮他做假证说他一直在宿舍从来没出去……我……我答应了。我知道错了,现在说实话能立功了吗?” 所有人都盯着贺队长。 他听完略一思索,轻轻撇了下嘴。 “很好。哎,你,你去带他做登记,因为什么事而进来的都处理好记录,完事儿就放人。” 瞬间,所有羁押室里的人都蠢蠢欲动起来。 元镜也是。 她险些站起来,激动地攥着手心。 旁边的孔雀一直安静地坐在阴影里,此刻却骤然抬起了头,盯着元镜坐立不安的背影看,嘴唇抿得死紧。 接着,接二连三有人开始举报。就是没什么料也绞尽脑汁想出来去举报。 不知是不是为了收买人心,那位贺队长的审查并不严格,几乎是交代点什么就可以走人,哪怕交代的事情里自己也有错,这一次都没有被追究。 元镜不安地站起来,也趴在了门边。 ……举报? 她可以举报,她知道蜥蜴伙同她一起使用原液药剂救助诺瓦患者,这件事也许还有蜥蜴老师的参与;她也知道就在她左手边羁押室里的孔雀曾经暗示她违规使用原液药剂在审讯时使用,那时他可是重大政治嫌犯。 元镜只觉得口腔愈发干渴,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肚子里呼之欲出。 就在这时,元镜对门关着的人也走到了门边。 那是一只豹子。豹子穿着军装,军衔不低,气质文雅,四十上下,似乎是教员。 即便是来到了这种地方,她还是面容镇定,神态从容。 贺队长回头看见了她,颇为尊敬且好声好气地道:“老师,您的两位学生都是游行队伍的组织者,她们做了什么您应该最清楚。只要您告诉我们,一切都好说。” 豹子教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个动作叫元镜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了她手上的伤。 伤口狰狞且未被处理,像是被粗粝的器具生生钻开的。 即便如此,那位教员也没有露出半分异样的表情。 在众多急切的叫喊声中,她默然地摇摇头。 贺队长试探道:“老师?” 豹子教员道:“承权,你叫我老师,她们也叫我老师。你是我的学生,我的孩子,她们也是。你得明白,我不能做选择。” 贺丞权闻言沉默了。 豹子教员的整只手臂都疼得微微颤抖。她淡然地转身,重新消失在了黑暗里。 贺丞权沉默片刻,又抬头正好看见了一直趴在门边的元镜。 他这人似乎话很多,自来熟,张口就问:“你有要交代的?来,玻璃打开直接说。” 玻璃打开的那一瞬间,乱糟糟的反射投影就都消失了,元镜的整张脸从小窗口里露出来,叫贺丞权看清的时候下意识“呦”了一声,动作一下子顿住了,眼珠子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副队长以为有什么问题,请示贺丞权。 贺丞权被打断,不满地回神看了副队两眼,“有你大——” 他暗中踢了副队一脚,“干你的活!” 副队过来问元镜:“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元镜闻言,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说,还是不说? 就算蜥蜴和老师她抹不去良心不能坑害,但那只孔雀呢?那只孔雀本来就是嫌犯,而且自己有恩于他,此时收回也不算小人。这事她能举报孔雀,孔雀也能举报她,谁先说谁占便宜,她得抓住机会。 元镜抓紧了窗框。 身后传来一点声响。 她回头,发现是旁边的孔雀靠了过来。 栏杆口开得较矮,他个高,只能半蹲着,双手抓着栏杆,漆黑透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元镜。 元镜只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 副队奇怪道:“你说话啊!” 身后罕见一直抱臂沉默着的贺丞权此时忽然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喊什么喊?好好说话!” 副队茫然地揉揉脑袋,重新对元镜道:“你好好想,有什么快点说。” “我……” 刚说了一个字,元镜就忽然想到,不对。 她可以举报别人,那么别人也可以举报她。陆和薇是跟她一起关进来的,那天游行,她在陆和薇面前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陆和薇会不会举报她呢? 想到这里,元镜忽然间手脚冰凉。 假设她举报了别人出去了,纵使这一次不追究她,可是把柄已经给出去了。放出去之后,下次他们不会拿着这个把柄再抓一次吗?如果别人又举报了她其他问题,她会不会刚出门就又被抓回来? 陷阱。 元镜心再次沉了下去。 都是陷阱,其实只要进来了就都一身泥,无论做什么都洗不掉的。她刚才自以为避嫌举报就能置身事外,是一时惊慌失了判断。 元镜低头,额头冒汗,粗喘着看着地面。 副队不耐烦道:“你到底——” 身后又一巴掌。 贺丞权骂道:“都说了好好说话!” 副队有气没处发,委委屈屈地闭上了嘴,叫人关上元镜的玻璃窗就闷闷地去了别的羁押室。 “你好好想,想好了还可以叫我。” 贺丞权抱着膀子稍稍弯腰,隔着玻璃平视她的眼睛。 “我叫贺丞权。” 他笑了一下,两侧露出锋利且长的尖牙。 元镜全身没了力气,颓然地坐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左边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元镜看过去,只见孔雀清瘦的身影从栏杆中间露出来。他远远望着元镜,忽而在外面一片杂乱声中开口道:“……你刚才好像有话要说。” 元镜没回答。 他又问:“你现在不说了吗?” 元镜看着他,沉默地摇摇头。 孔雀又问:“是不想说了,还是没有话要说?” 元镜张了张嘴,略一思索道:“是……本来就没话要说。” “……哦。” 孔雀安静地看着她,一动不动地维持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半跪在栏杆后,很久都没有说话。 一整天下来,元镜滴水未进,此时又渴又饿。 她是被搜了身的,手里只有刚才从审讯室统一带回来的一瓶葡萄糖营养剂。 营养剂握在手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孔雀还在看着她。她打开营养剂,看向孔雀,随口问道:“你饿吗?” 孔雀一怔。 他不善于向外人展露自己真实的脆弱姿态,被逼到绝境或是别有图谋的演戏除外。他可以在浑身是血的状态下可怜兮兮地求元镜给他药,此刻却十分难张口回答这么简单的一句“饿不饿”。 因为他真的饿。 饥饿,疲倦,无聊,肮脏,困窘。 他自尊心强,难以启齿。 元镜又问了一遍:“饿吗?” 孔雀咽了咽口水,半晌才沉闷地点了点头。 元镜先仰头喝了半管,随后隔着栏杆递给他。 孔雀低头看了看,伸出缠绕着绷带的手,接过了半瓶葡萄糖。 他没喝,而是握着瓶子,手指青葱,白而漂亮。 “……你该离我远一点。” 元镜:“嗯?” 孔雀:“你不该帮我的。” 元镜垂下眼,避重就轻道:“只是一瓶葡萄糖,还是这里的人给的。” 孔雀闭上了嘴巴。 元镜心不在焉,神思不属。孔雀就这样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最后一次。” 元镜没听懂,“什么?” 孔雀把半瓶葡萄糖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离远了些,在阴影里对她道:“最后一次这样做,从现在开始离我远点,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他走远了,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元镜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第20章 肤浅小人(20) 一连几天,离开的人走了,留下的人留下了。 元镜中间又被审了几次,内容大同小异,问完就又把她关了回去。 她没有了任何与外界联系的办法,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都发生了什么。漫长的等待之中,她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判断。 所谓的“举报”真的是陷阱吗?可是几天过去了,那些举报别人而离开灰楼的人也不见再回来。好像一切真的就此一干二净一般,再没有了动静。 这让元镜原本坚定的判断开始动摇,时不时就会冒出尝试举报的冲动。 目前还留在灰楼里的人只有原来的一半不到。巧的是元镜左右两边相邻的人都没有离开,一直跟她一样被关在这里。 她不走是因为怀疑走了的下场更糟糕,那只孔雀恐怕也是如此。更兼他身上乱七八糟的事情多,想走应该也走不了。 但那个穿山甲阿姨竟然也一句话没说,没有离开这里。她看着慌张无措,表现并不镇定理智,但不知为什么,她到现在也没有听从那个贺丞权的话举报别人。 无所事事之中,元镜开始在脑海里反复复盘这段时间里她经历过的事。从遇见陆和薇,到进入医疗部实习,再到踏进灰楼工作…… 想起自己莫名其妙因为路过一场演讲就被人举报到了这里,元镜不由得打心底里发恨。她当时为什么就不能配合一下鼓掌欢呼呢? 再往前想,她干嘛一定要跟室友有那么多交流?她干嘛要去救一只不认识的孔雀的命? 焦躁和悔恨一层层累积到了嗓子眼,濒临爆发的时候却又自己退去了。 ……躲不开的。 元镜无声地叹了口气。 今天她能因为一场演讲这么点小事被举报,明天就能因为出门时先迈右脚被举报。眼睛长在别人身上,错漏是总能被找到的。 她闷气堵在胸口,难受地翻了个身。 那么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个局面呢? 想到这里时,元镜先是茫然了一下。 这段时间的遭遇让她只顾担惊受怕,想着怎么做才是最佳方案,怎么样才能摆脱诺瓦族的嫌疑。 可是现在静下来,她却忽然想到,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严格的禁令?谁发布的命令?这里是和平的新星城,内奸在哪里?所谓身份的区分就是内奸的标志吗? 她不是什么内奸,她只是一个按照自己的正常轨迹生活的普通人。她现在脑袋太乱了,没办法梳理这些事。 做错的就做错,做对的就做对。对错既成过往,她现在没空也不应该去反思了。 元镜狠了狠心,按着胸口无声地蠕动嘴唇,安慰自己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现在关心的,是她什么时候能出去。 是的,她早已经错过自己无比看重的入学综合测试了。这次测试如果有机会补考还好说,如果不能补考只能算不合格,那她的学业就必须推迟一年毕业。 这也意味着她将晚一年履行完跟政府的合同,晚一年开始自己赚钱。 这些都是她最担忧的事情,兜头犹如一盆凉水倾倒而下。但现在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不去慌张,接受既定的事实,寻找剩余的生机。 没事的,没事的,一切还没到死局,她一定有办法解决。 可是解决的办法还没有想到,另一个重磅消息就先轰炸了整个学校乃至整个纳威。 新星城中心大楼,在夜晚遭人突然袭击了! 这个消息轮番在全国统一播报,学校里天眼系统更是消息满天飞。 灰楼里的人天眼系统是被屏蔽了信号的,但即便如此,这消息却还是在深夜第一时间轰炸了所有人的天眼。 元镜在一片乱糟糟的身影之中惊醒,神志尚未完全苏醒,就先看到了这则消息。 “什么……” 周围充满了恐慌与猜测。明明是午夜时分,黑蝎队和少部分巨鲨队的看守人员却反常地全部聚集在这里。楼里灯火大亮,比白天看守还要严密、肃穆。 阵阵军靴靴底踏过地板的声响震动人的耳膜。 中心行政大楼是纳威最重要的地标建筑,许多机构部门都在此工作。 正因如此,在这场袭击之中,不少人都遭了殃。 在场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的踪影,只有遗留下的一套用过的无人机设备。经鉴定,属于诺瓦联盟军。 他们竟然像魔鬼一样将手从东境伸到了新星城!这简直匪夷所思! 霎时间,众怒爆发。 然而气氛到了灰楼内部,更多的是惊慌。这个消息冲击力太大了,大家都不确定这给自己带来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元镜也是。 她茫然地坐起来,只能看见通亮的走廊里来回来去的军装人影以及听在耳朵里模糊成一片的呼喝声、叫喊声。 床离左边的羁押室墙壁很近,她一动,隔壁的孔雀就也动了。 虽然只相隔一道墙,但这几天,孔雀的存在感是非常低的。他既不爱动,也不爱说话,久而久之元镜都要怀疑她左边是不是真的住了个人了。 此刻,孔雀却一反常态,动作警惕地望着门外的亮光,忽然动作敏捷地跳下床,趴在门边观察。 “哎,你——” 元镜在这种情况下神经紧张,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开口。 可她只说了一个字,孔雀就被走廊里的看守立厉声呵斥回来了。 警棍敲打在门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孔雀重新回到墙边,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不知为何,他的脚步有些轻浮,动作也很颓靡。仿佛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正在攫取他。 元镜犹豫半晌,还是道:“你怎么了?这种时候不要惹事。” 孔雀抬头,隔着栏杆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怪异,莫名叫元镜有点心慌。 “你……” “我不认识你。” 孔雀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元镜一愣,“什么?” 孔雀声音干涩,喉结动了动,缓缓道:“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担心我?” 元镜一时语塞,“我没——我只是怕你惹出事。” 孔雀沉默片刻。 他本来一个人靠在这里,颤抖得像是有一把枪顶在他脑门一样绝望。可是听到了元镜的声音后,他忽然像是燃起了某种希望,呼吸沉重地看着她。 “好,”他开口,“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今晚可能要死在这里了,你会不会……再救我一次?” “啊?” 元镜莫名其妙,根本没听懂。 孔雀在暗处看着她,语气像是在胡言乱语,又像是在说真话。他像是一只伸出触角试探的蜗牛,正在试探元镜够不够可靠。 “会吗?” 走廊里传来了阵阵嘈杂的声响。 邵云霄呼吸急促,忽然隔着栏杆抓住了元镜的衣摆。 “我没有别人了,只有你肯救我。你会救我吗?会不会?” 元镜觉得他非常奇怪。 她内心升起一种怪异的恐慌,以至于一下子就抽出了自己的衣摆。 她往后退,警惕地看着昏暗中被走廊的亮光照亮半张脸的孔雀。他焦急的神色让她跟着心脏猛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 “你……” 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你自己也说,我不该帮你,我该离你远点。” 孔雀沉默片刻。 “是。” 他动了动嘴唇。 “我是个麻烦。” 元镜皱眉思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事了?” 孔雀执着地问:“你还会救我吗?” 元镜:“你先说发生了什么事。” 孔雀盯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会救我的。” 元镜莫名其妙。 孔雀像是找到了什么答案,眼中猝然亮起光。 他急切地抓着元镜的手,不顾她的挣扎,忽而在她面前毫不避讳地伸出自己卷起袖子的胳膊。 于是,元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生生挖开自己手臂上的一道伤疤,从血肉之中活生生掏出一把隐藏在身体里的折叠小刀。 薄而锋利,沾满鲜血。 孔雀将这把拼尽全力才瞒过搜身带进羁押室的刀交给元镜。 “用这个,撬开你房间的通风管道,然后……跑!爬管道跑!气流稳定吹向的方向就是外界出口的方向。” 元镜呆住了。 “你在说什么!这里有监控!” 她差点扔掉手里的刀。 孔雀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都没有用了,这里的人很快都要死在这,来不及了。我的房间是高级监禁房,没有外置通风口。我只能靠你了。一会儿会乱成一片,你出去之后以最快的速度绕到楼后总机房,趁乱关掉发电机。只要停电,我就有办法逃出去。到时候我们一起跑。” 他说:“救我。” 元镜头脑嗡鸣。 她刚想问为什么孔雀说大家都会死,就在这时,一声恐怖的枪响响彻了整个楼层。 人群哗然,尖叫声和哭声爆发。 元镜不明所以,但还是头皮炸开。害怕和慌乱让她来不及问清楚就下意识照着孔雀的话去撬通风口的铁皮。 “快!” 孔雀催促。 元镜爆发了从未有过的力量。 就在她敲开铁皮,攀着通风口费劲儿地翻上去的时候,身后走廊里终于传来了人声。 “注意!诺瓦恐怖组织已经对我国发起了最高规格的攻击!他们隐藏在我们身边,伺机杀死我们,下一个目标就会是你我!” “我们要反抗!” “剿灭恐怖分子!” “剿灭恐怖分子!” 元镜的双腿和大脑都不听使唤了,全凭着一股气吊着在灰扑扑的管道里往前爬。 她只记得自己最后一眼颤抖着回头,看见了门外的一点亮光,以及栏杆里伸出来的孔雀的手。 刚被扒开的伤口鲜血淋漓地往下滴血。 孔雀——邵云霄手臂疼得颤抖不止。他蜷缩成一团,斜着角度努力看向元镜身影消失的管道口。 他抱住了自己,拼命说服自己,她会回来的。他最察人心,不会判断错她的。 她一定会回来,就像之前出乎意料地救自己一样。哪怕换一个人都不会这么做,但是她不一样,她就是会的。 邵云霄想。 他总不能一次都没赌对过,总不能从小到大没一个人不辜负他的信任和期望。 救我。 他无声地嗫喏唇,蜷缩着保持静止。 救……我。 第21章 肤浅小人(21) 漆黑,肮脏。 元镜在狭窄的管道之中,蜷缩着身体拼尽全力往前爬。 热汗从额头、脸颊、手心渗出来,心几乎要跃出嗓子眼。她不敢有片刻停歇,狭窄的空间紧缚着身躯,肩膀、关节时常撞在硬邦邦的管道壁上,鼻腔里满是陈旧的灰尘味,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 身后的尖叫声、哭嚎声、开枪声统统都被甩在了身后,耳边只剩下了自己粗重的喘息。 这一瞬间,元镜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快点、再快一点。 偏偏管道里的岔路很多,乌漆嘛黑的根本辨不清方向。 元镜走得快要哭了,急切之时一屁股坐在岔道口,恨不得就这么一了百了地在这儿躺下不管了。 可是胡乱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上的眼泪之后,元镜还是吸吸鼻子伸出了指头,按照孔雀临别时的话,仔细辨别着指腹表面略过的气流,顺着气流的方向继续往前爬。 她绕了无数次道,有一次甚至差点绕回灰楼里的某个房间。透过管道口的格栅,她看见了满地的鲜血。几具身体垃圾一样堆叠在一起,乱糟糟一团分不清胳膊腿。 只一眼,她就回了头,死死咬紧嘴唇继续回到管道里找路,再也不敢回头看。 她的时间不多,必须赶快找到出路。但无尽的黑暗和极端的孤独让她失去了辨别时间流逝速度的能力。最绝望的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其实已经死了,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只是凭借本能在往前动。 直到一束微弱的光线照亮了空气里的灰尘,元镜不敢置信地精神一振,颤抖着手试图去碰空中的光。 灰尘轻飘飘地在空中旋转。 元镜立即振奋起来,头脑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清醒。 她快速朝着光和新鲜空气的方向爬,磕磕碰碰都顾不得了。 直到眼前出现了铁格栅,外面的天色透过格栅映在眼睛里,元镜才委屈地揉了揉眼睛。 她快速爬到了管道口,谨慎地往外看了看,只见古木枝桠在笼闭的漆黑夜色中随风而动,犹如鬼魅。 哪怕楼内已经是一片混乱,楼外的百年老树仍然岿然不动地看着这场闹剧。 元镜夜里视力不好,看不见远处是否有守卫。其实纵使是有,她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必须硬往外逃。 她又掏出那把孔雀给她的折叠小刀。上面属于孔雀的鲜血已经凝固了些许,粘连在元镜的手上,干巴巴的并不好受。 她又累又饿,但仍然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去撬那出口焊接处。 一下、两下、三下…… 元镜屏住呼吸,终于,“咔”地一声,铁格栅被撬开了个边。 元镜大喜,蛮力撞开,拼命往外爬。 好久没见过天色没闻过风声,此刻被夜色包围,元镜几乎觉得自己重活了一次。 她下意识往远处跑,可脚步刚迈出第一步,她就低头看见了自己手中的折叠小刀。 ……这是那个孔雀给她的。 他给她刀,让她逃出去,然后想办法去关掉发电机,救他出去。 于是狂喜之后,元镜疲惫的头脑动了一下。 她……要回去吗? 短短一秒钟的时间,她脑子里掠过了很多杂乱无章的东西,最后又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没有思考能力了,刚才看见的那满地鲜血让她被恐惧控制住了心神。身后那栋楼对她来说像是一个可怕的炼狱,她连回头看看都不敢,只想往远处逃。 元镜凭借本能往前跑。 她试图找到出岛的路,可是又怕桥上有人把守,索性往水路里找。她是海绵,水性极好,就是游也能游出去。 身体被水流包围的那一刻,元镜终于找到了些安全感。 此时此刻,什么承诺什么责任都消失在风里了,她觉得这水浸润了她全身,洗掉了血污和灰尘,刚才见到了满地鲜血也随之冲刷掉了。 她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里,无论逃到哪都是生机。她现在急切地想要忘记一切。 终于,她隔着水面看见了岸边的树影。 元镜今晚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立即高兴地游过去,熟练地将头浮出水面—— 哗啦。 元镜浮在水面上,呆呆地看着岸边。 岸上,昏暗狰狞的树影之下,密密匝匝站着一排森严肃穆的黑色影子,一条条庞大的蝎尾危险地轻微摆动。 元镜在那一瞬间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温度了。 黑影连绵如山,军装肃立,刀亮如雪,看不清面容,只有一排隐匿在黑暗中蝎子的眼睛,就这样一同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水中的元镜。 “少校,是诺瓦逃犯。” 一排黑影最中间的蝎子闻言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击毙。” 那一瞬间,元镜手脚冰凉。 她张大了嘴巴,想要大声喊出自己不是诺瓦人,想向他们解释自己跟他们是同类,想让他们不要开枪。 但一切都没有来得及。 死亡是很简单的,甚至来不及看清枪口的方向,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就都消失了。 元镜只觉得脑子里一片嗡鸣,像是看见了中间的那只蝎子军靴动了动,像是听见了枪响,又像是感受到了疼痛。 不过这样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元镜在茫然之中失去了意识,眼前只有中间那只蝎子从月色中逐渐显露出来的一张脸,深刻冷漠,毫无人情。 元镜跌落回水中。 是常行川。 在意识清醒的那一瞬间,元镜脑子里回想的一直是临死前这张叫她刻骨铭心的脸。 耳边传来管弦乐优雅的曲调,从朦胧到清晰,逐渐钻进了元镜耳朵里。 她从黑暗中挣脱,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华美宽敞的舞池以及衣香鬓影的人群。空气中飘浮着甜点和酒的香气,温暖微甜,包裹着她的周身。 元镜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张了张口,却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腔内疼痛。 她没站稳,后退一步扶住墙,一摸胸口才发现原本枪伤的位置此刻正裂着一块巨大的伤口。伤口发出钻心的痛感,但也肉眼可见地正在修复。 元镜茫然地看着身上的伤口在几秒钟之内迅速愈合消失,甚至没有惊动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有死。 她……没有死? 抬头,她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现在根本不在湖心岛上,而是在…… 学校举行新生舞会的那个宴会厅! 第22章 肤浅小人(22) 嗡—— 尖锐的耳鸣声渐渐消失,周围衣摆窸窣、谈笑风生、弹琴吹管的温和杂响逐渐复苏,元镜呆呆地望着前方,空洞的双眼慢慢聚焦。 一口热气吸进鼻腔,她终于猛地发出一声难听的嘶哑,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 元镜犹如高空坠落又高高吊起一般扶着墙大口喘气,刚才子弹穿膛的死亡阴影过了好久才褪去。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拭掉满头的冷汗。 她还存在,她还没有消失。 片刻过后,一阵劫后余生的狂喜席卷了她。 她转过身去在角落里悄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发现什么伤痕都不存在了。宴会厅高悬的座钟指向晚上八点,自己正穿着开学第一天时的衬衫和军装礼服,像梦一样回到了这一日的晚宴舞会。 这是怎么回事? 重生? 元镜心里泛起惊疑。 ……这简直太叫人不可置信了!这难道是做梦吗?可身边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按压内在的骨骼。 海绵的确可以再生,但也顶多是细胞修复再生。普天之下还没听说有人可以死后活活地重生到过去的! 元镜觉得自己可能是出现幻觉了。 但转念一想,海绵是一种在所有物种之中都极为古老的生物,上亿年前就已经存在了,说不清有什么样的演变和能力。 更何况几百年来,这种生物已经几乎觅不见踪迹,相关的资料甚少,大多数都是借鉴的其他可再生物种的资料。到底这重生是怎么一回事,元镜其实也下不了定论。 她观察了下四周,确信自己已经回到了那场舞会。 不管这是怎么回事,至少回到舞会,就意味着…… 一切都可以重来。 腥味的鲜血、漆黑的管道、深夜的湖水…… 一切都可以避免。 元镜激动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袖。 “请问,我可以邀请你跳舞吗?” 一道熟悉的身影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望过去,看见了一只体型庞大、鳞甲覆体的鳄鱼。 鳄鱼长相端正帅气,重眉黑眼,只是眉头看上去老是严肃地皱着的,有一个深深的竖印。 他朝元镜伸出手,手背褐绿硬鳞,手心浅色软鳞,爪尖锋利如箭,肌肉壮实得要命。 元镜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脑袋里瞬间回想起那天舞会跟这只鳄鱼跳舞的回忆。 鳄鱼见她半天发呆没回答,身形愈发绷紧,皱眉又问了一次:“请问——” “好。” 鳄鱼一愣。 元镜轻盈地跳下台阶,直接将自己的手塞进了鳄鱼冰凉的大掌里。 “走啊,我们去跳舞。” 她笑眯眯地冲鳄鱼露出一个笑容,双眼微眯。 鳄鱼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发愣地看着她。 “快走吧。” 元镜记得陆和薇一会儿就要过来找她了。她赶紧反客为主,抓着鳄鱼坚硬冰凉的手掌,小跑跑进了舞池。 “呼——” 直到她手稳稳地搭在了鳄鱼的肩膀上,心里那种上蹿下跳的不安才稍微定下来些许。 她满怀期待地仰头看着鳄鱼的脸。 鳄鱼僵硬地目视前方,连元镜的脑袋尖也看不见。 她想,还好,还好,都是可以改变的。 她绝对绝对不要再踏进那座灰楼一步了! 华尔兹的圆舞曲明快轻盈,元镜在一种没死过一回的的人绝无法感同身受的喜悦庆幸之中飘飘然地旋转、舞动—— 就在转身之际,她越过鳄鱼的胳膊,忽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长发如瀑,身形如月,脑袋低垂撑在胳膊上,看不清面容,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干嘛。 但即便看不见脸,元镜还是第一时间认出, 他是孔雀。 喜悦戛然而止。元镜立即回想起两人在羁押室分别之际,孔雀从手臂里抽出满是鲜血的折叠小刀绝望地求她快跑出去救他的样子。 她微愣,脚下错了拍。 “嘶——” 鳄鱼被她踩了一下,虽然皮糙肉厚不怎么疼,但还是忍不住问:“……你不会跳吗?” 元镜有点心不在焉。 她不自觉地抓紧了鳄鱼的手掌,让鳄鱼不方便松手更不敢用力,一整个紧张地摸不着头脑。 “……我不太会。” 元镜随口应付。 “你教我嘛。” 鳄鱼张了张嘴。 “……哦。” 他罕见地没有顶嘴。 元镜低着头,看着两人交错旋转的脚尖,心里却在想—— 她死在外面了,那孔雀呢?灰楼里的其他人呢?是不是也死在里面了? 应该是的吧。 元镜徒劳地动了动唇。 因为孔雀求她出去以后救他,但她最终没有选择回头。里面的人必定毫无生还之机了。 想到这里,元镜很难描述自己是什么心情。或许有兔死狐悲的难过、不适以及一丁点愧疚,但其实重来一次,她摸着良心说,她仍然不会在那种情况下选择回头,她只会选一条更有可能逃出去的道路。 好在,一切都重来了,孔雀就算是死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履行承诺。她也绝不会再趟这趟浑水最后给自己招惹一身脏。 于是那些复杂的情绪裹挟在巧合造成的遮羞布下,虽不必揭发而叫她松了一口气,内里却也有着只有她一个人能体会的五味杂陈。 乐曲逐渐停歇。 鳄鱼刚要退出舞池,就被元镜一把拽住了。 他回头,见元镜仰头问他:“你走什么?” “我……” 他只会打架,没接触过女孩。元镜抓他的力气不大,但他不敢使力甩开,整个人姿态僵硬。 元镜轻轻一拽,就把他拽了回来。 “还有一首,继续吗?” 她见鳄鱼不说话,语调带转弯地催促:“继续吧,好不好?” 鳄鱼嘴唇抿得死紧,半天才憋出一个字:“……好。” 他把手搭在了元镜腰上,初时很不自在,可元镜说了句“你可不要把我摔了”后,鳄鱼忽然表情变了。 “……我不会。” 说完,又闷闷补充了句:“单节四十斤的锚链我都能从舱底甩到甲板,你就这么点,不会摔了你的!” 他用力,握住了元镜的腰,按向了自己。 元镜猝不及防地靠进了他怀里。 鳄鱼:“放松,力气卸掉,我很稳。” 元镜几乎要被整只鳄鱼罩住。 鳄鱼的尾巴又粗又长,此时呈弯曲状虚虚环住元镜四周,有种震慑性的守卫姿态。 元镜被他这么一搞,注意力分散了些,还真专心地跳了会儿舞。 可这场舞跳了一半,元镜再次不经意地望向那只垂头的孔雀的方向的时候,忽而想到了一个问题—— 她记得,上一次,孔雀在舞会里一直被人邀请,忙得不得了,好像……并没有睡觉或休息啊? 一种奇怪的预感漫上心头。 下一刻,她看见那孔雀动了。 他先是怪异地抖了一下,随即猛地坐起身,长发凌乱地挂在耳际,面容空白地望向前方,正好跟元镜远远地对上了视线。 元镜悚然一惊。 那一瞬间,孔雀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元镜就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他什么都记得,他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他…… 邵云霄环顾四周,半晌后又垂下了头,低低地喘息着,忽而神经质地抓住了自己的发丝,攥得指关节发白。 他的头发,他的脸…… 片刻之前,羁押室中,他的脸被乱刀划毁,头发拔掉满地,胸口被挖因而失血过多死在灰楼之中。 他最看重的尊严和生命在几分钟之内都叫人踏在了脚下。巨大的恐慌和阴影笼罩住了他,他恍惚间分不清这是在梦中还是现实,只有脸上、头上幻觉的疼痛感还在持续。无边无尽的绝望之中,他就剩下一个盼头了—— 元镜会回来救他的。 当时其实时机已经晚了,就算停电他也没法照原计划解锁越狱,但他命悬一线的时刻还是固执而疯狂地将希望寄托在那个已经逃出去的人身上,仿佛元镜是无所不能的救世主,只要出现就能救他于水火。 没办法,他太害怕了,他太疼了,他太无助了,他太—— 宴会厅灯光流转,邵云霄满头冷汗地抬头,瞬间在舞池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定位到了一个瘦小熟悉的身影。 邵云霄身形顿住了。 瞬间,疼痛感和恐慌感都消失了,像是有什么开关瞬间关闭了一样,邵云霄的世界里霎那间静得连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听不见。 他盯着远处的那个身影,手指缓慢地缠绕着自己的发尾。 发尾乱七八糟地系在修长白皙的手指间,停住了。 轰—— 寂静的屏障如山轰塌,周围嘈杂的声音涌入耳膜。 邵云霄张着嘴,空泛地望着前方,在这一刻剧烈地打了个哆嗦,口中颤颤巍巍吐出一口热气。 活过来了。 他,活过来了。 第23章 肤浅小人(23) 噔——噔——噔—— 乐曲在利落的小号声中收尾。 元镜紧紧抓着鳄鱼的前襟,双目发怔。 “……你叫什么名字?” 鳄鱼问了两遍,元镜才听见。 她茫然抬眼,“我……” 话未说尽,一行嘻嘻哈哈的学生从二人身边经过,打断了她。 这群人的身影掠过,露出了不远处一个刚进门的人。那人胆怯瘦弱,元镜定睛一看,正是……陆和薇。 那一瞬间,元镜想了很多。 她想到,自己为何能重生呢?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极小概率的隐藏天赋,但无论如何,她不知道自己如果再死一次还能不能像这样幸运地重生。 所以她赌不起。 一枪毙命的那一刻能够让人对死亡的恐惧达到难以描述的顶峰极点,元镜到现在也不敢回忆。 她理不清楚到底是谁做错了,也没有精力思考这些了。一个星期暗无天日的审讯折磨再加上一颗子弹的阴影,完全消磨了她的意志。 曾经看见一个个伤员运送到医疗大楼的愤懑早已熄火。元镜的怜悯和正义仍然存在,但却被恐惧深深压在了底下,是以不敢露头,却又在深处时不时暗自作祟。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东张西望的陆和薇,忽略心底的异样,直接撇过头去。 鳄鱼:“你怎么了?” 元镜盯着地面。 “……没事。” 她抓着鳄鱼的衣服。 “你今晚想跟别人跳舞吗?” 鳄鱼没说话。 元镜:“我们今晚不要换舞伴了,就一直跳吧,好吗?” 鳄鱼问:“为什么?” 元镜:“我不想换了。” 鳄鱼良久没有说话。 下一曲,是欢快的方阵舞。元镜牵着鳄鱼的手,拉着笨拙的大鳄鱼面对面站好,于是并排而立的男男女女便整齐地踏出舞步,交错轻跃。 纷杂的人影彻底遮住了陆和薇的身影。元镜只当自己看不见,将精力都聚集在舞蹈之上。 鳄鱼与她单手十指相扣,轻轻旋转脚步。 他借机凑近元镜,用一种十分反常十分少见的温柔口吻,盯着她低声问:“……告诉我吧,你叫什么名字?” 元镜跟他接触不多,但依稀记着上次可从来没听见过他用这种声音讲话,心里怪疑惑的。 但她还是回答道:“元镜,镜子的镜。” 说完,她又叮嘱道:“你今晚不会换舞伴吧?” 没了鳄鱼,她还真不好找到下一个舞伴,到时候不管是碰上陆和薇还是那只孔雀,都是麻烦事。 鳄鱼笑了一下。 “不会。” 他看了眼元镜的侧脸,小声说:“只要你不换,就行。” 酣畅淋漓的方阵舞结束了第一轮。元镜体力不支,只好搭着鳄鱼的手臂下场歇息。 刚走了两步,迎面就走过来一行人。 鳄鱼一下子停住了,顺带拍了拍元镜的手臂以作提醒,肃立行礼道:“长官!” 元镜望去,只见几只鲨鱼闲庭信步地走来,为首的那人这次没穿特种作战服,而是穿着蓝色军装礼服,那种痞里痞气的威胁感终于褪去了些,有了几分正经样。 是贺丞权。 元镜惊讶地看清了他的臂章军衔。 海军下尉。 她这种新生只是最低等的列兵,所以跟着喊了声:“长官。” 贺丞权是巨鲨队的队长,巨鲨队正经编军在海军战队之中,与陆军的黑蝎队、空军的蝙蝠队相对应。 他想必是鳄鱼所在系统的上级,笑着打量他说:“呦,个头不小。” 鳄鱼半垂着眼立正。 贺丞权手里捏着奶油甜点,随口说:“行了,我们过来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别在这杵着,玩你们去吧。” 他重重拍了拍鳄鱼的肩膀。 结果就在鳄鱼与元镜转身离开的瞬间,他无意间看见了一直被鳄鱼巨大的身体挡在后边的元镜。 元镜一闪而过。贺丞权瞥见一眼,猛地发现不对,又回头,“嘶”了一声,定定地目送鳄鱼旁边的人小跑走远,连手上的甜点漏了黏糊糊的奶油也没发现。 “注意仪容。” 一道低沉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他反射性扔掉甜点,靴子一碰立正行礼:“少校!” 所有人都站好了,常行川带着副官经过,看了眼贺丞权手上的脏污。 “军人,要时刻注重仪容仪表,发什么呆!” 贺丞权暗中挑眉,朝自己的副队长偷偷鬼脸苦笑。 副队闭着眼睛不敢回应他。 常行川问:“今天那波游行的诺瓦人都处理了吗?” 贺丞权进入状态,答复道:“报告少校,所有人均已关押完毕,证据资料正在塑封运往情报局,只等上头指示再开始审讯工作。” 常行川点点头。 “今天是庆典,本来应该让大家一起放松放松。但这段时间事故频发,我们职责所在,必须加强警惕。大家辛苦了。” 贺丞权带头笑道:“不敢不敢。” 他忙着工作,正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后退一步边想边道:“嘶……今天这一届所有的一年级特招生都报到了吧?” 贺丞权瞬间猜到了他想问的是谁,说:“是,一共三个人,一个在地理信息专业,两个在医学专业。医学专业特招生一共两个人,一个是特种作战的,一个是海军的。” 常行川:“魏致那小子在?” “在我们海军医学专业。” 常行川勾唇笑了声。 “那你好好照顾着吧。那小子看着老实,脾气却犟得很。魏叔就这么一个孩子,从小就在咱们这批孩子里娇惯得出名,让去当兵怎么也不肯答应。好说歹说弄到军校医学部来,你得费点心。” 贺丞权耸耸肩。 “这种得罪人的活都让我干。” 常行川瞥了他一眼,随后笑了。 “晚上别休息了,别人我不放心,你去看着灰楼那帮人。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见人就咬的疯狗。这个关头,还不能出事。” 他意有所指。 贺丞权一凛,思索片刻问道:“今天常部长缺席典礼,就是因为……” “干爹忙。” 常行川打断了他的话。 “这样。” 贺丞权没有再多问。 常行川一行人匆匆离开。 贺丞权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的副队长疑惑地悄悄问他:“不是,老大,你刚才盯着那大个鳄鱼发什么呆啊?这不,挨训了。” 贺丞权一下子收回神思。 他“啧”了一声,嫌弃地看向副队。 “谁看那大个儿了?有病啊。” “那是……” 副队一愣,挠挠头。 贺丞权抛开刚才与常行川的对话,重新回想起鳄鱼和元镜离开时的场景。 他摸着鼻头,自顾自怪异地微笑了半天,忽然捅了捅副队的胳膊。 “哎。” 副队:“嗯?” 贺丞权小声耳语:“那个女孩,就大个儿旁边的那个女孩,嘿嘿……真好看。” 副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的笑容。 他回忆了半天才想起鳄鱼好像是带了个舞伴。 “那个……啊?” 他疑惑道:“好……看?好看吗?就,还行吧。” 一个结实的巴掌扇到了副队后脑勺上。 贺丞权骂道:“有品位吗你?眉毛底下挂俩啥啊?出气孔啊?” 副队揉揉脑袋,小声嘟囔不敢反驳。 贺丞权自己傻笑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我操!忘问是谁了!我操操操操——” 副队一个人鼓了鼓鲨鱼腮裂,转过去懒得说话。 第24章 肤浅小人(24) 舞会散去,月升中空。 结束时元镜其实已经找不见陆和薇或孔雀人在哪了。 她只顾扯着鳄鱼挡在自己身前,等到回过神时,陆和薇已经找不见她自己没了踪影,那孔雀也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上次在舞会上因孔雀不接受邀请而闹出的小插曲这次也根本没有发生。 元镜此时脑子里还有些乱,来不及思考那么多,结束后只顾着赶紧回宿舍。 对于别人来说,这只是普通的一天。但对于她来说,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可太多了,她迫切地需要先睡一觉,然后才有精力去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路灯之下,元镜行路匆匆。 她低着头与涌出舞会的人群擦肩而过,一个人挑着小路小跑而行。就在她刚拐过一棵湖边巨柳走到僻静黑暗的树影下时,忽然,侧后方闪过一个黑影。 她是文职出身,身手不好,看见了也反应不过来。就在此时,“咔嗒”一声脆响,植入天眼的左眼被一只从后面伸出来的手遮住,手心的某样微型器械闪烁出刺目的亮光。 元镜惊呼一声,下一刻,那只手移开了。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只见消失在舞会上的孔雀此刻竟正站在面前,当着她的面将手心里的器械装进口袋里,低声解释道:“天眼信号只能屏蔽五分钟。” 四面无人,元镜瞪大了眼睛瞧着近在眼前哪怕光线昏暗也漂亮得夺目的这张脸,最初的怔愣过后,心底涌起的竟是灭顶的慌张。 他……他一定也是重生的! 这个猜测得到印证,元镜顿时对他产生了莫大的警惕。 他重生了,就意味着他记得灰楼临别时的事情。在灰楼里比邻而居的日子早已让元镜发现,此人可怜的时候万般求饶,冷漠的时候坚冰一块,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命,眼里放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自己当时拿走了他的小刀,但最终却没有回头救他。本以为这件事将永远不得见天日,没想到他竟然也能重生! 元镜此时对死亡的威胁十分敏感,不由防备地悄悄后退。 他不像是个心胸宽大的人,他对自己都可以那么狠,不会……想报复她吧? 脑袋里仿佛有一口钟响亮地敲着,震得人脑瓜仁疼。 孔雀打量她一眼,开门见山道:“你也重生了,对吗?” 元镜没有说话。 孔雀又问:“……所以当时你没逃出去,你死了,是吗?” 听到这里,元镜敛下眉眼暗自思索。 听着……他好像没觉得自己是故意不回去救他的,只以为自己没逃出去。 她顺着话道:“嗯,我一出去,就被看守一枪打死了。” 闻言,孔雀垂头沉默不语。 元镜谨慎地观察周围,确认没人能看见他们俩之后,才拽着孔雀的衣袖,凑近他小声问:“我再一睁眼,就回到了今天。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她观察着孔雀的表情。 孔雀:“你不知道?” 元镜摇头。 “你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他说了句不如不说的回答。 “你是可再生类物种吧?如果你想知道,可以去查一查,也许你的祖先有什么隐性基因能力。我绝对没有这种能力。我猜测我是因为用了你的药剂才能跟你一起重生。” 元镜“哦”了一声,想了想试探道:“那……我也算救了你一命了?” 话一出口,她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孔雀重生前在灰楼里待的时间比她长,身份又那么敏感,必定有了解内幕消息的渠道。否则他不会仅仅听见了中心大楼遭到袭击的消息就在所有人都茫然恐慌的时刻,率先预料到了那一晚所有人的死亡惨剧。 那时,他可是十分笃定地跟她说“所有人今晚都会死在这里”的。 元镜想,自己可是不止帮了他一次的。之前蜥蜴为他注射了自己的原液药剂,自己又应他的请求再次冒险为他注射了一次。最后这次虽然是出于阴差阳错,但他确实是沾了她的光才捡回一条命重生的。 她仔细地观察孔雀的表情,心里“噼里啪啦”地盘算着。 就算他为人再怎么冷漠自私、不信任他人,但这可是同生共死加上救命之恩的经历,他总不能连点内幕消息都不舍得告诉她吧? 他怎么知道那些事的?他有什么办法在停电之后逃出灰楼?他有什么接应的人吗?除此之外他还知道什么? 这对现在的元镜来说,可太重要了。 她瞬间激动地抓紧了孔雀衣服的布料。 “我……”元镜不善于说谎,但她硬是让自己的语气充满担忧和愧疚,“我很担心你。我之前给你打的药剂不知道还能不能留下点效用。” 她故意把话题拐到了药剂之上,企图唤起眼前这只孔雀的感恩之情。 孔雀的脸有一大半都隐匿在树影里看不清楚。只有一只亮涔涔的漂亮眼睛不知为何格外专注认真地半垂,凝视着元镜。 他摇摇头,“太久了,药剂早就失效了。” “哦……不过还好我们都没死。那……” 元镜咽了口唾沫,露出真正的目的。 “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黑蝎队忽然要枪决所有嫌疑犯?就因为发生了那场袭击?” 她焦急而渴望地望着孔雀。 这时她才发现,孔雀竟然挺高的。 他静静地看着元镜,良久才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你救了我很多次。” 元镜不明所以。 孔雀又说:“但你连我是谁都还不知道。你就这么大胆,不怕我是什么身负重罪的犯人?还是你就是这么高尚,无论是谁,你都会施以援手呢?” 这倒是让元镜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她急于得到孔雀的回答,没有心思扯这么多有的没的。 “啊?我……谈不上这些。你想多了。” 孔雀沉默地盯着她。 “……我叫邵云霄。” 邵。 元镜心里悄悄一惊。 他也姓邵,跟历史课的邵教授一样。 她暂且压下心底的疑问,重新问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邵云霄摇摇头,“你误会了,我其实知道的也不多。只是有知情人曾提醒我最近可能会有小规模的杀戮清算,我当时以为会发生在外面,没想到竟然直接发生在学校里。当时忽然传出大楼遭袭的消息,我就猜到不对劲,才让你赶快跑的。” 元镜:“知情人……” 但邵云霄没有过多透露这位“知情人”的信息。 他继续问:“你有权限比较高的通用护照吗?” 元镜陷入思索之中,闻言茫然道:“什么?” 邵云霄:“我想过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趁事发之前赶紧逃出纳威。诺瓦身份在这里不会有任何活路。你有护照吗?没有的话我想办法给你搞到一个,我们赶紧走。” 元镜有点意外。 她想了想,摇摇头道:“不。” 邵云霄疑惑。 “你搞错了,我不是诺瓦人。” 元镜看到了邵云霄震惊的眼神。 她解释道:“我的身份证明是戈克人,我干嘛要跑?” 如果不是她自己不小心,她根本不会沾染上所谓“破坏民族团结”“同情诺瓦恐怖分子”的嫌疑。她干嘛要莫名其妙相信一个认识不久的人,跟他背井离乡逃离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这太荒谬了,她的一切都在这里。 邵云霄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一点。 他瞪大了眼睛,半天才神色复杂地问:“那!那你为什么还救我?” 元镜觉得他不会再给自己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了,索性笑了一下,简短道:“可能……因为我高尚?” 玩笑且自嘲的语气。 邵云霄忽然机械性地勾了勾嘴角。 “……高尚?” 天眼信号屏蔽时间差不多结束了。元镜委婉地叮嘱邵云霄以后尽量不要在公共场合与自己接触后,转身就要离开这里。 但就在这时,邵云霄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回了阴影里。 元镜惊讶地望着近在眼前的一双漆黑眼睛,凌乱的发丝从他脸颊两侧垂下,长长的发尾落在元镜的脸上、脖子上。 “所以你不是我的同类!” 元镜一句话也说不出,警惕地望着他。 邵云霄好像有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你不是我的同类,你却救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 元镜有些不明白他干嘛反应这么大。她只是一时英雄主义作祟,不知天高地厚地见不得弱者流血。最后不也得到现实的教训了?有什么可解释的? 邵云霄慢慢垂下眼睫。他比元镜高一个头,高挑清瘦,从元镜的角度能看见他浓密纤长的睫毛,以及白皙的脖子上流光溢彩漂亮至极的蓝绿孔雀羽毛。 “我……” 他开口。 “……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可以称之为高尚的人。这是个很愚蠢的期盼,这个人也是个很愚蠢的人。” 元镜:“嗯。” 邵云霄:“嗯,嗯是什么意思?” 元镜挣脱他的手,随口道:“就是觉得你说的对的意思,没有什么高尚的人。好了,我要回去了,我还有事!” 转身之际,她最后回头看了看沉默地站在树影里的邵云霄。 “……平时没事尽量不要联系不要见面。如果有重要的事,一定要私下里找我,不要被任何人看见。” 邵云霄无声地点点头。 “你得到了什么重要的消息,也最好告知我一声。” 他又点点头。 元镜感觉有些奇怪。她忽然发现此刻邵云霄的姿态竟然称得上是十分“乖巧”。这是很反常的,他连受刑濒死或是囚于牢笼的时候都永远对人带着一层防备,但元镜此时此刻却感觉自己正在面对一个毫无攻击性,袒露柔软部位的动物,任何算计和试探都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无力。 “……我走了?” 她试探道。 邵云霄:“好。” 元镜感觉怪异地点点头,望向四下无人,赶紧跳上台阶,朝大路的方向跑去。 跑了不短的一段路后,身后忽然传来了一点异样的动静。 她回头,发现邵云霄已经从树后走出来,向着与自己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只是走了几步路,他就忽然被迎面而来的路人不小心撞到了肩膀,一只精致的折叠小刀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啊……对不起。” 元镜定睛一看,那个撞到邵云霄的人,竟然就是陆和薇。 她慌张地道歉。 邵云霄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小刀,面无表情地说:“没事。” 他眼神没有任何停留,反倒转过身去目测了一下陆和薇来的方向有多远,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可能偷听到他和元镜的对话。 元镜怕被陆和薇看见,一个闪身躲到拐角之后。 邵云霄离开之际状似不经意地朝这边望了望,对上元镜的视线后,元镜赶紧眼神示意他快走。 他看了看她,轻轻地隔着很远的距离点点头,十分听话地离开了。 第25章 肤浅小人(25) 陆和薇一个人茫然地逛了一晚上之后,回到宿舍时,房间的灯已经关了。 元镜白天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还在床下摆着。她连被褥都没再继续铺好,穿着衣服反手枕着胳膊,在黑暗中假寐。 陆和薇似乎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有几声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哒哒”落在对面的床前。 元镜很疲惫。她不确定刚才在舞会上陆和薇有没有看见她。 想必是看见了,所以现在她才会像一个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孩子一样,呆呆地坐在床边望着黑暗里元镜的轮廓发呆。 元镜累得意识昏昏沉沉。 她不知道陆和薇是什么时候躺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知道,半睡半醒之间,自己脑海里上演了很多纷繁复杂的画面,但一醒来,这些画面就都忘了。 她沉默地坐起身来,看了眼对面在清晨中侧躺着蜷缩在一起,身体轻微起伏的陆和薇—— 元镜做了个决定。 她要申请调换宿舍。 * 前一回她第一天在军校上课时,内心无比激动,哪怕是再无聊的课她也觉得新奇。 可是这一次,坐在熟悉的教室里,她只觉得不安。 阳光从窗户外洒到排排桌面上,在她眼里却像假的一样。 她是因为想捡便宜才最后调剂宿舍的,这一下申请调换宿舍,要花费的手续费可就高昂了。 元镜盯着桌面发呆,脑子里在犯愁这笔钱她该怎么赚回来。 以及,这样做到底能不能避开上一次的悲剧。 铃声响,上课了。 元镜抬眼,看见短发整齐梳到脑后,身着衬衫马甲,年轻俊美的男教授大步走上讲台,放下公文包,缓缓抬眸。 “上午好。” 他没什么感情地说。 “我姓邵。” 元镜眼神一顿。 这一次上邵炳文的历史课,她没有坐在前排,而是跟其他人一样藏到了后排。 但邵炳文两次却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有没有学生愿意听他的课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他如同之前一样简单介绍了下自己以及课程内容。元镜这回坐在学生中间,终于听见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声。 “学校里到底还有多少诺瓦教授?” “可能人家有专业能力。” “能力?先当人才能论专业能力,诺瓦人过去作多少孽?也算人?” 有人嘘声。 “少说两句吧……” 元镜看了过去,那人顿时有些不自在,打量了元镜一下,语气不算好道:“有事?” 元镜立即解释:“别误会,我是戈克人,只是长相不太像。” 那人眼神一扫,“哦,这样。” 元镜觉得她的语气似乎好了些,这让她很有了些安全感。 但她刚松了口气,一转头,却发现歪斜着身子靠在前排桌子边正在讲课的邵教授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目光扫过了这一片,正好落在元镜身上。 刚才那种被认可的安全感顿时消失,元镜低头假装在看书。 下课之后,刚才与她说话的同学不期然叫住了她:“哎。” 喊了两遍她才意识到这个“哎”指的就是自己。 她茫然地应了一声。 她们笑着问:“哎,你是混血吗?” 元镜一愣,忙解释道:“不是!不是!” 那人“哦”了一声。元镜正抱着书茫然无措之际,就见她以及她的所有同伴都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笑了。 “看着光秃秃的,还以为是诺瓦种的混血,哈哈,不好意思。” 她们嘻嘻哈哈地走了,眼神怪异,带着微妙的恶意。 元镜一个人站在原地站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漫上耻辱的红。 秃种,是对诺瓦人的蔑称。因其外表少鳞羽盾甲,故而得名。 元镜摸了摸自己光滑的手臂,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什么衣服都没穿一样,突兀地站在这里,脸上火辣辣的。 周围路过了许多人,元镜都没意识到。她迈不开腿,只觉得呼吸困难。 “借过。” 一道声音传来,元镜回头,看见了一张十分平静的面孔。 是邵教授。 他拎着公文包,挎着西装外套,卷起的袖子露出了胳膊上覆盖着的一点蓝孔雀羽毛。 元镜瞬间愣住了。 他……也是孔雀。 邵炳文见她发呆不动弹,只好深吸一口气,又说了一遍:“麻烦借过。” 他顿了一下,加了句:“这位戈克学生。” 元镜“唰”地一下抬眸。 她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只留下一个念头—— 孔雀的内耳、中耳听力,似乎……都不错。 但邵炳文似乎只是随口一说,既没有追究也没有恼怒。 他抬手示意元镜让开出口,元镜“腾”地一下跳开了,看着他大步离开。 元镜翻开手中刚领取的宿舍调换申请表,抚摸着上面的折痕,忽然感到了一阵茫然。 她……她好像找不到自己属于哪里了。 * 申请表提交上去之后,元镜迅速开始打探能不能增加她在医疗部实习的时长,以此赚取额外的补贴工资。 这一次她被分配到的学长仍旧是蜥蜴,只是没了上一次积累下来的熟悉感,蜥蜴完全变回了最开始认识时候那个严肃难搞的样子。 他听了元镜的请求,思考片刻,忽而问:“……你缺钱?” 元镜尴尬地点点头。 蜥蜴想了想道:“你胆子大吗?” 元镜不明所以,“呃,还可以。” 蜥蜴又问:“怕解剖活体吗?” 元镜越来越感觉不对劲。 她问:“我上过一次解剖课了,不怕的。但……为什么这么问?” 蜥蜴:“你缺钱,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但,这个活不好干,愿不愿意,在你。” 他回身随手签了份字条,撕下来递给元镜。 元镜一看,上面写着“XX教授推荐”的字样,后面盖着蜥蜴老师的印章。 她问:“这……” 蜥蜴盖上笔盖。 “放心,我有这个权利。你带着这个,去坐三号线专线车,到尽头下车。那里有一个特殊机构,非常缺人手。你可以去试试。不过……” 他别有意指。 “那里的工作非常辛苦非常困难,如果觉得无法胜任就算了,不要逞强。要是惹出事来你可就算把我坑了。” 元镜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工作,但她还是高兴地点点头。 “我明白,谢谢!” 只是,她绝对没有料到,这趟校内专线车,行驶到尽头,居然最后停在了…… 湖心岛。 这个她做梦都会害怕的地方。 第26章 肤浅小人(26) 在元镜再一次看到那幢灰色的大楼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想拔腿就跑。 但偏偏她现在像是在做噩梦一样,双腿灌铅般沉重,以至于直到大门口的执勤看守人员警惕地靠过来询问身份时,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嗯?” 元镜看向面前这只陌生的蝎子。 “身份证件,在读证件,以及你有什么事?” 午夜,湖水,黑影,蝎子。 元镜狠狠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道:“不——没有,我没有什么事。” 她转身欲走,然而一只粗壮的螯肢阻拦住了她。 “……出示你的身份证件以及在读证件。” 元镜回头,对上了这只蝎子密密麻麻排列在前额以及后脑甲壳上的八只眼睛,最前端的中眼极具威胁性地审视着行为可疑的她。 她忽而意识到,这里不是可以随便来随便走的地方。 “……好。” 元镜只得出示自己的身份信息证件。等到蝎子在天眼系统登记过她的来访后,忽然道:“元……镜?特种战斗医学系一年级生。你的老师向我们的系统提交了你的介绍信。你是来工作的?” 元镜一愣,意识到手中的纸质介绍信只是个形式。 她犹豫道:“我……” 这一刹那,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前,她踏入这里的时候,是作为黑蝎队的嫌疑犯被押进来的,是诺瓦人的同谋,是戈克人的叛徒。 可是现在,她还是吗? 她不是了,她现在是干干净净的身份。她有机会让一切重新开始。这一次,她可以选择站在强者的一方,站在安全的一方,站在她的同类的一方。 蝎子八只眼同时移动,定定地盯着她。 她说:“是的,我是来工作的。请问……我应该找谁呢?” * 高高的天花板,暗沉的水泥墙,惨白的灯光,以及空荡荡的方形走廊里一溜排开看不到尽头的门。 元镜根据蝎子的指示,来到地下一层的拐角小屋门前,轻轻地敲门。 “您好?我是推荐过来工作的学生。执勤让我过来找您谈。” 不多时,门开了。 元镜抬头,看见连着链条锁的老旧斑驳的金属门后,出现一张顶着昏暗灯光的中年女人的脸。 她身材矮小,长着小小的黑眼睛和细长的吻部,吻部尖端的小鼻子时时刻刻一缩一缩地嗅闻,从额头往后都是硬而厚的瓦状鳞甲,粗壮的身体后拖着一条长而扁的大尾巴。 是……一只穿山甲。 元镜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这明明就是当初住在她羁押室右侧的穿山甲阿姨 ! “哦……是学生啊。有你们老师的信吗?” 穿山甲笑着看着她。 元镜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啊……我,哦!在这里。” 她翻出介绍信,递给穿山甲。 穿山甲高高举起对着灯光看了看,转身在小办公室的计算机上操作了两下,这才慢悠悠挪过来打开门锁链,笑呵呵递过来一张临时通行证。 “这个证只有今天能用,明天过来你得换一张。去三楼找307室报到,他们会给你安排的。孩儿,去吧,啊。” 元镜迟疑地点头。 临走时,她一步三回头,可是那扇门已经关了。 穿山甲阿姨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叫人完全猜不到为什么几天之后她会忽然被逮捕关押在羁押室里。 她的出现让元镜心中充满了震惊与疑虑,重生前的回忆重新像雾霾一样堵住了她的呼吸。 * 307室是矫正医疗部门的办公室。 狭窄拥挤的屋子里,统一的办公桌横七竖八地摆在一起,废纸与白纸塞满了桌上桌下的空隙。后方立着一面大铁柜,陈年的资料袋、证书、一串串不知道开什么的钥匙以及部分医疗用品都陈列在里面。 满屋子里只有东边一扇小小的木框窗子能照的进一点亮光来。 蜥蜴说这里缺人手不是开玩笑的。元镜甫一就职,还没来得及认全那些面色灰白麻木坐在桌子后不知在忙什么的同事,就有一只变色龙匆忙收了她的推荐信,问了句:“几年级的?” 元镜:“一年级生。” 变色龙动作一顿,似乎有些不满学校给她送来一个新兵蛋子。 但她也没挑,简单给元镜做了个记录,就扔给她一个厚厚的记录板、一支用了一半的旧笔。 “两分钟熟悉一下上面要填的内容,模板在第一张,照着写。一会儿跟着我巡视三四层的羁押室,每一间都要留下巡视记录,纸质一份,扫描后上传天眼系统一份。有不懂的地方及时问,明白?” 元镜也被她的语速感染得紧张起来,忙道:“明白!” 灰楼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型监狱,里面关押了不少嫌犯。这些嫌犯大多是军校学生,但也不排除有教官、教授以及其他在校工作人员。 人多了,难免有精神有问题的、对酒或药成瘾的、身患慢性病传染病的。更何况蝎子们的审讯可从来都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身伤送进羁押室很容易感染,如果卫生处理不及时就会成为致命的传染源。 因此,这里的常驻医疗部门称为“矫正医疗部门”,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强制戒瘾、心理干预、外伤治疗以及传染卫生防治。 元镜风尘仆仆地一路赶过来,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先干起了活。 她集中注意力去理解模板上所填的内容,步履匆匆地跟着变色龙推着满当当的治疗车从三楼第一间羁押室开始查起。 ——灰尘、腐臭、黑暗。 元镜眼睁睁地看着变色龙熟练地将浑身是血躺在床上的“人形物”翻了个身,借着光线元镜才看见那人后半面身体早已血肉模糊一片,皮肉粘连着被褥,不堪入目。 “愣着干嘛?过来搭把手!” 变色龙皱眉呵斥她。 她赶紧上前帮着扶住“人形物”,看着变色龙熟练而迅速地用镊子摘除那人身后粘连的布料,大力地一把扯掉旧被褥,转身拆开一份新的铺在上面。 “好了,放手,记录。” 元镜这才摘下一次性手套,转身开始记录这间羁押室的卫生状况。 一连走了好多间,所有被羁押的嫌犯都看着很年轻,但也都受了很重的伤。 元镜偶然辨别出了他们其中一个人身上残留的铭牌,才意识到这些人都是那天因示威游行而被逮捕起来的诺瓦学生。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留下一点晕染的痕迹。 三楼结束后,她跟着变色龙上到了四楼。 刚一跨上楼梯,元镜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跟变色龙刚一露面,一群密密麻麻驻守在走廊里的蝎子就同时盯了过来。 “医生?” 变色龙解释:“不,是护士。” 她是护士,而元镜什么都不是,只是个打杂的。 有人从一个房间里探出头来问:“医生到了?” 看守照着变色龙的话回答:“不,是两个护士。” 那人缩回头去。过了一会,她又探出头。 “护士也行,先过来处理一下。” 他们招呼变色龙和元镜过去。 元镜一看见这些黑色的蝎子就紧张得手脚冰凉。她此刻再次萌生了退意,却又不得不跟着变色龙踏进了那间屋子。 一进去,她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郁的水汽。 屋子里,一个巨大的玻璃缸摆在正中央,里面泡着一个浑身赤裸的人。那人双手双脚都被束缚起来,头上套着一个麻织的袋子,在脖子上束紧,向后留下一条长长的绳子。 这人整个人都泡在水里泡得皮肤组织发肿,只有每隔五秒钟有人拉着他脖子上的绳子将他拉出水面,他才有机会透过麻织袋子呼吸一会,紧接着再次被按入水中。 元镜屏住了呼吸,亦步亦趋地跟着变色龙,看见玻璃缸外站着几只荷枪实弹的蝎子,再往外隔着一道玻璃坐着审讯官和记录员。 再往后,还有个手撑在审讯官座椅靠背上,耐心而严肃地盯着玻璃缸的蝎子长官,正是…… 常行川。 第27章 肤浅小人(27) 玻璃缸中的人被暴力捞出来,有人冲变色龙和元镜喊:“急救!快!” 变色龙没有专业呼吸设备,只能做最原始的心肺复苏。 元镜替她放置心跳脉搏监测仪,耳边听见审讯官道:“……这些人太狡猾了,我们至今没有找到他们的组织领导者。” 常行川面不改色地思考了一下,道:“如果只是学生组织,不会有这么强的反侦察能力。在举办庆典的时刻组织这么轰动的一场游行,目的大概就是制造吸引人眼球的烟雾弹。现在烟雾弹放出来了,真头目却找不到。” 他冷笑了一下。 “怎么样?被耍了。” 他笑得轻松,审讯官和记录员却早已吓得冷汗直流。 常行川慢慢踱步到玻璃缸前,低头俯视着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嫌犯。元镜可以用余光看见他稍稍沾了一点水迹的军靴。 “……这些秃种到底想干什么?” 他充满厌恶地自言自语。 变色龙做完一整套急救措施,元镜却眼睁睁地看着嫌犯的脉搏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终于,变色龙道:“长官,这个人救不回来了。” 常行川有些意外,抱着臂膀转身问那些负责行刑的蝎子:“手底下没个轻重?” 蝎子们低头不语。 常行川烦躁地吐了口气,问:“完全没救了?” 变色龙思考了一下,“如果现在有专业的急救设备,或者有高效的激素药物……譬如R型原液药剂,或许还可以再试试。” “R型原液药剂……” 常行川道:“那个‘保命药’?这里都是蝎子,也就只有你们医疗部有可再生物种,你们没有?” 原液药剂的使用有着极大的风险,故而有着很繁琐的手续,以保证对药剂产出主体的基因进行有效的保护。 虽然麻烦,但走正规程序也不是不能使用。 常行川随口问:“有吗?” 变色龙的肢体不可再生。 她望向元镜,“你有吗?” 短短的一瞬间,元镜几乎觉得自己的身体像在梦中一样急速下坠。 她该答应吗?她不该答应吗? 要是她没有,那么她现在即刻就可以拒绝。可是偏偏她有,这个艰难的选择就递到了她面前。 元镜知道她不能撒谎隐瞒自己的物种,所以她只是盯着自己湿漉漉的双手,嘴唇干涩苍白地蠕动。 “……这是命令吗?” 常行川直到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跟在变色龙身后的元镜。 他第一次把目光集中在元镜身上,疑惑地问:“什么?” 从他的视角,可以看见元镜慢慢抬起头颅,露出一张苍白而紧张的脸来,眼中闪烁着奇怪的情绪。 “长官,如果这是命令,我将毫不犹豫地执行。” 常行川:“……如果不是呢?” 元镜仰视着他,手都在颤抖。 她想起了自己是怎么被关进黑漆漆的羁押室的,也想起了逃出管道时堆叠在羁押室里的尸体。还有穿膛而过的子弹、同学笑嘻嘻的一声“秃种”、四面八方异样的眼神。 ……她再也不想做一个异类了,那既危险又吓人。她迫切地想归属到安全区内,归属到凌驾于另一方的胜者之中。 “如果不是,” 元镜指甲掐着手心,强迫自己说下去。 “那么我将拒绝使用原液药剂。” 常行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听到这里,他问:“为什么?” 元镜:“身为纳威的一员,身为戈克的一员,我忘不了祖先曾经受过的苦难,忘不了我们走到今天所经历的磨难,更忘不了此时此刻虎视眈眈守在境外的入侵者。救治患者是我的职责,我本不应该拒绝。但……我的良心让我没有办法这样做。我不愿意救这样一个诺瓦恐怖分子!” 冠冕堂皇的大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元镜作出受到折辱的样子,站起身鞠躬道:“抱歉,长官。如果这违反了规定,我愿意承担相应的处分。” 她闭上眼睛,汗水从额角落下。 片刻之后,一阵笑声响起。 元镜悄悄抬眼,看见常行川指着她对他的手下笑道:“听见了吗?后勤人员都比你们有觉悟!” 他对元镜笑道:“第一军校的学生,该有这样的态度。处分就不必了。不过你也不必事事较真,过刚易折。” 元镜偷窥他的表情,看见他深邃眼窝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不,事已至此,地上那个人估计已经不行了。她既然选了一条路就要走到底,一丁点的犹豫都不能存在,要把投诚的效果发挥到极致。 “长官。” 常行川听多了话见多了人,此时只是略带好笑地看着这个莽撞的新生学妹。 元镜说:“我是一名医学生,但我宁愿亲手杀了他,也不愿救他。这是我的真心话,长官。” 她的眸子里透出某种执拗。 常行川终于收敛了笑容。 他平静地看着元镜不知为何无比坚定的眼睛,略一迟疑道:“哦?” 话说出口,元镜顿时觉得心头的重担撇去了。她好像真的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再没有什么可以让她犹豫、退却的了。 常行川眉心一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刀片一样刮过元镜的全身,最后落在了她透出紧张情绪而不断颤抖的下巴上。 “你杀过人吗?” 元镜一愣,“没有。” 常行川:“你只拿过手术刀,还是在温暖和平的无菌实验室里。你有什么自信什么胆量说,你可以杀了他呢?” 元镜有些慌,但一股莫名的勇气支撑着她的脊骨,她脱口而出:“我可以。” 那种不明来路但倔强到极致的劲儿让常行川无声地心头一动。 他的庞大的蝎尾动了动,弯曲出一个形状。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是一种极其兴奋的状态才会有的动作。 “你确定?” “我确定!” 常行川凝视着她。忽然,毫无预兆地,那只巨大的螯肢干脆利落地将地上那人挑起,利刃嵌进那人肋下皮肉里,割出血来。 元镜吓了一跳。 明明单手用尖端挑起一个泡了水的男人,常行川却好像拎起一个塑料袋一样轻松。 他将那个绑着麻织袋子的头颅凑到元镜面前,口中吐出几个字:“那就杀了他。” 元镜心头一滞。 她能看出常行川并不是真的很想救活这个人,因此才敢口出狂言。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常行川居然会当场叫她杀人! “叫外面的人都滚进来看看!” 常行川扶着腰,笑着回头喊道:“看看一个后勤部门的新生都敢为了信仰杀敌,再看看你们,有这份信念吗?” 他声音不算大,但在场的人无不感到一阵巨大的威慑。 所有的蝎子都听令聚齐,昂首挺胸地排成一列。 元镜只听到常行川说:“杀了他。” 她没动。 常行川:“给这些好吃懒做的混蛋看看你的胆识。” 杀了他吗? 事到如今,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慢慢从地上捡起一只剪纱布用的剪刀。 常行川眼中渗出了怀疑,不耐道:“动手。” 元镜脑海中都是血。 她想起了孔雀身上的血,想起了尸体身上的血,想起了很多种血。 “噗嗤”。 现在她的身上、脸上也全都是血。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面前的这具身躯早已被她机械性地捅了很多下,血腥味盈满鼻腔。她感觉自己的脸被黏住了。 “扑通”。 尸体被扔在地上,呈现奇怪的姿势。 元镜看见了尸体后露出来的常行川。 他俊美、高大,立在阴影之中。奇异的是,此时的元镜,竟然在他眼中看到了无比明显的亮光。 常行川用带着白手套的右手抹了一把元镜脸上的血。她狠狠抖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地屏息很久了。 她大口喘息着。 “做得好。” 常行川盯着她手握利器,满脸是血的仓皇模样,两眼放光。 “但是还不够。” 他忽而厉声道:“立正!” 元镜毛骨悚然,下意识站了军姿。 常行川:“现在,你是个真正的战士了。战士杀了敌人,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你害怕什么?嗯?” 元镜死死抿住嘴唇,强迫自己站直,眼角不知为何噙住了一抹泪,但是没落。 “报告长官!我不害怕!” 她眼前模糊,大声地喊了出来。 常行川:“再说一遍!” “我不害怕!我为自己感到自豪!” 冰凉的手套触碰到了她的眼角。 她倔强地不愿意哭出来,只见常行川看了看手套上沾染的血迹和泪迹,忽然笑了出来,放缓声音,弯腰向她解释道:“其实他早就窒息而死了。” 元镜瞪着大眼睛盯着他。 他:“但你仍然很勇敢。好姑娘。” 常行川含着笑意盯着她看,带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愉悦和欣赏,半天才舍得扭头吩咐:“带她去清理一下。今天的这一幕值得你们所有人学习。这具尸体倒挂在一楼大堂,让所有楼层都可以看到。” “是!少校!” 元镜低着头任凭人领着她往一个方向走。 “清理完再来见我。” 元镜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她低低道:“……是,少校。” 擦身经过时,常行川低头在她耳边道:“快去快回。” 气息拂过耳畔,元镜却只感觉遍体生凉。 她觉得自己在这一刻终于变了。她也说不清变成什么了,只知道有种全身每个细胞由内而外全部都换了一遍,以至于过往的记忆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她丢了些什么,又拥有了些什么。 第28章 肤浅小人(28) 清晨,教室 。 元镜早早坐在教室里摊开书本,思绪却早已飞到别处。 那天常行川一时兴起叫她“快去快回”,实际上等她从满腔血腥味中回过神来清理好自己之时,他早已忘却这回事,忙他的正事去了。 元镜继续跟着变色龙做完手头的工作,晚上收拾东西离开这里的时候,她才再次见到了被一群人拥簇在中间回到灰楼的常行川。 彼时,常行川站在台阶之上,被一群人簇拥着。灰楼大门口冰凉的的灯光打在他的帽檐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他的面容迷糊不清,身形结实挺拔。元镜远远经过的时候,只能在某一瞬间看见一对深红色的单眼缓慢且不同步地在帽檐的阴影下移动,一点一点,在黑暗中露出暗沉的反射光。 也许是跑上跑下的一天让她的整个身体都疲惫地不受控制,也许是夜晚的凉风让她脸上的细小绒毛泛起阵阵凉意。总之,元镜在那一刻狠狠地打了个激灵。 常行川很快带着一群人离开了。 元镜在拐角等他们都离开了,才走出来。 第二天上午,当她坐在教室里心不在焉地翻阅书本时,第一次上课时对她阴阳怪气的几个学生结伴经过了她身边。 元镜跟她们对视了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邵炳文教授今天不知为何来得有点晚。 他穿了一件厚外套,走向讲台的几步里还咳嗽了两下,似乎是有点感冒。 “上午好。” 他头都没抬,从公文包里拿出了讲义、温水以及一小瓶药依次摆在讲台上,漫不经心地开始讲课。 元镜低头记笔记。 “哇哦。”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元镜望过去,发现是上次遇见的那几人之一。 那人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好学生,是吧?” 元镜语塞,握紧了手心。 她低头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这些人因为她的外表误会她、不接受她又如何呢?常行川常少校了解她的忠诚所在。她是安全的。 元镜松了口气,抬头,对上了邵炳文教授的双眼。 她一愣,因为她发现一向冷漠的教授此时却一反常态地注视着这个方向——或者说注视着她。 她忽然发现邵教授有一双跟邵云霄相似到不可思议的漂亮眼睛。只是比起邵云霄那种敏感闪烁的目光,邵教授的眼睛更锐利更有深意,更让人难以直视。 教授扫视过这片角落,讲课的语调微顿,最终只是低头咳嗽了两声,吃了一片药。 “外面好吵,那是什么声音?” 有人好奇地拉开窗帘,望向噪音传来的方向。 “好像是餐厅……” “发生什么——啊!” 一声巨大的枪击声从窗外几百米外的餐厅里传出,所有教室里的学生都吓了一跳。紧接着,更混乱的声响传了出来。餐厅的门窗被人撞开,有人抱头鼠窜逃了出来,有小型飞鸟类直接从窗口振翅飞出。巨大的章鱼爪随之探出,在砖地上击打出巨大的碎裂痕迹。叫嚷声、吼叫声、枪械声混成一团。 元镜跟着其他人一起聚集到窗口,亲眼看见一个逃跑不及的人被锋利的昆虫足割断一只手,断肢掉落在地上。 “是暴动!” 教室里的学生也乱成了一锅粥。 元镜挤在人群中间,暗中庆幸自己提前在医疗部那边申请调换了值班时间段,以至于这一次动乱发生的时候她并不负责协助急救。 餐厅周围的状况越来越混乱,教学楼里有许多人抱着不同的目的跑出去,或逃走或加入。元镜周围的人也纷纷在激动之中跑出教室。 她在转身之际瞥见了独自一人靠在讲台边的邵教授。 他面无表情地目送这些看见暴力和鲜血就兴奋不已的军校生挥舞着手臂越过座椅奔出教室门。直到几乎所有人都跑掉了,他才撑着手臂望着敞开的门口出了会儿神,意义不明地勾唇笑了一声。 教授整理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看见了呆呆站在巨大座椅海中间的元镜。 元镜谨慎地看着他,一动没动。 他打量了元镜一遍,忽然开口道:“你不走吗?这位……戈克学生。” 他说话时总会带着一抹像是嘲讽的笑,这让他无论说什么都能让人感觉到一丝不适。 元镜垂下眼睛,抱着包准备离开。 “你知道吗?”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喊住了元镜的脚步。 她回头,看见邵教授站在逆光之中。他似乎心情不错,心血来潮地开口。 “我也许有点多管闲事,不过……反正我不在乎你是否觉得困扰。” 他散漫一笑,接着说: “元、镜,没叫错吧?其实你不必费劲儿去证明你是谁,因为其实没有人真的在乎你是谁,尤其是那群脑子里都是浆糊的蠢蛋。” “什么?” 元镜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下意识呈现防卫的姿态。 “教授,这应该不关您的事。” 邵教授平静地点头。 “当然,你说得对。” 他毫不在意的语气让元镜有点气恼。她抓紧了自己的包,努力让自己昨天举起剪刀时的勇气回到身体里,刺猬一样义正严辞地反驳道:“这是信仰!” 邵教授闻言却被逗笑了。 “信仰?当然。” 他瞥了元镜一眼。 “哪怕是癞蛤蟆也要聚在一起,看每只蛤蟆流的脓水多少来分成两拨,然后一拨骂另一拨是丑八怪,最后一群癞蛤蟆打了起来,流了一地的脓水。” 他吹了个口哨,总结道:“这就是信仰,伟大的信仰!” 他极具嘲讽的比喻让元镜愣住了。 她想反驳些什么,却半天没有找到半个字可以说。 就在邵炳文教授即将走出门口的时候,元镜忽然喊住他。 “您……不怕我告发您吗?” 邵炳文问:“因为我刚才说的话?” 元镜谨慎地点点头。 邵炳文神情平静。 “你可以去,但我想你不会。你如果会这么做,现在听完这段话的你就不会是这个表情。” 元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紧接着意识到了自己这样做很蠢。 她目光闪烁。 邵炳文耸耸肩。 “你的笔记记得不错——虽然这没什么用。还有,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笨到真的听这种课的学生,你其实只需要问我要一份……” 他似乎对元镜的行为感到非常不解,乃至于懒得说下去。 “下次再遇到那群蠢蛋,你直接站起来骂就行。反正我很乐意看到有人打断我讲课,而他们也只能听得懂脏话和吼叫。” 他无所谓地顺手甩上门,只留给元镜一个背影。 第29章 肤浅小人(29) 餐厅事件发生的时候,元镜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邵云霄在哪里?他会不会像上次一样一身血地躺在人群中间? 他也重生了,照理来说他应该不会笨到重蹈覆辙。但元镜还是悬着一颗心。因为一旦邵云霄再次被抓起来,那么知道自己那么多秘密的他无疑成为了一枚随时可能会爆炸的炸弹。 餐厅周围都上了警戒,特种小队、警卫、医护人员紧张地进进出出,脚步声和喊叫声让这一角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喧闹。 元镜急匆匆地背着包跑下楼,躲到大门口廊柱后远远望着一片废墟的餐厅门口,努力分辨乱糟糟的人群中间邵云霄是否还躺在上次自己发现他的地方。 可是现场太乱了,她根本看不清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什么东西,眼前只有黑色的面罩白色的大褂以及红色的伤口。 她虽然着急,但又完全不想让自己的身影出现在这种是非之地。看了半天,她也只能狠狠地捶了一下廊柱,扭头离开这里。 然而,仅仅走了几步,一只手从教学楼拐角处伸出来的手就抓住了元镜,将元镜整个拉进了一扇积灰的侧门内。接着,熟悉的屏蔽器在左眼前闪烁了一下,元镜抬头,在昏暗的逃生楼梯下看见了邵云霄的脸。 “你在这里瞎逛什么?” 邵云霄劈头盖脸地质问她。 元镜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意识到他不知怎么做到的避免了重蹈覆辙。 她愣了一下才道:“我……等一下,你在这里干什么!” 邵云霄仍然没有穿统一的军装制服。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垂落在肩膀上。 “……我有事。” 他目光闪烁,简短而模糊地回答,紧接着对元镜叮嘱道: “不要从外面走,从负一层的通道出去,沿路没有监控。” 他拍拍元镜的胳膊,示意她赶紧离开这里。 元镜一头雾水,抓着他的衣服皱眉问道:“等等!你有什么事?我们不是说好了有重要信息要共享的吗?” 邵云霄扭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元镜有些意外,因为邵云霄又下意识地露出了那种防备而冷漠的目光,就像某种野生动物在危险环境中总是控制不住怀疑眼前的一切一样。 元镜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她不耐烦地抓着邵云霄的衣领,冲他低吼道:“喂!你动动脑子!我们知道彼此的秘密,一个完蛋另一个也会跟着完蛋!你这个时候防我真的有必要吗?” 邵云霄表情僵了僵,嘴硬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元镜瞪着他看。 半晌,他终于叹了口气道:“抱歉。” “抱歉,我知道这个道理,我也知道你但凡少一点道德我都活不到现在……” 他扭头泄愤般骂了句脏话,碎发散落在耳际,浮现怒意的脸反而愈加漂亮。 “……我只是、只是很难相信别人。我从来没有信任过谁,**!我这辈子就没遇见过你这样的人!” 元镜气极反笑。 “我这样的人?我哪样的人?高尚的蠢蛋?” 她以为邵云霄又会像之前那样跟她争论什么高尚不高尚的问题,心底泛起一阵烦躁与无力。 谁知邵云霄看向她,刚才的怒气忽然尽数散去了。 他低敛眉目,沉默半晌,用很不自然很小的声音说了句模糊的话。 元镜没听清,“什么?你说什么?” 邵云霄偏过头去道:“我说……我没遇见过的是……从始至终毫无条件站在我——” 话没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空旷无人的楼梯上方传来。 两人默契地抬头,下一瞬,邵云霄敏捷地抓着元镜的胳膊躲到楼梯下的角落蹲下,元镜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脚步声越来越接近一楼。这时两人才听出,脚步声不只属于一个人,应该至少有两个人在一前一后相互追逐。 “等等!” 一个男声传来。元镜登时瞪大了眼睛,因为这道声音竟然属于她刚刚在教室里见过的邵炳文邵教授! “等——” 邵炳文教授刚说出一个字,就有另一个女声愤怒地打断了他。 “我没办法与你继续谈下去!你疯了!” 元镜稍微探出头去,越过旁边邵云霄同样严肃凝神的侧脸,她隐约看见了首先跑下楼来的那个女人。 楼梯后隐约露出来……一个穿着教官制服裤子、垂着细长豹子尾巴的身影。 元镜顿时记起了在灰楼里关在她对面的那个豹子教授。 手腕一痛,元镜发现是邵云霄正紧紧地抓着她。 她有点受不了,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想让他松开,结果邵云霄停顿了一下,忽然莫名其妙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元镜在巨大的疑问中无声地瞪着他的侧脸。 ……而且她才发现他的手居然修剪养护得比自己还好,每根手指都留出两三厘米长的漂亮月牙形指甲,涂着透明的亮油。因为稍长而刺得手心微痛。 豹子教官停在一楼楼梯拐角,激动地转过身对着楼上的人大吼。 紧接着,楼上的邵炳文教授步伐镇定地走下几步楼梯,缓缓开口:“我没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豹子教官气得笑出声来。 “你知道?那你知道这将会牺牲多少孩子的前途、多少孩子的人生,乃至于多少孩子的命吗?” 元镜心头一震,差点就没调整好呼吸发出声音来。邵云霄立刻替她捂住了嘴巴,一股好闻的香气萦绕鼻端。 但元镜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头顶两人的争吵之中。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们自己也知道。但他们选择牺牲,我尊重他们的选择,有什么不对?” 豹子怒吼:“因为你是他们的老师!你有义务阻止他们做伤害自己的蠢事!他们只是一群孩子,你是孩子吗?他们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良久,久到元镜几乎觉得这一片的空气都已经被抽干到真空了,头顶才又传出邵炳文的身影。 “我是一个老师。” 他说。 “但我也是一个军人。我有自己的目标要实现,我有自己的同胞和家园。为此我不惜任何代价!” 豹子讽刺地“哼”了一声。 “不必拿冠冕堂皇的话来矫饰你的目的。你不是一个有信仰的人,那套充满仇恨的洗脑术也不会对你这种人起作用!你只是不甘心被军队开除,你只是想回到辉煌的时候!” 邵炳文没有说话,元镜也看不见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豹子迈着愤怒的步伐离开了。离开之前,她最后平静地对邵炳文说:“我也是这些孩子的老师,既然您不愿履行为人师长的义务,那么我会。到时候希望您不会怨我是出卖您的小人。” 昏暗的楼梯间重新归于平静。 元镜低着头,脑子里一片混沌,理不清头尾。 邵云霄以为她害怕了,凑过来眼神有些柔软地看着她,但不懂得做任何动作,也不方便讲话。 “叩,叩。” 两声明明不响亮却足以叫元镜魂飞魄散的声音响起。 她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警惕地抬头,看见扶着楼梯把手弯腰看着二人的邵炳文。 邵云霄反应了一下才试图将元镜挡在自己身后。 邵炳文仔仔细细地扫过二人的脸,最后笑着对邵云霄说: “呦,熟人。云霄,好久不见。怎么,带了女孩来见大哥,不给大哥介绍介绍人家吗?” 第30章 肤浅小人(30) 纵使元镜已经有过猜测,但是亲耳听到“大哥”两个字,还是让她下意识警惕地看向了邵云霄。 但邵云霄此时却完全恢复了她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那种坚冰一块的状态,好像此时他的人和他紧紧抓着元镜的手不属于同一个身体一样割裂。 他漠然地回答:“巧合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他拉着元镜就要走,邵炳文却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邵云霄瞬间被激怒,抓着邵炳文的领子质问:“你要干什么!” 邵炳文却好整以暇地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元镜。 “家丑不可外扬,见笑了。既然我弟弟不太想跟我说话,那么……元镜,要不你来跟我说说,你们两个小老鼠躲在这里偷听到了什么,怎么样?” 邵云霄立刻就想动手,元镜赶忙从背后拉住他的衣角。 “邵老师。” 她挂起一抹假笑。 “我们不是故意的。” 邵炳文:“是不是故意的,你们也都已经听到了,你觉得我有可能就这么算了吗?” 元镜沉默。 邵炳文接着说:“老师明明教过你,不要太执着于是非对错的本质,骂几句脏话也就是了,别管太多,糊里糊涂得最好。结果呢?你这孩子,啧,不灵光啊。” 他扬扬下巴指向邵云霄。 “跟他搅在一起,有你的好处吗?你想想,再不济,他也是我弟弟,我能把他怎么样?我还是得留他一条命好好活着,可是你呢?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理你呢?” 该说不说,这一瞬,元镜确实被他说动,而且万般后悔了。可是下一秒,邵云霄就推开了邵炳文,打断他说话。 “我有我的目的,她有她的目的,你有你的目的。我们彼此都毫不相干,也没必要相互坦白。今天是个意外,我们谁都不会说出去。到此为止。” 他转身就想离开这里。 邵炳文“哦”了一声。 “是吗?毫不相干?可是据我所知,这位学生是一名戈克学生,并且信仰很坚定。” 元镜暗藏心事地垂下眼睛。 邵云霄回头,简短道:“她只想自保,妨碍不到你要做的事。至于理由你不必知道,信不信由你。” 其实邵炳文也很意外邵云霄这么笃定元镜不会出卖他。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元镜,半晌才道:“那……我恐怕得给我亲弟弟一个面子了。” 元镜眼波一转,立即跟上了邵云霄。 经过邵炳文时,她礼节性地稍稍鞠躬。 “老师再见。” 她浅浅微笑。 * 邵炳文在做什么?游行、暴动……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 直到晚上,她去灰楼值班,正遇上常行川、贺丞权一行人连夜审讯暴乱相关人员时,这个疑问的答案才有了些眉目。 “禁闭箱呢?禁闭箱在哪?” 忙得晕头转向的黑蝎队大声招呼着。 身边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反应,只有元镜思考片刻,主动站出来道:“我来帮忙搬。” 这道突兀的声音吸引了常行川的目光。 他看向元镜,回忆起昨天晚上这个满手满脸是血的实习医护。 元镜不顾医疗部同事的眼色,殷勤地帮着干活,硬憋着一口气搬起沉重的大箱子,忍受其中散不去的腐败气和血腥气。 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箱子里可能装过无数具尸体、无数条断肢。 她一下子有点发毛。 “那个黑头发的护士。” 常行川靠在宽大的椅子上,招手叫她。 “来。” 元镜满头大汗,确认了一遍才小跑到他身侧,行了个军礼。 “少校!” 常行川长腿交叠,颇为好笑地看着她献殷勤的样子,随手指道:“给你个活。去我休息室,把我的怀表和手套拿来。一分钟。” 元镜愣了一下,马上道:“是,少校。” 她不顾自己刚干完体力活,就又立马扭头往外跑。 常行川在这一层有临时的休息室,里面基本没什么东西。元镜一眼就可以看见随手放在桌子上的皮质手套以及手套边一枚古老考究的装饰性怀表,表盘边缘刻着细密的回纹,仔细看可以发现是象征纳威的国花花纹。 她马不停蹄地捧着东西回到审讯室,半分钟都不到就完成了任务。 彼时常行川正在跟下属交代些什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元镜出色的速度。 元镜不敢打断,直挺挺地捧着手套怀表站了半天,常行川才随手拿过,戴上手套,将怀表揣在怀里。 一旁的贺丞权其实自打元镜出现就一直惊讶地看着她,听见常行川跟她说话更是大吃一惊。 此时,他一边忙着安排监禁事务,一边留神注意这边。见常行川没再说话,眼神示意旁边医疗部的变色龙赶紧带底下人离开,不要触霉头。 负责带元镜的变色龙立马招呼元镜。然而就在这时,连眼神都没有分出来半个的常行川却像脑袋后面长眼睛了一样忽然开口:“着什么急?” 他随手将外套脱下来交给一旁的元镜,慢慢道:“借你们个勤快的人用,这么不方便?” 变色龙赶紧否认。 常行川抬眼瞥了变色龙一眼,只一瞬,但凉飕飕的。 变色龙很快带着其他护士离开了。 元镜略有些茫然地站在常行川身后,半晌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成功拍到了马屁! 那晚,常行川忙了一晚上没睡觉,元镜就像秘书一样跟着他屁股后头转。 直到凌晨,常行川才回到临时休息室,闭着眼假寐几分钟。 元镜不知道该不该离开。但她思索片刻,还是打起精神自作主张地去为常行川煮了一杯热牛奶。 常行川感受到热气,睁开眼,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接过杯子。 “你叫什么?” “报告少校,我叫元镜。” 他点点头。 “我不一定记得住,你只需要知道我喊护士的时候就是在叫你就可以。” 元镜没有反驳他,自己其实是医学生,还不是护士。 “以后每天早上六点钟到我办公室报到,晚上我让你走你才可以走。你只需要听我一个人的命令。有课或者有事跟我讲,我给你调。明白吗?” 这是……真当秘书的意思? 元镜有点没反应过来,但她下意识地回答了“是”。 常行川瞥了她一眼。 “我挺喜欢你的,但你也必须很好地完成你的本职工作。上级的每一个命令你都必须听在耳朵里记在脑子里才能回答,这是军人的天职。做得好你自然会晋升,做得不好你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得到处罚。明白吗?” 少校的秘书! 这不是一个一般的职位。从来大官身边的大秘都是众所周知的心腹,纵使元镜也只暂且会是个端茶倒水的角色,她也会因此获得旁人接触不到的机会! 她陷入狂喜。 “是!少校。” 她压抑不住笑容。 或许她笑得有点傻,常行川笑出了声来。 他看了眼元镜的脸,才继续闭目养神,只留元镜一人在旁边暗自激动。 这个机会带来的,先不提有没有能让别人红眼的捷径可以走,首先是一个隐约能让元镜解答疑惑的信息—— 常行川一行人如此昼夜不歇地急于抓捕诺瓦人,除了维护秩序外,其实主要是为了审讯一个重要情报。 一个神秘的诺瓦社会组织头目的情报。 他们似乎盗走了一份十分重要的机密文件! 第31章 肤浅小人(31) 纵使不断地抓捕打击,纳威社会上仍有许多秘密诺瓦人结成的组织。这些组织渗透到整个国家的各个角落,第一军校中自然也有诺瓦学生自愿加入,秘密潜藏。 元镜权限不高,她只能大概了解到学校高层在开学典礼当天丢失了重要机密文件,涉及到政府秘密行动,据情报指向了三个不同的诺瓦学生地下社团。本来计划出席开学典礼发言的常青山常部长也因此紧急取消了行程。 至于具体是什么行动,没有人知道。 ——“他们在计划军事行动。” 元镜回忆起那天从教学楼侧门和邵云霄一起跑出来之后,邵云霄对她说的话。 “军事行动?” 邵云霄点头。 “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知情人’吗?这个人就是邵炳文,我大哥。” 元镜迟疑了一下问:“亲哥吗?” 邵云霄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是亲哥,但是我们关系不好,很多年都不怎么联系。具体我没办法用一两句话说清楚。总之,他之前是东边境线驻地军人,但是由于政治原因被军队开除。在那之后我不知道他去干了什么,现在回到这里后又是什么身份。我只知道他一定加入了什么组织,而且跟东边正在发生的战役脱不了干系。” “上一次我被抓不仅仅是因为餐厅的事——那种小事查查监控就能搞得清了。主要就是因为我大哥。他和他背后的势力想要盗取什么文件,具体应该跟政府、联盟军双方的军事行动计划有关。那些游行的诺瓦学生是他们计划的一环,具体这一环是什么作用我也不知道。他很早就给我递消息说局势复杂,一定会有屠戮,让我好自为之。我跟他好多年没说过一句话,所以那时候还不懂他突然联系我是什么意思,直到我被抓起来——” 邵云霄懊恼地抓着元镜的胳膊。 “今天我就是想来调查他到底在做什么,没想到正好看见你傻兮兮地站在太阳底下看热闹!” 元镜反驳:“我不是在看热闹!” “总之,不管他和那只豹子在计划什么,都跟……咱们两个,没有任何关系。” 说到“咱们”两个字的时候,邵云霄似乎有些不太顺口地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对元镜叮嘱道:“我没信过谁……但我信你。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信你的目的跟我一样,只是想活下去。我大哥在做什么我其实并不真的关心,只要不牵连到我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一样。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心里有数。但你要记得,不管听见什么、知道什么,放在心里就好,不要多问,不要多管,都跟你没关系。” 他盯着元镜的脸,半晌,忽然用一种带着奇怪的乞求意味轻声道: “咱们两个,一起,都好好活着,嗯?” 他眼神莫名很专注,甚至带了一点不知名的紧张。 元镜莫名其妙问:“你不是都准备跑了吗?怎么一起?各自想办法算了。” 邵云霄一下子噎住了。 他气急败坏道:“你——你气死人了!” 元镜懒得理他。 她左右观望,察觉可能有人要经过这里,一把把邵云霄推开。 “快走!以后有事再联系!” 邵云霄拦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元镜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支漂亮的孔雀尾羽,阳光下闪烁着流光溢彩的色泽。 “……我没办法绕过天眼系统联系你,你带着我的羽毛,只要不出学校我基本就能追踪你的位置。不要弄丢。” 元镜接过羽毛,握在手里。 邵云霄:“藏在身上,别拿着。” 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刚想塞进衣服口袋里,半路脑子一转又拐了个弯,直接扒开领口,把羽毛塞进了胸口贴身的位置,拍了拍。 “这样保险一点。” 她觉得自己很聪明,勾唇一笑。 邵云霄在她扒开领子的一瞬间就瞬间瞪大了眼睛,然后扭过头去。 他垂眸盯着地面,耳际泛红。 “你!你注意一点……” 元镜疑惑问:“注意什么?” 邵云霄气道:“你说呢!我是男的!你,你提前说一声啊。” 说实话,他的外表太具有迷惑性了,漂亮得让人下意识忽略他的性别,以至于在舞会上看见他反过来被女性邀请都不会让人觉得有任何不对劲。元镜在他面前从来都无法时刻意识到他是个异性,具有任何因性吸引而造成的危险或尴尬。 “哦。” 她眨眨眼睛。 “抱歉。” 邵云霄:“你抱歉什么?你……算了。” 他观察了半天,最终才不自然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催促她离开。 “……如果你也相信我的话,有事跟我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有我自己的原则。对我好的人我心里知道,我会像你对我一样对你。快走吧。注意安全。” 也正是那天晚上,元镜照例在灰楼值班的时候,发现之前给她派发临时通行证的穿山甲已经被抓捕进了羁押室。 元镜现在成了常行川的秘书,进出灰楼早已不需要临时通行证。因此当她路过地下一层的穿山甲值班室,发现那个穿山甲阿姨早已被另一名蝎子替代时,她还十分惊讶。 她立马回想起上一次与穿山甲紧邻着被关在羁押室里的回忆。 “这里原来的勤务员呢?” 她问。 蝎子们都认识她,回答道:“玩忽职守,涉嫌通敌,已经被逮捕了。” “通敌?” “是。她擅自放嫌犯同伙入大楼企图劫狱,罪行比较严重。现在这些人都已经被控制住了。” 元镜不敢置信。 那个穿山甲上次也是这么被抓起来的吗?可是她看起来只是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勤务人员而已,有什么理由参与这种事情呢? 她怀着满心疑虑上楼去把常行川要的东西递过去。谁知刚到审讯室门口,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贺丞权。 元镜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他身材魁梧,看着一拳就能揍扁自己。 她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刚要进门,就听贺丞权笑道:“元秘书,这么晚还在这工作?辛苦。” 元镜摇摇头,“职责所在。” 她抱着一大箱刚从地下室搬出来的旧资料,艰难地试图开门。 贺丞权一招手,叫旁边人:“没有眼力见,给人拿着!” “呃,不用。” 贺丞权:“没事儿,他们闲着也是闲着。” 他抱着膀子,一向懒散的姿态也消失了,莫名欲言又止地盯着元镜一直看。 她不明所以,伸出一根指头指指门。 “那……没事的话我去向少校报告了。” 贺丞权听见“少校”两个字,眼神顿了顿。 “哦……”他挠挠头,“好。” 元镜进门之后他才懊恼地一拳砸向了身边的副队。 副队痛苦地“嗷”了一声。 “……干什么啊老大?” 贺丞权抓狂地质问他:“我刚才是不是特傻?” 副队:“啊?” “我问你,我刚才那样,傻不傻?” 副队:“傻……呃,还行。” 他在贺丞权的眼神威逼下临时拐了个弯。 贺丞权捂住脸。 “我去了……她怎么跟少校认识的?我还没认识呢,少校就抢先了,那我还怎么——哎,我去他二大爷的。” 副队问:“啊?跟少校有什么关系?” 贺丞权瞪他一眼。 “废话,少校是咱们直属上级,他办公室里的人,我怎么好去认识?算了,你个憨货,跟你说这个干嘛。” 副队无所谓地耸耸肩。 “……谁想知道?您少揍我两下就得了。” 第32章 肤浅小人(32) 元镜摇身一变成为少校秘书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常行川直属办公室的人事变动不为外人所道,但这个在众多黑蝎队成员面前曾慷慨陈词赢得常行川赏识的新秘书,还是成为了很多人好奇的关注焦点。 邵炳文更是如此。 据邵云霄所说,上一次邵炳文因为机密文件失窃,加上邵云霄意外被捕把作为亲属的邵炳文牵扯到黑蝎队视线之中,他应该早就被转移到新星城政治犯监狱严加看守了,只是那时候元镜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 但这一次邵云霄没有主动坐在那个餐厅角落,避免了被捕的命运。邵炳文也暂时还算安全,仍然留在学校里任教。 然而,接二连三的诺瓦人事件早已搅动得整个学校沸水一样躁动。 上次在宿舍被逮捕的日期已经过了,元镜仍然自由且安全地待在外面。她正无比高兴,呼吸着无比新鲜的空气来上课,结果面对的却是一间到了上课时间却还空荡荡的教室。 她愕然地看着这间历史教室,好半天才意识到,其他人,全都选择旷课了。 第一排的座位中间,一个身影背对着元镜坐着,正翘着腿一下又一下地用鞋跟敲着桌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元镜看见邵炳文坐在那,瞬间就想转身跑掉。 “这位戈克同学。” 邵炳文回头问她:“不上课吗?” 元镜环视周围空空如也的座椅,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邵炳文站起来朝她走过来,她立刻警惕地后退了一大步,身后被撞倒的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尖锐的声音。 “老师!” 她紧张地甚至有点破音。 邵炳文:“嗯哼。” 元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僵硬地问:“老师,您……您要做什么?” 邵炳文耸了耸肩。 “你在紧张什么?这里是教室,有监控。而且我是你的教授,我们并没什么私交,难道我会对你做什么吗?” 他似乎真的很疑惑,认真地看着元镜。 “还是……”他勾起嘴角,“你觉得你做了什么错事,所以害怕见到老师呢?” 瞬间,元镜想要拔腿就跑的欲望达到了巅峰。 但邵炳文的动作比她想象中的更快。元镜刚转身去够门把手,邵炳文就像一只猎豹一样矫健有力地冲上去,甩上了教室门,愤怒地挡在元镜身前,一字一顿道:“你为常行川工作。” 元镜近距离地面对邵炳文,才意识到曾为正式军人的他在斯文的西装之下仍然保留着敏捷的身手和具有威慑的爆发力。 她放缓声音,试图让邵炳文冷静下来。 “……老师,我目前的确为常少校工作。但我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想要的机会,不是吗?” 她四处寻找监控,强迫自己在监控下扯出一抹笑。 邵炳文笑了出来。 “是啊,是很好。只是……从前我不知道你的事迹。哪怕是昨天。” 他特意强调了“昨天”两个字,让元镜回忆起自己和邵云霄被堵在楼梯下的情景。 “昨天我都还不知道我这位学生在灰楼的‘光辉事迹’呢。哇哦,真让人惊讶。” 元镜沉默下来,手指紧紧抓着书本。 邵炳文逼问:“是吗?一个信仰如此纯粹的学生,她会为了忠于自己的信仰做什么呢?老师很好奇。” 他一步步靠近元镜。元镜在慌乱之中举起身边的椅子,“哐当”一声砸在邵炳文面前。 “我是常少校的秘书!您想做什么?这里都是监控,我尊敬您老师的身份,但必要的时候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 邵炳文停顿了一下。 “是啊,真聪明,现在我没有办法在这里对你做任何事。” 元镜抱着另一把椅子,紧紧盯着他。 他忽然抓住了元镜手中的椅子,狠狠地盯着她低声道:“……不知道你是怎么获得邵云霄那种多疑的人的信任的,以至于我都一时判断失误。但你也必须知道,你除了一个戈克人的身份一无所有。我现在行动受阻,没有办法对你做什么。但只要你的嘴巴不严,我有一百种办法用我诺瓦人的身份拉你下水,到时候不必我动手,你的那位‘保护伞’大人,常少校,很快会自己解决你。” 元镜瞳孔放大。 邵炳文:“你不是个仇恨狂热者。如果你只是为了自保,那么我们没必要赶尽杀绝。如果你出卖我,那我敢保证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明白吗?” 他的眼神很吓人。 元镜无法描述那一瞬间她内心的惊惧和震动。巨大的仓皇让她像是短暂失去了几秒钟的记忆一样,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了—— 她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她不能被一个危险到随时会爆炸的炸弹牵着鼻子走。 “砰”。 邵炳文一时不察,被元镜一股怪力猛地推开,身体砸在墙上。 他没有预料到被吓得脸色苍白的元镜会是这样的反应,“唰”地一下抬头,眼神锐利地锁住她。 元镜的样子其实并不镇定,比起一个年长的前任军人、现任老师,她缺少的经验和魄力可太多太多了。 但她就以这样尚且稚嫩的姿态强迫自己大声吼道:“我是第一军校的学生,是纳威的一员。而你,以及你的人民,都只是纳威的寄生虫。我不接受你的任何威胁,因为我的国家我的人民会保护我。同样如果你伤害我,我也……不惜一切代价会把你拉下水。我能做到这一点,老师。” 她最后才说了句最重要的话: “我只是个学生,我想要的是好好毕业,得到一份好工作,其他的事情我真的都不想知道不想参与。邵老师,请您不要再打扰我。” 邵炳文望着她,表情微怔。 元镜趁此机会立即跑掉了。 她狂奔下楼,朝着灰楼的方向跑过去。 那番话只是说给监控听的,实际上,从重生前到重生后,她从来都说不清自己认不认同那番话。 从前她只是凭着本能的人道主义精神行事,说不清自己有没有和所有戈克人一样的信仰。而现在她对此有了更深入的体验,嘴上的口号越来越丰富,心里反而越来越觉得奇怪。 到底谁是纳威的主人呢?到底谁才配生活在纳威呢? 邵炳文那天那番关于“两拨癞蛤蟆”的话重新萦绕在耳际。元镜内心动摇了,忽然想起一个念头—— 如果都是同一个种族,到底为什么会演变成刀戈相向? 这个问题持续到了晚上。 晚上,元镜跟在常行川身侧看他审讯诺瓦嫌疑人。 她以为自己现在早已对这种花样繁出的审讯习以为常了。然而在看到一个男性诺瓦人被肢体穿刺的时候,她还是面露异色。 常行川看了她一眼。 “怎么?” 他随手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元镜立马摇头。 “没什么,少校。” 常行川:“我既然问了,就一定是有答案的。对长官撒谎是很恶劣的行为。讲。” 元镜:“……是!我,我学医还没有多久,胆量定力不足,所以……刚才有点不适应。” 常行川丝毫没有给她留余地。他直接问:“你觉得这一幕残忍?” 元镜心中警钟敲起。她刚想否认,忽而记起刚才常行川说不可以撒谎的话。 犹豫之中,她选择相信常行川超人的判断力,不去撒谎。 “有一些。” 常行川一直在审视着她,直到她说出了这个答案,他才笑了出来。 “正常。” 他扭过头去,看着透明的审讯室玻璃。 “觉得残忍是人的本能,无可厚非。但是你受过的教育、你的忠诚、你的信仰应该慢慢教会你,不能对敌人心软。你面前的人,他们不是你的同类。几十年前,他们是整个社会高高在上的奴隶主。他们穿着丝绸,我们穿着麻布;他们山珍海味,我们却要时刻面临着饿死的风险。他们用鞭子奴役我们的祖先,称呼我们为天生的贱种、下等人,提着干净的裙角坐着车嫌弃地路过我们的贫民窟。” “当我们的祖先为了生存而反抗时,这些邪恶的人做了什么?他们将我们的祖先残忍地屠杀!时至今日,当年戈克人的尸体还堆积在城郊的墓园里,白骨粼粼。元镜,你知道我们修建墓园是为了什么?” 元镜呆呆地摇摇头。 常行川一向是很沉稳的。但此刻,他露出了一种元镜从未见过的狂热和激动。他盯着审讯室里诺瓦嫌疑犯的身体,眼中露出某种坚定。 “为了铭记先人的痛苦,为了保护我们的家园永远不再被人所占有,为了我们所有同胞都能平等地生活在这里。我们是军人,我们得到的一切都是我们的同胞给予的,这就是我们应该为此尽到的责任——保卫家园,驱赶敌人。你觉得现在这一幕残忍,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曾经我们的先辈遭到的虐待要比这残忍得多?现在这群人又要卷土重来,他们组织武装力量,杀了我们的人民,想要重新奴役我们,难道这不是世界上最贪得无厌的败类吗?” 他扭头盯着元镜,“你,明白吗?” 元镜内心再次收到了某种震撼。 邵炳文的话让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然而现在常行川坚定的信仰又让她的天平倾斜回来了。 两相博弈,她没有了任何判断,只有一个又一个相互矛盾的命题从脑子里浮现。 片刻后,元镜放弃了思考。 她掐着自己的手心,迫使自己露出一个笑,弯腰对坐着的常行川道:“我明白了,谢谢少校。” 眼中充满了乖巧的崇拜。 常行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刚刚抽离,就对上了元镜的眼神。 他停顿片刻,盯着元镜,眼神变了变。 元镜笑了半天也不见她有任何回应,大腿都因为弯腰的姿势而有些酸了。常行川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手,用军队里上级对下级常有的亲密动作,拍了拍元镜的耳侧。 “聪明。” 他语气很轻。 元镜察觉到一丝异样,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常行川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随口道:“去煮杯咖啡。” 元镜应了,转身离开。 常行川捏着一支笔,随手转着玩,脑子里却没有在想眼前审讯的事。 他在想刚才元镜那个样子。 很乖。 第33章 肤浅小人(33) 邵炳文的课,甚至包括其他所有诺瓦老师的课,都被学生自发抵制而停课了。 元镜还听说,邵炳文教授由于背景特殊,还被专门列为了特别监视对象。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政府方监控之下,片刻不离。 这让元镜不得不换了个历史课老师。 换老师倒没什么,最让元镜头疼的是,由于这段时间恶性事件频发,学生的综合测评科目中临时加了一个素质测评。 说是考察学生基本素质,实际上就是政治性审查。不仅要筛查背景资料,还要进行走访调查。一旦身边的朋友或是同上一节课的同学共同举报了些什么不好的事情,那不仅是考试完蛋了,她的整个大学阶段的档案都跟着一起完蛋了。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元镜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皮肤。 ……她能通过这个素质测评吗? 第二天,元镜就带着自己的资料火急火燎地去申请了学生会、历史爱好者社团、青年社团等等一系列具有明显倾向的学生社团。 她为了让常行川及黑蝎队认可自己,一再压缩每天睡眠的时间,把精力都花在课程和工作上。她明明是医学专业,但为了能让常行川看到自己,她要从头学文秘、行政、法律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东西,只为了成为那个在常行川说“桌上文件拿来”时最快理解是桌上哪一份文件的人。 她甚至开始主动结交上课遇见的戈克学生,咬咬牙花大价钱请新舍友吃饭…… 然而这一切都还是不能让她安下心来,路上擦肩而过的那些异样的眼神还是让她每次都感觉自己正赤裸裸地曝光在阳光下。 这让她非常没有安全感。 新的室友是一只个头非常小的蜻蜓。她背后长着两对透明的翅膀,整个人只到元镜胸口高。 室友见她每天早出晚归,黑眼圈大得能掉到下巴的样子,随口问了句:“你好忙啊,是不是都没时间谈恋爱啊?” 彼时元镜正在整理明天常行川的会议日程,闻言“唰”地一下抬起头来。 她直勾勾的眼神把室友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 元镜:“对,我还应该再交个男朋友。” 室友有点没听懂,但还是配合地笑了笑。 元镜问:“你认不认识什么合适的男生啊?” 室友想了想,“呃……你要不去论坛发个帖子之类的找找?” 元镜平常对这些娱乐活动是没什么兴趣的,但为了跟同学们更有共同语言,她最近特地花时间去了解了一下论坛、游戏、模拟对战等等在学校里很受欢迎的东西。 论坛内容丰富多样,有课程交流,有实战邀约,有日常聊天,更有交友互助。 元镜本来也没期望着一下子就在这里找到合适的男朋友,只是上来看看大家是怎么交友的。没想到看着看着,还真让她看到一张让她很眼熟的照片。 那是一个求助帖子,帖子上只放了一张拍得不甚清晰的人物侧面照。配的文字内容大概是说对照片上的人很感兴趣,问问大家这是谁,有没有联系方式。 元镜仔仔细细地放大了那张照片。照片大概是偷拍的,有些虚化。但她仍然能辨认出,照片上那个穿着医学生的白大褂,身材高挑,带着一抹温润的笑意扭头与旁边朋友交谈的男生,十分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元镜将天眼视界外显化,指给室友看,问:“这个人是谁啊?你认不认……” 话刚说了一半,元镜忽然茅塞顿开,顿时回忆起自己开学典礼那一天,回宿舍的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一群人,还发生了一些口角。 那时,有一个长相帅气、态度温和的男生替她解了围。她现在还能依稀记起那人身上带着明显的鱼鳍和鲸类的暗色角质层皮肤。 元镜惊讶地对比着自己的回忆以及眼前的照片。 就是他! 室友看了看,了然地笑了。 “他啊。你不认识他 ?” 元镜茫然地摇摇头。 室友看了元镜一眼。 平心而论,她们俩关系虽然只能说一般,但这个蜻蜓室友着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只是这所学校大多数学生全都出身不凡,纵使室友不是故意的,但有时一些信息差带来的差距总会让元镜处于尴尬的境地。 室友解释:“魏致啊。你不是医学特招生吗?连他都不知道?” 元镜仍然摇头。 “啧,我这么说吧。你知道这一届突然招收特招生是谁下达的指令吗?” “……听说是国防部的人才计划。” “是,是常青山常部长亲自下发的文件。” 元镜眨眨眼睛。 室友又问:“那你知道是谁给常部长提议的吗?” “谁?” “参谋联席会议的魏顾问,魏致的父亲。” 元镜怔愣。 室友耸耸肩。 “总之,没有魏致就不会有这一届的特招生。我以为你们应该都认识他呢。” * 元镜大概了解了一下。 这个魏致家世优越,家里长辈不是从政就是从军。偏偏到了他这一代,就生了他这一个孩子。而他从小个性腼腆文雅,成天抱着钢琴读着哲学,简直跟他上过两次战场的母亲父亲不像同一家人。 他的父母希望他去部队磨炼,但他从小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说什么也不愿意去。闹到最后,他父亲一气之下想了个办法把他送到第一军校里上学。名义上是医学生,实际上他的课表里除了医学课还塞满了军事理论格斗训练。 难怪元镜早就听说还有个特招生但平时都见不到他。 元镜之前以为他是鲸鱼,但其实不是,他是海豚。 一个很有才华的音乐天才。 元镜希望能找到一个短期内就能确定关系、性格温和、人品不错、长相中等偏上的戈克男生谈恋爱。本来凭着那天的第一印象,她是觉得魏致很适合的。没想到他家世那么好,一下子打消了元镜的念头。 她转而认真地把希望寄托于论坛交友。 论坛有一个专门的交友版面,相当于是“相亲角”。 元镜把自己的信息简单提交上去,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几个不同男生的回复。 她简单筛选了一下,只有一个聊起来相对舒服一些。她跟这个男生相约明天一起吃午饭,见面聊一聊。 这个男生讲话能看出很内向紧张,这反倒让元镜觉得颇为可爱。可她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中午她按照约定的位置找到餐桌的时候,坐在餐桌一侧的男生却不止一个。 她呆呆地看着一个长相清秀但手脚都紧张地不知往哪放的海豚男,正在焦虑地跟旁边明显是陪他来的另一只海豚男低声讲些什么。二人看见元镜到来,一齐停下了交谈。 是……一个不认识的小男生,以及旁边跟他一起的魏致! 第34章 肤浅小人(34) 元镜抓着背包带站在桌子旁。那个小海豚呆呆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立马弹射跳起。 “你好你好!魏屿,我叫元镜!” 他一股脑说完,才发现自己说错了,满面通红地摆手。 “不是不是,我……是我叫魏屿。不好意思……” 元镜还沉浸在巧遇魏致的惊讶之中,迟钝地握了握魏屿的手。 她疑惑看向旁边魏致的表情让魏屿更加紧张了。他挠挠头,急忙解释道:“这是……我堂哥,陪我来的。” 魏屿不好意思地冲元镜笑笑。 魏致礼貌地颔首。 “你好,我叫魏致。不好意思,我弟弟平时没怎么跟女孩近距离接触过,所以比较紧张。我只是陪他来坐一会,不方便的话我很快就会离开,你们两个人好好聊。” 元镜都不知道怎么反应了,只能笑着小声说:“没事,没事。你们随意。” 魏屿虽然表现比较笨拙,但他性格确实不错,有着他们海豚一类惯有的可爱和真诚。 饭吃到一半他们已经聊得十分愉快了,魏屿兴奋地低头让元镜摸他后脖子上光滑的海豚皮和凸起的鱼鳍。 他期待地两眼亮晶晶:“我们朋友之间关系好的话就会用吻部触碰鱼鳍的!这里手感很好,你摸摸看!” 元镜没摸过海豚,此时也跃跃欲试。 她笑得眯起眼,期待地问:“可以吗?” 魏屿:“可以可以!” 一直沉默地边喝咖啡边观察两人的魏致此时也突然插嘴:“可以。” 他这个插嘴很突兀,但元镜没放在心上,魏屿则是完全看不到他哥了。 他给元镜表演动鱼鳍,还跟她说要是在水里飞跃的话会更好看。到时候他还可以一边唱歌一边玩水,最高能跃出水面十几米! “但,”魏屿聊到这里,忽然感慨,“唱歌最好听的还得是致哥。不仅是唱歌,致哥的钢琴也特别厉害,在水面上跳舞更棒!” 元镜跟他聊得开心,不期然话题转到了魏致身上。他们俩一齐看向魏致。 魏致错愕地抬眸,看看魏屿又看看元镜。 “嗯……还行吧。” 魏屿大叫:“才不是嘞!他的后颈和鳍是我们家最好看的,从小长辈就夸,羡慕死我了!” 他冲元镜皱鼻子。 元镜被他逗笑了。 魏屿问:“你要摸摸致哥的鳍吗?” “啊?” 元镜惊讶地看着魏致。 魏致迟疑,“……不必吧。” 魏屿:“没事,就让元镜看看我们家最好看的鳍!哥,求你了。” 他软磨硬泡按下了魏致的后脖颈。魏致嘴上拒绝但还是无奈地任由魏屿施为。 元镜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魏致后脖颈的鳍,触手生凉。 颜色黑亮,曲线流畅,确实漂亮。 她轻轻用手指点了点,魏致身体似乎僵了一下,让她立马收回了手。 “不好意思!” 魏致抬头瞥了她一眼,微笑道:“……没事。” 魏屿问她:“是吧?很好看吧?” 元镜点点头,“你的也很好看。” 魏屿一愣,耳廓有点泛红。 他双手抓着杯子,反反复复地转圈,盯着元镜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魏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下垂,落下一片阴影。 “抱歉。” 良久,他出声打断两人。 “你们吃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魏屿:“哦行,你去吧致哥。” 魏致笑了一下,拎着外套离开了。 那顿饭结束之后,元镜本预备着和魏屿深入了解一下的。但综合测试在即,她忙于准备考试,没有空出去约会。 室友了解到之后,惊讶地说:“你在跟魏致的弟弟约会?” 元镜察觉出了她话里觉得她跟对方不匹配的意思,但没有说出来。 “嗯,只是在接触。” 室友想了想,疑惑:“你最开始不是对魏致比较感兴趣吗?怎么反而接触上他弟弟了?” 元镜:“也没有,只是觉得魏致比较难追。不过认识魏屿纯属是巧合。” “哦。” 室友顿了顿。 “但魏屿不管是长相还是能力,甚至家世都要差魏致一大截的。你既然都能跟他约会,干嘛不大胆一点,试试接触魏致呢?”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反正我觉得不亏。” 元镜没说话。 在从室友嘴里听到“魏致”的事迹的时候,她其实内心十分愤怒。明明因为他她才能有机会凭借特招生的身份进入第一军校,可是这样的“幸运”却只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海底随浪沉浮的蜉蝣生物。那些巨鲨怎么威武地随心情卷起海浪,她就得乖乖地随着水波翻腾。 这种感觉……既屈辱又难过。 她之前曾幻想魏致也许是个羸弱叛逆自视清高的富家少爷,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可真正近距离接触后,她却怎么也没有从他完美无缺的表现上找出他品行低下劣于自己的证据。 人有多面。纵使魏致有这样那样的风言风语,可第一次见面的他仍然表现得温柔礼貌,十分得体,看不出其背后的龌龊。 元镜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是有些怅然若失,忽然觉得自己如此拼命地珍惜这个上学的机会有点可笑。她觉得这是拯救她前途的救命稻草,实际上不过是别人弃如敝履的一点附赠恩赐。 她真的能单纯依靠努力走到和那些人一样的位置吗? 她开始对此产生了怀疑,甚至有点失去了努力的动力。 素质测试的调查要晚于综合测试。 测试结束当天,元镜从实操实验室出来,急于找魏屿试试能不能在素质测试展开人际关系调查之前让两人的关系更深入一些。 没想到她跑到魏屿训练的场馆门口,遇见的只有等在那里的魏致。 魏致看见她,表情有点惊讶,“镜镜?你怎么来了?” 他和魏屿都这么叫她。 元镜问:“魏屿呢?” 魏致闻言有些欲言又止。 元镜心底泛起不好的预感。 她又问了一次:“魏屿呢?他应该在这里训练。” 魏致面带抱歉地叹了口气,好半天才低声道:“元镜,他……他现在不在这里。” “他,去哪了?” 魏致看着元镜。 “他……有别的安排。” 元镜呆呆地看着他,没说话。 “是和……?” “和女生。抱歉。” 元镜彻底闭上了嘴。 约会只是相互接触的阶段,两个人并没有对彼此忠诚的义务。严格意义上来说,魏屿可以同时接触其他人。但元镜还是有点微微的失落。 魏致问:“你还好吗?” 元镜抿嘴一笑,“没事,还好。”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元镜垂头。 她对魏屿的印象还挺好的,他明明坦率又可爱,而且很喜欢自己的样子。没想到一切竟然是自己的错觉。 巨大的失落让她心底泛起了愤愤不平的沸水。 她想起了室友的话。 “你为什么不去试试追魏致呢?反正又不亏。” 元镜抬眼觑着魏致的侧脸。 他长得很帅,但不是像邵云霄那样极具攻击力的绝对美貌,也不是像常行川那样刀削斧刻的硬朗风格,而是一种看上去就很好接触,笑起来阳光温柔的帅。 总让人觉得试一试就能追到。 元镜内心的沸水在翻滚。 对啊,魏致的背景难道不是最有利于她的吗?她机缘巧合能有这么个近距离接触到官二代子弟的机会,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你——” 魏致看过来。 元镜本想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吃一顿晚餐,但又发觉这样做太直接了,怕他被自己吓到因而拒绝。于是她换了个问法:“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 魏致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元镜笑着找补道:“外面太热了。” 她心里拼命想着如果魏致拒绝自己要怎么把话圆回来。然而魏致只是停顿了一下,答道:“好啊。”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元镜听他答应了很高兴。 咖啡喝到一半,元镜又找了个档口问他要联系方式。 魏致想了想,把天眼权限开放给她。 “好吧,你加吧。” 他似乎真的脾气好极了,就连对待服务员的错误都一笑了之,好像别人随便要求点什么他都会乖乖地答应。 元镜问:“我平时可以找你聊天吗?我们都是医学专业,平时可以交流一下。” 魏致:“我有空时候和朋友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可能看这些消息不是很及时。” 元镜:“没关系的,我不会经常打扰你的。” 魏致想了想,“好吧,我尽量不错过你的消息。” 元镜又问:“那我以后还可以约你吃饭吗?” 魏致这回没有立即回答了。 他看向元镜,直到元镜疑惑地以为他要说不的时候,他才笑着道:“行啊,你提前跟我说就行。” 元镜铺垫好了一切,安心地喝咖啡。 魏致撑着手看着元镜,心里其实想的是—— 他刚才看元镜的表情,以为她会开口约他今晚一起吃饭的,没想到只是喝咖啡。 ……他可能想多了吧。 魏屿不断发来消息。魏致在天眼里看见他一串又一串感叹号。 “致哥!你是不知道我多尴尬,我妈非得把我从小到大的事迹都介绍一遍……我都说了我不去相亲,这下好了,饭都没吃好,我饿死了!” 魏致:“哦。” 魏屿:“哦什么?” 魏致:“没什么。” 第35章 肤浅小人(35) 元镜的追求方式毫无水准。 她不过主动约魏致吃了两次饭,散了两次步,经常找机会跟他聊聊天而已。 全赖魏致此人好说话。无论元镜如何找借口接近他,他基本都不会过分拒绝,拉扯两句就好脾气地答应了。 他条件不错,又意外地这么好追,完全是给元镜捡了个漏。她担心有其他竞争者出现,到时候以自己的条件可能难以与之抗衡。 于是她试探了没两天,索性急不可耐地表了白,试图确定关系。 魏致当场愣住了。 “啊?” 元镜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魏致反问:“你……喜欢我?” 元镜一顿,点点头。 她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刚鼓起的勇气瞬间瘪了下去。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铺垫的时间还不够,表白的时机太匆忙…… “你真的喜欢我吗?” 元镜呆呆地抬头,想了想道:“当然了。” 魏致“哦”了一声。 他上半身趴在路边的装饰雕像上,发丝被风吹得一跳一跳,半张脸在阳光照射下白得有些反光。 “‘哦’是什么意思?” 魏致看着元镜,眯起一只眼。 “……我不知道。” 元镜还没见过被表白后是这个反应的。她茫然地问:“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魏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元镜苦恼地咬住了嘴唇。 “那……你喜欢我吗?” 魏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元镜:“你可不要还说‘不知道’!” 魏致笑了。他睫毛很长,笑得很灿烂。 “这么凶干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被人表白呢。” 元镜瞪大了眼睛。 “不会吧?” “真的。” 他挪了挪下巴,靠近元镜。 “我也没有被人追过,你是第一个。我完全没有准备,太快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元镜很难相信。她觉得这是魏致在骗人,可仔细一想他又不像是会这样花言巧语的人。 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着急地问:“那你讨厌我吗?” 魏致摇摇头。 “不啊。” 元镜偷换概念道:“那你为什么不试试跟我在一起呢?反正……你又不会损失什么。” 魏致听完疑惑地思考半天。 “这样……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元镜一顿,“你想拒绝我?” 魏致想到了什么,问:“我拒绝你的话,你是不是……就会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像跟魏屿那样?” 元镜点点头。 魏致揉了揉脑袋,“好吧……我们,试试?” 元镜狂喜。 “真的?” “嗯。” 她高兴地原地跳起来,转念想起现在魏致是她男朋友了,她最好趁此机会让他适应这个角色。于是她整个人扑进了魏致怀里,几乎把他撞得一个趔趄。 魏致整个人身体都僵硬了。 元镜不让他跑,紧紧勒住他的脖子,脸颊处的皮肤相互摩擦。 “呃——” 魏致打了个激灵。 元镜问:“你怎么不抱我?你都答应我了!不能反悔。” 魏致犹豫了一下才反抱回来。窝在魏致肩头的元镜只能感受到他身上柑橘的香气以及身后初始僵硬虚环着,随后像是摆弄什么新奇的新玩具一样逐渐用力抱紧的手臂。 “啊……” 魏致莫名其妙地发出了一个音节,手慢慢从元镜的腰间上移到后背,最后习惯性地摸到后颈—— 那是他们海豚要熟悉、适应一个人时最先熟悉的部位。 “等、等一下!” 元镜艰难地从他肩上抬起头。 “别压了!你太用力了,我要呼吸不了了!” 魏致放开她,“哦”了一声。 他莫名眼神晶亮,眉梢眼角笑意弯弯,就这么笑着打量着元镜不说话。 “魏致?” “嗯?” “魏致?” “嗯!” 元镜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叫了他两遍,他也只管“嗯”。 “魏致,你在——” 话刚说了一半,元镜就被打断了。因为魏致忽然毫无预兆地低头一口啄吻在她嘴巴上,发出小小的一声“啵”。 她没反应过来,于是魏致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就又试探着贴了上来。 这一次时间很长。 元镜觉得她在被什么小猫小狗啃噬一样痒痒的,下意识去抓魏致的手,他却以为她要将他推开,发出了焦急而不情愿的“嗯嗯”声。 他问:“怎么了?不……不行么?” 元镜想了想,“没有,可以的。” 魏致脸和耳朵红扑扑的,带着一身柑橘味贴了上来,怀抱热烘烘的,手背上的海豚皮光滑得要命。 他像是第一次遇见海水中的人类的海豚一样兴奋不已,玩心极大地用鼻子拱元镜的脸颊,甚至将她整个人拔地抱起。 “啊——” 声音刚喊出没有半秒,元镜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魏致抱着她转了个圈之后,她清晰地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邵炳文教授正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方向。 他手上戴着一个巨大的监视用的手环,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蝎子,完全处于不自由的状态。 魏致把元镜放在地上,问她:“怎么了?” 元镜摇摇头,刚想说点什么,邵炳文却已经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正好经过两人。 “元镜同学。” 他从来不会主动打招呼,但这次像是故意逗元镜玩一样,特意冲她微笑着点点头。 元镜瞥了眼他身后的蝎子,赶忙拉起魏致的手,紧张地喊:“邵老师。” 邵炳文笑而不语。 元镜转头对魏致说话,声音却大得足以让那两只蝎子听见。 “这是我上一个历史课老师,好久没见了。” “哦。” 魏致看了眼邵炳文手上的监测手环,不甚在意地应了声。 “是啊。” 邵炳文甚至有心情回头对那两只蝎子开玩笑,“年轻的小孩,才会在这里谈恋爱,多好啊,是吧?” 元镜一句话没有多说,赶紧拉着魏致离开这里,没再多看一眼邵炳文那张讨人厌的笑脸。 第36章 肤浅小人(36) 元镜的测试成绩终于出来了。 她卡在第一时间去天眼查询,在看到测试结果一栏大大的一个“良”字时,巨大的失落感包围了她。 只是良?只是这样的话会耽误她毕业的进度!明明她有把握每一门都拿到优,为什么会这样? 她迅速往下翻找,发现所有的成绩都一如她的预估,唯独“素质测试”一栏,她的成绩低到令人发指。 ……曾经一起上课的同学给了她极低的评价。匿名评价中一句显眼的“长着一张诺瓦人的脸”让她恼怒地站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她的脸她没办法选择,如果每一年都是这样,她该怎么毕业呢? 元镜忿忿地躺回床上,决定先冷静一下再去思考这件事情。可是躺下去还没有三秒钟,元镜就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那就是,今天晚上似乎就是上一次自己死在湖水里的那个晚上。 她瞬间睁开清明的眼睛,猛地在床上坐起来。 * 一整天,她的状态都魂不守舍。 上课走神也就罢了,就连在常行川身边的时候,她也破天荒地犯了错误。 “这里,记错了。” 常行川将她刚做好的谈话记录扔回她的怀里,她忙打开,发现自己在某处外星系语言的翻译上出了错误。 她闭了闭眼睛。 “对不起,上校。” 常行川奇怪地边喝咖啡边看着她。 “你今天怎么了?” 元镜不知道怎么回答,“我……” “少校!” 一只蝎子进来行了个礼,随后附在元镜耳边小声道:“元秘书,外面有人在等你。” 常行川头也不抬道:“谁?” 元镜和那只蝎子都愣了一下。 元镜不知道是谁,扭头看向蝎子。蝎子只好实话实说:“是……小魏少爷。” “他?”常行川疑惑,“他来干什么?这儿又不是玩的地方。” 蝎子看了元镜一眼,禀报道:“他说……是元秘书的男朋友,等她下班。” 常行川翻阅文件的手停了下来。 他掀起眼皮,看了眼那只蝎子,又缓缓挪向旁边的元镜。 两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就是一齐紧张起来,全都下意识站了军姿。 “男朋友?” 他指着元镜,抬抬下巴,问:“你的?” 元镜茫然地看着他,只好响亮地回答:“是!少校。” 常行川没再说话了。 他放下手头的东西,扶着桌子站好,一言不发地看着元镜,好半天才又问了句:“你、的?” 元镜:“是……是我的,少校。” 她满脑门的问号。魏致不是应该跟常行川他们家关系不错吗?她以为凭借魏致的关系,她能愈加获得常行川的信任和亲近,却完全没想到他会是这么怪异的反应。 她心里开始打鼓。 莫非……魏致其实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他?他们关系其实很不好? 元镜在心里哀嚎。 那可就太糟了! 良久,元镜才小心翼翼地喊了句:“……少校?” 常行川看了她一眼,挥手示意那只蝎子出去。 蝎子带上了办公室的门,常行川才冲元镜道:“过来。” 元镜走到办公桌边。 “我说,过来。” 常行川一动不动,只用嘴喊她过去,似乎百分之百确定没有人会违抗他的命令。 元镜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一只巨大的蝎尾无声无息地绕到元镜身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那只蝎尾就已经不容抗拒地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了办公桌后原本属于常行川的位置上。 元镜吓了一跳。 蝎尾的壳坚硬粗糙,带着骇人的纹路。尖端的毒针明晃晃地搭在元镜的肩膀上,距离她只有几厘米。可就是这几厘米,这只尾巴的主人也会百分百确保这些用于攻击的武器不会有半分用在她身上。 她仰头看着旁边站着的常行川。 “谈恋爱了?” 他问。 “嗯。” 元镜觉得很奇怪。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常行川,更没有跟他谈过除工作以外的任何事。因此这个问题、用这个距离问出来,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个假的常行川说话。 真正的常行川永远不会对别人的私事感兴趣才对。 可眼前如假包换的常行川沉默半晌,竟然弯腰皱眉问:“怎么不跟我说?” 元镜语塞。 他又问:“怎么认识魏致的?他追你的?” 更怪异了。 元镜不由得低下头去,不再直视常行川的眼睛,“呃……” “抬头。” 她还来不及往下说就听见常行川的声音。 “跟我说话要看着我的眼睛。” 元镜咽了咽口水,抬头直视他。 “不是,我追的他。” 室内一度安静下来。 元镜睁得眼睛都酸了,才意识到自己好久都没有眨眼了。 常行川就这么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直到她开始紧张地抿嘴咽口水,他才再次将带着皮质手套的手放在她的耳侧,轻轻地拍了两下。 “以后你的事都要先告诉我,明白吗?” 元镜虽然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但她不会当面拒绝上级的要求。 “是,少校。” “这种事下不为例。” “……是,少校。” 常行川满意地点点头。 元镜忽然想起了什么,喊道:“少校——” “嗯?” 常行川看向她。 元镜抓着自己的手,问:“什么事都需要向您报告吗?” 常行川回答:“当然。” 元镜:“……少校,我,我的测试成绩没有达到预期。” 常行川看着她。 她继续说:“是有人在素质测评的调查阶段故意给了我不好的评价。这对我的课程计划非常重要,我……” 她刚说了一半,常行川就打了个手势叫她不必说了。随后,他随手撕了张纸给元镜。 元镜接过,“少校?” 常行川:“想要什么评价什么分数自己写,写完自己用我的印章签字盖章,然后放我桌上就行。之后你就不用管了。” 元镜没想到这么顺利。 她捧着那张纸,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特权”是什么意思。 是只要选对了阵营,就有人能轻而易举地解决所有对她来说难如登天的困难的意思。 “谢谢少校!” 常行川嗤笑了一声。 “这么点小事儿,都不值当你这么高兴。以后这种事直接跟我说一声就行,我这边给你安排。” 他拍了一下元镜的椅背。 “去吧,我有正事,别在这儿杵着。” 元镜高兴地跳起来。 常行川笑着看着她,玩笑道:“你是我办公室的秘书,在外边得有点形象,别跟个小兔子似的蹦。” 元镜转身笑道:“是!少校。” “嗯,去吧。” 元镜高高兴兴地去盖章了。 常行川等她离开之后,盯着地面半晌,“啧”了一声。 第37章 肤浅小人(37) 这一天,元镜工作到了很晚。 黑蝎队成员私下抱怨着这一段时间的审讯完全没有结果。被盗文件尚且没有找回,那群被捕的诺瓦学生还有预谋地相互举报对方是盗窃事件主导者,以至于审讯陷入了无尽的恶性循环。 元镜今晚最后的工作是负责监督运送一批秘密死于狱中的嫌犯尸体从学校后方的通道运输出去。 整个第一军校是严格封闭管理的,任何人进出都需要通行证并严格检查,包括身份证明以及搜身扫描。 元镜站在泥泞的小门一侧,照着记录一具一具确认裹尸袋中尸体的面容与身份,等待警卫员配合黑蝎队进行例行检查后放行。 她今晚心神不宁,所以扫描仪警报响起时,吓了她一大跳。 “存在异常物质!” 警卫员立即拦下了出现异常的尸体。 元镜凑上去仔细一看,发现是一具年轻穿山甲女性的尸体。她身材瘦小纤细,面部完全被某种化学药剂腐蚀,剩下一颗坑坑洼洼的头骨,辨不清面容。 元镜戴着手套和口罩,揭开尸体上盖着的布,从上到下检查尸体的躯体状况。 “警报在哪里响的?” “是……腹部。” 警卫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便携显示器。 “腹部……” 元镜将布掖到尸体的胯部,示意旁边的蝎子打开多光谱手电,集中到尸体尚且完整无缺的腹部。 “……没有隐性体液或药剂腐蚀痕迹,腐蚀她面部的液体应该最多溅到了口腔里。如果腹部有异常,应该是……她体内有什么东西。最大可能是在胃部。” 一只蝎子请示元镜:“是否解剖,请指示。” 元镜一顿,冷静地下命令。 “时间来不及了,我来。” 常行川有很多套精密漂亮的解剖工具,宝贝似的收藏在他家里。他高兴的时候送了元镜一套,称之为“礼物”。 环境不方便,元镜只能在简易搭起的台子上执起锋利纤细的刀。 苍白的皮肉在她手下像是某种泥一样毫无弹性地划开。 “元秘书,有什么问题。” 元镜检查了尸体的胃内部,发现了部分药片残留物。 她将药片拣出,脑子里回忆起这具尸体对应的资料信息。 “……是成瘾性药物。” 药片外壳在胃酸中已经轻微溶解,但仍可以凭借其色泽性状进行辨别。 蝎子问:“这人嗑药?” 元镜有所有尸体对应的资料记录。 “是的,据记录,她有长期药物滥用历史。” 灰楼中的嫌疑犯有药物问题并不是什么新闻。问题在于—— “这种药的剂量比较猛,其中确实有成分可以给出类似于电子设备或金属的电磁波反射。也许是弄错了。” 蝎子疑惑:“药片有问题吗?” 元镜顿住了。 她有极强的识别微物质的天赋能力。手中的药片确乎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很像是一场意外。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在场的其他人都无法分辨,唯有她,凭借天赋中的嗅觉,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她犹豫良久。 “……把这具尸体送回去进行全面检测。” “是!” 黑蝎队立即返回。 * 元镜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常行川刚接到黑蝎队报告尸体有问题的消息。 他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黑蝎队,黑甲漆亮,步伐急促。路过元镜时,他匆匆倾身隔着门拍了拍元镜的耳侧。 “做得不错。” 语毕,他连半句话的闲工夫都没有,又匆匆带人去处理尸体了。 元镜低头看着地面,一时间说不出心里的滋味。 她今天其实一直在等待。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等待什么。或许是一个信号,或许是一个消息,或许是一场灾难。 无论是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去应对、去迎接,全副武装地去度过这一场曾经杀了她的一个晚上。 可是,意外地,什么都没有。 她静静地睁着眼睛在宿舍挨到了天亮,然后茫然地发现,前一次发生在这一晚上的事情,这一次全都没有发生。 新星城心中大楼没有被攻击,学校没有形成恐慌的氛围,连灰楼那边都是一片寂静,没有任何死亡的消息传出。 怎么……回事? 元镜像是在面临即将到来的审判一样,按照以往的时间踏入常行川的办公室报到,在看到常行川熬了一夜却异常兴奋的面容后,她呆滞在了原地。 常行川喜气洋溢地低头对她说:“我的大功臣。” 元镜不解,“……什么?少校?” 他捏了捏元镜的耳朵。 “我们找到丢失的文件了,储存芯片就在那具尸体肚子里的药片中。你立功了。” 元镜一句话也说不出。 常行川声音低沉而愉悦,“现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奖励?哦,想起来了,我能干的秘书现在还是个小列兵。这样,不久之后会有政府高层官员莅临慰问,到时候在表彰会上我上报你的名字,升一升你那个可怜的军衔,怎么样?” 元镜好久才反应过来。 她挂起一抹笑,“那……多谢少校。” 常行川:“你应得的。” 他奇怪地低头仔细观察元镜的表情,不解地笑道:“怎么这副表情?不开心?嗯?” 元镜不适应这个距离,垂下眼睛。 “不……” 她开始想借口。 “我只是……太意外了。涉及机密军事行动的文件就这样被我找到,感觉像是在做梦。那可是攸关边境战事的关键,如果泄露……我们,可能就要输给诺瓦联盟军了。” 听到这里,常行川奇怪地笑了一下。 他大手一挥。 “岂止啊……我的大功臣!” 他笑得讳莫如深,叫元镜不知所以。 “不止……吗?文件里还有别的东西?” 常行川看着她,笑而不语。 元镜察觉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了。 常行川:“辛苦了,我要去洗把脸精神一下。你在我办公室休息会儿,等我回来了再叫你。去吧。” 他拍拍元镜的头顶。 元镜忽然想起来什么,拽住常行川的袖子。 “所以,我们不需要再继续调查了?” 常行川:“嗯哼。” “那……现在关押在灰楼里的人怎么办?移交审判?” 常行川摇摇头,“不必。” “不必?” 元镜茫然。 他:“这些诺瓦人……就关着吧。关不了几天了。” 元镜没懂他什么意思。文件找回来了,嫌疑犯却既不处理也不释放,就这么一直关着? “少校!” 贺丞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小跑过来,刚想对常行川汇报些什么,转头就看见了元镜。 “哦!元、元、元秘书。” 常行川撑着门,碰巧挡住了贺丞权一大半的视线。 他皱眉:“怎么回事?结巴什么!” 贺丞权立马老实,立正道:“没有!” 他眼睛一转,“舌头打结了,我现在就捋直。” 常行川:“滚滚滚。” 贺丞权笑道:“有事儿跟您说,说完就滚。” 常行川拉上门,对元镜说:“我一会儿回来,你带上昨天的记录。” 贺丞权悄悄盯着门缝,但什么都没看见,那扇门就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他垂头丧气地踢了踢墙根。 第38章 肤浅小人(38) 一切都像是风平浪静了一样。 整个学校都恢复了往日的安宁,远在边境线的战争持续僵持,但怎么也无法在尚且安然无事的腹地首都掀起巨大浪潮。黑蝎队停止了大规模搜捕审讯,灰楼也霎时间平静了下来。 元镜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她抱着书本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正准备去找魏致一起吃饭,结果迎面撞见了一群在走廊里堂而皇之发生口角的学生。 这种事在军校里并不少见。这群暴力狂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打一架,所以路过的人基本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分过去。 但元镜之所以多看了两眼,是因为其中一个人竟然是……邵云霄。 他的身材条件在军校生中不占优势,看上去格外弱势。但面对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学生,他竟然正一脸挑衅地笑,对着那些人骂些什么,纤细的手指熟练地握着那把黑色折叠小刀,来回转着。 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这群人最终没有动手,双方不欢而散了。 他一转身,与元镜对上视线。 元镜立马装作不认识他,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到隐蔽的拐角处,一只手才拽住了她的胳膊。 “进去。” 邵云霄不由分说推着她进了狭窄的杂物间。 凑近了看,元镜才发现他手上、脸上都是带着伤口的。有的结痂了有的没有,似乎这段时间以来他不只打了这一架。 元镜问:“……你怎么搞的?” 邵云霄愣了一下,瞬间用袖子遮住了脸上的伤口。 “没事。” 他的声音被捂得发闷。 元镜硬拽下他的手,看清了那张漂亮的脸上难看的伤痕。 她一巴掌打在邵云霄的胳膊上,让他痛呼了一声。 “……你在外面结了多少仇啊?能消停一会吗?人家人多势众的时候你认怂不就行了吗?” 邵云霄捂着胳膊皱眉抗议道:“……疼,别打我。” 元镜瞪着他。 邵云霄咬咬舌尖,“我没结仇。是他们嫉妒我漂亮,人家看不上他们反而都喜欢我。一群又丑又蠢的傻*……我不可能认怂!我又不是孬种。” 元镜嘲讽地学他:“哦~大家都喜欢我~” 邵云霄:“我又没说这群人不是傻*。” 元镜拧他的脸颊。 “疼啊!” 他宝贝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捏坏伤口,崩裂了不好恢复,留疤变丑了怎么办?你怎么赔我啊?” 元镜:“挨打的时候不疼?” 邵云霄不说话,抿嘴一笑。 元镜:“说吧,找我什么事?” 邵云霄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的证件。 元镜问:“这是什么?” 邵云霄得意地说:“护照啊。” 元镜惊讶。 “你怎么搞到的?你——等下,这上面是空白的。” 邵云霄点点头。 “当然,你得自己扫描,在系统上填报信息,然后才能生成完整的有效护照。这个护照保密性和权限都是最高级别的,保你安全飞到第一、二星系,不会有任何危险。” 元镜听糊涂了。 “我?” 邵云霄:“嗯哼。” 他笑得一脸得意。 “不是你要跑吗?你用吧,我不需要的。” 邵云霄:“别犯傻了,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没有坏处。你我能知道的信息太有限了,为保万无一失,还是走为上计。” 元镜疑惑:“你打算带我一块走?” 邵云霄摇摇头。 “……这东西不好搞,我暂时只能弄到一份。你先走,我再想办法。” 元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不解地问:“你在搞什么?” 邵云霄皱眉,“什么我在搞什么?我在让你离开不安全的地方。” 元镜无奈地摊手,“我现在是完全安全的身份,我是少校秘书!不久之后我的军衔也会升一级,这些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也根本不需要跑。这东西既然这么不好弄,你就自己用,赶紧离开这里吧!” 邵云霄一愣。 “……你不想走?” “我为什么要走?” 邵云霄半天才说得出话:“……可是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元镜顿了下,“……嗯。” “我们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了。” “嗯。” 邵云霄:“嗯?你又‘嗯’,这又是什么意思?是你完全不在乎的意思,是吗?” 元镜摇头道:“可是这不就是事实吗?这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我的家乡、学业、事业、朋友,还有、还有男朋友,都在这里,我——” “等等——” 邵云霄打断了她的话。 他盯着元镜的眼睛问:“你的什么?男朋友?” 元镜看着他,莫名有些无法直视他此刻的眼神。 “你在开玩笑吗?你有男朋友?谁?什么时候?新交的?还是打从我认识你第一天起你其实就有个我不知道的什么男朋友?” 他的脸上浮现怒意,眼睛亮得要命。 元镜:“最近认识的。怎么了?” 邵云霄:“最近?重生之后?在认识我之后?” 元镜点头。 他闭上了嘴。 元镜意外于他此时此刻的反应。他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漆黑的眼中迸射出明亮的愤怒。但这种愤怒不同于他跟别人打架时候的愤怒,这种愤怒背后,还伴随着莫名的慌张、脆弱、委屈。 长发从他耳际垂落,露出优雅的耳环。 “呵。” 他发出了一个音节。 元镜莫名脑子里打了个激灵。 邵云霄无论是外貌还是打扮,都极其追求华丽漂亮。可此时此刻,哪怕他化着淡妆,戴着耳环,长发乌黑,一张脸好看得叫人眩目,元镜却无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能清晰地意识到她面对的是一个异性。 他突出的喉结、男性的身躯……这些性别特征散发出的信号从未如此强烈过。 “好啊。” 邵云霄勾起嘴角,冷冰冰地说。 “有事业,有朋友,有爱人了,挺好。难怪不想走,换我我也不想走。” 他挡在门前,垂头盯着元镜,阴影几乎可以笼罩住她。 “那我自己走?” 元镜眼神飘忽,半晌才道:“那……一路平安?” 邵云霄嘴角拉平了。 他重复:“一、路、平、安?” 他忽然上前一步,让元镜不得不后退一步。 她稳住身形,听面前的邵云霄说:“我**宁愿我今天死在这里,或者死在这重生之前!也不想听什么狗屁的一路平安!” 元镜疑惑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邵云霄沉默了下去。 良久,他摇摇头。 “……没什么。” 元镜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 “那你让开,我要走了,我跟人有约。” 邵云霄笑了声。 “哦,跟人有约啊。” 他挡在门前,“那你求求我,求求我我就让开。” 他的行为越来越诡异了。 元镜叫道:“邵云霄!” 邵云霄:“这样,反正都要老死不相往来了。最后一面,你圆我一个念想,叫我一声‘哥哥’,我就当你求我了。” 元镜不可置信,“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邵云霄像是戴了一张坚硬的面具。 “你觉得呢?” “我要走了。” 她一把推开邵云霄,握上门把手。 一股大力袭来,元镜被迫转身,手里被塞了一张坚硬的卡片。 “元!镜!你就是个大混蛋!” 邵云霄愤怒地在她之前打开门,消失在她眼前,临走时只留下一句:“爱用不用!” 门“咣当”地一声关上了。 元镜在杂物间孤零零地站着,手里握着一张崭新的、空白的护照卡。 第39章 肤浅小人(39) 常行川口中的表彰会其实是个接风宴。 前线战役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政府军计划近期发动大规模进攻。那份失窃的文件据说就与此有关。 在此关头,国防部部长常青山将会在第一军校发表一场公开的演说,同步直播给边境军队。 元镜终于弄清了常青山常部长与常行川之间的关系。 他们的确是同一个家族的亲戚,只是关系不算太近。常青山算是常行川的父辈。 常青山此人,父母在家族中不算是很显赫,连带着他也从小不是很受待见。 他小时候生活在遥远的海岛上,十几岁之后才回到新星城念军校。那时,这个浑身带着海腥味的小子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粗粗的眉毛下挂着一对严肃的眼睛,嘴角总是压得很平。 同样是十几岁的年龄,别人嬉笑玩乐、喝酒打架,他却扳着一张上世纪教父的脸,像个清教徒一样恪守自己为自己列出的行为规约,即便是高兴时也像是在怒气冲冲地瞪着别人。 但意外的是,他的人缘相当不错。 他对自己要求极为严苛,在行为规约上禁止自己酗酒、滥情、懒惰、愚昧……他将之称为属于他自己的“新约”,一字未改地奉行到今天。可是他对朋友们却是十分大方的。他可以与任何人交朋友,无论是高贵的上等人还是满口烟熏味的流氓地痞,他都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获取对方的信任。既能与上等人品酒看画,也能与下等人一起在肮脏的酒馆举杯痛骂。 他是个极富精力且十分聪明的人,在地理、政治、历史、物理等方面都有着不错的造诣,在军校的时候就发表过不少战备理论、武器设计相关的文章。据说直到现在他也可以随时手绘当今任何已知星系国家的地形地图。 常青山年轻的时候一心想要在军队里混出名堂。然而也许是命运捉弄,他没能碰得上任何一场足以令他扬名天下的大战役。 心有不甘地退役后,他又开始将目标放在政治舞台之上。这个瘦削沉郁,眉弓高耸,仿若细长鬼影的青年,怀着巨大的野心,只凭一张皱巴巴的演讲稿,就自信地去拜访权贵、游说选民。明明当时他兜里连付旅馆的钱都不够,但他坚定自若的目光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必然成功的未来。 这就是常青山,如今只有三十九岁便受托担任国防部部长一职,成为周边国家之中最年轻的一位国防部长。 常行川不一样。他的父母一脉在家族中身份显赫,他更是出生就含着金汤匙。 然而当时家族内部争斗混乱,常行川的父母自顾不暇,又敏锐地发现了当时还只是个穷学生的旁支族弟常青山的潜力。 常青山当年在家族中微不足道,只有常行川的父母对他另眼相待,多相扶持。常行川童年时,常青山已经初露头角。他从小跟在常青山身边长大,关系非同寻常地亲密,故而撇开家族远亲的关系,直接称之为“干爹”。 如今,以常青山说一不二的地位,这句“干爹”的分量,可想而知。 元镜以前在上学时也学过不少常青山的军事理论著作,就算比不上那些奉常青山为偶像人物的狂热崇拜者,她也可以说是十分敬仰并佩服这位大名鼎鼎的名人了。 她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真能亲眼见到他。 学校高层官员要和常行川一起迎接常青山等人的到来,元镜被常行川安排到了自己身边,作为礼仪人员为常青山引一段路。 当时太阳高悬,闷热难扛。元镜站在了许多人削尖了脑袋也抢不到的地方,不由得自鸣得意,压抑着兴奋等待常部长一行人的到来。 “紧张?” 跟在常行川身边的贺丞权看她的样子,在她身边耳语。 元镜看了他一眼。 “有一点。” 贺丞权斜着眼睛频频看她,笑道:“没事,常部长吃素,不吃人。别怕。” 元镜眼尾一挑,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贺丞权便只顾笑,不再说话了。 全黑的车子一辆接一辆以相同的速度行驶而来。元镜最后整理仪容,拍拍自己胸口,昂首挺胸地站好。 第一辆车子停下了,但车门打开后下来的都是些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一下车就急匆匆向后面车子跑去。于是第二辆、第三辆接连停下,元镜翘首以盼,心中焦急,却始终没有见到真佛。 直到第四辆车子停下,有人从外面打开车门,一个沉稳高大的身影踏下阶梯—— “常部长!” 校方小跑迎了上去。 元镜抬头,只见一个四十左右年龄的男人舒展开宽大的身子,鬓发银灰,胡须整齐,右眼深邃敏锐,左眼周围的皮肤则被蝎子的甲壳代替,原本属于左眼的位置嵌着四只一字排开逐渐上挑的红色蝎眼,簇簇鬼火一般同时移动。 他有着比常行川更显著的高大身材,曾经属于军人的肢体与肌肉包裹在剪裁良好的西装之下,领口袖口却又被相当不文雅地扯开卷起,露出健壮粗糙的皮肤,仿佛有人不耐烦于设计师给这件衣服设计的优雅派头。 常行川走上前去,笑着喊道:“干爹。” 常青山以一种稍显粗野的姿态抻了抻手臂,笑着问校方:“正式场合怎么让他第一个接待?他还没毕业,不到这个资格吧?” 校方赔笑。 常行川笑道:“我不够格接待干爹,我就是给您引路的。” 常青山瞥了他一眼。 “走吧。” 他边走边指着校方不咸不淡地说:“不用搞这些小动作,照着惯常的规矩来。下不为例。” 常行川暗中给元镜使小动作,元镜赶紧挤到常行川旁边,对着常青山挂起一个大大的微笑。 “常部长,请。” 她打开手中的遮阳伞,为他高高撑起。 常青山偶然一瞥看见了旁边踮脚给自己撑伞的身影,才诧异地多看了元镜两眼。 他指着元镜问常行川:“你找个小姑娘给我打伞?你也不看看这人有伞高吗?” 常行川看了看元镜的样子,笑着对常青山说:“我的秘书,别看没伞高,能干着呢。” “至少现在看着不太能干。” 常青山毫不在意地从元镜手中抽出伞柄,在她迷茫的目光下自己单手撑着伞,顺便还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些许。原本为两三人设计的又大又沉的黑色伞在他手里捏着跟玩具一样滑稽又轻松。 元镜有些无措,刚想说些什么,常青山就说:“跟着,要是跟都跟不上你就自己打车过来找你上级。” 他瞥了元镜一眼,瞬间元镜就一句废话都不敢多说了。 常行川暗中用天眼给元镜发了条信息—— “放心,没事。” 元镜沮丧道:“我是不是表现不好?抱歉少校,给您丢脸了。” 常行川:“不。” 他肯定地说:“你表现很好,干爹很喜欢你。” 元镜:“啊?” 她问:“怎么会!” 常行川:“当然会。如果他不喜欢你,他会让你知道的,你也就不必问了。” 元镜半信半疑地看向身边健步如飞的常青山,压下了心底所有的疑问。 第40章 肤浅小人(40) 这是元镜第一次在现场听常青山讲话。 他的外貌不够俊美,他的举止也不够优雅。但种种不和谐的元素聚集到他身上,偏偏就是能凑出极为和谐的气质来。 只要他用略带颤音的声音开始对你讲述他要你听的内容,只要他撩开半边外套随意地靠在讲台上,只要他用迸射着光芒的深邃眼睛强迫你与他对视,他就有办法让你的思维顺着他的指引走向任何他想要你去的地方。 从未失手。 直到身边轰然爆发出长达一分钟的鼓掌声和欢呼声,元镜才意识到常部长的演讲结束了。 她小声对常行川说:“少校,太难以置信了!我现在就想去前线参军!” 常行川一笑。 “他们可能得要一个比伞高的士兵。” 元镜一噎。 她叹气道:“说真的,也许死在战场上才是真正的死得其所。不然有什么意义呢?” 常行川:“这是一个军人应该有的理想。” 他以一种无限尊敬、无限崇拜的目光炽热地望着讲台上的常青山。 “所以我为此而骄傲。我的同胞,我的战友,全都践行着同样的理想——这一勇士的理想。更何况,” 他忽然话锋一转。 “不在前线,又怎么不能战斗呢?敌人所在的地方,就是勇士的战场。” 元镜疑惑,“不在前线怎么战斗?信息战?间谍战?” 常行川拍拍她的后脑勺。 “去把我的礼服取回来,一会儿晚宴要开始了。” 元镜只好回答:“是,少校。” 这是一个规模庞大的晚宴,参与人数极多,不仅包括与常青山共同出席的部分政府官员,还包括相当一部分的社会人士以及学生代表。 继迎新舞会之后这还是元镜第二次参加正式的晚宴。 她已经颇为熟悉这种场合了,一直默默跟在常行川身后端杯递酒拿外套,接话递话圆客气话。 贺丞权忍不住说:“少校,好不容易有一场宴会,你就不给元秘书放个假?人家说不定也想去跳跳舞,玩一会呢?” 常行川没说话,看向元镜。 元镜摆手,“不了,魏致还没下课。而以往我在这种场合又都吃不太开,没有什么人邀请我的,算了吧。” 贺丞权还想说点什么,常行川打断他道:“没事,有我。一会儿你在这里乖乖等着,我跟干爹说完话回来邀请你跟我跳第一支舞,你不用管别人。” 元镜:“呃……好的少校。” 贺丞权闭上了嘴巴。 他在那边低头不知在想什么,这边常行川已经去找常青山说话了。元镜依着他的嘱咐站在原地没有动,等他回来。 曼妙的舞曲即将奏响。许多人都已经陆续找到了舞伴,抱着各种各样的目的交际、攀谈着。 元镜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装饰花。 “元——” “元镜。” 贺丞权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另一道声音覆盖了。 他和元镜一起望过去,看到了一只体型庞大面容英俊的鳄鱼。鳄鱼紧紧盯着元镜,期待地问:“你……你还记得我吗?” 元镜:“是你,我记得你!” 鳄鱼笑了。 他只见过元镜一次,本以为一切就将这样结束,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了她。 他喜出望外,来不及犹豫,便急匆匆地冲了上来,炙热地盯着元镜。 “你记得我?我也一直记得你,只是你当时没给我联系方式,我找不到你……你,你愿意跟我跳一支舞吗?” 贺丞权一听,瞬间看向了鳄鱼,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元镜回头望向常行川的方向,歉意地笑道:“不太行……我第一支舞有舞伴了,抱歉。” 鳄鱼一愣,声音失落。 “这样。” 他不死心地又问:“那第二支呢?总不会你今晚所有的时间都被预约了吧?” “哎,小子。” 贺丞权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有点分寸。” 鳄鱼看向他,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喊了声:“……长官。” 贺丞权:“人家拒绝了你,你就该自觉一点,赶紧闪人。别没完没了地问,问问问,问个屁啊?” 鳄鱼脸上浮现恼怒,但又不能对长官发泄。 贺丞权上前两步,扬扬下巴。 “瞪我?再瞪?你教官是谁?就是这么教你的?” 元镜见状只好拉开他。 “快走。” 她低声对鳄鱼说。 但鳄鱼竟然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这里,与他的长官对峙。 “……这是私人社交场合,不是训练场,我并不必要听从长官的命令。更何况就您目前的所作所为,我也并不心甘情愿尊敬您……或服从您。” “我操——” 贺丞权差点气得破口大骂。 元镜拼命地推着他的胸口,喊他身边的副官拦住他。 “贺丞权!这是什么地方?不要闹事!” 她的声音成功让贺丞权大脑冷静下来些许。鳄鱼也因此闭上了嘴巴。 争执虽然勉强平息,但这一角的小小波澜却早已吸引了别人的目光。 无数人暗中关注着这里。 “那是常少校的秘书。” “那就是常少校新升任的秘书?百闻不如一见。” “贺队长在跟人打架吗?哇哦,他们三个什么关系?” …… 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聚集到这里,打量着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秘书”。 元镜却还在头痛地低声跟贺丞权说话。 “你好,请问能认识一下吗?” 她诧异地抬头,看见了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 不知为何,不断地有人尝试着来邀请她,眼中带着好奇与揣测,笑得一模一样的虚伪。 元镜用一样的话术拒绝了一个又一个。 “你好,请问你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又一个人弯腰冲元镜伸出了手,笑起来还颇为清秀俊逸。 他也是出于好奇的心理想要见识一下这位坐火箭一样一步登天的秘书,见那么多人都围在她身边,便也忍不住过来凑热闹。 元镜瞟了他一眼,歪着头抿嘴假笑:“抱歉,我有约了。” 那人不死心,“真的不可以吗?” 元镜装不下去了。 她嘴角的弧度“啪”一下掉下来,圆眼瞪着眼前不知好赖的人。 “说不行就不行,你怎么听不懂话呢?” 语毕,她一巴掌打在面前人伸出来的手心上,麻麻地一下,然后扭头就走了。 留下那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直到一直跟恶犬保镖一样守在她身边的贺丞权及其一帮鲨鱼围上去笑着低头跟她说些什么,那人才再次看见了元镜由于与人讲话而露出来的小半张嗔怒的脸。 他心脏倏忽空了一拍,心想,糟了,被讨厌了。 以及,这帮鲨鱼怎么看得这么紧?是看家狗吗? 他失落地转身,结果迎面撞见了一大排跟他脸上表情一模一样的男人。大家各自徘徊在周围,各怀心事。 …… 元镜坐在鲨鱼中间,叫他们看着不允许人再过来。结果刚坐下没两分钟,侍者就送过来一杯又一杯酒,一束又一束花。 “这是某某先生送给您的。” 元镜目瞪口呆。 “我真……” 贺丞权多看一眼都嫌烦。他刚要一把把花薅起来,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怎么回事?” 众人回头,看见了刚刚从常青山那边回来的常行川。 他环视四周,看见了一堆甜酒花束,一群贼眉鼠眼徘徊在巨鲨队四周蠢蠢欲动的人,还有一只只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的鲨鱼。 他弯下腰,撑在元镜身后,问她:“吃不开?” 元镜抬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睛。 他气极反笑,“嗯?” 第41章 肤浅小人(41) 烦死人了! 元镜任由常行川叫人把花和酒一股脑都收走,一眼都没有多看。 常行川给她找了几只蝎子保镖,雕像一样站在她四周。 她难受地坐了一会儿,到最后实在受不了宴会上奇怪的氛围,索性跟常行川请了假,早早离场回宿舍。 告辞时,常行川就站在常青山旁边。 彼时,常青山刚结束一场振奋人心的演讲,正含着一抹笑意与人交谈。 常行川就站在他身后,身姿挺直,意气风发。 “我想,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们不知为何非常有把握,自信地这么说着。 这一幕落在元镜眼里,莫名让她叹了口气。 她转身走进含着凉意的夜色中,发丝被风托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有些惆怅。明明一切都是这么顺利,明明她已经凭借自己的努力避开了一切厄运,获得了做梦都想得到的名和利。 这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她穿着华丽昂贵的礼服,身边围着威武的保镖,走到哪里都得人高看一眼。然而将手放在胸口,元镜奇怪地仔细体会,却并没有体会到想象中应该有的激动和快乐。 好怪。 她歪头喃喃。 不去想了。 死过一次的经历仿佛是几百年前发生过的事了。元镜现在决定不去思考那个时候的恐惧与死亡。无论曾经她的坚持是什么,现在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应该趁着微醺的醉意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迎接新的一天。 元镜抬头望着夜空,长长地吐了口气。 “嘀——” 就在这时,一条紧急新闻强制插队跳到了所有人天眼系统的首页,封面上挂着巨大的显眼红色标记。 “就在两分钟前,首都新星城中心行政大楼遭到神秘恐怖袭击!多名人员重伤!” “新星城戒严!所有学生回到宿舍等待通知!” “黑蝎队集合!” “巨鲨队集合!” …… 周围的蝎子保镖都收到了调令,紧急撤退。 元镜只凭着一股下意识的蛮力强迫自己迈开双腿跑上宿舍楼。直到她站在了自己房间的门前,过度使用的大腿肌肉才迟缓地传来酸痛。 她差点没站住。 元镜扶着门,将额头抵在门板上,沉重地呼吸。 ……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模一样的事情,延迟了一段时间后,又再次发生了!? * 首都的地标性建筑遇袭后不过几个小时,官方就给出了侦测判断—— 是诺瓦联盟军的手笔。在大楼爆炸现场,发现了属于诺瓦联盟军遗留下来的无人机残骸。 远在边境的联盟军竟然无知无觉地使用无人机在首都城市制造了这么严重的一场恐怖袭击,目标还是一幢非军事用途的建筑!要知道根据星系间共通的法律,哪怕是在战场中双方也不能攻击居民区或是学校医院等非军事用途的建筑。 只有丧心病狂的恐怖分子才会这样做。 这颗炸弹今天落在中心大楼,明天就可能无声无息地落在任何一个纳威公民的房顶上。 于是,霎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愤怒和恐慌当中。 元镜当晚没有出宿舍楼。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就这么在黑暗里静静地躺了一宿。 整整一个晚上,光是她所在的这座宿舍楼里,就能听见持续不断的躁动和异响。似乎有人在振臂高呼,似乎有人在哭泣,似乎有人在争吵。 或愤怒或恐惧的声音简直要把元镜的整颗头扭曲成一块抹布。 她烦躁地下床去拉开窗帘,看见对面宿舍楼一楼大门有人被推搡着摔出来。元镜眯着眼勉强借着路灯的光,看清那是一个瘦小的女孩—— 是陆和薇。 她无声地用口型念出了这个名字。 除她以外,还有不少诺瓦人成为了今晚争执的焦点。 元镜最后看见楼下那个小小的陆和薇抹了把眼泪,然后“唰”地一声拉上了窗帘。 她躺回了床上。 “外面怎么了?” 室友问。 “没事。” 她回答。 过了一会,室友闷闷地“嗯”了一声。 “有事也得当没事。” 元镜听见她翻了个身。 两个人不再说话,就这么静静挨到了早晨的第一缕阳光。 可是随着这缕阳光而来的,并不是什么温暖和煦的好消息。 早上六点钟,就在夜里行政大楼遭到恐怖袭击后的五个小时后,一位声名显赫的诺瓦政府官员在家中遭到了愤怒群众的攻击,因抢救无效而死亡。 这几名袭击者随后被逮捕入狱。但得知消息的纳威公民群情激愤,要求政府无罪释放这几位“英雄”。 这样的呼声引起了广泛的争论。有人激愤附和,有人理性分析,也有少部分媒体记者发出了反对、质疑的声音。 于是两天以后,一位资历优厚、颇有名气的年轻记者,因为发表了多篇支持依法处理袭击者的文章而遭到了不明报复,死于下班回家的路上。 这个记者是个戈克人,因此关于她的舆论反应更为激烈。 “叛国通敌的叛徒!去死!” “就该恢复古代的酷刑!内奸!” 涉嫌袭击记者的犯罪嫌疑人再次被逮捕。于是有更多的人要求释放这些人。 争端不断升级,不断在全国各地出现了零星暴力事件。 终于,五天之后,国防部代表常青山部长通过全国网络发表了权威讲话。 “这是一场悲剧。” 元镜跟其他学生一起站在广场上,仰头看着巨大的投影屏幕上常青山的脸。他平静地望着屏幕前所有的公众,他的声音传到了每一块纳威的土地之上。 “五十年前,我们的祖国独立,我们所有纳威人共同的摇篮诞生!然而,在那个伟大的时代,我们的祖先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我们共同用勤劳和汗水铸就了这个家园,然而家园建造完毕,我们的付出却被抹去了!我们成为了下等人,供人驱使、被人侮辱,毫无尊严。而免费享受着我们劳动成果的那些诺瓦窃贼们却这样霸占着我们的国家长达几十年!” “看看你们的四周!看看那些占据着我们土地、吮吸着我们鲜血的恶棍!这些侵略者,从我们父辈的时代就骑在我们的脖子上,抢走我们的矿产、金钱,用他们那双贪婪的眼睛觊觎着我们每一寸土地!再看看你们脚下!你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埋葬着我们父辈嶙峋的骨头,那是被奴役压榨过的骨头,是被不公霸凌过的骨头!” “看看吧!如今,这些侵略者卷土重来了!他们带着恐怖的武器、带着非人的野心,不惜砍掉我们每个人的头颅,以再次占据这片土地!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如今已经被入侵者逼到了危机的境地!” 常青山停顿一下。 他带着力量的眼神缓缓看遍在场的每个人,好像他真的能见到所有憋着一口气、双眼铮亮地听他讲话的每一个公民一样。 “但是,如今的我们还是当年的我们吗?不是了!朋友们,当年我们的父辈弱小无助,只能任人欺凌。但是今天,我请你们每一个人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因为你们每个人的手上都可以有一件武器,一件不逊于那些诺瓦入侵者的武器!几十年过去了,我们有了自己的政府,有了自己的军队,今非昔比!过去的苦难绝不会再重演一遍!” “看看你们手中的身份证!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戈克” 的字样。这不是一张纸,这是我们的战旗!从现在开始,任何没有戈克身份证的人都是我们的敌人!杀一个诺瓦人,你就是民族英雄!杀十个诺瓦人,你的名字将被刻在纪念碑上!” 顿时,广场上响起震耳的高呼! 常青山站了起来,与他的民众们一起高呼: “没有人能理解我们的苦难,除了我们自己!站起来吧!只有我们才能够拯救自己!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的后代,为了纳威永远属于我们戈克人!拿起武器!做一名勇士!做我们的英雄!” “杀!!!” 元镜被周围铺天盖地的吼叫声吓得灵魂震颤。甚至在这声高呼还没结束的时候,广场上就有人对路过的无名诺瓦学生举起了武器—— “啊!” 鲜血飞溅。 元镜立刻转身。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灰楼,不留神绊到了门槛上。一双臂膀接住了她。 “元镜?” 元镜抬头,对上了常行川的眸子。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一定是颤抖的,脸色一定是苍白的。 她听见自己问:“……这是怎么回事?常部长的讲话……是什么意思?” 楼道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嘶鸣,接着是一阵欢呼声。 元镜惊弓之鸟一般回头,接着一只手,一只戴着手套的、熟悉的大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常行川低头,用安抚性的声音说: “很意外?也是,这是最高机密的军事行动,之前你并不知道——说完全不知道也并不准确,因为,” 他一挑眉,“是你把这份机密行动的芯片文件拦在学校出口处,才避免了‘全民清理计划’的消息外泄。现在,你该知道为什么当时我那么高兴了吧?元镜,你立下的功劳比你想象得还要重要。” “清理计划?” 元镜脑子几乎停滞了。 楼道远处传来越来越多的吼叫声、枪击声。 “嗯。” 常行川自信一笑。 “我们很快会打赢这场战争。” 又一声枪响,元镜一抖,抓紧了常行川的衣袖。 她明白了!她明白当时找回失窃机密文件的时候常行川别有意味的“岂止”是什么意思了!她也明白了灰楼里所有的诺瓦嫌疑犯都不着急处理是为什么了! 因为这个所谓的“清理计划”!这些人早就已经被定下了死亡的命运! “这是什么军事行动?这不是军事行动,不是所有的诺瓦人都是军人、是间谍。他们杀死了一个普通学生!这是一场针对平民的……屠杀!” 常行川脸色一变。 他抓住了元镜的后脑勺,用一种令她瞬间清醒的眼神看着她。 “你在胡说什么?” 元镜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常行川如此严肃的样子了。 她瞬间回到了第一次在常行川的威逼利诱下杀人的场景。这段时间所有的洋洋得意都消失了,她只能听见自己破锣一样呼吸的声音。 “元镜,你好像脑子里充满了不该有的东西,这一直在扰乱你的思维。这样不好,以你的身份也不该说这种话。” 脑袋被迫仰起,元镜盯着常行川皱起的眉头,半天才说了句:“……对不起,少校。” 常行川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元镜双手抓着他的袖子。 “……疼,少校。” 常行川一笑,任由她抓皱自己的衣服。 “瞎说。” 他捏捏元镜的耳朵。 “我都没怎么碰你?在这讹我呢?嗯?” 元镜垂下眼睛。 常行川:“脸色不好,先去我休息室沙发上睡一会儿吧。以后这样的话不准再说了,我真的会生气。而且要是让别人听见,” 他一顿,“我也不一定保得住你。” 元镜一凛。 “明白吗?” “是……少校。” 常行川离开了。 元镜小心翼翼地让自己侧躺在沙发之上,空洞地望着前方,心绪杂乱地像是吞了一口烧炭横亘在胸口。 她口干舌燥,脑子里回忆起常青山与常行川并肩而立,胸有成竹,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们……真的计划杀掉所有的诺瓦人吗? 哪怕境内大部分的诺瓦人其实不过都是无力出逃外国的普通人,甚至还有一大部分十分支持戈克政府没有政治立场的老实人。 那……昨晚见到的陆和薇呢?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陆和薇……会不会已经遇到危险了?还有……还有邵云霄,还有邵炳文!邵云霄早有计划逃走,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成功—— 哦,不! 元镜忽然记起什么,急忙坐起来,从身上掏出一张空白的护照卡片。 他把唯一的护照给了自己!现在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元镜静默地坐在休息室里,好久、好久,都没有再动一下。 第42章 肤浅小人(42) 人的生命可轻可重。 当它被律法好好地包裹、保护起来的时候,别说弄死一个人,就是在别人身上划一道伤口都是令人胆战心惊的大事。 而当一条生命不再享受这样的保护的时候,终结它只需要别人的一个念头—— “弄死他怎么样?试试看吧。” 演讲发表的第二天,少数几位知名的诺瓦社会人士就首先遭到了围剿。几张血腥的死亡照片疯狂传播,并介绍了死者的生平。 上等人扭曲的肢体既丑陋又难堪。这些照片恶心至极,让人心惊胆战的同时,也让人意识到一件事情—— 哪怕是上流社会的人,用刀划一下还是会一样流血,折断骨头也还是会死亡,死了之后也一样可以被这样羞辱。 因为这就是侵略者的下场,这是他们的报应,这是戈克人反侵略的手段。 为家园而战! 一场声势浩大的浩劫骤然爆发。 邵云霄弄错了,元镜也弄错了。 从上一次重生的时候开始,从黑蝎队清理灰楼里的嫌犯开始,他们遇见的杀戮根本就不是所谓“小规模”的零星事件,而是一场针对所有诺瓦人以及诺瓦同情者的大规模、全覆盖的剿杀的小序曲! 他们以为只要避免成为灰楼的嫌犯就能够平安无事。可是如今看来,这是种十分天真的想法。 邵云霄当初得到的所谓“知情人”的消息也根本不够“知情”。他们俩谁都没想到,其实不管他们如何小心谨慎地求生,灾难依然会如期而至,无可避免。 常青山演讲结束的第二天,新星城就发布了新的禁令:任何人在任何公共场所进出都需检查身份证件,只有戈克人可以随意走动。 至于诺瓦人……他们会被巡逻士兵聚集在一起,在集齐一百人左右后就集体带走。至于带到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于是越来越多的诺瓦人消失。 演讲结束的第四天,新星城秘密发布了新的搜捕令。所有警察、士兵在凌晨万籁俱寂之时,毫无预兆地从街头到街尾挨家挨户搜捕。所有居民都从梦中醒来,惊恐地仍有荷枪实弹的士兵飓风过境一般将肉眼所见的所有诺瓦人带走。哭声震天呛地。 元镜推开宿舍门,仿佛觉得自己一觉睡到了异世界。 黑蝎队、巨鲨队、蝙蝠队全员出动,幽灵一样在走廊里来回巡逻。 她不过稍一漏头,就有一只蝙蝠无声无息地从空中滑翔而至,喑哑的声音说:“身份证。” 当年,外星系的人凭借身体的兽化程度将纳威人分为戈克、诺瓦两个民族。但事实上这种分法是做不到完全准确的。譬如元镜,外表完全没有兽化痕迹,但因为身体内部构造而在出生时被登记为戈克人。 再譬如同样是孔雀,邵炳文和邵云霄都没什么兽化痕迹。但元镜也见过一只浑身长满羽毛、双肋生着翅膀的孔雀。明明这只孔雀兽化程度非常高,但因为父母都是诺瓦人,故而身份证上也是诺瓦人。 再再譬如,随着社会的发展,无论舆论在两个种族之间如何发酵,底层人民都还是会慢慢走向融合和通婚。因此戈克人与诺瓦人的混血也不少见。混血的民族通常是在父母中间随机择一的,他们的基因也因融合而稍显混乱,从外表上难以分辨血统和民族。 因此,到今天,当年外星系所创的“血统更优论”早已不可适用。因为没有办法比较谁的血比谁的血更高贵,所以现在戈克政府只能凭借身份证登记来准确区分两个民族的人。 元镜刚要出示自己的身份证件,旁边一只巡逻的蝎子就制止了蝙蝠。 “这是元镜元秘书,少校办公室的人。” 蝙蝠闻言敬礼。 “抱歉。” 元镜扯起嘴角。 “没事,职责所在嘛。” 蝎子和蝙蝠都离开了。她做了一下心理准备,刚要迈步出门,一声尖锐的喊叫就吓得她汗毛倒竖。 只见不远处的一扇房间门被枪管顶开,两只鲨鱼端着枪,一左一右对房间里面喊:“另外一个住在这里的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一道仓皇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我……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鲨鱼厉声道:“撒谎!你是第一军校的学生,你不知道你的行为是什么性质吗?你在窝藏诺瓦恐怖分子!你要陷你的同胞于死地?你要背叛你的入伍誓言?” “我没有!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鲨鱼不再废话。 “搜。” 一个戈克女学生被一只鲨鱼抓着脖子拽出门来,按在地上控制住。显然她就是刚才在门内对话的人。 另一只鲨鱼迅速进门。不过片刻,另一道惊恐的女声就在房间内响起。 霎时间,那个被按倒的戈克女学生就跪下来痛哭道:“是她求我帮她的……我们在一起住了三年啊……她求我救她一命,我没办法,我……我也不想。我们认识三年,我妈妈都记不住我的年龄,但她连我身上哪个伤口怎么来的都记得清。我真的没办法,饶了我吧……” 鲨鱼一枪抵在她的喉管处。 “叛徒,比敌人更为可耻。” 另一个浑身湿透似乎躲在浴室躲了很久的诺瓦女学生被扔了出来。 两个人重叠在一起。 鲨鱼高喊:“注意!” 楼道里所有人都站在门边静默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幕。 “砰!” “砰!” 两枪,子弹分别射进了两个女学生的身体里。 血肉横飞,两张惊恐扭曲的脸定格在死亡的瞬间。 偌大的楼层,却几乎没有呼吸的声音。所有人都像雕像一样立在门边,不同的面容上却是一样默契的苍白的表情。 鲨鱼怒目而视,对着整栋楼层喊道:“这就是你们的意志吗?这些入侵者、这些蟑螂恶棍,他们就在暗处伺机掠夺我们的生命、抢占我们的家园。而你们呢?你们是军校生,却完全忘记了军人的使命是什么!你们终将踏上战场,这就是你们的第一课!” 鲨鱼举起枪支,一字一句道:“学会杀死敌人!” 元镜抓着门框的手用力,指尖泛白。 “啊!” 楼层尽头有一道门推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明显是诺瓦人。她踉踉跄跄跪在地上,回头去向她的室友求饶道:“别这样对我……求求你,他们会杀了我的……” 但那扇门只犹豫了片刻,就在她面前无情地关上了。 一只鲨鱼很快瞄准了她,不过片刻,她就痉挛着死在了地上。 “很好。” 鲨鱼愤恨地看着那些尸体,龇牙咧嘴地露出尖锐的鲨齿。 “这些秃种从没想过还有这么一天吧?他们作威作福的时候,他们杀我们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也会遭到报应吧?” 她朝尸体啐了一口。 “活该。” 她们打开走廊的窗户,把三具尸体轻飘飘地抬起来,随意从窗口扔下去。 “啪。” “啪。” “啪。” 肢体撞在楼下坚硬的地面上。 * 元镜不敢想象自己看见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 她一路看见了无数陌生的军队士兵,无数堆积在墙角的尸体堆。地上蔓延着恶臭的不明粘液,睁着空洞眼窝的头颅死死地盯着她。 “出示你的身份证件。” 学校重要的大道都设置了检查关卡,关卡周围蹲着一圈被抓到的脸色灰败的诺瓦人。枪支抵在他们的头颅上方。 元镜出示了身份证。 守关卡的士兵不可置信地对着身份证看了两遍。 “真是戈克人。” 她把证件还给元镜。 “走吧。” 元镜点点头,刚要离开,旁边另一个士兵拦住了她。 “确定是戈克人?证件不是伪造的吧?” 刚才检查元镜证件的士兵回答:“不是,是真的。放她走吧。” 拦住元镜的士兵皱眉打量着她。 “就算身份证件上是戈克人,她的身体里也肯定流着诺瓦人的血。诺瓦是卑劣的民族,他们的后代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就不该存在,全杀光也不为过!” 另一个士兵还没说话,元镜就甩开了禁锢住她的手臂。 “无故拦截具备戈克身份证的人违反上级命令,你希望我向上级反映一下你刚才的行为吗?” 她问旁边的士兵,“她叫什么?” “你——” 最开始检查元镜的士兵拦下了两人。 “抱歉,请通行。” 元镜一眼都没有多看,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愤怒的争吵和咒骂。元镜疾步走了五十米,最后颓然地扶着墙,看着自己颤抖的双腿。 常行川办公室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忙碌。 一份又一份名单送到办公室来,由元镜核对之后运往位于新星城郊区的各个据点进行集体“销毁”处理。无数的学生登记名册以及家庭背景信息需要她带着几个文员挨个核查,任何学校内的突发暴力冲突都需要少校办公室居中派人调和处理。 元镜忙到了中午,好不容易有空喝一口咖啡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手中的白纸黑字,其实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但是这样的人压缩成一个名字之后,就连一张纸也填不满了。 助手笑着对她说:“元秘书辛苦了。不过我们也就忙这么一段时间,等这次清理结束,一切就都好了,彻底和平了。” “是啊。” 元镜随口附和。 咖啡喝完了,她起身去休息室煮。 休息室在走廊的尽头。她走到拐弯之处刚要开门时,眼尾的余光瞥见了一块衣角。 那衣角瑟缩着躲了回去。元镜一凛,握住怀中的枪支,闪身低吼:“谁!” “啊!” 一声细弱仓皇的声音响起。 元镜震惊地看着躲在废旧楼梯拐角处的一小团人影,不可置信地念出了她的名字:“……陆和薇?” 陆和薇浑身是血,脸上带着伤痕。元镜往下一看,发现她左腿裤管已经空空荡荡了,似乎消失了一截。 她在元镜印象里一直是胆小、怯懦的。 但此时此刻,她狼狈地面对着举着枪的元镜,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求饶或是崩溃,而是花几秒钟镇定下来,辨认出了曾经做过半天室友的元镜,试探着开口道:“你会杀了我吗?” 元镜看着她沾满血污的脸上格外漆黑的一双眼睛,没有说话。 * 陆和薇是逃出来的。 被抓捕的诺瓦人太多了,多到学校里的三支特种队难以完全处理得过来。一部分人就趁着混乱局面偷偷逃走,寻找暂时的避难所躲起来。 地下室构造复杂弯曲的灰楼反而成为了一处完美的“灯下黑”藏身地。 元镜发现了陆和薇身后隐蔽的地下室进出口,一边用枪对准她,一边探身往里面看了一眼。 生锈铁门斜亘在出入口,杂物堆积,只留下了一个可供人趴着爬进的小口,通往黑暗幽深的向下楼梯。 “你不记得我了吗?” 陆和薇的声音让元镜紧张起来。她警惕地盯着陆和薇,让陆和薇瞬间举起了双手。 她声音嘶哑,艰难地喘息着。 “元镜,我记得你,我们之前是室友,你还记得吗?” “你想说什么?” 元镜问。 陆和薇小心翼翼地坐起来,“你是个好人,我知道。我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的。这里没有人看见我,你让我走,就当没看见我,我也当没看见你,行吗?” 元镜没有说话。 陆和薇:“我想活着,求求你了,现在我的命就在于你的一句话。元镜,求你了,求你了……” 这一瞬间,那些早上见过的肢体、液体、头颅全都像活过来一样扑向了她。她后知后觉地闻到了血腥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过手一上午的白纸黑字都沾着腥气的血液和白花花的死肉。 她做错了吗? 不,元镜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她也没有错。她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更何况,戈克人的愤怒并非事出无因。当年外星系殖民之时,诺瓦人不是确实奴役了戈克人吗?曾经戈克人遭遇的苦难都是真实的,而今诺瓦联盟军的入侵也是真实的。先辈的苦痛不能原谅,那么今天诺瓦人的惨状又何尝不是应得的呢? 应得吗? 她问自己。 应得的吧。不然从前戈克人的死亡谁来负责?戈克人的仇恨谁来化解?总要有人付出代价,不是吗? 元镜握紧了手中的枪。就在她下定决心要开枪的那一瞬间,一个敏捷的身影从那个窄小的黑洞口探出,在元镜没反应过来之前将陆和薇整个拖回洞口之中。 元镜两步上前,只来得及从那个洞口处,看见快速消失在黑暗楼梯下的影子。 那个拖走陆和薇的人匆忙回头,元镜看见他黑暗中瓷白的漂亮的脸。 是邵云霄。 元镜单膝跪地,手枪脱力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43章 肤浅小人(43) 元镜额头抵着墙皮脱落的墙角,发觉一股巨大的庆幸漫上心头。 刚才所有用于说服自己的论调都失色了。她最终发现自己在这一瞬间只是在庆幸她不需要选择,陆和薇就被人救走了。 此时,她骤然发现,那些宏大的仇恨暂且没有办法支撑她举起枪支杀掉一个她认识的故人。举枪的那一刻,她唯一想的只有子弹会如何击碎一个人的皮肉,如何溅出满地的鲜血,如何制造一张恐怖的死人脸。 而这个人曾经用鲜活的肉体拥抱过她。 那她还是个合格的军人吗? 元镜转而开始唾弃自己。 她也许不是。她做不到忠于军人的职责,暗地里背弃了同胞共同的仇恨与信仰。同时她也不是个好人,她也会怕担责而想要杀死陆和薇。 那她到底是谁? 元镜扯住了自己的头发。 就在这时,头顶的警报骤然响起。走廊另一端传来蝎子们的喊叫声: “警报!地下室发现活体异动!集合!” 元镜怔愣片刻,立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收起枪向喊叫声的中心跑去。 常行川也在那里。他皱眉问:“怎么回事?” 一只蝎子报告:“温度监测显示地下室有活体存在,也许是之前逃掉的几只秃种。只是灰楼年久失修,部分通向地下室的大门停电打不开了,现在正在抢修。” 常行川:“打不开他们是怎么躲进去的?一定有暗道!” 元镜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常行川注意到她姗姗来迟,向她身后瞥了一眼。 “你刚才去哪了?待了那么久。” 元镜看着他,“我……” 常行川有着过人的觉察力,这让他成为审讯的一把好手。 在元镜看向常行川的那一瞬间,她就有一种预感,不擅掩饰的自己脸上一定有什么破绽露出来了,以至于她预感自己一定会引起常行川的警惕。 常行川的蝎眼幽深地盯着她。 她要怎么做? 说,还是不说? 决定性的那一瞬间,元镜脑子里快速闪过很多东西。她想起自己曾经豪言壮阔地跟蜥蜴学长一起计划暗中拯救诺瓦病人的生命,想起自己胆大包天地在审讯室为邵云霄注射原液。也想起自己如何在深夜里逃出灰楼又被黑蝎队一枪毙命,更想起此时此刻堆叠在外面扭曲的肢体。 她恐惧地打了个激灵,嘴巴比脑子先说出:“我知道暗道在哪里。” 常行川:“哦?” 元镜:“我刚才看到一个诺瓦人从那里进去了。我本想杀了她,可是她的同伴把她救走了。” “走!” 常行川毫不拖沓地带着人跟着元镜回到那个小洞口所在的地方。 破坏一个小洞口比修复一扇巨大的金属门要快得多了。 元镜亲眼看着那堆杂物被暴力清理,原本的小洞口扩张成为可容纳两人并肩通过的门,机械性地跟着向那道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走去。 常行川捏捏她的耳朵。 “别怕。” 他说,“你做得很好。” 他的称赞确实在短时间内抚平了元镜心头的不安——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 地下室没有灯,曲折潮湿的走廊通往一扇扇生锈紧闭的门。脚下一脚软一脚湿,不知都长了些什么。 黑蝎队脚步整齐,使用军用临时光源照亮了这条地狱一样黑洞洞的通道。 “报告少校!就在——” 这只蝎子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就在近前响起,所有人都感到脚下一震。接着一股简直要蒸熟人的热浪混合着浓烟在封闭的地下室扩散开来。 元镜五官扭曲,头上立即被人套上一个与黑蝎队装备一样的头盔面罩。 烟雾被强行驱散,光源照得到的走廊尽头流窜过几个身影。 “哎!站住!” 黑蝎队立即追了上去。 有蝎子捡起了刚才制造爆炸的残留物,向常行川报告道:“少校,是56型烟雾弹,至少堆积在这儿十年了。恐怕这几只秃种手里还偷了更多。” 常行川闻言一把将剩余的残留物掷在了墙上。 “行啊,耍我们……一楼全面封锁,绝不要让这几个东西逃出去!追捕!” 元镜只能跟在末尾,勉强不掉队。 黑蝎队分成了几波,像是猫捉老鼠一样分头围堵邵云霄、陆和薇等人。厚靴底踏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急促焦灼。 地下室太大太绕了。元镜体力稍微有点跟不上,她走到一半就不得不喘着气向后靠着墙坐下,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就在这时,后脑勺与身后墙面接触的瞬间,固体传声带来的声响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她半闭的眼睛瞬间睁开了,迟疑地集中注意力分辨着身后这堵墙背面的任何动静。 黑蝎队与常行川都在不远处。元镜几乎每根神经都绷紧了。 她听着寂静中的哪怕一丁点声响,一秒、两秒、三—— “哒。” 隔着一堵墙有人移动的声音传至。 元镜立马跳起来,额头渗出细汗。 她仔仔细细观察着眼前这堵看起来毫无异样的墙体,从左到右仔细摸索,终于顺着墙与地面的缝隙摸到了隐藏在门口沾满汽油类物质黢黑黏腻的地毯下的一个拉环机关。 她本没想立即开门,但那拉环机关年代太久远了,她只是稍微一扯,霎那间,面前的一块墙便显示出门的形状,沉重地向内推开几厘米。 就是这几厘米,让门外的元镜与躲藏在门内的一双意外惊恐的眼睛面面相觑。 那是……穿山甲阿姨! 元镜没动,里面的人也没动。僵持之中,另一道身影出现,挡在了穿山甲身前。 邵云霄无声地隔着门蹲在了元镜面前。自从上一次把护照卡给了元镜,他就再也没有主动来找元镜了。 一段时间未见,此情此景之下重逢,元镜只觉得荒谬。 邵云霄的面孔在惨白的光源照射下白到透明。他无声地隔着门缝凝视着元镜,将食指竖在嘴边,做出一个请求噤声的动作。 两相沉默。 元镜视线移动,看见了陆和薇虚弱地躺在墙角的身体,看见了穿山甲阿姨带着和蔼皱纹的脸,看见了…… “元镜!” 一道惊雷一样的声音炸响。 元镜本能地打了个哆嗦,猛一回头便看见了带着黑蝎队迅速靠近的常行川。 那扇密室门被强行撞开。元镜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蝎子就反锁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完全控制住。 “砰”地一声枪响,黑蝎队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上来第一下就毫无预兆地随机对着其中一个诺瓦人开了枪。 他瞄准的其实是受伤严重的陆和薇。但那一瞬间,一旁的穿山甲阿姨忽然爆发了全部的力量,扑在陆和薇身前。 于是子弹被她圆乎乎的身体挡下。她似乎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呻吟声,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了,头垂在陆和薇膝上。前后过程不超过两秒。 陆和薇的手臂被穿山甲压在身下。她勉强睁眼看清了身上压着的尸体,终于崩溃地泄露出破碎的哭声。 元镜身体僵住了。 蝎子威慑性地杀了一个人,端着枪环视剩余的人,吐出了一个字:“逃?” 邵云霄一言未发。 他逃了一天,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他向后靠在墙边,面色苍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刚才在看什么?” 元镜被人掐住了下巴,被迫直视常行川锐利的眼睛。 她回想起自己刚才的行为,半天才说:“我……我正打算喊你们过来——” “说谎。” 常行川打断了她,声音大得让她胆战心惊。 “你没有在第一时间报告逃犯的位置,你在犹豫。元镜,你犹豫什么?你知道你差点让他们逃掉了吗?” 他似乎极为不解,皱眉质问道:“你在想什么?” 身后蝎子禁锢她的方式让她双臂很疼。一股让她腿软的恐惧席卷了她,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上一次被黑蝎队一枪击毙的那一瞬间了。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辩解说:“我……没有!我没有!” 常行川眼中的怀疑越来越重。 他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元镜。 元镜:“我可以证明给你看!我可以的!放开我……放开我!” 那只蝎子在常行川的眼神示意下放开了元镜。 她立即掏出自己随身佩戴的手枪,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准了密室。 犹豫片刻,她将枪口对准了离她最近的邵云霄。 邵云霄缓缓抬头,看向她。 元镜回想起她最开始是怎么成功得到常行川的注意的。她需要狠,需要狠得下心来成为跟他们同一阵营的人。 那时她有勇气将剪刀插进嫌疑犯的身体里,此时,她为什么没有勇气再亲手杀一个人呢? 元镜咽了咽口水,划过嗓子却如刀割。 “让我来杀了他们……上校,求你了,好吗?” 她无所不用其极。她知道常行川对她有一些若有若无的好感,她也知道常行川最喜欢她聪明但聪明不过他,勇敢但也勇敢不过他,并且对他崇拜温顺的样子。 她摆出了极为楚楚可怜的姿态,哀求:“上校,求你了。我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忠,我可以证明给您看。” 常行川看着她,良久,才像以往那样捏捏她的耳朵。 “好。” 元镜其实从未真正在实战中对人开过枪。 她握着金属质感的杀器,脑子里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象从她手中发射的子弹会如何撕破邵云霄的皮肉,让他鲜血横流,扭曲地死在自己眼前。 他的尸体会变成一摊死肉,堆积在距离自己不到十米的地方。他的鲜血会流到自己脚下,他的眼睛会死死睁着盯着自己,他的表情会是人所能想象得到的最恐怖最扭曲的表情…… 而自己为什么要制造这一切呢? 元镜在心中对自己咆哮。 为什么呢?她为什么要成为这个刽子手呢?为什么要逼她成为刽子手呢?亲眼目睹那么多的死亡还不够吗?亲眼看着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都变成一堆烂肉还不够吗? 她无法理性思考了。她忽然怨恨起这场战争,怨恨起所有满怀仇恨的人们,怨恨起眼前的一切。 元镜觉得脸上有些凉,眼前的视线模糊了。 她哭了吗? 她哭了。 她想放声嚎哭,但她知道她不能。她看不清邵云霄的表情和眼神,她只能看到一片泪水折射过后散漫的光影。 她任由那声嚎啕憋在嗓子里,闷出痛感,凭借感觉扣响了扳机—— “砰!砰!砰!” 乱枪。 元镜眨眨眼,看见邵云霄的身体直愣愣地向一旁倒去。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没有害怕也没有躲闪。长发遮住了他的脸,只有身上的血窟窿在汩汩向外流血。 直到一股窒息感传来,元镜才发觉自己好久没有呼吸了。 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脑勺。 “还可以。” 常行川说。 “……下不为例。” 元镜放下枪,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只蝎子检查了屋内的三个诺瓦人,报告道:“少校,二人死于枪击,剩余一人死于失血过多。逃犯均已击杀。” 常行川似乎又说了些什么,黑蝎队似乎也说了些什么。但这些统统都没能进入元镜的耳朵里。 她像一个细小的影子垂着头安静地站在黑暗中,明明没有嚎叫过,但嗓子却哑得发痛。 周围的人开始陆陆续续退出这间充满血腥气的密室。邵云霄的尸体就被拖着路过她身边。 她毫无反应。直到蝎子们几乎都要离开了,她才机械性地动了动身体,仿佛失去了意识的机器人因为电流而本能地动作。 密室门外投进光源。元镜站在黑暗中,挣扎着试图朝光源走去。 然而,就在这时,下垂持枪的右手掌心忽然一空。元镜迟钝地没有反应过来。 等她扭过头去的时候,胸口已然传来巨大的痛感。 “元镜!” 似乎有常行川的声音,似乎有几声枪响。 元镜倒下之前,只来得及看见本该因失血过多死亡的陆和薇吊着最后一口气,手里握着从她手中抢走的枪支,胸口被子弹贯穿好几个血洞的样子。 是死亡。 元镜已经对此不陌生了。 或许是因为不止一次经历死亡,这一回,她没有了和上次一样的绝望和恐惧。相反,她在发现陆和薇朝自己开枪的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解脱感。 仿佛背负在身上的十吨重压全部消失了。 她哭了出来,喊了出来,用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迎接了她的第二次死亡。 嗡鸣—— 凉风吹起额前的头发。 元镜猛地睁开眼,身体传出巨大的痛楚。 她向后踉跄了一步,弯腰捂着胸口。身后有人扶住了她。在一片“元秘书”的声音之中,元镜静静地等待胸口的枪伤自动愈合。 随后,她睁开眼,看见夜色里第一军校侧门的茂密树影,以及身边围成一圈的警卫和蝎子。 “元秘书?您怎么了?” 元镜迟疑片刻,喑哑道:“……没什么。” 身边的蝎子问:“那……您看这药片怎么处理?” 药片? 元镜低头,看见自己手中拿着刚从那具年轻穿山甲女尸腹中剖出的药片。 她怔愣片刻,重新让唾液划过干涩的喉咙。 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用。” 她说。 “我回头会写一封成分检测报告交上去。这药片只是会产生干扰性的电磁波反射,没什么特别的。把尸体运出去吧。” “是。” 第44章 肤浅小人(44) 她,又重生了。 元镜一个人在午夜的校园内疾步而行,鞋底在路面上踏出鼓点一样的重音。 乱糟糟的念头在她脑子里交错闪过。 她又重生了,意味着第一次重生不是巧合,而是她确实拥有重生的能力。可是她这一次重生的节点与死亡的节点相距更小了,是不是意味着重生并不是无限制的,而会越来越接近死亡的时刻,直到二者重合之后,她就会失去重生的能力,真正迎来死亡? 这个猜测让她心头一紧。 以及,假如为她几次重生的经历编个号。她现在所处的时间点事件是1.0版本没有发生过而2.0版本发生过的。也就是说,也许她每一次重生都会像游戏档案一样覆盖掉前一条命的历程,“元镜1.0”死了,重生成“元镜2.0”回到了1.0的某个时间节点,发展出一条全新的2.0时间线。现在“元镜2.0”又死了重生成“元镜3.0”回到2.0的某个时间节点,会再发展出3.0的时间线。 那么,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出现了。 她现在是3.0版本了,可……邵云霄呢? 邵云霄这次没有使用过她的原液药剂,还会跟她一起重生吗? 想到这里,元镜瞬间回忆起自己亲手开枪打死他的片段。这让她整个人非常不适地汗毛倒竖、头冒虚汗。 她不得不停下来,惊恐地粗喘着,强迫自己忘掉让她痛苦的经历。 湿透的手心缓缓展开。 一个装着白色药片的透明小袋子露了出来。 元镜将袋子狠狠塞进口袋里。 那只年轻的穿山甲女尸胃部残留许多药片,都有扰乱电磁波检测的成分。但其实她能凭借天赋异能一眼判断出,只有此刻她手中的这一片是有问题的。 所以她刚才趁乱掉包,将有可能暗藏机密芯片的药片弄到了自己手里。 这小小的药片背后有太多太多谜团了。它为什么出现在一只年轻穿山甲女尸的身体里?背后有多少不知名的人参与了这场机密盗窃行动?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元镜不清楚,也没想弄清楚。她只是第一反应觉得她应该提前将一切不稳定因素牢牢捏在手里。 她仍然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右手、冒汗的手心。她不断地回忆起那场灾难到来之时混乱的死亡场景和那种难以言喻的、无法反抗的绝望。此刻,站在深夜的小路边,她怀揣着满腹的秘密,只感觉到了巨大的孤独和压在肩上的重量。 她现在要怎么做?在灾难到来之前一走了之?还是要用手中掌握的东西做点什么? 不知道。 她暂时没有办法思考太多。 她现在过于无助、害怕,以至于开始不切实际地期盼有人能在这个时候站在她身边,听听这些坠在她心头的秘密,替她做出一个决定,或者给她一个不同拒绝的选择,让她不必过多思考就知道自己即将要做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她下意识第一个想起了邵云霄。 现实点来说,常行川一脉人物是完全无法信任的。如果她想跑,那么唯一的途径就是得到邵云霄手中的空白护照卡;情感上来说,邵云霄是唯一一个曾经跟着她一起重生的诺瓦人,他更值得信—— 不。 等等。 元镜捏住了鼻梁。 ……如果邵云霄没有再次重生,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时空中他还是2.0的版本,那么他会缺少上一次的记忆和经验;可如果他也重生了,和自己一样成为3.0的版本,那被自己杀了一次的邵云霄还会像之前一样自愿把护照送给她吗? 元镜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破灭了。 她背靠着路灯,空洞地望着前方,右手在口袋里紧紧捏着装药片的袋子。 如果邵云霄那里走不通,她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她没有人脉,没有权势,捅破了天也就是个学生。铺天盖地的清理计划再次袭来的时候,她要怎么办呢? 血色的回忆再次袭来。 元镜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此时,距离餐厅动乱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舆论对于诺瓦人的声讨稍微有所平息。 邵炳文教授因退役军人加上前诺瓦企业家后代的身份,在动乱敏感期间被黑蝎队以最高规格的管制监视。 这样的监视持续了一周左右才结束。期间邵炳文教授不能按时授课,他名下所有课程都由其他教授代上。 监视结束之后的这段时间,邵炳文教授的工作也并没有恢复。他每天都必须按时到办公室上班,但又不许他上课直接与学生接触。他几乎变成了个摆设。 元镜与邵云霄的联系向来都是邵云霄单方面的,她没有办法主动找到他。她对邵云霄唯一的了解就只能来自于语言学生的公共课表。 她想看看邵云霄到底有没有重生,于是顺着公共课表找到了语言课的教室。可是公共课范围太大了,不够准确,她在门外瞟了一眼,没有找到邵云霄。 她心里打鼓,只能在心里暗自揣测,既然重生后他没有主动来找自己,大概率就是他没重生没记忆,还是2.0版本。 ……这也算是好事,至少2.0的邵云霄还很信任自己,算是个盟友而不是敌人。 元镜贴着门溜走,顺着走廊走到一半,忽然注意到手边半开着的一间教授办公室。 她抬头看了看门牌号,发现有些熟悉—— 她曾经上邵炳文教授的历史课时,曾因为课业事务进过两次他的办公室。她认得这里。 邵炳文教授……在上班? 元镜脚步一顿,想起邵云霄之前告诉过她,他这位大哥身份复杂,似乎知道很多内情,恐怕与盗取机密文件的事情脱不开关系。 她不由得悄悄顺着半开的门往里面窥探,正看到办公桌下交叠的一双长腿,以及桌面上堆积的书本文件,一件外套盖在文件之上,外套旁摆着大小不一的几瓶感冒药、消炎药。 等等。 元镜刚要离开的脚步再次停住了。 她猛地回忆起邵炳文教授在给他们上课时,似乎确实手边一直备着药瓶。但他表现出了感冒咳嗽的状况,以至于没有人怀疑什么。 但现在…… 元镜想起自己藏在宿舍隐蔽之处的那片微微被胃酸腐蚀的白色药片。 市面上的感冒药、消炎药大多都具备什么样的表征?都有什么样的成分? 元镜在脑子里把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过了一遍。 然后心里一沉,呼吸急促起来。 第45章 肤浅小人(45) 等待。 元镜坐在邵炳文办公室斜对面的教室里,假装正在自习,实际眼睛一直盯在虚掩的门上,观察邵炳文教授有没有出门。 她想找机会和邵炳文教授谈一谈,或者想办法拿到一粒他的药片做个对比。但他现在不授课,身份又颇为敏感,她没有合适的借口进出他的办公室。为了不被别人注意到,她只能等待一个“巧遇”的机会。 奈何这邵教授不知是不是被监视习惯了,竟然一整天都没有踏出办公室一步。元镜隔着走廊两扇半开的门都能掰着手指头数清楚他起身几次,去了卫生间几次,咳嗽了几次! 坐到傍晚,元镜都把手头的工作做完了,仰天一叹,抱着东西带着怨气踢开教室的门。 斜对面的办公室仍然毫无动静。邵教授仿佛十分享受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元镜在这里都能闻得到办公室门里飘出来的浓茶香气。 她恼恨地用脑门撞了撞墙,正想反正都徘徊这么久了,要不要不管那么多直接敲门进去。忽然,一点模糊的人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瞬间竖起耳朵,向邵教授的办公室伸去。 那道人声很快消失了,快到她难以捕捉。但她敢百分百确定,她刚才从邵炳文教授的办公室里听见了一道低低的年轻女声! 她在这里监视邵教授的办公室一整天了,根本没有人进出过,怎么会有个年轻女孩在里头? 元镜脑海里瞬间浮现了很多猜想。 其中最荒唐的就是邵炳文教授在挂职期间藏了女伴——更坏的是藏了个女学生在办公室里陪他。 但她自己也觉得这太荒唐了,摇摇头甩掉了这个想法。 就在她惊疑之际,一只手时隔一天终于握上了那间办公室的门。 一拉,门板打开。 元镜立即想要躲回教室里,但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她来不及。 于是下一刻,元镜与刚刚踏出办公室的邵炳文教授面面相觑。 邵炳文上下扫了元镜一眼,笑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问:“这位同学,有什么事吗?” 元镜张了张嘴,“我……” 她朝邵炳文的身后张望,但没看见任何其他人的影子。 她说:“老师,我之前上您的课有些东西没记好,我可以来拿一份讲义吗?” 邵炳文停顿片刻。 “好。” 他敞开门。 “进来吧。” * 邵炳文的办公室不算小,甚至装饰得颇有品味情调。 元镜坐在养着漂亮绿植的茶几边的沙发上,背后靠着实木书柜,面前是悬挂的几幅油画。 她自打进来之后就悄悄地左看右看,甚至歪着脖子往卫生间、隔间里面望。 “你在干什么?” 邵炳文的声音瞬间让她回头。 他一关上办公室的门,就立马变了副脸孔,完全不像在走廊里那样温和有礼,恢复成了元镜所认识的那个“邵教授”。 他悠哉悠哉地交叠长腿,向后仰靠在座椅上,举着杯子半耷拉眼皮瞧着元镜。 “这位同学,你是觉得我把你某个考试不及格还要回家躲在妈妈怀里哭的小男朋友藏在我茶几底下了吗?行了,抬头,别这么看着我。这里很安全,找我有什么事直说。” 元镜怀疑地看了眼头顶的监控。 邵炳文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的话不说第二遍,信不信由你。” 邵云霄都有办法屏蔽天眼信号,邵炳文一个大学教授自然也应该有自己的办法屏蔽监控。 她盯着邵炳文的脸,心中千言万语绕了一遍又一遍。 “老师,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邵炳文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交易。” 元镜心狂跳,她捏紧了自己的手指。 邵炳文问:“你要跟我做什么交易?你觉得你上次听见的那些东西就足够当成是我的把柄了吗?嗯?” 他嗤笑。 “你在天真的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 元镜反驳:“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 “邵云霄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学生,他还什么都没有。他能在背地里获得的一切特权,都是来自你们家在国内遗留的家底,或者说——您,对吗?” 邵炳文没说话。 元镜问出了她想问的问题:“您能帮我拿到一张最高权限的星际护照吗?” 邵炳文表情微变。 “你凭什么觉得——” 元镜:“我知道您在做什么。” 她咬紧牙关,凭着六七成的把握抓起邵炳文办公桌上放着的药瓶,诈道:“是这个,对吧?” 邵炳文全程平静地看着她的动作,甚至能看得清她额头上因为紧张而暴起的青筋。 他耸耸肩,笑着说:“小同学,你一直在说我听不明白的事情。作为你的老师,我很关心,你平时是不是有滥用药物的习惯?你现在头脑是清醒的吗?” 他的反应、他的表情完美无缺。元镜瞬间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她心里心虚,但她知道自己一丁点都不能表露出来。 她偷偷药瓶上的产品介绍文字,越读越能确定这种消炎药的表征与那片藏有芯片的药片非常相似,甚至天然具备防腐蚀层,极其适合成为运输载体。 把握上升到了八九成。更何况,她估摸着她应该还有重生的机会。她不能谨小慎微害怕失败,而应该多冒险去获得更多的信息,以供下一次重生使用。 “滥用药物?老师,我没有这样的嗜好。但我想,就算是有,一肚子的感冒药应该也算不上是什么滥用药物行为吧?” 邵炳文疑惑着看着她,手指搭在眼镜边一下一下地敲。 “呃……有些感冒药确实也包含麻痹作用。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元镜:“我知道您的药里有什么,而且只有我知道!” 邵炳文困惑而不可置信地眨着眼试图理解元镜的话。她觉得有些缺氧了。 “那片药,那片有问题的药在我这里。您知道我在灰楼负责处理尸体运输,我拿到了药片。” 僵持。 就在元镜几乎要两股战战站不住的时候,邵炳文终于起身,一把抢过了她手里的药瓶。 “好吧!” 他的表情完全变了,烦躁而愤怒地向后摔在椅子里,不善地盯着元镜。 “我可以弄到你想要的那样东西。但是现在,你得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以及东西在哪!” 他像是恶鬼一样凶恶地盯着元镜,但元镜现在却完全没有害怕了。 她狠狠松了一口气,后背的汗湿透了衣襟。她高兴地微笑着看着恶鬼。 “那么,老师,您也得告诉我,您,或者说您背后的人,你们都是谁、都在干什么!” 邵炳文:“我为什么相信你呢?” “您也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更何况,如果我想告发你们,我早就把芯片交上去了。我没有,还来和您谈判,就已经是我的诚意了。不是么?” 她直言不讳地特意强调了“芯片”。 邵炳文沉默半晌。 “看来你知道的很多。不会是邵云霄那个吃里扒外的傻*告诉你的吧?应该不会,他虽然脑袋被门夹了一样听你的话,但他也没渠道了解这么多。” 元镜:“我自有我的方法。” “嗯。” 邵炳文点点头。 “不错。现在你的筹码已经让我惊讶到,我甚至感觉我愿意跟一个面对我时需要在后背垫一层吸水纸的小孩说话了。” 他“哼”地笑了一声,甩给发懵的元镜一张干净的手帕。 “坐下,擦擦你脸上的汗,直到你不再是一副快要晕过去的表情时再跟我说话。对了,手帕用完了要叠好,然后放在桌子右边,再右,再右。” 元镜的手都已经“右”到离开桌面了。 “松手。” 元镜照做,手帕掉进桌下的垃圾桶里。 邵炳文满意道:“哎对,就放这儿。” 第46章 肤浅小人(46) “三个月以前,我们得到了一份情报。” 邵炳文缓缓道来。 “当然,这个‘我们’,指的是诺瓦民主社团——你跟着常行川抓捕我们在学校内的学生成员抓捕了半个月,我想你对我们不会陌生——总之,这份情报指出,军校的高层官员手中保存着一份重要军事行动计划,如果能提前得到这份计划并传递出去,境外联盟军的胜算就会大大增加。” 元镜皱眉。 “你们竟然真的跟联盟军有联系。” 邵炳文一耸肩,“不然呢?” “……可是你身份这么敏感,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在学校里任职到现在?” “小朋友。” 邵炳文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嘲讽的语气叫元镜“小朋友”。 “这是现实,不是游戏。你的脑门上不会被人用红色字体标明我的所属群体。你究竟是谁,你属于哪里,你为谁做事,很大程度上你自己也说不清,更何况别人呢?嘶,少校秘书,你不是最应该理解这一点的吗?” 元镜噎住了。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为谁做事?” 邵炳文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为自己做事。” 他继续说。 “盗取文件的过程还算顺利,可是最难的部分是把文件传递出去。文件被复制盗取的第一刻就触发了警报,所有出口都戒严了,黑蝎队暗中开始调查。” “我们拿到了文件,但是无法破译。学校里的社团成员几乎都是学生,他们对此毫无办法。我之前服役时做过一点情报工作,对密码学稍有涉猎。所以我自己尝试着破译了一下。不幸的是,学艺不精,我没成功。” 元镜:“不对吧,你应该成功了。” 邵炳文停下来。 元镜继续说:“你至少破译出了一些信息,有关……杀戮的信息。老师,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多,不要试图骗我。” 邵炳文看着她,良久,笑了。 “好招数。” 他凑近,盯着元镜的眼睛,“好吧,我确实破译了几个符号,但不多。把这些符号翻译成你能听懂的话就是——某种杀戮命令。” 他:“我只看懂了这些,所以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等等。” 元镜惊讶。 “你没有告诉你的同伴吗?” 邵炳文被再次打断,很不爽。他压抑着脾气对元镜扯出一个假笑,“当然——没有。” 他问:“我自己都不确定的事情,怎么可能告诉别人?这很蠢。” 他翻了个白眼。但元镜忽然想起,邵云霄明明说1.0版本的时候,他哥曾暗中给他递消息说会有杀戮事件爆发,让他赶紧想办法跑。 她看向邵炳文。 邵炳文还在说:“既然我们破译不了,就要送去学校外让专家破译。可是学校是全封闭的,电子设备完全带不出去。” “于是我找了几个学生,联系了一位靠得住的化学老师——就是那只豹子,你见过的。我们做了几次实验,制作出了可以隐藏芯片的药片,打算由人吞下去携带出去。但是……问题出现了。” 元镜认真地听着。邵炳文扭头看向她,脸上少有地出现了严肃的表情,严肃到有些悲哀。 “第一,活人进出学校没有特殊理由是基本不可能的,就算能也要接受的高强度的检查才行。但……相反,灰楼处理那些违法酷刑致死的尸体时,是急于脱手检查不严的。” 他说到这里,元镜就已经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活人与死人的胃酸活性不同,药片制作仓促,稍有不慎就会被腐蚀。活人出校检查长达一周,每五个小时就要检查一次。我们拖不了那么久,所以——” “所以,”元镜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们制造出了种种暴乱事件,就为了掩人耳目通过尸体将情报运送出去?” 她大叫:“你们疯了!” 邵炳文低吼道:“住嘴!这儿隔音没那么好!” 他一把扯住元镜,“你在激动什么?如果不是被逼无奈,我们又何必走这一步?” 元镜愤怒地盯着自己的手。 邵炳文:“……这些孩子都是自愿的,甚至牺牲的名额都是他们竞争来的。他们比你我这种人要坚定、勇敢得多。” “但你并不欣赏他们的行为。” 元镜平静地打断了他。 邵炳文没说话。 元镜抬头,凉如水的目光直视着他。 “你不怕死,怕死的话你大可以一张护照一走了之,不必参与这么危险的事情。但你不欣赏这样的行为,所以你不愿意为此而死。你作为老师,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学生争着去赴死,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做一件事。你参与这件事不是因为信仰,是因为你需要诺瓦人重回纳威,你想要通过这场博弈重新扬名立万!” 邵炳文冷冷地问:“你在指责我吗?” 元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没有。” 她轻轻地说。 “我没有资格指责任何人。” 她没有资格指责常行川一行人极端残忍,因为他们背负着几代人沉重的苦难和仇恨;她没有资格指责邵炳文自私冷漠,因为这些诺瓦学生的“勇敢”最终也只是战争的一环,一份情报秒杀百万军团。东境的平民死在诺瓦联盟军炸弹之下的不知凡几,多么大义凛然的外衣也无法矫饰其杀戮的本质。 她现在只是有点累了。 邵炳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让元镜与自己对视。 “也许我是自私,可是我没有强迫任何一个人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能避免死亡的情况下,我当然不会主动寻死。但你听着,我有底线和原则。那就是我或许会嘲讽这种昏了头的所谓‘信仰’本身,尤其鄙视制造这种信仰让别人去信的人。但我尊重那些敢于为自己的信仰付出一切的人。不管这种信仰是什么,不管对或不对,我都佩服这些只要觉得自己应该做就不惜一切代价去做的人!” 邵炳文眼睛迸射出亮得出奇的光。他很少流露内心的真实想法,以至于此刻他的样子让元镜感觉有些可怕。 “我们试了不止一次如何用尸体将情报送出去,都没有成功。那只豹子也因此跟我翻脸了……蠢货,承受不住同伴的死亡,注定会是失败者。最后一次,我们选出了最后一名牺牲者。那是只穿山甲。” “穿山甲,元镜,你明白吗?穿山甲她不是诺瓦人,她是戈克人。她甚至不是个学生,没读过什么书,只是个餐厅服务员,但她自愿加入我们的社团。你知道为什么吗?” 元镜迟钝地摇头。 邵炳文勾起僵硬的嘴角,“因为她认识了一个高年级的学姐,这个学姐是诺瓦人,手把手教她读书写字。所以她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个学姐的所有信仰,并且比这个学姐还要坚定地将之奉为圭臬。” “而她之所以被最终选中,是因为她的母亲。” 元镜一怔。 穿山甲……母亲…… “她的母亲是灰楼的勤务看守之一。” 元镜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邵炳文:“你肯定见过,对吧?跟她的女儿同样一无所知的一个老人。小穿山甲是戈克人,没被羁押。但她的母亲隐约能察觉她在外面做了很危险的事,所以从灰楼抓捕诺瓦人开始,她就愤怒地打了她女儿一顿,把她关在灰楼地下室里,时刻监视她不许她出门。” “当时灰楼内外戒严,老穿山甲负责很大一部分的夜间看守工作。无论选谁牺牲,我们都需要有人潜入灰楼将新制作的药片送到那人手里。行动选在了晚上,我们的人从地下室通道进入灰楼。这其实很冒险,因为灰楼的监控系统是非常先进的。所以当时值夜班的老穿山甲很快发现了我们的人。” 元镜喑哑的声音问:“……然后呢?” 邵炳文:“然后?没有然后了。她本想按警报,但她从监控里看见了小穿山甲将药片吞下去,并且跟着我们的人一起走了。老穿山甲看了一会儿,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于是我们的任务成功了。过了不久,老穿山甲和小穿山甲一起被逮捕了。” 一阵爆炸的声音在元镜脑袋里来回窜。 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回想上一次,灰暗的地下室里,幸存的三个人,年长温顺,一言不发的老穿山甲扑到陆和薇前面替她挡了一枪。 那时她的女儿呢?早已死了,带着一肚子的药片腐烂在某个山头、垃圾场。 “这就是制造信仰的人和笃信信仰的人的区别!我纵使不够格做‘穿山甲’,至少我也不是制造信仰的恶棍!” 邵炳文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把裁纸刀,摆在元镜面前。 “今天,你是拿捏着我的命脉来跟我谈判的。假如你真的要置我于死地,我没有反抗能力。所以我死得痛快,成王败寇,死得其所,我不后悔。” 元镜却久久没有说话。 她推开邵炳文,摇了摇头。 “不,我要好好想想。” 她要好好想想,她到底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戈克人为了民族信仰展开屠杀,可是诺瓦人也同样目光炯炯地高谈信仰并且不择手段。哪一个是好人呢? 什么是好人呢? 第47章 肤浅小人(47) 《圣经》启示录中有一句说,“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 元镜负责清点灰楼中的羁押室。 很多羁押室已经空了,清理消毒过后完全看不出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她一间一间查看,走到三楼一间偏小的羁押室时,在记录册上看到了这间羁押室曾关押过的所有嫌犯。 一只年仅十七岁的穿山甲女孩的名字赫然在列。 元镜扫了一眼,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她像是检查其他房间一样如常地在记录册上登记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无异常”,就预备去下一个房间了。 但刚迈出一步,她就停了下来。 “元秘书,有什么问题?” 元镜站在原地,说:“……等一下,我亲自进去检查一下。” 这是一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羁押室,就如同元镜想象中的那个生前她从未有机会亲眼见过的穿山甲女孩一样。 她状似带人检查房间,一步步绕着墙壁走到那张已然收拾干净的硬板床前。 在从邵炳文的口中亲耳听到这只穿山甲和她的妈妈是怎么死的之后,元镜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荒唐。 太荒唐了,她们两个是疯了吗? 她狼狈地逃出邵炳文的办公室,一路上心如擂鼓。 她想,这两个人是为了什么呢?她几乎可以在脑子里描绘出小穿山甲的容貌气质。 小穿山甲只有十几岁,没受过高等教育,性格或单纯或恶劣或带着孩子气的莽撞。她从小跟在她同样质朴无华有时脾气或许还不怎么好的妈妈身边长大,每天烦恼的不过是怎么赚点零花钱出去和朋友玩。 她的脑袋里会思考的只有这些,直到某一天,一个对她来说光芒万丈的学姐带着同样“光芒万丈”的思想进入了她的世界。她混沌的本能无力抵抗这样的入侵,于是她轻而易举地沦陷了。 她的脑袋瓜里开始思考正义、平等、反抗、牺牲。 哪怕她其实是戈克族。 但是她真的有能力去控制这么宏大的思想吗?她真的能辨别她做的事情是对是错吗?她真的是深思熟虑、彻底理解了那些思想背后的含义之后才作出牺牲的决定的吗? 元镜对此产生了怀疑。 毫无疑问,这只戈克族小穿山甲没事找事最后把自己弄死的行为在任何一个理性的人看来,都是极为愚蠢的。 就像她自己从前为了虚无缥缈的“正义感”冒险用自己的原液药剂救诺瓦嫌犯一样。 元镜扶着羁押室的墙壁,神经质地摇摇头,试图把这些想法甩出脑袋。 是的,愚蠢至极! ……可是只要她停下来一秒,另一种念头就会悄无声息地爬进她的意识里。 但什么是愚蠢呢?生更愚蠢,还是死更愚蠢呢? 又或是生而无意义、死而愧于心最愚蠢呢? 这时,元镜似乎能看见一只年轻的穿山甲出现在眼前。迥乎与她想象中出现过的那个愚蠢冲动的笨蛋模样,这一次出现在元镜眼前的,是一张辨不清五官但带着一种坚定而神圣的笑容的脸。 元镜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指甲抠进墙壁里,觉得自己恍惚陷入了一种迷障。 无数的鬼影呼唤着她的名字。她看见了一条条血肉模糊的尸体,听见了一声声声嘶力竭的泣涕。 “救我,我们从前是室友,你记得吗?” “救我,只有你愿意救我了。” “救我……我不想死……” …… 幻影闪过眼前,元镜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她颤抖着向前方的影子走去,直到走到近前,她才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她扑空到了床上,手底下碰到的只有硬邦邦的床板。 “元秘书?” 元镜回头,那样子几乎把助手吓了一跳。 她的嘴唇发白,甚至在颤抖。然而那张脸上的两只眼睛却亮得出奇,看起来怪极了。 助手:“元……秘书,您,怎么了?” 元镜摇摇头。 她低头向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看去。 那里用指甲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小字—— “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 。 元镜无声地念了出来。 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 这是《圣经》中的一句,是所有中学初学者都必须要念的一句。如果是在中学课堂上,那么这句话简直像是嚼烂的口香糖一样无滋无味。 也就只有在这里。 也就只有这个没怎么读过书的小穿山甲,第一次被学姐教着念《圣经》的时候才会被这句话吸引,才会在羁押室里一笔一画认真将她奉为圭臬的一句话刻在墙壁上。 元镜想,果然笨。那些中学生要研读这句话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这些研究透彻了的人都懂得要对这种白日做梦的大话弃如敝履。偏偏这只小穿山甲信以为真。 她毫无留恋地站起、转身。 三、二、一—— 刹那间,一股不知来源的力量涌入了她的身体。 元镜面无表情地走出这间羁押室,助手们都以为她刚才只是一时身体不舒服。没有人知道,她此时内心是怎样的波涛汹涌。 她忽然懂了邵炳文说“创造信仰的人”和“笃信信仰的人”的区别了。 创造信仰的人试图让别人为了信仰付出一切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而笃信信仰的人愿意为了自己信奉的真理而付出一切。 小穿山甲愿意为了她期望中平等正义的“新天新地”献出生命,她的母亲愿意为了爱而缄默不言。 她们不需要对错,她们已然达到了自己想要的境界。 元镜悄悄地将手掌覆盖在自己的胸口。 她扪心自问—— 她想要的是什么呢?是就此远走他乡,还是像这些人一样,为自己真心信仰的真理而热烈地生、热烈地死一次呢? 不管世俗如何评判对错,不管是否为人所知,不管结果是否成功、是否有名利,只为了她自己觉得应该这么做、而就这样不顾一切地去做呢? 重大的决定总是在短暂的一两个瞬间作出的。 元镜放下了手掌,如常地回到了办公室。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使用同一具身体去、同一具身体回,但她的灵魂在这短短的一段旅途中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48章 肤浅小人(48) “我知道怎么救大家!” 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邵炳文一如既往地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一阵罕见的敲门声响起,他去开门,然后就迎面被一个矮他半头、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的东西撞了个满怀。 下巴生疼。 他揉着下巴低头一看,对上了两簇火苗般明亮的眼睛。 元镜笑了,用一种在邵炳文听来十分诡异的语气对他说:“老师,您的讲义上有些地方我不明白,可以麻烦您指导一下吗?” 邵炳文迟疑:“呃……” “谢谢老师。” 他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一股大力推入办公室,门随即在他鼻子前被关上。 他颇为好笑地转身看着风风火火的元镜,问她:“到底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 元镜却丝毫没有搭他的茬。 她眼圈漆黑,脸色苍白,像是很久都没有睡个好觉了。然而她的眼神却亮得出奇,在这张疲惫的脸上显得极为不协调。 她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嘴里一动一动念叨着些什么,随手从邵炳文的办公桌上扯下一张纸,迅速在纸上凭借记忆默写下了好几串字母和数字。 正面写不下了翻到背面的时候,元镜才发现这张纸背面有邵炳文随手涂写的痕迹,似乎是发呆时无意识写下的。 ——一个明显属于女性的名字。 元镜一愣,忽然记起上次在他办公室外听见的年轻女孩的声音。 只怔愣了一瞬,她就回过神来,将这张纸摆在悠哉悠哉靠在办公桌边上的邵炳文。 他看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 “第一个问题,这是什么?” “全星系各个联盟组织重要高层以及一二星系各前宗主国首脑办公室的联系方式。” “第二个问题:你从哪儿拿到的?” “我在少校办公室负责一部分对接事务,有合规权限。” “第三个问题。” 邵炳文手撑在办公桌上,“请你告诉我,你给我这个有什么用?或者说,你今天像小学生把足球砸到我窗户上一样闯进我办公室有什么目的?” 元镜看着他,干涩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您也许不相信我,但时间紧迫,我必须尽快拉拢足够多的帮手帮我实现我的计划。” “老师,邵老师,”她抓住了邵炳文的衣袖,“你知道吗?一场巨大的灾难就要降临到你我的头顶上了!” 邵炳文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冷声问:“你在说什么?” 元镜:“你不记得你在那份机密芯片的文件中破译出什么了吗?是屠杀。但那不是大家以为的、同以往一样小范围的暴乱事件。那是戈克政府所计划的、一场针对所有诺瓦人的种族屠杀!” 邵炳文疑惑地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别告诉我少校办公室连这种消息都能拿到。” 元镜摇摇头。 “我没办法跟你解释我怎么知道的,我自有我的途径。请你相信我!” “我知道怎么救大家!” 邵炳文低头若有所思。他转过身去,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 “……说实话,空口白牙,我很难相信你。你说戈克政府计划大规模的种族屠杀,可是如此招摇的反人类行为只会引起全星系的侧目,招致无数的麻烦。更何况哪怕他们杀光了纳威境内的诺瓦人,边境线的战争也不会因此而自动胜利,反而会激怒诺瓦联盟军导致更激愤的攻击。他们没必要这样做。” 元镜张了张嘴。 “……是的,所有人都是这么以为的,连那些一二星系的宗主国都以为纳威内部再怎么矛盾频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的。可是,可是它就是会发生,我说的都是真的!” 邵炳文沉默地看着她。 “就像,”元镜舔了舔嘴巴,“就像你永远没办法用理性的思维去预测一个喝了酒、充满愤怒的人会做什么一样,不是么?” 邵炳文揉了揉鼻梁。 “假设,你的情报是准确的。那么你现在来找我想要做什么?如你所说这是针对诺瓦人的屠杀,跟你有什么关系?” 元镜坐在了他对面。 “您不必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您只需要知道,我会尽我一切能力阻止这场屠杀的发生。我思考过了,距离屠杀计划正式开启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太紧迫了。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寄希望于一二星系的前宗主国或是星系联盟组织相信戈克政府有这么一个计划。” “这些前宗主国虽然已经不再拥有殖民权,但事实上纳威国内外很多事务都仍然像殖民时期一样依赖那些宗主国建立的组织运作。他们从纳威牟利不少,绝不会希望纳威国内如此动荡,而且还会给他们的脸上抹黑。各个星际联盟组织更不会对此坐视不管。只要有确切的证据,戈克政府绝对没有能力独自抵抗全星系这么大的阻碍力量。” 邵炳文重新拿起来那张纸。 “所以呢?” 元镜:“所以,我们得想个办法在屠杀计划开启之前将有力的证据送到这些人眼前,让他们相信戈克政府确有此计划,并及时采取行动。” 邵炳文听完笑了。 元镜着急道:“我知道这很异想天开。可是你还有别的办法吗?没有了。既然没有别的办法,那就得试试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邵炳文摇头。 “我并不是觉得你异想天开,而是觉得你很奇怪。” 他稍微前倾身体,凑近,审视着元镜。 “你是以什么身份这样呕心沥血地计划这些的呢?我很好奇。” 元镜很久都没说话。 “……我的行为已经足够向您暴露我的把柄了,您完全可以相信我。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做,这对您来说并不重要。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她翻过纸张,点了点纸上随手涂画的名字。 “就像我明明看见了,也不会多嘴问您这是谁一样。对吗?” 邵炳文看了看她,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名字,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她。 他抬手问:“你以为是谁?” 元镜:“这是您的私事,她是……等等,不,我的重点不在这!我的意思是说,您不必怀疑我。” 邵炳文笑而不语。 元镜解释了半天,反而把自己弄恼了。 她破罐子破摔道:“好吧或许我举的例子不适当。但反正说到这个题外话了,我觉得我还是得提醒您一下——如果她是个学生,那,您真的太不道德了!” 邵炳文:“要是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都快死了,还管什么道德不道德的?” “你——” 元镜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办公室一侧墙的书架背后传来很有规律的敲击声。随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邵炳文就眼疾手快地一把抓起她将她按着藏在了办公桌下。 在那藏有密道出入口的书架挪开之前,邵炳文半蹲在元镜面前,将她自己的手挪到了她的嘴巴上示意她自己捂住,懊恼地快速道:“那确实是个女学生,但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我的地下组织接头人。所以你给我藏好了!我解释不了你的身份,你不能暴露!” 元镜茫然地蜷缩着身体。她刚听见书架挪动的声音,接着,一串机警的脚步就从地板传来。 “邵教授,计划有变!小穿山甲没能——” 那道年轻的声音刚火急火燎地说了一半,就不知为何迟疑了一下。 从元镜的角度只能看见邵炳文两条交叠的长腿。她莫名其妙被按在这里,不知道该不该出来,气恼地扯邵炳文的裤管。 邵炳文只能在脸上对那接头人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手底下却跟元镜的手暗中攻防交换了上百个回合。 “嗯?继续说,怎么了?” 那接头人迟疑地说完了要传达的情报,却发现邵炳文根本没在认真听。 “邵教授?” “嗯?” 邵炳文的大腿正在被元镜用指甲狠狠掐着。他疼得额头直渗汗,索性松开手,任由元镜怎么折磨自己,却还能保持着脸上的微笑。 “怎么了?” 那女生发出了犬类生物才有的很明显的嗅闻声。 邵炳文:“这事我知道了,回头我再跟你说。” “……哦,知道了教授。” 那女生迟疑地走了两步。忽然,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猛地回头走到办公桌前。 霎那间,元镜和邵炳文都呼吸一滞。 “教授!” 接头人义正严辞地瞪着他。 “您的办公室里有一股很浓的年轻女性的味道,绝不超过二十岁!味道很不正常……如果您对学校里的女学生做了什么,那么就算您是我的上级,我也会按程序举报您的!” 邵炳文哑然地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元镜呆呆地捂着自己的嘴巴。 良久,邵炳文扯了扯嘴角。 “谢谢你,我知道了。希望……” 他故意强调重音。 “这是我今天最后一次听见这样的话。” 第49章 肤浅小人(49) “我并不能完全相信你。” ——少校办公室里,元镜坐在办公桌前,脑子里不由自主回忆起那天邵炳文教授的话。 他对元镜说:“但你的行为离谱到我暂时找不到你说谎的动机。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么重要的消息的——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你确实让我刮目相看。” “镜镜。” 一道清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元镜抬头,对上了一张微笑的脸。 魏致一身漂亮的崭新制服,靠在门边,问:“下班了吗?” 元镜愣了一下,答:“哦,马上。” 按照时间线发展来说,他们也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只是元镜中间死了一回活了一回,手头还有一堆救命的大事要办,脑袋里没什么空间留给这个刚交往不久还不算很熟识的“男朋友”,以至于她现在看见魏致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路过的蝎子们多少都认识魏致,经过时都会打招呼。 对魏致了解得深入一点就会知道,他就是个典型的官二代大少爷。教养好是好,无论谁跟他打招呼他都笑意盈盈地回应。但骨子里天生的距离感也是真的强。哪怕元镜现在正在跟他谈恋爱,那种相处时相隔一层空气墙的感觉仍然去不掉。 他仍然像元镜挖空心思追他时一模一样:礼貌,温柔,阳光,好说话。 也带着笑容背后惯性的冷漠客气。 元镜临下班时特意去卫生间换了一身新制服,又对着镜子打理了一遍仪容仪表,才出门笑着对魏致说:“我们走吧。” 如此隆重的装扮并非为了约会,而是因为——她即将要和魏致、常行川一起拜访常青山的家,吃一顿饭。 元镜一步一步走向专用车,身上穿着熨贴昂贵的定制军装制服,脸上挂着练习了一百遍的笑容,心里却在想—— 谁能知道她这一步,即将踏入的是一条怎样的道路呢? 以邵炳文为首的诺瓦地下组织纠集首都内外大小人物的力量,才盗取到了一份小小的芯片,甚至还没办法运输出去。 而她,仅凭两个不眠夜晚的筹划,就单枪匹马地踏入手握重权的国防部长的私宅,像一个上场前对着镜子勾画浓墨重彩的演员,在无人知道的地方,摇身一变扮演着……间谍的角色。 是的,间谍。 元镜上车,深吸了一口气。 戈克政府是多党派政府,本来内部斗争就极为激烈,现在又来了个在境外叫嚣的诺瓦联盟想要进入新星城掺和一脚,首都的反应自然激烈。 以国防部长常青山为首脑之一的戈克政党只是纳威国内其中一个党派而已,并不算一手遮天,还有好几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与之竞争。 但他的党派虽然不是势力最大的,却是立场最极端、成员分布最广泛的。该党派与常青山的立场一样,一向奉行民粹主义,以戈克民族的基本利益为中心,吸纳了无数社会中下层戈克人为成员。以至于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壮大了无数倍。 自从诺瓦联盟军在境外发动战争,常青山的党派更是在民意上瞬间压了其他党派一头,一时间风头无两。 他们的立场和口号虽然听上去就很极端了,但要知道,所有政党在社会上的宣传多少都有夸张成分,没有谁不满嘴跑火车以争取选票支持的。因此不管他们近几年在纳威境内挑起了多少民族矛盾、他们的仇恨如何纷扬于世,事实上各星系都不真的认为纳威会因此爆发任何足以称之为“种族灭绝”的大规模暴行。 毕竟,正如邵炳文分析的那样,文明社会,谁会吃力不讨好地做这样令人瞠目结舌的反人类行为呢? 就因为仇恨吗?那也太疯狂了。 事实上元镜也想不通。但她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人想要杀人的理由多如牛毛,她没办法一个个理解。她只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是尽其所能阻止她认为不应该发生的行为—— 不是坏人杀好人不应该发生,也不是好人杀坏人不应该发生。 是像一头没有文明约束的野兽一样人杀人,不应该发生。 总之,这件事无论放在哪一个星球、哪一个国家,都是骇人听闻的。兹事体大,牵涉多方利益,其他星系的势力没有确切证据不会轻举妄动干涉纳威的内部事务。她必须拿到足以证明这场屠杀计划真实存在的证据,才能曝光以常青山为首的戈克政府,获得星际势力的支持。 其实对于这份“证据”最好的选择,就是元镜手中藏着的那份芯片。 但问题在于,她也没有办法把芯片不留痕迹地输送出去。 1.0版本的时候,她被关进了灰楼。邵炳文等人按照计划在小穿山甲体内藏了芯片运输出学校。当时一定是成功出了学校小门的检查,但元镜一个学生都能轻易发现的手段,出了学校一定有的是生物医学方面的高等人才可以察觉并拦截。 她估计正是因为当时芯片在校外被发现,常青山一行人察觉行动计划已经泄露,又不确定已经传到哪里了,索性趁还没有外部势力前来干涉,直接提前开展计划,搅乱纳威国内情势。这才有了那晚元镜经历的灰楼大屠杀。 2.0版本的时候元镜碰巧拦截下了芯片。现在3.0版本她又悄悄将芯片藏在了自己身边。既没有能完全破译其中信息的密码学人才,又没有能安全传递出去的途径—— 她思考良久。 芯片实体送不出去,那么能不能将里面的内容拷贝下来发送出去呢? 不,这里没有可以使用的安全局域网,这东西在线上出现半秒钟她和邵炳文一行人就可以等着被捕了。 那她必须要找到别的证据吗? 文件?会议记录?这些机密文件又跟这份芯片有什么区别呢?第一她不一定搞的到,第二搞的到她不一定能保得住,更不要说送出去了。 那什么东西,既有说服力,又不至于太专业太机密以至于她一个小小的秘书根本无权接触无法处理呢? 元镜抓破了脑袋,想到了一个东西—— 录音。 如果她能录到常青山或者哪怕是常行川亲口复述存在这么一个计划的录音呢?机密文件丢失了会被线上线下锁定,未知的录音总不会吧?邵炳文解密不了文件,加密一份录音文件安全发送出去总是可以的吧? 元镜在常青山常行川面前其实没有什么地位,接触不到真正核心的事务。那她有的优势是什么? 她想起了常行川笑着看自己的眼神。 她有的是……人情。 * 魏致的父亲是常青山多年熟悉的下属,魏致也是跟常行川一帮孩子一样由他看着长大的,颇有几分情分。 元镜一路上心事重重,连魏致跟她说话都没怎么听。 到地方后,魏致下车时想要扶她,被她忽略了过去。 元镜打起精神准备面对常家父子,没看到身后的魏致空落落地收回手,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自己。 这是元镜第二次见到常青山常部长。 这里是常部长的居所之一,并不常待,但仍然装潢雅致,假山流水,奇花异卉。周围有部门特调的特工担任安保工作,进出严格。 元镜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清淡的香味。或许是木质家具发出的,又或是某种焚香。这让她本来就紧张的大脑近乎空白了好几秒。 工作人员领他们到接待室稍作休息。不多时,常行川就罕见地穿着一身常服推门探进了半个身子。 “听说你们到了,干爹叫你们过去说两句话。” 元镜跟魏致一起站起来,简略整理了一下衣摆,正打算出门。经过常行川的时候,常行川目光低垂,落在了元镜微微泛着水润光芒的嘴巴上。 “化妆了?” 他轻声问。 “……嗯。不好吗?” 元镜抿了抿涂过淡色唇膏的嘴巴,疑惑近乎没颜色的东西他怎么看出来的? 常行川笑了声。 “没有,只是少见你化妆。” 唇膏和香水的香气穿过极近的距离传入鼻腔。常行川眯着眼,半晌,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去吧,这也算是你第一次正式拜访干爹,别让干爹等着。” 元镜重新回到了紧张的状态。 “嗯。” 她和魏致一起出门,刚拐过一个拐角,刚才一直没做声的魏致忽然一个大步上前,凑近元镜的耳朵,带着气音问:“你们平时就是这样的吗?” “嗯?” 元镜思绪被打乱了,茫然地停下来。 魏致一向眉眼温柔好看,此时,元镜却从这张脸上罕见地看出一丝冷峻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路而来好像都没怎么搭理魏致,尽想着自己的事了。根本不知道魏致的脸色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见魏致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的嘴巴上。 “……川哥怎么什么都知道?” 元镜懵了一会儿,“只是每天在一起工作……呃,你怎么了?你不高兴?” 她只是试探一下而已,但没想到魏致直白道:“嗯。” “为什么?” 魏致:“不为什么。” 元镜闭上了嘴。 真奇怪,魏致平时笑的时候她觉得魏致距离她很远。但现在面前的魏致近乎表现出了一种令她陌生的愤怒与强势,她却没有一丝害怕,反而荒唐地觉得那道横亘在彼此中间的空气墙短暂消失了一下。 良久,魏致才皱眉道:“我才是你的男朋友,不是吗?” 元镜迟疑地点点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魏致:“那你为什么碰都不敢碰我?平时也不找我?就像现在,你躲我那么远,怕我咬你吗?” 元镜:“……没有啊。我只是,太忙了。” “那你现在不忙吧?” “嗯。” 魏致单手握住她的腰,低头咬在了她嘴巴上,尝到了唇膏的味道。 “我不是个摆设。” 他说。 “我会想见想亲想抱我的女朋友。你自己追我的,追到了就这么对我?” 元镜哑口无言。 “我……” 魏致在她耳边低声道:“先去见常叔。事后回去了,你再想怎么哄我。嗯?” 耳朵上又落下浅浅的触碰。 元镜就这么晕乎乎地被推着往前走。 第50章 肤浅小人(50) 尽管有过短暂的接待机会,但在此之前元镜其实并没有什么机会与常青山常部长深入接触。 她所能了解的不过是常青山著名的事迹、严肃的神情以及步伐矫健的背影。 他是如此重要的一个大人物,大到像是能够遮天蔽日。以至于无论他做过什么样的决策,元镜在等待他的起居室开门的那几分钟里,感受到的紧张仍然多过于憎恶。 她从小就由政府分配在军事预备学校里念书,常青山这位军事战略家的学术成果、人物事迹几乎是她从小就铭记于心的。 他是个杰出的天才,是个聪明绝顶的野心家,是写在书本上年长的前辈标杆。 元镜不由得想,这样的人,同时也是个没有人性的屠杀者吗?他也像常行川一样,内心充满激愤的仇恨吗? 就在这时,面前紧闭的乳白色门内传出来一点模糊的拌嘴声。仔细听去,可以听见一道尖锐的老妇人的声音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什么,其间偶尔夹杂着另一道短促低沉的男声。 元镜不明所以,但魏致侧耳一听就笑了,在元镜耳边说:“常叔又跟护士吵起来了。” 那老妇人的说话声距离门口越来越近,似乎她正一边嘀咕着什么一边往这边走来。 “咔嗒”一声,把手压下,元镜抬头,看见了一个约有四五十岁的妇人,瘦高干瘪,掺着银灰发丝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塞在护士帽里,老派的工作服外套着干净的围裙,围裙下取代双腿的是一条长长盘着的蟒蛇尾。 老蟒蛇像是幽灵一样转动空荡荡的眼眶里充满挑剔与怀疑的眼珠,最终定格在元镜身上。 元镜紧张起来。 “常先生在里头。” 蛇信子一伸一缩,硬邦邦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熟门熟路的魏致笑着问:“是常叔又不配合治疗了吗?” 老蟒蛇似乎一提起这个话题就抱怨得要命。她冷笑一声说:“哎,谁知道摊上这么一个雇主有多难受!前天去你们学校演讲回来老毛病就复发了一次,医生千叮咛万嘱咐最近两个月要静养,戒烟戒酒戒甜食。谁知道我今天一个没看住他又背着我偷偷喝了一小杯白兰地!天呐,救的是他的老命,偏偏防我防得像间谍一样!” 魏致笑道:“辛苦了。” 老蟒蛇摆摆手,眉头似乎永远不会展开。 “要见就快去见,一会儿到了常先生吃药的时间了,耽误不得。快去!” 元镜与魏致一同进门,在看到人之前,他们先听见了一声响亮的嘲讽:“行了吧,您比间谍厉害多了!我一辈子看穿过无数间谍,偏偏当初在众多应聘者中选择雇了您。我够倒霉的了!” 常青山身着一身家居服,高大的身体仰靠在单人沙发中,年纪轻轻就染上银色的鬓角熨贴地贴在耳际,覆盖着修剪得当的髭须的嘴角嘲弄地扬起,手里捏着一小杯剩下个底的酒。 老蟒蛇愤怒地冲过去一把抢过酒杯,“先生,您就老实点,别害我一把年纪被那个年轻医生数落了!” 她骂骂咧咧地快速蠕动蛇尾上了楼。常青山这才无奈地摊了摊双手,扭头看向他的两个小辈拜访者。 “来得够早的。” 他看向魏致。 “你爸爸最近怎么样?哦,我有段时间没看见他了。老毛病犯了,净把时间花在医院里了。你也看见了,这老蟒蛇跟狱警一样把我当犯人看着,明明躺在病床上无所事事也不许我出院。要我说我就该雇她看家,当什么护士呢?” 他玩笑一样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 魏致带着元镜一起坐下了。 “谢谢常叔。您不在,我父亲他们忙得不可开交。我也有一段时间见不着他了。估计盼着您康复回去好松快一下呢。” 常青山从鼻腔里嗤笑了一声,“那哪天我死了他们还不得挨个哭?” 魏致:“哪儿啊。” 常青山摆摆手,“少来这套,我打当兵那天就没怕过死。行了,半天你也不介绍介绍这位年轻人?嘶……我见过你,你不是行川的秘书吗?” 元镜站起来鞠了个躬。 “是。常部长您好,我叫元镜。” 魏致适时道:“镜镜是我的女朋友,今天特地来拜访您。” 常青山稍稍抬眼扫过元镜,只是片刻就移开了。但那种锐利的眼神只需一瞬就足以让元镜心底一颤,手指在底下攥紧。 “拜访我不带礼物?” 他一边低头喝热牛奶,一边嫌弃得直皱眉。 “我看看你们给我带了什么,满意的话改天见着你爸我就给这姑娘说两句好话。” 这是元镜第一次与常青山近距离接触。她还并不够了解常青山的性格,但仅凭这么几分钟的观察,她也能知道这句话是玩笑。堂堂国务部部长哪儿会稀罕两个小孩带的礼物? 魏致:“给您带的百年山参,已经交给助理了。” 常青山:“哦,太好了,今晚我又能喝没滋没味儿的参汤了。我太高兴了。” 元镜:“您别急,那只是他的礼物。” 常青山终于正眼看向她。 元镜笑着,从包里掏出一小瓶对她来说昂贵不已的伏特加,背对着楼梯对常青山恭敬地说:“我的礼物比山参差远了。但要是您需要的话,我这就给您倒上。” 常青山定定地瞧了她良久,忽然笑了声。 “她比你讨喜多了。” 他对魏致说。 常青山把手中的牛奶杯伸到元镜面前,示意元镜把伏特加掺进去。魏致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但他还没开口就被常青山一个眼神逼退了。 元镜为他倒酒,牛奶染上了酒精刺鼻的味道,元镜也闻到了常青山身上一股常年浸润的雪茄的味道。 “给您。” 她抬头时,撞进了老蝎子深红的眼睛里。常青山从头到尾没有挪动位置,甚至头都没怎么抬,但元镜在这一瞬间就是莫名觉得,自己的一切心思都被他看穿了。 看穿了,但他没有戳破。 元镜手抖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勉强稳住了。 她挂着笑。 常青山一边喝酒一边审视着眼前这个机灵外泄急于表现的小辈,忽然随口一问:“你们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 魏致:“我们是同学,学校里认识的。在一起快两个月了。” “哦。” 常青山举了举杯子。 “就冲这个,我就比较喜欢她。哪儿像你,笨得无可救药的。” 魏致笑了。 “是,常叔,镜镜比我讨人喜欢。” 这时,蛇尾剐蹭地面的声音又传来了。常青山忙坐起来,一个眼神,元镜就意识到他在示意自己帮忙把伏特加藏起来。 她把酒瓶塞进沙发缝隙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站好。就听老蟒蛇嘟嘟囔囔的声音又响了。 她一伸一缩挪到常青山跟前,伸脖子检查了一下杯子。杯子里掺了伏特加的牛奶仍然呈现纯净的乳白色。 常青山:“看什么?您打算发发善心替我喝了?” 老蟒蛇忙道:“哎呦!我怎么能喝?这是医生嘱咐的,您快喝了吧。” 她走远了。 常青山挑挑眉,“现在我过得比老鼠还憋屈。” 他一口饮尽牛奶,“行了,我得去准备吃药了,不然那老蟒蛇又要唠叨了。你们俩一会儿留下来吃个饭……我换了个新厨师,只会做没滋没味儿的营养餐,希望你们忍受得了。” 他摆了摆手,往楼上走去。 元镜望着他的背影,暗中松了口气。 她并非空手而来,而是提前做好了功课,对常青山的喜好了如指掌。本来准备的那些东西对常青山来说全都拿不出手。但天助她也,好在有这么个契机让她仅凭一瓶伏特加就巧妙地获得了一些好感。 魏致在她身后说:“看来常叔很喜欢你。” 元镜叹了口气,“是啊,幸好。” 她沾沾自喜。 “我去个卫生间。” 去卫生间的路上,元镜看到了墙上陈列的一些军装和枪支武器,都是常青山曾经用过的。他年轻时的确是一名英武的战士,也正因如此,他现在的身体才会糟糕到需要经常住院。 直到路过一张被裱起来的旧笔记纸,元镜才停下脚步。 那张纸平平无奇,只有钢笔凌厉的笔迹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 谨慎、明智、自知之明,则无往而不利。 似乎是常青山年轻时写给自己的。 她怔怔地盯着这张纸,忍不住伸手想碰一碰。 “哦,年轻人。” 一道声音吓得她立即缩回手。 元镜回头,看见刚从卫生间走出来的常青山一边擦拭手上的水迹一边抬眼盯着自己。 “那玩意儿年头有点久,不经碰。你最好不要动。” 元镜讪讪道:“抱歉。” 她颔首。 常青山没再说什么,随手扔掉了纸巾。 元镜经过他去卫生间。她今天特地穿了非常正式的制服,但领口并非完全扣紧的,而是随衬衫一起敞开的。正面看的话没有任何问题,但从上往下看的话,视角会窥探到一部分隐私的部位。 偏偏,常青山个头非常高大。 元镜开始并未察觉什么,直到常青山动作非常明显地扭过头去,避开她胸口的位置时,她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常青山捻了捻手指,表情很奇怪。并不尴尬,也不局促,反而轻轻地自顾自笑了一下,大步离去了。 元镜好久才后知后觉地有点不自在。 听着常行川和魏致一口一个“干爹”“常叔”地叫,以至于常青山在她眼里一直是一位长辈。直到刚才,她才忽然意识到—— 这位长辈还不算太老,四十岁上下,称得上是一个壮年男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元镜感觉非常怪异。 她强迫自己忘记刚才意外的一幕,对着镜子往上扣了一个扣子。 第51章 肤浅小人(51) 纵使常青山本人因身体原因经常缺席工作,但他的影响力仍然是不容小觑的。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他几乎可以说是纳威的象征之一。 元镜只有那么一次私下拜访他的珍贵机会。在那之后,东境战事、双方谈判、内部决策、对外发言……本来应当在疗养院好好养身体的常青山部长恨不得抽出分身来周旋于各色场合之间。元镜只能在军校实时更新的内部新闻里见到他的名字。 “小英雄,你那伟大的计划成功了吗?” 邵炳文抬眼看向刚从密道秘密进入他办公室的元镜。 元镜一听他的语气就气不打一处来,反唇相讥道:“有嘲讽我的功夫,您不如自己想想办法把那帮金头发的外星系人拽过来叫他们听我们的话!” 邵炳文耸耸肩。 他递给元镜一份资料,元镜翻开,发现资料上是有关一个来自第一星系高级检察官的基本信息。 “这是藏獒带来的一手资料。明天下午三点钟,常青山有一场会议要开。在会议上,这个人会代表第一星系宗主国出席。我们之中只有你有可能拿到权限出席这场会议。如果你能想办法出现在这场会议上,并且私下里接触到这个检察官,或许我们会获得她的支持。” “藏獒”就是上次差点抓到元镜躲在邵炳文办公室桌下的那个犬类女学生。事后他们通过邵炳文了解了对方的底细,知道自己误会了二人,藏獒还颇为不好意思,连连道歉。 元镜皱眉问:“这位大检察官会相信我吗?” “不会。” 邵炳文干脆利落的回答差点让元镜吐血。 “但她身边有一个很信任的小白脸。这个小男生是我们第三星系出去的人,攀上了第一星系的高官一步登天。此人会耍手段,但目光短浅。你如果能说服他,让他帮助我们,或许那位大检察官会愿意在我们搜集证据、申请资源的时候开一开绿灯。” 元镜:“……想请动这样的人,光靠说不行吧?” 邵炳文点点头,“确实,你得有足够多的钱去贿赂他。” “……” 邵炳文:“知道从哪儿能弄到钱吗?” 元镜一屁股摔在沙发上。 “您说呢!咱们从哪儿弄到那么大一笔钱让这样的人物买账?” 邵炳文:“……如果你想,你可以。” “我怎么可——” 话说到一半,元镜忽然想到了什么。 邵炳文沉默。 “我……你指的是,原液药剂买卖,是吗?” 邵炳文转过了身,看着窗外。 “我不否认,这是获取大量资金的唯一办法。我们的同胞中少有可再生物种,目前为止能集齐的药剂全凑起来也还不太够。如果你愿意帮我们……那我们很感谢你。如果你不愿意——” “老师,”元镜打断了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我的命都悬在脑袋上,难道还舍不得这点药剂吗?您不必这么假惺惺的。” 邵炳文气笑了。 他看着元镜,“我怎么假惺惺的了?我不过是关心你,给你选择的余地。你真不愿意我们也会想别的办法。难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是人?关心你一下都不行?” 元镜低头嘟囔了几句,没再说话。 这几句“关心”从邵炳文的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好话也变得难听了。 邵炳文跟元镜简单商量了一下计划,利用十分古老的、只可一对一联系的手机设备与藏獒远程沟通了一下。 临挂断时,藏獒还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上次我没搞清楚就说了那些话……办公室本来就是我们改造过的接头地点之一,出现在这里的人哪儿会没什么正事呢?是我犯蠢了。” 邵炳文:“没事,习惯了。” 元镜赶紧瞪了他一下。 “没事的,没事的。” 藏獒挂断之后,元镜也打算离开了。就在这时,从她怀里飘飘然掉下一个东西,无声地落在地板上。 元镜没注意到,但邵炳文看见了,弯腰捡起来。 “尾羽。” 元镜闻声回头。 邵炳文捏着那根漂亮的尾羽,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好熟悉……邵云霄的?他给你的?总不能是你偷偷从他尾巴上拔下来的吧?毕竟那还挺疼的。” 元镜伸手去抢。 “给我。” “真是他给你的?” 邵炳文表情有些奇怪,盯着手中的羽毛。另一只手轻巧地一绕,就将元镜的手腕合并在一起抓在手中。 “这是我的事,有什么问题?” 元镜想挣脱,却惊讶地发现邵炳文看着瘦,力气居然很大。 邵炳文:“我记得……你好像不是单身?你分手了吗?” “啊?” 元镜懵了。 “那就是没分手。”邵炳文颇为好笑地看着她,“那你知道,鸟类送自己身上最漂亮的羽毛,是什么意思吗?” 元镜连挣扎都忘了,“……什么意思?”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邵炳文一字一句:“求、婚。你不知道吗?” 什么!? “我当然不知道!” 她震惊之下猛生一股怪力推开了邵炳文,一把抢回邵云霄的羽毛。 邵炳文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他只是很震惊于邵云霄那种人会做出这样对于他们鸟类来说最直白的献忠行为,还是在对方明显不知情也不会领情的情况之下。 这种行为有着很久远的生理、文化含义,既可以代表精神层面的爱与忠诚,也可以代表直接的交配请求。在那之后雄性鸟类也会快速让身体进入发情期,以等待伴侣的回应。 而且一般来说献出尾羽之后,如果长时间得不到对方的回应,雄性鸟类会迅速陷入生理、心理的双重狂躁之中,郁结难解。 所以邵炳文的天性让他看到这支连受赠人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雄鸟尾羽之后,从最开始与同类共情的、本能的刺激兴奋迅速演变成了后来的躁动郁闷。 他别过头去不看那根羽毛,只能感觉自己心头越来越烦躁。 “行了!别在这儿研究了,你回去研究它。我还有事要忙。” 他语气不是很好地催促元镜离开。 元镜把羽毛捂在胸口,想起曾死在自己枪下的邵云霄,犹豫着转身说:“邵老师,我真的不知道……要不,你帮我把这个还给他吧。” 邵炳文心口的火焰几乎要烧得他想骂人。 他推元镜,“你自己还,赶紧走!” “哦。” 元镜被推着走了两步,又转身说:“不行,我现在不好见他……反正,你是他哥哥,你来吧。” 邵炳文几乎都听不进去她的话了。 他吼道:“我不管!” 元镜被他吓了一跳,莫名其妙道:“你!你生什么气啊!不管就不管!” 她皱着眉想要一把推开邵炳文,没想到大力推了一下……没推开。 ? 元镜被手掌下邵炳文炙热的体温给惊到了。 她眨眨眼,“老师?您,您好像有点奇怪?您生病了吗?” 邵炳文这回不说话了。 他的眼神聚焦在被元镜捧在胸口的那根羽毛上。 然后挪到捧着羽毛的那只手上,掠过手背的肌肤,又挪到了制服领带上、白色衬衫领口上、脖子上、耳朵上。 邵炳文忽然前所未有地兴奋起来。这种兴奋十分疯狂、彻底,而且突如其来,让他感受到了一阵堪比窒息一样说不清是舒服还是痛苦的感觉。 他忽然意识到了面前的人是一个女孩,具有一切可以吸引他的性特征。纵使她是自己的学生、她有一个曾经当着他的面拥吻的小男朋友、她手上拿着自己亲弟弟的求偶羽毛…… “老师?” 良久 ,邵炳文动了动,向后退了一步。 “行了,羽毛给你了就是你的,不想要就扔了。” 说真的,还给邵云霄还不如扔了让他好受些。 邵炳文想。 “快走吧,你在这里待太久了。” 元镜不明所以地“哦”了一声。 “那好吧,之后再联系。” 她刚要拉开密道入口,墙壁那端就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暗号敲击声。下一瞬,藏獒的身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二人眼前。 “教授,元镜。” 看见他们二人单独在办公室里,藏獒最初并没有多想什么。她还记着自己最开始犯过的错误。 想到这里,她对尚且还不是很熟悉的元镜友好地笑笑。 “我刚收到了一个紧急情报,必须当面来——” 只是,话说一半,她忽然迟疑地停下来了。 她灵敏的鼻子在空中嗅闻的两下,最终不可置信地将目光定格在了邵炳文的身上,大脑迅速处理自己鼻子闻到的信息。 她震惊地看了看邵炳文教授,又看了看还在笑着跟自己道别的元镜。 直到元镜如常地消失在密道出口处,藏獒还没缓过神儿来。 她……她一定是弄错了吧! 不然的话,看上去表情自如,毫无非正常关系的两个人,怎么会让她在这间封闭的办公室里,闻到了非常浓重的……发情的味道呢? 藏獒崩溃地抓紧了自己的头发。 第52章 肤浅小人(52) 藏獒所说的“重要情报”,是指小穿山甲的尸体在运输途中最终没有逃过沿途检查。尽管里面没有发现任何包藏的违禁物品,但那种特殊成分的药片还是引起了焚尸场检查人员的注意。 这个消息传到高层,小穿山甲从生前到死后一切轨迹都被迅速调查出来,邵炳文、藏獒一行人的处境变得愈加危险,行动受限。 元镜也因为曾经在尸体运输链条上工作过而受到传唤,做了好几个小时的报告才得以脱身。 纵使她暂时没像邵炳文他们一样受到监控、怀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中握有那片芯片的自己才是最危险的。 她想摧毁那个芯片,但一方面担心这会触发芯片报警系统,直接暴露自己;另一方面她也不敢轻率地使如此重要的文件直接消失。万一她找到了解密文件的办法,这将会是比任何录音都更有效的证据。 这东西现在变成了个烫手山芋! “报告结束了吗?” 一道声音惊雷一样使陷入沉思的元镜吓了一跳。 她回头,发现是常行川。 “少校!” 她立正。 “已经完全结束了。” 常行川点点头。 “休息一下吧。明天我有一场重要会议要跟着出席,你需要帮我准备一下。今晚下班之前交给我。” 会议? 元镜捕捉到了重要字眼,试探性问:“会议?需要我随同出席吗?” 常行川摇摇头。 “不必。这是礼节性的外交会面,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你去了也没什么事干。算是给你放半天假吧。” “外交?是外星系的来访者吗?我有听说。好像常青山部长也会出席。” 常行川怀疑的目光落在元镜身上,这让她冷静了一些。 “少……少校?” 他的眼睛在室内的光线下流淌着深红色的光芒。 “元镜,你不是第一天在这个职位上了,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情既然与你无关,你就不该过分关心。这对你来说没有好处。” 元镜抿了抿嘴唇。 “是,我明白。” 常行川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由声音软了下来。 “好了,我不是在骂你,我只是怕你这样给自己惹麻烦。你最近……确实很奇怪。从上次拜访干爹的时候就是了。你怎么回事?” “啊?”元镜心里一下揪紧了,装傻道,“抱歉,少校,我……不明白。请您明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元镜。” 他斟酌着道:“你太急于讨好干爹了。” 元镜呼吸一滞。 常行川:“任何人这么做我都可以理解。但是,元镜,欲速则不达。我能看得出的东西,你觉得干爹看不出吗?想要达到目的,就不能自作聪明。” 元镜想到了什么,试探开口:“谨慎、明智、自知之明,则无往而不利,是吗?” 常行川一愣。 “是的。” 他又问:“你很了解干爹说过的话?” 元镜一笑,“是的,我很崇拜常部长,从小就是了。您不知道,就是因为常部长的事迹,我才被激励着考军事院校的。他是我的梦想!或许我太着急了吧,抱歉,少校,给您添麻烦了。” 常行川眉头微微皱起,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盯着元镜。 元镜:“既然这样的话……那明天我放个假也好。我……全听少校的安排。” 说着,她失落地垂下了头,手指在身前绕来绕去。 常行川瞥了她一眼。 “……你就这么想去?” 元镜微微抬眼。 “我……我出身并不好,能力也一般,全靠您的提拔才能走到这个位置。我太莽撞了,急于求成。没关系的,少校。我知道我还不够格。” 常行川沉默片刻。 “行了,把你的脑袋瓜抬起来,像个军人那样高高昂着!我明天……会带你去。” 末尾的一句话很轻很轻。 元镜眼睛发亮。 “真的吗?谢谢您!少校!” 常行川看着她高兴的样子轻笑了一下。 “高兴?” 元镜重重点了点头。 常行川扬扬下巴,“那去给我煮一杯咖啡,好好谢谢我。” “是!少校!” * 原液药剂买卖属于非法买卖的范畴,也因此价格高昂。 元镜在把自己的原液交给藏獒的时候,被藏獒问到:“可再生物种基因大多历史久远,会有小概率可能性保留先祖的特殊基因能力。你有过基因异常记录吗?” 元镜一愣,但最终还是摇摇头隐瞒道:“没有。” 藏獒点点头,“如果有任何问题,联系我。” 元镜点点头。 这种黑市买卖,最终会把药剂用在什么人身上,完全没有定数。好在别人重不重生跟她没什么关系。3.0版本的时间回溯明显还有余地,她能判断这绝不会是她最后一次重生。一旦原液暴露有什么不测,大不了她就死掉重开一回。 总之,现在拿到钱才是最重要的。 只不过由于邵炳文他们现在行动不是很方便,必须要避一避风头才能找人完成交易。这笔钱在会议开始之前是肯定拿不到的。元镜就算有机会接近那位大检察官,也只能凭借一张嘴开空头支票。 一切都不完美,但她只能在最坏的情景之中争取一线希望。 会议在新星城地标性建筑中举行。明显的异国风格建筑是百年前由外星系殖民者建立起来的。如果不是前段时间中央行政大楼遇袭,这场会议也不会转而开在这里。 宽大的走廊里,洁白无瑕的墙壁上悬挂着纳威标志性图案。元镜看到了一张老黑白照片,上面是纳威君主制尚未解体时旧时代皇帝与第一星系将军的合照。照片上,皇帝带着一块精致的怀表。 元镜一怔,忽然记起常行川有一块与之非常相近的怀表,刻着纳威国花的回纹。 “厚重的历史啊,不是吗?” 常行川与元镜听到声音一齐立正,常行川:“部长!” 常青山身着考究的正装,身后跟着他的下属、秘书、警卫员、保镖,以及医生和那位似乎与他寸步不离的老蟒蛇护士。 元镜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一列队伍有些震惊。这个表情没能逃过常青山的眼睛。 他一笑,微微下垂的眼尾露出沉静的光芒。 “抱歉,蝎子的尾巴一向很长——虽然这帮人抻直了能绕房子三圈。好了,行川,你去盯一下后厨,我饿了,今晚的晚宴给我准备点肉食,什么肉都行。” “先生,”老蟒蛇不赞同地皱眉,“您只能吃素。” 常青山头都不回。 “要是这条尾巴是个哑巴就更好了。” 他一边低头看文件一边进了单独的休息室。 元镜对常行川说:“少校,我去后厨看看吧。” 常行川点点头。 元镜按照常青山的要求对后厨嘱咐好,在他专门的素菜旁边准备少量鲜食鱼肉,然后回头去向常青山回复。 门口的保镖查验过元镜的证件才放她进去。门乍一推开,元镜首先闻到的,是一股雪茄的味道。 “谁?” 一道警惕的声音响起。 元镜在身后关上门。 “少校秘书,部长。” 常青山从沙发上抬起上半身,眯着眼打量了元镜一遍。 “哦,白兰地,我记得你。” 他把藏在身后的雪茄拿出来,晃了晃,对元镜说:“不管你有什么事,别把这玩意儿告诉那条蟒蛇。我真的受够她了。” 元镜一五一十地报告了晚宴筹备的事项。常青山头都没抬,虽然没有打断元镜,但元镜很怀疑他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耳朵里。 直到她要说的都说完了,尴尬地闭上嘴站在原地,常青山才抬起眼睛。 他盯着她,没有表情,没有指责,没有评价,但却让她迅速湿了后背。 元镜屏住呼吸。 “行川很看重你。” “少校对下属都是一视同仁的。” “哦,那么就是他非常喜欢你,给你开了些方便的捷径。” 元镜一顿,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刚刚吐出十分直白、难听的话语的常青山,浑身一个激灵。 “什、什么?不……您误会了——” 常青山好像听见了一堆废话一样,嗤笑了一声,仰靠回柔软的沙发里。这让元镜忽然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年轻人,你现在这个反应,让我非常失望。” 元镜懵了。 常青山平静地说:“我指出的只是事实,你也知道这一点——毕竟人不会被谎言所激怒。一个事实本身,是没有好坏之分的,就只是事实而已。” 元镜呆呆地望着他。 他:“敢于抓住一切可能为自己争取机会,一向是我所欣赏的品质——尤其是像你这样看上去老实得不行的人,这简直太聪明了!不过很可惜,你还没学会接受‘事实’最本原、最真实、最丑陋的样子,我有点失望。” 他摇头,“啧”了一声。 元镜感觉自己像是被剥了壳的虫卵,无措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良久,常青山笑了声。 “今天带了白兰地了吗?” 元镜反应了一下,才从包里掏出一瓶未开封的新白兰地。 常青山看了眼,“很好,过来,在雪茄味儿顺着门缝传到那条老蟒蛇鼻子里之前给我倒上。你看,这就是我喜欢聪明孩子的理由,他们总能贴心地办到任何我想要的事。” 元镜为他倒满了杯子,递到他手里。 常青山的右手粗粝宽大,带着枪支磨出来的茧。阳光晒出来的深色皮肤上,套着一只纯金的拇指戒指。 “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他说。 元镜看了看他的侧脸,斟酌道:“是的。” “有话直说,我不太有兴趣猜测一个小孩被触犯青春期敏感情绪后的言外话。” 元镜:“不,我只是想说,我明白了,谢谢您,我受益良多。” 常青山“哼”了一声。 “我什么都没教过你。” 元镜:“但我能学到就够了。” 常青山望了过来。 这是元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他的样子。他的样貌仍能叫人窥探得出,他年轻时应该不是个受欢迎的俊美年轻人,但岁月变迁,年龄的增长让这张脸显露出本来深刻的线条,让人愿意一直注视。 她强迫自己勇敢地直视那深红色的蝎眼。 “现在我收回那句话。” 元镜没反应过来。 常青山瞥了她一眼。 “我想我还不算太失望。” 元镜立即品味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她感受到了一种尊敬与厌恶杂糅的复杂情绪。她不由得审视这位国防部部长。 这样的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下达那样残忍的屠杀命令的?是否是他内心迷惘的、不成熟的部分藏得太深,以至于元镜还没有发现呢?是否他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智慧、平静呢? “您与常少校实在是太不同了。” 她不由自主地说。 “不同?” 常青山想了想,“你是说那个小子太傻了吗?” 元镜讪讪一笑。 常青山喝了酒,明显高兴了很多。 他摩挲着酒杯,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他还年轻。” 就在元镜以为他不会继续说的时候,常青山开口了。 “年轻人总是需要别人提供某种念头去指引他们,不然他们就会在某条岔口走丢。这很正常。但你不一样。” 他睁开眼,看向元镜。 元镜紧张起来。 “你有你自己的方向。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是这很好。你已经超越了大部分我所认识的年轻人。” 元镜心“咚咚”地跳。 “那么……恕我冒犯,您年轻时呢?” 常青山锐利的目光射向她。 “抱歉!” 她刚要离开,常青山就说:“不用紧张,我并不介意谈起我年轻时的蠢事。” 元镜回头。 “我年轻时比常行川那小子还要鲁莽、还要透着傻气。想起来,我简直就是头倔得要死的牛,朝着耕地的尽头一股脑地冲,冲到了底却发现还要转头犁另一条田垄。傻蛋!” 元镜不明所以地陪笑。 “但是,” 常青山说。 “但是只要你再过些年头,再多见些事见些人,你就会明白,年轻时追求的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谎言。到头来只有死的时候的那捧土是真的。” 元镜喃喃:“一切都是吗?” “一切都是。” “包括理想?” “包括理想。” 常青山一口饮尽白兰地。 “包括理想,包括信仰,包括仇恨……包括一切写在掉色的标语上的东西。” 元镜问:“那么……还有什么是您在追求的呢?” 常青山闻言笑了。 他似乎微醺了,但仍然保持着大部分的清醒。 “孩子,你得知道,一个人,在整个世界纬度中,渺小不可言。我没你想的那么重要,我的追求也无足轻重。任何已经发生的、或正在发生的事情,都是整个人类群体所共同推动的。就像你身体里的细胞会按照既有规则不断运动、分裂、死亡、再生一样。只是宇宙的规则而已。” “至于我?我只是无名小卒,只需遵守规则,然后在想要的时候喝上一杯酒,吃上一口肉,就足够了。” 第53章 肤浅小人(53) 元镜与外星系的人相处机会不多。尽管自殖民以来,外星系人有不少定居在纳威,甚至有些与纳威当地人结合,有了不少混血后代。 但这些外星系人的浅金色长发、苍白面孔、银色或金色的眼睛,都只会出现在纳威较为繁华的大城市中。像元镜从小生活的那种小城镇,是绝对看不见这帮人的身影的。 因此,她随着常行川、常青山一同出席会议,第一眼看到对面的那位第一星系大检察官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 真漂亮。 大检察官四十岁上下,高挑匀称,五官深邃,头发像是金色光线一样直直垂下,同样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眉毛下,镶嵌着珍贵矿石一样漂亮的银灰眸子。 她具有完全“人类化”的外表,说是与诺瓦人相像,但其实她的人种要比诺瓦人普遍更白皙更高挑。 元镜想,真是个标准且漂亮至极的模板。如果以她的肤色、轮廓、身材比例为标准,那么其实在纳威争论了一百年两个种族谁更优越的问题完全就像个笑话,因为无论哪一方都丑陋得要命。 大检察官身着考究的行政服饰,佩有勋章、绶带,装束华丽。她与此行随行人员一同入场的时,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气质。 一种无论面对任何问题都胸有成竹,因而丝毫不显慌张的典雅、友好的气质。 只是矛盾的是,这种友好并不显得温和,反而带着一种无形的傲慢。因为这种“友好”的出现只是因为对方知道,她不需要声嘶力竭地为自己争取权益,也可以轻松在这片土地上获得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双方见过面,入座。 在如此特殊的战争期间,各方怀着自己不同的目的将目光放在了会议桌上。 元镜更是别有心思。 临入场之前,常行川还奇怪地问她:“你就这么期待?” 元镜只好说:“是啊,能有机会进入这样的场合,我当然很激动。” 常行川:“……因为干爹?” 元镜:“自然有常部长的一部分原因。” 常行川不说话了。 他看起来非常疲惫。近来小穿山甲腹部药片被发现的事情让他陷入了极为忙碌的境地。就在会议开始之前,常行川还嘱咐元镜注意点黑蝎队内部系统消息,万一在会议期间有新的报告,要及时告知他处理。 元镜的报告做的尽善尽美,至今都没有把怀疑引到自己身上。她此时没工夫考虑这件事,毕竟,她今天有重要的任务。 她脑子里一直在回忆着邵炳文和藏獒给她的人物背景资料。这种资料必须见过即焚,不能留下痕迹,所以她只能凭借记忆里默背这位大检察官和她背地里那位情人的生平履历性格特征,并快速在全场搜寻那位情人的影子。 没有! 她有些慌张。 直到煎熬的半个小时在元镜无声的读秒中度过,她还在惊慌地想,莫非邵炳文他们的的情报搞错了?那位小情人根本没有一同来参会?又或是中途出现了什么故障? 最开始的这一个小时,双方仅仅就一些久有合作的常规事项进行了交流,没有什么冲突。一个小时后迎来了第一个休息时段。 常行川坐在主会议桌后的副桌上,通过会议助理与常青山及其他参会高官交流。元镜就坐在常行川右后侧替他打下手做记录、传话。 会议刚刚暂停,她就看见常行川左右近旁的蝎子副官全都像是在天眼系统获得了什么重要情报,个个紧张起来。 元镜不明所以,只见其中一只蝎子与常行川低声耳语了什么,常行川瞬间从文件资料之中抬起头来,表情有一瞬间奇怪的空白。 照理来说,元镜作为他身边直属秘书,一般的事务都会通过她的。可是这些蝎子却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扫过了元镜,谁都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元镜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常行川低声吩咐了什么,有两只蝎子听令出去了。 元镜既没按照计划找到那位小情人,又撞见了这等意外,不由得暗骂不妙。 她低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其实心里在飞速预设可能性并思考对策。 直到常行川起身,回头,在路过她身边时轻轻地敲了敲她的桌角。 “你,过来。” 元镜在无人看见之处闭了闭眼,腮帮咬得死紧,随后挂出一抹笑,抬头。 “是,少校。” * 元镜想过最坏的可能,就是她与邵炳文的所有计划全都被查了个底儿朝天。那样的话她要怎么办呢?唯一的选择就是用最不痛苦的方式自杀重生。哦不,得抓住这个机会找到他们是怎么被发现的,才能重开后避开这个失误。 又或许……或许是她私底下贩卖原液药剂被发现了而已。那她要怎么把“重生”这件事隐瞒过去呢? 又或许—— 她不安地盘算着,从最开始的恐慌绝望,到后来经过盘算后的焦虑紧张,到现在做好最坏的取舍打算后短暂的平静。 直到与常行川来到一间安全性很高的房间,看见他不同以往的严肃面孔时,元镜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她在等常行川开口。 “你**是不是活的腻歪了!” 门一关上,一阵劈头盖脸的愤怒朝元镜袭面而来。 她懵了。 她见识过常行川带领的黑蝎队如何对待敌人和叛徒,甚至做好了即刻自杀的准备。但她完全没有想到,常行川咬着牙抓住了她的胳膊,强迫她仰头直视他愠怒的眼睛,剧烈摇晃着她。 “我教过你什么?啊?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你的任何事情都需要告诉我!你呢?你**跟我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那么重要的文件偷偷藏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啊?要是发现的不是我的人,是校外搜查队,是新星城随便一支警卫队,你现在就可以掏枪自杀了!想死是不是?活够了是不是?” 元镜震惊之余迅速捕捉到了其中的重点—— 是芯片。 是她藏着的芯片被发现了! 她快速分析着常行川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试图从他的态度中判断除了芯片还有没有其他的秘密被发现。 冷静,冷静。 她慌极了,只能暗中狠狠地咬自己的舌尖,吞吞吐吐地说了几个字试图拖延一点时间。 “啊!我——” “你什么?说,你这榆木脑袋里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发现了国防部的行动计划还敢不上报,反而藏起来!” 他像是想到什么,表情变了变。 “你……你知道什么?或者,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元镜:“文件?什么文件?哦……是在我的宿舍里发现的吗?我想想……我确实在检查那具穿山甲尸体的时候带走了一个药片样本。但我只是打算拿来自己做研究的。因为我怀疑其中有异,但水平不够又不敢确定,需要深入观察。但我没有破坏药片结构,也没有从中提取出任何东西,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如果你们从我宿舍里找到了药片,就应该发现药片是没被破坏过的!请相信我,少校!” 常行川冷哼一声,“你在撒谎!哪怕你没有破坏过药片,可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不知道的话怎么敢不经程序私下做什么‘研究’?你不是这么大大咧咧的人。更何况那具尸体的线索发现了那么久,你甚至做了专门的报告,这时候你还不知道药片很重要?你为什么不趁这个时候交出来!” 元镜咽了咽口水,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抓住了常行川的袖子。 “……少校,因为我害怕了。我当时只是想立功,我进入您的办公室不久,出身又不好……我太想证明自己了。我不敢确定药片里面具体有什么,就想等确定了以后再上报。可是拆解药片太难了,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所以不敢随意下手。我还没成功,那具穿山甲尸体的事情就爆出来了。我……我一下子就知道自己闯祸了,可我不敢说……我……” 她捂住了自己的脸,“呜呜”地哭泣。 “我怕死,少校,我很后悔,可是我怕死……” 常行川冷脸看着她充满悔恨地哭泣。良久,他松开了元镜。 “怕死?怕死还敢这么干?” 元镜只顾哭。 “少校……请您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只是太蠢了,高估了自己。求您救救我。” 她泪眼婆娑地仰头看着常行川,见他冷着脸不理自己,甚至还去扯他的衣角。 常行川生气地横了她一眼,口气不算好道:“……行了,会议结束你马上写一份报告把东西交上来。” 元镜茫然,“啊?可是东西不是已经被发现了吗?应该已经拿走了。” 常行川看着她,一字一句重复:“我、说,你,自己,回去把东西交上来。” 元镜愣了一下,忽然领会了他话中的深意。 常行川抬手摘下了帽子,转身走了两步,忽然烦躁地将帽子甩在了墙上。军帽坚硬的帽檐撞在墙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元镜抖了一下。一边偷眼观察他一边维持着小声啜泣。 常行川背对着元镜,硬邦邦地说:“交上来的时候写一封反省报告,实话实说,该认罚的认罚。下不为例!以后你不能自己做这样的决定,就算不敢告诉别人,也必须私下向我报告。再让我发现你有隐瞒我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元镜破涕为笑。 “是,少校……谢谢您。您……对我真好。” 常行川头都不回,自嘲地嗤笑了一声就往外走。 一步,两步。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了。 元镜不明所以地抬头。 她看见常行川右手握在门把手上,高大的背影像是坚硬的雕塑一样,隐没在光影之中,后背弓起,一动不动。 一股被蚂蚁啃食的异样感觉漫上脊背。 “……少校?” 寂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的房间里,常行川鬼魅一样无声地转过身。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军帽,端正戴在自己头上,深红色的眼睛藏在帽檐之下。 此时此刻,他刚才的愤怒忽然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平静。 他没有了表情,没有了话语,只是像一只真正的蝎子一样,轻微摇摆着巨大的蝎尾,用一种凉到犹如实质的眼神盯着元镜,让她脊背发寒。 “元镜。” 他终于开口。 “我记得,我最开始问你的问题是,为什么发现了国防部行动计划还不上报。对吗?” 元镜没有说话。 他一步步朝元镜走过来。 “我没有一句话提到那片药。如果你真的不知道药片里面是什么,你怎么会这么快想到是药片呢?” 元镜大脑一片空白。 她低头,一副被质问得很虚弱的样子说:“这很容易联想到,不是吗?最近穿山甲尸体内部发现可疑药片的事情沸沸扬扬,大家都怀疑与丢失的机密文件有关。您说重要的文件被找到了,我只知道我曾藏起过这么一片药,所以一下子就想到了。” 常行川仍然定定地看着她。 “元镜,你不觉得你口中的自己实在是做了太多联想、太多不经仔细思考的决定了吗?” “少校……” “立正!” 一声暴怒的吼,将元镜所有的想法都震到了千里之外。 她不由得站好军姿,带着犹未干涸的泪痕与常行川红到滴血的眼睛对视。 他恶狠狠地抹去元镜脸上的泪痕,额头抵着额头,咬着牙质问:“对上级撒谎是一个军人最大的失职!元镜,你触犯了一个军人的原则底线!你是故意隐瞒将文件藏起来的,你甚至很可能了解文件中都有什么!元镜……你打算做什么?最好不是我想的那样,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元镜只能看到一片眼前血红。 她剧烈地喘息着,额头渗出冷汗。 绷紧的精神和身体全都到达了极限。她知道她拙劣的表演没能骗过这位专业的审讯专家。 她绞尽了最后一滴脑汁,却绝望地发现再没有任何余地可盘桓了。 怎么?她……又要死了吗? “否则……您要杀了我吗?还是先折磨我一段时间,再杀呢?” 常行川大吼:“不要试图激怒我!” 元镜完全放弃了。 她破罐子破摔地仰头冲常行川笑,那种笑容甚至让暴怒状态下的常行川都不由得退让了几寸。 他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元镜一样,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在他印象里“乖巧”伶俐的小秘书。他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紧紧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您不信,那我无从狡辩。您要怎么处理随您的便吧!” 常行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凶恶仿若厉鬼。 “所以你想做什么?藏起来不报告,你想……把情报递给别人?你想揭发?你**脑袋进水了是不是!好好的人不做做叛徒!” 元镜:“叛徒?您告诉我什么是叛徒?跟您不一致就是叛徒?可是背叛您又有什么不对吗?背叛一个热衷于屠杀的疯子团伙有什么不对吗!” 常行川暴喝一声一把把她推开。 “你怎么敢!连自己的族群都背叛!你怎么敢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被敌人收买了吗?啊?你被收买了吗?” “族群?” 元镜苍凉一笑,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 “我属于哪个族群?少校,您能回答吗?我是谁?我是人?我是第三星系人?我是纳威人?我是戈克人?我是长头发的人?我是黑眼睛的人?我还是长了三颗雀斑的人!你说啊!我是什么人?” 她上前两步紧紧逼近常行川。她不够高,不够壮,但此时此刻,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恐惧的常行川,莫名被她逼退了一步。 她说:“少校,您又是什么人呢?” 他咬紧牙关,“我是军人!” 元镜:“您是军人,您今天是军人,明天就可能不是了。” 常行川觉得荒谬。他察觉到了一丝危险,这种危险不同于训练场上的拳脚武力威胁。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危险,让他潜意识里觉得他所坚信不疑的东西会被动摇。这让他极为紧张,极为愤怒。 “你在说什么!狗屁不通!” “我在说什么?” 元镜忽然一把抓住他左臂的螯肢,锋利的尖端对准了她自己的咽喉。 常行川盯着她,一言不发。 “就像这样,少校。” 元镜绷着脸,缓慢而平静地说。 “您可以杀诺瓦人,因为他们是‘敌人’。您今天也可以杀了我这个戈克人,因为您有‘充足’的理由,您觉得我是背叛戈克人的叛徒。明天您还可以再杀。诺瓦人杀光了就杀有诺瓦血统的混血,混血杀光了就杀曾与诺瓦人有社会关系牵连的戈克人。等到所有人都杀光了,您猜会怎么样?” 常行川没有说话。 元镜:“戈克人会幸福快乐地占有这片广袤的土地吗?不,戈克人会再分裂出戈克A族,戈克B族,然后A族再分裂出A1、A2……少校,没有任何两个人是完全一样的,没有任何两个人是完全的‘同类’。您今天是军人,是战士,是少校,是戈克人,可您真的觉得这把刀永远不会架在您的脖子上吗?不说别的,发动了这么声势浩大的一场屠杀,就算屠杀成功了,这些屠杀的主要领导者,难道不会陷入国内外声讨的两难境地吗?届时,您还是军人吗?您还是少校吗?不,您会是戈克A,他们会是戈克B——” 常行川:“诡辩…… 诡辩!” 元镜:“是!我是诡辩!那么您杀了我吧,我早知道活不下去了,我也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我要说,我没有一丝后悔,我没有一点恐惧,我没有哪怕一瞬间的屈服!如果您想通过杀了我而让我矮一头,那您就错了,我会比您更高大。我死得其所!” 全封闭的房间里,只有吊灯的光莹润地挥洒下来。 常行川颤抖着下颚,一遍又一遍审视元镜的脸,似乎想要在她脸上找到任何破绽。 但是很明显他失败了。所以他才会愤怒地推开元镜,像是缺水一样仰头大口呼吸着。 “该死……该死……” 他咒骂着一脚踹翻了桌子。 元镜一动没动,连头发丝都安然无恙。 良久,常行川对着墙壁,缓慢地挺直身体。他像是在新兵军营一样站好,仔细地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仪表,扶了扶自己歪掉的军帽,重新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我不会杀你。” 元镜惊愕地抬头。 常行川背对着她。 “但我不允许你侮辱我的忠诚与信仰。从现在开始,你不准踏出这个房间一步。否则,我会把你交给灰楼按程序处理!你自己掂量着办。” 他说完,脚步飒沓地走了出去。 徒留元镜一个人,泄力地瘫坐在地上,望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第54章 肤浅小人(54) “咔哒”。 门锁上了。 就在常行川的身影消失的那一瞬间,元镜的表情立即变了。 她颤抖着打开自己的天眼系统,看到了一份她刚刚完成的录音文件—— 是刚刚她与常行川对话的录音录像文件! 这场对话的发生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她只是急中生智想到,既然自己被识破了,那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话题直白地引到“屠杀”两个字上来。如果她死了,录像自然没什么用。可万一她没死,这也许就是她最后一个获得证据的机会! 可常行川太敏锐了,元镜不敢过多暴露自己的目的,话题中真真假假绕着圈说话。因此录音中虽然常行川没否认有关屠杀的种种,但也没有从他嘴里亲口承认什么。因此这录像作为一份证据来说并不算完美,只是元镜此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她用天眼录下来的东西暂时只能保存在本地,无法发送出去。一是她的账号一定被牢牢监控着,不敢轻举妄动;二是她一登陆天眼就发现她被限制权限了,几乎所有的通讯功能都被禁用,整个切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 她先是心一沉。 但转念一想,这也不算坏事。一般来说,黑蝎队对”叛徒“的处理方式绝不会是莽撞切断此人对外的联系,反而应该控制此人的所有联系方式,按兵不动钓鱼执法,等她(他)的同伙上钩,好一网打尽。 常行川只是软禁她甚至都没说要交付灰楼审讯的时候,元镜就知道他放了自己一马。此时发现联系方式全断,更坚定了这个判断—— 至少邵炳文等人算是暂时安全的。 元镜一个人靠着窗台下的墙角抱膝而坐,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光线一寸寸褪去,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进不来出不去的封闭空间内,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她先是梳理了一遍目前的情况,随后给自己列出了两项任务: 一是想办法把天眼系统本地录像文件导入到其他设备之中,譬如录音笔、实体计算机又或是某种储存盘,并伺机发送出去,暴露戈克政府的非人道屠杀计划;二是依旧遵循与邵炳文、藏獒商议好的计划,尽力找机会联系到那位大检察官。 毕竟根据第一星系前宗主国与纳威签订的条约,大检察官在符合要求的情况下可以由法院临时授予在纳威境内的最高调查权。一旦对纳威展开调查,一切就都无所遁形了。 元镜理清了思路,静静地按住了胸口。 只希望她的”同伙“们行事谨慎些,千万不要露了马脚! 晚上,终于有人打开了元镜所在房间的门。 她抬头,看见了几只全副武装的蝎子。 常行川扶了扶军帽,站在蝎子们中间,一双眼睛在阴影之中阴郁地看向元镜。 “起来。” 他说。 “回去了。” 元镜揉揉已经麻了的双腿,踉跄地站起来。 几只蝎子一言不发,像是没有思考能力的机器一样,将她密不透风地控制在中间。表面上看,她仍然像白天来时一样跟在她的长官身后,实际上她连一步也不能偏离几只蝎子的控制范围。 元镜沉默地往前走。 “拿着。” 一只特制的手机递到元镜面前。 她看着眼前“古老”的通讯设备,又看看前方常行川高大的背影。 “以后只能跟我单线联系。” 元镜使用生物识别打开手机,发现手机其他功能完全被封闭,只有短信和通话还能够使用。而唯一可拨通的联系人只有一个—— 常行川。 元镜握紧了手机,低低说:“是。” 此时,第一天的会议已经结束了。所有参会的人兵分两路,大检察官等第一星系的人回驻地大使馆,常青山带领常行川等人回国防部办公室。 元镜今天经历了大起大落,脑袋里藏着的事几乎快要满得爆炸。 她仔细观察,发现大家一路上见到她都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似乎常行川没把她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忧虑起来。 尽管如此,可她今天确实没有完成任务。她没有见到检察官的小情人,更没找到任何可以接近检察官的机会,甚至还局部地暴露了自己的把柄。 “……” 由于元镜在会议刚开始没多久就被常行川叫出去了,因此后来会上又谈了什么事情她并不知情。只是常青山自打从会议室出来脸色就阴晴不定,时不时笑一下比哭还吓人。元镜就知道,这场会议一定不十分顺利。 到达国防部办公室之后,元镜被常行川安排着跟蝎子们一起等在外面,他自己则与常青山耳语着进了里面。 元镜没办法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只能隐约听到他们进门之前说的一两句话: “贪心的殖民鬼……旁观……摇摆不定……” “没办法……只能……” 门关上了。 元镜低着头,沉默得像个影子。 * 她没有回到宿舍。 一回到军校,常行川就完全不加掩饰了。 他直接带着元镜到了灰楼。深夜寂静的学校里,只有元镜一行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她被安排到了灰楼最顶层的一间房间里关禁闭。 元镜以前从来没有来过顶楼,这里可以说是整栋灰楼最安静的地方。宽阔方正的走廊以及两侧回廊,全都空旷得几乎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 是以元镜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关她的房间是临时整理好的,里面算不上多么舒适宜居,但至少生活必需用品都是齐全的,基本的家具也都具备。 常行川似乎以某种秘密任务的借口将她和其他人之间的社会联系完全切断了,只留给她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一部只能联系他一个人的手机,以及轮流看守在她门口的蝎子。 …… 元镜花了点时间检查房间里是否有隐藏的监控、监听设备,顺便摸透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在确定明面上没有监控监听设备,且也没有一丝可能性逃出去之后,元镜一时间都不知道是喜是悲。 怎么办呢? 她看了眼天眼系统里的录像文件。 胸口有点痒,元镜正思考呢,不由得烦躁地抓了两下。于是一点柔软的毛质触感从指尖传来。 元镜一愣,摸到了她贴身藏在隐私部位的孔雀羽毛。 邵云霄! 元镜狂喜。 对!就算常行川封锁了她被软禁的消息,别人找不到她,邵云霄还找不到吗? 进灰楼之前黑蝎队对她进行了简单的“搜身”——但其实准确来说只是把她口袋里的通行证、工作证、学生证以及身份证件拿走了,除此之外没太仔细管她。这片一直藏在她胸口的孔雀尾羽才得以逃脱。 如果她能让邵云霄来找到她,替她带走录像文件并公之于众,那么国内外情势一定会大乱。到时候就不是戈克党政府的一言堂了。 2.0版本的屠杀发生日期近在咫尺,元镜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了。 她捧着羽毛,寄希望于神出鬼没的邵云霄有本事越过灰楼的重重封锁找到她的所在。可是第一个问题是,邵云霄只能主动通过羽毛定位到她,她要怎么反过来主动“告诉”邵云霄让他来找她呢? 元镜苦恼地把羽毛摆弄来摆弄去。 对着羽毛说话行吗?应该不行,如果羽毛有监听的作用,邵云霄早就把她的秘密听了个遍了,可事实上他对自己隐瞒他的事情一向都一无所知。那么不停揉搓可以吗?破坏一点点呢? 元镜想尽了一切办法,甚至小心翼翼地一根根试着拔掉上面细密的毛发。 就在她绝望地数到第二十四根毛的时候,手中的尾羽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元镜吓了一跳。她像是鸟妈妈激动而新奇地捧着手心里新生的鸟卵一样,试图确认刚刚的异动是不是错觉。 但这一下很快就消失了。手中的尾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仍旧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元镜不死心地又拔了十来根,但依旧没有反应。 自从这次重生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邵云霄了。上一次二人相见,还是那次屠杀中的生死之际。 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他真的能感知到羽毛吗?就算感知到了,他又能立即理解到她的意思吗? 太多太多的不确定了。元镜兜兜转转,想尽了办法、用尽了手段,最终还是走进了死胡同。她感觉自己现在像是在走钢丝一样,任何一点点环节上的失误都会让她苦心孤诣的一切瞬间付之东流。 ……这一切都真的值得吗?又或许她现在应该承认自己能力没有那么强,是时候该认输该承认自己做不到曾经她对自己许下的目标了呢? 元镜泄气了,整个人瘫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寂静的夜里,从被软禁、往前追溯到她如何与邵炳文制定计划、她如何在痛苦和迷茫之中做出抉择、她如何弯着后背摸到小穿山甲留在床缝里的刻字、她如何从鲜血淋漓的杀戮中死亡又重生、她…… 脑子使用过度后,此刻,疲惫感终于迟来地席卷了她。 她忽然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只想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发呆,什么都不思考,什么都不做。 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 天快亮了。 元镜或许因为过度的劳累短暂睡过去了那么几十分钟,但她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 就在此时,一声不明显的“笃笃”声扰动了她的神思。 她没休息好,精神萎靡,最开始并没有听见玻璃上传来的敲击声。直到四五下之后,她才猛地坐起来,震惊地看向那扇透着浅蓝色晨光的窗户。 一只个头不过巴掌大、浑身蓝绿相间仿佛缩小版孔雀的小鸟正用自己的尖喙一下一下啄着那扇紧锁的窗,豆大的眼睛隔着玻璃机灵地盯着元镜。 元镜一愣。 下一刻,所有的疲惫、怀疑、气馁一扫而空。 她一步跳下床,双眼发亮地盯着那只小小的鸟。来不及继续思考“值不值得”这样废话的问题了,计划与目标像是重回战场的将军一样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脑袋。 元镜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第55章 肤浅小人(55) 曾经的蜥蜴下士对元镜说,她的善良是一种愚蠢; 曾经的邵云霄也说,她的高尚是一种愚蠢。 曾经的邵炳文教授还说,她面对歧视时的自尊更是一种愚蠢。 世界上的对错有一万条理由,或许其中的九千条放在她身上衡量,都会得出“愚蠢”的评价。 清晨,冰凉的大理石窗台染上了薄薄的晨光温度。 元镜洗漱好,鼻端带着自来水湿润干净的味道,走到窗前摸了摸窗框里的玻璃,好像透过玻璃摸到了一点熹微的光。 那只被邵云霄操纵的“小孔雀”已经离开了。 凌晨,它应元镜的召唤锁定了她的位置。邵云霄能够感知到自己的羽毛,只是发现元镜的定位在灰楼顶层的时候,一无所知的他也预感到了不妙。因此他本人并没有到来,而是操纵一只小鸟联系上了元镜。 尽管他成功躲过了探测器,但是这里的一窗一户都有报警系统,无法被破坏。元镜只能透过玻璃给那只小鸟写了一张字条。 “去找你哥,想办法黑进我的天眼账户,拿走录像文件。” * 早晨、中午,各有一只蝎子进来为元镜送餐。中午的那一次,元镜还看到常行川的身影隐没在门口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手下进来将餐盘放在桌上。 元镜拿起餐具,犹豫着还是抬头对常行川做出了一个十分可怜又十分感激的表情。 她现在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全靠常行川一时头脑发热的仁慈。她必须好好维持他那点来之不易的怜悯和动容。毕竟消息已经传递出去了,只差最后一步,一切就将大功告成,她必须保证这最后一步万无一失。 然而,一向对此十分买账的常行川却意外地冷哼了一声,那种冷漠的腔调让满腹心事的元镜心头一惊。 她挂起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蝎子送完餐出去了。元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餐盘,耳边听到了厚实坚硬的军靴靴底踏过地板的声响。 一步,两步…… 她垂眸思索着。 “又在算计什么?” 一道充满恶意的声音响起。 元镜抬头,对上常行川那双血红的双眼。 时隔太久,她已经忘却上一次见到这样冷漠、可怖的常行川常少校是在什么时候了,以至于她现在有些不适应自己仅仅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心惊肉跳的状态。 她低下头。 “……” “装什么?说话。” 元镜只能开口:“少校……” 常行川听到她那一贯脆弱柔软的腔调,就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踏着军靴在地板上来回走动,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元镜一抖。 她感受到了常行川的气息。他像是某种大型野兽愤怒地逼视猎物一样瞪着元镜,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 元镜不发一语。 “国防部秘密文件丢失的风声藏不住了,现在所有星际媒体都在猜测这是怎样的一份文件。局势混乱不堪!要是你早点把文件交出来,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麻烦!” 泄漏了? 元镜一边思考,一边用手挡住眼睛,呜呜道:“……事已至此,少校,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常行川却一把扯开她的手。元镜的手腕在他手里被攥得生疼,她惊愕地看向常行川,对上了一双叫人胆寒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碰了碰元镜的眼角,力道轻柔到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摸什么,他在摸—— “装哭连眼泪都没有?” 常行川残酷地勾起嘴角。 “演给谁看?” 元镜瞳仁颤抖,抿紧了双唇。 “奸细。” 他骂道。 “叛徒,奸细,无耻至极!” 元镜被他暴怒地甩开,后背磕在椅子上。 她揉揉自己的手腕,低头道:“……是,我是。那您打算怎么办呢?” 常行川:“你**还敢问我?你觉得我不会杀了你吗?你觉得我真的会被你那套诡辩说服吗?嗯?你亲手构陷生你养你的国家,你亲手把你的同胞送上刑场,难道你还不知悔过吗?世界上什么地方没有战争?什么地方没有杀戮?每一块土地都是靠杀戮夺来的,每一个民族都是靠杀戮生存的!杀掉一只企图杀掉自己的野兽,就是正义!如若不然,你、我,世界上的所有人早都死了!你以为你凭什么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享受午餐?靠的是什么?是你天真的理想吗?不!是现实!是枪杆!是你所背叛了的民族和国家!” 蝎子的螯肢太过锋利,一下子将木质桌面削掉了一只角。 元镜攥紧剩余的桌角,听见自己的声音空荡荡地问:“……就像是体内的细胞,无论如何都会相互碰撞、吞噬、再新生,是吗?” 常行川剧烈地喘息着。 他盯着元镜的侧影,沉默良久,直到平静下来之后才弯腰对元镜一字一句地说:“元镜,你一定还有秘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交代出来,我会尽我所能保你,只要你说实话。” 元镜抬头看向他。 “你考虑清楚,为这样的理由死,值不值得?” 他期待地看着元镜,等待着她的回答。 元镜苦涩地笑了一下。 “您是在套我的话吗?” “砰!” 常行川愤怒地捶了下桌子。 “我**是在救你!你——” 他闭上眼,咬紧了腮帮。 “那您又为什么要救我呢?您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呢?” 元镜继续问。 常行川:“你觉得我想从你这里获得什么?” 元镜笑而不语。 常行川:“你觉得我想要得到你?” 元镜:“我大概不值这么多。但我必须说实话,如果此时此刻您真的能替我掩盖我所有的行为,我或许真的可以付出一切。” 常行川听完沉默良久。 半晌,他笑了一声。 “你确实高估了皮肉的价值。” 这话有些刺耳,但不出元镜所料。她也只是笑了笑。 常行川转身走向门口。 临走时,他说:“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好色、肮脏。我从来不会姑息任何一个叛徒,之所以你是例外,只是因为,我同时也尊重任何一个有信仰的人——哪怕我们的信仰不同。抓紧考虑吧,现在舆论哗然,计划要么推迟,要么……立即启动。你的时间不多了。” 门被一股大力“砰”地甩上,力道大到整面墙都久久地残留着震动。 元镜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想。 如果这群相互杀戮的人是一个又一个为生物机制而运动着的细胞的话,那么她自己,她,无论是助力还是阻力,又何尝不是其中之一呢? 常青山那张自信微笑着的面孔重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曾经,这张脸只是让她好奇、让她尊敬,而现在,一种叫她脊骨颤栗的恐惧感却从这张脸上油然而生。 第56章 肤浅小人(56) 外面的世界喧嚣不已。 元镜被迫幽闭在灰楼之上,任凭媒体言论如何甚嚣尘上,任凭边境战争如何反复焦灼,任凭风声鹤唳的纳威开始有人急匆匆地带着行李家属逃离。 她所能看见的,不过是一方明净的窗外繁茂的枝桠,所能听到的,不过是晨间雾气氤氲下啁啾的鸟鸣。 如此安逸,安逸到……让她感觉自己正深陷一种虚假的美梦之中,一切都像是画在墙上的纸画,漂亮宁静,但一撕就会露出背后的疮痍。 她在温暖和煦的晨日感到了一种令人阵阵发凉的恐怖。 送餐的蝎子来了。门开的那一瞬间,带来了一丝外面的嘈杂。 元镜敏锐地回头,盯着那只陌生的蝎子。 “元秘书,您的早餐。” 她没有动,只是沙哑着嗓音问道:“外面是什么声音?” “日常工作。” 元镜不信,“我听到了武器战备的声音,还有犯人的声音。不对!外面发生了什么?” 蝎子的脸藏在统一的作战面罩后,宛如一副钢铁躯壳。 “请享用您的早餐。” “你——” 房间门“啪”地关上,重新将元镜封锁在了与世隔绝的小屋子里。 她迅速连滚带爬地跑到窗前,试图越过窗外繁茂的绿荫树丛,看到岛外学校的状况。 宿舍和训练场的建筑一角从不断膨胀的绿色之中隐隐露出一个角,越发使元镜陷入极度不安的境地。 她趴在玻璃上,隐隐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像是无法安分地待在身体里一样恐惧地乱撞。 她等不了了。 她开始试图用蛮力打开这扇窗户,或者用什么水管撬开锁。均告失败以后,她开始敲门,大声喊着:“我需要见少校!请让少校过来见我!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说!” 但门外听到她的动静,只是隔着探视窗低头朝里面看了一眼,随后就消失在了元镜有限的视野之中。 她每隔几分钟就敲门说一遍上面的话,期望着常行川现在有空也有精力想得起来她。 这样的混乱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终于,靠在门板上等待的元镜听到了门外一点不明显的脚步声。 她立即弹射起来,试探性地敲门:“麻烦请少校过来,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说!我——”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这扇门就打开了。 元镜的手举在半空中。她抬头,对上了一排身着整齐军装的蝎子护卫,护卫稍稍让开一条通道,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男人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审视着元镜。 是……常青山。 “年轻人,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元镜呆住了。 *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里见到常青山。 她以为常行川没有把自己被软禁的事情告知任何人,可常青山的出现打破了她的幻想。 要么是常行川更信任自己的干爹所以把她的秘密报告了上去,要么是常行川道行尚浅根本瞒不过这位老谋深算的国防部长。 无论是哪一种,元镜都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常青山进门,坐下,甚至没有带任何保镖助理。仿佛是进入了一个老朋友家的客厅一样放松自如,笑着对元镜说:“不用紧张,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对我说和对行川说都是一样的。” 元镜本来只是想骗常行川过来套个话。可如今来的是这尊大佛,她怎么敢轻举妄动? 她小心翼翼地勾起嘴角,“您……怎么亲自来了?” 常青山看了看桌上元镜一口没动的早餐,动作粗鲁地挑了块饼干,一口塞进嘴里。 他表情愉悦地拍打着手上的饼干屑,目光移到窗外的远方。 “听说你犯了错,让行川关起来了。今天有空,顺便来看看你。” 他微笑着。 元镜盯着他。 他似乎……心情很好。他为什么心情好呢?他那么忙,今天却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心情极好,才会垂怜到访来看看她这么个无关轻重的小人物一样。 元镜心中有种十分糟糕的预感。 常青山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目光中含着包容和慈爱。 然而,他说出的话却是——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元镜回神。 “你很心虚,也很害怕。也许是你觉得本来想对行川说的话骗不过我,也许是你没想到会见到我并且担心你的所作所为被我知道后,你活不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哦……不止是你。还有……你的朋友们。” 元镜脑子里“嗡”地一下,全空白了。 只见常青山像是街头魔术师一样,随手从外套口袋里变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孔雀”。孔雀站在他的手指上,翅膀紧紧夹住,豆大的眼睛恐慌地四处张望。 元镜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 常青山似乎没看见她苍白的表情,仍然低头专心致志地逗弄那只小孔雀,见小鸟害怕地不敢动弹,还“啧”了一声。 他放任孔雀在屋子里飞,一边掏出手帕来擦了擦手,一边说道:“元镜,我说过你是个坚定的孩子,但你做到的事情比我想象得还要多——我不知道是该苦笑还是该欣慰。” 元镜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扶着窗台,感觉晨日的曦光仿佛变成了灼热的光圈,让她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头脑发麻,颤抖着声音问:“……您,知道多少?” 常青山:“我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元镜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他。 他平静地说:“因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元镜:“什么……意思?” 常青山站起来,手扶在皮带处,踱步到窗前徒手扯断了金属制的窗锁。巨大的声响吓了元镜一跳。 她望去,见窗子已经打开了,外面的空气涌入鼻腔—— 露水、泥土,火药,以及鲜血的味道。 常青山:“你做过什么不重要了,你的同伴是谁、他们做过什么,也不重要了。历史正在发生,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他眯起眼睛,似乎能透过绿得能滴出水来的枝叶,看到远处军校里正在发生的屠杀清算。 “快要结束了。” “不——” 元镜好久好久才憋出一个字。 她用尽了心思想要阻止的事情,如今却还是在她眼前发生了。 她想要立刻出去,却又没想好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已经走到绝境、尽头了,无可翻盘,她还能做什么呢? “那天,”常青山开口,“是我中途拦截了大检察官身边的那个年轻小助理——怎么说,那个长得挺好看的小伙子。” 他笑了笑。 “我知道背地里有人试图接触外星系人泄露机密,但我没想到,此人——离我这么近。”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元镜。 “我小看你了,你够聪明,胆子够大。但可惜的是,你还年轻,你没有阅历,也没有能力。假以时日,或许你可以像我预料之中的那样出色。可惜,你自断前途,没有这个机会了。” 元镜:“又是这样……您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杀戮同类能让您获得您想要的权力吗?这就是您想要的?那我宁愿不要这个机会!” 常青山摇摇头。 “你当然也可以不要,万事无对错,只看你如何取舍。黄金对猴子来说百无一用,香蕉对人来说可有可无。一切只在你的选择。” 元镜垂头,一句话也没有力气说。 常青山看着她的头顶,忽而拽了拽裤子,蹲在她面前,单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 “孩子,你恨我,对吗?” 他看清了元镜眼中的仇视。 元镜:“不敢。” 常青山一笑。 他拍了拍元镜的脑袋。 “我说过,最真实的现实是很丑陋的。你当然恨我,因为您觉得我不人道,不正义。你有你天真纯良的孩子气,我也有我的立场。国会上站着那么多狼子野心的先生女士们,国内外环绕着各方立场的豺狼虎豹。手握权力的人等着蚕食更多的权力,平民百姓需要发泄仇恨与不如意。诺瓦联盟军期望重回故土分割政权,国内不同的政党都在等着这场政权争夺战的结果。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他摇摇头。 “你以为你找到那位大检察官就万事大吉了吗?放屁!他们就算知道了清算计划的存在,做的第一件事也只会是安全撤出自己的公民。孩子,理想主义者之所以是神圣的,就是因为他们难以存在。” 元镜觉得自己的眼前湿了一片。 她感觉到常青山粗糙的手掌正在抚摸自己的头顶。来自这样一个人的手,却传来了极为温暖的温度。 “出去看看吧,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的,看看你究竟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 第57章 肤浅小人(57) “出去看看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如果你还有命回来的话。” 元镜听到常青山那种略带悲悯的声音说。 “但死于此对你来说也许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 外面的世界仿佛是一幅不真实的油画框。明媚的晨光仿佛被一只巨大的玻璃罩隔绝在了万米高空之外,玻璃罩下只有酝酿已久的黑红色与残垣断壁的灰白色。 元镜曾经无数次在噩梦中看见过的景象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她看见了黑色钢铁铸就的警卫、军队,无声无息地在这片大地上巡逻。她也看见了一个个交错移动的小点,那是惊慌逃窜的人。这些人灰如素描一样的一张张脸上所有线条都像碳笔痕迹一样纤维化,只有哀嚎出泪水时的洇湿痕迹和肉体切割后的红色截面才能呈现出一点色彩上的不同。 元镜跌跌撞撞地跑到大街上,恍惚间有点分不清自己这段时间重生以来的日子是不是只是一场梦,是不是她其实从未离开那一场可怕的屠杀? 有人似乎试图拦截下她,向她要什么身份证明。 她忘记自己给没给了,也忘记自己说了什么。 混乱之中,她只觉得身体传来轻微的疼痛。 也许她受伤了。 谁伤了她呢? 或许是警卫,或许是其他人,太混乱了,不记得了。 她被拦截在了一个关卡路口。正胶着之际,一道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我认识这个小孩。” 元镜恍恍惚惚地回头,眼前看见了一片刺目的浅金色。 她眯了眯眼,才发现,那是一个个头很高满头金发的外星系女人。 是……那位在会议上见过的大检察官。 大检察官皱着眉,十分厌恶地看了看周围残忍的景象,用第一星系语言对警卫说:“这个女孩是政府工作人员,常部长身边的人,是戈克人。放了她吧。” 警卫警惕地盯着她那张代表着外星系人的异域脸孔,解释道:“这是我们内部程序。” 大检察官:“我可以为她担保。” 警卫们皱起了眉头。他们不愿意这样听从一个外星系人的命令,但她背后代表的势力,让警卫们权衡再三,最终还是放过了元镜。 “过来吧,小孩,你没有身份证明的话,最好跟在我身边。在我处理好留学生撤退事务之前,我都可以为你提供一些保护。” 大检察官朝元镜友好地笑笑,眼尾尾纹亲和慈爱。 “……谢谢您。” 这是元镜第一次与这位大检察官说话。 大检察官:“没事,举手之劳。” 她看了看面前的军校,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拍拍她的后背。 “尽量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吧,我不能保护你太久。” 元镜:“……现在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呢?” 大检察官沉默了。 良久,她摇摇头。 “抱歉。” “您有什么可抱歉的呢?” “只是为你们的遭遇而感到不幸。我们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太耸人听闻了。我们没有任何准备,实在爱莫能助,我也只能尽我所能,帮助我能遇见的人了。” 元镜内心忽然充满了不甘和悔恨。这位大检察官的善良和慈悲让她感到了一点温度,但这样的温度只能温暖她的皮肤,而使她的内心愈加荒凉。 她开始假设,哪怕只是多一点幸运、哪怕只是多一点时间,她也许都能有机会在屠杀之前认识这位大检察官,向她求救。她一定会愿意帮这些绝望的人的! 她捂着脸,开始控制不住地流出泪水。 于是走着走着,她又听见了大检察官感慨的话语。 “……如果是当年,帝国辉煌的黄金时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元镜一愣,停止了哭泣,抬头看向大检察官的背影。 大检察官停下来,望向天边灿烂的阳光,眯起的双眼充满了怀念与痛惜。 “我们的先辈征服了陆地、征服了海洋、征服了太空,将帝国的文明与光辉播撒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那时的帝国疆土是一片多么广阔的领域啊!那是鲜血与汗水换来的荣耀!” 她顿了顿,眼中为自己的国家和身份而感到的骄傲褪去,随即露出复杂的神情。 “然而一切都远去了。我们的帝国不再是壮年的狮子,她露出了疲态。” 大检察官摇了摇头。 “辉煌不再了。” 她似乎又说了什么,但元镜听不清了。 她走了一段,似乎与大检察官走失了。但她没有急于寻找,反而任由自己的双脚胡乱地在这个末日一样的世界里朝未知的方向走去。 那点温度终于完全消失了。 现在,元镜脑海里只能记起常青山沉郁缓慢的声调,说着那句“去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明明他说话时神情那样平静,态度那样温和,可现在元镜就是觉得他对自己充满了嘲讽。 她以为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呢?她以为会有人愿意听她讲话吗?她以为她是什么救世主吗? 压迫是不得已的,反抗是不得已的,杀戮是不得已的。侵略是被侵略者的伤口,然而却是侵略者的凯旋歌。所以事事都有不得已的理由,人人都有不同的立场。 又有谁记得,其实纳威原住民本来就是同一母源的族类呢? 她要怎么对满身伤口、满腹仇恨的人说“算了吧”,又要怎么对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说“救人吧”? 太可笑了。 她输给了常青山。 元镜不知道自己游荡了多久。她甚至惊讶于自己还没有被乱枪打死。 傍晚来临,然而却不是短暂和平的来临。 白日里的盘查告一段落,夜晚的屠杀宣告却悄然来临。 整座新星城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无数的警卫、军队出动,按照居住登记挨家挨户地登门搜查,按照名录逮捕所有诺瓦人并集中枪决。 军校里更是一片惨叫。 元镜躲在宿舍区某栋楼的拐角处,鞋子已经跑丢了,只能赤着脚蜷缩在水泥地上。 就在此时,她听见了身后的哀嚎声和惊叫声。 “砰!” 元镜抖了一下。 “砰!” 又抖了一下。 枪响后,一切归于寂静。 有士兵开完枪后激动地以头抢地,大喊着“奶奶我替您报仇了”。 元镜将脸埋在膝盖里。 枪决了一部分人之后,警卫和士兵的脚步朝她逼近。 她一动不动,甚至都没有打算逃跑。 就在这时,一个一瘸一拐的黑影掠过她旁边,看见她之后迟疑地停顿了下。 “元镜?” 元镜抬头,看见了一张狼狈但极为熟悉的脸。 陆和薇。 第58章 肤浅小人(完) 陆和薇惊讶地看着元镜的样子,但身后的脚步逼近,她们没有时间了。陆和薇只能一把拉起元镜,摇摇晃晃地向隐蔽处跑去。 “快来!” 元镜被她拉着不知拐了多少个弯,才意识到自己拐进了宿舍区后隐蔽而广阔的古木林中。 林中有一个小小的斜坡,在平坦的校园里勉强可以称之为“山坡”了。坡下隐蔽之处,有几个诺瓦人满面灰白地躲在高大古木之中,连照明用具都不敢用,只是沉默地聚在一处。 元镜一眼扫过去,惊讶地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掺杂其中。 有老穿山甲。 也有……许久不见的邵云霄。 邵云霄一个人坐在树根上,身形单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似乎洇湿了。或许是水,或许是……血。 元镜看不清,但她觉得应该是血。因为邵云霄正低着头,脊背颤抖地捂着胸口——她记得他的心脏是人工机械的,极为脆弱。 陆和薇到了地方,一下子脱力一样狼狈地摔倒在地。 元镜吓了一跳,低头才发现陆和薇的一条腿正呈现一种人体不可能达到的诡异角度扭曲着,关节处骨骼外翻,露出白色的尖头,鲜血正在向外渗出。 “你——” 元镜跪下去,试图仔细看清她身上的伤。 “疼……” 陆和薇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她躺在地上,头发、身上沾满了泥土,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她表情痛苦地扭曲着,哭都不敢哭出声地小声呻吟:“腿疼……” 她意识不清了。 元镜低头看了看她的腿,最终什么都没说。 邵云霄似乎此时才注意到她。 他惊讶地看向元镜,明明痛到呼吸都很小心,但还是下意识快速挪到她面前,咬着牙问:“你怎么在这里!” 元镜看向他—— 她有些恍惚,因为上一次见到的邵云霄,还是一具死在她枪下的尸体。 “你是刚逃出来的吗?” 有一个女生问她。 她摇摇头。 “这儿也躲不了多久了,歇一歇吧。” 有另一个人平静地对她说。 她没反应。 一只苍老的手伸到她面前,她低头,发现那是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在这样幕天席地的环境里,这块布却被小心保存地格外干净。 老穿山甲对她说:“擦擦吧,孩子,你受伤了。” 元镜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白天早已弄了一身大大小小的外伤。她体内鲜血不多,都是海绵骨骼,但也有少量血液渗出。老穿山甲黑天里看不清,只知道她受伤了。 元镜伸手想要碰一碰这块布,但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脏兮兮的灰尘和泥土,与干净的布对比,一时间竟然不敢伸出手去。 手悬在半空。 她忽然哭泣出了声。 “别哭!” 有人着急地说。 “会把人引来的。” 元镜咬住了嘴唇,强迫自己吞下所有的声音。 “给。” 一个陌生的女生递给她一根脏兮兮的烟。 她抬头,看到那个女生无奈地笑了笑。 “害怕的话就抽烟吧,我从士兵那里偷的。没有吃的,只有烟了。你不会抽烟?都这个时候了,试试吧,能做点什么也好。刮起风了,大概是要下暴雨了,这个能暖暖身子。” 元镜问:“那你呢?” 她说:“我已经不害怕了。” 元镜抬头,环视周围所有的幸存者。 他们平静地回望,仿若油画上的人物。 他们都已经不害怕了。 元镜没有接过布,也没有接过烟。 她站了起来,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一个人的脸,哪怕黑暗中看不清这些人的五官。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追击声。所有人都僵硬了——是警卫追来了。 说着“不害怕”的那个女生此时却还是明显地抖了一下。她看上去镇定地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不敢点燃,只是这样机械地做,然后摸摸手臂,又摸摸大腿。 烟在她双唇之间不停地抖着。 陆和薇惨白的表情充满了绝望。她全身因为断腿的疼痛神经质地抖着,双眼如同死人一样可怖。 老穿山甲不知在想些什么,垂着头不说话。 邵云霄对元镜说:“走,离开这里,你不必趟这趟浑水。” 他意有所指。 他知道元镜有戈克人的身份证明,只是他留了个心眼,没有让在场的人知道这件事。 元镜却缓慢地摇摇头。 她再一次看了看那叼着烟的女生、陆和薇、老穿山甲、邵云霄,以及剩余所有充满麻木、痛苦、绝望的人。 “你们,分散开跑。” 她说。 “记得不要躲去灰楼。第一星系留学生撤退的队伍还没有完全离开,你们赶紧去找他们聚集的地方,混进他们撤退的飞行器中,哪怕是货仓、哪怕是偷渡……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她。 天边响起了雷声。闪电霎那间照亮了元镜的脸庞。 此处寂静无声。 元镜将自己身体流出的少量鲜血聚集起来,喂给了陆和薇。 “现在听我的安排,分作一到两人的小组,立刻从不同方向离开这里!快!” 陆和薇奇迹般地有了些意识。 邵云霄很明显是这群人的组织者。他虽迟疑,但也知道元镜说的是对的。人们搀扶着站起来,同时望向不远处的元镜。 “那您……” “我去引开追击者。但我最多只能拖延几分钟,别废话了!快跑!” 元镜的命令在此刻显得无比令人信服。这几个幸存的诺瓦人很快猫着腰从树林里钻走了。元镜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向着反方向跑去,明显的动静迅速引来了警卫的注意。 “谁!站住!” 气息不够了,体力不够了。 元镜感到嗓子里像是有一个巨大的吸尘器在运作,让她不由得发出了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身后照过来一束强光。 “是诺瓦秃种!” 元镜敏捷地闪躲到大树之后,但她的动作还是快不过子弹,小腿受了伤。 元镜怕痛,也怕死。 但她此时不知道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她,让她像是短暂地获得了超人的耐力一般,强大地无法倒地。 她继续逃跑。 “砰!” 子弹再次击中她。 她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树根泥土之中。 “哗。” 闷了许久的暴雨倾盆而下。 元镜平静地看着天空,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她会死吗? 她会重生吗? 如果这一次她还能重生,她要做什么呢? 死亡的来临让她开始走马灯一样回忆起过去。一幕幕翻转后,她想起了那一张张脸孔,麻木的、绝望的脸孔。 元镜闭上了眼睛—— 她的肉体死亡了,但她的内心却充满了一团燃烧的火焰。 常青山说,理想主义者是难以存在的。 三。 二。 一! 这是元镜第三次重生。 她从榕树林中站起来,满身的伤口在几分钟之后自愈。 手机上传来常行川着急的消息,一条一条地问她在哪。元镜一条也没理。 警卫和士兵追击到她面前,但所有人都迟疑了一下。因为他们无比确定目标应该多次中弹,但元镜浑身上下毫无伤口。 元镜笑了一下,“别!别开枪!我是本校少校办公室的元镜元秘书,因为没有带身份证件而被关卡拦住了,弄得有些狼狈。不过你们可以查看我的天眼系统资料,我是戈克人。现在常少校正在找我,你们看。” 她出示了被摔坏的手机,上面显示常行川的私密联系方式。 警卫队中有人认识常行川。他们粗略检查了一下元镜的线上身份资料,大手一挥,“继续追击!你,走吧。” “谢谢!不耽误你们工作了。” 元镜笑着,转身离开榕树林。 她先是走,再然后是跑,最后她用尽全力奔跑起来。 灰楼的大门敞开着,蝎子们已经清理过里面所有的嫌犯,现在都在外面执勤。这里显得空荡荡的。 元镜熟门熟路地跑上楼,在顶层禁闭她的房间门口看到了熟悉的保镖护卫。 她慢下来,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保镖迟疑地看向她。 常青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谁?” 保镖还没回答,他就继续说:“要是那个年轻人的话,让她进来吧。活着回来,是个幸运儿。” 元镜回到了这座房间。 常青山悠然自得地代替她成为了这间房间的主人。他躺在沙发里,闭着眼,旁边放着古典音乐。 他看了元镜一眼,嗤笑了一声。 “弄成这样?” 元镜:“但我至少还活着,不是吗?” 常青山想了想。 “是,出乎我的意料。” 元镜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忽然在他面前跪下来,身体伏在了他的大腿上。 常青山看着她的动作,却没有表现出意外。 半晌,他才摸了摸元镜的后脑勺。 “脏。” 元镜:“但您没推开我。” 常青山:“你好像觉得你每次都能猜中我的心思。” 元镜:“你生气了吗?” 常青山:“你不是很会猜吗?你猜猜我有没有生气。” 元镜抬头,湿透的发丝和衣裳紧紧贴在身上,泥土粘在脸颊旁,苍白的脸上一双湿透的眼睛彷徨无措地看着他。 “我想,我错了。” 常青山问:“错在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需要您的引导,救救我,求您救救我,好吗?” 常青山沉默地凝视着她,良久,他收回了手,平放在大腿上。 “你在引诱我。” “没有。” “你确实在引诱我。” 常青山说:“你觉得我会和行川那个傻小子一样吃同样的招数?我比你大了将近二十岁,我甚至完全可以做你的父亲。你做错了事,看错了人,就想用这种小孩子撒泼的方法求我保你的命?你是什么?八岁的小姑娘吗?” 元镜抓住了他的大手,焦急地贴在了自己的脸颊旁。 “不……您不需要救我的命,您需要救我的灵魂。我只需要得到您的引导、您的救赎。” 常青山没有抽出手,但也没有说话。 元镜用脸颊汲取他手掌的温度,哭泣道:“我错了……常先生,救救我。” 常青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哭,很久,他才说了句话:“我忘了,你就是个小姑娘。” 他笑了一下,用拇指擦了擦元镜脸上的泪。 “起来吧。” 元镜:“求您碰碰我,我好害怕,求您抱抱我。” 常青山:“说你是小姑娘,就给我蹬鼻子上脸?” 元镜:“求求您了。” 常青山嗤笑了一声。 他弯腰靠近元镜。就在这一瞬间,瘦小的元镜忽然毫无征兆地暴起,抱住常青山的脖子忽然狠命地一口咬在他的脉搏之上。 剧痛让常青山怒吼出声,他试图扯开元镜,但元镜拼尽了全力,哪怕手臂都要被他扯脱臼了也撑死了不松口。 门外的保镖几乎第一时间就冲了进来,然而几乎同时到场的,还有匆忙赶来的常行川和黑蝎队。 找元镜找了一天的常行川暴怒地撞开保镖,第一眼就看到了屋内的景象。 他瞪大了眼睛,在大脑和身体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先踢掉了保镖手里的枪。 元镜和常青山的身体交叠在一起,不好击毙。保镖们迅速上前用蛮力扯开元镜。 然而,彼时,常青山的脖子已经像漏了孔的血袋一样喷血不止了。 元镜被压制在地。她听见了旁边常行川不可置信的怒吼。但她心中无比平静。 她期待地看着生命体征逐渐衰弱的常青山。 所有人都慌了。常青山无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事,都是影响纳威整个局势的大事!一切不可估量! “看,常部长,我也做了我这个细胞应该做的事情。” 她说。 “这也是整个世界机制的一部分,是历史的一部分,不是吗?” 她环视屋内一圈人,毫不反抗地笑道:“我输了,常部长。但我不重要,我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你说理想主义者难以存在。是的,但理想主义者的身体可以消亡,理想主义却永远不会消亡!” 她侧过头去,看着天边逐渐泛出的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她呆呆地默念了一遍:“理想主义,永不消亡。” 元镜闭上了眼睛。 她不清楚自己是痛昏过去了,还是已经死了。 疼痛在意识昏迷中逐渐减轻、消散。 噩梦,一切只是噩梦! 心脏在鼓动。 元镜猛地睁开眼,推开身上盖的衣服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常陆已然入春。一阵水汽氤氲的清风带着庭前的花香顺着隔扇窗吹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垂发。月影映在帏屏之上,隐约透着朦胧的光。 元镜从寝台上爬起,看了看外头的夜色,才终于从梦中回过神来。 只是梦而已。 元镜想要开口呼喊侍女喝口水,但又想起家道中落,这些侍女早已作鸟兽散,零星留下来的一两个也欺她无父无母相当怠慢她。 今晚眼见着连隔扇窗都忘记关,更休提半夜起来侍候她取水倒水了。 想到这里,元镜委屈地抱紧了膝盖。 父亲生前尚有东海道常陆国国守一职,虽自幼丧母,却也是富贵安康。然而日前父亲辞世,只剩她一个孤女独居这偏远的海边荒地,何以生存?莫非她要年纪轻轻便出家去为尼吗? 不……她只有十几岁,想想这样的年纪便在青灯古佛前终日念经拜佛,只觉一阵可怕。 她悄悄落泪至半夜,哭累了朦胧睡去之前,她想, 父亲生前对她不喜,并未有心替她寻好日后的依靠便溘然长逝了。可她还年轻,她还不能放弃。 有传言说,京都有一位贵人,因染疾不愈而大修佛事,不日将临行此地拜访此地一身阿阇梨隐居修行之所,欲停留数日。 元镜半睡半醒间想, 她既无父母庇佑,那么……就只得想法寻得一位有权有势的丈夫,好带她离开这山川寂寥之地了。 番外一:小人好妒 设定:IF元镜也是天龙人—— 邵云霄有个很讨厌的人。 虽然按照他的性格来说,世界上很少有他不讨厌的人。但这个人,在所有傻*之中,是他格外憎恶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个人,就是魏致。 邵云霄的父母没有逃匿出国之前,魏致的父亲当时还没有发迹,为了仕途还得冲邵云霄的父母低一头。 当时邵云霄还小,他与魏致在宴会一类的场合见过几次。 小时候的邵云霄就已经很漂亮出众了,加上那时他也算得上是财阀家的小少爷,自然是自负骄傲,眼高于顶。 但第一眼见到魏致的时候,他就感到了一种浓重的危机感。 魏致跟他差不多年纪,同样长相漂亮讨喜。关键他的性格要比邵云霄好很多,又文静又乖巧,比起鼻孔看人的邵云霄好了不知多少倍。 于是幼年时的邵云霄,一边在心里暗暗将自己与魏致做比较,一边在明面上故意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哪怕魏致主动来跟他打招呼他也略笑一语,好像他根本不记得这个人也根本不放在心上一样,只是看上去格外冷淡。 但魏致与他相反,他心胸要宽宏很多。即便邵云霄对他不冷不热,他也并不自困,只是不去招惹他也就是了。 即便后来,邵云霄家中落难,反而魏致的父亲一路高升。但在第一军校行政大楼楼道里再次与落魄的邵云霄相见的时候,他仍然如同往常一样微笑地朝他点点头,既不因为他曾经的高傲而记恨,也不因为他现在的落魄而落井下石。 于是邵云霄更加讨厌他了。 他只觉得魏致的笑脸假得令人作呕,他恨不得将之撕碎,踩在脚下才能解心头之恨。 一只恶心的手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让他瞬间收回思绪。 他看着面前教官的脸,听见她颇为暗示地对自己说:“你这个档案……照理来说走正常程序也是不行的。不过……办法不是没有的。” 她赞叹地盯着邵云霄的脸。 邵云霄感到了一种生理上的呕吐欲。 他瞬间抢回了自己的档案资料,整个人像是突然发疯了一样毫无预兆地一脚踹翻了教官的椅子,让教官很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你!” 邵云霄恶狠狠地盯着教官恼羞成怒的脸,冲她竖了一个标准的中指。 “老东西,*的想碰我?看看你的样子!恶心死了!” 他直白的侮辱让教官脸气得通红。 教官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敢不尊重教官?我……我有权开除你!” 邵云霄哈哈大笑。 “我可求你开除我吧!” 他一步上前,死死揪住教官的衣领,盯着她的眼睛说:“你以为我是怎么进这个学校来的?你以为我不想走?我告诉你,把我逼急了我连死都不怕!” 教官一时语塞。 邵云霄将之掼在地上,抄起自己的档案扭头离开了。 转身之际,他用力擦了擦自己的手背。 恶心……恶心…… “邵云霄!” 一道声音让他瞬间停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但整个人都僵住了。 “喂!你听见了吗?邵云霄?” 那人见他不回头,绕到他面前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于是,一张笑脸出现在眼前。 邵云霄低头看着忽然出现的元镜,刚才的事情就忘了大半,抿了抿嘴巴。 “你……” 元镜看见了他怀里抱着的档案,一把抽出来,问:“怎么了?你成绩复核的事情还是没办下来吗?” 元镜和魏致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个圈子里的人。邵云霄跟他们也算是老相识。只不过现在他身份尴尬,旧识大多不愿意跟他沾上关系,视他为瘟神,很少有人还愿意接触他的。 元镜就是其中的少数人。 她身任常行川的行政助理。邵云霄曾经被卷入一宗斗殴事件进了灰楼,受尽刑罚,不得已之下咬咬牙凑了点钱找上元镜的门,求她替自己通融通融。 他很爱面子,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这样拿出自己可怜兮兮的家底浑身是伤地求一个高高在上的同龄人放自己一马。 “这件事我会再审查一次。” 元镜的声音响起,让邵云霄猛地抬起头来。 那点偷偷塞到她口袋里的支票也被她甩回来。 “有事说事,再搞这套我照规定处理你。” 邵云霄当时被关押很多天,头发、脸、衣服全都乱糟糟脏兮兮的。就是这样,以最丑陋、最狼狈的姿态,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这位元秘书。 穿着比他干净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最干净的还是她的眼睛。 于是邵云霄又一次犯了老毛病,一见到这种道貌岸然的人,他就开始打心眼儿里觉得讨厌、觉得嫉妒。 他为掩饰垂下了头颅。 后来,元镜果然重新审理了他的案子,放他出去了。 直到这件事了结很久之后,那支票也没送出去。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邵云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被碰过的手背没有任何痕迹,但他就是觉得难受,膈应,好像那上面盘亘着一只流着脓浆的死虫子。 元镜看过他的档案之后心里一下就明白,他是被违规卡程序了。 她略一沉思,问邵云霄:“你的教官是谁?” 邵云霄听到这句话,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面前的元镜,脑子里闪过很多个场景。有小时候的魏致和长大后的魏致,有灰楼的鲜血和教官的手。 最终,他用指甲抠着手心,压抑着那点刺痛感,试探性地说:“……我说了,你会帮我吗?” 元镜无奈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认识邵云霄这个人,也知道他背景有点问题,所以在很多地方都容易被卡程序,合理合规的手续到他这里都办不下来。如果遇见了,她会留心多问一嘴。 邵云霄:“就是上次诬陷我进灰楼的那个教官。你知道的。” 元镜一怔。 她上次审理邵云霄的案件就发现他完全是被人恶意弄进灰楼的,原因大概是有个教官想要潜规则他,但他不愿意,所以牵扯出了后续的事情。 她办事是出了名的公事公办,一听这种事毫不犹豫地下令重审案件,这才顺带救了邵云霄一命。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邵云霄,试探问:“她……没对你做什么吧?” 邵云霄垂下眼皮,睫毛黑黑的弯在眼下。 他有种羞耻感,这让他一般情况下绝不会轻易开口向别人述说自己的丑事。 如果是一般人过问,他会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冷笑着再把那个教官骂一遍并且说自己把她痛扁了一顿。 但是元镜不一样。 就算不徇任何私情,元镜这个人也是单纯地可以信任,而且有可能真的帮他。 所以犹豫过后,他开口:“她……碰了我一下。” “哈?” 元镜瞪大了眼睛。 邵云霄说完有点后悔,但又有点期待。 他自打家中遇难之后就再没有过这么矛盾窘迫的时候。 他别过头去,脸上覆盖上一层羞耻的红。 元镜没想到这个教官竟然真的敢堂而皇之地做这种事情。这下子,本来还在犹豫的她瞬间决定干涉了。 她把邵云霄的档案带走了,临走时交代他说:“这件事你不用管,你正常申请就可以,我保你可以批下来。但那个教官的问题太大了,必须处理。到时候可能需要你提供一些证词,你得配合一下。” 邵云霄望着她:“我……” 元镜:“你要是出于私人考量或者怕被报复之类的理由不想提供证词,我也可以理解。” 邵云霄摇摇头。 “……不,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配合的。” 元镜点点头。 “那等我之后通知你吧。” 她拍拍邵云霄的肩,“没事,这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情,我会保证证人的安全的。” 邵云霄看着其实没有自己高的元镜,庆幸之余,却由衷地感到了一阵令他钻心的痛苦与无奈。 “我要怎么感谢你呢?” 元镜摇摇头。 “小事,不用。” 远处的魏致似乎在天眼系统中叫她。于是她匆匆跟邵云霄道别,跑向了魏致的方向,两个人并肩离开了。 邵云霄看着远处这两个他都很讨厌的一类人,心里想—— 他算什么男人呢? 无能又麻烦。 像元镜这样纯粹的好人他一辈子能遇见多少个?一个就已经是上天格外眷顾了。 可是他什么都给不了她,甚至还要处处依靠她的庇护才能生存。 如果元镜也像那个教官一样,对他有所图就好了。他有的是下流肮脏的办法回报她,她想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他都能做她的白手套。他无法描述他有多愿意跟她狼狈为奸,为色情,为金钱,为权力,全都是他所渴望、享受的东西。 可事情矛盾的地方就在于,正因为她无所图,她才是她。 魏致微笑着牵起了元镜的手。 哦,看来他们确实是在一起了。 邵云霄就这么站在原地,脑子里冒出了这句话,然后静静地发了很久的呆。 那么这样看来,元镜确实对他没有任何企图,单纯只是公事公办。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求上她,都是一样的。 邵云霄缓慢地眨了眨眼。 人会想要什么呢?无非也就是金钱、权力、色情…… 还有,爱和关心。 他想到了这个全世界最令人羞于启齿的词语。 爱和关心。 真不公平啊,有些人生来什么都有,有些人却不管是肮脏世俗的欲望还是最单纯的渴望,一概全都没有。 真不公平。 番外二:养父·上(常青山) IF:常青山是元镜的养父…… 大概在元镜六七岁的时候吧,她每天晚上都能梦到父亲。 养父常青山是个政客,在一场公益活动中从孤儿院将元镜领养了回来,就这么把她放在家里养大。 元镜第一次有父亲。小小年纪的她对此激动不已,珍爱地抱着常青山送给她的一只兔子玩偶,心想,她总算能像图画书里的小朋友那样过上有爸爸哄着睡觉的日子了。 但一天、两天过去了,她只能在早晨起来吃早餐的时候偶尔见到一次父亲的身影。 他太忙了。 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他领养元镜,当然有一部分是出于爱心。但更多的,还是为了在公众面前树立自己良好的形象。 他这个人,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多,想要做的事情也太多。以至于小小的元镜根本挤占不了多大一块地方。 优渥的生活、宽敞的房子、精良的教育,以及偶尔在早餐的餐桌上遇到时,从报纸里抬起眼睛随口的一句问候,就已经是他能给元镜的全部了。 早餐过后,常青山跟秘书语速极快地交代着今天的全部工作日程,接着匆匆忙忙地一阵风一样离开了。 元镜尚且短短的双腿够不着地面,只能在半空中无所依地晃来晃去。 一前,一后,一前,一后…… 元镜抱着对她来说大的跟脸一样的汤碗,低着头不说话。 从此以后,父亲变成了她最讨厌的人。 小学毕业的那天,学校举行毕业舞会,许多家长都会参加。 元镜个性孤僻,也不爱参加这种活动,所以并没有舞伴,更没打算告诉常青山舞会的事情。 可是学校却先她一步向常青山的办公室发了一张非常正式的邀请函。 于是常青山双指捏着那张邀请函,回到家里疑惑地问元镜,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件事情。 元镜愣了一下。 她最终只是说:“……忘了。” 忘了? 元镜上楼了。 常青山目送着她瘦小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拐进楼梯里看不见了。 他中指和食指夹着那张散发馥郁清香的精美邀请函,随手翻看了两下。 邀请函的末尾几个字映入眼帘: “——不会错过挚爱的成长瞬间——” 成长瞬间? 常青山喝了酒才回家的,此时的他头有点发晕。 他仰靠在沙发上,闭目合上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没参与过他这个养女的什么成长瞬间。 有点不负责任了。 不太好。 于是毕业舞会举行的那天,缩在角落里趁别人跳舞时偷偷吃蛋糕的元镜,握着叉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忽然出现在舞会上的常青山。 嗯? 她机械地嚼了两下。 他怎么来了? 常青山的到来没有事先跟校方沟通,因此他只是很低调地入座,眼睛在舞池里四下搜寻元镜的身影。 但他是非常著名的公众人物,就算再低调,出现的半分钟之后,校方也飞快地得到了消息,精准找到了他,请他上台去跟大家露个面,讲几句话。 常青山似乎不太愿意上去,还在周围寻找着什么。 但这种场面上的事是不能不过一下的。他只能整整衣领,露出标准的笑容,上去跟大家说了几句“小朋友们毕业快乐未来会更好”一类的废话。 元镜趁他上台脱不开身的功夫,端着蛋糕盘扭头就猫腰跑了。 谁知,刚跑到一半,一只手臂就拦住了她。 她缓缓抬头,看见了常青山身边最得力的秘书微笑着朝她点头。 “镜镜。” 常青山忙,照顾不到元镜。元镜从小到大一应事务反而是这个秘书在处理,因此,他们很熟悉。 “常部长来看你了,正找你呢,快过来。” 元镜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秘书招呼她:“快过来啊。” 元镜跟他一起走了。 秘书带她坐到了常青山的位置旁边坐下。不到一会儿,常青山就回来了。 元镜余光里可以看到他高大的侧影。 常青山坐下长舒了一口气,瞥了元镜一眼,突兀地开口问:“……怎么没去跳舞?” 元镜如实回答:“不太感兴趣。” “你的舞伴呢?” “没找到。” “没找到?” 常青山似乎有些理解不了,扭头疑惑地看了元镜半天。 接着就是一阵死一样的沉寂。 曲调变换,舞池里的灯光也变了。 元镜无聊地用鞋跟踢着椅子腿,刚踢了没几下,就听旁边一道声音传来:“好好坐。” 元镜动作顿了一下,有点不耐烦地坐正了。 常青山动了。 他站起来,朝元镜伸出了一只手掌。 元镜疑惑地看着他。 “来吧。” 常青山说。 “没舞伴,那就剩你爸跟你跳了。凑合凑合吧。” 元镜没说话。 她那一瞬间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她没那么喜欢跳舞,更没那么想当众跟父亲一起跳舞。 她还想起来自己的鞋其实有些不合脚,她不喜欢这种礼服装。她本来预备着偷偷早退溜走去找朋友一起打游戏,也不知道朋友现在在…… 呃…… 于是,元镜自己也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先一步拨浪鼓一样冲常青山摇头。 “不,我不去。” 她的反应很大,常青山被吓了一跳。 他茫然地看着元镜跳下椅子,扭头就一溜烟跑了,捉也捉不住。 “镜镜!” 秘书看了一眼常青山的脸色。 常青山说:“去看看,小孩家家大晚上的别乱跑。” “知道了。” 秘书领命而去。 那是常青山第一次试图做一件寻常父亲会做的事情,所谓的“参与孩子的成长过程”。 结果是,他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惨烈失败。 后来,元镜在选择中学的时候,破天荒地主动找到了常青山的办公室。 她素来话少,跟常青山的话就更少了。所以常青山很意外。 他没有什么跟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所以手足无措了一下,咳了咳,掐着嗓子别扭地说:“镜……镜?怎么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自己的地盘里感觉浑身长刺一样不自在。 元镜似乎有话要说。 她犹豫半天,期待地将一份入学申请表放在常青山办公桌上。 “爸爸,这个……这个要你签字的。” 常青山低头一看,好家伙,整个表格她一个人全都已经填满了,就剩监护人签字一栏还空着。 再仔细一看,更是好家伙。 她申请了一所寄宿制学校。 常青山:“你要去哪儿?” 他眉头深深皱起,不敢置信地指着申请表上的学校名。 “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元镜:“呃,知道啊。” 不知道她怎么会填呢? 常青山:“你要住宿学校?这种学校管理都是很严格的,你从小就住家里,娇里娇气的,能吃得了这个苦?我不是已经给你选好学校了吗?” 元镜:“我觉得,我可以。” 她直视着常青山。常青山瞪着眼睛刚想说点什么,又被那种眼神给逼了回去。 他反复欲言又止,最终,“啪”地一声将申请表摔回桌上。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元镜低头不语。 但这是不服软的意思。 常青山生气了。 他自己就是部队出来的,吃过苦。他心想,小孩就是没见过苦日子是什么样的,不知天高地厚。她既然想去讨苦吃,就让她去历练历练,看到时候放假会不会哭着回来。 要去就去吧。 于是,十三岁的元镜,收拾收拾东西,离开了家。 某一天晚上常青山结束饭局回家睡觉,路过元镜的房间时刚想着叫保姆过来问问这孩子今天晚上有没有好好吃晚饭,但下一秒就记起来,她去上学了。 于是常青山呆呆地站在走廊里,好一会儿才揉着混沌的脑袋,一步步慢慢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元镜第一次放假回家,常青山特意去接。 他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见元镜拎着行李箱大步笑着走向秘书,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她黑了。 也长高了。 常青山想。 最让他失望的是,这小屁孩不是哭着回来的。 真让人气死。 元镜打开车门的时候看到常青山坐在里面,惊讶地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常青山会亲自来接她。 但她依然挂起了一个笑容,打招呼道:“爸。” 说实话,那一瞬间常青山受宠若惊了一下。 元镜走的时候是小小的一个人背着大大的行李,小土豆一样绷着脸走的。但大半年不见,回来的元镜不仅个头抽条了,连带着对他也笑容满面的了。 常青山还真……不习惯。 他垂下眼睛,“嗯”了一声。 元镜坐在常青山身边。 期间,常青山问她上学生活怎么样、成绩怎么样、跟同学好不好之类的话,元镜都一一回答了。 常青山心里得意地想,也不错,历练历练回来,至少这小孩懂事了很多,也跟自己亲一些了。 元镜的假期只有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元镜要返校。 常青山拉了一大车行李叫人把东西跟元镜一起打包送过去。 元镜:“……我哪儿用的了这么多东西?这个空气净化器,这个香薰,以及这一大包裙子到底有什么必要啊?” 常青山眉毛一竖。 “这都是你用得着的……等你再长两岁开了窍了,人家家里小姑娘都穿红着绿的,你没有,那能行吗?快,把这个箱子也搬上车。” 元镜:“……” 然而,中学毕业的时候,元镜正赶上成年。 毕业舞会上她通知了常青山,但她依旧没有用那些常青山堆山填海一样给她买的香水和裙子,只是穿着简单的礼服,在常青山的注视之下,满脸笑容地跟舞伴一起跳舞。 常青山微笑地注视着元镜和她身边的年轻男孩。 旁边有人借机搭话:“常部长也是来看孩子的?” 常青山说:“是是是,你看,那就是我们家小姑娘。” 他啜饮了一口酒,看着看着,忽然又没那么开心了。 这很奇怪,因为这种情绪来得毫无由头。 他看着已经变了一个模样的元镜,看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件东西是自己给她选的,看她已然得体的神态举止。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元镜长大了。 她选择去读了军校,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军装。 常青山为她在第一军校里面做了这样那样的安排,甚至把她叫到跟前一一跟他在军校里的老战友老朋友打招呼。 他费尽心思为她安排前程,但最后回到家里,得到的却是元镜轻飘飘的一句话:“爸,以后不用这样了。” 常青山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你说什么?” 接着,元镜像十三岁那年在办公室里一样,交给他一份申请表。 但是这一次,她已经是成年人,不需要他签字了。 “我已经申请到边境基层部队先服役一年,之后再去军校读书。我已经计划好了,您不用为我做这些。” 常青山一向觉得自己四十来岁的年纪还不老,早上照照镜子还是挺俊的。 但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放下申请表,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脸。 “……你从小到大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一次?哪怕就一次,就**一次!**!” 他一拳捶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元镜却再也不像十三岁那年时,胆怯惧怕地只敢低头沉默了。 她平静地直视着常青山。 “谢谢您,但不用了,我觉得我自己就能安排好我的人生。” 常青山立马跳了起来。 他的眼睛发红,对着元镜一下下拍打着那张可怜的申请表。 “你的人生?你还敢说你的人生!你知道去边境部队是什么意思吗?那**不是玩的!那里连口淡水都没有!王八去了都得磨掉壳才能回来!你才多大,一个小姑娘家家非要去那种地方干什么!你好好地听我的话,进第一军校,毕业了什么样的前程没有?啊?我问你什么前程没有!” 他呼吸急促。 “元镜,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什么好的都想给你,就是怕你过得不好!我到最后就是让你去这么自寻死路的?” 他从来没有对元镜发过这么大的火。 元镜有些意外。 但她攥紧拳头,还是说道:“不。” 她说:“就算是死路,也是我自己决定的。” 她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您从小跟我相处的时间不是太长,所以可能不太了解我。爸,我不喜欢承您太多的庇佑,我不喜欢承任何人的庇佑!这件事情,我可以自己做主,您阻止不了我。或者说……” 她的语气尖锐而刺耳。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干涉我的决定!” 她转身离开了。 常青山站在原地,听着元镜关门的声响,低着头半天不语。 一束发丝垂在额头。 他感觉到眼眶有些湿润,一抹,才发现竟然掉了几滴破眼泪。 他冷笑了一声一下抹干净了。 活了这么多年,想要沾他光的人数不胜数。可是原来到头来,他倾尽一切精心铺好的完美摇篮,送给人家,人家却看不上。 他说:“失败啊……” 失败啊。 第1章 愚蠢花痴(1) 【剧情载入中……】 【你是大和国偏远东方海边的地方国守独女。你自幼长在御院深奥之中,不见外人,不通世事,天真愚蠢,柔弱无能,全赖父亲养育。不料,父亲忽而弃世。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离开父亲决无法生存的你,迫切想要一位丈夫代替父亲作为你的倚靠。你贪爱年轻俊美风流倜傥的公子。然公子爱美,一夜露水,见色移情。你既无风流的才情又无美丽的容貌,屡屡痴心而屡屡见弃。庭前冷落空无人,昨日郎君今不闻。你怀揣着悲愤与嫉妒,向室内神龛诵经祈祝,一遍遍诉说着你的求不得恨之极。于是,再睁眼时,你发现一动不动的桧木神像听到了你的祈求,拿走了你的一部分记忆,送给了你一副每日月升之后日升之前才能维持的美丽面孔。你高兴地抚摸着自己的脸……】 三月,早春寒凉。 天色尚未黎明,昏黑的海浪冲上苍白的滩涂,带来料峭的海风与咸湿的水汽。远处黛山薄雾,瞑瞑泛青,些许房屋庭院的黑影在山丘臂弯处露出檐角,豆大的一盏灯火消弭于晨雾之中。 元镜挨到黎明时分,也没能睡好。 快天亮时,她被海浪的声音吵醒。海风呼啸,从半开的格子窗外卷进来,吹得满屋帷幔几帐阵阵发抖。 元镜感到一阵寒冷,起身披着夜寝衣去关上廊下的格子窗。 关窗的声响似乎惊动了睡在外头的侍女及女童。一阵窸窣布料声响,屏风被拉开,一个年纪尚小总发只到肩头的女童探进身来,就着晦暗的月光小声问道:“姬君,有什么吩咐?” 年长的侍女们都睡着,只派了个小女童过来查看。 元镜暗自恼怒,斥道:“睡前为何不关好门户?若有雷雨,吹坏了屋里的神龛怎么好?” 小女童喏喏不敢搭言。 元镜:“去叫她们起来!海风起了,家中各处都要关门关窗,真是懒惰!” 女童应了,刚要出去,元镜又叫她:“哎,少时日出需备神酒线香来,供奉神龛。” “是。” “再有,叫少纳言前来回话,昨夜里可有书信送到?” “是。” 女童出去了。 元镜手执白绢,跪在母屋小神龛前,仔仔细细地拭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是一座精细小巧的神龛,半人来高,其中供奉着一座古朴的桧木神像。神像面容含笑,低眉垂目,面前摆着酒祭贡香,旁边随陈元镜从小到大的神道符。 元镜虔诚而小心翼翼地清扫神龛,双手合十跪下。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侍女少纳言的声音:“姬君,前后廊下门窗具已关好,正屋屏风也折好撤下了。” 元镜闻言迫不及待地回头问:“昨夜可有书信?” 少纳言一时顿住了。 “可有书信?” 少纳言:“……并无。” 元镜失望地跌坐了回去。 少纳言安慰道:“昨夜风急天寒,也许那丞权君不便派人送信来。大概今天就会有的。” 元镜又生气又失落,赌气道:“不必说这些!” 少纳言不再多话。 元镜:“你去吧。” 身后人退下。 乌云密布,天边日光升起的时辰迟了些。过了好一会儿元镜才能透过格子窗上朦胧的纸看到第一线破晓天光。 日出了。 日升之际,她不由得转过头去,对着屋内的铜镜,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张脸美丽、优雅,脸颊边盖着可爱的垂发,身后披散着一头乌黑浓密的披发,长至脚踝。 然而,就在日光戳破屋子的那一瞬间,这张脸竟神奇地开始发生变化。 短短几瞬,不知是眼睛、鼻子哪里变了,但这张脸就是迅速褪色了许多,最终变回元镜看了十几年、最熟悉的样子。 她泄气地抓着身上披着的夜寝衣布料,垂下头去。 自上次到访以来,那位常陆平氏丞权君就忽而变了个样子,一改往日的殷切热切,冷淡到连回信都寥寥无几。 元镜已等了三日了。 三日,不见半个字的回信。 她恨恨地咬自己的嘴唇。 ——都怪那日的风雨。 * 丞权君出身常陆本地的豪族,家中武士之风甚极。而元镜乃是随父从京都远来此地的。她向来眼高于顶,本不将这样的武士子弟放在眼中。 稍有些身份的贵族女子都是自小养在父母家中,深居寝殿造的。外人不见其颜,不闻其声,不知其名,只能看见殿前紧闭的门扉和重重垂地的几帐、屏风、帷幔。 然这样的屏障却总也挡不住十几二十岁年轻男子的热切目光。 女子不出寝殿,即便与人对谈也隔着遮挡面容的帷幔,由侍女代为答话交谈。于是书信诗歌变成了唯一的风月往来。年轻公子长到知事的年纪,便学着在黄昏薄雾之际叩响女子紧闭的门扉,传信和歌,百般祈求,只为一会。 从前因父亲的名声地位,外人总猜测国守之女应当满腹才情,美丽优雅。故而也有公子送信来请求结交。 那位丞权君便是其中之一。 这样的书信往来极为常见,不过是风雅之事,诗文之乐。其中或有些风月言辞,亦不过分,算不上是求爱的情书。故而一心等着回京,极其厌恶常陆野蛮的海风的元镜不过草草回信,不失礼也就罢了。 许多男子见她回信并不热情,作唐诗不算出色,笔迹清秀也不算漂亮,霎时间就失了兴趣。只有这位丞权君,纵使二人往来信中只是翻来覆去写些敷衍的赞景之诗,但他也还是比别人坚持得久一些。 ——许是因为他作诗的水平还不如元镜,所以看不出元镜写得好不好。毕竟哪怕他的笔迹粗糙生硬,也敢毫不知耻地写给元镜看。这人恐怕根本不懂什么是雅致。 元镜最初有些嫌弃他。 但世事迁移,父亲于去年忽然辞世。原想着五六年的光景就能转回京都的元镜就此不仅失了回京的指望,更没了立根为生的依靠。 父亲生前留给她的只有这么一座濒临海边的荒邸。她独自迁居在此,四下无亲。但此时她能收到的信件反而比从前多了些。 这并不是追求她的男子变多了,而是没了父亲,许多路过的年轻公子都出于轻薄蔑视随手送信进来,叫元镜好不羞恼。 愤怒之余,她也慌极了。 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行。没了父亲,她没有办法独自生活。 父亲生前没有给她安排监护者,更休提婚事了。她战战兢兢地面对荒凉的庭院,想着, 她一定要有个丈夫照顾她才行。 于是,她提起笔,在熏了浓重熏香的中国纸上,写下温柔缱绻的诗句,折了一枝红梅花系在其上,叫女童送到那位家族盘踞一方的平氏公子丞权君的家中。 老天保佑。 元镜按着心口,想起了侍女们闲话时所形容的这位丞权君的样貌。 长弓太刀,直垂束腰,声如振雷,体如山丘,颀长稳健地跨在一匹壮硕凶悍的鹿毛甲贺牧公马之上。与美貌搭不上一点边,只可说是极具男子之气。 元镜想想便觉得害怕,兼之嫌弃他写诗蹩脚。 但委屈之后,她又仔细想了想,发现现下也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了,不由得更委屈起来。 直到这位丞权君看完了信急不可耐地催马到访,在黄昏的垂露中目光炯炯地执着刀鞘一把挥开沿路的枝叶,笑着望向元镜所居的殿前庭院。 第2章 愚蠢花痴(2) 如何不踏君家路?即便不愿被露沾。为访君居踏夜露,衣衫尽湿亦心甘。 庭院外竹林遮蔽的小路上传来青年男子的歌咏声,浑厚飒爽的嗓音悠悠沉入山林间的小径、泉水,直至深山古寺。 青年侍女们靠在门廊边,远远眺望庭院大门前,笑着对元镜说:“是那位平氏公子在咏古歌。他可在家门前焦急徘徊许久了,真像个无头苍蝇。” 上等人家的女子自应优雅、矜持。况元镜从小连家族表兄弟见面都要隔着屏风帷幔,根本没有见过外男。 她颇有些不自在地躲进了东厢屋,四面落下方方正正朦胧半透的帘子,帷帘外竖立着前后左右四面唐绘春景的屏风,屏风外各挡着一道门,门上垂下几帐。 日落时分,屏风里亮起高高的灯架,将人的影子影影绰绰地映出来。 门外来了个面貌清秀的小童,是那丞权君派来的。 小童笑嘻嘻地拭干身上沾染的露水,递给元镜的侍女一封自家公子才写好封上的书信。 “黄昏逢君至,缘何应门迟?” 第一次上门,便写出这样莽撞而迫不及待的诗句。 元镜看完愈加嫌弃此人牛嚼牡丹,不通文雅。 身边的侍女都笑着撺掇她回信。她只得草草写了回诗,随手将衣箱中放着的单衣犒赏给小童,又将回信交给他,叫他回复那平氏丞权君。 只是开衣箱的时候,元镜不期然见装着外衣的衣箱底下放着一件十分古怪的旧女装上着。 女子衣着染色缝制熏香,称之曰袭之色目,乃是一件风雅之事。层层小袿长袴如何叠穿染色才合四时之景,优雅韵致,格外考究。 然而眼前这件外衣,不光色彩古板无趣,甚至看上去还十分陈旧单薄,边缘已经露出泛黄的颜色。 元镜纵使家罹大难,也不至窘迫到这个程度。这样的衣着毫无用处,莫说穿,便是收在衣箱里都是有失身份的。 她奇怪地看了看。 这是她的衣裳么?衣物来回受赠赏赐太多,她……记不得了。但她总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把这么件肮脏的破衣裳珍惜地叠在衣箱底下保存得这么好。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一位老乳母道:“屋形様,快快收起箱子,那平氏公子要到了!” 元镜的思绪被打断了。 她慌忙收起衣箱,理好衣摆,膝行至帷帘前坐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长发从肩头一直迤逦披下,散在腿边。 自父亲去世后,身边的乳母侍女都一统口径地劝她快些为自己寻觅一段可靠的姻缘,莫要蹉跎至青春不再。到那时,就真是一生无望了。 元镜听了,心中惶恐至极。 她没了父亲已是败落门庭,迷茫不清的前路叫她越发寝食难安。 她听从乳母侍女的话给平氏丞权君回信,内心中不是不期望这位丞权君是个多情可靠的男子,救她于困顿之中的。 然而事到临头,那陌生的、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男子正由侍女引着向这边一步步靠近时,元镜却还是害怕了。 她害怕这位陌生男子的靠近,犹如一柄危险锋利的长剑侵入她破落的宅院。 她更感到了一种无所适从的不安—— 若此人趋权附势,不真心求爱,看她不起怎么办?若此人比他的信还要粗鄙不堪,丑陋难言怎么办?若此人本性浮薄,流连美色,日后见新忘旧不可依靠又怎么办? 元镜“轰”地一声,只感觉额头开始冒细汗,脑袋里六神无主。 于是当门廊外,一个明显沉重、不属于家中任何一位侍女的男子脚步停下,在屏风上投下一个张牙舞爪高大如山野猛兽的灯火影子时,元镜呼吸都停滞了。 她听见那人叮叮当当地摘了长弓太刀,屈膝跪坐在侍女递过去的坐垫上,陌生的男子的嗓音含着笑意爽朗地说了句:“多谢。” ——够了! 元镜忽然身体绷紧,不顾一切地扭头撩开帷帘从后方躲进侧面厢房,把屏风、灯火、男子的影子全都撇在身后,叫身边的侍女看得一头雾水。 “哎——” 帷帘内一阵异动。 跪坐在外的丞权君听到动静诧异地抬头张望,只能从屏风和帷帘的缝隙里隐约瞧到里面人转身动作时拖在地面上的女子衣摆以及盖在衣摆上漆黑浓厚的长发。 衣摆霎时间消失不见了。 丞权君愣了愣。 “公子今夜犯露前来,我等甚是感激。” 他听见帷帘内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常陆守女公子身边侍女代替女公子坐在里面为耳目,代为与他说话而已。真正的女公子早已在方才他落座时躲避到后厢房去了。 他低头说:“蒙君相邀,何为不来?” 虽是这么说,但他心中其实是颇为懊丧的。这常陆守女公子深居僻远,来路艰难,弯曲小径叫他骑马走过沾了一身的露水。 他自幼脾气直率,藏不住心事,若非有女公子书信相邀,他定耐不住性子走到这门前来。 只是他好容易高高兴兴地获准踏入女公子的门槛,方落座,那个引他一路犯霜冒露不辞辛苦前来的“念想”便匆忙躲得没了个影。 他这是第一次上门,本也没指望什么,但凡能远远见一见女公子的影子,或是听女公子的声音在内亲口回他两句话便也够他不虚此行的了。谁想到只有侍女坐在里头一问一答地说着些无聊的客气话。 丞权君心头一阵无趣,露水沾湿的衣裳便格外难受起来。 只是苦闷到极致,他反而记起方才见到的女公子的衣角与发尾。 那发尾迤逦的场面不断在他脑子里重演,叫他一边应付侍女的问话一边心神摇动,低头兀自沉思起来。 元镜落荒而逃。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没出息。外面那丞权君说话的声音听着明显敷衍不满,这叫她更为无措。 乳母焦急地绕过来劝她出去亲自与人说话,说如此疏远有些失礼。 但元镜就是再怎么也没有勇气向那个陌生男子靠近半步了。 “哎呀!” 乳母扼腕叹息。 元镜抓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不语。 那夜丞权君没有留宿,早早就离开了宅邸。 众侍女都说他未必还会造访了。元镜听了很懊恼,但她也恨自己为何临阵脱逃。 好像她一想到自己此生荣辱都要系于面前此人身上的时候,一种近乡情怯、恍若有形的、巨大的重量便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充满了无尽的担忧和恐惧。 乳母苦心教导:“你总要为自己的前程好好打算,那夜那平氏丞权君样貌俊美,态度温和,风姿英武,是个可靠的人选。” 元镜想,也对。 她答应了乳母不再失礼躲避。 可是一种不知从哪里来的不安还是一直萦绕着她。 令侍女们喜出望外的是,那丞权君并没有从此断绝往来,反而第二天就又叫人送了信过来。信中言语仍然如旧,甚至还更亲密恳切了些。 元镜也为之欣喜。 她松了一口气,继续与他通信。 然而每日晨起着妆时,她瞧着铜镜里称不上是多么惊艳出色的面孔,那种不安就又如同退潮的沙堆般浮现。 若日后这丞权君见到自己的样子不满意怎么办? 这种不安捶打着她的胸腔,叫她一整天都郁郁寡欢。 昼间冷风阵阵,果不其然,傍晚开始便下雨了。 夜晚雨幕之中,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访客出现在了庭院门口。 丞权君竟然毫无预兆地突然到访! 彼时,因风雨交加,大风吹着脆弱的几帐和屏风,乳母早已带着侍女把屏风折好收起来了。如今外客到来,却门户大开。 众人慌忙重新设下帷帘帐幔。 只是那丞权君显然是耐不住长久的书信往来,一时情之所至才贸然造访的。 他笑着与经常在二人之中代为传信的相熟的侍女说来时路上的雨有多么大,眼神却一直向女公子的内厢房扫去,亮如星子。 元镜此次因事先答应了乳母,不好再退却了。 她匆忙跪坐在帷帘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耳边隔着紧闭的板窗拍打着的雨声,和穿过前门廊呼啸的风声。 昏暗的灯火晃动着,元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一室静谧。 无声之中,那种不安再次在元镜心中疯狂躁动起来。 她胸脯剧烈起伏着,心里正在疑惑难道是自己预感到会发生什么才如此心慌不安的吗? 就在此时,一声巨大的声响在耳边炸起。 元镜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原来是一阵巨大的风雨将门拉扯开了,霎那间,冷风袭面。 元镜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帷帘屏风被大风掀开一个角,脸上刮着冰冷的凉意。不远处隔着一道空空荡荡的门廊,正休息喝茶的丞权君听到动静遥遥望过来,与元镜对上了视线。 第3章 愚蠢花痴(3) 神像无言,神谕自明。 雷雨交加,夜浓似墨。元镜弓背低首跪在神龛之前,一簇摇摇欲坠的灯火照亮了她一只泛红的眼。 一拜。 “我命孤苦,无依无靠,生涯索然。唯得一丈夫能解我困顿,予我安康,慰我欢心。” “……” 二拜。 “愿神明赐我美貌,赐我姻缘。” “……” 一拍手。 “什么?哦……愿意,我愿将一切献与您。” “……” 二拍手。 “……记忆。嗯……好吧。可是,您要取哪一段记忆呢?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值得您索取的。” “……” 三拍手。 “什么?您要什么?” ……再拜! “您要——” 嗡! 元镜猛地睁开眼。 天光大亮,鸟鸣啁啾。 昨夜的海风终究吹落了一点急躁的雨,然而太阳完全升起之后,这雨就停了。 元镜一夜未睡,只在吩咐侍女们把门窗关好之后才疲惫地在日出之后伏在寝台上小憩了一会。 睡梦之中,那丞权君最后一次造访的雨夜,自己如何在他离开之后跪伏在神像前祈求夙愿,又如何得到了神赐的、只有在夜晚才会浮现的美貌,一一在脑海中闪过。 那日风雨,叫丞权君意外地瞧见了自己的容貌。这是极可耻极无礼的! 侍女们慌忙重新替她遮上了屏风帷帘。 元镜吓得跪坐在畳上,心脏几乎要跃出喉咙。 乳母表情难看极了。 她自幼养育元镜长大,与母亲无异。元镜行走坐卧、读写弹唱,乳母无不操心至极。尤其是婚姻这样事关一生的要事,过来人的乳母更是比她还着急。 这样意外的面对面实在是毫无风度美感可言。更何况…… 乳母最担忧的是元镜并不出色的容貌,这样草草叫人看见只会叫人打退堂鼓。更何况这平氏丞权君外貌相当出众,若二人显然不匹配,实在是难成好姻缘。 她心里暗自悬心。 “公子,快换了湿衣裳吧!” 她忙招呼丞权君去客室换外衣。 这一场慌乱之中,唯一没什么反应的就只有这位丞权君了。 他端着热茶,惊讶地望着那常陆守女公子的方向,似乎想要回避,但好奇心与窥探欲叫他的眼睛不听脑袋使唤了,表情微妙。 乳母找借口叫他离开,他心知缘由,不好推辞,只得随她去了。 那夜,元镜悲愤羞耻,恨不能大发一通脾气。因此说什么也不肯再去会见那位冒雨前来的丞权君。 丞权君蹉跎到深夜,也只得悻悻离去了。哪怕是漫天的风雨都没有拦住他的脚步。 那夜昏暗,距离又远,元镜并不能确定他看清了什么、看见了多少。但自第二日丞权君送来一封措辞客气的书信,说了些“多谢招待”之类的话后,竟从此再没了消息。 元镜便知,他定是因不满意而移情了。 讨厌呐。 她低头念着,跪在了神像前。 “姬君,该梳妆了。今日要去寺庙里为已故常陆守大人祈祝。” 少纳言带着腰元侍女替元镜梳理一头长至脚踝的长发,换上浅墨色的丧服,不施粉黛。 元镜对镜自照,忆及那日向神像祈祷。 “您要——” 神明要的是她的哪一段记忆来着? 元镜皱起眉头,然而思索半日,脑袋空空。 忘记了。 正因神明已经拿走了,所以她记不起来了。 父亲死去十三月有余,一回忌已过,元镜也早除了丧服。但父亲生前最好佛事,时常念着抛弃俗世随阿阇梨出家修行,更留下遗训叫元镜多行佛事积攒功德。 元镜自父亲去世后本就寂寞无聊,空度岁月,便听从父亲遗训时常去寺庙里供奉布施、抄经奉纳,为自己也为父亲追善供养,积累福德,引渡往生。 随着时日渐过,元镜和众侍女都知道那丞权君恐怕再也不会来信了,所有人都失望至极,只是顾忌元镜而憋着不说出来。 元镜面上装得毫无所谓,像是从未认识过这么一号人一样,实则心中比谁都要生气懊恼。 她把丞权君以往所有书信都一股脑塞进旧书箱中,云淡风轻地叫少纳言收起来。 “是,姬君。” “对了。” 元镜想起了什么,疑惑地问少纳言:“家中的书箱为何都是空的?以往存放的旧书信都去哪了?” 少纳言回:“书箱都是姬君亲自整理的,您忘了?旧书信去年都叫姬君自己理过拿出去烧了。说是占地方。” “烧了?” 元镜一怔。 少纳言:“怎么了?姬君?” 元镜摇摇头。 “无事,是我一时忘了。” 少纳言不疑有他。然只有元镜知道,根本不是一时忘了,自己是全然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哦。” 少纳言回身又想起了什么,对元镜说:“也不是全烧了,还有一封您叫我留好来着。您是要找这一封吗?” 元镜略一迟疑,“……是,你找出来吧。” 少纳言放下怀里的书箱,掏出一把小巧的镂空青铜钥匙,从角落的唐柜上头拿下一个精致漂亮镶嵌螺钿的手箱。 打开之后,一股典雅的熏香袭来。 元镜见少纳言从铺着美浓纸的箱底拿出一封染成浅紫色的书信,递给自己。 “就是这一封了。” 元镜接过,拆开。 “这是谁写的?” 少纳言觉得元镜这么问很奇怪,明明是她自己命令说要特别保存起来的重要物件,现在却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一样。 她回:“是京都中左大弁夫人弁君去年写来的。” “弁君?” 元镜终于感到了一种茫然和恐惧。 当神明向她索要记忆的时候,她还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怕的,甚至疑惑神明为何索要这样没用处的东西。因而毫不吝惜地给了出去。 但现在,听到“弁君”这个全然陌生的称呼、看到眼前这封全然陌生的书信,元镜忽然知道失去记忆的可怕之处在哪里了。 叫人不安的未知兜头朝她网来。 她垂目。 信纸精美,熏香浓重,浓墨写就,字迹优美。略一扫便知写信之人定是一位风雅多才的女子。 然而这样美丽优雅的字迹,却在信上写下: “泪洒罗襦情意违, 玉扇折断不复回。 恨妾未化山中雾, 夜夜封君明月扉。” 悲愤、恨意、一刀两断,字里行间叫元镜现在看来仍不免觉得心惊。 元镜字字抚去,心里惊疑。 这京都中的弁君莫非曾与自己有什么过节?或是曾为闺中好友而后决裂?不然何以写下这样的诗句? 正想着,少纳言又从手箱中拿出与信一同收藏好的一只香囊。香囊上挂着漂亮的编织绳结。是高贵典雅的深色丝线织成的,泛着玄色的光泽。 “这也是同书信一起送来的。” 元镜看了看那只香囊,问:“当日这弁君想是十分恨我吧?” 她什么都不记得,只是这样凭借猜测试探道。 果不其然,少纳言深以为然地慨叹道:“哎,当日左大臣中意弁君,欲定其内侄藤原氏长明中将与弁君的婚约。然彼时长明中将誓死不从,惹怒弁君一家。世人都传,是因长明中将暗中与姬君您相恋,才不愿——” 元镜瞬间震惊地望向她。 少纳言以为她是不愿提起这件往事,于是话锋一转笑道:“好在后来弁君转而嫁与了左大弁大人,如今已诞下一女。长明中将也并非……啊,往事都已过去了。” 元镜心中大惊。自己竟有这样的往事!? “若这弁君当时心悦中将,就难怪她写下这样的诀别信来厌恶我了。” 她暗自想。 可再读一遍信上内容,元镜又有些疑惑—— 这信口口声声说二人“情意违”“不复回”,可……她怎么读怎么觉得怪异,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怪异。 少纳言:“说起来,前些时日今上幼子云霄亲王染疾,卧床多日,请了京都高僧法师大行法事仍不见好转。冬日过了,直到春天才有些转圜。这两日山中寺庙忙碌清扫,就是因为这云霄亲王要亲自来拜访山中的一身阿阇梨,大修佛法,祈求安康。姬君今日快去山寺吧,过两日亲王车架一行到来,咱们就不好露面了。” 元镜“哦”了一声。 “对了。” 少纳言想了想,还是犹豫道:“据说……亲王这一趟出行,长明中将会随同陪伴。” “咱们常陆守大人从前与左大臣一家渊源匪浅,您到时……可要去信问候吗?” 第4章 愚蠢花痴(4) 立春时节,白鹭飞山前,桃花随流水。离开繁华的平安京,前往常陆国的一路山水雅趣,凉风习习,自有一番风味。 立春前一天乃是節分日,正是“鬼在外,福在内”的驱鬼追福的时节。牛车经过的沿途家家户户都开始撒豆驱鬼,称为“追傩”。 这样的民间风俗,与京中盛大热闹的阴阳寮大傩仪全然不同。这叫鲜少出京都的云霄亲王看得入了迷。 云霄亲王手执金线串成的桧木折扇,轻轻巧巧撩开青色车帷,露出半张浓艳漂亮的脸。 “啊,果真与京都的风情全然不同啊。” 他穿着色彩艳丽的黄丹袍,袖口和下摆浮织华丽的浮线绫花纹,纤纤素手撑在腮边,潇洒地靠在车内的凭几边上。只是掀开车帷片刻,便已在沿途留下一股浓重的熏香气息。 如此张扬的色彩衣饰,若配旁人,定当浮华可笑。但偏偏配上这位十几岁便以美貌著称的云霄亲王,叫人看不见那衣裳的颜色,只能看见他出色的神采与风姿。 “不过是山乡野趣罢了。” 亲王的牛车后方,紧紧跟随着一匹高大的栗色骏马。马上骑跨着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俊美端方、严肃正直的青年男子。 男子黑袍赤袴,宽肩劲腰,一把太刀横插腰间,单手执着缰绳。 云霄亲王对他笑道:“长明啊,你真是相当无趣。” 他嗤笑一声,“啪”地一下放下车帷。 骑马随行的长明中将闻言默然不语。 藤原氏长明朝臣,现任京都左近卫府近卫中将。 长明中将出身高贵,祖父、外祖父一脉均位高权重,世袭官职。 然而其父年轻多病,不幸早亡。其母不堪悲痛,弃世出家。长明与其嫡亲妹妹藤原述子自幼由叔父看护收养长大。 叔父藤原氏柏玉朝臣,年过三旬,现任京都太政官左大臣一职。 我朝官场,以太政官为首,太政官又以左右大臣为首,左大臣高于右大臣。此职位之上,便只有一个无实权的荣誉官位“太政大臣”之位了。刨去太政大臣不计,这个位置,可以说几乎是天皇臂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柏玉左大臣亲和沉稳,受人尊敬。他教导出的长明中将性子也同他一样,在同龄的年轻公子之中,显得格外严肃稳重,乃至于有些刻板而不变通。 柏玉左大臣的姐姐多年前曾入宫侍奉,为当今天皇的女御。因居住在梅壶院而称之为梅壶女御。 然而彼时天皇宠爱源氏中宫,梅壶女御最终不得上宠。生下一子后,梅壶女御郁郁而终。 此子即为云霄亲王。 照习俗来说,天皇的女御怀孕生产,是需要搬出皇宫回到父母家中待产的。新生的皇子公主也须由外祖家抚养直至孩童时代。 云霄亲王幼时虽丧母,但仍是由柏玉左大臣一家抚养的。 是以,云霄亲王与长明中将及其胞妹述子,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情谊。 梅壶女御生前郁郁不得志,体弱多病,早产生下的云霄亲王也同样天生体弱,有不足之症。 去年冬天天寒,云霄亲王卧床将近两月。柏玉左大臣为其大办法事,仍不见好。直到今年春天天气放暖,亲王身体才有所好转,便有了这常陆一行。 亲王出行,武士先驱开道,护卫骑马在前,小童驱牛车,亲信紧跟左右,车后还跟着一行臣子仆从。 长明中将作为亲王的亲信好友,驾马紧随其侧。 车队距常陆越来越近了。 云霄亲王百无聊赖,见到车外的东国风光,忽而眼珠一转,不怀好意地转头对长明中将道:“我知道了,你今日如此坏脾气,恐怕是有个缘故的。” 他眺望着远处的海天之景,见渔民穿梭往来,门户俭朴生趣,意有所指道:“莫不是你在常陆地界留有旧情,两相断肠,近乡情——” 他话未说完,长明中将便皱眉道:“何出此言?” 云霄亲王自元服后便已成年,搬出外祖家独居京都位于四条的一方院落,平日在宫内上值便住在其母梅壶女御生前所居梅壶院,甚少回外祖家了。 因此,他这位多年好友去年那件风流韵事他也只是听说的。据说他为一女子拒不与柏玉左大臣为他挑选的贵族女子弁君结婚,最终惹怒了柏玉左大臣,也惹怒了婚约对方的女方弁君一家,更叫天下人都看了个笑话。 最重要的是,据说闹剧到最后,那名与他秘密相恋的女子也最终没与他结成姻缘,反而回到常陆国,从此天高路远,音信断绝。 云霄亲王不知内情,十分好奇。 只因他最是了解这位好友的秉性。旁的青年公子大多好钻营苟且,处处留情,然而这人却是全不在意此种事情的。一向以来,哪怕是有人欲以女相聘又或是哪位风流女子送信相邀,他都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一律拒绝,性子古板到家中侍女仆从都觉得他无趣。 不知他心悦的女子是何秉性样貌?怕是美丽殊异才能化此人之坚硬心肠吧? 然而长明中将闻言却脸色一变。 他握着缰绳的手倏尔攥紧,眉宇间皱起深刻的纹路。 “什么女子?” 云霄亲王含笑道:“你说什么女子?” 长明中将不答。 云霄亲王继续说:“你这人,真是……莫要小气,我又并不同你抢。就是听一听,也不成吗?她是谁家的女儿?是个美人么?性情如何?年岁几何?她——” 他还待继续追问,长明中将却已经脸色十分难看。 他上身挺拔地直立在马背之上,神情似是回想到了什么。云霄亲王猜测他应当是想起了那名常陆女子。但奇怪的是,回想起从前的情人,长明中将却既不显得甜蜜也不显得悲伤,脸上只是奇怪地呈现一副难以言喻的愤怒、厌恶的表情。 云霄亲王略一迟疑,打量着车外的长明中将,心中泛起种种猜测。 “都是谣传而已。” 长明中将说。 “我并未与任何女子相恋,拒绝婚约也只因那弁君父亲性情狡猾,为人不爽,我不愿进他家门、受他辖制。更何况,如今弁君已与左大弁成婚,这种往事不该提及,于众人名声均有碍,于弁君夫人更是。” 云霄亲王“啧”了一声,无趣道:“你不愿说便算了。” 他姿态潇洒优美地靠在车内,眯着眼睛想起朝中左大弁的形容样貌,忽然摇着头叹道:“那位弁君夫人也曾美名远播,最是才华横溢。那左大弁却……” 他并未说完,兀自冷笑了一声。 长明中将未搭言,但也领会了云霄亲王话中未尽之意。 他垂下眼帘,一如既往地对他觉得不应发表评论的事情装听不懂。 那弁君出身高贵,乃是源氏女公子。源氏族人祖上皆为皇室,只是出于种种原因,那些无可继位的皇子才被当时的天皇由皇籍降为臣籍。天皇家族乃天照大神后代,无须姓氏表明身份。然而臣子是需要有姓氏的。于是被降籍的皇子便统一赐姓“源氏”。 当时将柏玉左大臣家的梅壶女御压得抬不起头的天皇宠妃中宫,也出身源氏。 弁君自幼诗书礼乐皆通,传闻中最是有个清高的性子。然对于她这样身份的女子,清高也不算得什么过分的缺点了。 当日叔父柏玉左大臣要长明中将娶弁君,他不愿意。只因按照风俗,男女成婚后女子暂居本家,男子若要与女子相聚,必须一同住在岳丈家中,听凭岳丈一家的招待。 然而那弁君的父亲在朝中是出了名的狡诈圆滑,叔父柏玉左大臣与他本人一向不相为谋。更兼之那死去的梅壶女御与得宠的源氏中宫之间的恩怨,两家更是宿怨积久。长明中将决计不愿踏入他家的门。 他暗中慨叹。 若非当时叔父柏玉病急乱投医……他也绝不会非要那么着急地替自己迎娶源氏的女儿。 因他拒婚,那弁君及弁君父母听闻都气得吹胡子瞪眼,两家因为这事闹得更加难看了。 直到后来,弁君父亲气他不过,转而替女儿寻了一门更高的亲事,那便是将弁君嫁与当朝左大弁大人。 长明只是个小小的近卫中将,而左大弁可是统帅太政官下八省的长官。 直至这门婚事成了,弁君一家与柏玉左大臣家的恩怨才算缓解些许。弁君本也不称为“弁君”,只因其丈夫官任左大弁,世人才自此称之为“弁君”。 然而,这左大弁虽外貌性情还算优越,却有个举世皆知的毛病——轻薄。 此人娶弁君的时候,英俊多情,满心满眼只有弁君一个。然而离开了弁君家,黄昏时分奔走各处情人家门,也满心满眼只有那眼前的情人一个。 弁君此人性情刚烈高傲,难以忍受左大弁的浮薄,是以左大弁愈是在外留宿,回到弁君家中时便愈是遭弁君的白眼冷遇。 然而左大弁最是吃软不吃硬的,女子温柔和顺的时候他钟爱不已,怎么哄都甘愿。可一旦板起面孔来,他就全然没了耐性。 因此,两人成婚不久,就闹得鸡犬不宁。世人皆知这左大弁夫妇感情不合,左大弁几乎不怎么踏入他正妻夫人的家门。 就这样,弁君前不久却还是诞下了一个女儿。 然而,这并非是夫妇二人美满生活的开始。反而因为这个女儿的降临,左大弁家招致了不少流言。 只因……传闻中说,这个女儿,与左大弁并不相像! 左大弁与弁君不常相聚,然而弁君还是有孕了。孕后还产下一个与左大弁样貌不相似的女婴。流言风雨都传,也许弁君另有情人,这女儿不是左大弁的孩子。 那么她的情人会是谁呢? 云霄亲王想到这里,怀疑地看了一眼长明中将。 因弁君与长明中将的婚约,有人猜测长明中将与弁君仍有秘密的关系,这女儿或许是长明中将的。 只是这流言从未得到过确认。 云霄亲王原先只觉得荒唐。他印象中的长明中将绝不会与这种事情扯上关系。 然而,现在见他谈起那名神秘的常陆女子那种厌恶的神情,兼之话里话外对弁君的维护照顾,云霄亲王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也产生了怀疑。 常陆近在眼前。 他看了眼长明中将坚毅的侧影,放下了车帷。 莫非……那名常陆女子之事真是谣传?长明中将当真与弁君暗中有所往来?可若他二人真有情谊,又何必拒了婚约暗通款曲呢? 云霄亲王想了半天,最终展开折扇,笑着合上眼睛,嘴里哼起带着悠长韵味的古歌。 “夜をこめて 鳥の空音は はかるとも よに逢坂の 関はゆるさじ。” 纵使寒月夜未央, 仿效鸟鸣报天亮, 因知君至为偷情, 闭户封门看何往? 云霄亲王自嘲一笑。 偷情? 是啊,正如那个左大弁的女儿一般,自己不也是叫人猜测了十多年的亲生父亲么? 想起自己降生以来就未曾得见的母亲梅壶女御,想起外祖家柏玉左大臣等众人谈起梅壶女御之死时含含糊糊的措辞,想起父皇对自己莫名的审视与冷遇,更想起这么多年身为亲王却平白遭受的白眼与嘲笑。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自己自小貌若好女,美丽异常。元服之前作童子装扮时甚至难辨男女,便是元服之后长到少年年纪也比同龄男子漂亮许多,纤瘦艳丽。 然而不巧的是,父皇一脉一向男子气概颇足,母亲梅壶女御外貌又并非十分出众。他却美丽得如同山精地妖一样叫人咋舌。 如此出众的外貌,叫他吸引人的目光的同时,也招致了种种猜测—— 梅壶女御如何生下这样的皇子的呢? 世人皆知,梅壶女御并不十分美丽,加之纤瘦异常,体弱多病,否则也不会身份如此高贵入宫却还是不得上宠。可只有寥寥召见她便用这样的身子诞下了皇子,还是这样一个皇子—— 停。 云霄亲王闭着眼睛,神经质地握紧了拳头,几乎把手心抠出血来才强压下心中的暴躁与脑内纷杂的声音。 恶心。 他咬紧了牙关。 恶心至极。 第5章 愚蠢花痴(5) 元镜乘着牛车,由乳母、少纳言等人步行相随,由山寺缓缓向家中回转。 牛车稳稳地行进在乡间的小路上。一道帷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只能看到牛车内从帷帘下探出来的女子衣袖衣摆与散落在周围黑漆漆披散而下的长发。 坐在车内的元镜低着头沉默不语,脑中不断回想着方才在寺中那阿阇梨对她说的话…… 神佛一体,佛菩萨渡人往生,世人没有不信奉佛祖的。 故而元镜也不是第一次到寺中为父亲诵经布施、颂扬功德了。她在寺中有常用的客用厢房,由御帘同外界隔开。御帘外,众僧一同诵念佛经并她书写的愿文,以期为逝者超度亡魂积累功德。 阿阇梨乃是一寺之中修行最高的僧人、导师,学问高深,德高望重。 父亲去世时的出丧法事就是由这位阿阇梨主持的。元镜当时刚刚丧父,又年轻稚嫩,十分迷茫。若无高僧相助,她当真两眼一抹黑。是以,她十分尊敬这位年长的阿阇梨大法师。 近日以来,元镜事事不顺,心中烦闷不已。此番去寺庙中为父祈福,听见众僧人庄严肃穆的诵经声,她不由得悲从中起,越发觉得自己前路无望,孤身无助。 而与此同时,她也总觉得这次前来寺庙与以往不同。好似一直有一双探询的目光落在她所在的位置上。只是此刻众僧云集,她也说不上来是谁。 许是笼闭山中,久不见人,乍一出门不太习惯的缘故吧。 她想。 就在这时,外头的僧人忽然打了个暗号。于是元镜贴身侍女少纳言便掀帘出去,代替元镜与僧人交谈。 元镜只以为是寺中负责收米绢布施的别当有什么事务要由侍女转达给她,没想到少纳言与僧人略过了一言两语,竟转过头来在她耳边禀报说: “阿阇梨大法师欲与姬君面谈片刻。” “什么?” 元镜收起悲伤,诧异道。 “法师何故忽然要与我面谈?他可说了缘由了么?” 少纳言摇摇头,眼中露出同样的迷茫。 元镜心中困惑,但她最终还是答应了。 说是面谈,但其实与阿阇梨会面仍然需要隔着帘子才能对话。法事结束后,元镜临走时在山寺中多拖延了一会,请阿阇梨到客厢之内叙话。 阿阇梨是位年高长者,身披袈裟横披,手执念珠法器,胡须苍白,体格劲瘦。因山中苦修而尽显风霜的脸上,却有着一双澄澈如同孩童一般的眼睛。 元镜以为他特意不嫌麻烦地请求与自己会面,是有什么要事相商。没想到阿阇梨隔着帘子与她对坐许久,双目平静祥和地注视着她的身影,似有困惑,又似困惑已解。 “法师?” 侍女少纳言试探性地喊道。 元镜也是一头雾水。 她竖起耳朵去听阿阇梨会有什么样的回答。 然而,她只听到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深深地叹了口气,对少纳言说:“打扰。” 说完,他站起来,隔着帘子向元镜行了个礼。 ? 元镜急忙出声阻拦:“法师留步!” 阿阇梨停了下来。 元镜心头猛跳。 她总觉得这位道行极深的阿阇梨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什么,这让近日以来藏着不少秘密的她感到了一阵不安。 她问:“法师有何见教,不妨直言。” 闻言,阿阇梨沉默片刻。 元镜:“请法师指教!” 终于,元镜又听见阿阇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已经苍老,但他说话的语调却像个年轻人,温和又好听。 “并非贫僧不肯。” 他终于开口了。 元镜握紧了手心。 阿阇梨:“常陆守大人生前于佛事上最有见识,常引贫僧为伴,高谈阔论。如今国守大人逝世,徒留女公子一人,实在可悲可叹!贫僧不愿见女公子身染浊世之苦、忍受罪孽轮回。可……” 元镜越听心跳越快,忍不住焦急地问道:“什么?您是何意?” 阿阇梨摇摇头说:“可今日一见,女公子却已是罪孽缠身,因果不渡……贫僧虽不忍见,然女公子心智迷失,执念已固,贫僧恐无法动摇,是以思索良久,只得告辞。” 元镜一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疑惑地自言自语道:“罪孽?” 阿阇梨:“是。” 元镜霎那间想起了自己空空如也的记忆和从身边人那里听来的自己陌生的过往。那座神像再次出现在眼前。 她有些心虚。未知的危险让她感觉到一阵害怕,但她但仍然装作不知,问道:“我不懂,我有何罪孽?” 她……难道从前做过什么坏事而被她忘记了么? 阿阇梨:“女公子不知?” 元镜:“不知。” 阿阇梨:“并非不知。” 他平静地说。 “女公子只是忘了。” * 罪孽。 阿阇梨乃是修行智者,看破而不可说破,知因果而不可破因果。 元镜临走时,他别有深意地用那双干净透彻的眼睛注视着帘子后的元镜,叫她隔着重重阻碍却还是慌张地感觉自己被看透了。 她落荒而逃。 阿阇梨对她说,前念迷即是凡夫,后念悟即是佛祖。若她要记起已经失去的“前念”,消除孽缘,清空业障,了悟因果,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元镜只关心:“我有什么罪孽?我做过什么?我不记得了……但我应该没有害过人吧?我会怎么样?您有什么办法消除罪孽吗?” 阿阇梨:“……执念虚幻妄相,破念即可了悟。” 元镜听得一知半解。 她大概理解阿阇梨的意思是要她记起被神明拿走的记忆。可是…… “若是记起‘前念’,那我得到的一切,不就也会消失吗?” 元镜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还等着丞权君的再次到访。 阿阇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打扰。” 元镜一听他要离开,忙阻拦道:“法师,求您指教,我到底有什么罪孽?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就是个久居深闺的贵族女子,从小除了丧父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一听自己身上有罪孽,她便胆小怕事吓得没了主意,一心只想消除罪孽。 阿阇梨沉默。 元镜:”求您告诉我吧。“ 她再三央告,阿阇梨最终终于叹了口气,望着门外的山林野鸟,低声说道: “虚仮の心,自業自得。諸行無常,是生滅法。” “是生灭法啊。” 阿阇梨叹着,深深地望了元镜一眼,转身步向门外,身影消匿于山林之中。 那满口谎言、行不专一的虚伪的心啊,只是转瞬之间就背弃了誓言。你的罪孽只有你自己能承担因果。此种欲望支配下的“无常”,是看破而走向“生”,还是执着表象而走向“灭”,全在你自己啊。 第6章 愚蠢花痴(6) 牛车行进,忽而勒止。 “姬君,前方有大队车马迎面而来,阵势好大啊!前驱人在清路驱赶行人,怕是有什么贵人驾临!我等需退避路旁,待贵人车过才能继续前行了。” 彼时,元镜还在苦苦思索阿阇梨留下的那几句禅语,听闻此言,不由得疑惑。 “贵人?这常陆地方偏远,怎么会有这样尊贵身份的人经过?” 少纳言略一思索,激动道:“姬君!怕是那云霄亲王的车驾到了!竟然今日就到了!当真出乎人的意料。” 元镜想起少纳言提到过的因染顽疾而远行常陆拜佛诵经的今上幼子,云霄亲王。 “真是亲王车驾?” 她幼时随父亲在京都长大,但深居寝殿,不曾见过亲王这等尊贵的人物。更何况后来父亲受封地方官,远至常陆赴任,元镜也跟着许久不曾见过从京都来的人物。如今见到亲王驾临,不由得也好奇起来。 他们一行人均退到路边,静静等待不远处大批车队的经过。 除了他们,路边还有其他人的牛车为躲避亲王车驾而退至一旁。 元镜虽好奇,但她是不能掀起牛车前方垂下的竹帘的。竹帘长长地挡住面容,只留出下方的一小条空隙可以露出衣袖和衣摆。 是以当今许多女子为美丽而特地在出行时选用衣袖衣摆上别有巧思的刺绣,乃至特地为衣袖熏香,只为在牛车上显得好看。 元镜也是如此。 哪怕她今日为祭奠亡父,穿的是浅墨色的上着与白色的内单,衣摆和袖口只简单地叠了几层灰、墨、白层层交叠的布料。但她也暗中在袖口处熏染了浓重的衣香,将日日养护的美丽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身旁,蜿蜒至膝盖上。 搭配起来看,即便丧服颜色简单寡淡,却也清雅美丽,有一番别样的情致。 因此,云霄亲王的牛车路过此处的时候,他张望景色的目光瞬间落到了层层人群之外,这架停在路边、底边露出女子衣袖长发的牛车之上。 他瞬间对常陆的山水美景没了兴致,眼睛只是盯着远处唯一能露出来的那一条狭窄的衣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身旁的长明中将发现了他的异常,低身负责任地关切问道:“殿下,怎么了?” 云霄亲王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他终于回过神,烦躁地望向长明中将。 “无事。” 不知为何,他口气并不算好。 亲王牛车虽行得缓慢,但周围总是簇拥着许多随行的人,闹哄哄地扰乱视线。因此这一打岔,云霄亲王再回头便难以找到那辆载着丧服女子的牛车了。 他心中空落落的,想探出身子去看,又顾及形象,觉得这样做有失体面。 犹豫之间,两车终于彻底错过了。 云霄亲王甩下车帷,一面撑着胳膊生闷气,一面又厌恶起自己方才那种不受控制的欲望。 他去年才刚刚举行元服仪式,如今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年纪。 他从小就生得漂亮,乃至于叫人认成女子。有好友感叹地看着他的脸说他若有一母同胞的姐妹定要上门求婚,也有好友玩笑般说他定然对美人没有兴趣,否则为何不揽镜自照?竟是都不必学他人去找别人恋爱了。 这些在云霄亲王听来都讨厌得很。 他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又坏又怪,好的时候同你说说笑笑怎么都不生气,但不知哪一刻他又会忽然变了个人,阴沉暴躁得毫无根据。 他玩笑时也会问及好友的风流韵事,但事实上他自己对此种事情避之不及,犹如洪水猛兽。 从元服那日起,他就已是成年男子,按规矩应当由父皇选定正妻成婚。但他那时上来了一股怪异的倔脾气,冷笑怒骂,扬言说谁也瞧不上,嚣张地叫人侧目。 天皇本就不是十分喜爱他,见状索性没再对他的事上心,任由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一年多以来,旁人都臆测这云霄亲王莫非真美到了看不上其他女子的程度?更有甚者,乃至于猜测他或许压根不喜欢女子。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如何不喜欢女子? 他竟如此难以抗拒女子的吸引力! 幼年时,他尚不知事,听到旁人揣测他母亲梅壶女御不忠而产下他这个私生子的时候,他只觉得满腔愤怒。 然而这样的皇族秘事,无论是真是假都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为了天皇的尊严,他不能愤怒,更不能将此事张扬出去,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可是这样的愤怒燃烧地叫他难受。他讨厌女人,听旁人说他像女子,更叫他讨厌。 他以为这种愤怒不会消失。 可是他想错了。 这种愤怒不仅消失了,而且速度快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的年纪开始增长,他的身体开始发育,他的喜好开始成型。 直到宫中的女御更衣们不再像从前对待孩子一样亲密地对待他,开始用一道道帷帘屏风将他隔绝在外;直到侍女们不再用单纯坦然的目光看向他,反而开始远远地对着他露出含羞的笑意。 他恍然大悟,他长大了。 同时,他也发现,他是个男人,他喜欢女人。 这种喜欢让他慌张,让他措手不及。他从未料到有一种情感竟像是魔鬼的施咒,像是精怪的法术,像是鬼魂的附身,无从而来却强大到全然无法抗拒。 他读书时看到属于女子的字眼会稍作停留,仿佛这两个字念在嘴边有着别样的香气。他看到女衣的布料会心晃神摇,继而想到女子披散在身体上的一头长发、想到包裹在女衣之中的柔软身躯,想到一种不同的样貌,一种不同的香气,一种不同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旁的任何事物都全然无法代替的,是镜中在他看来那张属于自己的容颜无论再美都完全做不到的—— 牛车轮子在土路上发出浑厚的声响。 云霄亲王低着头,暗中闭眼吐气。然而胸中那一团闷闷的、郁结不散的东西还是无论如何都疏解不了。 他颓丧地向后仰头,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脑海中仍然时不时浮现那双女子的衣袖。 第7章 愚蠢花痴(7) 但凡有些身份的年轻女儿,都是深居御奥从来不直接以面示人的。 因此纵使元镜已然随父赴常陆任国守四年有余,但常陆本地无人见过这位常陆守女公子的样貌。世人仅以其父的身份、家族的荣光猜测她应当如何如何美丽多才。 有些个年轻公子冲元镜的高贵身份赠书以聊表钦慕,然而终于没得到什么想要的回应。 只有丞权君—— 常陆地方偏远,濒临海边,北面就是虾夷外族地界,可以说是一片广袤、贫瘠、武士之风大行的边境国防要地。 此处被遥远繁华的平安京称为“东国”,时常与大片大片咸湿空旷的海水联系在一起。 这里筑有坚固的栅栏、高高的瞭望塔以及深深的壕沟。盘踞在本地的几个大家族子孙世代镇守在瞭望塔上守卫着这片土地。 事实上,比起从京都调任而来的国守,这些地头蛇、这些代代相传的武士家族,才是常陆真正的统治者。 丞权君出身常陆平氏。 从皇族或古老贵族分化而分封到地方的家族,通常跟京都的贵族们一样,有着藤原氏、源氏、平氏这几个贵族氏名,而且祖上也有天皇所赐代表着爵位的“姓”。 譬如京都出身的元镜,她就以“藤原”为氏,家族“姓”为朝臣。朝臣是为人臣子所能获的最高爵位之“姓”。她的父亲本名义夫,即可称为藤原义夫朝臣。与她父亲同族的亲眷柏玉左大臣,因而称为藤原柏玉朝臣,其内侄兼养子称为藤原长明朝臣。 只是贵族男子生来有荫封之荣,元服后即入宫为官,世人便通常以其官职尊称该人而不直呼其姓名。 而像丞权君这样祖上分封到地方的家族则不同。 他们世代肩负着守卫领土的任务盘踞在此,生根发芽,以手中太刀为屏障驻守边疆。久而久之,他们身体里流动的血液便与京都中的祖先有所不同了,他们逐渐将血肉融进了脚下这片土地里。 故而除了藤原、平这些氏名之外,这些地方武士家族还因久而久之形成的分支为自己取了另外的“苗字”,代替藤原、源、平等为新姓氏标榜自己的家族。 丞权君祖上为平氏,苗字为北条,本名为丞权。因其父为常陆当地最大武士家族家督,他自己为家中长子,因而排行“太郎”。 人称“北条太郎”。 长子日后即将继承其父之位,统领一族之郎党,管理土地庄园、训练武士御敌。此嫡长子之位称为“总领”。 丞权君任总领,所有族中其他分支家臣都将无条件效忠于家督及总领。故而其身份之高,实际远超元镜私心里的估计。 但丞权君为人却很豪爽,同族中家臣子弟来往说笑,毫不拘束。因此他的朋友也多的是,朋友们大多亲切地叫他“太郎”。 他多次黄昏拜访常陆守女公子的事情传了出来,朋友打趣地问他:“太郎如今可是得偿所愿了,叫我们好生羡慕啊。” 丞权君彼时正在练习场练刀,元结束发,褐色直垂,威武俊美。 闻言,他一怔,随即烦恼地皱起了眉头。 “去去去。” 朋友见他脸色不对,疑惑道:“怎么?莫非有什么隐情?” 丞权君硬邦邦道:“没什么隐情,只是你们只好谈这些事情,实在无趣!” 他的样子叫朋友们了然地笑了。 几个同样年纪的青年武士凑过来,小声问他:“莫非……你见了那常陆守女公子的相貌?世间女子,或身份高贵,或才情殊异,写得一笔好字一手好诗。然而总也难保其外貌美丽与否,偏又不叫你看见,真是一场豪赌啊。” 丞权君闻言终于停了下来。 他收起刀撑在沙地上,满头大汗,不由得回忆起那夜隔着被风吹起的帷帘、透过昏黄如豆的灯火,瞥见的那一幕女子侧影—— 当真美丽啊。 他微微喘息着,想起雾蓝的夜色之中,女子衣衫整齐,娉婷跪坐在内室帷帘之后,浓密可爱的黑发由肩上披散到脚尖。 朦胧的光线里,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那种姿态却让丞权君昼夜难忘,抓心挠肝。 他环视自己平日里唯一可见的这些五大三粗的男子,愈发厌倦起来,那道柔美娉婷的女子身影便也愈发叫他渴慕起来。 然而下一刻,丞权君却又转而丧气地以刀杵地。 “非也!只是她为人实在冷漠,恐怕是未将我放在眼里。” 他不再说话,继续练刀。 朋友们听此一言,好奇地问:“那么说,你当真见过?可是个美人么?”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丞权君。 丞权君不回答。 将有身份的好人家小姐的样貌传扬出去固然是极为无礼的,但关系亲密的青年男子们私下里相互传递此种隐秘的内情消息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可见丞权君的嘴巴如此之紧,一众青年武士只得悻悻然闭上了嘴。 然而,这样的沉默却更叫人霎那间对那位女公子产生了兴趣。都是些十几二十岁的青年,平日里未见得什么高贵小姐,只是听一听这种传言,就已经个个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 大家心照不宣,但谁都没有再谈这个话题,只是说说笑笑地默契地谈论起别的事情来。 “说起来,前日京中有位亲王为访阿阇梨大法师远途而来,家督怕是早已去迎接了吧?” 丞权君点点头:“是,是今上幼子云霄亲王。” “云霄亲王?就是那位以美貌著称的皇子?” 有人笑道:“我倒真想看看,此人是否真如传言般美丽。总觉得传言有所夸张。” 丞权君:“我也未曾亲眼见过。” “已故常陆守去世一年有余,尚未有新任国守赴任。此次云霄亲王远道而从京都中来,莫非是今上有意将常陆赐封给这位亲王的缘故?” 另一人对这样的猜测嗤之以鼻。 “绝不可能。常陆虽偏远,却是防守要害,连年供奉的贡纳也足。不会封给云霄亲王。” 他并未陈明缘由,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天皇不喜这位幼子,众所周知。应该不会将这么重要的封地赐给他。 “或许亲王真的只是为拜佛祛疾才来的吧。” “谁知道呢?如今京都中源氏中宫独得天皇钟爱,其祖父太政大臣家的源氏与左大臣家的藤原氏又分庭抗礼,都想将自家女儿送到宫中去成为皇太子母妃……如今皇太子尚未定下,谁又知道……” 剩余的闲话隐匿在春日的暖风中了。 京都如何变化终究天高皇帝远,说上两句也叫人提不起什么兴趣。于是众青年武士又转而说道:“这亲王驾到,定有许多随行人者。这些从京都来的人骤然到了这里,那不是要大访乡野之趣、香玉之处吗?” 他们向来与京都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合不来,都嗤之以鼻。 “不知那常陆守女公子……” 丞权君听到这里,心头一怔。 是啊。 她向来对自己冷淡无情,如今又迟迟不肯写信来。六七天来几乎音信全无。 然而这群京都公子到来,想来不会安分守己。这位前国守家的女公子照着身份也定是这群人不会轻易忽略的目标。 想起那道模糊的身影,又幻想起她提笔给其他男子写信。 丞权君又气又急。 他总觉自己见过那女公子本人,便已是不同寻常的缘分。若女公子又移情旁人,比二人从头至尾不曾相识还要叫人不甘、气愤。 他郁闷地抱着自己的刀。 第8章 愚蠢花痴(8) 然而这些青年武士的算盘打错了。 云霄亲王一行人自来常陆两三日内,元镜都未曾有过半个造访者。 她镇日蛰居家中,闲来不过调调香料、染染衣服,或是同少纳言等侍女相伴说笑而已。 少纳言自打见到云霄亲王的车队到来,就忍不住劝元镜去信去慰问一下亲王随行人中的长明中将。 “姬君!我们两家有故,姬君又曾与长明中将有前缘,如今巧遇重逢,姬君不该如此冷漠才是!” 她未尽的话里其实还意味着,那丞权君已然情淡,不可指望,何不另寻他人呢? 元镜又何尝不知她的意思。 她不是不愿去信,只是她全然不记得自己跟这长明中将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前缘”,更不知这人待自己是个什么态度。茫然之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而已。 少纳言:“便是不说姬君与他的前缘,只说咱们两家的故交,姬君也该去信问候才是。” 故交。 是的。 元镜也属藤原氏一脉,家中与柏玉左大臣一家算得同宗同枝。若论起来,柏玉左大臣应当也算是她的叔父一辈。她父亲年轻时在京都内也是个出名的贵族公子,与当时还年轻的柏玉左大臣同为殿上人侍奉天皇,彼时颇有交情。 只是后来二人年岁渐长,各有前程,逐渐疏远了。再到后来元镜父亲藤原义夫奉旨远任地方国守,与京都中人就几乎彻底断了联系。于是更加没有来往了。 藤原义夫年轻时与京都贵女成婚时,柏玉左大臣与他关系还很好,时常相与为伴,游玩赏景。及至元镜出生之时,柏玉左大臣还曾亲手抱过她。 她幼年的记忆现在已经完全模糊了。她只能依稀记得她曾见过一位风度翩翩,俊逸端正的男子半蹲下来抚摸她彼时还是个小女童时的发顶,笑着歪头同父亲说着些什么。 后来年岁长大了些,她就无法见到年长的外男了。 离开京都赴任常陆之前,元镜十三岁。父亲趁还没有离开替她举行了着裳仪式。 女子着裳同男子元服一般,视为成年仪式。 着裳时,须有一位有身份地位的人替她系上腰结,即“裳”,从此之后表明她是个成年女子了。 那时,柏玉左大臣已经连连升任,官途坦荡。与父亲也稍有疏远了。 但父亲去信请他替元镜主持这一着裳仪式的时候,他还是没有过分拒绝。 那时,元镜年纪还小,懵懂无知。 她不太记得眼前这位高大俊美的男子是自己小时候见过的叔叔,只是沉浸在自己即将着裳的自得和喜悦之中。 她需在寝殿帐之中着装打扮,脱下女童服饰依次穿上五衣十二单,然后转过身来,掀开帐帘,见一位三十上下、风姿优美的男子负手而立,看见她走出来之后,沉静温和的目光便霎那间落在她的身上,由上到下,最终掀起一抹微笑。 “请腰结。” 乳母宣布流程。 柏玉左大臣并没说话,只是稳步走过来,将事先预备好的裳围在她的腰间,低头用一双大手灵巧地系上结。 元镜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低垂优美的双目,他却专注地系腰结,直到完成之后才抬眼,注视着元镜的脸。 “真是个乖巧的孩子。” 他笑着说,并退后了一步。 这是元镜记忆里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当然也是最后一句话。 着裳之后她就不能再肆意面见外男了。更何况仪式完成后两天,她就随父亲远赴常陆,至今三四年的光景,再未相见。 想到这些往事,元镜不由在心中泛起一阵疑惑。 父亲去世后,家族凋零,她孤苦无依,否则也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境地。 可是……这样一想,京都中如日中天的柏玉左大臣一家既然与父亲有故,她何不撇下脸面去请求左大臣家的援助呢? 毕竟,如果有强大的保护人,她也不会急于寻找一门婚事,更不会过得如此寂寞凄惨。 她竟从来没想过这条路么? 说着,她不由得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一旁的少纳言听完却露出了十分惊愕的表情。 元镜疑惑:“怎么?你为何如此?” 少纳言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令她心慌的陌生,良久才道: “姬君怎么会这么问?” “柏玉左大臣家不是去年就早已派人来过常陆,接您去京都了么?您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 元镜愣住了。 少纳言又说:“若非如此,您怎能与他家长明中将有所往来?姬君,您是怎么了,怎么自打从京都回来就老是说些胡话?” 元镜茫然地摇摇头,说不出半个字。 * 据少纳言所知,元镜自打去年年初遭父亲去世的噩耗之后,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想办法寻个可靠的亲戚转回京都生活。 只是丧事已完,天高路远的京都人才来得及传来消息。远在京都的柏玉左大臣家派来家人,特地接常陆守女公子回京。 彼时,元镜高兴极了。 只是那时,回京路途遥远,人马行李不便,元镜不能带太多人随行。当时,她没有带乳母,也没有带少纳言,只带了一位当时十分亲密的称为“若君”的侍女前往。 元镜春日离去,秋日转还。回到常陆时,之前带去的那位若君早已离开,不知去向。 在家等待的乳母、少纳言全然不知她在京都发生了何事,只大体听她回家时简单复述了几句,收拾了她随身带回的物品和信件,约莫知道她与何人有过来往而已。 元镜把少纳言和乳母所知的一切都问了个底儿朝天,最终也拼不出事情的真相。 她现在只知道自己大约曾在柏玉左大臣的家中做过陪伴他家述子女公子的玩伴和女房,期间不知怎么与述子的同胞哥哥长明中将有了交集,传出了流言绯闻。 与此同时,柏玉左大臣又定下了那位弁君与长明中将的婚约,长明中将偏偏又毅然决然地拒婚。于是世人便以此事作为闲话流传。 “我当真与那长明中将有过前缘?” 元镜不由得有些怀疑。 少纳言满心疑惑,但元镜的古怪之处太多,她已疑惑不过来了。 她只能回答:“自然!当日姬君回家时的书信都是经由我手整理的。有不少是那长明中将的手笔。就是姬君回常陆后的一段时日,那长明中将也曾远道寄书寄物而来,言辞别提多么亲密恳切了。怎么有假呢?” 元镜低头,梳理自己听到的一切。 真如少纳言所言,那么她应当与这长明中将交情不浅。她全然不记得这些事情,那么就说明神明当时拿走的就是这一段记忆。 心中有了底,她就安心了些许。 “若这样……倒是可以寄信去的。只是……当日不知何故我与他没了往来,只怕有龃龉。” 少纳言其实也不知道当初元镜为何毅然决然地叫她烧掉过往的书信,甚至不曾对那长明中将寄来的书信有过半个字的回应。但她回想起当日长明中将信中或喜或怒,或悲或痛,一时缱绻示爱一时气恼得胡言乱语的疯狂情状,便道: “我想无妨。” 元镜想想,“也是,单凭我们两家的旧交,去一封信也不算得什么。” 说着,她又想起另外一个人。 “啊!” 少纳言问:“怎么了?姬君?” 元镜问:“弁君!那弁君当日想是与我十分不睦。不知现在……” 少纳言不在意道:“弁君当日因妒生恨也是当日的事了。虽说姬君刚回常陆的时候,那弁君还厌恶地写了许多信来,说话颇为难听。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弁君已与其夫左大弁生下一个女儿,再没来过音信。想来,那时,她也只是恋慕长明中将过头的缘故吧。女子的嫉妒之心,就是如此可怕的。” 元镜懵懂地“哦”了一声。 少纳言催促:“姬君快写信吧。” 于是,元镜叫人备好笔墨信纸,提笔在精美的信纸上写下第一笔。 第9章 愚蠢花痴(9) 云霄亲王自到了常陆,便居住在一处事先预备好的宅邸之中。其随行人者,浩浩荡荡,竟将这处久未有人居住的宅邸烘托得热闹非凡。 云霄亲王白日里同山寺中的僧人念佛诵经,又在家中举行法事祝祷。傍晚时分又有一群年轻同僚在宅子里、流水旁举行宴会,弹琴和歌跳舞吟诗。 这日傍晚又是个欢庆的夜晚,庭前春花富盛,池水潺潺而下。长长的回廊上所有帘子都掀开了,年轻的公子们或坐或卧,倚靠在廊下饮酒乘凉,挥霍谈笑。 云霄亲王不仅以美貌闻名天下,更以一手出色的七弦琴出名。 宴会席间,他与京都中同来的年轻公子们共弹古琴,伴着横笛,演奏了几首正当时令的催马乐。 素手调琴,美目低垂,向来张扬肆意的一张脸此刻看来竟也有几分温婉动人。 他美妙的嗓音低低地唱着催马乐《伊势海》,反复吟唱“伊势海啊,藻草深处,你我二人,就那样结合了吧”。 “驾着小舟去采藻,你我二人,就那样结合了吧。” 姿态竟叫人动心不已。 长明中将并未演奏。他端坐在矮几之后,望着庭院外烟水清寒的远山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这首《伊势海》,他忽地一怔,表情变得十分奇怪。 就在这时,身边的侍从悄悄凑过来递给他一封带着香气的书信,还耳语了一番。 长明中将看见书信原还没什么反应,可听见侍从的耳语之后,他的目光霎那间变了。 一旁的云霄亲王已经结束弹奏,见状不由得凑过来,笑着问道:“怎么了?怎么脸色如此难看?” 他瞧见了那封书信。 信刚从文箱中取出,染成可爱黄绿色的信纸上附着着一支含苞欲放的红梅花,散发着美好的熏香气息。 云霄亲王眯起双眼,笑道:“像是女子写来的书信。” 他坐在长明中将身边,含笑打量着他。 长明中将一向不沾染这样的风流韵事,是以好容易有这么一次机会被逮到,云霄亲王很是想借机取笑他一番。 只是他刚想偷眼看一看这信上写了什么,就见长明中将动作迅速地一绕手臂,将信完全藏在身后,面上只是没什么表情地说:“不是。” 不是? 云霄亲王在心里腹诽。 撒谎。 但长明中将这种反常的表现却越发叫云霄亲王对这信的主人产生了好奇。 若是一般人写的,长明中将一向都是不予回应或敷衍了事。云霄亲王要看他都会大大方方地直接展开任他跟着看,从不会如此遮遮掩掩。 他怀疑地追问:“究竟是谁写来的?你怎么不让我看呢?” 他劈手欲夺。 他们一同长大,关系要好,向来不拘玩笑。 但叫云霄亲王意外的是,长明中将居然下意识敏捷而警惕地抽出信件藏在怀中,叫他扑了个空。 他愕然地看着长明,长明做完了一套动作后也像是没预料到自己会这样做一样,愕然地看着他。 “你……” 云霄亲王迟疑地看着他。 长明中将身形僵硬地挺直了身板,见此状终于破罐子破摔地将书信拿出,当着云霄亲王的面拆开封口,展开。 云霄亲王一向敏锐。他觉得……长明中将此举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长明大方地展开信件,露出一纸漂亮的银泥墨迹。明显属于一名女子的笔迹在上写道: “春风拂槛柳未眠, 久疏音信意悄然。 闻道君至花也簇, 可忆旧时月曾圆?” “长明君,久违音讯,未知君安否?” 落款:紅の匂ひ,顿首。 紅の匂ひ,红梅姬。 女子名讳是向来不可示人的,几乎只有父母亲眷以及日后的丈夫能知道。因此女子写信,落款署名时,一般会使用于自己有关联的某种美丽飘渺的意象,作为自己的代称。 云霄亲王将信上缠绵温柔的汉诗默念了一遍,字字在唇边滚过,不由出神。 他无意识地想去伸手触摸信纸,然而一旁的长明中将眼疾手快地躲开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二人都有些尴尬。 云霄亲王摸摸鼻子,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好缱绻的诗句,想是位可爱温柔的女子。只是不知……这红梅姬,是何人啊?” 他问。 长明中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他盯着信纸,神情复杂,脸上一时喜一时恼,不知在想些什么。 反倒是一旁一位喝醉了酒的公子闻听得“红梅”二字,不由接口而道:“红梅?这地方倒是有一片山下的梅林。如今正是花开时节,红白相间,甚是美丽。” “哦?” 云霄亲王来了兴趣。 “那是何处?” 那人想了想,说道:“那梅林原是此地上一位就任的国守大人种下的。梅林旁还有他买下的一处宅院。院中红梅簇簇,听说花开时节乃是此地不可多得的美景。” “国守?” 云霄亲王略一沉吟。 “此地上一位国守不是去年逝世了吗?” “正是。” 那人答道。 “但那国守有一位女公子,如今国守逝世,女公子却正好移居那红梅院中,只有乳母并几个侍女随身照料,并无可靠的保护人。说来,也甚是可怜。” 那人说完,仰头继续喝酒,嘴里慨叹个不住。 云霄亲王听完却兀自发怔。 只因他忽然记起来时路上在路边见到的那辆载着墨色丧服的女子牛车,那双精巧的衣袖又从他脑海里晃过。 已逝的国守?守丧的女公子? 长明中将收起信函,对他的侍从说:“不必理会。” 云霄亲王一听着急了。他忙拦住侍从,惊讶地对长明中将说:“哎?你这人!怎么如此狠心!这样的书信不回,岂不是很失礼?” 长明中将闻言,看向云霄亲王,眼中浮现出疑惑。 云霄亲王笑着将信拿回来,重新展开,上下看了一遍。 “看你的样子,你应当不是不知道写信者是谁?既然知道,怎么不去呢?” 长明中将闻言压平了嘴角。 他望向远方,紧绷着上半身,良久道:“……我不知。” 云霄亲王不相信地问:“当真不知?” 长明没有回答。 云霄亲王想起方才那人提到的什么已故国守女公子的红梅院,心下念头翻转,嘴上却并不拆穿长明,只是将信还给他,站起身展开折扇道:“你说不知,就不知罢。” 他潇洒地转身,眼珠一转,抬手朝侍从勾勾手指,悄悄附耳说了些什么。 第10章 愚蠢花痴(10) 元镜忐忑地等待了许久。就在她以为那长明中将不会回信的时候,院外却来了送信的使者。 乳母同少纳言都喜出望外。 她们按礼节请信使入内,喝了茶,赐了赏,才展开长明中将的回信。 回信是一卷由精美细绳束好的中国纸写就的,熏着一种非同寻常的熏香。 元镜对长明中将此人全无记忆,更不了解他样貌如何、性情如何,只是在乳母和少纳言的撺掇之下才写了那么一封信去。 如今收到他亲手写的回信,她其实也好奇,此人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信一展开,一股奇特的香味扑面而来。 染成淡雅蓝青色的信纸上,优美潇洒的笔触写着几句汉诗: “当日月无今日圆, 只凭露水挂茅椽。 请留半盏余茶香, 可怜远客在门前。” 落款:四条殿。 少纳言惊喜地拍手道:“啊!长明中将今夜将要来拜访了!他果真还没有忘了姬君。” 乳母却比少纳言要见识得多,也细心得多。 她指着信末的落款,问元镜:“这是长明中将的斋号么?” 斋号,一种贵族之间流行的使用自己家宅所在地址或名称自称的方式。譬如“四条殿”,指的就是该男子宅院位于平安京的四条,他便自称是“四条殿”。这样自称,颇为风雅随意。 元镜并不记得长明中将在京都四条有没有院落。她茫然地看向少纳言,见少纳言只是沉浸在喜悦之中,全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便知她定是也不了解长明中将的宅院在什么地方。 她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嗯……许是这样吧。” 应该是吧。 不然,何以信中诗句正好与自己送去的汉诗相互应和了呢?定然是收到这封信的人看过了信的内容,才知道怎么回信的。 乳母以为她什么都知道,听她一说,便不疑有他。 黄昏,日落时分。 家中侍女正清扫门户,以待外客。 元镜穿好了乳母特地为她选好的衣裳,坐在铜镜之前,任凭少纳言替她上妆。 她看着镜中的人,想着快要落山的太阳,想着将要升起的月亮,又想起即将到来的少将。 一团乱麻。 就像那日招待丞权君一般。明明是她自己去信的,可事到临头,她却仍然觉得不安。 一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不安。 好像还有另外一个自己,躲藏在她身体的某一个角落。平日里并无声息,叫她察觉不出其存在。 而只要到了这个时候,这另外一个自己就会忽然警觉地跳起来,在她的体内大声呼喊、警告着: “不!别去!眼前的这些人都是不可依靠的!” 啊! 耳边幻听的声音戛然而止。元镜按住了自己慌张地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急忙拦住少纳言说:“好了,可以了,你先出去吧。” 少纳言疑惑地看了看她的脸。 “莫如再描描眉罢?” 元镜着急了,推她:“不必了!我看现在就很好!快出去吧!” 她找了个借口:“也许客人要到了。你该在外头替我待客。” 少纳言想想也是,便放下梳子出去了。 天边的落日散尽最后一点余晖,渐渐地,夜色笼上来。一轮弯月爬上夜幕。 元镜扶着铜镜,眼睁睁地看着镜子里的人逐渐在月光之下发生了变化。眉毛好像没变,眼睛、鼻子、嘴巴好像都没变,但再一看去好像又都变了。 元镜凑近,看着镜中的人脸。 明明还是她的样貌,却不知哪里发生了变化,只知那脸骤然美丽起来,温柔可爱,动人心肠。 真是好看啊。 连她自己也不自觉地出了神,歪头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一个与平常不同的、十分美丽的自己。 元镜笑了,镜中的美人也笑了。 新奇。 她高兴地对镜捧着自己的脸傻笑。 夜色降临之时,少有外客、沉寂安静的庭院忽而热闹起来。温暖的灯光透过格子窗落在廊前,侍女的影子来来往往,似乎在为远客指引方向。 元镜在厢房帷帘后静坐许久,时不时便要摸一摸自己这张脸。 其实今日甚至都不必等长明中将到来,仅仅是对镜欣赏自己的脸,元镜就已经十分开心了。 她理好自己的长发。 就在此时,几道脚步声传来。 元镜瞬间坐直了。 脚步声有轻有重,想是侍女指引着那外来的“远客”一路穿过回廊来到她所在的厢房。 不多时,门上的御帘被掀开。 比人影先来的,是一股幽然的香气。 元镜一怔。 因为这香气竟与白日里长明中将送来的那封回信的熏香一模一样。 贵族小姐公子皆好染熏香,衣物、饰品、香囊、书信……本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是元镜自认也见过不少种香料,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无法辨别出此刻鼻端的香气是什么香料熏出来的。竟好像比最高等的香料还要更加浓郁、雅致。 那带着香气而来的远客被侍女提着灯引到了元镜所在厢房的隔壁屋子。两个屋子之间隔着重重屏风帷帐。元镜只能凭借昏暗的灯火看到帷帘垂布上一层层透过来的一团黑影。 她好奇地盯着那团黑影。 先听见的,是一声笑。 她一怔。 是十分好听的笑。 “我受邀而来,心中诚恳,并非狂悖无礼之徒。如这般叫我在屋外,可见是疏远我、不信任我的意思。可真伤人啊。” 侍女闻言只是按礼节向他说些客套话,说“女公子不惯见生人”云云。 元镜听了,却霎那间有些厌恶这长明中将。 他第一次登门造访,便花言巧语地要同室而坐,可见其人品行不良。 然而这长明中将竟是软磨硬泡不肯罢休。 侍女无法,只好引他到元镜所在厢房内,隔着一重帷帘坐下。 帷帘半透,能隐隐约约看清对方的身影。一旁的灯火昏暗,衬出幽静的氛围。 元镜紧张地攥着手指,不说话。 那长明中将看着身形十分优美,带着满身的香气落座,将黑漆漆的影子映在帷帘的垂布上。 可明明是他自己非要进屋来的,到了跟前,这人却并不开口。 女子向来是不主动开口的,更有甚者,更是全程不搭一言只凭男子自己在外头说个不停,只因羞涩不肯让人听见自己真正的声音。 元镜倒不是过分羞涩,只是郁闷此人前后言行无礼又矛盾。 许久,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中将,久违矣。” 然而,听到她喊出“中将”两个字,面前的这个人影忽然笑了。 元镜一头雾水。 只见那人影手执扇子,单膝屈起,含着一种恶作剧般的笑意说道:“你喊错了。” 他说。 “非是长明中将,乃是四条殿亲王赴约也。” 第11章 愚蠢花痴(11) 坐在柔软的坐垫上,看着灯火摇曳下那常陆守女公子映在帷帘垂布上的身姿,云霄亲王落拓不羁地倚着身旁陈放笔墨茶水的凭几,隐忍沉默着,忽然打心眼儿里萌生一股无趣之感。 他今夜为何前来呢? 轻轻地“啧”了一声。 云霄亲王烦躁地皱起眉头。 是一时冲动了。 他受那截山水幽径边美丽秀雅的女子衣袖的蛊惑,冒名顶替好友深夜不惜微行前来,竟只为踏访女子门户。 听起来十分荒唐。 他毕竟是个亲王,身份高贵,行动更是处处受限。今夜特地费尽心思独自前来就已经是个例外了。若当真留宿此地,留下个风月传闻在这里,于他的身份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他向来不至于约束不了自己的欲望,从来不会沾染他所厌恶的苟且之事。 纵使是那日牛车上衣袖淡雅芬芳的女子又如何?纵使这女子诗文优美措辞缱绻又如何?纵使她初初丧父楚楚可怜又如何?纵使这人窈窕身影带着衣裳的熏香安静羞涩地坐在帷帘之后待他掀开又如何? 纵使—— 云霄亲王想着想着,呼吸一滞,忽然又按捺不住了。 他便是再天潢贵胄,如今也不过十几岁的年龄。美貌多情,年少冲动。 世人总猜测,这在外人面前不染风月的美貌皇子,许是柔弱漂亮、性格腼腆,未尝风月情事不知其妙处的缘故,才如此难以接近。 日后年纪长大些,在美人如云的皇宫里出出进进久了,总得碰上个大胆风流、富有经验的宫女、女官,引诱他入世入情方才算完。 然而,事实全然不是如此。 云霄亲王生平最厌妖妖艳艳的风流女子,更不喜仓促肮脏的露水情缘。 他自己美丽纤瘦,却更爱同样美丽纤瘦的女子。 总要安安静静,小巧袅娜,漂亮地坐在深院重重帷帘之后,羞涩单纯地垂下头颅,露出优雅的侧影和浓密的长发…… 云霄亲王这样想着,盯着前方帷帘上的影子,又忽然坐直了。 帷帘后,“单纯安静”的元镜正咬着牙在心里咒骂此人无耻。 他是谁! 他是什么四条殿亲王? 那长明中将在何处? 他与长明中将什么关系? 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信中的内容,还写了那么一封回信? 种种猜测在元镜心中竹笋一样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她想不通其中的缘由,只能暗自后悔听信少纳言的话给长明中将写信。 明显这久未联系的长明中将已经与自己离心离德,才不知怎么把信中私密内容流传出去给旁人看了,还叫另外一个陌生男子贸然深夜来访。 啊! 她后悔地想。 早知如此还不如写信给那丞权君,或许他念旧情前来的可能性还大一些! 但话虽如此,元镜却没有表现出来。 常陆地界何曾有什么“亲王”?这人既自称是亲王,料想必是近日刚到此地的那位天皇幼子云霄亲王。 元镜从前对这位云霄亲王的事情一概不知,但她至少知道,这人身份尊贵,不能轻易冒犯。 她只是抓着自己的衣摆,隔着帷帘审视着前方这位”远客“,心中暗自盘算着什么。 此时,一旁的乳母和侍女听了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手足无措地面面相觑。 云霄亲王见状,不由笑着安抚道:“你不要怕,我今日冒名前来,多有得罪。然我的心是好的,并非为了轻佻无礼之事才拜访贵门。若你肯赏光,与我说上一两句话,便已是今夜你我的缘分了。” 他的话说得十分谦卑。 元镜听了,总算安下心来,以为这人好歹不是个莽撞无礼的人。 其实并非如此。 云霄亲王脾气在京都公子们中间是出了名的差,又漂亮又嚣张,做事全然不顾他人,只顾自己快活。便是对女子,他也从来没有一张好听的嘴巴,挖苦刻薄的讥讽之语随口便来。尤其他自负美貌,格外不待见相貌平平的人,许多没那么漂亮的宫中侍女都被他的阴阳怪气气哭过,看见他都绕着走。 满京都里,也就只有从小与他一同长大的长明中将,又稳重又好脾气,能受的了他了。 哦,话也不尽如此。 除开这二人,还有长明中将的同胞妹妹与他二人一同长大。这妹妹闺名述子,即藤原述子。年纪比云霄亲王还小些,却美艳娇小,性情柔顺,多才多艺。只是外人不知贵族小姐的名讳,只以其兄长的官职名相称,人称“中将君”。 据说,云霄亲王与中将君颇为熟识,虽长大之后因避嫌而鲜少来往,却也是比旁人多几分亲密的了。 当日云霄亲王元服之时,天皇就欲以这中将君为云霄亲王的正妻相聘,只是不知为何,双方都没同意。闹了一场之后,此事才作罢。云霄亲王便独身至今,那中将君也至今并未出嫁。 总之,这云霄亲王绝非善类。 但他贯会伪装。 对着身份不如他的,他自是傲慢不已,随心所欲。对着天皇他则变了个样子,心中愤愤不平但面上春光满面。 如今,对待一个单纯柔顺的娇小女子,他便也拿出了那套本领,心甘情愿地放低身段,口中吐出种种哄人的话,姿态更是百般温柔。 元镜不说话,不理他,他也不恼,只顾一句又一句地哄她开口,随手写了极具浪漫的汉诗和歌隔着帷帘递进来,叫元镜看到了他那一双白皙纤细、修长漂亮的手。 好香。 元镜惊讶。 每每这云霄亲王倾身靠近,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就愈加浓郁。她仔细分辨,疑惑地发现这香气竟不像是从他衣服上散发出来的熏香,更像是……他手上、皮肉上自己便有的香气。 好一个贵气漂亮的亲王。 云霄亲王彬彬有礼的态度扭转了大家对他的印象。就连乳母和侍女们也见二人相处不错,心照不宣地留下昏黄的灯盏,退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二人独自对坐。 元镜正想着这人似乎也不错,只是身份过于高贵,又是偶然从京都来访的,怕是自己高攀不上。权衡起来不如丞权君可靠一些。 因此她十分犹豫,才总不开口。 正左思右想,那一直温言软语的云霄亲王就忽而问了个奇怪的问题:“白日里我看见了你的书信,写得可真好啊。可是现在我给你写了那么多诗歌,怎么你也不肯垂怜,回我一个半个字?” 元镜一怔。 她看了看这半天云霄亲王递进来的信纸。 “给我写一封罢。” 他这样哀求着。 元镜想来一直没有回应的确失礼。 她铺开信纸,略一思索,拼了所有才学尽力写出一首和诗来,只为不在这从京都来的贵人面前丢脸。 外面的云霄亲王见她正在写诗,便安静下来不再催促。 二人的影子静谧重叠在帷帘之上。 可就在元镜写完,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推着信纸送到帷帘之下的缝隙处的时候,忽然,毫无征兆地,一只纤长但力气仍能叫人感觉到属于一个男子的手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衣袖。 元镜吓坏了,呆住了一下才想起来回身挣脱。 但就在此时,“哗啦”一声,面前的帷帘被人徒手掀起。 她错愕地抬头,迎面,看到了一个灯火之下面容极其美丽的男子,身着华服,手执扇骨,半跪在地上,紧紧地盯着她现在毫无遮掩的脸。 良久,他都没有回神。 第12章 愚蠢花痴(12) 元镜第一反应是别过头去,试图用长发遮掩住自己的脸,并尽力地从云霄亲王手中扯出自己的衣袖,想要仓皇逃走,躲回别室。 然而她低估了这云霄亲王的力气。 他一面纠缠地扯着她不叫她走开,一面用扇子撩开她侧面的头发,叫她露出面容来。 灯火之下,人面桃花。 云霄亲王心脏鼓动着。他只是恶劣的本性压抑不住,抓心挠肝地想看看这连话也不愿对他说一句、羞涩可爱至极的常陆守女公子,究竟长得什么样。 叫他喜出望外的是,她竟长得如此合他的眼缘,娇小、美丽、可爱。 扇子放下了,长长的黑发也随之滑落,重新盖在鬓边。 “你不要怕。” 他明知自己做了冒犯的事情,但仍然绞尽脑汁满口谎言,用更加温柔的语气试图安抚元镜不叫她逃开。 “我不会做什么。只是你总不肯理我一下,我心中不安,情不自禁,想与你当面交谈而已。请不要着急逃开,我没有别的意思。” 元镜逃开的动作是下意识的。 但直到此刻,她听见这陌生的云霄亲王比刚才更甜蜜了十分的语气,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向神明许过愿了,此刻应当是好看的。 她心念一动,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那云霄亲王。 刚才仓皇之间她并没看清这人长得什么样,可现在终于看清了,她只有一阵惊讶。 美目潋滟,红唇含笑。 她也听说这个云霄亲王以美貌著称,却也从未亲眼见过。如今见过了,没想到这么漂亮! 方才想起与神明交换的美貌带来的庆幸与欣喜莫名褪去了些。此时此刻,元镜不由在心里想到了一个之前她从未想过、而现在又忽然出现的问题。 自己用记忆换来的容貌,怎么好像……还没有面前这人本来的样貌美? 她短暂地从这张脸带来的安全感之中抽离出来,有了一丝迷惑。 好像,即便是变漂亮了些,她也不会是最美的那个。世间有那么多人,譬如眼前这位亲王,她忘记了,其实总有人会比她更美的。 这个叫人迷茫的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元镜便再来不及深思了。 只因这云霄亲王笑着缠住她不放,什么好话都能说出来,只不许她挣开。 她喘着气安定下来,垂眸思索着策略。 此种事纵然冒犯,但也属风月之事。别说她需守着仪态不可大喊大叫,便是真的叫了乳母侍女,结果也只会大伤颜面。微妙的约会便彻底毁于一旦了。 这是极为不懂风情的行为。乳母等人退去就是为二人留下私人空间的。 元镜在心中快速地权衡,想着这亲王虽身份过高难以攀援,日后也难说能有什么结果。但今日相会,着实是意外的缘分。他要看她如今也看了,还不如好言相劝,留下个不错的印象,哄他今夜先安分些。 日后无论成与不成,他贵为亲王,念着今天的情分,动动手指也总能帮扶她些许的。 只是不能真与他结了好事。因他身份太高,与他定下名分,那元镜与丞权君或是长明中将,都很难再说有什么可能了。 她知他不可靠,绝不敢倾身相托。 “……你不要如此。” 她想定了主意,低头小声地劝他。 “我身份卑微,自知与亲王并不匹配,心中惶恐……快放开我罢!” 她去挣脱,力道半真半假。 然而云霄亲王此时决不会计较这些。 他拉着她,垂头低声安抚:“岂有这种道理?我并没说你卑微,你却兀自猜测我的心。你怎么知道你猜得准呢?我今夜并不打算做什么,只想同你这样坐着说说话而已,请不要误解我。” 他好似凭空生出了无穷的耐心,终于哄着元镜这样坐下来,面对面地与他交谈。 其实能达到这种程度元镜就已经很满意了,她也没期望着这云霄亲王真能放她走。 只是看着云霄亲王的那张脸,元镜不由得暗自出了神,连他现在在对她说些什么风月情话都没听进耳朵里。 她在想,虽然她没见过多少男子,但她见过不少女子。在她见过的所有女子男子之中,这云霄亲王也已经是拔得头筹的美貌风姿。 这样的人,自己就有这样的脸,难道也会被其他人的脸吸引得这样痴迷吗? 她迷惑了。 她也想不明白。 究竟美貌能有多大的妙处,究竟世人都是怀着怎样的心思。 那云霄亲王到底还是说到做到了。 尚未到午夜,他就在元镜真真假假的哀求之下放开了她,任她躲避到屋后。自己略有不足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皱眉耐着性子喊侍从备车离开。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装了这一晚上也已经到了极限。 勉强出了这红梅院的门,云霄亲王便恢复了本色,烦躁地催促侍从快些驾车回家,又抱怨着沿途的夜露霜寒。 这一夜的幽会,仿若只是打个盹时短暂梦到的故事,现在面对着深夜的寒冷,云霄亲王便彻底清醒了起来,那种上头的迷醉也随之消退。现在的他,满面不耐,难以想象不久之前他还百般温柔地哄着元镜说话。 人总是爱演戏的,心说变就会变。其实就连云霄亲王自己,也说不清那些温柔情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只是身处其中时,随性而发,八分也变十分。抽离开来,对着寒冷的归家之途,十分也变八分。 他开始思念家中温暖的灯火、衾被、热茶、甜点,以至于将刚才还叫他牵肠挂肚的女公子稍稍放在了一边。 回家休息之后,第二日起身,他更是忘了前尘,只顾抱怨着少时即将要面对的一群无聊至极的僧人。 他不是不记得元镜,他还记得。然而此刻就算回想起来,也没有了昨夜夜幕灯火围绕时的那种热忱了。 他想,不过如此。 于是午膳过后,门外遥遥送进来一封附带着红梅的书信。 彼时,长明中将正与云霄亲王一同用膳。侍从带信进来时,两人就对坐室内。 乍一看到那一抹梅花的红,云霄亲王霎那间吓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忙站起身背对着长明中将怒瞪那本来还嬉皮笑脸等着领赏的侍从,暗中夺下他手中的书信,悄悄藏进怀中。 长明中将一向对旁人的事情没什么窥探的兴趣,只是见他反应如此不寻常,才破例问了句:“怎么了?” 云霄亲王笑着对他道:“没什么,一个……女子的书信。” “哦,如此。” 长明中将只是随口一问,问到了答案也不放在心上,无趣地继续用膳。 云霄亲王坐回原处,脸上带着笑。 然而这种笑意却与他刚才为欺骗长明中将挂起的笑意不同,带了些奇异的风采,以至于没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十分难以压下了。 幸亏他面对的是一个不爱多嘴的长明中将,即便发现了他的异常也对他与某个女子的事情全然不感兴趣。 若换了旁人,定能看出他此刻的满面春风,狠狠打趣他一番再挖出那女子的身份。 云霄亲王眯着眼,抚摸着怀中带着香气的书信,一股热流霎那间盈满了身体。于是一夜忘却的热忱又回来了,甚至烧得更为抓心挠肝,只恨日头走得慢,不能马上落下夜幕,再亲手撩起一次那浓密可爱的披发。 第13章 愚蠢花痴(13) 常陆此地本无什么精致的山水花鸟,就连人也没有半分京都贵族的斯文优雅,皆是些惯于搭弓射箭、耍刀弄刃的粗野武士。兼之操着一口迥异京都的地方口音,在云霄亲王这样在宫里过惯了锦衣玉食、奢华糜费的日子的人看来,这地方简直没有一处是符合心意的。 因而,那偏远僻静的红梅院,纵使去路蜿蜒露水沾身,也格外显得牵引心肠了。 那夜云霄亲王虽在不甚光明的灯火映照之下见到了元镜的面容,然而终究只是握着袖子对谈,心中不免不足。 若在京都,他未必会忍耐不住,乃至终于在自己干干净净的生涯中留下一笔日后叫人嚼舌根的私会情事。 只是身处他乡,巧合般遇见一名极为柔弱可怜甚至还穿着丧服无人照料的美丽女子,仿若古代的故事一般相遇山路之上,叫他一时间新鲜感作祟,诸般忘却,只对那灯火下的影子难以忘怀。 然而他身份贵为亲王,哪怕是在地方上出行,行动也并不便利,不可说去拜访就去拜访。 那女公子的父亲、已故的常陆守大人,虽名目上称为“常陆的国守”,实际上只是常陆地方的国介。 京都以外的地方各国,“守”为最高行政长官,“介”次之而为下首。 照理来说,管理地方事务的人应当是担任“守”的那个人。但照规矩,一般臣子是不能担任一国之守的,只有身负皇族血脉的皇子亲王才能受封为某处的“国守”。此地也顺理成章地成为该亲王的封地,岁岁向亲王纳贡。臣子被派到地方当差,最多只能做“国介”。 只是亲王做国守,只是一种名目上的封赐,他是不会真的屈尊降贵从京都远赴地方管理该地种种杂务的。只有任国介的臣子才会这样做。所以名目上地方的最高长官是国守,但事实上管理此地的就是国介。 由于这种缘故,大家索性直接管国介称国守,一直就这么错叫了下来。 常陆距京都路途遥远。云霄亲王此次亲赴常陆,对外只说是拜佛祛疾。然实际上,是柏玉左大臣向天皇请求的,欲将常陆地方赐封给云霄亲王作为封地。这一行来访是为了叫当地的“土皇帝”武士家族以及臣民百姓见见云霄亲王,好拥戴他的人品风姿,以便说服天皇,将这块重要的边疆防守的屏障封给他。 如今天皇子嗣众多,然并未立下皇太子。 天皇最为宠爱的中宫,出身源氏。源氏中宫的祖父曾在朝中位高权重,然而终于年纪太大,如今已然凭借资历获任“太政大臣”一职。 这一职位说是比左右大臣都高,为百官之首,实际上是没有实权的,只是赐给德高望重的老臣的养老职位。真正手握实权的人是左大臣。 是以,年老之后族中没有可以继承衣钵的年轻后辈的太政大臣,悲哀地预见到了家族衰败的未来。 于是,后代男子没有出众的,他便将目光放在了后代女子上。 他一生弄权,肩负家族荣光,不甘落寞,于是想尽办法培养出了一位美丽高贵的孙女,品行相貌全都无可挑剔,精心养育后送入宫中为天皇后妃女御。 果不其然,这个孙女获得了天皇的独宠,不久后即升为中宫,从此冠绝后宫诸女。即为源氏中宫。 从此,太政大臣一家凭借源氏中宫的荣光,重新振奋了整个家族的威势。 源氏中宫如今三十多岁,仍然风采照人,多年以来荣宠从未衰减,维持着源氏太政大臣的体面。 然而,如今的繁华之下却隐藏着叫人不安的危机。只因这源氏中宫虽宠冠后宫,且诞育了多名后代。但这些孩子之中,只有一名皇子,其余均为公主。 这皇子与云霄亲王年纪相仿,人称“屿亲王”。 本来照这屿亲王的身世,他必将是未来的皇太子。只是谁都未料到,源氏中宫那样美貌聪慧,生下来的这位屿亲王却不论是外貌性格,还是才学能力,没有一样出众的。 此子生来懦弱胆怯,遇事犹豫不决,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哪怕他母亲是天皇所钟爱的源氏中宫,天皇也至今未便闭着眼立他为皇太子。 于是,多年以来,因源氏中宫独宠而遭冷落灰心的众后妃母家,都逐渐重燃了野心。 柏玉左大臣家就是一例。 当年他们家也想方设法送了自家女儿进宫,即为云霄亲王的母亲梅壶女御。然而那梅壶女御最终不得宠爱,默默无闻而死,叫她的家族父兄好不顿足捶胸。 好在她还留下了一个皇子,留下了品貌才学都远远高于屿亲王的云霄亲王。 于是,如今正任左大臣一职,几乎是家族目前顶梁柱的柏玉左大臣,开始兢兢业业地替云霄亲王做长远的筹划。 想到这里,云霄亲王不免烦躁地垂下头颅。 想起那位位高权重的族中舅父柏玉左大臣对他翻来覆去的叮嘱,句句不离皇太子之位,一种莫大的、叫他喘息不得的压力便坠在了心口。 他扭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漂亮。 他想。 然而除此之外,他也别无什么优势了。 想要争夺皇太子之位的皇子岂止他与屿亲王两个?其中不乏优秀之人。他纵使才学略高于屿亲王,在所有竞争者中他却也排不上什么号。再加上他母亲梅壶女御不得宠,死后流言缠身,天皇一向厌恶他。另一面的母族中,舅父、兄弟又瞪着凶恶的眼睛要他争夺储君的位置。 若败,他必将同母族一起失势,为新君所恶。一个落魄亲王的一生,可以一眼望到尽头了。 焦躁、疲惫、不安……种种痛苦袭上心头。 云霄亲王听着门外传来的叩门声,知道是常陆地方的官员、武士以及随行所带的家臣有公事奏报。那些叫他头脑发昏的文字好像霎那间就一上一下、一大一小地在眼前躁动地跳跃,让他皱紧眉头,恨不能撕碎眼前的幻象! 然而这终究是不可能的。 他只能收敛脾气,传门外人进来。 那夜私会之后,元镜第二日便给他写了问候的信来,还险些叫一同用午膳的长明中将看到。 云霄亲王诸事繁杂,烦恼缠身,虽被元镜吊着胃口,却也因手头烦人的事情暂时将她搁置在一边了。 他不是不想再去看她,只是实在抽不开身。眼前的事务叫他烦得连那女子芬芳的身影也无法安慰一二了。 只是这样不得已的分离,反而叫他的新鲜感吊了个十成十。 是以一旦有了空档,他便兴致勃勃地提笔给元镜回信,信纸精挑细选,文辞缠绵悱恻。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回信送出去后,竟然石沉大海一般毫无音讯。 本来,他是没有那么急切的,只是想着元镜或许只是一时耽搁了,但只念着她那夜美丽的姿态他便可以耐下心来。 可一日、两日,多日等待后,他终于忍不住白日黑夜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冒出元镜的样子来,愤怒地疑惑着究竟什么时候他才能得到回音。 等待让日子变得漫长且无聊。 云霄亲王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在漫无目的的等待之中,他终于烦了,那张小巧美丽的脸庞也在记忆里变得惹人厌起来,再无一丁点可爱之处了。 他疑心元镜已经移情别恋,愤怒地烧掉了元镜曾写给他的书信,心中想着,什么丧父的孤苦无依的柔弱女子,她竟是个如此令人讨厌的、粗鄙可恶的、朝三暮四的风流女子! 第14章 愚蠢花痴(14) 实际上,元镜并没有移情别恋。 或者说,她不是不想移情别恋,只是她实在找不到人可以移情别恋。否则她也不会如此郁闷。 那夜过去,她勉强给云霄亲王去了一封问候信件,之后便陷入了困境之中。 只因她无论如何也忘不了云霄亲王那张美貌出众的面孔。 她想,这人举止大胆轻浮,身份又极为高贵,未必真的把自己放在眼里。自己从前只以为变漂亮些就能觅得良缘缓解痛苦,然而目下丞权君早已断了联系,长明中将又好似不念旧情,这意外而来的云霄亲王自己就那么漂亮,怎么可能为她一张甚至都逊色于他的面孔付出真心? 她时常苦恼地撑着脸颊,望着庭院中的簇簇梅花发呆。 更何况,这夜晚变美的事情还给她添了不少麻烦。为免身边的乳母侍女惊异,她近来晚上都不敢点灯。她自己其实是有些怕黑的,从前都要乳母陪她同睡,如今硬是生生地去了这个毛病,如今晚上不准任何人靠近她的寝台。 世间到底有谁,能做她的依靠呢? 为何她庸庸碌碌、茫茫四顾,只觉得全无希望呢?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她近乎绝望之时,她又收到了一封来自丞权君的书信。 这书信措辞十分谨慎,没写什么酸溜溜的汉诗和歌,只蹩脚地说了些翻来覆去的话,说什么“你是否恼我无礼才长久不再给我写信,然而我并不是无礼,我忘不了那夜你的模样,可不知你是否已经忘却前尘”等等话语。 元镜仔细看来,惊喜无比。 这丞权君竟不知为何又找了缘由回头来找自己。且不论他信中之言是真是假,至少言辞恳切,复合之心昭然若揭。 元镜与乳母仔细盘算而来,这些公子之中,竟还是这丞权君相对可靠一些。 于是她在乳母侍女叽叽喳喳的建议之下写了封回信,全然不提这些时日的冷遇,只柔情似水地说“我不曾忘却”之类的言语。 可信寄了出去,元镜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丞权君是见过她本来的面貌的。 那夜,丞权君远远地见到了她的长相。虽然灯火昏暗、夜色迷蒙,她不能推断他看见了多少,是否认得清楚。可万一他看清了,日后他再来夜访,见到自己现在变化了之后的容貌,岂不是……? 她一心惊,忽而捂住了自己的脸,茫然无措地眨眨眼睛。 “屋形様,怎么了?” 乳母总爱老气横秋充满爱意地称呼她为“屋形様”。她关切地看着元镜。 元镜是极为信赖乳母的。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将与神明交易的事情告诉乳母,将一切她藏在心底的烦恼忧虑通通讲出来,叫从小养育她的乳母替她拿主意。 可是下一刻,她就打消了这种念头。 这种事情毕竟奇异有如精怪传说,哪怕是亲近如乳母,她也不敢确信她是否会相信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己已经被鬼怪附身。 此时,一种闯了祸无从收拾的慌张笼罩了元镜。她从前只想变漂亮,再漂亮一点点就好,可现在那张美丽的脸已经带不来任何喜悦了。 她开始担忧,未来若丞权君夜间到来,她该如何应对呢? 难道为了维护这个秘密,她要直接放弃送到眼前的丞权君吗?可是选择本就不多的她现在真的没有放弃的余地了。 更何况,难道她今生从此都要费尽心思、提心吊胆地守护这个夜晚才会发生的秘密吗? 这样的预想,叫元镜陡然升起一股恐惧。 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一个清瘦的身影在她脑海里划过。 她一顿,想起了一个人。 山寺中的阿阇梨。 * 元镜毕竟不是个有决断有远见的人,否则她也不会将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因此即便是想到了阿阇梨,她也没能立即下定决心去找他坦白自己的秘密。 她想,那日阿阇梨老是叫她“想起前尘,摒弃执念”。想起忘却的记忆倒没什么,可那样她向神明求来的美貌就不复存在了。 虽说这美貌给她带来了无穷的麻烦,但那一点点的虚荣心还是让她有些难以立即舍弃这副容貌。 她犹豫起来,难以决断。 正在此时,她收到了来自那位云霄亲王的书信。 这云霄亲王自那夜拜访后便许久没有了音信,叫元镜愈发觉得他那日的言语作态都是虚情假意的,其实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 如今他终于写信来,说他今日事务繁忙,总是抽不出空,这才疏了音信。可他仍然日日夜夜难忘她美丽的容姿,时时盼望着再次相见,共叙夜话。 这话叫元镜看来,愤怒之情稍有缓解。 她想,那云霄亲王贵为亲王,可能确实很忙碌。如今他说忘不掉自己的“容姿”,盼望再见,可见他也不是全然对自己无情。 元镜回忆起那夜云霄亲王看见自己的脸时,那双惊喜而熠熠生辉的眼睛。 不似作伪。 于是是否去见阿阇梨便愈发难以决定起来。 元镜焦头烂额,一堆事情难以处理。 好在眼前云霄亲王的回信叫她暂且从烦恼之中抽离了出来,有了些许的慰藉。 她刚要给他写回信,不想,几乎同一时间,丞权君的信件又到了。 丞权君信中很高兴,说他愿再拜访元镜,只求隔物对坐,说上几句话就好。 元镜不知道他为什么许久不见又忽而热情起来,但人心都是难以预测的,总之他如此恳切,又是目前为止最佳的人选。于是元镜权衡再三,还是没有继续给云霄亲王回信,反而约了丞权君相会。 相会之期定在下月初。 元镜特地往后推迟了许久,就是为了在这期间好好考虑下自己那个“秘密”该如何处理。 只是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那向来轻佻浮薄、漫不经心的云霄亲王忽然雪片一般送来好多好多的信件。送信的信使一个接一个,都苦着一张脸站在她家门口,将她狭窄的家门挤得堵塞不堪。 元镜震惊,不知何意,一封封拆开。 于是,一句又一句叫她莫名其妙的话呈现在眼前。 之所以说是莫名其妙,就是因为这些信中的话语叫人看着十分迷惑。有些极尽缠绵之语,有些又忽然变了个人一般刻薄直言地斥责她眼光愚钝、品貌庸俗。有些更是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用了一堆典故隐喻,阴阳怪气地说了些什么,以元镜的才学好些都看不懂。 但她至少能看得懂这人说她“愚钝”、“庸俗”。 她一下子生气了。 侍女拍着大腿说是因为她久久不给云霄亲王写信,叫他以为她心不专一,所以才生气了的。 这样在信中说刻薄的话是极为无礼的,满京都找不出第二个人敢这么做。 元镜此时才终于窥见得云霄亲王此人真正的脾性。 她看着信纸上那碍眼的“眼光愚钝”、“品貌庸俗”,愤愤然扔掉信纸,捂着脸躲回了内室。 乳母和侍女都在外忧心地呼喊她。她却只是气得发抖,恶狠狠地盯着内室里一向被她呵护崇敬的神像。 她狠狠揪着衣袖,心中想,什么美貌,什么神像,都是没用的东西!至今为止没给她带来任何好运,只有整天的苦恼和整夜的提心吊胆! 她坐下来,铺好一张新的信纸,连熏香染色也顾不上,执笔直书: “君嫌俗粉厌庸姿, 却有春夜共语时。 若道山花无雅骨, 何以君竟来攀枝?” 落款、卷起、束结,送去云霄亲王宅邸。 第15章 愚蠢花痴(15) 元镜的措辞虽然委婉,但汉诗中传达的意思到底还是冷酷且鲜明的。 之前她待云霄亲王沉默且顺从。想必这封信一送到他的眼前,会让他大吃一惊,愈发厌恶自己。 是以气头过去之后,元镜冷静下来,忽然有些后悔这样做。 云霄亲王毕竟身份尊贵,冒犯他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如果自己写给他的那封信被传扬出去,于她的尊严与名声都是极大的损害。 这叫她事后想起来有些害怕。 而他冒犯自己却是可以被原谅的。纵使无礼,纵使刻薄,纵使……纵使有千万条理由,不知为何,就是可以被原谅的。 想到这里,元镜忽然有些失落。 她坐在屋檐下看着外头刚刚落过春雨的庭院,湿漉漉的鲜绿色在浅蓝的雨幕中格外漂亮。 好奇怪,一切事情的走向,好像都与她预先设想得不同。她并没有因为美貌而获得优待,也并没有因为追求者的增多而获得幸福。 反而,一切都好像这薄薄的、细细的春雨,声若无声,形若无形,品味起来,好像存在过,又好像从未存在。 没什么趣味了。 元镜双手捂着自己的脸。 ……不,她要恢复原状。她是个淘气的坏孩子,因为一时的无知而瞒着大人交换了具有诱惑力的东西。然而这样的东西并不属于她,搁在手心里,只是烫手而已。 她交代少纳言预备出门。 * 近来,由于云霄亲王一行人的到来,以往宁静古朴的山寺也随之忙碌热闹起来。 亲王随行人者白日黑夜来来回回进出山寺,顶着雨滴往返在崎岖幽静的山路上,木屐踏出泥泞的脚印。 元镜出行十分低调。 她只带了少纳言及另外两名侍女,乘简朴的牛车在不远处几名男性守院人的保护下慢悠悠地朝山寺行进。 亲王此行在常陆已逗留许久了。四月,京都中正是举行纪念佛祖释伽牟尼诞辰的佛生会,以及最重要的“三敕祭”之一的贺茂祭的时节。他要赶着日子返回京都。 故而,山寺不远处那亲王领地中的宅邸,近两日格外繁忙,预备着返程的事宜。 元镜以扇遮面,挑起车前垂下的帷帘偷眼观瞧那山坡之下缭绕在雨后雾气之中的亲王宅邸,心中不安地想着,不知那云霄亲王看了信现下有多么愤怒。 雨后的山寺,墙面、屋顶都格外湿润,颜色更加深沉。 钟声在幽深的山谷中回荡,来回撞着山壁。元镜由少纳言搀扶着下了车,头上戴着用于遮面的市女笠,薄纱长长垂下来挡住上半身。 她依旧进了从前自己常进的厢屋内,满腹心事地等待着阿阇梨大法师的到来。 等待的时间叫人觉得无比漫长。元镜在这段时间里反反复复地犹豫,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想要后悔离开这里。但没有等她做出决定,阿阇梨便到了。 一道挺拔如山崖峭壁般的僧人身影模糊地透过帘子。 一种上刑场的感觉袭来,元镜霎那间心跳漏了一拍。 “施主。” 接着,她听到了阿阇梨圆融温和的声音。 “法师。” 她屏退侍女,心绪慌乱地开口,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然而阿阇梨却对她的到来全无意外。 他望着元镜隔物而坐的方向,随后垂眼念了一声佛语,口中忽道:“善哉!” 元镜回过神,疑惑道:“什么?” 阿阇梨:“善哉!女公子今日到访,似悲似喜,似善似恶。虽未至宝所,已见门前灯。可喜可贺也。” 这道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力量,像是从山谷中传来的,像是从天空飞鸟口中传来的,又像是从绿色的雨幕中传来的。 元镜瞬间就平静了下来。 她身体稍倾,着急道:“法师,我已经明白您上回所说的‘执念’、‘表象’是什么意思,我后悔了,求您救我于迷途!” 阿阇梨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啊,只念回头便是岸,谁知犹在万山间。” 元镜听不懂他云里雾里的话,只一心想要解除神明交易,回到原本正常的生活。 “请法师明示。” 阿阇梨:“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想破局,最终还是要看女公子自己。” “我?” 元镜心头浮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阿阇梨:“且看这前尘旧事,因果相续,遗忘者因懦弱而遗忘。女公子,你要知道,你自己从前选择遗忘的事情,自有你如此选择的道理。若要想起,恐怕记起的不只有旧事,还有你从前想要摆脱的痛苦与迷茫。女公子请再三思量,你可愿承担这份曾被你抛弃的责任吗?” 元镜没有完全听懂他在说什么。她只是随着阿阇梨的声音进入了一种十分空茫的状态。仿若此身沉浮在茫茫大海之间,只有遮蔽天空的烈日之光兜头笼罩而下。一道声音指引着她向光的方向飞去。 “我想,我愿意如此。” 不,不,她一向懦弱无能,单纯无知,绝没有这样的决断。是什么支配着她毫不犹豫地说她愿意承担这份未知的重担的呢? 是什么呢? 元镜抚着自己的胸口,呼吸急促。 是—— 是那个一向隐藏在她身体某个角落里的另一个自己。 “善哉,善哉。” 阿阇梨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或者说元镜此时已经注意不到阿阇梨是否说了些什么了。 她此时只感觉胸口酝酿着一大团稠密的气体,即将要破开她的胸膛一举迸发。 她感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悲愤、痛苦、怒火。这让她非常迷茫,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感受。 她为何这样愤怒呢? 她当时在愤怒什么呢? 她—— “神明啊,求您满足我的愿望吧。” “……” “是的,我愿用任何代价去交换。” “……” “您要……这个吗?好吧……您拿走吧,我只愿实现我所求。” “……” “我求什么?我求——” 嗡! 元镜霎时间吐了一口气,接着剧烈地喘息着。 一些模糊的、陌生的、带着色彩的记忆像是融化的冰块一样奇形怪状地塞进了她的脑子里。 第16章 愚蠢花痴(16) 美貌? 元镜从小就知道,她没有继承自己母亲的美貌。 母亲是京都贵女,美貌优雅,无可挑剔。 父亲上门求婚,在外祖家与母亲结婚,不过一年便生下了元镜。 元镜是父亲的第一个孩子,深得父亲喜爱。生产之后的母亲也别有一番成熟妇人的美丽风姿,父亲几乎无法离开母亲。 然而其实父亲是不止母亲一个妻子的。 他有两位正式的夫人各住在京都别处的宅院之中,巧合一遇的情人、侍女更是不知其数。 母亲是父亲最为宠爱的正妻,生活顺遂,身份尊贵。她最是温柔娴雅,大方得体的性格,旁人都说她是不会犯嫉妒的罪孽的。 但其实不是。哪怕父亲山盟海誓百般许诺,哪怕母亲再怎么通情达理,她也难免偶尔在独居的夜里俯伏哭泣,萌生丑恶含恨的妒意。表情也不再美丽,反而扭曲难看。 元镜幼时能躺在母亲怀里听母亲含着泪的怨言,这让母亲有一段时间在她心中的形象无比可怖,像是传说中的鬼怪恶魔,专门对人诅咒。 父亲面对母亲隐忍的悲伤,只能叹息着反复安慰。 这样的安慰并没有起什么效用。母亲年纪轻轻便早逝了,留下年幼的元镜无人照料。 父亲为母亲的去世感到痛心不已,乃至病倒数日。 那时,元镜望着母亲安宁平静的遗体,心里忽而想到了一件事—— 原来她不是山中可怕的、诅咒人的鬼怪。 现在她平静得很。 十几年后,元镜的父亲也去世了。 她年纪轻轻,没有经验,只能咬着牙学着操持父亲的丧仪,打理家中上下大小事宜,遣散一部分侍从家臣,带着乳母、若君、少纳言等亲信搬家,居住在海边山脚下的红梅院。 当时,有青年才俊前来求婚。乳母叹息着劝她好好选个好丈夫,元镜却不知道为何看哪个都很可怕,觉得自己决无法与其中任何一个人结婚。 好在这时,一道从京都来的消息挽救了她。 父亲年轻时的一位旧友,如今官任堂堂左大臣的柏玉左大臣听闻了她家中的变故,颇感可惜。他信中说,从前与元镜父亲少年相识,如今故人离世,实感唏嘘。念及故人之女元镜年少无依,若蒙不弃,愿暂代其保护人一职,直至元镜出嫁。 他还说,正好他家中有一个从小养育在身边的内侄女,讳述子,年纪比元镜小几岁,年幼无知,腼腆怯懦。奈何她双亲早逝,只有一个亲生的哥哥和自己这个收养她的叔父,没有母亲姐妹照料。如今元镜若来,便正好有年长的姐姐爱护、教导她,他也可省些心。 元镜尚且记得幼年时自己曾见过父亲的这位好友,印象里颇为正直可靠。只是如今自己家道中落,这位长辈却是声势煊赫的左大臣。两家多年没有来往,自己冒然投靠而去,叫人瞧不起,可怎么办呢? 她心中疑虑,没有立即答应。 然而那柏玉左大臣十分诚恳,多次写信相邀。元镜自己住在这常陆红梅院,财帛供给日渐捉襟见肘,日常杂务也愈发荒凉,她左思右想,终于还是答应了柏玉左大臣的好意。 柏玉左大臣家派了船只人马一路来接。 日子定在三月初。 元镜只带了简单的行李,并一个最亲密的年长的侍女若君,以市女笠遮面,等待左大臣家的车子上门。 柏玉左大臣只在信里说会派可靠的人及一并家臣女房过来迎接,并没说具体是谁。 因此,当一名年轻英俊、美丽矫健的青年公子策马开道而来的时候,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若君惊呆了。 她忙弯腰对元镜说:“姬君!左大臣竟派了位看上去身份不低的公子来接您呢!” 元镜闻言一怔,悄悄隔着遮面的市女笠向外一看,只见到了一个男子挺拔的身影。 那男子身着武将华服,必然不是普通家臣。他面容严肃地同乳母交涉些什么,忽然,似是察觉了元镜的目光,他敏锐地转过头来。 元镜对上了一双极为令人敬畏的目光。 她立即吓得躲了回去。 想必是她偷看的动作被那男子发现了。女子偷看陌生男子是十分不稳重的行为,是以那男子眉头微皱,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乳母欢天喜地地回来对元镜说:“太好了!左大臣派了他的亲侄子长明中将来接您,可见左大臣是多么看重我们屋形様啊!这样有体面,想必去了那左大臣宅邸,也不会叫人低看了去。” 她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去替元镜提贴身的行李。 她年纪大了,不宜舟车劳顿,只能留在这里。 元镜由若君引着,上了一辆全然陌生的车子,闻着全然陌生的熏香,感受到车子缓缓向前行进。 “姬君!我们要回京都了!” 若君高兴地说。 元镜也高兴,她也想念自己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但她一想到周围环绕着的陌生的人,就感到了一阵不安。 “……不知那柏玉左大臣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愿是位值得尊敬的好人。” 若君:“左大臣言辞文雅,态度温和,还如此贴心地派这么高身份的使者来接您,想必是位好人。” 她眼珠子转了转,又悄悄说:“以后凭借左大臣家的威势,或许他还会为您挑一门高贵的婚事,您后半生便全是幸福了!” 淑女是不能挑眉的。 但元镜闻言故意挑了一下眉。 她似笑非笑地反问若君:“是吗?” 若君点头,“是呀。” 元镜不语。 但她心里在想,母亲那么漂亮,那么温柔,那么完美无瑕,世间女子论容貌论性情论才华,能与母亲年轻时相比的,几乎没有。否则父亲也不会那么珍爱她,万事以她为先,甚至爱屋及乌重视元镜。 可母亲为什么没有幸福呢? 她找不出答案,只隐隐感觉这件事有哪里不对。以至于叫她下意识不愿意在常陆挑一个青年才俊结婚。 她不仅害怕结婚,她甚至还在内心深处对类似于母亲的、女子姣美的容颜,无时无刻不温声细语的声音,经常哭哭啼啼的眼泪,柔软靠在男子怀里无法推拒的样子,以及华美的长发、柔软的胸脯、痴心的爱恨,全都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 一种不知如何产生的、根植于心底的厌恶。一想起这样的一个女人形象,她便会感到十分讨厌。无法摆脱,无法消灭。 一路漫长无话。 那开道护卫的长明中将为避嫌从未出现在元镜面前过,元镜所能见到的只有随身的若君以及左大臣派来的女房妇人。 牛车缓慢,抵达京都时已是三月末。 元镜一路不需抛头露面,只坐在牛车中穿过大街小巷,由后门进入左大臣家位于平安京二条的院落。车停后,由侍女引她进入事先预备好的厢屋休息,等待着柏玉左大臣从宫中下值回来再正式见客。 “中将也过去喝口茶歇一歇吧。” 元镜进门时,听到了身后熟识长明中将的侍女如是招呼。 “不了。” 一道干脆利落的拒绝响起。 元镜已经进屋,来不及回头看。她只能听到外头嘶嘶的马鸣声。 “好好照料述子小姐及这位常陆来的小姐,叔父晚间必定回家,不可怠慢。” 说着,马蹄声远去了。 元镜好奇地向外张望,然而,终究什么也没看见。 第17章 愚蠢花痴(17) 当天,元镜见到了与她隔着一道连廊住着的中将君,藤原述子。 彼时,京都正是暖春时节,相比于常陆的萧瑟荒凉,这里宛如包裹在花蕊中的芬芳胜地,潮湿、脆弱、温暖、馥郁。 左大臣家宅邸气势恢宏,几个不同的院落相互倚靠,院中假山池水、奇花异卉,无不周全。 元镜暗自惊诧于他家的威势,越发对晚上即将见面的柏玉左大臣有了些焦灼的畏惧心理。 述子来时,院中粼粼的池水正映着刺目的金色黄昏之光。 元镜自诩不是什么美女,向来在打扮上也不特别上心,只是中规中矩而已。因此乳母时常责怪她不肯学着漂亮些。 但见到述子的第一眼,她就想回家对乳母理直气壮地说:“学着漂亮有什么用?你看,有人不用学着打扮就已经如此美丽了。这分明是天生早已注定好的啊!” 述子约十三四岁左右,刚过了着裳的年纪,个头尚且矮了元镜一截,面容一团稚嫩。 但即便如此,那张脸上也完全能看出美人的迹象,圆润端庄,小巧玲珑,仿佛脸上的每一笔线条都是上好的烟笼淡墨画就的。低眉垂目时,又呈现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优雅。 她似乎不惯见生人,害羞地将半张脸藏在扇子后,怯怯地偷眼望着元镜,小声道:“是常陆守大人家的姐姐罢?您能光临,实在是太好了。” 她说起话来像是怕人听见一样,姿态完完全全是个出众的小姐了。然而也许是年纪还小的原因,那双眼珠子却还保留着少女的一点躁动和好奇,滴溜溜地围着元镜打转。 元镜以笑对。 她们谈了些无关痛痒的客气话。 说实话,她对这述子谈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或许女子之间就是如少纳言常说的那样隐隐相互排斥的。她虽不至于太过痛恨,但总也没办法很快地喜欢上一个外貌家世处处都优异于她的女子。 晚间,柏玉左大臣回来了。 他的到来,排场是十分阔绰的。先是前驱威武的报喝声响起,随后是一对一队整齐的侍从,然后是平日里经常进出家邸的亲信家臣,最后,才是那位声势显赫的当今重臣,柏玉左大臣。 元镜刚刚丧父,身上穿着黑色的丧服,正在热孝之中。沾染亡者的身子是不洁的,纵使柏玉左大臣宽容不忌讳,元镜还是要时时接受僧都法师的诵经祓禊,以为净化。 此时,夜色方坠。僧众正用古朴浑厚的声音低低地念着经文,拨弄着念珠从廊下经过。 元镜坐在深处室内,只能远远地听见外面的前驱报喝,声音响亮悠扬地穿过僧众沙沙如风声的诵经声,带来一阵热闹的喧嚷。 她放下手头的书,平静地扭头看着屏风以外的板窗。 “常陆守君!” 一个陌生的侍女急匆匆进来禀报。 这里的女房侍女因元镜父亲官任常陆守,便以此称呼她。 “左大臣要到这边来了,请您准备准备,预备着隔物而见。” 元镜四周的帷帘和屏风都放下来了,严密地挡住外部的视线。 不多时,一道沉稳的脚步由远及近。 元镜盯着面前的帷帘垂布,一言不发。 “啊!这是怎么弄的?” 灯火通明之处,一道年长侍女的惊呼声响起。接着,她似乎心疼地拍了拍什么人的前襟衣裳,传出布料的声响。 接着,一道温和的成年男子的声音响起:“无妨,只是路上下了点小雨,没防备沾湿了些。那义夫家的孩子今日到了吗?可安顿好了?” 那年长侍女答:“早到了,长明中将亲自护送回来的。白日里已经与述子小姐见过了。如今正在东厢呢。” 只听那男子的声音略带惊讶。 “那很不巧。别的倒没什么,我若这样湿着去见客,也太不像样子了。” 他温和地嘱咐了侍女们几句,自己随家臣回主屋去换衣裳。 在里面将一切谈话都听在耳朵里的元镜,心中觉得这位柏玉左大臣似乎十分亲和有礼,比她想象得要随和得多。 若君不由感叹,“呀,左大臣真是好和气呀。” 元镜不语。 又过了一会儿,换好衣物的左大臣才再次返回,跨过墙上开的板窗门,矮身进了元镜所在的厢房。 照理来说,他虽是陌生男子,但到底是元镜父亲一辈的旧友,如今又算得上是收养的元镜的监护人,有肖父之谊。这第一次会见,元镜应当表现得尊敬、亲密一些,亲自与他隔帘而谈才是。 因此柏玉左大臣方在屏风外坐下,旁边就有侍女提议:“莫若撤去屏风,只隔着帘子即可。毕竟日后不是外人了。” 若君与元镜面面相觑。 元镜不知如何应对,刚要硬着头皮说些什么,就忽听那柏玉左大臣的声音道:“不必。” 他说。 “这孩子离开京都的时候年纪还小,虽当年见过她几次,但想来她应是不太记得我了。我虽因旧友之谊,自愿诚心诚意地尽人父之责,但到底也不是她的亲生父亲。我无意冒犯,不必强求亲近。况她初来乍到,不必如此逼迫。” 说着,他又笑着对元镜说:“你不必害怕。若怕生,可叫你亲信的侍女代为传话,并不妨事。” 他丝毫不好奇元镜现在长成什么样子,态度令人敬重。 元镜刚才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 她推了推若君,叫若君膝行前进,替她与柏玉左大臣交谈。 柏玉左大臣详尽地问了元镜父亲是如何生病、如何去世、如何发丧的,又慨叹了一会当年与旧友的情谊,安慰元镜不必伤心,从此以后待在这里,同长明中将与述子一样,没什么可担忧的。 他的态度叫人如沐春风,他的风度是如此彬彬有礼。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若君就已经完全被他的态度所俘获,向帘外的他投去全然信任的目光,问答之间也不太有防备了。 其实不光是若君,哪怕换了世上任何一个人来,都决挑不出柏玉左大臣的半点毛病。 他看起来似乎会是一位十分合格的父亲,十分忠厚可靠的长者。但元镜却不知为何,偏偏感到了一丝不适。 一丝很难叫人理解的不适。 她觉得这位柏玉左大臣似乎有点太“贴心”了。他不待她做出任何反应便先替她圆了所有的借口,温和因而也叫人决不好意思抗拒地安排了她的一切,甚至不仅包括她的生活,还包括她一举一动的情绪。 她…… 她莫名不喜欢这样。 这样的想法要是叫人知道了她一定会被人说不知好歹。左大臣是多么心善、强大又可靠啊,替她安排了一切她还有什么不愿呢?不是她自己答应投靠而来的吗? 是的,元镜也这么想。 但尽管如此,与之相反的另一种念头仍然会像雨后春笋一般倔强地冒头,让她对眼前柏玉左大臣的“强大”与“可靠”产生一种厌烦的心理。 她矛盾地皱起眉头。 就在此时,“心善”的柏玉左大臣又道:“听说,你今日已经与述子见过了。述子一向没有姐妹,很是羡慕别家的女儿呢。如今她一定很喜欢你。听说你年纪虽不大,却在诗文歌赋之上很有才气,更弹得一手精妙的和琴。述子正缺姐妹玩伴,你们平时可以经常在一起,不致孤单。更何况,” 他顿了顿,轻笑了一声。 “述子已经到了年纪。不瞒你说,我早已为她计划着将她嫁给我姐姐的儿子,当今云霄亲王。如此,既是他二人青梅竹马之谊,也是……我们家族之中亲上加亲的好事。只是她太过胆怯幼稚,还没有成熟女子的品质,未便能教亲王中意。你年长她几岁,便于亲近,在此道之上或可指引一二。若能促成这段姻缘,我自当不胜感激。” 他谦逊有礼地微微颔首,终于教元镜明白了那种不适从何而来—— 他并非出于旧友情谊或是心地善良而接了自己来,或者说,至少并非全是。 他愿意做自己的保护人,只是因为,他需要为述子找到一名合适的、身份不高不低恰好能使唤又有教养的年轻女子,作为述子的玩伴,引着年幼的述子尽快长成一名吸引人的妻子,嫁给他看重的云霄亲王。 第18章 愚蠢花痴(18) 那夜之后,元镜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身份地位。 她虽有些畏惧那笑面虎一般叫人看不透的柏玉左大臣,但至少想破了他的目的,她反而比刚来之时安心了一些。 她并不把自己当作是和述子一样的“小姐”,只是当自己是述子的女房、玩伴,每日陪她一起读书习字,弹琴和歌,赏花游戏。 述子在她眼里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甚至柔弱胆怯到有时候都弄得她有些烦躁。 元镜没长过一张漂亮的脸,所以她也没料到拥有一张漂亮的脸的人竟然如此羞于将这张脸露出来展示给人看。 莫说是瞻仰柏玉左大臣而来对述子以信示好的少年公子,就是她的叔父、她的亲生哥哥要来看她,她都害羞地躲在帷帘后不肯说一句话。 哪怕是同为女子的元镜,她也花了好长时间才习惯于在她面前不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 述子好像一朵稚嫩的花苞,稍感到一丁点外界的躁动,就要脆弱发抖地合拢起来。 她那种美丽、羞涩、柔弱的姿态,在某些时刻会让元镜在朗朗日光之下看着看着,忽然凭空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恶心和厌恶。 这样的感觉卑鄙且可耻,但元镜就是这么感觉的。 述子安静地坐在那里,鲜活红润,但元镜就是无端联想起了厨房中尚未煮熟的、白花花嫩生生、摸上去软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生肉。 她可以预见到这样的美丽姿态日后会多么地叫人怜爱、喜欢。述子什么都不需做,就将会有无数双眼睛霎那间被她鲜艳可摘的颜色所牵引,露出惊喜的神色。色动人心,无色无心,色也无心。 元镜觉得很难受。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感受。她想,或许如少纳言所说的那样,自己身为一个俗世女子,也难免会嫉妒另一个美丽女子吧。 她为此感到羞耻,因而强行压抑自己,决不肯露出一丁点来叫述子发现。 有时,柏玉左大臣得空之时便会来看望她们姐妹二人,隔着屏风同述子谈好些话。述子一向只是垂头默然不语,以袖掩面躲在元镜身后。 元镜一向十分无奈。 柏玉左大臣知道云霄亲王自视甚高,决不会轻易喜欢一个年幼无知不通风情的女子。然他们家又必须通过一个女人将云霄亲王死死地绑在自己的大船之上,因此他十分急迫地需要元镜将述子教导得懂些人事,早早赶在云霄亲王元服之前定下二人的婚事。 他盯着述子的影子,耐心地教她对男子敞开心怀,不要惧怕。 述子紧紧地攥住元镜的手。 元镜插不上话,只得任由她钻进自己怀里,抚摸着她的额发试图安抚她。 她抗拒的表现令柏玉左大臣十分生气。 幸而左大臣一向是极有涵养的。他的愤怒并未表现给述子,而是在临走之时特地单独与元镜在隐秘的室内交谈,直言不讳地责问她近日以来都教述子做了什么,为何她反而愈加怕人了。 元镜满头大汗,只得想尽办法为自己开脱,花言巧语地向左大臣承诺,述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柏玉左大臣端坐帘外,闻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皱眉看向元镜。 元镜:“述子年幼,没有经历过恋爱情事,连男子的书信也要害怕,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柏玉左大臣:“真的?” 元镜:“真的。” 他:“希望如此。” 元镜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她又忽听那柏玉左大臣在外笑了一声。 她一愣,抬头。 “大人?” 柏玉左大臣露出了一副十分罕见的放松潇洒的姿态,斜靠在凭几旁,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元镜的方向。 “其实,说来,你也只有十七岁,不是么?” 元镜未搭话。 柏玉左大臣感叹了一声,“啊,是我不好,我忘了,你也是个孩子而已。你尚未出嫁,又才遭父亲离世。如此飘零可怜,我实不该为难你做这样的事。为难你了。” 元镜不知他是何意,只谨慎道:“身蒙收留,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为难呢?” 柏玉左大臣久久没有说话。 元镜隔着帷帘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了男子衣料的窸窣声,接着,是袜子落在地板上细微的摩擦声,再接着……是白色半透的帷帘前,逐渐靠近的黑影。 元镜僵住了。 那黑影十分高大,在帷帘前站定,忽而弯腰下来凑近。 元镜几乎看到了男子高挺的鼻梁的形状借着外头的日色透过威廉的垂布,这让她瞪大了眼睛。 然而许久过去了,外面的人什么都没做。 那个黑影重新离帷帘远去了。 元镜松了一口气,忽听外面柏玉左大臣的声音: “可我知道你是个聪明、有本事的孩子。你同述子完全不一样。我相信你,你一定会将她教得很好。” 他温声笑了一下,负手离去了。 元镜僵硬的身体终于卸了力道。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无奈地摇摇头。 第19章 愚蠢花痴(19) 元镜教述子读诗。 唐诗,白居易的《长恨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述子问:“这诗讲的是什么?” 她回答:“这说的是唐明皇与其爱妃杨贵妃的故事。杨贵妃死于马嵬坡下,唐明皇念念不忘,派使者遍访仙山,欲求贵妃灵体芳魂。” 述子问:“那他找到了吗?” 元镜:“诗中说,他找到了。” 述子接过元镜递给她的书籍,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珍贵的唐诗籍册。 元镜轻声细语地对她说:“世间有这样叫人唏嘘感叹、美丽哀伤的爱情,可见爱之一道是玄妙无比的。哪怕人死道消,也要不甘心地寻你的魂魄呢!没有体验过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述子闻言抬头,春水一般澄澈的眸子望着她。 “那是什么呢?我不懂得。” 元镜一顿。 她只得耐下心来,试图慢慢叫述子接受。 “譬如……假设这世上有一个完美的男子,他爱慕你,你也爱慕他。” 述子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她只是平静地问元镜:“什么样的男子是完美的男子呢?我不懂得。” 元镜想了想传闻中美貌冠于天下的云霄亲王,试着描述道:“他应当身份十分高贵。” 述子问:“是像我们一样的身份吗?” 元镜想想述子的出身,简直也不逊于云霄亲王了。 她点头,“差不多。” 述子懵懂地点点头。 元镜又说:“他的样貌也十分出色。” 述子:“多么出色呢?” 元镜也没见过云霄亲王,她只能照着民间的传闻和想象描述:“他长得很好看,姿容之秀美胜过传说中的洛神,仪态之风雅胜过庭中的春竹。玉貌花容,姣美袅娜,风华绝色。” 述子问:“那岂不是像女子一样?” 元镜点点头,“是的,他就像女子一样。” 说到像女子,没见过什么男子的述子就一下子懂了。她定定地看着元镜,恍然大悟道:“那,我似乎能明白这人应当长什么样子了。” 她微微冲元镜笑了一下,因为觉得自己受教了,眼睛里开始闪烁着喜悦。 元镜见有效果,心中宽慰地松了口气。 她继续讲:“他应才学高明,精通音乐诗赋,人品高雅。” 述子似乎终于有了兴趣,问道:“她会什么呢?” 元镜:“汉诗和歌,琴笛琵琶。” 她特地取过一旁放置的和琴,信手弹了几个清脆的音。 “就像这样。” 述子盯着她手里的琴。 “她还应当懂得汉文,对吗?” 她似乎真的想到了一个具体的形象,如此向往地说。 元镜高兴地点点头,“是啊,他一定精通汉文唐诗,会给你讲李白、白居易的诗词,才学出众,叫人称赞。” 述子:“哦……” 元镜趁热打铁,又微笑着对她说:“这样的一个人,他会十分钟爱你,叫你能独占他的美貌风姿、领略他的温柔情意。旁人都不能亲近他,只有你能。” 述子愣了愣,忽然有些不自在。 她扭捏地问:“什么样的……温柔情意呢?” 元镜:“他会爱护你,照顾你,给你依靠,将你视作珍宝。” 述子潋滟的眸子缓缓抬起,不知出神地想了些什么,好半天才终于回神,视线挪向元镜,脸色微红。 “如何爱护我呢?” 元镜绞尽脑汁。 “譬如,他会用最怜爱的称呼叫你,对你说缠绵的话语,关照你的一饮一食,送你你喜爱的布料香料,不分白日夜晚地陪伴你,同你游戏玩乐,耐心地教你诗词音乐,给你讲述有趣的故事。无论你有什么烦恼、困惑,他都会以自己的经验为你解答、指引。这就是一个丈夫会做的事情。” “啊……” 述子以袖遮面,垂下眼睛,盯着元镜还放在和琴上的双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镜没想到这一招这么好用。 她不由有些惊讶。 述子半天才喏喏道:“她会这样吗?” 元镜肯定:“他会的。” “会……如此亲密吗?” 她侧过头去,不肯看元镜。 看着她娉婷伶仃的侧影,元镜不由得打心眼里说:“会的。他甚至还会抱你,或许会抱着你坐在腿上,叫你依靠着他的胸膛,倚偎在他怀里,执手厮磨。” 述子瞬间红透了脸颊,不愿再听元镜继续说了一样,恼怒地歪过头,怔怔出神。 正是少女怀春的样子。 元镜笑而不语。 可恼怒不过片刻。述子想了想,忽然又有些失落。 “可她为什么愿意这样爱我呢?我有什么好呢?” 元镜简直无法理解。 她抬起述子的下巴,赞叹地看着她的容颜。 “他当然会爱你,你看看你。” 她轻轻地托着述子的下巴转过去,对着铜镜。铜镜里映出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元镜身形略比年幼的述子高些,这样的姿势仿佛将她环抱在怀中一样。 身前的述子在镜中映出一张无比美丽又带着奇异的红霞的脸。 元镜真情实意地感叹:“多么漂亮啊!如此美丽、高贵、乖巧,他怎么会不爱你呢?” 述子看着镜子里仿佛交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怔怔地,半晌都没有说话。 元镜给了她一些时间去消化。 过了一会儿,她才含着笑意低头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啊!” 述子仿佛收到了惊吓,忽然逃出了元镜的身前。 元镜莫名其妙。 述子慌张地在不远处跪坐好,低头指尖发白地捏着自己的垂发。 “述子?” 元镜受柏玉左大臣所托,需照料述子的一切。见自己似乎吓到了她,她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赶紧凑过去安慰:“你怎么了?不要害怕,我只是借由诗文信口而言,你要是不想听,我们今天就先不谈这个了,好吗?” 述子茫然地抬头望向元镜。 元镜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美丽的发顶,终于听她开口道:“我……不害怕。” 元镜一愣。 但她知道见好就收,没有再刺激述子,而是转而道:“无妨,日后再说。好了,尚未用膳,你该饿了。我叫厨房送膳,特地嘱咐了今日有你一向喜爱的樱粥,快去尝尝吧。” 述子看着她,不说话,良久才垂头“嗯”了一声。 元镜这才放下心来,扭头去催膳。心想自己总算对柏玉左大臣有了些交代,不至于整日提心吊胆地面对他了。 第20章 愚蠢花痴(20) 柏玉左大臣一向受天皇倚重。 他平日里公务繁忙,不是在宫中上值就是替天皇筹备各式各样的皇家宴会。 三四月里,节日祭典颇多,他忙得抽不开身。等到晚间回到家中时,他早已身染酒气,面泛薄红了。 彼时,晚膳刚过,元镜正陪述子玩“双六”打发时间。闻听左大臣回来要见述子,她们忙收拾棋盘,准备迎接左大臣。 可等了一会儿过后,主屋那边又派人来通知说左大臣今日醉酒疲乏,不便前来了。但他仍然记挂着述子小姐的事情,特请元镜前去相谈。 述子攥着元镜的衣袖不撒手。 她自己怕见叔父,就以为元镜去见叔父也同样害怕,因而露出了十分担忧的样子来。 元镜心里却在想,还好柏玉左大臣在述子一事上用得到她,否则她如今更连个容身之处都难觅得。 她早已十分习惯这样的会见,嘱咐述子道:“你在这里等我,夜晚害怕的话叫乳母进来陪你。我若回来得晚了,你可自己先睡。” 述子乖巧地点头,垂眸含羞。 “我等你。” 元镜起身同侍女们出去了。 照理来说,她应当深居内室,足不出户。若有男子来访,必须隔物而见。若是自己出去,因为不方便遮面,所以是极为失礼且落魄的。 因此柏玉左大臣从未当面见过她。 只是她如今在这里身份尴尬,主人不像主人,仆人不像仆人。现在左大臣醉酒不便起身,叫她自己去见他。此举虽对她来说十分不尊重,但她心里知道自己的处境,到底也只是暗自叹息一声,将这隐隐冒出的自艾自怨的念头抛在脑后了。 她开始转而思索如何将述子近来的转变讲给左大臣听,才能叫他更高兴。 左大臣住在东北角的院落之中。 院中景物峥嵘轩竣,廊下来往着家臣侍从。 元镜狼狈地以扇遮面,从僻静的小路进了屋子。穿过一道道相连的厢屋,终于来到了柏玉左大臣日常起居的室中。 室内,灯火通明,寝帐华丽。 柏玉左大臣身着家常服饰,连冠帽也没有戴,随意地坐在窗边,身形高大,面容英俊。 元镜暗自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这柏玉左大臣竟看上去如此年轻俊美。 柏玉明显醉了,不适地皱着眉头揉着鼻梁。 直到元镜跪坐在坐垫上,低头行礼,口称“大人”问安,他才茫然又诧异地看过来。 元镜见他半天没有反应,又谨慎地喊了一声:“大人?” 这是柏玉左大臣的内室,男子内室,自然不会时时备齐屏风帷帘等物。 她只能这样毫无遮挡地跪坐帐前,双手藏在袖中,低眉顺眼。 元镜其实以往也是像述子一样被当作小姐来养大的,也不曾这样直接地面对男子谈话。可纵使这样赤裸裸的曝光让她毫无安全感,她也不愿在左大臣面前露出一丁点屈辱的可怜相,只怕挫败了自己的自尊。 她竭力装作十分镇定老练的样子。 柏玉左大臣似乎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是谁,直到听到她的声音才恍然大悟。 他惊讶地用目光扫过元镜上上下下,从头顶,到披散在身上的长发,再到雍容散落的衣摆。 元镜并不抬头,一动不动。 他笑了。 “怎么让你这样就过来了?” 元镜不语。 他:“哦……是我喝醉了酒,失了考虑。不该叫你来见我的。可就算这样,这些侍女也不该就这么带你过来,总该有些遮掩才好。啊……是我对不住你了。” 元镜答道:“怎会?您是我父亲的旧识,如今又是我的保护人。我看待您就像看待我的父亲一样敬爱。女儿不加遮掩地与父亲相见,便是传到百里之外去,也凭谁都挑不出半点错处。这正是人伦天理啊。” 柏玉左大臣听了她的话,似乎十分意外。 他别有意味地打量着元镜。 “是啊。” 他说。 “你说的真不错。” 元镜俯身,并不说话。 柏玉左大臣揉了揉脑袋,烦躁地问:“今日述子怎么样?你们都做了什么?” 元镜:“述子今日听我讲述了白居易的《长恨歌》,好像对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很感兴趣呢!我想她天资聪慧,只是年纪太小才迟迟未开窍。只需再稍加引导,就能成为一个风雅出众的女子的。” 柏玉左大臣听了这话好像颇为高兴。 “哦?是吗?看来你们很合得来。” 元镜:“述子还算喜欢我。这多亏了您的安排啊,我们才能有这段亲情、友谊的缘分。” 她刚说完,就听见了一声笑。 这笑声让她很茫然。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羞耻地闭上嘴,只顾垂眸盯着地板不说话。 柏玉左大臣饶有兴味地盯着她,依靠着窗子,似是回忆起了什么,随口说道:“我记得,你小时候还在京都时,我到你家拜访过几次。那时你还小,你或许不记得了。可我记得,你那时候性格十分腼腆怕人,看见我就躲回乳母身后,我朝你走一步你就要害羞到转身就跑。” 他似乎无奈地摇摇头。 “可如今,你长大了。多年未见,你竟然也有了这样一副伶俐的口舌。当真,世事难料也。” 元镜听他说自己的口舌“伶俐”,疑心他觉得自己巧言令色不怀好意,赶紧自谦道:“小时候不懂事而已,您别见怪。” “哪有?” 柏玉左大臣说完,就不再开口了。 元镜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兀自猜测半晌也没听见他那边有半点动静。 她实在忐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不安地觑向柏玉左大臣的方向—— 柏玉眯起眼睛,在看到她终于抬起的正脸后,短暂怔愣了一下。 元镜没想到直接对上了他的视线,于是赶紧重新低下头。 她还在心中盘算着怎么为自己刚才无礼的行为开脱,就听柏玉左大臣的声音说道:“你看起来,比你真正的年纪还像是要更小。” 什……么? 元镜所有的思绪都停滞了,脑子里短暂迷茫了一下。只因这话很奇怪,左大臣一向稳重可敬,这不像是他会说得出来的话。 柏玉左大臣说了这么句莫名其妙的话后,不知怎么来了兴致,又滔滔不绝道:“你父亲母亲都是一样温柔的性格,我本以为你应该同你父亲母亲很像,却没想到你个性如此刚强,倒是叫我意外了。” 元镜只能道:“我自小与母亲不相像,我没有母亲那样美丽。” 柏玉看了看她低垂的侧影,闻言颔首道:“不能这样说,世间事物有成千上万种不同,与之相对的美丽也有成千上万种不同。你又怎么知道,你不美丽呢?” 元镜觉得这话很奇怪,暗自皱眉,并不回答。 柏玉:“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元镜如蒙大赦,告辞起身。 路上,她一面用扇子遮面,一面在心里反复回忆着那柏玉左大臣今夜奇怪的言语。 那些话不知为何让她有些忧心,疑心这位血缘关系十分遥远的“长辈”有什么不良之心。 可说实话,他到底没有怎么难为自己。他只是谈了些过往,并不算得冒犯。 元镜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太过自以为是了。 她有些羞耻,便拼命强迫自己忘却这回事,匆匆往述子屋子的方向赶回。 第21章 愚蠢花痴(21) 说实话,元镜来京都之前,不是没有在心里做过所有可能性的预设。 她闻听这柏玉左大臣正值富年,玉树临风,又并无妻室。世间保护人与被保护人之间形似监护实则夫妻的事情也并不少见。她身世伶仃,必须时刻保持谨慎,不得不设想自己就这么投靠过去日后是否会惹来麻烦。 但一来她别无选择,二来那日初见柏玉客气有礼的表现让她狠狠松了口气。 她想,左大臣将自己视为述子的女房也好,虽寄人篱下不免矮人一头,但至少她是清清白白地住在这里的。而且这样一来她也就不欠左大臣什么了,她已然通过尽心尽力教导、照料、陪伴述子,付清了她所欠下的恩情。 因此,尽管跟她一起来的侍女若君对她们目前这样尴尬的处境十分愤愤不平,总觉得元镜应当真真正正地在这个家做个“小姐”才好。但元镜心中其实是很满意目前的状况的。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做点什么,住在这里才心安理得。 但没想到,第二日,元镜刚起身,还在手忙脚乱地梳头,屋外就喧嚷地传来了脚步声和放置物品的声音。 她奇怪地叫若君出去看看怎么回事,片刻后,若君高高兴兴地回来,满面春风地说:“姬君!我说出来您一定会高兴的!外面是左大臣刚派人给您送来的好几大箱子的礼物,我看了一眼,有衣料、梳子、纸张、香料……都是上好的呢!这是怎么回事啊?左大臣竟然一大清早送来了这么多东西!” 元镜大吃一惊。 她慌忙抱起长至脚踝的头发,小跑到门口的屏风后,借着屏风的缝隙向外看,只见隔着重重连廊的院子外面,侍从们正一箱一箱地将精美昂贵的饰物搬进她这里来,木质箱子在清晨的眼光下散发出氤氲的香气。 她心下一沉。 柏玉左大臣出手阔绰。不止这一次,接下来的好些天,他都经常堆山填海地往元镜这里来送东西,简直要把元镜这一方小小的院落淹没了。 若君看着那些华美的布料,只知道喜滋滋地计划着要做什么衣服。元镜却从这些绫罗玉衫之中,看到了一种叫她悬心的忧患。 左大臣这是……什么意思? 她又想起了那夜她不加遮掩地去面见他,他在灯火之下若有所思的目光。 元镜不想过分自以为是,但她此刻实在是找不到别的解释,她的心里不断冒出一个念头,那就是,柏玉左大臣似乎……对她产生了别样的心思。 这很奇怪,她既无足够高的身份,也无美丽出众的外貌。柏玉左大臣何以如此轻易地动心呢? 想到这里,元镜又开始怀疑自己了。 思绪纷杂,她只能按下不提,满腹心事地为述子讲学汉文。 京中一位官职颇高的式部丞去世,出殡的法事接连办了许多天。柏玉左大臣与那式部丞颇有往来,这几日一直忙于出丧吊唁,几乎没空回家。 元镜听说那位式部丞也有一位独女,如今年岁与自己差不多大。式部丞死后他的那位女儿便也从此没了倚靠,日后还不知如何呢。 这样的境遇,让她想起了自己。 她有些烦躁。 晚间,她正唱歌哄述子睡觉,外面就有人悄声叫她,说是柏玉左大臣终于回家来了,现下正在找她。 她身形一滞,为小孩一般红着脸颊熟睡过去的述子拉好身上盖着的寝衣,自己悄无声息地出了屋子,随侍女熟门熟路地到了柏玉的房内。 今夜,他似乎心情很是不错,在屋内点了十分清甜的熏香,满室旖旎。 元镜照旧跪坐在垫子上,身后的侍女自打她进来,就无声地退出屋子,在她身后拉上了纸门。 元镜心下悚然一惊。 柏玉因白日去吊唁,身上穿的还是墨色丧服,同一直为父着丧的元镜此刻倒是看着十分匹配。 他笑着问元镜:“几日不见,你似乎消瘦了些。是天气逐渐炎热的缘故吗?” 元镜:“或许如此吧。” 柏玉又问:“这些天送给你的东西看见了吗?还合你的心意吗?如果没有喜欢的可以同我说,我再替你寻来。” 元镜暗自蹙眉,心想坏了,这话听着越发不对劲。 她摇摇头,谨慎道:“我没什么想要的。我父亲生前向来尊崇佛道,常思致仕出家,修往生之功德。我也从小诵读佛经,听法力高深的僧人设坛讲法。我早有宏愿,想完成父亲遗志,出家修行,侍奉佛前,只是如今您的恩情尚未回报,不敢轻易弃世而已。故而我向来对这些身外之物并不热衷,倒是辜负了大人一番好意了。” 听完这话,柏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仍然笑着,却有些勉强,别有意味地说道:“你倒是很有孝心。” 元镜:“本分而已。” 接着,柏玉眯起眼睛看了看面前辉煌的灯台。 他慢条斯理地说:“虔诚敬佛固然是积德的好事。但若是尚未斩断宿缘,或是心口不一意志不坚定,仓促出家,以致日后痛苦后悔,无法诚信侍奉佛祖,反而是更大的不敬。你说,是吗?” 元镜眼珠子来回转。 “……自然是这个道理。” 她想了想,清清嗓子。 “可我父母均已逝世,我孤身一人残活于世,实则早已没了牵挂。除了您有如生身父亲的恩情尚未报答,还有什么宿缘牵绊呢?” 她反问,柏玉没有回答。 元镜深深地垂下头去,心里直打鼓。她怕自己惹怒了这位赫赫有名的左大臣。 但良久过去,柏玉最终只是笑了一声,说:“我说你口舌伶俐你还谦虚,这不是?连我也说不过你了。” 元镜:“不敢,我怎么敢如此狂悖呢?” 柏玉又笑了一声。 经此一役,他没有再提起前番什么“礼物合不合心意”的事情。他好像察觉到了元镜的抗拒之意,不好再越界,只得板起面孔来转而谈了些述子的近况。 元镜一一作答。 不多时,柏玉左大臣就放她回去了。 她本以为此事就此告一段落。没想到,自那之后,柏玉左大臣夜晚在房中召见她竟成了常事! 他也并不做什么,只是叫她来或对坐相谈,或执棋对弈,或对景作诗,叫人摸不透他到底什么意思。 元镜夜晚对着身边没心没肺熟睡着的若君,不由得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22章 愚蠢花痴(22) 春夏时节,正是各式各样的宴会在庭院里举办的好时候。 柏玉左大臣家办飨宴,众多殿上人、殿上童子及家臣都来汇聚一堂。其中更有许多年轻公子,坐卧谈笑,好不快活。 柏玉左大臣虽为宴会主人,但他辈分职位都比较高,年纪也稍长些,难免与这些年轻公子不相合。因此他惯于早早退席,留这些年轻人自己玩乐。 庭中百花盛开,池边垂柳郁郁葱葱。众人就在这色彩相映之下列席而坐,春光明媚,好不快活。 不远处女眷生活的院子里,廊下的帷帘都高高地卷起来了。侍女们都爱看热闹,这个时节都叽叽喳喳地倚靠在廊下眺望隔壁的宴会说笑。 述子年纪小,也好奇心重。 她念书时圆碌碌的眼珠子一直朝外瞟。元镜看得好笑,玩笑道:“看什么呢?可是看中了哪位才俊吗?” 闻言,述子霎时间恼怒地羞红了脸。 她以袖遮面,似乎对元镜这样说她十分嗔怒,侧过去只留给元镜一截光洁的脖子。 元镜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只好道:“好了,我同你玩笑的。” 然而,不知为何,述子却并未消气。 她生气地说:“这也是可以玩笑的?” 她一把推开了元镜。 “你且再不要跟我说话了!” 元镜一愣,后悔自己刚才一时嘴快,只好凑过去千般万般地承诺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才罢休。 近来不知为何,这述子的脾气是越来越大,动不动就要与元镜赌气,非要她花尽心思去哄才肯略有些好脸色。 有时,元镜甚至都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莫名其妙就看见述子被气得直掉眼泪,梗着脖子同她赌气。 脾性竟与她刚来之时大相径庭! 元镜摸不着头脑,更不知这样是好是坏。但见述子逐渐通人事,眉目之间喜怒相宜,比从前更多了些鲜活与风情,便觉得这似乎也不算什么坏事了。 述子闷头不语了半天才消了气,眼尾水波流转,瞥了一眼身后围着她的元镜,终于还是别扭地朝后,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你有时当真讨厌死了。” 她怨着。 元镜莫名其妙,但不敢接话,怕一个没说好不知怎么又惹她生气了。 这时,外头侍女递进来高盘盛的点心,摆在述子与元镜跟前。 述子问:“这是哪儿来的?” 侍女回答:“是宴会上送来的。咱们家中将记挂着述子小姐爱吃这些甜的,特地着人送给小姐的。” 中将? 元镜忽然意识到,侍女口中的“中将”就是述子一母同胞的兄长,长明中将。 述子将甜腻的花饼递到元镜嘴边,“尝尝?” 元镜摇摇头,“你吃吧。” 她近来心事重重,总是爱出神。 然而述子见她这副样子,眉目一怔,方才的那股委屈和别扭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可不等她酝酿好,一道幼犬细弱的吠叫声打破了屋内的静谧。所有人都被这叫声吸引了目光,好奇地往外看。 “咦?怎么有小狗的叫声?” 侍女们都还年轻,喜爱小猫小狗,都跑了出去。 “我们家并未养狗,像是宴会上来的客人有哪位带来的吧?” 侍女们小声闲聊着。 元镜也好奇那忽然闯进这里来的幼犬,拍拍述子的手背说:“我去看看,你自己先吃。” 说完她就站起来了。 述子想说什么但又来不及说。万般话语都黏腻阻塞地塞在喉咙里,叫她失落地盯着面前的盘子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元镜小心翼翼地躲在屏风之后看院子里,但见一只不过两三个月大的纯白色小御犬蹦蹦跳跳地顺着院篱的缝隙挤了进来,小小的一张脸竖着机敏的耳朵,好奇而欢快地歪头看着廊下的侍女们。 侍女们笑着逗它玩。 元镜也闲来无事,看她们逗狗。 “雪丸!快回来!” 忽然,一道陌生男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眼见着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身影急匆匆地追着幼犬而来,元镜立刻机敏地扭头躲回屏风后,膝行而回到室内。 侍女们倒是不怕见人的。她们见元镜与述子都躲藏得好好的,便放下心来,反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含笑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只见那男子华服高冠,面容清秀,年纪不过十几二十岁,满头大汗地追上贪玩的幼犬,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他皱眉细声细语地责怪幼犬:“多么淘气啊!不能再这样乱跑了,你走丢了怎么办呢?” 他衣着不凡,外貌气质虽不算多么叫人惊艳,但到底也是个秀气男子。只是侍女们见惯了柏玉左大臣同长明中将这样出众的相貌,对他便不是很热情了。 这男子明显是从宴会上来的,众侍女摸不清他的身份,只好客气地给追狗而来反而迷了路的他指了出去的路径。 他笑得亲和,连连道谢,转身珍爱地抱着小狗离开了。 临走时,他扭头看了眼身后的院落。屏风紧紧地挡着门。 他回过头。 “啊!” 迎面一个默不作声的黑影将他吓了一跳。 他定下神来,辨认出这人是熟人,才松了一口气。 “长明啊。” 他喊面前的人。 长明中将雕像一样挡在狭窄的小拱桥中央,机警的黑色眼睛移向前方不远处的女眷院落。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怀疑地问:“殿下是从那院子里来的吗?” 被他称为“殿下”的人,就是正抱着好容易从母后源氏中宫那里讨来的爱犬的屿亲王。 屿亲王闻言略有些不易察觉地顿了顿,说道:“正是呢。雪丸跑到了那院子里,我好容易抓到的。要不是那些侍女给我指了出来的路,我都险些在那迷路了。” 长明中将微微蹙眉。 “那是……我妹妹的院子。” 他这话意有所指。他是个一板一眼的人,总将一切责任道理当作不可违背的圣言。因此当意识到外男有可能闯入妹妹的院落窥见妹妹的样子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提起了疑心和戒备。 “你妹妹?” 屿亲王眼神飘忽。 “哦,”他很快灿烂地笑了,“我不知道啊,我并没见到任何人,只有那院子里的侍女而已。” 屿亲王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云霄亲王简直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他没什么坏心思,说没看见,就是有八分可信的。 更何况就算背靠左大臣的长明中将家世再怎么高贵,也高不过屿亲王这个实实在在的皇子。 他不好为难屿亲王,只得沉默地点点头,让开身子。 屿亲王说了些客套话,笑着离开了。 临走之时,他抚摸着怀中的小狗,人却开始分神,脑子里想起了刚才在院子里匆匆一瞥看见的屏风后的女子身影。 第23章 愚蠢花痴(23)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元镜的担忧也随之一天天加重。 柏玉左大臣待她一日比一日亲密。 最开始她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几乎都见不到他的影子。他公务忙碌,只有在偶尔想起述子的时候才会踏足后院,严肃地与述子交谈,顺带着向她关切一下述子的近况。 然而,自从那夜相见之后,柏玉左大臣对她的态度就逐渐耐人寻味起来,不仅频频送好东西到她院中,还经常在白日当值的时候从宫中写信回家,专门写给她。那些繁复的汉诗和歌翻译得通俗些,无非就是慨叹“今日宫中的樱花开得真好啊”或是问她“你在做什么,可有什么有趣的事吗”之类的。 偏偏这样闲来无事的信件,元镜若不回,会显得十分无礼。 她只能抽空提笔回信,绞尽脑汁地想如何措辞才既不冒犯又可拉开两人的正常距离。 若有空,柏玉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元镜见面的机会。 他原来还会礼貌地坐在帘外隔物对谈,现在却绝口不提此事,只当这回事不存在一样厚着脸皮叫元镜直接去他的屋子。 元镜对此头疼不已。 她只能旁征博引,用礼节规矩一类的大道理,徉怒斥责了他一番,逼他不得不让步,重新在二人之间设下屏障。 对此,一向体面宽和的柏玉左大臣并没有说什么,见元镜不愿便遂了她的意老老实实地坐在帷帘之外。 可元镜却能敏锐地察觉到他其实是生气了。 所以他撤换了若君,另外派来了许多元镜并不熟悉的侍女、女童过来在她身边管理她的生活起居。原先跟她一起来的若君反而空闲在一边没了事做。 他总爱在下值后深夜来访,在元镜处流连许久不肯离去,或谈景致或谈往事,弄得元镜烦不胜烦,但又不方便次次赶他走。 甚至有时他还会不耐烦地盯着面前密不透风的屏风帷帘,试探地笑着问她:“你我是有宿缘才成就今日的父女之情。我虽未年长你太多,但也有一份爱护你的真心。许是你看我太年轻不够做你父亲,并不把我放在眼里,所以如此防备我的缘故?不然何必设下这样重重的阻隔呢?” 元镜听了心中十分厌烦。 但柏玉并不死心。他终日见不到元镜的真人,便一遍又一遍反复地询问,意图昭然若揭。 元镜在这里所亲近的人无非只有述子和若君。 柏玉左大臣是述子的亲叔父,她绝对没有那个脸面把这种事告诉述子那孩子。她只能在实在承担不住这么多心事的时候,疲惫地对若君抱怨一二。 若君却问:“姬君为何不喜左大臣呢?” 元镜一愣。 若君:“其实左大臣如此身份,又一表人才,连日以来更是体贴地将我们院中上上下下关照了个遍。原先咱们这里无论是衣料还是吃食,都有不尽人意的地方,连院中的花儿都是枯败无人打理的。自左大臣叫人关照以来,咱们这里什么不是最好的?连最低等杂役的衣裳都比一般人家的小姐像样些。他日夜牵挂,书信不绝,实在也是个专一可靠的人。他既如此待您,您又何必执意抗拒呢?” 元镜看着若君,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并不是她认同或不认同若君的话,而是她自己脑子里也因这段话升起了短暂的迷茫。 是啊,她为何不假思索地拒绝呢? 她与柏玉左大臣之间有保护与被保护人的关系不假,若是他们当真有点什么,也确实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会被外人所议论。 但说到底,议论归议论,这事并不是全然不可行。若柏玉左大臣不顾非议执意要向她求爱,那么世人的非议也不过沸腾片刻就冷却了,并不是不可跨越的阻碍。 而柏玉左大臣本人无论样貌身世,人品性情,又都没有什么缺陷。他这样身份的男子总难免流连花丛,绯闻缠身。但他偏偏出淤泥而不染,向来没有任何情事上的传言。正如若君所言,可靠,且专情。 就连元镜自己抽离出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都难免觉得自己的反应坚决得叫人纳罕。 她不就是为了寻求一份依靠才从常陆千里迢迢来到京都的吗?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可靠的丈夫,她又为什么不愿意呢? 不。 一道微弱但绝不会被忽略的声音响起。 不,她仍然不愿意。 哪怕柏玉左大臣再怎么无可挑剔,哪怕同他结婚要比同常陆那些地方武士结婚高贵得多,她也仍然毫无理由地明白,自己不愿意。 她喜欢这一段在京都的日子,纵使她寄人篱下,处处受限,可她也是凭着本事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的。她无论站在哪里坐在哪里,心中都坦荡无比。 但现在不同。 她觉得一种危险、未知的漩涡正在向她逼近,搅扰了她原本脚踏实地的生活,试图将她完全吞噬。 柏玉左大臣是那么的可靠,可她却如此厌烦他的“可靠”。 她不喜欢有人莫名其妙将眼花缭乱的贵重礼物堆积在她的屋子里,她不喜欢有人能轻而易举地决定她的衣食住行的优劣,更不喜欢有人像是父亲对待小孩子一般“照料”她、高高在上地教育她、随心所欲地接近她。 这并没有让她感觉到幸福和放松,反而让她感到了一种尊严被侵犯的愤怒。 她宁愿吃着差一点的东西,穿着不那么舒适的布料,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安排。 一个念头逐渐浮现。她想,她自己可以想法子照料自己,她不想要一个“父亲”。 那道声音愈加坚定起来。 她不喜欢有人既要做她的伴侣,又要做她一言九鼎的父亲。 然而她是全然无法与柏玉左大臣对抗的。这种实实在在的差距,让她格外厌恶柏玉的“全能”与“强大”,厌恶到了根本不愿意让他靠近的程度。 她愤怒地瞪了一眼堆积在角落里又辉煌又腐败的玉石首饰,毫无征兆地随手掷出了一把梳子泄愤。 梳子在若君的惊呼声中砸在墙上又掉下来,发出重重的声响。 第24章 愚蠢花痴(24) 元镜的回避与拒绝并未能让柏玉失去兴趣。 反而,他开始越来越急不可待起来,时常目光沉沉地盯着挡在元镜面前的帷帘不说话。元镜假意说天色已晚劝他早点回去休息,他又摇摇头不肯走,就这么什么都不做,只管赖在这里。 好像他只要盯着那帷帘足够久,就能把这道阻碍凭空盯穿一样。 终于有一次月圆之夜,柏玉左大臣因赏月景在元镜处待到了午夜时分还不愿走。元镜心中不耐烦,于是任他自己在外面自说自话,她只管躲在帘内一言不发。 柏玉说着说着,停下来问:“你不舒服吗?” 元镜只能说:“……是,近日来有些风寒,嗓子不舒服,恕不能畅谈了。” 柏玉闻听关切地问:“是前几日的寒雨的缘故吗?病了几天了?用药了吗?莫若做些法事驱邪吧?我认得城外一位年事已高的老僧都,法力最是高深,曾为中宫皇后做法祛疾。我把他给你请来,免有鬼怪作祟。” 元镜硬着头皮说:“不必劳动大驾,已经快好了。” 柏玉问:“是吗?” 他的身影似乎动了动,语气忧心道:“可我总是不放心。” 元镜:“让您担忧,是我的罪过了。” 他笑道:“这是什么话呢?” 元镜不知如何回答了。 她沉默下来。柏玉又说了一遍:“我不放心你。” 元镜不知他是何意,正蹙眉犹豫间,忽见眼前昏暗的灯火闪了一下。 她怔住,下一瞬才遽然意识到那不是灯火在闪,而是有人影从灯架前一闪而过,挡住了灯光。 接着,她震惊地看见无人的室内,柏玉悄无声息地找到机会,侧身从屏风外钻了进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 元镜左右环顾,气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怒目而视,谁知久未见得元镜真人的柏玉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笑了出来。 烛火闪烁,星夜无人。 他在唇间比出噤声的手势,见元镜只管扯着袖子后退,自己便放开她,反而装作熟门熟路毫不在意的样子进入帷帘之内,侧身闲适地躺卧在元镜身边。 元镜无从躲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柏玉却只当不知,仍旧笑着问她生病吃药的事情,仿佛贸然钻进来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在元镜这里和衣睡了一夜不肯走,直到第二日凌晨才不得不起身离开。 临走时,他还道貌岸然地去了述子的屋子,隔物以长辈的口吻问候了她许多事,全然一副严肃端庄的姿态。 元镜就在旁边听着,心中羞恼,暗恨此人人面兽心,居心不良。可怜单纯的述子全然不知道她这位叔父都做了些什么。 柏玉左大臣离开之后,元镜便生气地烧掉了他平日里一筐一筐往这里送的书信。 她一边同述子一起看书,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究竟要怎么才能摆脱这人的骚扰呢? 就在此时,一封从外面送进来给述子的书信唤回了她的神思。 述子年纪还小,并无什么求婚者,因此从外面给她写的信着实是稀罕。 侍女们好奇地将信呈上来,述子接过却并不看,而是不假思索地转交给了元镜。 “这是什么信呀?” 述子问侍女。 她转交给元镜只是下意识的行为。元镜几乎算作是她的姐姐兼老师,照顾、管理她周身的一切事宜,有时待她还颇有些严厉。因此她十分依赖元镜,万事都听元镜的话,自己并不愿做决定。 侍女:“是几位宫中殿上人送来的。” 宫中人送来的? 元镜诧异地抬头看了眼侍女,手上替述子展开信件。 入目,是一张染了金粉的中国纸。 “春风不解柳如烟, 偶遇芳姿映花前。 若蒙不弃相识晚, 愿赠云母伴妆奁。” 落款:弘徽殿宫。 众人都惊呆了。 弘徽殿,那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那是当今源氏中宫所居的殿宇。 而这信显然出自男子口吻,又自称是“弘徽殿宫”。 元镜不必多想,有这样资格的人,除了源氏中宫所生的那唯一的皇子,屿亲王殿下,别无他人! 述子呆呆地问:“这是……亲王所书吗?” 元镜在震惊之中点点头。 述子疑惑地歪歪脑袋。 “可我并不认识这位亲王啊。” 元镜回过神来,又看了一遍信中的汉诗,最后不敢置信地摇摇头。 “他说,曾经偶然看过你的样子,久久不能忘怀,愿与你相识。也许是上回大祭典路边人多繁杂的时候,不知怎么叫他看到了你坐在牛车里,也兴许是哪次宴会门户不严叫他窥见了你的样貌。你仔细想想,可记得有这样一回事吗?” 述子一听脸都白了。 “这可怎么好呢!” 她像是屈辱,像是感到被玷污,有些慌张又因为遭遇这样的事情心虚不敢看元镜。 元镜奇怪道:“这的确有些疏忽大意,但既已发生,也无法了。他既写信来,你便作速回一封,聊表慰问就可以了。” 述子咬着嘴唇,撇过头去。 “……我怎么能写呢?” 元镜见状,想了想道:“也罢,我替你代笔就是了。” 贵族小姐或出于害羞,或出于为难,不愿亲自写回信也是常有的事。这时,往往会由她的母亲父亲或身边的乳母侍女代笔作复,只是这样的话,其诚意就远不如亲笔回复来得亲近了。 元镜心里明知,有左大臣在,述子日后必得嫁给那位云霄亲王,怎可能跟这与云霄亲王隐隐打着擂台的屿亲王有什么牵连? 由她代笔敷衍过去,不失礼也就罢了。 然而叫她没料到的是,这封明显疏远的回信并没有就此终止那位素未谋面的屿亲王的热情。 屿亲王母亲源氏中宫深受盛宠,连带着他也被天皇另眼相看。即便他早已元服,在宫外有自己的宅邸,但天皇仍然特别命他在宫中弘徽殿居住,时常叫他在身边作陪。 他外祖家以源氏太政大臣为首,素来同藤原氏柏玉左大臣家不怎么对付。他与左大臣家的异母弟弟云霄亲王虽都很无奈,但也被逼得站在敌对的位置,每每相见,十分尴尬。 故而,他与云霄亲王及长明中将一行人其实并不算多么亲厚。 只是朝中年轻官员们的出身就那么几家。这些大家族相互之间早有几十年的姻亲牵连,彼此认真算来其实都是亲戚,从小到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归见面三分情而已。 那日左大臣家办飨宴,他追御犬雪丸误入女子后院,不期然窥到了他家深藏御奥的小姐。 小姐似乎害羞,躲得很快,刹那间消失的身影反而让他不知怎么一直在心里惦记着忘不掉,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写信去了。 只是那小姐并未亲自回信,而是着人代笔写了封不痛不痒的客气话。 他有些气馁,但仍然不太甘心。 因此他有意接近长明中将,总说要到他家去做客。 长明中将为人正直,是想不到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他只是很疑惑这素来与自己不亲近的屿亲王近日以来为何频频主动找他说话,仿佛二人之间有什么深厚情谊一般。 他不好拒绝屿亲王,终于邀了他来家中饮酒赏月。 屿亲王长相比起长明中将来说并不算出众,只是他有着一双十分干净澄澈的眼睛,整张脸看上去十分孩子气,很难让人讨厌。 他弯起眼睛,对长明中将笑着,心里却因为他的不设防而长长地松了口气,随后又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鄙夷。 他本性良善,不由得心虚。 但终究,他没有拒绝长明中将,而是一口答应下来他的邀约,看着天边的斜阳,不由得着急着等天黑。 第25章 愚蠢花痴(25) 长明中将据说同述子长得非常像,只是气质上凛然不可犯。虽则青年才俊,出身高贵,前途不可限量,但如今他已经二十多岁,仍然未曾答应任何一家的招赘。 他生活简单质朴,朋友却很多。因他沉稳可靠的性格,哪怕是屿亲王这类政治上同他有所冲突的人私下里见他也是和和气气的。 他平日恪守男女大防,自妹妹述子着裳成年之后,便很少亲自来看望她,只是固定地来信问候而已。 述子虽然双亲皆丧,只有这么一个亲哥哥。但他们年龄差得有些大,她自小就与长明中将不甚熟悉,现在更是怕他怕得要紧。 元镜来京都这么久,只见过那长明中将来看过述子一次。 那还是因为当时正值他们父母亲的忌日,长明正为双亲举办法事,特来看望妹妹,并嘱咐她如何如何在家里为祭奠法事撰写祭文并编织缨络。 他一向是隔着一道帷帘与述子对话的。只是那一日,他走到门口,忽见门口的侍女比以往多了一倍,疑惑地问了句是谁在里面。 侍女告诉他是前不久从常陆接来的常陆守君同小姐在屋子里。 长明中将这才记起不久前他受叔父之命亲自去常陆千里迢迢接回一个陌生的女子。 他沉吟片刻,说:“我不便进去了,你等在隔壁屋子为我设座,我隔远些同小姐说话即可。” 于是元镜见到的,只是三四重的屏风、帷帘的阻隔。因是白日里,竟连半个影子都透不过来。 当真是个极严肃的人。 她想。 月中正是月圆时节。 述子只着单衣,鬓发未束,散落着一地浓密的黑发,猫儿一样伏在元镜膝头,半睡半醒地听她哼唱古老的歌谣。 元镜抚摸着她的头发时,她下意识蹭了蹭她的手心。末了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睁开眼不好意思地冲元镜抿嘴一笑。 元镜愣了一下,唱着的歌也停顿了。 这一瞬间她忽然感到了一种怪异的感觉蔓延至全身。这种感觉来自于述子此时可爱、乖巧、依赖的姿态,仿佛她就是她的一切,是母亲,是父亲,是姐姐,是兄长,是丈夫……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是男人,恐怕也会被这样的姿态所打动的吧?恐怕也会因此而洋洋得意的吧? 夜里,侍女们都各自到旁边的屋子里睡了。往日会有乳母陪着述子一块睡,今夜则因为元镜在这里,所以乳母也不在。只有她们两个靠在寝台边挑起帐幔看着圆月夜独有的白色清辉。 这时,一点隐蔽的窸窣声响传到了元镜的耳朵里。 起初,她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种草叶相互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总是出现,她这才意识到,她没有听错,那是有人用鞋底踏过草丛的声音! 她一凛,将膝上伏着的述子的睡意也吓没了。 述子慌张地支起身子,借着月光看到元镜一脸肃然的表情后,奇怪地问:“怎么了?” 元镜看了看她,担心她过于害怕,于是只说:“好像侍女在喊我,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去看看。” 纵使她这么说,述子却还是在潜意识感觉到不对。 她紧张无助地抓住元镜的衣袖。 “究竟怎么了?是有坏人来了吗?不会是匪徒吧?” 元镜:“不会,哪里有匪徒敢闯进咱们家里来呢?快安心睡吧。” 述子仍然抓着她不肯放,倔强地抿着唇不说话。 元镜只好耐下心来,一下又一下抚摸她的脊背,“听话,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我只是叫乳母侍女起来看看外面是谁来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等我,好不好?” 述子终于镇定下来,忽而将自己整个身体投进了元镜的怀抱。 元镜听见她埋在自己怀里而格外发闷的声音。 “我害怕,你要快些回来。” “自然。” 元镜拍拍她,让她躺好,为她拉上寝帐,自己疑惑地膝行至门口,贴着门仔细听着。 自然不会是匪徒。京都虽有几个叫官府也头疼的著名贼寇,但这些人就是长了十颗脑袋也不敢闯进当朝左大臣的家里来。 元镜听那脚步声又轻又谨慎,估摸着只有一个人,像是十分谨慎忐忑的样子。 实话说,她只觉得这要么是家中哪个仆从偷了主人的东西正在逃跑,要么就是外来的哪个男子正在这家小姐的居室周围别有心思地打转。 若是前者还好,她叫侍女们起来一同将人拿住也就罢了。若是后者,张扬起来,反而令大家尴尬。 她犹豫片刻,只好随手执起屋中的扇子,拉开纸门,探头隔着回廊露出扇子遮蔽下的一双眼睛,警惕地在夜色中搜寻。 不远处的另一座院落里,灯火通明,像是有人正在赏月夜宴。元镜认得那是长明中将的院子。长明中将在外亦有自己的宅邸,因此那院落平日里并无人居住,不知今天怎的,他竟回来了,还在深夜有如此雅兴,独自赏月。 ……独自? 等等。 元镜忽而一凛。脑袋里那个“长明中将会不会带了外来男子同回”的念头还未来得及转圜,一只陌生的手就忽而毫无预兆地抓住了她宽大的袖子。 元镜一惊,惊呼声还未发出,那人就慌忙制止,哀求道:“嘘!好姐姐,你不要喊,不要惊动了旁人!” 一道十分干净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月色明亮,奈何此处回廊遮住了月光,元镜看不清楚。她只能闻见从那人身上飘过来的馥郁熏香,这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人必然身份高贵。她也因而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 她上半身向阴影里躲,手执纸扇遮住面庞,压低声音问:“你是何人!” 那男子也看不清她的衣饰样貌,似乎把她当作寻常侍女,见她镇定下来便放开了扯她衣袖的手。 那人抱歉地含笑道:“你是小姐的侍女么?抱歉,吓到你了。我并非狂徒。我是长明中将请来的客人,你可以仔细看看我,许还认得我呢!我上次飨宴曾来过你们这里,还是你们为我指了路我才走得出去的。记得么?” 元镜一怔,想起了前几日那个追着幼犬闯进院子里来的身影。 她当时躲得太快,并未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现在夜色暗淡,她悄悄从扇子后露出一双眼睛来辨认许久,也辨不出眼前这人的眼睛鼻子嘴来,只有隐隐的轮廓能看出这是个体格俊秀的公子。 她眼珠转了转,又问:“既是我们家中将的客人,那怎么夜里跑到小姐的院子里来了?” 这话问得直白。 夜访深闺,和歌求爱,乃是传统风俗。一个年轻男子深夜来到女子居室周围,还能有什么原因? 因此那男子只顾笑,不说话。 元镜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知道所有给述子写过信的男子,数量不多,随便一猜便猜到这人多半是最近写过信来自称是“弘徽殿宫”的那个屿亲王。 屿亲王笑着不回答,只是忍不住瞟向述子紧闭的房门。 他温柔地问元镜:“你叫什么名字?” 第26章 愚蠢花痴(26) 大凡欲亲近小姐的,必得与小姐身边亲信的侍女打好关系。一来写信求爱的男子竞争者太多时,有向着自己的侍女在小姐身边,可以左右小姐的选择;而来夜访门户之时,没有熟识的侍女很容易被拒之门外。有了熟悉的侍女则甚至可以在小姐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引到深闺内室,机会全然不同。 屿亲王柔声问元镜:“你叫什么名字?在你家小姐身边是做什么的?做了多久了?家里是从哪儿来的?” 他问了一长串,元镜一个也不回答。 屿亲王无法,无奈道:“你若不肯说,我可要自己去问与你熟识的侍女了?” 元镜只好撒谎道:“我叫若君。” “若君。” 屿亲王记在心里。 他见元镜姿态闪躲,一味以扇遮面,左看右看看不见她的面容。 这姿态竟有些熟悉,叫屿亲王心中一动。但他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偏偏碰上这么个性格沉闷害羞的侍女,只好道:“你不必如此防备我。不瞒你说,我是弘徽殿大皇子,不知你可曾听过我的名号?便是不知也无妨,总之我是诚心倾慕你家小姐的,这才遵循古礼深夜来访。愿你能体会我的真心,不要错把我当成好色轻薄之辈才好。” 他话说得礼貌诚恳,语调柔和缓慢,甚至风度翩翩地对着元镜这个“侍女”行了个礼,全无天潢贵胄的傲慢,叫人见之生喜。 元镜在暗处眨眨眼,偷眼观察他。 他这番作态叫她私心里对他印象不错。只是她心里知道,述子不可能与这屿亲王有什么结果。若是一般的男子前来求爱,不为长久姻缘,只为片刻贪欢,倒也不是全然不行。 只是这屿亲王身份不同。哪怕是片刻之欢,日后等述子嫁与云霄亲王,这段孽缘也一定会引起大麻烦。 元镜自入京都以后倒是也听过这两位顶顶著名的皇子的名号。天皇有许多皇子公主,偏这两个人最出名。一个是中宫所生长子爱子,品行温良,待人亲和,只是外貌才学都稍逊色;另一个是豪门外戚不受宠的女御生下的皇子,嚣张跋扈,权势压人,但偏偏顶顶美貌,才出偏锋。 仿佛是阴阳相对的两面。 元镜打量着这位屿亲王,又想起方才伏在她膝头上的述子美丽可爱的面庞。 她不由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沮丧。 她觉得这些人其实都不配述子。若是她是男子,必定是世上最了解述子、最懂得爱护述子的人。这些人,全都做不到。 她扯回自己的衣袖,将屿亲王推了出去,闪身躲回门内。 屿亲王踉跄几步下了台阶,又立刻飞蝶扑粉一般扑到了门前,隔着一条狭小的门缝小声哀求元镜:“若君,请不要轻易地将我拒之门外。我心中的爱恋坚如磐石,决不会轻易转圜。请让我见见小姐吧!” 元镜身形隐匿在昏暗的室内。 她低声对门外不甘心的屿亲王说:“你回去吧。” 屿亲王急得直冒汗。 “不!” 他用手指挡住门不叫元镜关上,眼神坚定地说:“你若是打量着我会轻易放弃,那你就错了。我会向你证明我的真心,请不要就这么抛弃我啊。” 月影移动,逐渐照亮了屿亲王的面容。 元镜透过门缝看到了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子,可怜兮兮地跪坐在门口,趴在门上。不算惊艳的一张脸上只有那双眼睛最为出色、明亮。 他仿佛哀哀恳求道:“不要对我这么残忍吧?” 元镜回头看看重重帷帐后恐怕已经睡熟的述子,又看看这迟迟不肯离去的屿亲王,一时之间倒不知怎么办了。 屿亲王反反复复地说着好听的话,到最后甚至用那把清澈动人的嗓音,在静谧的夜里低低地唱起来。 “夜もふけて いりあひの戸は おしあけで 月の光を まつとこそきけ。” 夜深更漏尽, 对户未能开, 欲待月华入, 盼君知我怀。 若君,你呀,求你体谅这令我痛苦的爱意,为我打开这一扇叫人痛恨的门,放我进去吧! 他反复叫着、求着:“若君啊,好若君。”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在夜里也算明显了。元镜左右环顾,心中担心旁边睡着的侍女们已然听见了,只是大家都知道男子深夜在女子门户前唱这样的歌是什么意思,不好意思出来而已。 甚至于述子可能也醒了,但她就更不会出来了。 她心中焦急,想了想只好一咬牙,拉开门,在屿亲王惊诧的目光之下,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纸扇扔进他怀里,随即也不管他如何反应,径自关上了门户。 她隔着门说:“你不要再唱了。我答应你,下次你再来,允你同我家小姐见一面。只是今夜你忽然造访实在仓促,我家小姐怎么好方便见你呢?下次你需准备好才能来,只要带着这把我的扇子,就有人知道你是谁,会引你过来的,明白了吗?” 然而,刚才还在唱求爱和歌的屿亲王在外却没了任何声响。 元镜疑惑,又问了一遍,“你明白了吗?” 仍然没有反应。 她疑心屿亲王已经走了,不明所以地拉开一道门缝,却不期然对上了一双月光下明亮得叫人吓一跳的眼睛。 她赶忙合上门扉,知道他在门外必定听见了,就不再管他,扭头膝行回到了述子身边。 她想,此事明日定要告知柏玉左大臣或是长明中将。尤其这人还是长明中将带回来的。若下次他真的再来,会是个大麻烦。 一片乌云移到了天空中央,挡住了明亮的月色。大地因而笼罩在化不开的夜色里,元镜也不知那门外的人是何时离去的。 第27章 愚蠢花痴(27) 长明中将近来觉得那屿亲王十分奇怪。 他同云霄亲王是亲表兄弟,向来站在云霄亲王一方的阵营。这屿亲王同他们这一伙人,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只是近日不知怎么了,宫中执勤的时候屿亲王便时常找机会同他寒暄,甚至还亲热私下里地送了他好些礼品。 他心下泛起疑窦,回家侍奉叔父时,同叔父柏玉左大臣随口提及了这件怪事。 柏玉左大臣听完,表情微妙,冷哼一声。 “这人,是看中了你妹妹,才如此大献殷勤。” 长明中将听完心中大震。 他忽而记起了那日邸内举办飨宴,他偶然撞见了从女眷后院抱着狗跑出来的屿亲王。 “糟了。” 他说。 定是那时候侍女们懒惰疏忽,叫外人窥见了小姐的样貌,才惹出这番事端来! 他懊恼地说:“是我不够谨慎!” 柏玉摇摇头,说道:“此事与你无关。这样的恋情古来有之,不是什么新鲜事。好在你妹妹身边的人一早就来报知我了,并未酿成什么祸事。此事决不可再发生,你也需防范着些。” 长明中将答:“是。” 他又想了想,问道:“小姐自小没有母亲姐妹照料,身边的乳母如今年纪也大了,侍女们又年轻好事。古来引诱小姐犯下错事的源头不外乎是这些莽撞的侍女。屿亲王身份贵重,他若不肯放弃,我们家实在也是难办。需得在小姐身边多派些可靠壮实的妇人守护,方才多几分把握。” 柏玉左大臣笑了。 “这事我自然知道。你当这消息是谁告诉我的?” 长明中将一头雾水。 “谁?” “就是我月前叫你去接的那位故人之女。常陆来的那个女子。” 长明中将一愣。 “那位,常陆守君?” 长明中将并不知道元镜的名字。 柏玉微笑,点点头。 “正是。” 长明中将已然是个成年男子,早就离开家自立门户。哪怕他与述子一母同胞,回家来看她也有种种约束,更休提叔父家其他没什么亲密血缘的陌生女子了。因此他并不熟悉述子平日里身边都有哪些人。 柏玉左大臣作为他的叔父,兼为元镜的保护人,其实是应该在两人中间调停阻隔的,他不应当对长明中将提起自己家中居住的年轻女子。尤其元镜尽管寄人篱下,但身份上也是位足不出户的小姐。 但,不知为何,在谈到这位“常陆守君”的时候,长明中将看见眼前的叔父略微出神,随即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那常陆守君,”柏玉谈及元镜,也并不透露她的本名,只以她父亲生前的官职相称,“连日以来作你妹妹的保护人,很是称职。那夜屿亲王前来求爱,也是她设法驱赶的。她将此事报知于我,十分得当。” 长明中将皱眉担忧道:“这……怎么合适呢?想来,那常陆守君也十分年少吧?” 柏玉斜眼看向他:“你见过她?莫非你送她入京的路上与她有所接触?” 长明中将赶紧道:“自然没有,只是估计而已。”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对叔父此种骤然出现的防备态度起了疑心。 柏玉看了看他,作罢,转而道:“那是个长着七窍玲珑心的人。别小看她,她虽年纪小,心里却有考量。有她在你妹妹身边,是可以放心的。” 长明中将其实心中并不赞同。但他想起前番叔父的态度,终究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柏玉左大臣兀自对着门外的春夏之景出了一会儿神,方才对长明道:“你去忙吧。今年自年初起便事务繁杂。云霄亲王身子不好,似又有卧床的预兆,你须尽心照料,务求亲王贵体安康。前些日子式部丞又去世发丧。他生前同我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只是一样,他家也留下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公子无人照料,同咱们家的常陆守君相似。世人多趋炎附势,少有雪中送炭者。我不忍见此凄凉之景,特为其大办丧仪。只是我不得空,也不方便频频前往。你须代我照料,若有难处,不要太多顾忌虚礼,多帮帮他家那位孤身的式部丞君才是。” 长明中将一一称是。 他辞别叔父,出了远门往左拐,意欲去看看妹妹。 他听说屿亲王一事,心中并不信任那个年轻的常陆守君,总要亲自问问述子才能放得下心来。 述子的院子稍有些远。他取近道,穿过绿荫繁茂的花园,独自隐蔽地前行。 正走到一处柳树遮蔽下的池上拱桥时,眼见桥的另一边鬼鬼祟祟地跑过来一个侍从,看样子也是朝述子的院子去的。 长明中将眉毛一凛,负手怒喝:“何人!” 那侍从吓得呆在原地,瞪着两个眼珠子瞧着长明中将。 他又说:“过来!” 侍从屁滚尿流地小跑过来,笑道:“中将。中将回家了?” 长明:“你怀中藏着何物?欲往何处?” 侍从尴尬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 “是……是受人差遣来送信的。” 长明中将并未立刻拆开,而是把书信拿在手上观察了一下。 “受何人差遣?送给谁?” 侍从挠了挠脑袋,本不想说,结果一看见长明中将那严肃威严的眼睛,就吓得什么都不敢藏着了。 “是、是、是皇宫里弘徽殿派来的信使,说要把信交给——” 他还没说完,长明中将听见“弘徽殿”三个字就已经勃然大怒,知道这必是屿亲王写来给述子的,当即拆开。 可刚拆开露出半张信纸,他就看到了信上写的字: “若君,你——” 侍从也说完了后半句话:“——交给小姐院子里一名侍女姐姐,称为‘若君’的。” 长明中将愣住了。 信纸的后半部分卷起,久久没有再被打开。 第28章 愚蠢花痴(28) 春夏之交,天气渐热。述子逐渐有些胃口不好,精神萎靡。 元镜好说歹说哄她吃了些粥米下肚,她才恹恹地回去睡了个午觉。 她回到自己房里,想趁此难得的闲暇机会休息片刻,不想刚回来就有述子身边的侍女追上来对她说外头有人送信过来。 元镜诧异,她在京中就没有什么认识的人,给她写信的也就只有柏玉左大臣一个了。可是这会儿他正好在家。外头还会有什么人送信过来呢? 她还没把疑问问出口,那侍女又说:“是送给常陆君身边的若君的。” 啊? 这回,元镜彻底懵了。 “给若君的?” 她疑惑地接过。 侍女笑着说:“是啊,不知是若君的什么人,大老远的送信过来,却不知道若君不在我们述子小姐屋里侍奉,竟将信送到了那边。我们忙了许久才弄清楚到底是送给谁的,哎呀,可真是一团乱啊。” 此刻若君不在,元镜不好拆若君的信。她将信搁在一边,随口问:“是什么人寄来的,这信看着十分贵重呢。” 侍女想了想,答:“说是宫里的使者送来的。哎呀,若君竟认识在宫里做事的人么?这么久了,她竟没有与我们说过呢!” 宫里!? 这一下,元镜瞬间挺直了上半身。 她一边暗自念叨着“不好不好”,一边将信藏在怀里,扭头对侍女笑着说:“好,我知道了。等若君回来我交给她。述子今日身体不适,也许睡不熟,你回去仔细看着,若是醒了要及时叫我。” 侍女应:“是。” 等那侍女离开,元镜才拉上帷帘,躲在屋子深处,背对着门的方向匆忙拆开信件。 起头,就是几个金粉墨水写就显眼的大字: “若君,你若当真叫这个名字的话。” 元镜心下一突,把信按在胸口好久,才继续看下去。 “你竟如此狠心,当真骗得我好苦啊!你并非侍女装扮,却又不合中将君小姐的年纪。你究竟是谁呢?莫非是我那夜思念你以致精神错乱,在阶前花下月影浓处看见的幻影?请你可怜可怜我,不要再愚弄我了。我对你的爱是多么真诚啊!” “春宴初逢惊鸿影,夜半踏露访深闺。 月下分明见君面,谎称他人心已灰。 愈是伤我愈成思,痛彻心扉情更催。 不敢多求伴朝夕,但问芳名慰我悲。” 落款:弘徽殿宫。 “啪”地一声,将书信扣在小几上。 元镜脑子里一片空白,许久之后才冒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问号。 不好! 不好不好。 她似乎是……办错事了! 她又看了一遍书信,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之后,懊悔地皱起了眉头。 糟糕,那屿亲王竟从一开始看中的就不是述子,而是自己!此刻回想,那所谓的“春宴初逢”怕不就是那日飨宴,她撞见一个追逐幼犬的外来男子之时? 若真是那日结下孽缘,恐怕那屿亲王从外面打听不到左大臣家还有自己这么个“外来客”,将自己错认成为述子,这才写信到了述子处,又深夜造访。 ……偏偏自己又以为他真对述子有意,防狼一样将他一通谎言欺骗出去,又自作聪明地向柏玉左大臣报告此事。 现在,屿亲王已然知晓自己认错了人,以为她刻意说谎躲避;柏玉左大臣又以为他对述子有意,还十分赞扬自己这种打小报告的行为。 若他知道屿亲王此时转而向自己求爱,疑心她之前打小报告也是在撒谎,明知屿亲王中意自己而故作矜持偏说他中意述子,还自己去请柏玉左大臣代为处理,那时她该如何自处? 元镜揉了揉眉心。 这可有点,两头为难了。 她想把信投入水中或是烧毁,可那么多侍女都知道有宫里人写信给若君,毁掉就必得将所有实情告诉若君,叫她一同替自己圆谎才行。 若君毕竟是自己的亲信,这倒也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此次不给那屿亲王回信,她怕那屿亲王不死心,再不断地从宫里招摇地给“若君”送信来。到时候,一手造成这个误会的她,可就难做了。 元镜思来想去,还是提笔匆匆写了封回信。 信中她并未告知屿亲王自己的身份,而是措辞冷酷地拒绝了他,说二人无缘,叫他不必再写信来,此事永不许再提。 这封信写完是写完了,如何往外送倒是个问题。她必得找到可以信任的人秘密送出去才行。可她在这里除了若君真没有别的人可信了,若君又是女子,出不得门…… 正当她踌躇之时,一道脚步声忽而毫无征兆地响起。 元镜吓了一跳,猛地转头,正对上大大方方绕过屏风,负手掀帘钻进寝帐之内的柏玉左大臣。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柏玉左大臣一旦赋闲在家,必定是要找机会来看元镜的。 他来时,见她白日里落下重重帷帘,天气闷热还遮得密不透风,心中起疑,悄不作声地直接钻进屋子深处,毫不避讳种种阻隔。 他锐利的双眼扫过元镜,落在她身边摆着的两封信上,略微眯了眯,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他一撩衣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撑着手注视着元镜。 纵然他一直笑着,但元镜就是从他的笑意中看出了猜疑与审视。 讨厌! 他进自己的屋子如入无人之境,以至于她还来不及藏起信件,就全叫他看见了! “大人。” 元镜快速思索对策。 柏玉扫了一眼两封信,口中说:“在写信啊。给什么人写的呢?我竟不知你在京都中早有亲朋好友。” 说着,他状似无意,伸手去拿案上摆着的其中一封信件。正是屿亲王的那封来信。 元镜眼疾手快地夺回来,握在手里,低头不语。 柏玉手空了。 他一愣,若有所思地看着元镜,又微笑道:“怎么这么护着?” 元镜攥紧了手指。 柏玉略一沉吟。 “这么看来,恐怕是封情书了。” 他好整以暇地笑着打量元镜。 元镜侧过头去,作出羞涩的表情,小声说:“哪里呢?不过是封普通的信,只是无聊之语,羞于叫人看见罢了。” 柏玉问:“我也不行吗?” 他支起身子,凑近元镜。一股华丽的熏香气味袭来,元镜向旁边躲了躲。 他柔声说:“我如同是你的父亲一样,如果真有什么年轻小儿写来求爱的情书给你,我也该同你一起看看,替你把关的。有什么不好叫我看的呢?” 元镜不语。 柏玉:“是谁写来的?他是什么人?同你有什么渊源?” 元镜信口胡编:“我并不如何认得,正因如此,我才正要写信回绝呢。” 柏玉:“哦?” 他指向桌上另一封信,“我看看你写了什么回信。你到底年纪轻,又不懂得那些男子心中的念头。我可最清楚这些人了,若有哪里不合适,我也可替你改一改。” 说着,他伸手去摸那封元镜刚写好的回信。 元镜没有阻拦。 那封信里没有指名道姓,只是简略地说了“我不会告诉你我是谁”以及“请不要再来信”的意思。 让柏玉左大臣看一看也好,叫他以为此事就此终止,日后屿亲王不再纠缠,此事终究也就没有后文了。 柏玉匆匆扫过回信,笑着对元镜说:“当真无情啊!” 他将信件放回去,“我若年轻时收到过这么一封信件,当真要痛苦地哭出来了。” 元镜抿了抿嘴,不说话。 柏玉并没有再执着于看元镜怀里的信件,反而执起先前元镜写了一半的笔,抽了张纸重新铺好,道:“既回绝了,也不必亲书。还是我代笔比较好。” 言毕,信手挥就,自称以父代笔,全然回绝。 元镜不好拒绝。正踌躇间,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莫非柏玉左大臣预备着要冒称“父亲”的名义替她就回绝所有的追求者吗? 那么她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呢? 霎那间,旧的烦恼又袭上心头。她开始思考,自己怎么才能摆脱左大臣的牢笼。 第29章 愚蠢花痴(29) 元镜最终还是把若君叫了来,同她半真半假地编了个谎话。 她只对若君说这是封不大好叫人看见的情书,为免自己名誉受损,需秘密在邸外雇一个体面的信使送到宫中去。 若君到底还是她的亲信,如此一听便信了,遮遮掩掩地替她把信送了出去。 元镜松了口气。 她想,希望那屿亲王从此绝了这念头才好。 她不是没有想过寻个可靠的丈夫结婚。她的父亲留给她的钱帛庄园虽也可维持生计,但她身边并无可依靠的兄弟或奶兄弟,她自己则不能、也不懂得亲自出面管理庄园地产。 这些产业在她离开常陆之际,就早已经叫贪婪的家臣、地方豪强近乎蚕食殆尽了。 她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招赘丈夫,将全部家产倾家相托。由丈夫出面经营,总还算能替她保住安逸的生活。 除此之外,就是投靠族内亲眷。 元镜现在走的就是这条路。 可投靠亲眷,就意味着她将过着寄人篱下、战战兢兢的生活。此时述子还未出嫁,她尚可以在左大臣家中有一席之地。来日述子结了婚,若她一直留在本家还好,若她哪一日搬去丈夫家,那时难道元镜这个年轻、未婚的“姐姐”还能跟着去吗? 就算述子婚后一直留在本家,由她的丈夫前来探望。可那个时候她与述子之间也不会再有现在这样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了,她再频频围绕在述子身边,只会造成她与她丈夫之间的隐患。如若述子的丈夫多情些,恐怕元镜也会成为那人的情人之一。 那时候,元镜会落的个什么境地呢? 她会回到原点,由所投靠的亲眷长辈为她选择一门婚事,仍旧带着剩余的家产嫁人。 …… 元镜自父亲去世后,曾反反复复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殊途同归,其实最好的办法还得是找到一个可靠的丈夫,能保她一世安乐。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这是元镜推演了无数次的结果。她构想了种种办法,仍然得出了这唯一的结论。 如今她的一切均须由她的保护人柏玉左大臣所决定。左大臣似乎对她起了不良之心,日后等述子出嫁,她必然沦落至他的掌心,任由他处置。 而这位骤然求爱的屿亲王身份特殊,又不甚相熟。一时的花言巧语显然不可靠。此刻他都未必能过得了柏玉左大臣这一关,何况日后呢? 元镜左思右想,清楚地意识到她必须选择一位丈夫作为后半生的依靠。 可是纵然事实如此,她却还是不知为何有一些荒唐的期望。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期望什么。明明眼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她却还是在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期望的支配下踌躇着不肯踏上去,以至于放弃那些常陆的求婚者,千里迢迢来到京都,宁愿得罪柏玉左大臣也要守着述子维持着她那只有自己知道的尊严。 述子如此依赖她,视她为长姐、老师。可只有她知道,其实是她在依附着述子生存。 深夜里,万里无云,月辉明亮。元镜对着被月色照得亮如白昼的窗,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那封写给屿亲王的回信不能叫人看见,所以她特意安排若君在夜色遮掩下将信送出。 平日里若君或有时会陪她睡觉。只是此时若君不在,其他侍女都是柏玉安排来的,她不愿意见。因此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寂寥地对着夜色发呆,怎么也睡不着。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钻进了她异常清醒的耳朵里。 元镜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一下子回想起上一回屿亲王深夜潜入的情状,瞬间坐了起来。 那道脚步声在夜里不算明显,但也能叫人分辨得出有人正慢慢沿着回廊朝这边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 直到停在了元镜隔壁的屋子门前。 元镜一怔。 那是若君往常睡的地方!此时,那屋里还有几名其他侍女正在酣睡。 这下元镜彻底坐不住了。 她疑心是那屿亲王发了癔症,竟真的打听出“若君”的居所,再次深夜来访! 她赶紧披上外衣,也不顾整理头发衣裳,膝行至两个屋子的隔断旁,将耳朵贴在紧闭的纸隔扇上。 隔壁屋子里只有几道侍女清浅的呼吸声。 “哗啦——” 纸门被人拉开的钝响。 元镜心中着急。 她怕侍女们被吵醒,知晓自己的秘密,忙打开眼前联通两个屋子的纸隔扇—— 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睛隔着狭窄的侍女房与她对视。 元镜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震惊地看着那个从夜色中走进来、气宇轩昂、端肃高大的男子。 长明中将。 元镜呆住了。 她瞬间合上了纸隔扇。 怎么……是他? 元镜心中狂跳。 她迅速思考眼前的状况。 恐怕是这位长明中将与哪位侍女有恋情,所以深夜来访,叫她草木皆兵地误会了而已?那样的话她贸然窥视顶多也就是有些叫人不好意思而已,并不算得什么大事。 想通了这层,元镜放下心来。 她想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悄悄回到寝帐里去。 就在这时,身旁紧贴着她的纸隔扇发出一点异样的声响。 元镜吓了一跳,眼见着对面似乎有人正在试图打开纸隔扇。 她慌了,急中生智立马给纸隔扇从这一边上了锁,叫那边打也打不开。 果然,那边试了两下,发现锁上之后,遂放弃,安静下来。 一夜无话。 元镜心里疑惑得很。她不明白那长明中将夜访侍女屋为何还要来开自己这边的纸隔扇?莫非……是见异思迁、朝秦暮楚之故? 可长明中将的名声向来很好,莫说是见异思迁,就连与家中侍女相恋这样的事其实也是很难以叫人相信的。 元镜想不通,只能在心中存了个疑影。 她在那之后便经常陪述子住在她屋子里。述子年幼娇气,事事都需要她来照料,总算也磨得她没空想那些烦心事了。 五月是恶月,也是做佛事的月份。 阴阳寮占卜吉凶,得此时东方不吉。左大臣家宅邸正居东方。众人为避灾凶,暂且搬离而另居一小宅院。 元镜与述子一路牛车相送,到时,竟发现自己与述子的屋子竟隔了好远,反而与柏玉左大臣的屋子紧相连属。 她心中厌烦。只是这处地方不比家里,地域狭窄不容挑剔。她只能整日整夜躲在述子之处,叫柏玉左大臣全然寻不到机会,恨得牙痒。 好容易有一日柏玉左大臣外出公务并没回家,元镜才得以回到自己的屋子睡觉。 若君就在身边陪着她。 午夜之时,她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听见了一点奇怪的动静。 “笃——笃——” 元镜呆了呆,瞬间清醒。 若君睡觉一向很沉。 她坐起来掀起帐帘看向门外,清晰地看到月影之下,一个黑黢黢的男子身影站在纸门前,正耐心地轻叩她的房门。 第30章 愚蠢花痴(30) 元镜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应该是柏玉左大臣。 是以她全然顾不上其他,匆匆起身向后躲进内室屏风后。 果不其然,那门外的男子敲了几下后,就拉开了纸门。 温凉的夜色随着那道身影一同进入。 元镜只能在屏风狭窄的缝隙里窥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脸却看不见。 那人也不做声,缓步而入,像是主人一般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好像在品评这屋子的样貌。 随后他拉开寝帐,看到了熟睡的若君。 若君以寝衣覆面,侧卧而睡。 那人掀开她身上盖着的寝衣,仔细端详了她一会儿,又给她盖了回去。 元镜不知道这人究竟在干什么。 见他终于直起身,像是要走,她着急地贴着屏风,想要看清这人的脸。 可屏风遮挡太多了,她一不留神,就不见了这人的身影。 正发愣时,一股陌生的熏香气息染上鼻端。 元镜一顿,心头霎那间升起巨大的警惕。她还未来得及扭头,就察觉到一只手从屏风地下钻过来,灵活的蛇一样瞬间抓住了她的衣摆。 她捂住嘴,低头看着那只手。 * 长明中将本不想做出这样登徒子的行径。 他看见了那封信的始终,大约明白那屿亲王夜入他家遇见了一名谎称自己是“若君”的女子,将他骗了一通打发了。 据信可推断,此女胆大妄为,满口谎言,全然不像个好人家的高贵女子,决计不是他的妹妹述子。 那会是谁呢? 他想起叔父说过的话—— “是那个常陆守君设法将其驱赶的。” 长明皱眉。 若真是那名他几乎没见过的、全然不了解的常陆守君在那一夜谎称侍女“若君”驱赶了屿亲王,就意味着所谓屿亲王中意妹妹述子并非真心。 他不过见了那常陆守君一面,便不知怎么动心移性,又将爱恋分给了这个人,还明目张胆地写了情书来。 长明中将见过不少同僚、朋友乃至身份低微的随从,只要沾染女子情事,都会这样左右留情。但他仍然厌恶这样的事情。虽然屿亲王与妹妹述子确实是没什么缘分,但这也并不代表他可以这样侮辱述子。 长明中将十分护短。他为此感到愤怒,第一次公开地对同僚表现出了不满。这叫同在宫中当值的屿亲王感到莫名其妙。 长明中将自小在叔父家中长大,同叔父家的家臣、侍从都相当熟悉。 他略一打听就知道叔父家新近确乎有一个名叫“若君”的侍女,正是那常陆守君从常陆带来的亲信,日夜不离。 他身为晚辈,不能违抗叔父的决定。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对让常陆守君这样的女子留在述子身边教导她的事情感到不妥。他担心老师品行有瑕,或是性情不好,不够温良和婉,会将述子教得越来越坏。 只是他恪守礼节,不便深入叔父内院,更不便接触那位常陆守君。 还好,宅邸之内的侍女们他还是可以任意结识的。侍女们身份低微,什么人都可以见,什么话都可以说,抛头露面,无须矜持。他并不当回事。 他想见一见这位常陆守君身边最亲信的侍女,那位被冒用了名头的“若君”。 他夜里来到侍女房,耐着性子寻找着那位若君的影子。 他平常不干这种类似于“寻花问柳”一样的事迹,故而乍一上手,浑身不自在。 他本想叫醒一个侍女,问问她哪个是若君,可没想到,若君没找到,隔壁的纸隔扇却打开了,月光之下露出一个年轻女子挽着长发的身影。 长明一愣。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啪”地一声,纸隔扇就轻轻地关上了,人影也全然不见。 其实长明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念头过去试图打开纸隔扇的。 那是一位有身份的女子的屋子,他深夜默不作声地去开门,简直如同心怀不轨意欲春风一度的浪荡公子一样。 他敢对天发誓他绝没有这样叫人唾弃的心思。 他只是忽然像是山里的野狼看见夜色丛林里一闪而过的野鹿一般,耐不住兴奋的本能,霎那间追了上去而已。 可惜的是,那纸隔扇从另一端锁上了。 长明恼恨地半跪在地上,瞪着那开口处。随即又生起气来。 他何必在意这隔扇开或不开呢?都是无聊之事而已。旁的男子不免耽溺于此道,他却可以全然不在意。 他一向如此。 * 夜色被屏风挡住。 长明跪在地上,目光炯炯,盯着自己右手握着的那块衣角布料。 衣角从精美的屏风下不慎探出,像是迷途的野兔,叫他精准地瞬间捕获。布料触之升温,闻之馨香。一见便知是身份贵重的年轻女子的衣裳。 一道微弱的力扯着那布料朝与他相反的方向去,挣扎着退缩。 长明不耐地皱起眉头,狠狠一用力,面前的屏风便被连带着向前挪了挪。那道衣角也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揉得发皱。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纵马奔腾,又或是在搭弓狩猎。明明他身处安宁秀丽的女子内宅,却感到了一种只有骑在战马上握着太刀时才会有的兴奋和耐心。 又兴奋,又十分矛盾地极具耐心。 他屏住呼吸,弓背低头,试图从屏风下向上窥视,但最多只能看到夜色笼罩下黑黢黢的衣物。 他烦躁地吐了口浊气,从怀里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锋利的匕首,竟隔着屏风将那片衣角割了下来。 耳边听到了一道慌乱逃走的脚步声。 屏风后的人逃走了。 长明中将站起来,将那片布料揣进怀里。 第31章 愚蠢花痴(31) 天杀的! 元镜的衣服叫人给割破了! 她来不及心疼那珍贵的华服,满腔都是对那夜入内室的长明中将的厌恶。 她平日里睡觉并不会锁门。一来她深居内院,外来的陌生人是绝无可能进出这里的,能走到她房门前的无非就是些侍女,锁上了门这些侍女若有什么事反倒进出不方便。 二来能进出这里的男子算来也就只有柏玉左大臣一个。长明中将勉强也可算一个,只是他不常回家,回了也不会胡乱走动。只有左大臣惯于出入她这里,对他来说,她锁不锁门都没有任何差别。 元镜本以为昨夜那人是柏玉左大臣,不想月光之下屏风之后,她明晃晃地看见了长明中将的脸! 这叫她大吃一惊。 她印象里的长明中将,仍然是接她入京都之时沉稳跨在高头骏马之上,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的年轻中将。 同昨晚那个强硬地拽着她衣服不撒手,甚至割下她的袍角带走的人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元镜烦躁地撑住额头。 但她知道,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种样子,它们甚至可以看起来陌生得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但这并不是元镜所关心的事情。她关心的是,长明中将为何会忽然夜访她所在的居处?他昨夜特意走进寝帐掀开了若君头上盖着的衣服,还看了许久,仿佛是特意前来的。 他来做什么呢?莫非……只是像世间其他的轻薄男子一般只是偶然间升起的兴趣吗? 元镜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不通、也来不及想通这个问题了。 因为述子的婚事已经提上日程了。 那位今上幼子云霄亲王自年初起便身子不适。好在春夏渐深,气候温暖,近来亲王身体有了好转之势。 这真令柏玉左大臣狠狠松了一口气,皆因亲王元服仪式之期在即。元服之后,即将搬出皇宫,别院而居,并获封号、封地,更可以娶正妻成婚。 世间男女婚姻,除了天皇娶妻是将女方送入皇宫内生活以外,其余男子上至皇子亲王、下至贩夫走卒,都要先独自夜入女子家中先过新婚之夜,三日后再在岳丈家办婚礼。婚后大多是要入赘在岳丈家的。妻子仍像婚前一样居住在自己家,女婿则要经常到岳丈家同妻子过夜。 但这并不是说丈夫只能有这样一位妻子。丈夫如果愿意,可以在不同的岳丈家娶不同的多个妻子。如果不愿正式结婚,也可以只在外结交无名分的情人。 比起正式的妻子,情人的关系要随意许多。妻子是要对丈夫忠贞不渝的,但情人对情夫则不必如此。一些风流的女子往往同时拥有很多时常来夜访的情夫。情夫之间也经常发生争风吃醋的情形。 但说到底,真正能算作是结成一家人的只能是女婿与正式妻子一家。女婿入赘岳丈家后,会与岳丈结成天然同盟。若有后代诞生,这个同盟则会更加牢不可破。 因此,世间有女儿的父亲往往精心培养女儿,无论是性情、外貌还是才华,都务求上佳,以期日后招赘高贵的夫婿,若有望嫁给皇族甚至天皇诞下后代,那全家族更是前途无量。 年轻的男子也往往擦亮了眼睛仔细辨别哪家的女儿有位高权重的父亲。女子不见外人,品行外貌一概不为人所知。但这没有关系,只要她有上好的家世、强大的父亲,就一定会有许多年轻人前来追求、求婚,以期得到岳丈的提携。 这是一个双向的选择。这也是为什么,柏玉左大臣一定要述子嫁给云霄亲王。 云霄亲王元服在即,所娶正妻究竟要定下何人,也成了一件不得不快速议定的事情。 亲王婚事要天皇决定。柏玉左大臣如何说服天皇的,元镜深在内宅无法得知。 她只知道,似乎这件事进行得不大顺利,以至于迟迟没有议定。 实际上没议定的原因,就是云霄亲王不愿意。 柏玉左大臣为此十分愤怒。 他甚至怀疑云霄亲王早已在外有什么心爱的情人,所以才迟迟不愿答应这门婚事。他与述子虽然小时候是一起长大的,但不过几年就到了男女有别需要隔离开来的年纪。打那之后他们再没有任何往来了,现下剩下几分情还真不好说。 云霄亲王此人本就从小性子乖僻,与常人不同。柏玉左大臣家养育他长大,但他长大后却与谁都不亲近,皮笑肉不笑的说句六亲不认都不为过。 若云霄亲王别有心头好,日后成婚也频频探访情人家而不去岳丈家看望正妻,那这对岳丈家是一种极大的侮辱。他与柏玉左大臣之间的关系只会更糟糕。 柏玉左大臣为此头疼不已。他只能叫长明中将去当云霄亲王的说客。 但这一切都与天真无知的述子无关。 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传不到述子这里。 元镜看着她无忧无虑地念书弹琴,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正悬于一线的样子,就不由得心生躁意。 柏玉不仅派长明中将去说服云霄亲王,更向她施加压力,叫她务必将述子调教为理想的新娘子。 想到这里,她抬手摸了摸述子脑后披散的长发。 养护得当的长发浓密美丽地在后背上披散开来,末端齐整束好。察觉到元镜的动作,述子不好意思地侧过头来,以袖掩面,眼尾轻扫,又盖着羽睫垂了下去。 脸颊微红。 元镜一怔。 这种脆弱、羞怯、美丽、可爱的姿态,难道不就是妻子对丈夫会露出的情态吗?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面前骤然变得陌生的述子。 怎么会……这样? 她想。 究竟是什么时候,述子已经全然不是初见时那个迟钝、安静,连说话都不敢的小女孩,而变成了现在这个一举一动皆有可爱风情的女子了呢? 她什么时候将述子成功变成了这样的呢? “你在想什么?” 述子见她发呆,对自己视而不见,不由蹙眉问道。 “嗯?” 元镜回神,怅惘地看着她,“没什么。” 她怜爱地用指尖划过述子娇美的脸蛋。 “只是想到,你就要离开我了,有些感叹。” 述子迷茫地睁大了眼睛。 “离……开?” 她问:“为什么?” 元镜叹了口气,尽量温柔地说:“你的叔父左大臣已经预备将你嫁给云霄亲王了。许是……就在下个月罢?” 述子的眼睛微微瞪大。 元镜笑着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害怕了?” 她见述子不说话,皱起眉头,刚要握住她的手让她安心一些。可就在她碰到述子的衣袖的那一瞬间,述子就毫无征兆地甩开了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元镜茫然地看向述子愤怒的脸。 她绷紧了面容,含着哭腔问:“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很开心么?” 第32章 愚蠢花痴(32) 什么? 元镜愣住了。 述子冷着脸向后退,用扇子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泪眼怒视着元镜。 元镜试图膝行靠近她,“述子,你……” 述子打断了她,愤怒地说:“你不要过来!” 元镜放软了声音:“别怕,别怕,述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听到我说你要结婚的事情紧张害怕了?没事的,那事还远着呢,左大臣会替你办好一切的。而且那位云霄亲王美丽优雅,身份高贵……” “够了!” 述子的声音尖细到令人听着有些不适。 她说话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的,从不会有这样失态的时候。这把元镜也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述子的勇气好像也在这两个字中用光了。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捂着心口俯伏在地上,发丝蜿蜒垂落。 “述——” “你说,”述子忽然发出了声音,打断了元镜试探性的呼唤,“那位亲王会成为我的丈夫的,是吗?” 元镜不知为何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她不能回避事实。 “是的。” 述子将脸埋在手心里。 “我早知道……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我的命运会像漂浮的浮萍、断根的水藻,可怜地随水逐流。” 元镜哑然。 她爬过去,颤抖地抬起手盖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述子闷声问:“你说,他会爱我吗?” 元镜:“会的,你是这么的美丽、可爱,谁会不爱你呢?连我也爱你啊。” 述子肩膀颤了颤。 她抬起头,对着元镜露出一张爬满泪水的脸。 她问:“你说你爱我,也是因为你觉得我美丽吗?” 元镜茫然。 述子:“你照料我、爱护我,教我读诗、弹琴,皆出于此吗?那么假若你又遇到了另一个比我更美丽的女子呢?你会因此抛却我吗?” 元镜迟疑地想了想,疑惑道:“你我之间,不能这样计较的。” 述子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衣袖,哽咽着问:“你且回答我,会吗?” 元镜:“我……” 述子:“那么其实你都是骗我的,我爱着的丈夫、爱着我的丈夫,其实会因此而抛却我的。是吗?” 元镜觉得一种奇怪的危险正在迫近,在她的喉口收拢。 她不自觉地后退,述子却在一点一点逼近。 她迟疑地说:“这……这怎么能一样呢?我是我,你的丈夫是你的丈夫。我爱你,如同爱我的孩子,如同爱我的妹妹,如同爱着世上任何一个美好的事物。你对我,难道不也是如此吗?” 述子露出了一种茫然而痛苦的表情。 “……什么?” 元镜:“你应该视我为长姐,爱我如同爱你的长姐。” 述子:“长姐?” 述子单薄的身形在宽大的衣袍下细微地颤抖。 “我没有过长姐。” 元镜:“……又或是,母亲?” 述子摇头,“我也没有母亲。”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眶滚滚落下。 她的声音空泛、遥远。 “你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是你教给我的,对我好、爱护我、照料我,是丈夫才会做的事情。叔父说,他会替我选一位值得尊重的、高贵的丈夫。你说,我的丈夫会很爱我。可是……你并不爱我。” 她像是濒死的天鹅一样缓缓垂下脖颈。 “那么,那位亲王会爱我吗?可是我不认识他。如果他像你一样不爱我,我又该怎么办呢?” 元镜许久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室内,述子惶恐的泣音响起。 元镜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没有想到自己给述子带来了这么大的误解!她太干净了,一丁点的教导就会根深蒂固地在这张白纸上形成图画。 她无措地挽救道:“你……你怎么会这样想?你,爱我吗?不,述子,是我的错,你要明白,你可以爱我,但你不必像爱丈夫一样爱我。我没有办法做你的丈夫。你明明有一万种爱我的方式。” 述子:“一万种?” 她像是受惊的幼兽。 “哪里有呢?我不懂。” 她像是怕极了,忽而将自己投进元镜的怀抱,攥着她的衣领无助、仓皇地哭泣。 “我不懂……我的一切都是你教给我的。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呢?” 元镜怅然地望着前方。 述子长高了些。 就在元镜的眼皮底下,她这样一天天地变化,一天天地长大了。 良久,元镜抬手,一下一下抚摸着怀中述子的后脑。 “听着。” 她低头,在述子的耳边柔声说。 “你可以永远信赖我。我教你面对苦难,也会替你驱散孤独、悲伤、不安。往后的每一天,你走到辉煌的顶点的时候,我会替你高兴,你走到谷底的时候,也有我为你承担一半。你不会被抛弃,任何人离开你都不代表着抛弃,因为你始终有我。” 她贴着述子轻声地问:“明白了吗?” 述子渐渐安静下来。 她停止了哭泣,用脸颊蹭了蹭元镜的颈窝。 她抬头问元镜:“但这不是丈夫,是吗?” 元镜一愣。 她捧着述子的脸。 “是的。” 她说。 “不是丈夫。” 述子双手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掌。 暖日静谧,蝶飞花舞,一室安宁。 第33章 愚蠢花痴(33) 婚事愈近,述子越是沉默安静。 她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再不是从前那个羞怯的小女孩。甚至哪怕是面对元镜的时候,她也学会了默然一笑,带着不为人知的忧愁,隐藏着自己的秘密。 元镜对此毫无办法。 她对述子的疏远感到了沮丧。但转念一想,任何一只小鸟都需要离开老鸟的巢穴独自飞翔。述子不再那么依赖她、信任她,就意味着她将要学会依赖自己、信任自己。 这不算什么坏事。 元镜想。 或许她在命运的安排下与自己相识就是为了有一天离开自己的。 夏天要到了。 元镜独自一人消磨着漫长的白昼。 她在这座小小的避凶别院里,住所与柏玉左大臣紧挨着。她必须想尽办法躲避左大臣的亲近。 夜晚,左大臣按时归家。小院外传来人群喧闹的声响。 元镜以衣蒙面,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合眼假寐。 若君爬起来说:“好热闹啊。” 她侧耳倾听外头的声响, “啊,这么多人,想来是长明中将也回来住了。” 元镜在薄薄的寝衣下倏然睁开眼睛。 长明中将。 她又想起自己无缘无故被割下一角的衣裳。 “锁好门窗。” 她闷声对若君吩咐。 元镜蒙在衣服下,看不见若君的表情。她只能听见若君似乎沉默了一会儿,才答应一声,窸窸窣窣地爬起来去锁上纸门板窗以及连通左右屋子的纸隔扇。 没过一会儿,她就回来重新在元镜旁边躺好了。 元镜闭上眼,睡觉。 夜里,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叩门的动静。但门窗紧锁,那声音响了一会见没人应,就消失了。 元镜迷迷糊糊地重新睡去。 意识陷入昏睡之中不过片刻,突然,盖在脸上的寝衣被人掀开。这让元镜从睡梦中惊吓醒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感觉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 “嘘——” 一道带着熏香与酒气混合的身影,在黑暗之中向她笼罩而来,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睡得好熟啊。“ 元镜犹惊魂未定,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起身,熟练地引燃火取竹,点亮了灯台上的油灯。 灯火之下,元镜终于眯着眼看清了来人。 柏玉左大臣。 一身吊唁用的黑色服饰,染着一缕酒气,眉眼间因醉意而显出与平日不同的傲气来。 他笑着坐在元镜身旁,上下扫过她此时散乱的头发和睡觉时穿的单衣。 “怎么睡得这样早呢?你才多大,多玩才是正经,时常犯懒可于身体不利啊。” 元镜皱眉,四下寻找若君,却发现满屋子里早已没有若君的半个影子了。 ……不消多说,定是若君背着她偷偷将左大臣放进来的! 元镜侧过头去,闭了闭眼。 这种事并不少见。 贵族小姐往往羞涩单纯,不肯见人。哪怕有优秀的男子上门,小姐自己也是难说愿意或不愿意的。她们只是一味躲避,藏于深室,拒不回应。 因此,往往恪守礼节的男子只能徘徊在外,落得一场空。反而是大胆越界的男子才能够最终抱得美人归。 这些人会讨好小姐身边信任的乳母、侍女。尤其是乳母。乳母于小姐有看护养育的情分,在替不肯亲自露面的小姐挑选丈夫的事情上,她们有严厉的眼光和特殊的权威。 如若这男子过了乳母、侍女这一关,让她们对自己满意,愿意为自己说说好话、引见引见。那么她们背后的那位小姐也就几乎近在眼前了。 这种情况下,就会有乳母、侍女,因小姐自己拒不表示意愿,而越俎代庖暗中将男子引入小姐内室,叫两人不得不相见,也叫小姐不得不对这位追求者作出评价和决定。 这种事情,如果乳母和侍女足够可靠,其实往往是能够促成一对美好的姻缘的。毕竟有些性格羞涩、全无主见的大家闺秀,如若没有这样的机会,是决不肯主动应对追求者的。必须要等追求者逼近至眼前,无有退路的时候,她们才会扭捏着往前走半步。 但并非桩桩姻缘都如此顺利。 也有性格刚烈有主见的小姐,因被逼迫而造成惨剧。更有居心不良的乳母侍女,会同外人沆瀣一气,教唆、引诱自家小姐做越界的事。那么如果小姐自己性格懦弱,听从她人的教唆,行事轻佻,也容易铸成大错。 是非只在一念之间。 元镜心里暗恨若君的自作主张。 她平日里就经常说柏玉左大臣的好话,总是劝她不要对左大臣那么冷淡疏远,左大臣有着这般那般的好处等等。 不想今夜她竟也做了这样的事,瞒着她直接将柏玉左大臣放进内室! 此刻她鬓发未束,只着单衣,着实狼狈。 柏玉左大臣却好像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元镜刚惊醒,脑子里一片乱糟糟,低着头不知说些什么好。她将平日里睡觉时盖着的衣服披在身上,权作遮掩,身子向后退了退。 只是她退,近在眼前的柏玉就跟着凑近。 柏玉用大腿压住她散落在寝台上的衣摆,她退一点,他就进一点。 直至退无可退,元镜才憋着一口气扭过头去。 “您似乎喝醉了。” 她说。 柏玉温润的目光在昏黄的灯火下温柔地注视着她。 “是啊。” 他揉了揉额头。 “今日在那位已故的式部丞家中主持祭礼,忙碌了一天。听见他家的女儿及侍女在内室呜咽哭泣,情形好不凄凉可叹。啊,世间没有父母扶持的女子将会多么艰难啊。” 元镜心下微堵,咬着牙没说话。 柏玉:“那式部丞君同你差不多的年纪,只是不知是否有你漂亮。也不知这人以后要如何艰难度日。” 他笑了笑,凑近元镜说:“还好,叫我欣慰的是,你不必吃这样的苦。” 元镜勉强勾起嘴角。 “您说笑了,我哪里漂亮呢?” 柏玉摇摇头。 “色相的美丽往往只是浮于表面的。譬如一个人,只有皮囊的美丽,而其实贼眉鼠眼、气质猥琐,又或者肤浅庸俗,粗野可憎。则其实并不美丽。美人如浑然天成的春景、晚霞,不能单独将一种一片绿叶、一朵红云拎出来看,而要拥有一种足够睿智的眼光去整片地欣赏,衷心地崇拜,才能体会到真正的‘美’的妙处。堪称鬼斧神工。” 元镜沉默着,隔着跃动的灯火光影,望着他。 他问:“你怕我?” 他手中的扇子轻轻一点,将元镜的衣袖钉死在地面上。 扇骨触碰寝台的声音十分细微,但元镜不知为何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说:“我……敬重您。” 柏玉:“你怕我。” 元镜抿唇。 柏玉借着扇骨的力道,倏忽半跪起来,小臂慵懒地搭在大腿上。 元镜被他的阴影完全笼罩住。 “我不希望你怕我,或是讨厌我。但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我也并不介意。” 他是真的醉了,形容罕见地表露出轻佻、狂傲等等只有在他年轻时才收敛不住的特质。 他对元镜言之凿凿地说:“你一定早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你只是在畏惧我、回避我。或许是因为我是你的父辈,或许是因为你厌恶我。不过,没关系,你可以尽情地厌恶我。你可以尽情地去与那些年轻的小子谈情说爱,看看他们如何向你露出痴狂、愚蠢、嫉妒的丑态。” 他笑了。 “我不会要求你爱我,我只是很善于等待。” 一只手揽住了元镜的后腰。并不色情,反而叫人畏惧。 第34章 愚蠢花痴(34) 元镜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了。 柏玉左大臣已经全然不掩饰自己的意图,直白地向元镜发出了最后通牒。 她想,莫非她真的要答应他吗? 从前那种仅凭直觉的坚持终于在此刻被动摇。 她想起自己丧父之后的日子,想起自己一意孤行的倔强。 可是面对现实,她真的能拒绝柏玉左大臣吗? 一来,柏玉左大臣是她的保护人,无论如何,她现在都是由左大臣养育、监护的。事实上,柏玉左大臣把她嫁给谁她都是没有办法拒绝的,何况是嫁给他自己呢? 二来,就算她继续硬挺着脊梁骨撕破脸,拒绝了柏玉左大臣。可接下来她又该何去何从呢?述子要长大了,很快就不需要她了,她唯一的出路就只有寻找一位丈夫作为后半生的依靠而已。除此之外,她还能怎样呢? 哦,不。 元镜想到。 这也不是唯一的出路。事实上,除了结婚,她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 出家。 剪掉长发,换上僧衣,带着剩余的家产入山寺之中出家为尼。从此一生侍奉青灯古佛,薄粥淡衣,避世深山,尘缘皆斩。 元镜陷入困苦之中。 ……可是她下得去这份决心吗?她真的能忍耐深山古寺之中的寂寥日子吗?她又真的斩断了尘缘、去除了贪嗔痴念吗? 若没有,难道她要生存于世上,还是得嫁与左大臣,或是别的什么人吗? 她要让那高高在上的“父亲”,变成她枕边的伴侣吗?她要成为乖巧的“女儿”,撒娇撒痴、患得患失、又美丽又可爱吗? 元镜觉得某种让她痛苦的东西正在从身体里、从骨头缝里长出来。 世间人的命运真是奇妙。譬如述子,要长大时,就要从原本的单纯可爱之中长出黑色的深沉与忧愁。而她,要长大时,反而需要从原本的深沉忧愁之中长出适应环境的单纯可爱。 她不再出门了,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或读或写,只为驱除脑海中无时无刻不存在的杂念。 期间,似乎述子不止一次地前来找过她。但她没有见,也无心见了。 述子同那位云霄亲王的婚事似乎并不顺利。但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幺蛾子,元镜就不知道了。 她手书一封叫人递给述子,上面只有一句话:“等我。” 于是述子再也没有来过。 她比元镜想象得要更聪慧、更敏锐。 上一回给那位屿亲王写过拒绝信后,屿亲王果然没有死心。 元镜在这段时间收到了不少他的信件,堆积在屋子里。 如此招摇的行为,终究还是瞒不过柏玉左大臣。他知晓了那位屿亲王究竟看中的是谁。 但正如那日他对元镜说的,允她“尽情谈情说爱”,他并没有过分阻止,反而真的像一个父亲一样,同她一起拆阅屿亲王的来信,或取笑或品评或讽刺,甚至于替元镜兴致勃勃地予以回信。 元镜对此毫无兴趣,任由他如何施为,自己只顾低头练琴。 柏玉斜靠在写字台边,举起手中的书信,笑了声道:“笔迹倒是优美,只是措辞太过心急,简直是登徒子。太难看了。” 元镜不做声,指下按出时断时续的琴声。 柏玉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他又去拆桌上其他的信件,忽而看到一封别样的信。 信纸与其他华丽的染色纸不同,这封信并未染上颜色,简直灰扑扑的毫无情致。作为情书来说,简直是不合格。 柏玉奇怪地展开,刚看到头几个字,就蓦然一惊,随即奇怪地看了元镜一眼,完剩下的文字。片刻后,他冷笑着将信扔给元镜。 元镜奇怪地拿起信纸。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元镜展开信纸,一怔。 上面赫然写道:“同我见一面吧。” 落款:二条殿中将。 笔迹刚毅,言辞硬邦邦地如同一把插进泥土里的刀。 是……长明中将! 元镜攥着信的手指瞬间捏紧了。那夜的回忆重新映入脑海。 “我竟不知,”柏玉笑道,“你二人何时在我眼皮子底下有了这样的渊源?嗯?说说?” 元镜重新卷上信,垂眸道:“并未。” “并未?” 柏玉盯着她。 她觑了他一眼,试探性问道:“您……生气了么?” 柏玉沉默片刻,“没有。” 元镜低头。 柏玉扭过头去,看着外头晴朗的碧空。 余光瞥见元镜离开琴开始拿起笔,他追问:“怎么?要亲自给长明写回信?” 元镜停下来,平静地看着他。 对峙良久,柏玉最终移开了视线。 “写吧。” 他面容平静地撇开乱糟糟的一地情书,抖抖袍子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去。 没过几日,元镜就听说了,柏玉左大臣欲为长明中将定下一桩婚约。 对方是朝中大员官任治部大辅的长女,源氏女。 第35章 愚蠢花痴(35) 治部大辅,源氏,年逾四旬,与天皇的源氏中宫及中宫祖父源氏太政大臣渊源不浅。 此人年轻时单论相貌着实算不上是个美男子。奈何这人有一个任谁也比不上的机灵脑子,更兼一条三寸不烂之舌。是以机敏幽默,投机取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竟比那世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还要受欢迎些。 他娶了源氏太政大臣的女儿,很得太政大臣的欣赏,从此步步高升。 认真算起来,他是太政大臣的女婿,也是源氏中宫的姑父。凭着这一关系,他也在天皇面前颇有几分脸面。 他有多位夫人,其中地位最高、最受宠爱的当属其第一位正妻,源氏太政大臣的女儿。 只是这位源氏夫人一生无子,治部大辅便将他另外一位夫人所生之女过继到源氏夫人名下抚养长大。 那另外一位夫人也是治部大辅极为宠爱的妻子,但他却不顾私情,仍旧过继其女,世人赞扬其对源氏正夫人的尊敬和爱护,太政大臣也十分满意。 此女,即为柏玉左大臣为长明中将看中的未婚妻,源氏女,后来的弁君。 此时,弁君还不称之为弁君。只因其发之美丽、浓密、漆黑,闻名遐迩,故称之为幽姬。 幽姬年岁略长于长明中将。世人虽不见其人、不闻其声,但也知其书法诗词、琴曲和歌样样出色,尤以诵秋的诗歌见长,笔迹优秀,词句清丽,叫人眼前一亮。 这样的女子,又有高贵的家世,自然会有许多年轻公子趋之若鹜。 不过与其美发、才能同样著名的是,幽姬性情十分孤傲。无论什么样的男子,无论家世高低、官职大小、是美是丑,一律被拦在庭院中廊以外,只能隔着重重帷幕由侍女跑前跑后地代为传话。 传的还不是什么柔情蜜意的好话,只拷问这来访男子的学识。言辞之犀利、标准之严苛,令人汗颜。 久而久之,她的坏名声就传了出去,叫人有心也不敢上门。 其实不管幽姬本人的性情如何,单是照她的身世来看,柏玉左大臣就不应定下她为长明中将的未婚妻。 皆因屿亲王、云霄亲王二人的争斗,太政大臣与柏玉左大臣因因而势同水火。幽姬之父治部大辅更是太政大臣的得意高婿,在朝中向来是浑水摸鱼,顶着一张笑眯眯的发福的脸与柏玉左大臣作对。叫人恨得牙痒痒。 但不知是为什么这么急迫,柏玉左大臣竟顾不得这些,匆匆替长明中将择定了人选。 长明中将被柏玉左大臣命令而去拜访幽姬,仍旧被拦在中廊外听候侍女传话。 据说,长明中将十分冷淡,问十语答一语。幽姬本不满意,故作为难,以禅语诘问长明:“《华严经》云,‘初发心时,便成正觉’。世间男子多负心违誓。若君今日盟誓是真,何需百年考验?若他年心转是假,此刻忠诚岂非虚语?岂非‘朝露无常’耶?” 侍女传言于长明中将。 长明中将答曰:“人们为妄念所困,贪爱朝露美丽,又怨怼朝露无常。其实露本无寿夭,晨光中的称为朝露,暮色中的即为夜霜。何来无常?” 侍女向内传言,而久久未能得到幽姬的回应。 最终,幽姬派人向长明中将赠出一枝带露春花。 人皆惊叹,只因从前幽姬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看起来,她似乎对长明中将实甚满意。 长明中将只是默默无言地收了赠礼,告辞离开。 当晚,他就回到了叔父柏玉左大臣的家中,二人在室内密谈许久,不知谈了些什么。 元镜只知道柏玉谈完就满面春风地来到了自己的居所,对窗赏景,吟咏词赋,好不惬意。 元镜问:“您今天很高兴?” 柏玉回过头来端详着她,笑意盈盈的。 元镜垂下头。 柏玉:“长明很得那位幽姬的欢心呢。此事顺利地出乎我的意料,我自然高兴。” 元镜不了解那位源氏幽姬,闻言不语。 柏玉却并不放过她,兴致很高地同她谈起今日长明中将与幽姬的问答。 他讲述了那个关于“朝露”的问题,问元镜:“你觉得长明所言,如何?” 元镜反问:“您觉得如何?” 柏玉:“不要耍小聪明。” 元镜看了他一眼,垂下头去。 “当然很精妙,不然怎么能赢得幽姬的芳心呢?” 柏玉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地面。 “不是真心话。” 元镜闷头沉默。 柏玉见她不看自己,坐不住了,直起身来又问一遍:“若是你,你怎么回答呢?” 元镜垂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面前的琴弦。 “若是我……” 她暗中挑眉。 “若是我,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柏玉:“哦?” 元镜冲他一笑。 “责朝露无常何等无理!如同恨春花会谢、流水向海一般。没有花不会谢,没有水不向海流,没有负心者会遵守诺言。更无从谈及其有咎无咎。咎之不能改,怨之不能达。不过是作茧自缚而已。无聊至极。” 她像是随口一说,随即仍然低头拨弄她的琴。 柏玉收敛了笑意,沉默地望着她。 元镜过了一会儿问:“天色不早,您应该回去休息了。” 柏玉:“再等一会儿。” 元镜:“您公务繁忙,应当早点歇息。” 柏玉:“……” 磨蹭了一会儿,柏玉最终还是不得不离开了。 就在他转身离开之际,元镜瞬间变了神色。 她抛却和琴,快速膝行至一旁的纸隔扇边,隔着遮挡物小声对藏身隔壁侍女屋子里的人斥道:“左大臣已经回去了!你快走!” 纸隔扇的另一边,传来一点回应的响声。 元镜用身体堵住纸隔扇,以防那边的人蛮力开锁,闯进室内。 然而,对方却仍然没有离开。 那人在漆黑的暗处,固执而愤怒地守在纸隔扇边,恨不得穿透这层可恨的纸,恨恨地对元镜说:“是你同叔父暗中告状的是不是?是你想我娶那源氏女的是不是?” 比柏玉左大臣先一步来到这里,却又因为左大臣的突然来访不得不息声的长明中将恼怒地试图开锁,以致那脆弱的纸隔扇发出叫人心惊胆战的声响。 第36章 愚蠢花痴(36) 元镜按着锁,指尖泛白,咬着牙对长明中将说:“此事与我无干!请你快离开!” 长明中将:“我自会离开!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看到了我的信,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元镜不知道要怎样回答。 她耐着性子编了个谎话:“我没看见什么信。” “说谎!” 长明中将双手按在纸上,高挺的鼻梁近乎贴着那层薄薄的隔物,双眼有着近乎穿透的力道。 “我不想来往穿行侍女房。你让我进去,我什么都不会做,自会从正门离开。” 进来? 今夜要不是元镜耳朵灵敏,在长明中将从侍女房穿过纸隔扇溜进来之前,敏锐地上了锁,这会儿他已经同柏玉左大臣对上了! 放他进来,其实不过是为了见一面而已。他只是想看看自己的脸,是不是漂亮,是不是动人。 元镜坚定地说:“你走吧。侍女们就要回来了,你不方便久留。” 长明:“我说了,我会从你的正门离开。” 元镜:“不行。” 他放软了声音,“我刚才听见你说的了。若你担心我是个轻薄好色、朝三暮四的人,那你尽管放心。朝露易逝而我同你绝非朝露!我也并不是见色起意。如若你肯放我进去,你就会知道,我当真什么也不会做。我只想看看你而已。你可曾听闻我做过什么浪荡事吗?” 元镜闭着眼又说了一遍:“不行!” “为什么不行!” 长明中将终于没了耐心。 他从未正正经经地看清过元镜本人。他只见过她戴着市女笠、一身丧服登车的姿态,以及那夜漆黑之下,一闪而过的、模糊的女子身影。这让他十分烦躁。 他皱眉攥紧了手中握着的那一截女子衣摆——布料的边缘被上等锋利的匕首切割得十分整齐。 究竟为什么不能让他看一眼?就一眼。 元镜:“快走吧。” 长明中将百般无法,只能恨恨地将那块布料掷在地上。 他猛地靠近纸隔扇,压低声音道:“我不会同源氏女结婚。你休想打这个主意!没有人能强迫我。我总有一天能见到你的。” 说着,他也未拾起那块布料,利落地甩袖离去了。 元镜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这才打开纸隔扇,左右观瞧发现没人,才捡起那块布料,小心不被人发现。 她闷坐,低头恨恨地撕扯着那块布料,心里想: 同样的境况,凭什么机会却如此不同? 她不想嫁给左大臣,但放眼望去,毫无别路。哪怕身份高贵如述子,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可长明中将哪怕是由叔父订约,只要他咬死了牙关说不娶,任谁也没法绑了他硬去结婚。 布料被扯得生生变形—— 元镜颓然地伏在地面上。 她缓慢地眨着眼睛,想, 她要是生来是个男子就好了。 一切就都好了。 * 长明中将拒不结婚的事情闹得两家都很难看。 尤其是那位幽姬。 此人向来眼高于顶,自负自傲,如今好容易对长明中将略满意些,却听闻他因另有所爱而不愿成婚。 这实在折辱了她,让她颜面尽失。 她不甘心,暗中叫侍女打听那女子是谁。 京都贵家的侍女们往往身份也非同寻常,通常是地方官或低位小官家的女儿。年轻的做侍女,年长嫁人的做乳母,托关系找人脉在不同宅邸里侍奉。 因此,这些不同人家的下人之间,谁是谁的母亲,谁是谁的姐妹,都说不清楚。略一牵扯,其实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元镜听说那幽姬在暗暗打听自己,包括但不限于她容貌如何、性情如何、才华如何,又同长明中将有何种来往。 若君听闻,愤愤不平地说:“女子的嫉妒之心当真可怕啊!她竟如此打探姬君,十分瞧不起人了!” 元镜却没说话。 自那次若君暗中将柏玉左大臣放进室内后,元镜就有些生若君的气了,待她也不如以往。 若君希望她嫁给柏玉左大臣,其实也并非全然因为站在她的角度,她确实真心地觉得柏玉左大臣是可以依靠的。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她自己也想就此跟着元镜留在繁华的京都豪宅。 毕竟主人得势,仆从才能跟着得势。 元镜知道这一点,但她更多的只是愤怒于若君的自作主张,并不恨她如此盘算。 人都是这样的,谁能没有点私心呢? 正如柏玉左大臣匆忙之中定下源氏幽姬为长明中将的未婚妻,看上去似乎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实际上他也有自己的考量。在这样皇太子争夺之战中焦灼的时刻,让一门喜庆的婚事冲淡双方的剑拔弩张之意,是再好不过的了。于他来说,全是益处。 元镜也知道这一点。 不过正如她所说,朝露必然会逝去,春花必然会凋谢,人也必然会藏私。怨怼不可改变的事情是徒劳。 她只是有些感慨。所以听闻那源氏幽姬对她恨之入骨,她也没有生气。 她没功夫生气 她在等待。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等待什么,仿佛一种冥冥之中的禅音佛语,让她暂时进入了老僧入定的状态。好像紧束的口袋就要挣开口子,好像黎明的黑暗就要升起太阳。 长明中将拒绝了婚约。尽管柏玉左大臣和治部大辅都十分气愤,但左大臣是他的叔父,到底不会怎样;治部大辅则因为左大臣这个靠山,没办法拿他怎样。 他暗中再次派人送信来给元镜,说晚上会来拜访。 “我想见见你,好吗?” 似乎他特意耐着性子矫饰过,语气温和地不像是他。 元镜揉皱了信件。 她没理,而是成日念经拜佛。 柏玉左大臣因为长明中将拒绝婚约而更为恼怒、焦急。 他开始试图在元镜屋子里留宿—— 不是一般的和衣而睡,而是真正的留宿。 元镜察觉到后,愈加防范他,不顾一切拒之门外。他只要不强闯,甚至都没办法进她的屋子。 柏玉没有耐心了。 于是元镜时常能在夜晚听见他从门外传来的阵阵歌声。 初夏之夜,蝉叫蛙鸣。男子悄然行至亮着灯火的门前,对着门低沉地唱起古老的求爱和歌,悠悠荡荡飘送至屋内。 催马乐《伊势海》。 “伊势海啊,藻草深处,你我二人,就那样结合了吧”。 “驾着小舟去采藻,你我二人,就那样结合了吧。” 元镜孤孤单单地在屋子里,耳边只有男子焦急、渴望的歌声。 烛火昏黄,夏日里却显冷光。 她静坐,回想起自常陆到京都的种种,从最开始的平静到逐渐升腾起的一种愤怒—— 一种赤裸的、燎原的、叫她胸脯起伏的愤怒。 随后这种愤怒又在歌声中逐渐平息,化为死灰一般的沉寂。 她怕了。 她双手合十,对着万千神明祷告。 “您为什么把我生成一个女子呢?为什么给了我这样思考的能力,却又叫我痛苦呢?好不甘心啊。” 她一遍遍地念着。 “好不甘心啊。” 好不甘心啊。 灯火、神佛、夏夜、歌声。 一切都杂糅在一起,让这段自离开常陆到京都的几个月的陌生回忆的末端像是掉进泥塘的衣角一般杂乱。 元镜猛地睁开眼,头脑的刺痛霎那间消失。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然在常陆的山寺之内。阿阇梨的身影在帏帘之外一动不动,春日微风吹进来,掀起柔软的垂布一角。 “神明啊,求您满足我的愿望吧。” “……” “是的,我愿用任何代价去交换。” “……” “您要……这个吗?好吧……您拿走吧,我只愿实现我所求。” “……” “我求什么?我求——” 嗡—— 元镜抓紧了手心。 不,不。 这与她半月之前所求美貌时的祈祷之语不一样! 她…… 她并不是第一次与神明做交换!早在京都,她还在柏玉左大臣家中的时候,那个夏日里伴着求爱和歌的夜晚,她就已经用记忆换取过一次愿望了! 第37章 愚蠢花痴(37) “神明啊,求您满足我的愿望吧。” ——可以。但你准备好付出代价了吗? “是的,我愿用任何代价去交换。” ——好孩子。那么,我会取走你的一部分记忆,来换取你想要的东西。 “您要……这个吗?好吧……您拿走吧,我只愿实现我所求。” ——那么你要求什么呢? “我求什么?我求——” 元镜咬着牙恨恨地说:“请让我变做一个男子吧!一个有官职在身、行动无限的男子吧!” 她深深地弓下背去,突出的脊梁骨弯成弯刀一样的弧度,一下一下地颤抖着。 “请您满足我的愿望吧。” ——你确定吗? “是的!” ——你不后悔吗? “不!” 元镜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头发散落在四周。她瞪着一双冒火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地板。 “请您拿走任何您想要的东西吧!只要您满足我的愿望。” ——好。 元镜的眼中迸射出光芒。 可是没过一会儿,她就疑惑地问:“可是……您要拿走我的什么记忆呢?” ——当然不会是普通的记忆。孩子,神为什么要拿走你昨天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的记忆呢?神明不会要毫无价值的东西。 她迟疑,“那么,您要拿走什么记忆呢?” * 我要拿走…… 你的痛苦。 “什么?痛苦?您真奇怪,拿走我的痛苦不是好事吗?这怎么能算是代价呢?” 孩子,你将忘却你为什么哭泣、为什么迷茫、为什么痛苦,为什么要在此刻苦苦向我哀求,为什么感到没有办法满足。这一切的一切,你都将忘记。 不要觉得奇怪,你要记住,神明是不会要没有价值的东西的。 现在,把你的痛苦交给我吧。 作为交换,我将实现你的愿望。 * 七月,盛夏。 百花盛放的时节,京都也发生了一件盛大的喜事。 当朝治部大辅的长女,源氏女,与官任左大弁的源氏实赖朝臣结成姻缘,庆典盛大,尊贵体面。 说起这源氏女,二十五六,美貌多才。曾因一头美丽的长发而被称为“幽姬”。皆因其性子孤高清傲,其父又往往期待着将她嫁给一位位高权重的女婿,因此拖到这个年纪才终于成婚。 她曾与当朝左大臣家的藤原氏长明中将有过婚约的风声。然而据说那长明中将另有心头好,无论如何不肯从命,辜负了源氏幽姬的一片芳心。那被长明中将钟情的女子十分神秘,不知是何人,后来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了音信。 这样一闹,这桩难看的婚约终于烟消云散了。此事叫京都上下津津乐道了好一阵子。终于,治部大辅不堪羞辱,憋着一口气,悄悄地替女儿物色了一门更高的婚事。事情办得比一般的求婚更快。几乎在满京都都没预料到的时候,婚事就已经成了。 吉庆之日,治部大辅家高调奢靡地大摆宴席。 这位身份地位比长明中将更高的女婿,就是实赖左大弁。 源氏幽姬因其丈夫之官职,也自此称为“弁君”。 实赖左大弁年约二十八九,出身高贵,性情温柔。虽已过了少年年纪,但仍然可以称得上是清俊漂亮,温文尔雅。 这样的性情,叫他十分受女子喜爱。在与弁君成婚之前,便有许多常相往来的情人,从京都到周边郡司,有的是去处。 他在京中官任左大弁,但其实他兼任京都附近葛野郡的“遥任郡司”。 遥任郡司,顾名思义,只是个挂名虚职。实赖左大弁平时并不亲到葛野郡任职,只是在葛野郡设下郡司府,蓄养家臣代为打理。 此番实赖左大弁喜结良缘,得了许多赏赐,有珍贵物品,有爵位封赏,更获准提拔了一批他身边的人。 正是这个机会,许多埋头葛野郡,默默无闻的年轻人有了入京为官的升迁机会。 这些人是依附于实赖左大弁的杂色或藏人。 京都贵族实行“荫位制”,有身份的年轻人到了一定年纪自然会凭借家族身份入朝为官,按照年限步步高升。哪怕是学习唐朝制度走贡士考科举的路子,要进入大学寮或国学,也对其出身高低有所限制。 所以真正有身份的人是不会做卑微的杂色藏人的。这些人是依附高官的家臣,出身不高,背景复杂,甚至有些鱼龙混杂的人都能凭借各式各样的人脉资源混进来。 名为仲平的一名年轻藏人就在此行之列。 从葛野郡到京都只有半天的脚程。他们这些年轻的低等藏人只能步行前往,只有少数的两名有脸面的可以骑主人赠予的马匹。 仲平长着一张清秀耐看的脸,最能叫人一眼记住的就是他似乎比旁人要小一圈的眼珠。那双小小的眼珠在细长的眼眶里叽里咕噜来回转动的时候,让他显得比旁人更精明三分。 他出身地方武士家族,没有什么地位。凭着母亲在高官家里做乳母的关系,他设法投靠到了实赖左大弁门下在葛野郡当值,至今已有两三年。 他这人性情豁达,最爱结交朋友。在葛野郡的这两三年来,他俨然成了郡司府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红人”,真真假假的朋友更是遍布京都内外,上至朝堂,下至弄巷。 但……此时的他,一边鼓着腮帮子吃手中的饭团,一边顶着一片荷叶作树荫眯眼看向人群外围安安静静独自行走的一人。 那人身着普通的藏人直垂,身姿清瘦,步态端正。面容说不上十分好看,只是脸型平整,五官温和,眉目虽稍显寡淡,但总体而言不会叫人讨厌。 此时正是正午,夏日的太阳洒向漫山遍野的田地,没有片叶能够遮蔽烈日。这一群年轻藏人全都满头大汗地抱怨着路途漫长。只有这人,拘束文雅地在所有人中格格不入,既不跟着一起谈论女人,也不会难耐地脱去外衣。 这人也是个藏人,来葛野郡不过一月有余。此次晋升也位列其中。 仲平咬着饭团奇怪地看着这人。 真是个怪人。 他嗤笑了一声。 装死了。 这人的背景颇为神秘,有人说是大户人家出了事的公子哥,有人说不过是个靠女人的关系走了狗屎运的穷小子。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只知道他挺有本事,连晦涩难懂的汉文都能流利读写。要不是如此,就凭他的资历,也参与不了这次的晋升。 他自来了葛野郡,就十分孤僻。平日里就不见他跟谁亲近。大家喝酒谈笑的时候,他更是总是一个人在角落里沉默。仲平在这种场合向来是如鱼得水的。但他总是在某几个瞬间偶然看到这人背对着人群默默喝酒,像是在跟月亮交杯换盏。 傍晚的时候,大家总算行至京都外缘。所有人暂且在一处空闲的院落歇脚,明日休整过后再进左大弁家报到。 一群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好容易进了繁华的京都,岂有不忘形的? 大家都四散去寻乐子了。 只有那个孤僻的人没动弹。 仲平跟朋友们勾肩搭背,正准备去玩乐,回头看见那人孤孤单单的身影,始终觉得心里不舒坦,烦。 他拍拍兄弟的后背,回头亲热地按住了那人的肩膀。 那人惊讶地回头,对上了仲平笑意盈盈的脸。 “元敬。” 仲平喊他。 “别老一个人闷着,走,我带你去找找好地方。” 他神秘地笑。 “整天跟一群男人在一起,有什么意思?你说是吧?” 第38章 愚蠢花痴(38) 元镜被仲平一行人拉着在平安京日落时分的小街巷里穿梭。 平安京并非人们自然聚集形成的城市,而是当年桓武天皇决定从奈良迁都时特意建造出来的新都城,拔地而起,全无历史沿袭。因而城中除了皇宫,其余民间街巷有一半都是空置废弃的。 平安京效仿唐朝武皇时的长安和洛阳,以一条贯穿中央的大路“朱雀大路”为中心,分为东京和西京。东京繁华,西京萧索。依着朱雀大路,南北向的街道称为“坊”,东西向的街道称为“条”。由南到北,由东到西,共有八坊大路、九条大路,纵横交错将整个平安京方方正正地分割出许多个町。白日里东西二市、町众店铺,好不繁华。 只是京中夜晚漆黑萧条,除了贼寇强盗没什么人会在夜晚到处游荡。 ——除了,夜访花荫处的年轻男子。 仲平自来熟地拽着元镜,非要带她出来与大家同乐。 几个年轻人绕过逐渐熄了灯的街巷,来到一处巨大宅院的后门。 元镜奇怪地望去,只见眼前的宅院显然曾经颇为气派,门庭依旧有峥嵘之象。只是这里看上去许久没人打理了,后院里的杂草丛生,密密匝匝地挡住了院内的屋宇。看上去荒芜衰败。 “这是哪里?” 她奇怪地看向仲平。 “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仲平及其他几个年轻人全都笑起来。 元镜一头雾水。 其中一个人不怀好意地冲她眨眼,问:“知道咱们左大弁大人前些日子最常去哪儿吗?” 他们,连同元镜在内,现在都还是左大弁的家臣。只等明日进了邸宅,拜访了左大弁,再等候晋升消息。 元镜茫然地摇摇头。 仲平拍拍她的后背,把她拍得一趔趄。 “元敬,你啊,就是平日里太正经。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指着面前荒芜的宅院,对元镜耳语。 “这是一处小姐的居所。” 元镜一挑眉,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她就知道这些人日落后万籁俱寂还要出来,准没别的事。 她暗中叹了口气,但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既是小姐的宅院,怎么……如此荒凉?她是哪家的小姐?” 仲平“啧”了一声。 “嗐,你不知道。” 他给元镜讲起来。 “这家小姐啊,说起来也可怜。她父亲原是京中式部丞大人,身份颇为高贵。奈何那式部丞大人不久前忽而亡故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孤孤单单的小姐独自生活,无可依靠。” 听到这里,元镜忽然一怔,猛地扭头过去眺望那藏在树木杂草之后的屋宇。 仲平还在说:“咱们左大弁大人前段时间听说了这位小姐的可怜身世,特意着人牵线看望,拜访了几次,送了好些东西。只是……” 说到这里,他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只是不过几次,左大弁大人就忽然再不来访了,不知怎么毫无预兆地将这位小姐抛之脑后。要知道,左大弁大人向来是十分重情的,哪怕是一般的低等女子,只要入了他的眼,往往都许久难以忘怀。但这位小姐竟全然不似以往。人们都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都说要么是这小姐有什么隐疾不便见人,要么是这小姐样貌过于丑陋,否则左大弁大人不至如此。” 元镜垂眸沉吟片刻,嘴角勾起,淡淡问了句:“是么?” 旁边一人接道:“是啊!我们都想知道,这位小姐究竟是什么样的样貌,是美是丑,怎么能叫左大弁大人都抛在脑后。” 元镜道:“左大弁大人刚刚新婚,或许一心都挂在夫人身上也说不定。” 众人都道:“或许吧。传闻那弁君夫人的确十分美丽优雅,连神女都且自愧不如呢!” 仲平大手一挥。 “依我看倒绝不会是这么回事!那弁君夫人兴许性情十分强横霸道,不然左大弁大人何以新婚三日就不再上岳丈家门?大约是夫人善妒,夫妻不合吧?” 大家都笑。 “嗐,遇到这样的事情,可真是叫人头疼啊。” 元镜悄悄撇了撇嘴,没说话。 仲平喊着:“快,谁来提笔写封书信进去问候?哎哎哎,你那笔字,就不要献丑了。” 他阻止了其中一正要掏纸的人。 那人反手挥开仲平,冷笑道:“那你来?” 仲平连连摆手。 “我?我可写不来那汉诗。我连汉字都认不得几个。” 他眼珠一转,笑着搭向元镜的肩膀。 “元敬,你懂写诗,要不,你来?” 一旁一直一言不发地元镜忽然被拽到了中央,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她身上。 她扭过头去,目光缓缓地移向仲平的脸,眼睛眯了眯。 她就说,这人忽而这么热情地带她出来玩是为什么。 敢情,在这儿等着呢。 第39章 愚蠢花痴(39) 空旷的庭院内,人影寥寥。偌大的一个宅邸竟然没有什么仆从走动的动静,寂静地俨然像是古本里描绘的鬼魂之所。 “姬君!” 侍女匆忙且充满惊喜的声音由远及近。 昏暗而未点上几盏油灯的室内,式部丞君一个人垂着头跪坐深室。火影尚且摇晃,人影却一动不动如塑像一般寂寥。 式部丞君,年约十八九,幼年丧母,而今丧父。父死,无所依靠。她性格沉闷,家族之中寥寥几个亲戚都与她颇为疏远。唯一一个曾通信来慰问她的伯母,还因旧时被她父亲得势时压了一头,如今见她家颓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明里暗里耀武扬威了一番,末了才象征性地问她要不要前来投靠。 式部丞君是个老实人,即便被人讽刺了,也不会生气。她确实没有求生之法,见伯母写信来,便只笨拙地回了封感谢信答应了。 只是伯母一家还没来得及安排人来接她,另一个人就先到来了。 朝中鼎鼎大名的实赖左大弁大人。 实赖左大弁是个再多情不过的人。他新近娶了美貌的弁君,不由被牵引心神,时时挂念。然世间女子总有不足之处,弁君虽美丽无双,但性情着实强悍霸道。 左大弁向来是看什么样的女子都能看出好处来的。容貌一般则许性情动人,性情一般则许才华出众,才华一般则许另有风情……总之,上至才貌双全高贵无匹的正妻夫人弁君,下至容貌一般出身卑贱的侍女,各有特色都能叫他动心,且每一个都能深爱至极,全无虚情假意。 高傲的弁君见识了他这种痴性,如何能够容忍?她的醋意极强,时常忍不住对因思念她而前来的左大弁冷嘲热讽。左大弁本来很能对女子放低姿态,百般诱哄,但弁君全然不是一般柔情蜜意的女子。两人不由闹翻,新婚三日就不再上门。 左大弁在郁闷之中听说这位丧父的式部丞君身世伶仃,便觉得她十分可怜可爱,连带着对弁君都多了些怜爱。 他又去弁君家拜访,被弁君拒之门外后都没有生气,而是留了封情书好脾气地说“下次再来”。随即他就盛装打扮去拜访这位式部丞君了。 式部丞君听闻有男子前来拜访,简直惶恐至极。 她不肯露面,一味躲避,只肯由乳母侍女代为见客。 实赖左大弁是十分有耐心的,如此上门几次也未逼迫。 终于有一次,式部丞君身边的乳母看不下去,担心左大弁会因此心灰意冷,催促她必须要亲自与左大弁大人说话。 毕竟,实赖左大弁对妻子情人十分体贴是在京都里出了名的,吃穿用度无不周到。像式部丞君这样的情况,与其去疏远的伯父伯母家寄人篱下以后随便配人成婚,其实远不如接受这位左大弁大人的庇护,留在熟悉的京都父亲家中生活。 式部丞君没有主见,听从了乳母的话。 然而,当实赖左大弁终于获准入内,得见小姐面貌的时候,灯火昏暗之下,兴高采烈的他,却看到了一个瘦到脱相,头发稀疏,表情呆滞的女子。 对外貌从来都不算挑剔的实赖左大弁也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这式部丞君不过十八九岁,却十分显老,瘦得像是冬日里的一条枯枝。 实在……算不上美。 任何意义上的美。 实赖左大弁只是稍稍发怔,随即便掩盖了过去。他尽量不去看这式部丞君,而是说服自己慢慢来,或许这人有别样的优点呢? 然而一夜谈话,他从来没在任何一个女子家中感到如此难熬。 式部丞君实在全无情致,不常回话,回也十分奇怪生硬,像是许久没跟人说过话一般。有时耿直得叫一向脾气很好的左大弁也挂不住面子。 天不亮,他就匆匆逃走了。 实赖左大弁一边庆幸地松了口气,一边在心里觉得自己这般作态又邪恶对不住那式部丞君。他愧疚地给式部丞君送去了许多昂贵的衣料、纸张、箱子,人却终究再没去拜访过。 他只在弁君及其他几个熟悉的情人之处流连,心里安慰自己,兴许过几日再去看望那式部丞君,会因为分别几日而有别样的意趣,那时候也许就能发现她的可爱之处了。 然而,实赖左大弁的疏远却叫式部丞君身边的乳母侍女大呼痛心! 她们日夜哀叹,既为自家不够美貌的姬君的前途哀叹,也为自己的前途哀叹。 正因如此,今夜,当侍女忽而收到门外不明身份的男子的信件时,她几乎是十分惊喜地给式部丞君小跑着送过来的。 式部丞君呆呆地抬头,见侍女一脸喜气。 “姬君!有客来访!您快看看吧!” 侍女们听见了都围过来,兴奋地窃窃私语。 然而式部丞君却提不起兴致。 她难堪地垂下头,并不说话,心里却十分害怕这封陌生的信件。 她只是不善言辞,但并不是不知道那实赖左大弁的嫌弃之意。她不太想打开这封信。 乳母还是比其他年轻侍女多一层考虑,道:“怕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年轻小子们见我们落魄,来看笑话的吧?” 侍女们不做他想。 “应当不会,你看,这纸还是相当贵重的,应该不是什么市井流氓。” 式部丞君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推开信件。 侍女们着急,推她的胳膊,“姬君快看看啊!看看是谁写来的?” 式部丞君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打开。 “到底是谁写的呢?写了什么?可是什么甜言蜜语的话?” 侍女们羞涩地笑起来。 甜言蜜语? 式部丞君抿了抿唇。 信纸展开,一笔秀丽的字显露出来。 “雪化梅枝暖,冰消涧水欢。 莫愁寒夜久,春来转眼间。 远客托云信,祝君日日安。” “偶因缘至,奉上芜笺,心意浅薄,望寥慰心怀。山高水远,就此别过,请勿开门。” 落款:无名客。 式部丞君一怔,手指抚上这封奇怪的信。 第40章 愚蠢花痴(40) “怎么还没有动静?” 仲平等人在后门外等待许久,依旧不见里面有任何要出来给他们开门的意思。 他不耐烦地“呸”了一声,吐出口中嚼着的花叶,怀疑地问一旁神色从容的元镜:“我说,你写的诗对吗?” 元镜点点头,“自然。” 另有一人着急地问:“当真?你说了我们在这里等了吗?是不是你没有署左大弁大人的名头?” “就是就是,兴许听了左大弁大人的名,她们才会来开门。” 元镜脸不红,心不跳,“署了。” 仲平大喊:“那这是怎么回事!” 元镜摇摇头。 “不知。” 她那副“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不在乎我不着急”的神情,让仲平更加愤怒了。他本来就跟元镜这种人合不来,一看她那副冷冷淡淡故作高深的样子就觉得讨厌。 他重重地压向元镜的肩膀,叉着腰一字一句问她:“你真写了?” 他们都看不懂汉字,因此尽管元镜是当着他们的面大大方方提笔写信的,他们也不知道她写的是个什么东西。 元镜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肯定地说:“写了。” 仲平不语。 元镜挥开他的胳膊,掸了掸自己的衣服。 “许是我学艺不精,入不了小姐的眼,叫各位仁兄错信了。抱歉。” 奇怪,明明她说的是抱歉,但仲平就是觉得她在趾高气昂地炫耀。 他咽下这口气,扭过头去闷闷道:“……看来,今天要白跑一趟了。” “算了算了,快回去吧。夏夜的蚊虫可真讨厌。” “是啊,回去睡觉吧。” 众人都无趣地作鸟兽散了。 元镜悠哉悠哉跟在众人之后,一边驱赶蚊虫一边往回走。 * 距离离开柏玉左大臣家,已有一月有余了。 元镜在神明的力量帮助之下,凭空消失,又捏造了一个假的身体、假的身份重新出现在距离京都不远的葛野郡。 相隔一月,如同隔世经年。重活一世也不过如此了。 她对着月亮痛快地感谢着神明。 她现在的样貌,是神明凭空捏造出来的,是一个清秀但并不算十分引人注目的普通青年人的模样。与她原本的样貌全然不同。 最开始的那几日,她跪坐在镜子前,甚至都觉得镜子里的人是另外一个人。直到那人在镜子里与自己同步动作,她才不得不相信这真的是自己。 过去在左大臣家的那段回忆自变为男子以来便好似褪色了一般,明明什么都记着,但再想起来就已经全然无滋味了。就好像昨天吃过的饭团、喝过的汤,她记得她吃过、喝过,但也仅仅如此了。 她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她根本无暇去思考过去。 一个孤女在京都中忽然消失,纵然不可思议,但也有许多解释。或许是被贼人掳走,或许是被某个爱慕她的男子诱哄带走藏起来了,或许是遇见什么事寻隙自尽了。 总之,找不回来是很正常的。有关长明中将家神秘女子的传言沸腾了一段时间,最终随着弁君与实赖左大弁的婚事烟消云散了。 元镜怕热,又必须跟这许多年轻男人共睡一室,实在是有点难受。 因此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她精神并不十分好。 左大弁家的宅邸位于京中四条。因院中种植许多长势极好的橘树,人亦称为“橘院”。 他们这些晋升而来的藏人杂色都早早地由后院进入,被安排在外厅等候。直到早饭时节,才有人姗姗来迟,通知他们可以进去面见实赖左大弁大人了。 元镜资历最浅,因而走在最末尾。 带他们前去的家臣嘱咐他们进门不可胡来,皆因左大弁大人刚刚起身,正在弁君夫人屋中洗漱用餐。夫人在此,决不可放肆。 原来这弁君原本婚后是在自己父亲家中生活的。皆因她夫妻生活不睦,导致二人聚少离多。其父治部大辅十分忧心。 恰逢这左大弁在式部丞君那里碰了一鼻子灰,虽不肯再踏入式部丞君家的门槛,但心中觉得十分愧疚。这种愧疚和怜爱也移情到了其余情人的身上,尤其是弁君。 他对霸道的弁君凭空生出许多耐心来,多次上门哄了又哄,甜言蜜语一遍又一遍保证,终于哄得弁君回心转意。他便趁热打铁,请示岳丈,将弁君接到了自己的宅邸生活,花费昂贵为其打造了一座奢靡华丽的庭院屋宇。 如今他家里,不仅住着弁君,更住着另外两位心爱的夫人。三人相互之间从不见面,相安无事到了现在。 元镜等人由家臣引着拐进深深的内宅庭院,院中池水清凉,莲花盛放。廊前侍女以袖遮面,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行人。 仲平以往替左大弁跑腿办事的时候来过他家,与他家一个侍女相熟,彼此有过关系。 因此那侍女一下子就认出了仲平,“吃吃”地冲他笑。 仲平远远冲她眨了眨眼。 元镜注意到了,摇摇头没说话。 实赖左大弁还在洗漱,要他们在廊前等一会儿。 廊前都是年轻的侍女,平日里没什么消遣,最爱看这些外来的年轻男子。 她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亮晶晶的眼睛挨个扫过这些藏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仲平很快耐不住,跑去同他相熟的那个恋人侍女说笑去了。 其他人也或许有熟人,或许没有熟人而由人引见。 唯独元镜有些无所适从。 仲平认识的那位侍女因皮肤美丽白里透红,被称为“杏君”。 杏君同她身边另一个要好的侍女站着,那个侍女似乎十分害羞内敛,并不抬头,只管听杏君与仲平谈笑。 仲平笑着问:“杏君,这位姐姐是谁啊?也是侍奉大人的吗?” 那侍女不搭言。 杏君笑道:“不是,她是我们弁君夫人从家中带来的,性情腼腆。你不要打她的主意,她可怕人呢,你决计问不出她的名字。” 仲平:“是吗?” 他不信邪,想尽办法搭讪,想要问出那侍女的名讳。 可那侍女就是抓着杏君的衣裳,撇过头去垂眼不说话。小巧的脸颊虽然不甚惊艳,但也颇有风情。 仲平气闷。 元镜看不下去,上前拽住仲平说:“行了,安分一会儿吧,左大弁大人马上要召见了。” 她很谨慎地垂眼,并不去放肆地直视环绕身边的侍女们。 杏君好奇地打量着她,半晌笑道 :“这位公子是谁呀?” 仲平冷声哼笑,以牙还牙道:“这人,也是个闷葫芦。你也不用费劲,你问不出他的名字。” 杏君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元镜无奈地摇摇头。 “在下元敬。” 她行了个礼。 就在她开口说话的瞬间,那个一直依偎在杏君身边害羞的小侍女忽而抬起头来,水一般的眸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 元镜并未发觉,只是对杏君笑笑。 仲平坏心思地推了推她,笑着对她说:“这个小侍女不肯告诉我她的名字,要不,你来问问?” 元镜为难,“你怎么如此无礼?” 仲平:“你长得一向就是小侍女们喜欢的模样,说不定她就愿意告诉你。” 元镜本不想理他,可她余光一瞧,那害羞的小侍女似乎有些为难,担心她觉得自己百般拒绝是看不上她的意思,叫她难堪,于是话锋一转,想了想道:“那……好吧。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想,问过这么一遭,也算谁都给了面子了。 然而,那侍女却出人意料地以袖掩面,缓缓抬眼望着她。 “我叫……少侍君。” 说完,深深垂下头去。 元镜一怔。 第41章 愚蠢花痴(41) 弁君夫人的屋子,色彩华丽,香气馥郁。 一道道飘渺柔软的帏帘、屏风将屋子分割出均匀、方正的空间。 元镜等人恭敬谨慎地进来,只能闻到女子的衣香,看到屏风后隐隐约约的鬓影。穿着讲究的侍女或陪同夫人坐在屏风后,或侍立在屏风外,竟然个个美丽优雅。叫人难以想象,让这等侍女们拥簇在中央的、那位年轻的夫人,又该是什么样的国色天香。 仲平忍不住抬眼观瞧,屏风后扇影摇动,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唔!” 元镜狠狠掐了他一把。 “不要惹事!” 仲平忙低下头。 实赖左大弁刚刚用完早膳,正风度翩翩的坐在小矮桌旁,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元镜等人依次递交了文书,听实赖左大弁说了几句不要紧的关切话,又得了些各自得了些赏赐,才依次退下。 临走时,元镜意外地看见,那个名为“少侍君”跟她在廊外说过话的侍女,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悄然随着其他侍女转进了屋内,衣袂翩跹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屏风后。 此刻,那少侍君正被其他坏心思的侍女们嘻嘻哈哈地拉着,红着脸偷偷隔着屏风向外窥探。 仲平回头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怼怼走在前头的元镜耳语道:“她在偷看你。” 元镜皱眉回头,那少侍君却见状忽然不顾一切地缩了回去。 元镜停顿片刻。 仲平:“你今晚要来同她约会么?” “别瞎说。” 元镜低声斥道。 众人出了院子。 走在后方的几个年轻藏人悠哉悠哉赶上来,纳闷儿地对仲平说:“真是不明白,怎么女子都爱看上这个小子?回回都是他拔得头筹!明明呆得像根木头,简直浪费了!” 仲平:“谁知道呢?咱们兄弟没有那张招人喜欢的小脸蛋呗。” 他哈哈大笑。 元镜不是没有听见,她听见了,但她懒得放在心上。 她是不会去深夜同那位少侍君约会的。 那位少侍君其实并没有述子美丽,更没有她的气质。但她躲在杏君身后羞涩露出侧颜的模样,莫名就叫元镜想起了记忆里的述子。 她因此而心软了片刻。 但也仅仅如此了,她不会轻率地与一个陌生的女子恋爱——纵使她现在是一个男人。 她想,她拥有一个世间所有男子都没有的秘密。她决不会轻易挥霍自己得来不易的新人生。她会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羽毛,端正肃己,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才能无愧于心地行走于世间。 她一定要和别人不一样。 * 她分到了一所位于东京弄巷里的町屋。 由家臣升任上来到京都的低阶官员,最多也不过是获封近卫府或是兵卫府的府生,亦或是某个官衙的令史、书吏。都是最低阶的吏员,没有资格入宫上殿侍奉天皇,被称为“殿下人”。 与之相对的官阶五位以上的官员有权上殿,称为“殿上人”。 实赖左大弁那边还没有具体安排他们升任什么职位,但住所已经提前预备好了。 这间屋子狭窄而深,拥挤地立在小巷的房子中间。但院落、土间、座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早已托人想办法用合理的价钱雇佣了一位年轻的帮佣,在家里帮她做饭、打理家事。 此人出身平民,没有名字,只按照家中排序称为“次郎”,略识得几个假名。好在年轻勤快,为人老实,话不多但十分可靠。他虽花去了元镜大部分的积蓄,但还算叫她满意。 在京都中居住的第一夜,元镜为了省钱没怎么点灯。 但是靠在自己家的格子窗边,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庭院与黑漆漆的巷子,明亮的月色在两条街巷中间窄窄地缩成一条。 没有灯,但元镜心中从来没有这么亮堂过。 她伸了个懒腰,摇头晃脑地靠在窗边哼唱着熟悉的古歌。 住在这种地方的人,通常是没钱买灯油的。夜晚的平安京总是寂静、漆黑。 因此,不远处那一抹昏黄的灯光便显得格外显眼起来。 元镜探出头去,努力眯着眼打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方位,发现……那竟是那位刚刚丧父的式部丞君的家! 她惊讶。 自己的住处竟然与式部丞君家如此之近。 那夜仲平等人围在式部丞君家的后门,元镜就知道他们其实是怀着看笑话的心思的。 本来,变为男子后一向谨慎的她不会轻易管别人的闲事。但她想起了曾经听柏玉左大臣说过的,那位式部丞君丧母又丧父后,孤单凄零的惨状…… 元镜叹了口气。 还好,她已经焕发新生了,一切过往都已经远去了。 她收拾收拾,躺下睡觉了。 没过几日,她就得到了式部省司禄司书吏的职位。 中央最高官府为太政官,左右大臣为太政官最高长官。太政官下设八省机构,诸如中务省、民部省、兵部省等等。 式部省是其中一部,而且是八省中位列第二的重要一部。其主管文官人事、教育礼乐,颇有些效仿唐制中吏部和礼部的意思。 式部省最高长官为式部卿,次要长官为式部大辅以及少辅,再次为式部丞。 那位式部丞君已故的父亲生前就担任式部丞一职,也是真正负责具体事务的中层官员。 式部省下设四司、大学寮、雅乐寮。元镜目前所在的司禄司是四司之一,掌管官员俸禄以及朝会仪式。 “书吏”则是司禄司的底层吏员,负责抄写、算术、跑腿等等具体的事务。 式部省衙门位于皇宫之中,书吏们则全部拥挤在一间巨大的开间之中,在堆积如山的卷轴、文书中忙得焦头烂额。 这间房间称为“史生房”。 元镜是这一批升任的家臣中少有的比较有文化的一个,也只有她被分到了这里。其他人大多都在近卫府等皇家侍卫机构当府生。 她的顶头上司是司禄司的令史。 令史见她是实赖左大弁家的人,于是第一天就派她去藏人寮筹办左大弁家新婚后的赏赐物品。 她带了几个人运送大大小小的箱子前往左大弁家,同管家交接物品名录。 交接完毕,管家却没有放她离开,而是熟稔地招呼她进去帮着搬运,并清算库房。 照理来说,她作为左大弁大人的家臣,不仅要完成自己在衙门的本职工作,更是要经常出入左大臣的邸宅,为其鞍前马后的。 因此,她非常识相地赔笑跟着管家到了库房,一直忙到了天黑。 她跟左大弁大人的时间短,人脉稀缺。诸如仲平等人经常出入宅邸的,都已经与这里的管家、侍从混了个脸熟。她却落后于大家。因此她对待管家十分尊敬,总算也得到了管家的笑脸。 天黑之后,管家见她也没吃饭,随意指了一间下等空屋给她留宿,叫她休息一晚。 她留在左大弁家吃了顿简单的晚饭。夜色时分,她惬意地推开门,一个人在那华美清凉的院落之中走了走。 夏夜的微风拂着花香袭来。 元镜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 如此卑微但忙碌的日子,却是她过去十几年都盼望而不得的自由。这双踏遍大街小巷踩得满是尘土的木屐,也是她从前无法想象的生活。 眼前的一切,简直如同梦一般。 就在此时,她余光一瞟,忽见一个身影出现在身后树荫之后。 她停下脚步,怀疑地张望了片刻,只见一片女子的衣角躲人的猫儿一般从树后露出马脚来,仿佛惧怕她一般。 元镜立马明白了,也许是有害羞的侍女也在这夜色中赏景,与自己撞上了。恐怕是自己唐突了,吓得她不敢出来。 她忙转身绕开另一条道离去。 远远回头时,只见一个女子的身影模糊地站在树旁,一动不动。 第42章 愚蠢花痴(42) 第二日,元镜刚要告辞离去,就发现宅邸中的气氛有些微妙。 她费劲儿地找到管家,却发现管家忙得焦头烂额。她不好意思打搅,就拽了旁边一个人问发生了什么。 那人叹了口气说:“嗐,昨夜大人与夫人又闹了脾气,阖府上下都不得安宁。夫人闹着要回家去,这会儿还没完呢。” 元镜疑惑:“这又是为了什么?” 那人一笑。 “还能是为了什么?” 他眨眨眼睛。 “还不是大人又看中了夫人身边的侍女?你刚进京来不知道,这种事啊,多着呢。” 他说完就转头去忙了。 管家这会儿终于得空,看见元镜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 他招手叫元镜。 “哎,元敬,你来得正好!” 元镜茫然。 “我?” “对对对。” 管家忙点头。 他指挥人将一个精致的漆盒放进元镜的怀里,木箱子散发出沉沉的香气。 元镜问:“这是?” 管家:“夫人要的六木香料,叫昨日送赏来的家臣清点了单独留出来送去供夫人挑选。还好这一箱还没有入库,你快送去吧。” 元镜“哦”了一声。 她抱着箱子,有些疑惑,但还是听命向弁君夫人的院子走去。 越是向内宅深处走,就有越多的侍女来往经过。 那些年纪小的侍女比较害羞,见元镜这么个年轻秀气的生面孔经过,还会羞涩地躲避。而那些年长的侍女姐姐则不同,她们看见元镜都含笑打量着她,甚至有大胆的会直接上来调笑,问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弄得抱着箱子的元镜十分局促,不知如何是好。 好容易到了弁君的院落。 她左右张望,见廊下坐着好些衣着美丽的侍女,杏君和少侍君也在其中。 她赶忙上前,微笑着同她们禀明情况。 杏君点点头刚要接过,一旁一向沉默寡言的少侍君却先她一步,意外地抢先接过元镜怀中的箱子,看也不看元镜一眼,低低说了声“你且在这儿等着”,接着转身就进了内室。 元镜只能笑着应“好”。 而其他的侍女都面面相觑,盯着少侍君落荒而逃的小小身影捂着嘴笑。 杏君向元镜一甩扇子,取笑道:“搅乱一池春水还浑然不自知,天下最可恶者当属你这样的少年郎呀!” 元镜不好意思地赔笑:“我……我……” 另一个爱说爱笑的侍女凑上来,手掌若有若无地抚上她的胳膊,让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你什么你?你这人真是呆子!假正经!” 侍女们笑着围着她,都道:“可恶!可恶!” 元镜简直百口难辩。 正为难间,那进去报信的少侍君终于出来了。 元镜如蒙大赦,立即挣脱一众侍女的包围,跑到少侍君面前,差点将少侍君吓了一跳。 少侍君比元镜现在的身量要低许多,迎头撞见一片阴影,刚要喊出来,就近距离看见了元镜的脸。 元镜狠狠松了一口气,笑着对少侍君问:“怎么?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少侍君怔怔,忽而慌乱地垂下眼睛。 元镜见她不回答,又问了一遍:“夫人若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告辞了。” 少侍君这才回过神,低声道:“夫人说,往后若有什么珍稀的香料,要先送到这边来给夫人过目。我们夫人素爱制香,请……不要忘记。” 元镜认真地记在心里。 “多谢,请转告夫人,在下记住了。” 她赶忙离开后院,匆匆步行前去皇宫衙门当差。 晚上,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元镜刚出皇宫就迎面撞上了一个跳脱的黑影。 黑影一把揽住她的肩膀,笑道:“真是大忙人啊!连日不见,今日快快跟我去个好地方!” 原来是仲平。 元镜定下神来,无奈道:“你又要去哪里浪荡?” 仲平如今是近卫府的府生,守护皇宫大内。今夜终于不用他轮值站岗,他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奔出宫来。 “说什么话!我何时浪荡过?” 仲平“啧”了一声。 他笑着悄悄对元镜说:“你不是不知道,我认识的女子,左右……不就那一个吗?” 元镜了然。 他说的是杏君。 杏君娇艳活泼,最懂风流情致,很是叫他痴迷。 元镜推开他,“既是有约,你快去吧,太阳已经下山多时了,不要叫人家等急了。” 仲平又凑上来,“我自然有约,但我这不是来找你一起吗?” 元镜震惊,“什么?” 仲平:“你忘了?那个属意于你的少侍君?” 元镜这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她无奈地摇摇头,连连摆手。 “不必了,我与那少侍君清清白白,全无不当的来往。我还要回家吃饭,你快去吧。” 仲平却不甘心。 他几步跨下阶梯,拦住元镜的前路,终于挠挠头说了实话。 “我说,元敬,求你跟我同去吧。你不知道,杏君同少侍君交好。少侍君不肯主动结交你,她便要我把你带过去。如若我带不去你,我自己也见不到她的人影。我是真没办法了,你得帮帮兄弟啊!” 元镜愣住了。 “这!” 仲平好声恳求道:“你放心,无需你做什么,只是叫你去见见那少侍君,说几句话,对几句诗。便是萍水相逢的人,只要有有缘相逢,都能对诗呢?何况你与她?若是不成,你自离去就是了,谁还能拦着你不成?” 元镜犹豫。 仲平眼珠子转了转,又笑着道:“再说了,此番我带不去你,她们就全知道你看不中少侍君不肯去了。你叫那少侍君多伤心?旁人怎么看她呢?” 元镜又想起了少侍君那种肖似述子的姿态,尤其是那双同样潋滟、脆弱的眼睛。 她终于叹了口气道:“也罢。走吧。” 仲平喜出望外。 第43章 愚蠢花痴(43) 说实话,比起杏君,真正让仲平惊鸿一瞥难以忘怀,一定要去见一见的,实际上是实赖左大弁家的那位夫人,弁君。 弁君的坏脾气同她的美貌一样出名。在嫁给实赖左大弁之前,就早有许多人想做她的入幕之宾。只是她眼光之苛刻,无人可及。不是人中龙凤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没想到这样的女子最终嫁给了实赖左大弁。 仲平始终忘不了那天在弁君夫人屋子里透过屏风看见的人影和扇影,一动一静,一上一下…… 他实在钦慕这位传说中美貌无匹的弁君夫人。 当晚,元镜与仲平熟门熟路地进了左大弁家的宅邸,听闻左大弁大人这两天都不在家住,恐怕是去哪位情人家了。 若是左大弁在家,他们随意进出倒是自在很多的。偏偏主人不在家,他们两个再想同往常一样进后院,就要小心谨慎一些,避免嫌疑了。 元镜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仲平听闻弁君夫人独自在家,心中微动。 他与这里的侍女们极为熟识,很快就带着元镜找到了侍女们所在的屋子—— 这屋子就在弁君夫人的隔壁。 弁君夫人的内室因夏夜炎热微微开了一半,里头屏风帏帘重重遮挡,叫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柔和的灯火隐隐约约透出摇曳的影儿来。 此时,夜晚的微风终于驱散了白昼里的闷热。侍女们有的已经在屋子里睡去,有的还在廊下坐着消暑。庭院中粼粼的池塘送来阵阵清凉的水汽。 仲平是个常造访的,侍女们一见他就笑着给他指杏君所在的屋子。他却并不着急,反而也悠闲地坐下来同大家闲话。 元镜则相对生疏一些。 她不好意思大大咧咧地坐在这么多侍女中间,背着手忐忑地掂着扇子,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院中。 有侍女眼尖认出了她,远远笑着问她:“你又是来找谁的?” 元镜不敢多看,尴尬地笑着行礼。 那侍女显然是个有些风流情致的,笑着吟诗道:“碧桃枝上锁芳蕊,玉郎欲攀第几花?” 这是在问她“心上人”是谁。 元镜摇摇头,朗声道:“名花各发春生后,岂为看客落枝头?俗眼未妨遥相敬,坐看云起泉水流。” 仲平未能完全听懂是什么意思,但那侍女听懂了,歪头瞧着元镜,抿嘴笑而不语。 另一个侍女催促仲平:“杏君在等你了,你快去吧。至于你,” 她转向元镜。 “你怕不是来寻少侍君的吧?” 元镜一笑。 “少侍君在陪夫人称香粉配伍,要赶在下雨前熬炼呢。你且再等等吧。” 仲平刚往杏君屋子的方向走了一半,闻言回头问:“夫人不是前两日还说要搬回家去么?怎么?究竟搬不搬?” 侍女们都啐他。 “少打听这些!让夫人知道了,饶不了你!” 他只好悻悻然离开。 这时,一道声音从弁君屋子里传出,落在耳朵里十分清丽优雅。 “藏君。” 这声音一起,那位先前同元镜吟诗答对的侍女就立刻变了副神色,忐忑为难地站起来,低低应了声“是,夫人”,便向弁君夫人的内室走去。 元镜不明所以。 直到那位名为“藏君”的侍女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其他侍女才幽幽叹了口气。 “哎,这藏君也是可怜。若不是大人看中了她,她又何至于在夫人跟前如此难做。” “哎。” 元镜一怔,看向弁君夫人屋子里的屏风。 她早听说左大弁大人新近看中了弁君夫人身边的一位侍女,以致二人不合。原来这名侍女就是这个“藏君”? 又过了许久,廊下的侍女们散去了大半,只有元镜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等候。 直到有人看她可怜,替她去内室里呼唤少侍君。 不多时,那侍女靠在门边朝元镜招手。 “你过来。” 元镜依言上前。 那侍女笑着,从身后领出来一个垂着头,似乎羞怯不已的女子。 正是被牵出来的少侍君。 元镜这一次忍不住多看了少侍君两眼。 少侍君今日似乎格外美丽,杏色上衣,褐色内衫,美发长垂。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元镜在她身上停留的目光让她十分难为情。她撇过头去,安静地留给元镜一段皎洁的脖颈。 元镜察觉到自己的冒犯,垂下眼睛。 那侍女推推少侍君。 “说话呀。” 少侍君羞涩难言。 元镜笑道:“无妨。” 她问少侍君:“可是今夜忙碌的缘故?若夫人有事吩咐,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少侍君终于说话了。 她快速地摇摇头。 “不是的……” 她声音太小了,元镜根本听不清。 她疑惑地问她:“嗯?” 稍微凑近了点。 少侍君小声说:“我马上就好了。” 元镜这才明白她的意思。 “哦。” 她想了想,只好笑道:“那没事,我等你就是,不着急。” 少侍君还要回去服侍弁君夫人。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终于在临走时抬眼看了元镜一眼。 元镜暗中吐了口气,心想自己还要在蚊子堆里等,便有点为难。 她隐约听见了内室那个清丽的声音问少侍君:“谁?” 少侍君的回话她听不清楚了。 她只是在无意之中瞥见从屏风地下露出来的一条华丽的紫色衣摆。 是那位弁君夫人么? 元镜重新回到了院子里喂蚊子。 好饿啊。 她想。 * “谁?” 弁君夫人问刚回来的少侍君。 少侍君回:“哦,没什么,是咱们家的一位属臣。” “属臣?” 弁君夫人原本凌厉上翘的眼睛罕见地露出几分怔忪。 “是来拜访你的?” 她语气十分直白尖锐,凤眼射向少侍君。 明明放在别人嘴里不过是一句平常的问话,偏偏放在她嘴里就叫人瞬间冷汗直流。 少侍君面见情郎的羞涩与紧张全然褪去了,小心翼翼地回道:“是。” 弁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少侍君装扮过的头发、妆容、衣裳。 最终没再说什么。 修长的手指握着小槌一圈一圈碾磨名贵的香粉。弁君沉思片刻,开口吩咐身边的少侍君去替她拿瓮,藏君去替她打清水。 二人全都支开后,她膝行至屏风前,轻轻拨开屏风的一边,露出半张平静的面孔。 她看到了半开的纸门,也看到了纸门后立在院子当中的男子侧影。 立如青竹,静如渊水,行如君兰,笑如润玉。 耐心而安静地侧对着廊下的侍女们等待着,话少,沉默。 弁君美目如利剑,定定地盯着那人许久,最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屏风后。 第44章 愚蠢花痴(44) 近午夜,廊下早就是一片寂静。侍女们全部散去了。 元镜终于能自在地在长廊上坐一会儿,吃了口侍女姐姐们送给她的点心,闭着眼默背诗文打发时间。 她其实是有些埋怨的,只是怎么也不好对少侍君说,更不好不告而别。 终于,从弁君夫人的屋子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音,呼唤她:“门外公子,进来吧。” 她一下子蹦起来,差点因为坐麻了的双腿摔一跤。 忙乱之中她没能仔细辨清这道声音属于谁。因此,当她推开纸门,撩袍跪坐在屏风前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坐垫上时,才疑惑地意识到—— 少侍君……好像不在这里。 她茫然地抬头,只能看到屏风后隐隐透出的一道女子身影。屋内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别无半个人影。 元镜心里一沉,赶忙垂下头去,惊疑地不敢说话。 “你是何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 这是……弁君夫人!? 元镜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能老实回道:“鄙人式部省司禄司少初位上书吏,侍奉左大弁大人门下,诚惶诚恐,拜见夫人。” “你叫……什么名字?” “元……敬。” 弁君夫人的声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元、敬。” 她又问:“你多大了?” 元镜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她满头大汗,伏在地面上,慌张道:“夫人……” 然而,弁君夫人丝毫不为所动。她继续问道:“你多大了?” 元镜闭了闭眼,咬牙道:“刚满十七。” 弁君夫人不再说话。 元镜心中泛起种种猜测,每一种都让她心惊胆战。 正当她在心里暗骂仲平非要带她来,握紧拳头不知如何抽身好时,忽然,一股香气从屏风后飘出。 她一愣,怀里砸过来一件小巧的东西。 她定睛一看,是一把素扇。 “听你作诗不错,可不知书法如何?” 元镜呆住了,不知夫人何意,谨慎回道:“恐怕难入夫人的眼。” 弁君夫人笑了一声。 “入不入得了,是我说了算。这把扇子交给你,你且写出一首好诗来配它的扇面,写好了给我送来。我自有赏赐。” 元镜迟疑。 “怎么?你不愿意?” 她赶紧回:“岂敢?夫人有命,我自当倾力而为。” 弁君夫人:“这就对了。去吧。” 元镜满心疑惑地将素扇庄重收在怀里,答道:“是,夫人。” * 那元敬已经揣着扇子离去了。 弁君慵懒地靠在矮几上,身后的内室露出少侍君的身影。 少侍君红着眼眶,沉默地跪在弁君身后。 “今夜辛苦你了,去休息吧。” 少侍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应道:“……是。” 她转身离开了,弁君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哭泣声。 她不为所动。 哭泣? 哪个女子又没哭泣、伤心过呢? 幼时,她因嫡母无后,被父亲从生母身边带走,养在嫡母身边。明明嫡母与生母的院落只隔着两条街,她却此生再未见过给她喂奶养她到四岁大的生母。 只因生母出身微寒,虽美貌出众,得父亲宠爱,终究留不住自己的孩子。 她想,世道真是无情啊。 但她并不怨。 尽管嫡母源氏从小用一种她理解不了的、伤心、冷漠又偶尔会十分怜爱的眼神看她,她也不怨。 事实上她离开生母时年纪还太小,很快就忘记了生母的样子,也没有什么伤心之感。毕竟她现在是嫡母源氏女的孩子,外祖父是大名鼎鼎的源氏太政大臣,表姐是尊贵的源氏中宫。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非同寻常。所以她生得漂亮夺目,连头发都要保养得比别人好。 父亲治部大辅一向不甘屈居人下,见长女如此天生丽质、才华出众,高兴坏了。 弁君记得,自己着裳仪式后,父亲慈爱地抚摸自己的发顶,说:“你千万不要轻易地与那些混账东西厮混。你要慢慢地等,我定要为你寻一门高贵的亲事!哈哈!” 弁君心里想,自当如此,一般人哪能配得上她呢? 然而一年年过去了,父亲仍然没有看中任何一个合适的人选。 尽管弁君坚信世上没有几个女子能比得过自己,但还是不免慌张起来。 她……已经二十五岁了。 她恼怒地撕碎了不知什么人写来的文理不通的情书。 因此,当父亲为她定下当朝左大臣家长明中将作为丈夫的时候,她其实远没有过去几年那么抗拒、那么眼高于顶了。 她偷偷在屏风后远远观察那个长明中将,又试探了一番他的学识。 还不错。 她想。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那长明中将竟然百般拒婚,据说是另有所爱! 弁君感到尊严被侮辱了。 她羞恼地想,是什么样的女子,竟能比得过她呢? 她不甘心,她一定要嫁一门更高、更风光的婚事。 嫁给实赖左大弁,是十分匆忙的。但她依旧很高兴。 左大弁的官职、地位,要高出长明中将很多。更何况,实赖本人外貌性情也并不输那个长明中将很多,当真是位俊美贵公子。 然而,她却没想到实赖竟如此贪色! 她自认美貌出众,才华横溢,实赖也的确十分爱她。但他还是出了自己的门转头就去了别的女人家,一样地爱,一样地宠。 弁君怎么也不愿相信自己竟会泯然众矣! 她试过闹脾气、试过温柔劝阻、试过吃醋撒娇,无论什么办法,都只是眼前有效。实赖在自己面前痴心一片,什么好听的话都能说,转头还是见一个爱一个。 甚至就连她身边那个庸俗不堪的侍女藏君,他也能看得入眼,当着自己的面纠缠不放。 弁君觉得愤怒几乎要把她从里到外撕碎! 她不会哭泣。 她只是带着满腔的愤怒逾矩地跑出内室,一步步踏在刀刃上一般坚定而执拗地在夜色之中漫无目的地前行,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地面。 忽然,一阵夏夜的微风送来一股清新的熏香气息。 弁君瞬间停了下来。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的挺拔身影出现在月色之下。 那人听见动静,扭头望了过来。 她吓了一跳,立马躲到树后。愤怒都在此刻被吓没了,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口剧烈地跳动,她开始后悔自己出来乱跑。 然而,过了一会儿,弁君再次疑惑地探出头时,却发现不远处的空地上空空如也,那年轻男子竟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去,只留下残余的衣裳熏香。 她扶着树,望着那片空地发呆。 * 那人是谁呢? 弁君坐在内室,同侍女少侍君一起研磨香料。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外头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 “名花各发春生后,岂为看客落枝头?俗眼未妨遥相敬,坐看云起泉水流。” 挪开屏风,清风拂水少年郎。 第45章 愚蠢花痴(45) 元镜很犹豫。 她现在握着那把素扇就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皆因她全然无法拿准那弁君夫人究竟是何意。 夫人那夜深夜单独召见,言语暧昧不清,叫元镜很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为别的,就为夫人高贵的身份。她可是当朝左大弁的夫人,不管多么美丽、多么优雅,那都是绝对不可亵渎的! 一旦有什么不测,她头上那顶小小的乌纱帽就不要想再要了!能保下小命都算她八字硬的。 她实在不敢冒险,但夫人吩咐的事情又不得不做。她只能绞尽脑汁写出来一首干干净净的咏景诗,忐忑地不知道这扇面写完了还会有什么后文。 晚上,她珍而重之地将扇子放在自己枕边,叹了口气刚要入睡,就忽而听见了外头街道上一点杂乱的动静。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太困了听到了幻觉。但没过一会儿,那人群的呼喊声和奔走声越来越大,甚至不远处守护此地的寺庙内也传来了厚重的钟声。 元镜被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只听外面惊恐的人声大喊:“走水了!” 她一下子飞身跳起来。 她雇佣的那个家仆,称为“次郎”的,比她反应得更快。他匆忙之间只来得及穿上一只木屐,蹦蹦跳跳地扑到元镜窗下,大喊:“公子快往鸭川岸边跑!已故式部丞家后院起火了!” 说完,他就甩掉那只拖后腿的木屐,带着斧头、棍棒赤着脚跑去救火了。 元镜着实吓得没了魂。 要知道,这街道上紧挨着的房屋都是木制的,又拥挤又狭窄,一旦哪处失了火,都将是灭顶之灾。 那式部丞家离她家不远,此时她甚至能看到升入天空的烟气。 她赶紧带上唐柜里仅有的一点金银物件,抱在怀里就往上风处鸭川河岸跑。 但跑一半她又想起了什么,犹豫地回头。 京都中火灾是最常见也最可怕的灾害。京都确实有一条名为“鸭川”的大河流过,但靠人力一桶一桶从鸭川运水过去救火通常是来不及的。普通人家自备的水缸又不太够。 所以一旦失火,寺庙会敲响警钟,周围的人们自会带着器具迅速拆毁失火点周围所有的木质建筑,通过制造隔离带的方式等大火自然熄灭。 元镜望向那失火之处。 是那个式部丞君的后院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想起了那夜在式部丞君家的后门看到的荒凉景象。 富贵之家通常是不会失火的。如若不是那式部丞君失势,家中无人打理,恐怕也不会遭此大难。 那式部丞君现在还好吗?后院起火,家中只有她和侍女,恐怕十分慌乱无助吧? 越来越多的人拿着东西去救火,逆行着经过元镜。 她看着自己的手想,她是个年轻的壮劳力,不是么? 于是,不消片刻,她毫不犹豫地回头跑回家里,将怀里的财物放回去,抄起前院立在墙根下的锄头,咬着牙扛着就跑向了火场。 等她到时,周围有经验的人们早已经拆毁了大部分的建筑。 似乎是式部丞君家后院的一处放杂物的小屋子不知怎么起了火,连带着烧到了旁边挨着的一户人家。 火舌舔舐着一堆被烧得歪歪扭扭的木头,烟气缭绕熏人。 元镜没有经验,准备不足,临到场见烟气这么重,只得肉疼地撕下自己的一条内衫,绑在口鼻之上。 救火之时,不论贵贱。 元镜刚一出现就有人招呼她跟着一起干活。其实谁也没有选出一个头目来,但这种时刻就是有那么一个领头的人出现,叫所有人都听他的,哪怕身穿贵重衣裳的元镜此刻也下意识地向褴褛的百姓低头。 众人一同清理杂草、建造隔离带。不远处还有人抱着水桶来来往往。 元镜虽说年轻,但到底没干过什么重活,这一趟下来,又累又热,满头大汗,脸上身上还都熏上了烟气。 次郎撞见她的时候还大吃了一惊。不过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直到大火完全被孤立在一个圈子内,周围再没了什么可烧的东西,大伙才算松了一口气。 元镜简直直不起腰来了。 她扶着锄头直喘气,手脚后知后觉地传来阵阵酸痛,衣裳也黏糊糊地贴在了身上,没有一处不狼狈的。 周围的人们都在庆贺。有人抱怨了句:“这老式部丞家真是晦气!怕不是招了邪祟作乱?否则怎么丧期无故起火?” “听说他家里就剩一个小姐住着。女子体阴,不祥,不祥。” 元镜回头,望向了凌晨中一片漆黑安静的式部丞君家。 她低头沉默片刻,将锄头扔给次郎,自己稍微理理衣裳顾不得形象向前门跑去。 今夜的火叫人发现得早,有人受伤但还不算太严重。但元镜不知那式部丞君一家是否安然无恙。 她还记得那个孤零零住在荒芜的院落里,被一群不怀好意的男子上门欺辱的女子。如此大火,连卫兵都来了,想她是个足不出户的小姐,身边只有几个相同年纪的侍女,满打满算也就只有那年老的乳母兴许可靠些。她一家子都定当十分绝望、害怕。 官府的卫兵从街道上匆匆行过,高呼低喝,耀武扬威,姗姗来迟。 元镜无暇去看,沿着院子刚绕了一半,就听见了前院空地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哭泣声。 她脚步一顿。 几道女子压抑的哭声呜呜咽咽,藏匿在绿荫遮掩的枝叶缝隙间,赤裸裸地暴露在夜色里。 元镜猜测或许是那式部丞君一家被吓到,不敢在屋子里待着,无奈跑到了院中,却又更不敢再往远走,只得尴尬地在这里徘徊。 京都之中,不乏江洋大盗、辻君贼寇,此种大火之际正是趁乱打劫的好时机。像式部丞君一家这样的软柿子,正是上佳的目标。 元镜想到这里,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一巴掌拍向了脑门。 她立过誓的,她要与旁的男人不一样,同她曾经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她难道忘了从前身为女子丧母丧父孤苦无依的时候有多么艰难了么?她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么?她最知道世道的不公了,岂能昧着良心装作不见呢? 像式部丞君这样的小姐,如此狼狈地站在院落中是很落魄很为难的。 元镜想了想,随手从香囊里摸出一撮香粉来作为报酬雇佣了一个街边大着胆子探头看热闹的小女孩,告诉她去给式部丞君送口信,说火势已然无碍,但废墟之中不便居住。若小姐愿意,可去某街某巷某处町屋暂避几日。租屋简陋,望小姐不弃。其余一切事务由我代为打点,请勿担忧。 那穿着破烂的小女孩却十分聪明。她毫不怕生地像个小大人一样问元镜:“那我要说是谁送来的话儿呢?” 元镜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她想了想,回答道:“无名客。” 她说。 “你说是无名客,小姐就明白了。去吧。” 第46章 愚蠢花痴(46) 那给式部丞君安排的空屋是一处租屋,对于这样身份的小姐来说是相当简陋的,但这已经是元镜的俸禄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她当初刚到京都安排衣食住行的时候,东跑西窜结识了不少街头巷尾的小老板、地皮客,给式部丞君寻到这么一处屋子倒还不算难。 第二日,她找了几个壮汉,由次郎带着去式部丞君家收拾一片灰烬的残局。检查过后,发现房屋倒损坏不重,只是修缮也需有些日子。 另一边,城中失火是大过失,官府要纠问的。元镜只得动用一些浅薄的人脉,花了点钱,在兵卫府那边打点打点,请他们高抬贵手把这事放过去了。 只是这么一来,她手头就有点紧了。 元镜在家里对着空空的箱底长吁短叹,可等她换了衣裳到了式部丞君暂住的町屋前,对式部丞君身边的乳母说明身份来意后,对钱的那点心疼就褪去了不少。 乳母看见她吃了一惊。但随即她就开始上上下下细细地打量元镜,见她丰神俊秀,彬彬有礼,不由得心中狂喜起来。 她亲热、感激地对元镜夸张地行礼拜谢,弄得元镜十分不好意思。 元镜问她小姐昨夜以来可还好,乳母一一作答。 “我们家小姐胆小体弱,乍见了火星子吓得魂都没了。好在有公子代为周全打点,一切都好。若没有公子,我们小姐还不知怎样呢!” 元镜又将前番如何清理院子、如何打点官府的事情大概说与乳母听,叫她放心。 乳母听完,更是亲亲热热地笑成一团花,不住地拉着元镜的袖子道谢,称赞她年少有为。 夸得元镜飘飘然不知所以。 语毕,乳母还欲拉着元镜进去坐坐,喝口茶。但元镜公务在身,没空闲逛,只得拜身告辞。 乳母恋恋不舍,但也无法。 她望着元镜离去的身影,回头看向窗边缝隙里偷偷藏匿着的人影。 那人影见乳母回头,瞬间躲起来了。 乳母笑着膝行到窗下,对着窗里黑黢黢的人影说:“姬君,你看到了?多么可靠的一个人呀!长得也不坏。” 窗子里的人沉默不语。 乳母又说:“虽说官职低,但他侍奉左大弁门下,据说才能出众,颇得重用,而且年轻。日后前途无量啊。” 还是沉默。 乳母以为自家姬君嫌弃元镜官位低,着急道:“虽说与咱们家地位不匹配,但你想想,像这样的男子,世间能有几个?不要因小失大、错失良机啊!” 式部丞君仍然不说话,气得乳母大呼小叫地离开了。 她在屋内悄悄握着袖子,想着方才窥见的年轻男子身影,无声地红了脸。 但随即,又酸涩地在眉间落下愁绪。 * 元镜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升官! 她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累了一个晚上一个白日但还是兴致勃勃地来宫中当值,口袋里空空但脑子里还想着好好干活挣钱升官养—— 元镜一怔。 养什么? 养……老婆? 她瞬间将这个念头抛开。 她有着世间男子都没有的一个秘密,因此她一直有意无意地绕开这个问题,从不去想自己日后如若真的以男子之身生活一辈子,是不是要娶妻,是不是要生子。 皮囊的变化只是一瞬之间的变化,人生轨迹的变化才是真正的坎。 元镜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在这个时候想清楚这个问题。 无妨,她还年轻,还不着急定下来。 更何况人家清清白白的,何故叫她意淫成“老婆”了? 她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好笑,无奈地摇摇头。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自己家中放在枕边的那把扇子。 啊…… 元镜瞬间塌下了肩膀。 险些忘记了,还有弁君夫人这一关要过呢。 弁君夫人听闻了京中这场大火,堂而皇之地把她叫到跟前,隔着帷帘问她:“听说昨夜失火,就在你家附近,可还好?” 元镜茫然地看着领自己绕过屏风仅隔着一具半透明的帷帘与弁君夫人对坐的侍女,觉着坐垫上都似乎长满了尖刺。 她害怕地低着头,老实说:“并无大碍。大火离我家隔着街,救火及时,没甚要紧。多谢夫人关怀。” 弁君:“说是这么说,但你住的地方到底还是太简陋了。” 元镜:“这……” 弁君:“照你的才能,其实任令史长官都不为过。不知左大弁身边的人是如何安排的,竟只叫你去做了小小的一个书吏。” 元镜眼珠子飞快地转,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哪有什么才能呢?我……我资历太浅,这也是应当。” 弁君笑了一声。 “我原本当你是个老实人,不想心眼竟也是个坏的。” 那道女子的身影坐在帷帘后,举着扇子一下又一下地扇着,美丽至极。 元镜被这句无缘无故的嗔怪弄得坐立不安。 她咽了咽口水,不知怎么回答。 ”这……这怎么说呢?“ 弁君说:“你明知道我什么意思,就是装傻,是也不是?” 元镜立刻伏下身去,大气都不敢出。 弁君收敛了笑意,转而道:“听说,你昨夜安顿了式部丞家的那位姬君?可有这么回事吗?” 元镜:“……是。” 弁君:“你手头岂有那么宽裕?如此大肆做派,当真是逞英雄。” 阴阳怪气。 元镜讪讪。 弁君冷哼一声。 “不日将有一位令史位空缺,我本看重你的人品,想请父亲托同僚顺带着提携你一二。不想你这样不解人意。你说,现下怎么办呢?” 元镜哑然。 她不由得微微抬头,看着帷帘后那道身影。 “夫人……” “昨夜之事,既往不咎。日后,再叫我知道你在外头胡乱认识什么女子,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啪”地一声轻响,帷帘中的扇子嗔怪恼怒地打了一下面前的帷帘。 悬挂下来的帷帘轻轻晃动了两下,仿若投石入湖的石子,激起荡漾的水纹。 元镜在昏暗暧昧的灯火之下看到了一片紫色的衣角以及一只垂放在衣服上保养得当、细腻白皙的手。 第47章 愚蠢花痴(47) 不出几日,元镜就走马上任,升了个小官。 这件事的因由她谁也没说,但如此突兀的晋升还是让其他同僚用一种过多的眼神对她侧目而视。 元镜一味装傻。 但无人之处,她其实并不是心安理得的。 她明知这好处背后的条件是什么,只是那弁君夫人目前为止还没有明说,正给她机会叫她自己去猜透、表现呢。 也正因如此,元镜并没有拒绝。 一是弁君夫人并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二是……她不是不想升迁的。 官途一道,没有贵人相助相当于直接死刑。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一个时代,混迹官场是凭借“才能”的。 元镜本想借实赖左大弁之力而起,不想阴差阳错之下倒是借到了弁君夫人的东风。 几个大家族的贵族子弟封锁了所有上升渠道,元镜要是没有弁君,其实很可能一辈子都拿着微薄的米布当个芝麻大点的小书吏,为贵人所驱使,没有任何出头之日。 于是,元镜感到了一种矛盾。她觉得自己现在这种默认的态度与曾经坚信自己会与别的男子不一样的誓言有点相违背。她本打定了主意要在这新的人生里步步正行,无愧于心。可是现在,面对实打实的利益的诱惑,她却无论如何很难坚定地说出拒绝。哪怕她明知这背后的代价是出卖自己。 曾经面对柏玉左大臣的时候,她不肯出卖自己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解释为是因为交换的条件不够,出卖换来的是更绝望的一生,要违背自己的意志,所以她不愿意;现在弁君要求她出卖自己,她却并不害怕。 好像她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知道,自己就算出卖点什么,也不会完全处于下位之中,更别提获得的报酬一本万利……她发现自己遇强则退,遇弱则进,甚至还会下意识用弁君夫人传说中的美貌安慰、说服自己。 她忽然惊觉,她与别人似乎也没有那么不一样。 都是见到肉味会饥饿的野狼,毛色深浅、爱不爱干净、习惯先吃腿还是先吃肚子,似乎并不会起到决定性的区别作用。她想象中自己与别的男人那种清晰、明了的界限,好像……根本不存在。 * 那把素扇交还给弁君夫人,弁君夫人看后亲自还诗熏香,坠上小巧玲珑的一个穗子,扔进元镜怀里叫她好好带着,丢了拿她是问。 元镜只能无奈地称“是”。 说实话,她觉着这弁君夫人如此霸道强势,对自己怕只是一时兴起,说不准看中自己身上哪点新鲜,当个猫儿狗儿逗着玩而已。 她不敢违逆弁君,只是暗暗腹诽。 一日弁君夫人悄悄留他傍晚作陪,隔窗赏花。元镜累了一天正困得要命,强打起精神来陪夫人说话,忽听侍女慌张来报:“不好!夫人!左大弁大人回来了!” 听了这话,元镜吓得别说困意,魂儿都没了。 她白着一张脸跳起来,一旁的弁君却淡淡地用眼尾扫了她一眼。 她对侍女说:“回来就回来了,慌什么?往日大人也是这时候回来,好好侍候着就是了。就你慌里慌张的!” 侍女讷讷。 弁君又问:“治部大辅夫人与小小姐都安顿好了吗?” 侍女:“是,就在东厢,老夫人与小姐已经睡下了。” 弁君点点头,说:“去吧。” 侍女退下。 治部大辅夫人?小小姐? 元镜问:“是夫人的母亲造访?” 弁君坐在帘内,回答:“是啊,大辅夫人今日方至。你今日入邸太晚,恰巧错过了。” 她一笑,“否则,你当真有眼福看一看大辅夫人那辆闻名的特赐槟榔毛车。” 元镜对什么奢华的牛车不感兴趣。她仔细掂量着说:“既有夫人的母亲胞妹造访,我不便打扰,还是告辞了。” 弁君的身影明明藏在帷帘后,但元镜此时就是觉得她那双眼睛在瞪着自己。 她一下子后悔自己嘴快告辞了。 弁君:“你呀你呀,别的都好,就是性子温吞!什么母亲胞妹造访,你不过是怕实赖回家了捉住你的狐狸尾巴!” 元镜赔笑。 弁君“哼”了一声。 “他回来便回来了。万般有我,你怕什么?” 元镜:“何曾怕了……” 弁君勉强熄了怒气。 她又说:“至于大辅夫人,你也不用多心。她来访是为着操办我生辰之事。只是她虽养我长大却并非我生母,往日情分不算深厚,她应景而来不过几日也就走了。” 元镜倒不很了解弁君家中的情况。见状,她以为弁君的生母已经去世了,才由嫡母养大,赶紧道:“夫人恕罪。” 弁君听完却愣了。 她问:“何罪之有?” 元镜呆呆地眨眼。 弁君这一次沉默了很久,才解释说:“我生母健在。” 生母……健在? 元镜疑惑,生母健在为什么由嫡母养大?生辰这样的大喜之日都不见生母而只有嫡母? 弁君:“……我与生母多年未曾相见,不很熟悉了。” 说完,她并未过多解释,而是立刻转而谈起别的事来,叫元镜发了好一会儿的怔。 夜深之际,元镜告辞。 正走出庭院,忽听不远处传来人群的窃窃私语声。紧接着,两三个侍女踏着细碎的脚步匆匆进了弁君夫人的屋子。 那个与仲平相好的杏君也在其中。 元镜赶忙拉住杏君,问发生了什么事。 杏君见是她,忙叹了口气道:“嗐!你快走吧。左大弁大人老毛病又犯了!回家时不知怎么走到了大辅夫人和小小姐的屋子旁,见到了小小姐。现下正在屏风外缠着小小姐不放呢!” 什么? 元镜:“那可是夫人的妹妹!” 杏君:“谁说不是呢!小小姐在这里出了事,回头担名声的还是夫人。别提了,我正要去禀报夫人,你快回家去吧,啊。” 她匆忙推开元镜,往屋里去了。 元镜离去的脚步在假山池塘边来回踱步,犹豫很久,终于还是在阴影处站了一会,等到那边治部大辅夫人的屋子平静下来,侍女们也不再来来往往,实赖左大弁的随从队伍浩浩荡荡回了正屋,她才重新小心翼翼地从树荫底下走出来,望向弁君夫人安静如常的屋子。 屋子里的灯火不一会儿就灭了。 元镜正要溜进去的脚步由此停住。 第48章 愚蠢花痴(48) 元镜以为弁君夫人已经熄灯睡觉了,暗自觉得自己白等这么半天简直是杞人忧天,遂摇摇头笑着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一声闷闷的声响从屋子里传来。 仿佛是什么东西一股脑掉在了地上。 元镜猛地回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屋子,正疑心自己听错了,就忽而又听到了一阵更为响亮的砸地声音。 这下她不再犹豫,拉开门几步就熟悉地照着记忆绕过屏障、家具,在黑暗中找到了弁君的寝帐前,惊讶地大呼:“夫人!” 纷乱的声音停住了。借着月光,元镜看到了满地的纸笔书籍,一片狼藉得仿佛有飓风在这里刮过。 寝帐没有挂好,掀起了一角,露出寝帐内跪坐着的弁君的一半身形。 哪怕是寝衣,她也染成了华丽而大开大阖的颜色。此时,月光下,她绣着银线的衣裳刺绣泛着精美的光晕,她的胸脯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一只指甲保养得十分精心的手发狠地攥着席子,席子的一角将拇指指甲划破,露出参差不齐的惨状。 弁君半张脸美艳绝伦,仿佛传说中吃人血肉的狐狸精,漆黑的瞳仁缓缓移向去而复返的元镜。 “你怎么还没走?” 她问。 元镜单膝蹲下来,着急地问她:“夫人没事吧?砸坏了什么?” 弁君声音很冷,又问了一遍:“我不是叫你走吗?你又回来干什么!” “我……” 元镜见弁君只是砸东西泄愤,并没有伤害自己,松了口气。 “夫人没事就好。抱歉,我先告辞了。” 谁知她真要走时,弁君忽然又真如狐狸狩猎一样双手撑地探出头来,盯着元镜喊:“你要去哪儿?” 元镜:“我、我要回家啊。”她还能去哪儿? 她茫然地单膝跪在屋子中央,月光洒在地面上,照亮了她的身形。 弁君忽然整个人扑上来,搂住了她的脖子。 明明是个投怀送抱的姿势,元镜却莫名吓出了冷汗。她只觉得弁君似乎是想扑上来用指甲划破她的脖子,甚至弁君身上那股只有她这种制香高手才能调出来的熏香都诡异得像是狐妖的气味。 她下意识摸自己的脖子。 弁君剧烈地呼吸着,压低声音问:“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是不是?” 元镜懵了。 她怀里温香软玉,但是一动也不敢动。 “夫人……” “你是来看我有多落魄的,是不是!” 弁君忽然捧住了她的脸,愤怒的眼睛直视着她。 “我知道……我知道……在你们男人心中,我定当是十分不堪了。你也这么想,是不是?你又要回去找谁呢?说!你要去找谁!” 元镜本来还因为这般无厘头的职责有些气闷。她本来就又累又困,还硬生生为了陪她撑了这么久,结果左大弁犯错她倒是落下一身埋怨。 但下一刻,热热的水珠掉在了她的手上。 元镜惊讶地低头看了看。 弁君忽而泄出了崩溃的泣音,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像是秋日的藤蔓枯萎一样缓缓伏在地上。 元镜从未见过弁君哭泣。她在他心中原本是绝对不会哭泣的那种人。 她不知道此时的安慰会不会反而更挫败弁君的自尊心,于是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弁君对她的靠近、她伸出的手、她轻轻的触碰毫无抗拒的时候,她才叹息着将哭成一团的弁君揽在怀里。 弁君身材并不娇小,但以元镜现在的身量,将她抱在怀里还不算很难。 哽咽声响了许久,弁君才固执地用手捂着脸,靠着元镜的胸膛说:“……你怎么不走?你当真是看我的笑话的?” 元镜笑着低头对她说:“怎么会呢?夫人你啊,摔东西就摔东西,摔那么大声,叫人听见了可怎么好?我在这里守着,万一有人来,我替夫人把人打出去。夫人你倒一味误解我的好心,我可真是伤心了。” 弁君捂着脸不语。 元镜凑近,问她:“这回,可是夫人的错不是?该向我赔罪了吧?” 弁君忽而扭头,将脸埋在了她怀里。 不久,弁君的肩膀又抽动起来。她拽着元镜的衣裳,再次哭起来。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十分倔强要强的话,她却说得万分无力、委屈。 元镜无声地抚摸她的头发。 她抬头看着月光,似乎想起了过往的什么事情,好像记忆中无数个哭泣的声音此刻都与眼前弁君的泣音重合了。 元镜闭上眼,狠狠咬住自己的唇。 “没事的。” 她低头轻轻用下巴抵着弁君的额头。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是无论如何夫人都至少都有我这么个笨东西‘可与人言’。你看,月升中空了,多么漂亮啊。夫人快别哭了,听话,抬头看看吧。” 然而弁君抬起头,却没有看月亮。 她红着眼睛问:“有我漂亮吗?” 说实话,今夜虽然是元镜第一次看见弁君的容貌,但她还真一直没心思去仔细辨别美丑。 她此刻认真地看了看弁君的脸,笑道:“漂亮。” 弁君执着:“我说,月与我,谁更漂亮?” 元镜:“月漂亮,你也漂亮。但我此刻在外面顶着蚊子等到现在,不是为了今夜的月亮。” 弁君盯着她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元镜:“为了讨赏。” 弁君:“什么?” 元镜:“夫人看在我今夜辛苦的份上,赏我些好东西就是了,我拿着好出去给别人炫耀,说我是夫人的宠臣。” 弁君终于露出了今夜的第一个笑容。 她手指勾着元镜的衣领,骂道:“好不要脸!” 元镜笑了。 “要不要脸也是明日的事了。好了,夫人,擦擦脸,莫要哭了,快睡吧。再大的不平事也等睡醒了再说。我在这里陪着夫人,睡吧。” 弁君伏在她怀里,手指渐渐抓紧了她的衣袖。 “元敬。” “嗯。” “元敬。” “嗯?夫人?” 弁君悄悄在暗处睁开双眼,无声地望着眼前的虚无,鼻端闻着元镜身上的香气,手里紧紧抓着她衣袖的布料。 好似要生生撕扯下来一样。 第49章 愚蠢花痴(49) 元镜彻底成了弁君夫人的入幕之宾。 她也终于知道了弁君的名讳。 “安子。” 寝帐半透月色,弁君从背后抱住元镜,头伏在她的后背上,手指在她手心写下这两个字。 源氏安子。 那顶顶著名的幽姬、弁君夫人,所顶顶不为人知的名字。 元镜垂眸,拍拍她的手背。 “我记住了。” 弁君:“你当然要记住。” 她一笑,疲惫地闭上眼睛,伏在元镜的肩头睡去了。 弁君的性格同元镜是两个极端。元镜最是温和心软,弁君却不同,她凡事都是刚硬有决断的,必要牢牢掌控在手里才肯罢休。 元镜身边本来就只有一个次郎帮着打理家事。就这么一个人,弁君也给打听清楚了。 她把次郎叫到跟前赏了一堆东西,仔仔细细敲打了他一番,叫他好好侍奉元镜,平日里更要看着元镜不她许下值后跟着狐朋狗友黄昏里乱窜,若有隐瞒拿他是问。 给没见过世面的穷苦家孩子次郎吓得直抹汗。 元镜坐在一边,低眉顺眼不敢说话。 次郎走后,元镜马上也要去宫里了。 弁君依偎在她怀里,问她:“今日何时才来?” 元镜:“许要晚一些。” 弁君:“正事忙完了,要立刻来。” 元镜:“知道。” 弁君:“你最好是知道。” 她终于放开元镜,目送她在晨光中离开了。 元镜走后,弁君叫侍女进来梳妆。 杏君和少侍君是她最贴心的心腹,端着清水等物眼观鼻鼻观心地膝行而入。 弁君对着镜子,从镜中看见了身后少侍君垂着头的身影。少侍君年纪很小,不过十五六岁。此刻垂着头,黑发柔顺浓密地披散下来。 弁君一顿。 她靠近铜镜,仔仔细细看着自己的额头、眼角、下巴。 她比元镜大了八九岁,已为人妇。都说嫦娥爱少年,少年又何尝不爱嫦娥呢?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藤蔓一样狠狠攥紧了弁君的心。 她忽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生起气来,一把扔掉了手边精美的梳子。 杏君和少侍君都吓了一跳,一动不敢动。 * 元镜刚到史生房,就有同僚奇怪地看着她,问:“这是遇见什么好事了?喜气洋洋的。” 元镜一愣,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莫非她笑出来了? 她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 同僚会意一笑,拍拍她的肩膀。 元镜无奈地摇摇头。 她不由回想起弁君,想起她的手,她的脸,她的柔软的怀……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有点莫名的气闷。 因为这一切都不属于她,弁君待左大弁也一定是这样的。 元镜皱起眉头。 但随即她就被自己这种孩子气的醋意逗笑了。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晚上,她因新近升任要交接不少事务,忙到了很晚。刚出房门口,就见本该在家里做饭的次郎竟然出现在这里,像是有什么愁事一样自顾自在台阶下一圈一圈地走,边走还边叹气。 元镜看着好笑,出其不意拿扇子从背后敲了一下他的脑壳,吓了他一大跳,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次郎揉着脑袋回头,见是元镜,狠狠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愁眉苦脸起来。 “公子啊!你、你可出来了!” 元镜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次郎为难地瞅着她。 这人嘴笨,心里倒是藏不住事的。能让他为难成这样,定然不是什么小事。 元镜正色,吐出一个字:“说。” 她一旦露出这种神色,次郎就不敢隐瞒了。 他凑近元镜,小声道:“这……公子,我不敢说。” 元镜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有什么不敢说的?难不成你瞒着我当皇帝了?” 次郎赶忙摆手,“哎呀哎呀,哪里的话!这可不敢说!” 元镜又拿扇子敲了他一下。 “那就快说!” 次郎终于叹了口气,老实交代:“公子,是……西街上那位式部丞君,出事儿了!” 元镜一怔。 “什么?” * 原来,那式部丞君生来不足,比常人要消瘦。年来连遭变故,早已忧郁在内。此番经历了火灾的惊吓,终于病倒了。如今卧床不起已经有两三日,今早起来更是水米不进,叫身边的乳母侍女吓坏了。 乳母哭着来找次郎,次郎听了十分为难,才来找元镜。 元镜一边急匆匆地往式部丞君那赶,一边斥责次郎:“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跟我说!” 次郎苦着脸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那老乳母说,她家小姐觉得麻烦公子太多,本来就是多病的身子,不好意思拖累公子沾染不祥。说什么也不让老乳母来告诉公子。这才拖到了今天。要不是那小姐早起话都说不出来了,老乳母也不会哭着来找我。” 元镜哑然,闭着眼睛叹了口气。 次郎:“再说了,公子啊……我是真不敢说啊。今早那贵夫人说我要是勾着你认识女人就要拿我问罪!这……我怕啊!” 他擦了擦脑门。 元镜已经许久没有听到那式部丞君的消息了。 自从那次火灾,她将式部丞君安置到西街上一间町屋后,弁君就看着她不许她再去接触式部丞君。 她知道弁君的性子,也无意叫她悬心,只叫次郎定时送些日常用品去,若有什么事也只凭那式部丞君的乳母同次郎说,自己再也没亲自去过。 这段时日以来,一切风平浪静。不想今日忽然出了变故。 多日未至,这式部丞君暂居的町屋竟看着比之前还荒凉,庭前冷落,屋里没灯。明明是夏夜,站在门前却能感觉到凉飕飕的冷风。 元镜一到,乳母及另外一个侍女就哭着出来了,形容狼狈,似乎多日照料病人,很久没仔细打理过自己了。 元镜打眼一看,就知道短短几日,这式部丞君身边的侍女就又散了一大半,小小的一间町屋竟然也能显得这么寂寥。 乳母扑到元镜身前,哭着喊:“公子……你可来了……” 元镜扶起她,开门见山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小姐怎么了?” 乳母擦了擦眼泪,“我们小姐怕是……怕是不行了……求求公子,救救我们小姐吧!” 她哭,侍女也哭,呜呜咽咽,仿佛夜风也跟着在呜咽声中更冷了。 第50章 愚蠢花痴(50) 元镜顾不上什么礼节了,长驱直入掀开帷帘,看到了一把枯枝一样陈放在屋子深处的式部丞君。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式部丞君的真容。她吓了一跳。 皆因这式部丞君竟如此瘦,仿佛枕头凸起的弧度也能让她的身体脆断,仿佛被子的重量也能将她拦腰压折。 她的整张脸都暗沉无光,透出一股沉甸甸的死气。她的嘴唇还能无意识地蠕动,但眼皮却沉重得好像怎么也睁不开,眼珠子突兀地在下头乱动。 元镜一见这种境况,惊讶地说:“怎么病得这样重!” 她回头问乳母:“你家小姐从来便一直这样病着么?还是这几日忽然就这么重了?可服用汤药了?” 乳母哽咽道:“还服用什么汤药呢?水都喂不进了。” 她缓缓跪下来,伏到昏迷不醒的式部丞君枕边,呜咽着。 “公子,我们小姐命苦啊!若她有一对可靠的父母,不至到今天;若她长得稍微美貌些,也不至如此。偏偏菩萨不肯庇佑她,要给她这样飘零的身世……菩萨啊,你何不用我的老命换小姐的命呢?公子……公子……求您救救小姐吧,我们小姐当真全无依靠了,只有您了……” 元镜也跪坐下来,看了看那式部丞君枯槁的脸,又看了看乳母侍女早已褪色的旧衣裳,以及屋内捉襟见肘的陈设。 她深吸了一口气。 “次郎。” “是。” “你在此看护,若有什么事及时跑去报我。我去请典药寮,很快就回来。” 次郎:“明白,公子。” 元镜起身,撩开帷帘,大步朝外走去。 典药寮虽有药师,但那是不为一般人服务的。哪怕是元镜,照她的官阶来说也请不动典药寮。 民间百姓只能自己用点草头方,或是去寺庙祈福,请佛菩萨保佑。寺庙的僧人也因此多少懂些药理。但他们终究是僧,只能靠诵经祈祷驱散病魔。 元镜犹豫了半晌,还是拿出了弁君交给她的府牌。她在外头花钱找了辆牛车,自己坐进去装出一副大派头的样子,赶到宫中典药寮,举着弁君的信物,高声道:“左大弁大人府上请药师!快快开门!” * 元镜同乳母、侍女一同守了一夜,亲自侍候式部丞君施诊吃药。 第二日元镜还有公务。 她一夜未睡,交代次郎代她在此看护后,自己找了辆牛车去宫中,途中浅浅休息了一会。 她雇人去给弁君送信说近日不得空,无法上门拜访云云。 弁君没有回应。 元镜知道照弁君的性子定是要恼了自己了。若她知道自己不去还是为了这个式部丞君,定当更为生气。 但她实在想不出两全的办法,只得尽量将此事隐瞒,日后再说。 好在不过两日,元镜下值后再去,西街町屋,乳母惊喜地迎上来对她说:“小姐醒了!” 元镜也惊喜地笑了。 “真的?” “真的!今早就醒了,黄昏的时候就已经能吃下东西了。公子快进来吧!” 元镜提起袍裾刚要像以往那样直接进去,随即又停下了。 她说:“如今小姐既已经醒了,我再这么鲁莽地进去就不大好了。还请你代为转达我的意思吧。” 乳母:“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是小姐的救命恩人,哪里有这么见外的?” 元镜却沉默地摇摇头。 她笑了笑。 “还是你代为传达吧。你就说,请小姐切勿忧思,我人微力薄,但也愿尽力为小姐鞍前马后。小姐不必有所顾虑,更不必觉得不安。只是我不便拜访,只能遥祝小姐安康了。” 她对着中门深深行了个礼。 乳母还想说些什么,元镜就已经转身,大步离开了此地。 “这……” 乳母无措地来回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进了屋里去。 式部丞君正倚靠在枕上喝药。她虽不出门,但心里是明白的。见乳母自己回来,那外客的脚步却就此消失,心里便知道那位元敬公子已经走了。 她垂眸,没说话。 乳母坐到她身边,接过药碗,喂她喝药。 “哎,元敬公子有要事在身,匆匆便走了。恐怕是不得空。你不要多心,要知道元敬公子在你不省人事的时候可是日日来访,衣不解带,那样子比谁都关切爱护呢!” 式部丞君小声说:“我有什么多不多心呢?” 乳母:“我最是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竟胡思乱想。” 式部丞君缓缓摇摇头。 她看看自己因病枯槁的发尾,歪靠着枕头自言自语道:“我都知道,我天生就是福薄的。便是公子好心,可怜我,又能可怜我几日呢?不过是有了今天没明天罢了。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我这样的不祥之身,是不该拖累他的。他不见我也是对的。” 乳母叹息道:“你又这样想!” 式部丞君不语。 她从枕下拿出一件缝了一半的衣裳。 衣裳布料早不是什么崭新昂贵的布料了,颜色已因长久的搁置显得陈旧、暗淡。但她依旧仔仔细细地缝制着这件女衣。 乳母见状大叫:“小姐呀!你怎么刚好些就做针线活?快放下吧!” 式部丞君摇头道:“无妨,我缝一会儿歇一会儿,没事的。” 她笑着对乳母说:“你就让我做些事吧。若哪日我连这件衣裳都缝不完了,那我当真是死不瞑目了。” 乳母:“怎么又说些死呀活呀的话!” 式部丞君:“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乳母只能连连叹息。 乳母出去了。式部丞君抬头望着天边一线残阳,许久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 元镜终于赶在天擦黑时到了弁君门前。 弁君身边的侍女早已熟识她,都心照不宣地替她打掩护。若是左大弁在家,会给她打手势叫她赶紧走。 此时,她正撞见少侍君从身边经过。 她还记得这个性格作态与述子十分相像的侍女。经过时,少侍君看见是她,匆匆一瞥,最终还是抿着唇别过头去。 元镜倒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只因她似乎长高了些,也长开了些,竟然连眉眼都有三分肖似述子了。 想起故人旧事,元镜不由叹了口气,摇摇头。 她刚踏进弁君的门槛一步,就忽听里面传来一道声音: “呦,这是谁?” 元镜一怔,见弁君端坐在帷帘后,掀起帷帘冷笑着看着她。 “啊,稀客啊。” 第51章 愚蠢花痴(51) 元镜赔笑。 她自知理亏,更无意触怒弁君这么个强硬的性子,索性不争是非,只顾认错。 “夫人这是怪我了?” 弁君盯着她不说话。 她笑着跪坐下来拉住弁君的手。 “我就是知道你担心我,才要日日派人去给你送信,叫你安心。这不,我但凡抽得开身,都立马疾趋而来,侍奉夫人左右。” 弁君冷哼一声。 “杏君等人都在,我缺你一个?” 元镜:“不缺我,我也只能腆着脸赖在此处了。” 弁君打量着她,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 元镜暗自松了一口气。 弁君抽回手,拿扇子不轻不重地在元镜胸口敲打了一下,质问道:“这些日子忙什么呢?可别是忙到了旁人家中去吧?” 元镜吓得心中一跳。 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敢将式部丞君的实情告诉弁君的缘故。本来她心中是问心无愧的。但一来弁君不是可容人的性格,无论怎么说说出来都是一个疙瘩,还不如隐瞒下去就此了过;二来,她当日救治式部丞君借的是左大弁府上的名头。她自己不是不知道这事办得不地道,但她也还是这么做了。 万般种种,都不宜对弁君直言。 元镜从来没有处于这种境地过。莫名的愧疚和无奈让她这几天来对许多人撒了许多谎。她从前是不会撒这种她自己都觉得心虚的谎言的,但现在她不知怎么一抬头,愕然发现自己已经被这种谎言围住了,而且还必须肩负着越来越多的谎言走下去。 这让她感觉有点疲惫。 只不过此刻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元镜抛却了心底的想法,只推说自己新官上任,种种忙碌。不信的话随弁君自己去宫中打听。 这话倒没错,元镜确实因交接事务忙得不可开交。 弁君听了,心下信了六七分。 但她只要一抬头,看见穿着崭新官服熠熠挺拔跪坐在面前的元镜,只要看到她那张年轻含笑的脸庞,只要看到她那种温润柔和的目光,一种叫人恨不得把心肝脾肺揪出来的不安和恐慌就缠绕住了弁君。 她想到,左大弁也是这样的性子,俊美潇洒,才华横溢,温柔体贴,千般万般地好。但又如何呢?他转头到了别的女子家里,对那人也是如此的好。 好像他的好是无穷无尽的,是绝不会归属于一人的,是对任何一个可怜可爱的女子都忍不住动恻隐之心,都愿意将那种好分出去一部分的。 无论美丑,无论身份,全无规律。只要那么一瞬间巧合般的心软,就能够把心分出去。 可是她呢? 弁君心底逐渐烧起一股无名之火,眼中迸射出恨意。 她日日担忧,夜夜担忧,时时担忧!她只有那么一颗心,把放在她这里的那颗心分出去,她得到的就不完整了! 她得到的就变成了别人剩下的。就像她饿的时候要把刚好够自己吃饱的一碗饭硬生生分出去一半,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享用大餐一样。 这怎么能不叫她抓狂呢? 弁君渐渐靠近元镜,由下至上抚上她的脸颊。 元镜茫然地看着她。 弁君问:“你可是真心待我?” 元镜一怔。 弁君:“说话!你是真心待我不是?” 元镜骤然感到了一阵荒唐。 她的理智能够让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很重要、很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但十分奇怪的是,现在她的真实感受却在告诉她,她并不是很在意真心与否。 什么是真心呢?她要将弁君时时刻刻挂记在心上吗?她要堂堂正正娶了弁君吗?她要无时无刻不向弁君示爱、无时无刻不向她报告自己在外面做什么才行吗? 要多么浓烈的感情才是“真心”呢?元镜忙于公务,还要安排式部丞君的衣食住行,宫里宫外来回奔波。纷杂的事务占满了她的脑子,她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好觉了。真心实在是她无暇思考的事情了。 她勾出一抹笑,回答:“我的真心,请夫人考验就是了。” 说完,她却并没有感觉到轻松,反而因为这样的错位而格外难受。 弁君盯着她的眼睛,她并不躲闪。 半晌,弁君终于低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元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弁君:“给你留的好团茶还没动。你今日若再不来,就要煎给那庭前的鸟儿喝了。” 元镜一笑。 茶饼珍贵,世间少有。少侍君是煎茶的好手。 她跪坐廊下,将茶饼磨成碎粉,混以调料。煎茶时,庭中葳蕤水汽混合着浓茶香飘入屋中,令人神清气爽。 元镜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眼正在煎茶的少侍君的亭亭侧影。 弁君也看了过去,随即喊道:“元敬。” “嗯?” 元镜无所觉地应道。 弁君想了想,笑道:“没什么,见你出汗了,想是热了吧?杏君,去再开一扇格子窗。” 元镜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她第二日日出之时悄悄起身出门。所有侍女都陆陆续续起身忙碌,偏只有少侍君一个不见人影时,她才觉出不对劲。 一种猜测在她心中成型。 她忙拦住杏君,问她:“少侍君呢?怎么今日不见?” 杏君今日却意外地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她冷笑一声甩开元镜。 “天可怜见的!那蠢笨的东西,早就因为你被夫人赶走了。真难为你还能记得起她问一问。” 元镜大吃一惊。 “怎会如此!” 杏君白了她一眼就要离开。 元镜赶紧拦住她,又问道:“她去哪里了?是去别家侍奉吗?可有别的营生?” 杏君气得胸膛起伏。 她见元镜样子还算诚恳,甩开袖子闷声说:“……哪有什么别的营生呢?已经回了她母亲家,正托人找别的地方呢!她是个痴心人,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你。你若还有良心,就去看看她,也不枉她对你一片可怜的痴情。” 元镜却皱起眉头。 杏君横眉一凝,“怎么?你不愿?” 元镜没说话。 杏君瞬间怒了,狠狠推了她一把才大步离开。 元镜却只能自己无奈地看着天边渐出的日头叹了口气。 她怎么能去看那少侍君呢?她若对自己无意还好,可正是因为她对自己的一片痴情,才叫元镜脚步踌躇,不敢越雷池。更何况,少侍君此番遭难就是因自己行为不慎的缘故,惹了弁君吃醋。她再去看少侍君,叫弁君知道了,情况只会更糟。 元镜苦闷地揉揉额头。 怪也,怪也。 怎么会这样? 她感到了一种恐慌,一种好像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再受自己掌控的恐慌。 第52章 愚蠢花痴(52) 元镜自己官阶虽然不高,但跟着长官四处奔走,也见识过不少宴会。 她四处留心打听,好容易打听到一处人家正在给自家小姐找侍女。 她周旋央求,为少侍君谋得了一个位置。醉眼朦胧之间悄悄地托人去给少侍君的母亲家递话。 这事办完了,她才勉强感觉喉口紧扼的那只手松开了些。 长官看她如此拼命,奇怪地笑道:“你小子如今官运亨通,怎么还这么拼命?” 元镜奇怪地问:“我哪里官运亨通了?” 长官:“前不久典药寮派人问过我,说你替左大弁大人请药,不知那位贵人如今安否。那样子,可谄媚得很呢!好小子,左大弁大人身边的贵人都交你看护,还说不官运亨通?” 元镜一听,瞬间酒都醒了。 她一个打挺坐起来,吓了长官一跳。 长官茫然地看着她。 她问:“是典药寮的人?他们还说什么了?” 长官:“没……没说什么啊,只是问问那位贵人的情况。” 元镜扶着额头想了想。 恐怕那典药寮见医治的人是个身居简陋之处的年轻女子,心里便以为是左大弁在外面不方便示人的情人,所以格外上心。 她松了一口气。 既以为是左大弁的情人,便不会主动捅到弁君面前。而左大弁本人位高权重,情人无数。富贵公子,性格慷慨,不会在意也不会计较这么点小事。 长官:“只是……你得小心着点啊。左大弁大人倒是个好说话的,可他那位夫人可不一样!你不是经常给那弁君夫人送礼品么?咱们共事一场,可别说我不地道,你趁早把这活交给别人干,离弁君夫人远些!最好在左大弁大人身边近身侍奉!” 他瞪大了眼睛告诫元镜:“那弁君夫人,别的不知道,可对左大弁大人身边的女子,那可是摸得门儿清!你这边刚留宿,她那边就有消息了!绝对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什么!” 元镜这回是真跳起来了。 * 西街町屋。 式部丞君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披着寝衣,倚在窗下,缝制那件旧衣最后的针脚。 乳母喜气洋洋地进来,跟她说:“你猜谁送东西来了?” 式部丞君闻言心里就有了数,垂眸含笑不说话。 乳母:“是那元敬公子!” 她坐在式部丞君身边,笑成一团花。 “元敬公子派次郎送来了好些衣料,不仅是小姐的,连我们这些下人的都预备了呢!你瞧,公子对你是多么上心啊,连这么细微的事情都替你想好了。” 式部丞君小声说:“公子心善。” 乳母:“我看不是。” 式部丞君不说话。 乳母继续说:“元敬公子并非大富大贵之人。他肯这么为你操劳,着实不易。恐怕……他很是将小姐放在心上呢!” 式部丞君闻言却扭过去了脸。 “……千万不要这样说!我有什么值得公子留恋的呢?” 乳母“啧”了一声。 “元敬公子岂是那等看重皮相的肤浅之人?他不是没有见过你,不怕说得难听些,彼时你病重,形容狼狈比现在更甚。可是他见或不见一如既往,没有丝毫怠慢。小姐啊,你可千万要拎得清啊。” 她见式部丞君这副样子,眉心一皱。 “莫非……你还忘不了那左大弁?” 式部丞君:“这是什么话!” 她鲜少有这样激烈的反应。 说完,她脱力地仰倒,望着屋顶。 一抹斜阳落在墙上。 式部丞君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勾起嘴角,但随即愁绪就爬满了眼眶,将那一抹喜悦逼得无处可去。 “可他……终究不还是没来么?” 外头传来了喧闹的声音。乳母说:“定是次郎送东西来了!” 说着,她高兴地出门迎接,没仔细听式部丞君的话。 式部丞君发起怔来。 “他又岂能没有其他美丽优秀的女子爱慕呢?我在其中,又有什么要紧?他不过是可怜我罢了,我要这样依靠着他的可怜,拖累他多久呢?他终究会厌烦的吧?” “他明知那左大弁与我之事,又见过那群心怀不轨的人围在门前欺辱我。在他眼里我已经是如此不堪了,就算眼下没有,难道日后他也不会因此看轻我么?” 她呆呆地动了几下嘴唇。 “世道怎会……如此艰难呢?仿佛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一样。啊……怎么会如此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式部丞君稍稍歪头,看见了慌里慌张的乳母。 “怎么了?” 她疑惑地问。 乳母面色慌张,跌坐在门前,呆滞地说:“不……不是次郎。” “什么?” 乳母看向她,好半天才说出完整的句子。 “来的……不是次郎。小姐!小姐不好了!左大弁府上家臣携好些贵重礼品在庭前等候,不知是怎么回事!” 式部丞君白了一张脸,挣扎着坐起来。 乳母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 “他们还送来了一封信,说是给小姐的。” 式部丞君缓缓接过。 乳母自言自语:“不会是左大弁大人回心转意了吧?这可怎么好?” 式部丞君听完了只是心慌。 如果真是如此,她要怎么在左大弁和元敬公子之间自处呢? 然而,所有的担忧都在展开信函的那一瞬消失了。 式部丞君微怔。 她看到了属于另一个女子的手迹。 * 元镜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让她来不及醒酒就匆匆跑回家里。 次郎还在做饭,见元镜如此匆忙慌乱,茫然地问:“公子这是怎么了?” 元镜看着他,半晌才摇摇头。 “没事。” 一切如旧,次郎什么都不知道,家中好像没什么异常。 但心中的慌乱仍然去不掉。 元镜坐立不安,终于还是忍不住,沉默着跑进了黄昏的夜色中。 次郎挠挠后脑勺,奇怪地看着元镜的背影。 元镜直直地奔向那式部丞君所在的西街町屋。 一路上,太阳逐渐落下了最后一丝光线。元镜不顾形象地奔走在狭窄肮脏的小巷里,只觉眼前越来越暗,路也越来越远,好似缩成了一条细缝,叫她挤也挤不过去,十分恼怒。 直到她终于来到了町屋前。 庭院、屋子,一片宁静,没有一丁点声音。 元镜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往前走时,她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 她这才发现,昏暗的院子里竟然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箱子精美昂贵,散发着浓重的熏香。 这种熏香很独特,她也很熟悉,熟悉到让她脑仁直跳。 她磕磕绊绊地绕过箱子,莽撞地闯进门去—— 纸门打开,漆黑一片。 元镜迈过门槛,小心翼翼地摸着屏风往里面挪。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是谁?” 下一刻,一盏昏暗的油灯点亮了。 元镜眯起眼,好半天才看清屋子里不远处举着灯盏的乳母。 光晕照在她的半张脸上,皱纹深刻,映出道道泪痕。 元镜心头一跳。 她问:“你……怎么了?” 乳母泪眼婆娑,不说话。 她又问:“你家式部丞君呢?” 问到这里,乳母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 “公子啊!” 她大喊。 “公子!你怎么才来啊!小姐……小姐她已跳水自尽了!” 第53章 愚蠢花痴(53) 元镜怀里揣着两件东西。 一件女衣,一封信函。 女衣的针脚是新缝制好的,然而布料却早已陈放多年、僵硬褪色。抱在怀里折角处甚至都有些扎手。 信函则染色熏香,金粉揉皱,华丽贵重。 如此贵重的信函,正反面皆有文字。 正面是淡墨写就的一笔文字,从容典雅,用语讲究,显然是某位贵妇或小姐,在房中执笔细细思索之后写下的。 反面却是一片狼藉。 这样华贵的纸上,竟被人用笔蘸着鲜红的血迹,凌乱地写下四句绝笔诗: “老蚕呕血织旧裳, 可怜裁作满庭霜。 十年灯下披枯骨, 不抵东风一夜凉。” 血迹浓淡无常,走势交错,仿佛一张哭泣到扭曲的脸在血迹流淌间时隐时现。 深夜月清,元镜一个人走在漆黑无影的小巷里,忽而感觉喉头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了一样,让她瞬间停下脚步,呼吸艰难地弯下腰背,弓成弧形,扶着墙勉强站住。 不远处,是夏日雨季里奔腾的鸭川。 荡荡水汽渗透了这条濒临河岸的街道。远远望去,没有灯火的河流仿佛一条漆黑的、奔涌不息的深渊。 不知式部丞君如此虚弱的身体,连平日起来走走都难,却是如何瞒过乳母侍女,偷偷溜出家门,又拖着双腿来到河边,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的? 元镜只见过她病成一把骨头的样子。式部丞君从来都是依靠着她才能勉强生存,仿佛是一只安静的、吃得不多的小雀儿,柔弱无助,叫人心生怜悯。 然而要是这么想就错了。因为这只小雀儿纵使弱小到不能选择自己如何生,却能在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情况下刚硬地选择自己如何死。 缝衣的针脚都比别人细一些,却用血书泣血诗。 元镜慢慢滑落在地上,紧紧抱住怀里的两样东西。 * 她好几天都没有再去见弁君。 纵使弁君派人来打听她的近况,她都异于往常地搪塞了过去。 次数多了,弁君也就多少明白了什么。 元镜替乳母操持着式部丞君的丧礼。 她是死在河中的,尸首无踪迹,叫人想安葬也不能。 死在野外河中的鬼魂称为“川原的露”,无人供奉,无人祭拜,将永世不能安息,在川边徘徊。 式部丞君的乳母几乎哭死过去。 她年纪大了,亲生孩子早都离开她各自奔营生去了。这么多年,她就这么一直守护着式部丞君长大。纵使式部丞君性子沉闷不讨喜,长得也没有别的孩子漂亮,惹得乳母总是忍不住在她耳边啰嗦着要她写的信文雅些、说的话大胆些、姿态再漂亮些,但她究竟是乳母一手带大的。 乳母茫然又疑惑地哭着问元镜:“老天怎么会办这么糊涂的事呢?我老了,她才几岁?怎的不捉了我去偏要捉我家这不好看又不讨人喜欢的笨小姐呢?” 元镜一个字也说不出。 乳母又自顾自捂着脸。 “要是我那晚看出来她要自尽,一直看着她就好了。我是老了,齿落舌钝,脑子怎么也同蠢猪一样!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她反反复复絮絮叨叨,重复一样的话。 元镜身为官员,又因此事牵涉到了左大弁家,所以不好公然为式部丞君身着丧服。 她只能在丧仪上短暂地穿上淡墨色的衣裳。 丧仪在西街町屋后濒临鸭川的一片空地上。元镜请了几位法师僧人为式部丞君诵经祈福。 乳母问她:“没有尸首,如何安葬呢?更何况我们连棺木也没有。” 元镜却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水波荡漾的鸭川。 良久,她缓缓地摇摇头。 “不必。” 乳母奇怪。 “什么?” 元镜:“我说,不必。” 从街上绕过来几名同样身着丧服的人,从西街町屋穿过来直直奔向丧仪现场。这些不请自来的人叫乳母一下子懵住了。 然而,元镜却心里明白。这些人都是元镜熟悉的面孔,皆是在左大弁家做家臣的,最得弁君重用。平日里与元镜多少都有些往来。 他们默契地站在边缘,等元镜祭拜完毕之后,才对她说:“夫人有要事相商,请。” 乳母一听“夫人”两个字,脸上就浮现了担忧和畏惧。 她慌张地看向元镜。 元镜理好衣裳,对她说:“等着吧,且不必为你家小姐立冢。” 乳母不明所以,只是出于信赖而点点头。 元镜转身,一言不发地随这些家臣前去了。 天色薄暮,黑幕压云。 惨白的光线之中,元镜负手,低头迈进了弁君的门槛。 她看到了一个侧对着她,举扇望天的女子身影。 元镜没说话。 弁君先开口:“你原来还肯来?” 元镜垂头。 弁君很罕见地未施粉黛。 她向来是很在乎面子的,尤其是面对着元镜。纵使百般麻烦也要在见她之前换一身新衣,着一面新妆。不到日落漆黑不肯卸下。 但此时,元镜看到了她没了妆容,稍显温婉的面孔。 弁君的侧颜带着外头灰蒙蒙的光。她问元镜:“你是不是怨我?” 元镜动了动唇。 弁君:“你是不是为了那个投水的女子怨我、恨我,所以才不肯来见我的?” 元镜别过脸去。 “……没有。” “没有!” 就在元镜开口的瞬间,弁君忽然一掌狠狠拍在地面上,用尖细的声音大喊。 “你怎么没有!你就是怨我了!你怨我给她写信,你怨我狠毒,怨我逼死了她,是不是!” 她的长发松散地披落在肩上,上翘的眼睛迸射出凌厉的光芒。 元镜看着她骇人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 “当真没有。” 她肯定的语气似乎安慰到了弁君。弁君的愤怒稍许退却了些,反而露出几分孩子一样的迷茫和慌张。 “那你……为何不肯来见我?” 她倔强地盯着元镜。 元镜:“……我只是。”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斟酌道:“只是没想好,要怎么来面对你。” 她为什么再也没来见过弁君呢? 她怨弁君吗? 是的。在见到那封信的瞬间,她不是不怨弁君的。怨她强势,怨她善妒,怨她自作主张、唯我独尊。 但在她踏进弁君的门槛,看到她泛红的眼睛,虚张声势地看着自己时,她就忽而改变了想法。 这岂是弁君一人能促成的境地呢? 弁君虽强势,但只是自负,而不屑于压人。 她的那封信无非是将她与元镜的情分关系原原本本地说给式部丞君听,甚至措辞都很符合她的身份,没有丝毫落于难堪。 她向来眼高于顶,绝不是想看到一个身份不如自己的弱女子被逼得投身赴水。 可是偏偏,偏偏式部丞君生涯漂泊,近乎绝望。 那么其中的自己呢?自己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元镜反反复复思考着他们这三个人。 究竟是谁错了呢? 弁君忽然忍不住哭腔,飞奔过来投进元镜怀里,双手紧紧扣住她的胳膊。 元镜一动不动地想。 究竟是谁错了呢? 第54章 愚蠢花痴(54) 弁君像是被老鸟抛弃的雏鸟一样投进元镜的怀里。 她抬头希冀地问元镜:“所以你没有怪我,是吗?” 元镜看着她,摇摇头。 弁君:“你仍然爱我,是吗?” 这一次,元镜却没有给出回答。 弁君瞳仁颤动,指甲霎那间隔着衣服抠进了元镜的肉里。 “你还爱我吗?” 弁君阴沉着脸,又问了一遍。 元镜颓然地叹了口气。 “你要我怎么回答你呢?” “怎么不能回答我呢?” 弁君气愤地冲她吼,肩膀都在颤抖。这一刻,她再也不是什么可怜兮兮的雏鸟,完全又变回了元镜初识她时那样啖肉嗜血的狐狸精的模样。 “你若爱我,你若如从前一样爱我,你为何不能说呢!莫非你爱的是旁人吗?莫非你要为了那个女子,就此与我决裂吗!” 她紧紧攥着元镜胸前的衣裳布料,口中溢出泣音。 元镜:“弁君……” “不要喊我!” 元镜顿了顿,柔声道:“安子。” 熟悉又陌生的名讳从元镜口中一出,弁君就瞬间安静下来了。 元镜:“安子,你要明白,这是一个无辜的生命横亘在我们中间。无论对错,无论是非,我总要好好想一想,才能有答案,不是么?” 她耐心劝说,然而弁君却完全变了副样子。 她忽然卸掉了所有的力道,向后退了两步,掏出手帕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整理好仪容,姿态端庄优雅地扭头望向窗外。 日光已被压迫进了深山,只留最后一丝灰线残留。 她开口:“你知道,小时候,母亲最喜欢叫我‘安子’。” 元镜茫然地看向她。 弁君:“我说的是我的生母。多奇怪啊,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却始终记得她喊我‘安子,快来吃樱花饼’时的语调。因为后来到了嫡母身边,就没有什么人这样叫我了。”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观察着自己的手心、手背。 “后来嫁与实赖的那夜,我也告诉他我叫安子。他这样喊我,十分温柔。但,你知道吗?我恨他。” 话锋一转,弁君忽然毫无征兆地推倒了窗边摆着的个高颈瓶。 瓷瓶碎裂的声音让元镜眉头一跳。 弁君:“我恨他为何如此不专!我恨他叫我落得这样寂寞、绝望、痛苦的境地!旁人要可怜我、唏嘘我,可你知道吗?我不需要,我不需要这些……” 她忽然镇静下来,施施然跪坐在屋子正中央,仰起脖颈,微笑着看着呆愣的元镜。 “元敬,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元镜眉头皱起。 “……什么?” 弁君笑意盈盈地问她:“你且说你想不想知道。” 元镜不明所以。 弁君笑出声。 “好啦,我告诉你就是了。” 她微微向前倾身,单手遮在口边,恶作剧一样对元镜小声说:“我、有、孕、了。” 元镜如遭雷劈。 弁君笑着问她:“怎么了?你不为我高兴吗?” 元镜好久才找回自己四肢的触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谁的?” 弁君却镇定地反问她:“你希望是谁的?” 元镜终于忍不住,咬着牙说:“这是可以开玩笑的吗?” 弁君却不为所动。 她的手向下,伸向元镜的衣袍,拽住她的前襟,狠狠一拉,将她拉到自己身前,鼻尖对鼻尖。 弁君呵着气问:“你害怕了?” 元镜眼神不稳地看着她。 她:“你害怕也没用。我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刚才我说到哪里了?哦……我说,我许久都没听到人喊我安子了。但你喊了,而且……你喊得真好听啊。我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安子’。我喜欢你这么喊我。” 元镜:“你……” 弁君忽然收敛了笑意。 她冰冷地盯着元镜,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胆敢离开我,那么,我至少要得到一个你的孩子——” “一个,流着你的血、又属于我的孩子。” 元镜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弁君:“没关系的,不要害怕,这事没有别人知道,也不会有别人知道的。” 元镜向后跌坐在地上。 “你疯了吗?” “是!我如何不疯呢?” 弁君痛恨地盯着元镜,睚眦欲裂的眼眶,冒出泛着冷光的一滴泪水。 “元敬,这是给你的一个教训。你要永远警惕、畏惧女人的嫉妒心。” “知道为什么吗?” 元镜看着她一边哭一边笑。 “因为我得到的实在是太少了,太少、太少了。” * 夜,无灯。 元镜再一次孤身一人行走在黑夜之中。 明明夏夜如此气候宜人,她却打心底里感到了一阵叫她腿酸脚软的荒凉。 她狠狠地打了个冷颤。 次郎见她不归,特地来接她。 她看着啰哩啰嗦还带着一身刚做好饭的烟火气的次郎,忽而毫无预兆地哭起来。 把次郎吓了一跳,手足无措。 他茫然地看着瞬间就泪流满面的元镜,问:“这、公子这是怎么了?” 元镜却捂着脸,狼狈地哭泣。 一股令她陌生的痛苦,不知从何而来,却霎那间铺天盖地地爬上了她的心脏,近乎勒出血来。好像已经在她的身体某处蛰伏了许久一样。 这种痛苦使她战栗,使她窒息,使她无论如何也抬不起脚步往前走一步。 她想,究竟是什么扼杀了式部丞君呢? 如果她不曾救她,她会过得更好吗?她救了她,她又过得更好了吗? 又是什么伤害了弁君呢? 如果她不曾与她相爱,她会过得更好吗?她现在与她相爱了,她又过得更好了吗? 她竟然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答案。 仿佛自己天然就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无论是善的一面,还是恶的一面,都会将人迎面切成两半。 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一种罪过。哪怕她自以为正直,自以为友善,拼尽全力去避免伤害任何人,可最后所有人都被她伤害了。 为什么呢? 如果她如此努力地去做一个可靠的、正直的好男人,却依然造成了一桩桩的悲剧。那么这个可恶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呢? 究竟是谁让她的崭新人生,成为了一种罪呢? 她现在是谁? 元镜泪眼模糊地低头,路边的水洼映出她月色下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竟然是记忆里柏玉左大臣的样子! 元镜吓了一跳,跌坐在地,又爬起来继续去看。 这一次,她照出了长明中将的人像来。 影子不断变换,变出了许多人来。 最终,元镜眼睁睁地看着那汪水洼,照出了一个她无比熟悉的人来。 曾经,身为女子的,自己。 第55章 愚蠢花痴(55) 常陆。 凌晨,日初升。 正是夏末秋初,日升时海滨远山升腾起清爽的薄雾,叫人在闷热夜里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 红梅院里的少纳言早早起来洗漱,打开关闭了一晚上的格子窗、板窗,叫远处山坡下的海面水汽汩汩涌进来。 自从春天家中姬君常陆守君元镜带着一名叫若君的侍女入京投亲后,家中就只剩下乳母、她,另两名成年侍女以及几个十来岁的小女童。姬君一去不复返,天高路远,几乎渺无音信。红梅院这几个月来也比任何时候都冷清寂寥。 乳母年纪大了,但仍然能起得很早。 她待这些侍女十分严厉,就算是姬君不在家,她也勒令侍女们必须日日清扫姬君的屋子,务必一尘不染。 少纳言到底年轻贪睡,只能满腹牢骚地在日升之际爬起来,趁乳母还没竖眉毛,赶紧去打扫姬君的屋子。 往日,这里是一片寂静的。 但是今日她一拉开纸门,就感觉到了哪里不对。 少纳言迟疑片刻。 屋内没点灯。日出之际的蓝光将屋内的家具分成明暗两面。屋角的寝帐没有理好,帐幔像是被人随手掀开过一样乱糟糟地挂着。 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小山一样栖伏在内。 少纳言瞬间跌坐原地,她刚找回自己的嗓子,下意识想要惊叫出声,那团黑影就敏锐地弹身坐了起来。 “少……纳……言?” 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这人说话很艰难一样,语调也上扬下降的很奇怪。 但少纳言还是第一时间分辨了出来。 这是她家姬君的声音! 她几乎不敢相信。 “姬君!” 她如在梦中,想要凑过来,看看眼前这个黑影是不是本应远在京都的姬君。 但黑影出声阻拦:“你……先……出去。” 少纳言追问:“姬君?是你吗?你怎么忽然回来了!你、你怎么回来的?是左大臣送你回来的吗?若君也回来了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黑影:“我……累了,先……睡。你早晨……再进……来。” 少纳言满心疑惑,但也只能压下心底的疑问,缓缓退了出去。 纸门拉上的瞬间,元镜猛地松了一口气。 她掀开盖在身上遮掩身形的衣裳,扭头去看不远处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容貌身形竟然奇异地正在不断变换,似男似女,仿佛两个人正在争夺这具身体的主权。 元镜低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违背了当初与神明缔结契约时的交换条件。痛苦重新漫上心头的那一刻,她身为男子的皮囊就不能稳定维持了。 这对她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她只能趁男子之身还能勉强维持的时候,迅速结束京都之中的一切公事关系,收拾随身物品,倾家荡产租了匹马,挑着人少的路径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歇地从京都赶回常陆。 昨夜,她终于重新踏上了自己生活了好几年的土地。 她在黑夜之中翻过院墙,谁也没有惊动,带着一身狼狈的露水和树叶杂草,踉跄狼狈地钻进自己从前的屋子里,倒头就睡。 此时,醒过来,她的外貌已经近乎要恢复成女子的样子了。 元镜弯着后背,看着自己时而大时而小,像是梦中重影一般的手—— 仿佛耳边也同时出现了遥远、飘渺、梦一般的声音。 ——你找回了你的痛苦,我们的交易失效了。 元镜怔愣。 她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天际。一抹金色的光正在势不可挡地驱散沉重浓郁的夜幕。 “不。”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我不想要这么痛苦。” 她不知道原来思考要这么痛苦,原来抉择要这么痛苦。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元镜:“我想……” 她脑子里快速闪过这几个月在京都发生的一切。在柏玉左大臣家、在东京町屋、在左大弁府上…… “我想把这些都忘了。” 她眼睛一亮,忽然像是想到了一条宽广的道路。 “您不是能拿走我的记忆吗?求您,让我忘了这一切吧,回到原点吧!” 她低下头,虔诚地乞求。 ——那么,这一次,你要换取什么呢? 一丝微风吹动元镜的发丝。 她睁开眼睛。 “请……” 她蠕动着唇。 “请复活式部丞君吧。” 元镜孤零零地在屋子中间,弯下脊背。 “请拿走您想要的一切,复活无辜的式部丞君吧!是我害了她,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求您!” 她好像看到了虚无之中,神明慈悲的笑意。 ——当然,孩子。 但是神明是不会拿走没有价值的东西的,还记得吗? “那么您要什么呢?” * 我要, 你的智慧。 “……智慧?” 是的,孩子,你将忘记你读过的书,你写过的字,你弹出的音符,以及你从其中汲取的所有经验与智慧。你会忘记你曾赖以做出重要抉择的判断力,你会失去你的镇定,你的耐心,你的勇气。 当然,假如你同时也期望着忘掉些什么,神明不会拒绝顺便替你拿走一段记忆。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 铛—— 寺庙的钟声在山谷之间悠悠回荡。 已经拜访过阿阇梨的元镜重新坐上牛车,缓缓向家中行进。 少纳言跟在牛车边,好奇地问元镜:“姬君,阿阇梨大法师说了什么?” 元镜车中端坐的元镜微怔。 阿阇梨说了什么? ——“法师,我已经全都记起来了……我都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谢谢您。” ——“不,女公子莫急。所失因果尚未圆满,还缺一环。” ——“什么?” 元镜疑惑。 “还……缺什么?” 阿阇梨笑而不语。 元镜低头思索。 忽然,元镜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件事情—— 是的,如果按照记忆算来,她应该一共向神明许了三次愿望。 第一次,她换取了男子的皮囊;第二次,她换取了式部丞君的生命。 那么…… 第三次呢? 元镜茫然。 她现在所有过往丢失的记忆都找回来了,可她仍然不知道,第三次,半月前,她换取美貌的那一次,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呢? 第56章 愚蠢花痴(56) 元镜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出了弁君的那封绝交信与式部丞君的那件旧女衣。 这两样东西都是她当日从京都随身带回常陆的。 回到常陆之后,她重新现身的消息传回了京都。柏玉左大臣家终于知道了她的下落。 她骤然消失,又骤然出现,而且还相隔着京都与常陆的万水千山。 一个年轻女子,是绝没有办法独自穿过这么长的路径的。 因此柏玉左大臣那边皆认为,是哪个爱慕她的男子当日将她偷偷带走,藏匿起来,又送回了常陆。 至于这个人是谁,柏玉怀疑是屿亲王,长明中将怀疑是叔父柏玉,屿亲王怀疑是他们叔侄俩联手隐瞒自己。 彼此之间谁都摸不透彼此的底细。 但元镜此刻对他们并不上心。 她现在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个—— 式部丞君在哪里? 她当日许愿换取式部丞君复活,可是在那之后她并不知道式部丞君如何复活的、如今又在哪里。 更叫她悬心的是,曾经她违背了与神明的契约,于是男子之身消失,恢复了原样。那现在她想起了一切,是不是以此换来的式部丞君的重生,也就此消失了呢? 她十分担忧。 她现在很想去京都,去式部丞君家,又或是那间町屋,看看式部丞君在不在。哪怕是找到当日式部丞君的乳母侍女也好。 可是她现在再没有自由的男子之身了,难以行动。 正踌躇之际,少纳言又告诉了她一个早已被她忘怀的事情—— 那平氏北条丞权君今夜就要依约来拜访了。 元镜一怔。 她这才想起自己之前与丞权君的约定,以及与那位云霄亲王的不愉快。 啊…… 元镜扶着额头。 她都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忘到大海里去了! 她翻出云霄亲王之前给她送过来的,那些言辞尖刻的书信,踌躇片刻,还是提笔写了封求和意味的信去。 信中委婉地描写了些春日的美好景物,末尾十分宽容地暗示他:“春山何怒也?萍水亦禅心。” 毕竟云霄亲王身份贵重,得罪了他没什么好处。 元镜现在最放心不下的事情,一是式部丞君的踪迹,二是弁君与孩子的状况,三是述子的婚嫁。 述子无论如何有柏玉左大臣庇护,纵使不知为何没能嫁给云霄亲王,但也不会有什么困难;弁君当日胆大包天地声称那孩子是左大弁的,安然在家中待产。 左大弁的确分不清,听她如此说,纵使心中有个疑影,也到底没有证据,只能为了面子装作不知。但他也不是蠢蛋,元镜当日没少出入弁君房门,事情总有泄露的时候。 纵使左大弁绝对不可能对任何人说自己被戴了帽子,必须将此事囫囵咽下,但他早晚会查到元镜身上。 他为了面子、为了岳丈的家世,不能明着动弁君,但他有的是办法弄元镜。 这也是元镜当时为什么必须尽快离开京都的原因之一。 不过,无论如何,三者之中生死未知的式部丞君都是最急迫的。 元镜现在还在伺机找机会回京都寻找她。届时若能与这位云霄亲王留些盘桓余地,或许能借力一二。 她赶紧吩咐人将信送去云霄亲王庄园中,甚至还附上了一条自己亲手织就的缨络。 她想,元霄亲王到底是个亲王,不会与自己一个小小的无名之辈过不去。她不求他既往不咎,至少不要同她结仇就好了。 她想起云霄亲王那张看上去就不好相处的脸,想起他信上一点也不留口德的言辞,又想起自己一怒之下讽刺回去的回信。 ……元镜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傍晚,元镜坐在帷帘之内等待丞权君的到来。 她的美貌已经消失了,不过这对她来说不重要了。她现在一心只想着怎么重新进京。 就在此时,少纳言眺望远处的门庭,回头惊喜地对元镜说:“啊!似乎有客人来了!我去看看。” 元镜无所谓地摆摆手,随她去了。 少纳言离开后,元镜在心里盘算,如果她再次求助柏玉左大臣接她进京,会有多少胜算?进京之后她又会有多少的机会探访式部丞君的消息?这么久过去了,左大臣是不是早已像长明中将一样已经完全对她失去兴趣了? 种种疑惑还盘桓在心头,但下一刻,一点异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从前和次郎两个人住在鱼龙混杂的东京小巷,睡觉的时候都很警觉,就怕有什么盗贼出没。 因此她现在对这种衣物的摩擦声十分警惕。 元镜瞬间做出逃跑的预备姿势,盯着朦胧的帷帘外声响的来源,身体慢慢向后退…… 就在此时,“哗”地一声,面前的帷帘垂布被一只手猛然揭开。 元镜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个华服华冠的人敏捷地矮身钻了进来。帷帘在他身后落下。 从外面看,一切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里面的元镜震惊地看着云霄亲王那张挂着可恶的笑意的脸,张扬肆意地在她面前单膝半跪,手臂搭在膝盖上,纨绔子弟一般小幅度地掂着扇子,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中露出些许疑惑,但随即就冲她冷哼一声。 “怎么?夜会情郎也不仔细打扮打扮?” 元镜懵了,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你怎么——” 云霄亲王紧绷着一张脸,一撩衣袍大大方方地坐在元镜身后阴影处。 从外面看,昏暗的烛火映不出他的身影,仿佛只有元镜一个人坐在里面一样。 然而在里面,他几乎可以在狭小的空间中整个从后笼罩住元镜的身影,像是鬼魂附身一样可怕。 元镜刚想说些什么,被他用扇子挡住嘴巴打断。 “嘘……你听,外面有人来了。” 元镜凝神一听,的确有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想起去庭院外迎客的少纳言,猜测是丞权君到了。 云霄亲王恶狠狠地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别出声!你想让你那情郎听见吗?我与你相识一场,总算有点缘分。你既然别有情郎,那么我至少得替你瞧瞧这新情郎可靠不可靠、俊美不俊美。正好也见识见识,既然我是‘无耻攀花人’,那你眼中的正人君子,又是个什么尊容!” 他怒目而视,死死盯着元镜的侧脸。 不知为什么,今夜元镜看上去好像不是那么好看了。 云霄亲王想,果真是性情糟糕、出言不逊的女子,曾经不熟悉她性情时的惊鸿一瞥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是他心绪变了,终于拨雾见真容了。 他冷着脸,一边在心里暗骂元镜不识货,一边气呼呼地盯着前面屏风外缓缓坐下来的那道男子身影。 第57章 愚蠢花痴(57) 不请自来的云霄亲王打了元镜一个措手不及。 她瞪大了眼睛回头看着云霄亲王那张漂亮的脸,结果还被他瞪了回来。 只是她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少纳言已经引着丞权君在屏风外落座。 丞权君明显是特意熏香打扮过的,看上去格外英俊。 这个发现让少纳言惊喜不已。她刚想绕进帷帘内悄悄告诉元镜丞权君有多么重视这次的约会,结果一掀开帷帘,就见鬼一样跟角落里的云霄亲王对上了视线。 元镜赶紧示意她不要出声。 少纳言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云霄亲王微笑着欣赏少纳言的窘迫。 这个“贼寇”没有丝毫自知之明,反而比元镜这个主人还要悠然自得,姿态慵懒地撑着手臂仰靠在角落里,单膝屈起,拎着把扇子,好不风流恣意。 被少纳言看到自己这种浪荡行径,他心里其实不是不尴尬的。只是他看了元镜的信,被激怒,一时冲动,来都来了,只能如此。 他冲少纳言笑笑算作示意。 少纳言吞下这个巨大的秘密,低着头默默退到了一边。 屏风外的丞权君则完全被蒙在鼓里。他望着屏风,十分欣喜地同元镜说话。 元镜一直没有回答。 她无意嫁给丞权君,只是早约好的事情不好反悔而已。 一旁的云霄亲王却听得比她还认真,一边听一边恶劣地笑。 丞权君通过侍女递手书的诗文进来想要得到元镜的回复。元镜没回复,倒是云霄亲王兴致勃勃地一目十行扫过,信笔挥就了一首回诗。 捏造口吻,女儿情态,娇羞可怜,矫揉造作。 就这么悄悄示意少纳言将这封冒名伪造的信交给丞权君。 少纳言一脸为难地接过,一脸为难地送了出去,一脸为难地看着丞权君。 丞权君是看不懂少纳言此刻奇怪的表情是什么含义的,他只是在看到信上的言辞之后,青涩地红了脸。 云霄亲王在内毫不遮掩恶意地嘲笑他。 他生得好看,未拆去童子发的时候简直站在面前也叫人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 那时候就有心怀不轨的人,悄悄盯着他发怔。他心中厌恶,于是故意仿着矫揉造作的姿态送去秋波,或者拟为女子手笔送去情诗,待人上钩再大笑着狠狠羞辱对方一番,甚至叫身边侍奉的臣子、侍从把人揍一顿看笑话。 这种事,屡见不鲜。 元镜头痛地看着云霄亲王放肆的笑脸。 她无意于丞权君,但也不代表她想耍丞权君玩。 云霄亲王悄悄附耳过来孩子一样得意地跟她说:“你看,他好蠢。” 元镜却冷着脸一言不发。 云霄亲王没了笑意,眯起双眼。 这时,丞权君又叫侍女递了诗句进来。 云霄与元镜两个人莫名动作一致地盯着少纳言手中的那封信,给少纳言盯得直冒冷汗。 霎时间,两人一同出手。 云霄亲王手臂长一些,抢在元镜之前拿到了信纸,正要打开,元镜的双手就死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云霄为她大胆的举动吃了一惊,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心中再一次刷新了一遍对她的印象。 元镜按住云霄,毫无预兆地亲自开口,对外面的丞权君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不必写信,你要说什么,直接同我说就好了。” 屏风外的丞权君终于听到她亲口的回应,惊喜地笑出来。 屏风内的云霄瞪大了眼睛发狠地盯着元镜。 丞权君:“我真高兴。” 元镜看着云霄,谨慎地开口:“没什么的。” 她不想激怒云霄亲王,所以与丞权君的对话言辞都十分谨慎委婉。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云霄之前给丞权君冒名写的那首情诗的关系,丞权君似乎以为元镜已经有意于她了,所以格外兴奋大胆。 他开始试探着问元镜今夜相会高不高兴一类的暧昧话语。 云霄每一个字都听在了耳朵里。他气笑了。 他近距离盯着元镜的脸,忽然一撒手,完全放开了与元镜的僵持。 他冷着脸整理自己的衣袍,远远地坐在一边,看也不看元镜。 他想,也罢,既然这常陆守君与这位情郎两情相悦,他也没什么可说的。还好他对这女子的情意早已退却了。如今看来,她也没那么漂亮,性格也与他当初以为的全然不同,再也不能叫他像那夜初见一样见之行动,为之忘我,难以自抑了。 他闷坐,“啧”了一声,开始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溜走回家睡觉。 元镜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这个人怎么这么喜怒无常! 她谨慎地观察着云霄。 云霄生了会儿闷气,察觉到她的目光。 哦,可怜巴巴的。这会儿知道害怕了? 他悄无声息地凑上来,距离近到让元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云霄冷冷地盯着她撇过去的侧脸,对着她的耳廓小声说:“看什么看?” 元镜一头雾水。 她绞尽脑汁想弄清楚这个云霄亲王此刻在想什么,最终只能满腹疑惑地缓缓摇头。 意思是没看什么。 丞权君在外插话道:“你看,女郎花已经开了。我……正为女郎花而来啊。” 元镜应付不过来了,不经思考地回答:“正是呢。” 云霄立刻在她耳边阴沉沉道:“怎么这么不矜持!可恶!可厌!” 说实话,比愤怒先来的,是纯然的疑惑。 元镜难以理解地缓缓扭头,看向了身边的云霄。 然而她没料到云霄的脸靠得这么近。 她差点擦过他的鼻尖。 轻轻的触碰转瞬即逝。 云霄垂下眼皮。 丞权君:“常陆守君?” 就在这时,云霄毫无征兆地低头,无声地在元镜耳朵与脸颊交际之处亲了一下。 元镜捂住了耳朵,惊讶地看着他。 丞权君想了想,试探着喊:“……わぎも?” 云霄听了一挑眉,用口型演双簧一样对着元镜一个字一个字说:“わぎも。” 一个很亲密、很轻佻的称呼,我妹,情妹,吾之妹。 云霄面无表情,俯身下来轻柔地从身后抱住元镜,一股馥郁而独特的香气包围了元镜。 元镜瞬间抓住了他的衣袖想要扯开他,却被他直接扣紧了手腕。 他将下巴搁在元镜的肩头,漂亮娇气,柔若无骨地像一只大猫一般垂眸盯着她。 第58章 愚蠢花痴(58) 元镜情急之下来不及多想,不稳地开口对屏风外的丞权君道:“今夜已晚,请你快快回去吧。” 云霄听了,勾起嘴角,放肆地笑。 元镜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笑得发抖。 丞权君无辜遭驱赶,十分恋恋不舍,问了好多遍为什么。 元镜咬着牙:“……下次再见也不迟。” 云霄漆黑的眼珠一顿,低头又带着香气地亲了她的脸颊一下。 这回,元镜不得不用手盖住半张脸。 “好吧……” 丞权君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满屋子里的侍女只有少纳言心里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无论是云霄亲王还是元镜,她都没资格过问。主人与男子相会,她不好意思继续在这里看着,迅速带着人离开了。 元镜终于挣脱开了云霄的怀抱,厉声质问:“亲王这是什么意思?” 云霄被推倒,撑着手臂坐起来,闻言不明不白地“嗯”了一声。 元镜问他:“你既厌恶我,又何必这样羞辱我?” 云霄面容空白地眨了眨眼,好半天也只说了一个字:“我……” 他含糊的言辞终于叫元镜崩溃了。 这人当初说甜言蜜语的时候那叫一个顺畅,博古通今,温情蜜意。现在熟悉起来了,怎么反倒阴晴不定、吞吞吐吐的?叫人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行事是个什么逻辑! 元镜撇过头去,压抑着愤怒,说:“请离开吧!” 云霄:“你想我走?你不想见到我?” 元镜无语地看着他。 他:“好,行,那我走。”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元镜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猜测。 她奇怪地反反复复打量着面前冷着一张脸的云霄亲王,开口试探道:“……你走了,还会再来吗?” 云霄瞬间扭过头来。 他答非所问地反问元镜:“你想我再来吗?” 元镜没说话。 他重新半蹲下来,问元镜:“说话啊,写诗骂我的时候,你不是挺聪明、挺伶牙俐齿的吗?” 元镜垂下头,眼珠子来回转。 云霄烦躁地“啧”了一声,“快点,说话!” 元镜瞪了他一眼,正瞪得他冒火气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悄悄抓住了云霄手中拎着的扇子。 一头一尾,扇子被两个人捏在手里。 云霄垂眸,半晌不语。 元镜:“你走吧。” 但是这回云霄没生气。 他舔舔唇,忽而毫无预兆地将元镜托着大腿抱起,抵在墙上。 低头轻轻亲了一下。 “知道了,我就走。” 他将自己的这把扇子塞进元镜手里,盯着她轻轻“哼”了一声。 “小讨厌鬼。” 等他终于走了,元镜才松了一口气。 没人知道她那一瞬间有多害怕云霄细胳膊细腿儿的抱不动她,给她摔了该怎么办。 * 没过多久,云霄亲王就必须回京了。 云霄亲王身份贵重,他自己回去也就罢了,平白无故带一个外乡的女子回京都,多少会遭人闲话。 但是他这个身份,加上这种性格,就是被人口水淹了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还得骂这些人眉毛底下挂俩蛋,一点眼光没有。 因此,云霄亲王走后,元镜只等待了一段时日,京中就有云霄的人派来接她入京居住。 彼时,已是炎炎夏日。 元镜再一次坐着牛车走在熟悉的路途上,回到了这个她曾逃离过的京都。 云霄亲王自去了常陆一趟,就修建宅院,大兴土木,接回了一个常陆女子的事情不胫而走。 他本人对此是全不在意的。这说到底是他的私事,别人议论他的私事在他眼里不过是自己身份地位的象征,是应该的,但是不重要。 反倒是他的舅父,柏玉左大臣闻听此事反应十分激烈。 他多次亲自前来追问他为什么去了常陆正事没办,反而带回一个女子到家中,这叫他怎么向天皇交代?又叫天皇怎么看待他? 云霄亲王:“这事说破了天也是我的私事,父皇也干涉不得。” 柏玉左大臣绷着一张脸,愠怒地看着他。 云霄亲王:“舅父这是怎么了?” 柏玉思索片刻,又道:“……你如此荒诞不经,不听训诫,天皇也不喜。什么样的人能死心塌地地跟了你呢?” 云霄瞬间被激怒了。 他冷下脸来,沉默良久才道:“不喜便不喜吧。有舅父这样耳提面命,我还怕什么呢?日后流落街头,也讨舅父的一碗饭吃!” 柏玉左大臣拂袖离去。 云霄太阳穴猛跳。被戳中弱点的他愤怒地扔掉了手中的扇子。 不安和焦躁让他的心脏近乎要跳出来。 * 元镜由一大堆她认也认不全的下人拥簇着进了云霄亲王为她准备的宅院之中。 她就算是当官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光是侍女就要坐十几二十辆牛车,除此之外的家臣、护卫,更是数不胜数。 果然是亲王车驾,不管干什么事情,都讲究排场。 她暗中叹息。 正在此时,车帷忽而被人掀开。 元镜吓了一跳。 只见许久不见的云霄亲王直接跳上了她的车,含着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末了评价道:“胖了。” 元镜:“……” 她:“嫌胖就回去吧!” 云霄恨恨地说:“你就没有一次向我服个软的!” 说完,他遮住元镜的面容,直接将她抱下车,进了内室。 元镜提心吊胆地怕他抱不动,很是小心翼翼地配合他的动作。 云霄察觉了。他这个人,其实骨子里最是大男子主义,发现元镜小看他,瞬间被激到了,愣是抱着她站在屋子当中半天不放手。 元镜问:“你干什么!” 云霄咬着牙说:“不干什么。” 元镜双脚落地的那一瞬间,就被周围华丽漂亮的装饰给惊到了。 席垫、帷帐、屏风、衣柜、花瓶、挂画……甚至墙壁都涂满了鲜艳的颜色,不知是怎么染就的。 云霄得意地笑,问她:“怎么样?” 元镜:“好看。” 云霄“哼”了一声。 但其实元镜在想,如果式部丞君有这样的运数,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呢? 她低着头,开始盘算起来。 第59章 愚蠢花痴(59) 元镜想,她现在借着云霄亲王暂时入住了京都,但实际上她仍然是被困在这里的。她连出门都是个问题,更别说去打听式部丞君的踪迹了。 好在她之前在京都当官的时候积攒下了一些人脉。小街巷里那些藏头露尾的江湖人士她多少认识几个,只是得有可靠的侍从替她出去走动走动。 这一次,她是带了少纳言过来的。她手书一封密信,交给少纳言,叫她悄悄送去柏玉左大臣府上,交给若君。 “若君?” 少纳言疑惑。 当日,元镜不顾一切地变为男子,从此凭空消失在左大臣府上。一无所知的若君只能被她撇在那里,至今都没能与元镜取得联系。 她不知道她消失后柏玉左大臣有没有留若君在身边,又或是将她送到了别处。她只能祈祷若君依然在京都,在左大臣家中供职,这样她还能在左大臣府中多一个可靠的人脉。 幸运的是,若君竟然真的还在。 她收到了元镜的亲笔书信,激动得哭了出来。她告诉少纳言,说她十分想念小姐,小姐有什么事敬请吩咐。若有机会,她还是想回小姐身边侍奉。 元镜松了一口气。 她派人去暗中打听式部丞君及其乳母侍女的下落。 当日她男身不存,仓皇逃离京都的时候,来不及为式部丞君的乳母做十全的安排。如今,不知那乳母是回老家去了,还是另找了人家侍奉。 好在那乳母也不是什么机密人物,稍一打听就打听出来她现在跟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在紧挨着京都南面的伊势国生活。 书信不便,元镜欲想办法接这位乳母过来当面问话,就在此时,另一个消息传了过来。 柏玉左大臣家的小姐、长明中将的胞妹,人称中将君的藤原述子,不日即将结婚了! 云霄亲王亲自对元镜说了这件事。 他在接元镜入京的时候就多少能调查到元镜过往的经历,大约知道她就是当日藏身柏玉左大臣府中的那位神秘的常陆女子,还与长明中将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但长明中将始终对此事三缄其口,云霄这个人个性又怪异,不肯直接问元镜,只是心中怀疑不断而嘴上反复试探,当然得不到元镜的正面回答。 于是他日复一日疑心元镜与长明中将有什么关系。 此番他说起述子的婚事,说述子由其叔父柏玉左大臣安排着即将嫁给当今天皇幼弟,人称“计平亲王”者为妻。 说到这里的时候,云霄目光有些怅惘,最终掩饰性地嗤笑了一声。 计平亲王? 元镜眉头一皱。 她从前当官的时候也知道这么一个人。 天皇的继位可以是父子相继,也可以是兄弟相继,有时甚至是叔侄轮继。没有男子,公主,或称内亲王,也可以在母族舅兄的摄政之下继位为女天皇。 当今天皇年纪还不算很高,但已有了退位自居“太上皇”之意,因而急于另择皇太子的人选。 但源氏太政大臣支持的屿亲王,与柏玉左大臣支持的云霄亲王,谁都没能压谁一头,最终僵持不休。 这种情况下,多方考量,反而是这个默默无闻的天皇幼弟,如今刚满十二岁的天皇幼弟计平亲王成为了缓冲的最佳人选,如今已定为皇太子,只等元服娶亲后正式册封。 柏玉左大臣对云霄恨铁不成钢,见此情形只得转而将宝押在计平亲王身上,抢先一步欲设法将述子定为皇太子妃。 然而,觊觎皇太子妃的人不止柏玉一个。源氏太政大臣也立即择定自己的一个孙女,也要送进宫中为皇太子妃。 这下子皇太子妃的人选定不下来,索性只能将二女皆暂定为皇太子女御,平分秋色,分别择日入宫。 述子比那年幼的皇太子大了好几岁,正定在本月入宫。 云霄笑着说:“你看,做皇太子也没什么好,想娶谁都说了不算。” 元镜始终沉默不语,直到现在才似笑非笑地问他:“难道你就说了算么?” 云霄被噎住了。 他纵使无缘皇太子之位,当然也不是想娶谁就能娶谁的。 譬如元镜,单论出身就绝对无法与他正式结婚。所以他当初带元镜入京,怀的也绝对不是娶她为妻的念头。她顶多是他其中一个“夫人”,但不是正室妻子。 就算他有一日爱元镜爱到无可自拔,且十分有良心,那么他顶多也只能一生不娶妻,只与元镜两个人厮守。这便是最好的情况了。 元镜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云霄心里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现实是现实,人心是人心。 云霄听了她的话,还是忍不住笑着问:“你想我娶谁?” 元镜不答。 云霄等了半天也等不到回答,只能悻悻然“哼”了一声。 元镜想了想,道:“我与中将君曾有故交,她如同我的幼妹。此番她即将出嫁,我想去看看她。” 云霄皱眉:“故交?” 他又想起曾经有关常陆女子、长明中将以及弁君夫人的传言。 他沉默良久,点头道:“好啊,你去吧。” 元镜“嗯”了一声。 但她没想到,云霄自己刚亲口答应了这事,结果刚过了几秒就忽然又问她:“你就只为去看那中将君?” 元镜茫然地看着他。 云霄问出口,自己就后悔了。 他皱着眉头说:“没事,当我没说。” 结果元镜刚同侍女去别室换衣裳,回来就看到云霄鬼鬼祟祟地翻她放置来往书信的箱子。余光见她回来,立刻做贼心虚地坐直了,眼神飘忽。 元镜一愣,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云霄状若无事地笑着问她:“准备好了?” 元镜看着他,点点头。 “那好。车子侍从我已给你安排好了,我有事不能随你同去,但我会去接你的。”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回头问:“我不在的时候,家中没什么外人拜访吧?” 元镜这回完全明白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了。 她有些恼怒地瞪着他,把他瞪得罕见地有些心虚。 他想起好友长明中将就升起一股令他焦躁不安的醋意。 他说:“无事,我不过是问问。照理来说,你与柏玉左大臣家也应该有些远亲,从前更是寄住他家。你大概当面见过长明吧?有些交情我也能理解。他若上门,也没什么,只是要选在我在家时比较好。他就是给你写信也没什么,只是私下相见不太稳妥。他来的话……他来过吗?我在或不在的时候,他来过吗?你跟他说过话吗?或者他有什么信件?要不……给我看看?我替你斟酌斟酌。” 元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别过头去。 云霄却说着说着完全忘了自己最开始说的是什么,转而急躁地扯着元镜的衣袖。 “你不准私下见他,不准,听到没有?” 元镜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说话啊!我不在家的时候,要是他来,只许叫他在中廊外待着,连屋子也不能进,此地只能我进。屏风帷帐都要拉紧。此事我得吩咐人办好,绝不能让他看见你。” 他自言自语,说得自己生起气来,气呼呼地亲了元镜一下,像是在防什么一样临走时还拉好了元镜屋子里的帷帘。 元镜歪着头看着明显被人翻动过的箱子,面无表情地抬手玩弄般拨了一下锁。 第60章 愚蠢花痴(60) 元镜绝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要用这样的身份再次踏进柏玉左大臣的府上。 途中,她听少纳言禀报的消息,说式部丞君的乳母近日要进京来去京郊寺庙祭拜式部丞君的父母,正好趁此机会来与元镜一见。 元镜十分高兴,嘱咐她将此事办好。 牛车缓缓绕进庭院。 熟悉的院落与几月之前全无区别。不同的只是人。 虽然隔着牛车与帷帘,但元镜刚一踏入宅邸,就莫名感觉不只一道视线灼热地盯着她的车子,似乎要隔着帷帘看到她本人一样。 她一顿,向内缩了缩。 云霄亲王府上的出行规格很高,元镜前前后后围着不少人不少车,几乎水泄不通。 她由人遮掩着全身,秘密地下车钻进述子的屋子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香气。 白日的光线只能照亮屋子的一半。昏暗的另一半中,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娴静端庄地跪坐着,面前摆着香案经文,低低地诵经祈福。 元镜跪坐在坐垫上,几乎愣住。 因为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她记忆中那个述子。 述子长高了些,面容看着却已完全褪去了稚气。 她平和安静地翻阅经书,哪怕听见元镜的到来也没有抬头。直到她念完了这一篇,才合上经书,轻轻拎着衣角转过身来面对着元镜,抬头稳重地冲她一笑。 “你来了。” “好久不见。” 述子微微颔首。 元镜近乎陌生地盯着她,从她疏离的眉眼到她交叠的双手,再到她为新婚仔细洗过、打理过的长发。 “好久……不见。” 不知为何,元镜此时竟只能说得出这几个字。 述子微笑着看着她。 屋内沉默良久。 元镜终于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述子。” 述子点点头,应了一声。 元镜喃喃自语,“述子……” 述子:“是。” 她看着眼前,全然不似当日那个柔弱天真的小女孩的述子,最终只能勾起嘴角,笑道:“不过一年未见,你竟然就长这么大了。” 长到……她现在完全不敢以老师自居的地步了。 述子仍然如此精致、美丽,但从前她的美丽像是一朵初绽的花骨朵,现在她的美丽却像是常青的松枝。 述子:“一年不见,你却好像没什么变化。” 元镜惭愧地笑道:“是我全无长进。” 述子却摇摇头。 “不,是你从始至终就与旁人不一样。” 说完,她却不再解释,而是低下头去翻阅随手执在手中的诗集。 元镜认得出,那是当日她教她读唐诗时的诗集,其中载着长长的一首《长恨歌》。 “杨家有女初长成……” 元镜望着她,喃喃。 “述子,我已听闻你的婚事,你……还好吗?” 述子闻言却奇怪地看向她。 “我?我有什么不好呢?” 元镜眉头微蹙。 述子笑着,翻阅诗集。 “皇太子虽年幼,但很是喜好唐诗汉文。多亏了你往日的教导,我才算对唐诗颇通一二。叔父已经嘱咐我手书几首汉诗,择其优者送入宫中献给皇太子,据说皇太子很是满意呢!这是好事,因与我一同入宫的那位源氏女御,擅画作而不擅唐诗。这样一来,我就比她有了些优势,日后进宫也会更得势一些。” 元镜听完,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 述子看她这副样子,笑了。 “怎么这样看着我?从前我念错了字你就会这样看着我,现在,你是觉得我错了吗?” 元镜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 述子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神色露出几分迷茫,但随即,她就越来越坚定,越来越坚定。 “我知道我的命是什么。” 她说。 “我虽没能嫁给云霄亲王,但嫁给了皇太子。这其实是很好的。皇太子年幼,若是我能胜于那名源氏女御,先一步得皇太子的信赖,那么日后或许有望中宫之位。只是他年纪还小,我不能尽早诞下子嗣。若我日后有了子嗣,再有叔父的扶持,一切,尽在囊中矣。” 她说完,坦然地笑着看着元镜:“你不必这样看着我,也不必为我担心。我记得你教给我的东西,但我现在必须自己做决定了。我得活下去,我更得好好活下去。这是我的命,我不怨,我会过得很好的。” 元镜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担忧,再到现在,担忧褪去,她像是欣慰又像是不忍地看着述子。 长大的述子,脱离了她的庇佑,终于走向了一条连她也说不清结局的道路。可是世间又有哪一条路是平坦的呢?她终究要自己去探索的。 她感慨地笑着说:“我知道,我现在放心了。” 述子低着头,许久未言。 “其实——”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元镜看过去。 “其实,我不是不想你的。” 述子从始至终没有再看元镜一眼。 元镜点点头,“我知道了。” 述子:“你知道就好了。” 元镜转而道:“好了,看见你好,我就放心了。” 述子笑了笑。 她忽而想起了什么,又问她:“对了,你来时,可遇见兄长了么?” 元镜摇摇头。云霄亲王的侍从将她护得很好,没遇见任何人。 述子点点头。 “那就好。兄长因从前的旧事……有些心绪不佳。尤其,近日左大弁府上弁君夫人所生长女满月生辰,有些不好的猜测牵涉兄长,他……很是烦心。希望他没有去找你。” 提到“弁君”,元镜不由发怔。 她摇摇头。 “没有,我不曾遇见你兄长。” 说完,她忍不住多问了句:“那位……” 述子抬眼看向她。 “那位弁君夫人,如今还好吗?” 述子想了想,点点头。 “我与那弁君夫人没什么交情,只碰巧见过一次。她当初与兄长因婚约生了嫌隙,不过现在看来她似乎过得不错。她的那个女儿……” 元镜悬起了心。 述子想起了什么,笑着说:“她可真爱她那个女儿啊!只是个看不出模样的初生婴儿,她却偏偏同所有人都说这孩子有多么可爱。而且她待人十分亲和友善,很是爱笑,我其实十分喜爱她呢!” “什么?” 元镜觉得有些荒唐。 她决计想不出弁君“亲和友善”的样子来。 述子:“我想,人人都要有一份盼头才能活得下去吧。我也是。” 她平和地对元镜说:“你说,对吧?” 第61章 愚蠢花痴(61) 元镜是有些失落地离开述子的屋子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为述子的成长而感到高兴,她已经长成一个明白自己应当如何生存下去的大人了。她选择了生的办法,像是迁移到雪山的狼长出厚厚的白色皮毛,迁移到草原的狼长出善于奔跑的双腿,迁移到荒原的狼长出用果实饱腹的胃,迁移到人群里的狼长出为人俯首的头脑。 但元镜就是克制不住地失落。 因为她同时也发现,述子不再需要自己了。她看清了,而自己还看不清。 她有种被抛下的落寞感。 离开之际,元镜躲在牛车的帷帘之后,不期然望见了远处院落中的景象。 一道熟悉到令她震颤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垂柳池边。 她瞬间缩了回去。 是柏玉左大臣。 自打元镜从他家以男子之身凭空消失以后,柏玉左大臣不是没试图找过她。但是神力岂为人力所限?他再手眼通天也搜寻无果。 他只能怀疑元镜被哪个身份地位以及手段都不逊于他的男子带走藏起来了。 毕竟以他对元镜个性的了解,她绝不会因为任何理由懦弱地选择自尽。父母尽丧、家徒四壁、寄人篱下、陪笑度日都没能打消她的生念,没道理凭空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里忽而选择自尽。 柏玉觉得,她不会没有这点隐忍的能力。 所以他万分怀疑是那个屿亲王偷偷将她带走了。长明中将在他眼皮子底下,没有这个能力。 但令他完全想不到的是,凭空消失的元镜,隔了许久,忽然又凭空出现在了千山万水之遥的常陆老家,而且身边并没有屿亲王的看护,甚至没有任何一个男子的看护。 这让柏玉左大臣十分惊疑。 他不能确定是不是元镜被屿亲王抛弃了。但他试探过屿亲王,屿亲王的表现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反而怀疑是他不愿他接近元镜,自己把元镜送回常陆去了。 柏玉不完全信他,但也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他是个十分懂得总结经验、避免重蹈覆辙的人。 他得知了元镜的消息,没有再轻举妄动,而是暗中默许长明中将私下里联系元镜,一封封书信地往常陆送。 然而书信送过去,仿佛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看起来沉稳,实则骨子里很自负的长明中将很快就耐不住了。尊严让他恼羞成怒,索性作出一副完全不记得元镜这么个人的样子来。柏玉也大概摸清了元镜的底线。 他暗中着人了解元镜的近况,得知元镜正在常陆急切地挑选情郎。 这让柏玉结结实实懵了一阵。 他不明白元镜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难道她大费周折从常陆设法来到京都,再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就是为了回到常陆那个偏远的地方找个远不如他、甚至连长明都比不过的粗野武士做丈夫吗? 他有点生气,又觉得有点荒唐。 莫非……他连那种低等的武士也比不过吗?明明他能给予元镜的要比这些野蛮人多得多。 他请示天皇派云霄亲王去常陆,确实是出于政治考量。云霄实在是个叫他头疼的所在。 这孩子,长相有多漂亮,内在就有多恶劣。从小就与别的孩子不同。连柏玉自己这种阅尽千帆的人精也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行为处事完全不依照世理逻辑。 说实话,自从云霄长大之后,连柏玉有时候都会发自内心地怕他。只因他一旦脾气上来,发起疯来是全然不顾其他人的。 这也是为什么当日元服之时,他发了疯一样胆大妄为地与天皇对着干,说什么也不娶他母家的这位表妹述子。 只因天皇曾对他说:“这孩子同你母亲年幼时很像,性子温婉羞怯,可怜可爱,正是你喜爱的女子的样子。” 云霄亲王瞬间变了脸色。 柏玉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始终不能对他母亲的事情释怀。 天皇为他的不听管教生了气,拂袖而去,从此不管他的嫁娶。这放在任何一个已经元服的亲王身上都是十分尴尬的。 柏玉左大臣也气得不行,想尽办法想出这么个主意,想要叫他到遥远边境去,树立亲王形象,迂回重获天皇的喜爱。 顺便,也可叫长明跟着去,看看元镜那边的近况。 他是不把自己亲手养大的这个孩子,长明,放在眼里的。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云霄亲王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竟然什么正事都没办成,反而堂而皇之地把元镜作为自己的情人接回了京都,放在身边养着!而且明里暗里防人防得要紧,连他也摸不到机会去见见元镜现在的样子。 柏玉左大臣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元镜的牛车离开,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 * 元镜半路上就遇到了赶来接她的云霄。 云霄上来就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遍,然后问她身边的侍女,今日去都遇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话。 元镜在里面听见了。回到亲王宅邸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云霄甩了脸色。 云霄见她生气,知道是自己吃醋,惹她不快了。 他不是会低头认错的性子,见状反而也赌起气来,拂袖离去。 在外面转了一圈,碰见了许多熟人,包括长明中将。 于是,晚上,他又状似无事地回来,大模大样在元镜屋子里转了一圈,问她:“……你怎么不同我说话?” 元镜暗自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冲他伸手,说:“这不是说了么?” 于是云霄亲王矜持片刻,笑了一声,半跪下来。 没握她的手,而是直接探进袖子里,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问:“今日熏了什么香?我闻闻。” 说罢,他低头靠在了元镜的领口边。 他这人总是嫌这个丑那个丑,全都比不过他半根手指漂亮。但实际上,他自己就是个色中饿鬼。 闹了这么一出,他总算对元镜看得没那么紧了。 元镜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总算有机会做点想做的事情了。 于是她立马派人去接式部丞君的乳母进京,另一面也顺道跟寺庙打了声招呼,预备着接待她与乳母。 毕竟,她其实也想去替式部丞君为她的父母做法事,诵经祈福。 于是她将写给乳母的书信交付了出去。 不到半日就收到了一封回信。 不是乳母的回信。 “新枝何以压旧藤? 剑影横斜问东风。 我刃未老春未暮, 休教蝶翅戏芳丛。” 是,柏玉左大臣的信。 第62章 愚蠢花痴(完) 元镜坐立不安。 云霄有事在身,刚离家不过片刻,外头就有人来报,说是有外客拜访。 把人晾在外面,只会招致更多的猜测。 元镜深吸了一口气,叫少纳言推说自己身体不适,不敢以不祥之身见客。 如此推脱两三次,就不好再这么说了。 柏玉左大臣见她不肯相见,又写了信来。 这一回他全然不提什么“新枝”“旧藤”的话语,反而认认真真以长辈的口吻说闻听云霄亲王新近接她入京,二人都是他的晚辈,他总要各自嘱咐几句云云。 他拿出这套来,元镜找不到借口推脱,终于放他进来了。 许久不见故人,元镜隔着帷帘屏风,重新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熏香气息。 是他。 柏玉神色如常地进门拜访,远远坐在屏风外,问元镜当日怎么不告而别地回了常陆,问她在常陆可还好,还问她如今在云霄亲王身边过得如何。 元镜倒是对他这番守规矩的表现颇为意外。 她一一敷衍过去。 柏玉左大臣寻隙来了几次,还派人来给元镜送了不少东西。元镜藏都没地方藏。 这事很快叫云霄发觉了。 他盯着柏玉左大臣的来信。就那么几个字,他却从头到尾从尾到头反反复复复复反反看了许多遍。 元镜现下已经知道了他的脾气,知道他那个多疑的老毛病又犯了。于是她故作无辜,抢先问他:“你看什么?” 云霄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是憋出一句:“没什么。” 语毕,将信放在一边。 自此之后,云霄只要有空,必在家守着。 一日云霄在元镜的屋子里闲坐,有家臣前来报告公事。 元镜等侍女就坐在屏风后梳头,云霄在外面见家臣。 隔着屏风的缝隙,元镜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是她当日为官之时见过的。 她暗暗将每一个人对上号。 就在这时,一道目光忽而透过屏风,向她这边看过来。 元镜一怔,发现那竟然是角落里一个等待面见云霄亲王的小僧人。 僧人很年轻,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愣头愣脑的,面容倒很青涩秀气。 他身份低微,在一旁等待许久,忽而察觉到了屏风后的视线,于是偶然间地看到了屏风一角下,露出来的女子衣摆。 他从小就是个和尚,年纪又轻,于是看呆了。 此时,家臣们已经渐渐散去。云霄亲王烦不胜烦地皱起眉头,一抬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和尚痴痴的蠢样。 视线顺着望过去,是元镜的衣摆。 云霄瞬间勃然大怒,手掷毛笔甩在那小和尚的脸上,留下一道黑黢黢的墨迹。 和尚本是北山寺中的小僧,此番被师傅派来商讨香火供奉之事,不想一个没忍住闹出这样的事端来。 他一个劲儿告罪,吓哭了。 云霄黑着一张脸,一脚将他踹开,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 元镜也被他这么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她知道他脾气不好,今日才见识到竟然这么不好! 她拿不准云霄会不会也撒气在自己身上,警惕地望着绕过屏风的他。 只见他沉沉地望着那片不小心露出屏风的衣角。忽然半蹲下来,狠狠地将衣角折叠,推到了屏风之后,仔细掩藏。 元镜摸不准他什么路数,谨慎地看着他。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元镜,忽然说了句话:“我总算知道父皇为什么厌恶我了。” 他恶狠狠地亲了元镜一下。 “你若也怀有别的男子的孩子,生下来我就将他掐死,我说到做到。” 说着,他低头,用一种神往又贪婪的目光看向元镜的腹部,漂亮的脸上泛起红晕,雌雄莫辨,美而妖异。 他摸了上去。 元镜嘴角边的触感柔软,心里却一片凉。 * 她逃也似的来到了山寺之中。 原本她是要等乳母到来再一起来为式部丞君的父母祈福的,但不知为何,她现在很想来寺中,听一听浑厚的钟声,闻一闻不灭的香火。 她想,她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呢?她跟随云霄亲王是为了来京都,来京都是为了寻找式部丞君。 可是在这之后呢? 找到了式部丞君之后,她又要何去何从呢? 她还没有想清楚这件事。 她还没有想清楚曾经的那些痛苦、那些迷惘、那些不甘,都要怎么来化解。她更想不清楚究竟要怎么选择,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封口的口袋,将她兜头绑住。想要的全都看不见、捉不到,只有无尽的迷惘。 菩萨的微笑高高地俯瞰着她。 她叹了口气,起身正要离开。 就在这时,余光之中,她瞥见了寺庙后山,一条清澈的溪水旁,闪过一个叫她熟悉到不可置信的身影。 她隔着遮面的薄纱,结结实实愣在了原处。 少纳言:“姬君,你怎么了?你……” 元镜没有听完少纳言的话,想都不想地追上去了。 明明溪水不远,她却好像跑了很久很久,才跑到了那人影面前。 遮面的薄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元镜喘着气,面对面地看见了那个坐在溪边打水的女子。 女子抬头,平静地望着她。 是式部丞君。 元镜狠狠地掐自己的手背。 “元敬君。” 她说。 她一眼认出了自己。 但是元镜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她只顾惊讶地大喊:“式部丞君!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没有死!太好了,你还在这里!” 说着说着,元镜高兴起来。 太好了,她第二次与神明的交易失效了,但式部丞君的生命却不知为什么,没有被神明收回。 正当她庆幸的时候,面前的式部丞君却疑惑地开口了:“死?” 她一身粗布僧衣。 元镜这时才发现,她竟然将长发剪成了及肩的长度,完全是一个尼姑的样子! “你……” 式部丞君望着她,又望着近处的水、远处的山、山顶的鸟。 “元敬君觉得我没有死吗?元敬君觉得我没有生吗?” 这问题问得很奇怪,元镜愣住了。 “什么?” 式部丞君笑了。 她从前一向是愁苦的、小心翼翼的,从没有这样笑过。 元镜呆住了,因为她从这种笑意中,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个陌生人。这人带着一种让她战栗的平静和圆满,仿若无限大的一张网,将她柔软地拦在外头,像是迷惘的孩子一样找不到接近她的入口。 式部丞君问她:“你看这是哪里?” 元镜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式部丞君又问:“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元镜发现她连式部丞君这句话中所指的“这”都看不清、不知道。 式部丞君:“元敬君,我已生,我已死。正如山间的风、谷中的水。我本无我,我是一只鹰,我也是鹰腹中的肉。我是树,我也是树脚下的泥。我要的一切都消失了,又都存在了,我也随之消失了,我也随之存在了。” 元镜觉得自己的耳膜在鼓动,心脏在跳跃。 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危险,但这种危险也叫她隐隐兴奋。好像混沌苦痛之中,一束微弱的光芒正在缓缓向她伸出手臂。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臂。 然而式部丞君没有回应她。 她只是平静地打起一桶甘甜的泉水,然后脱下衣物,面容安详地赤裸地躺在土地上。 下一瞬,山顶盘旋的鹰飞身直下,啄食了她的血肉、五脏。 式部丞君平静地死去。 元镜发现自己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好像什么东西凝固在空气里,将她冻住了一样。 直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冲破喉咙,凝固消失了,元镜终于凄厉地大喊出声。 “姬君!姬君!” 远处,传来少纳言焦急的呼喊。 元镜回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凉的山谷之中,不知不觉已经离少纳言那么那么远了。 再回头,溪水边干干净净,没有式部丞君的尸体,也没有啄食尸体的饿鹰。 “姬君!” 少纳言喊破了喉咙,终于赶到元镜身边,关切地问她:“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元镜低着头,没有回答她的话。 她耳边听到了一个声音,遥远的、飘渺的声音—— 一拜。 “我命孤苦,无依无靠,生涯索然。唯得一人能解我困顿,予我安康,慰我欢心。” “……” ——当然,神允。 二拜。 “愿神明赐我美貌,赐我姻缘。” “……” ——可以,那么,你愿意为此付出代价吗? 一拍手。 “什么?哦……愿意,我愿将一切献与您。” “……” ——好,那么,我将拿走你的记忆。 二拍手。 “……记忆。嗯……好吧。可是,您要取哪一段记忆呢?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值得您索取的。” “……” ——当然是值得的。因为,我要拿走的,是你全部的记忆。 三拍手。 “什么?您要什么?” ……再拜! “您要——” * 我要你的全部。 你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你学步时的第一次摔跤,你春日里学会的第一个字,你冬日里烤熟的第一块饼。你所有的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的你,全部的你,精神的你,肉体的你—— “什么……” 孩子,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虚仮の心,自業自得。諸行無常,是生滅法。 你消失了,你才存在。你想要的都失去了,你想要的才能得到。 虚实相依,万般无常。 你明白了吗? * 你明白了吗? “姬君……姬君,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呜呜……亲王的车驾听说你来山寺,已经在山下等候了。我们快下去吧!我们回家去请药师、请法师,驱恶鬼……你不要吓我啊。” 然而,此时,元镜又看到了式部丞君。 式部丞君向她走来,手中拿着剪刀。 元镜挣脱开了少纳言。 她平静地跪在式部丞君面前,双手合十,低头说:“请为我剃度吧。” 少纳言惊讶的喊叫越来越远。 元镜感觉自己的长发落地。 她望见了山中之林、谷中之水、盘桓的鹰。 “请为我剃度吧。我将破除一切迷惘,我将放下一切尘缘。我将变做一条枝叶、一滴溪水,与万古长存。” “咔嚓咔嚓”的剪发之声响起。 迷迷糊糊的元镜逐渐被这种有规律的声音唤醒。 她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骇人的、广阔的、一望无际的黑沉沉的天空。 万里无垠的荒原雪地之中,任何物种的踪迹都难以寻到。极北之地漫长的黑夜残酷地罩下蓝黑色的幕布,像是亘古无人的流放地,将元镜一个人囚禁在这里。 不远处失事的直升机半插在雪地之中。元镜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厚厚的积雪之上,结实的衣物上落满了大风吹来的雪,意外地替她保存了一部分体温。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近乎发僵。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梦中那种“咔嚓咔嚓”的声音。 她仔细一听,意识到这是某种掠食性动物啃食骨头的声音。 她挣扎着转过头去,于是对上了一双泛红的狼眼。 正咀嚼着已死的飞行员的骨头、满脸冰霜、鲜血的,一头巨大的野狼眼睛。 第1章 荒原异客(1) 【剧情载入中……】 【你是隶属于T区秘密机构的一名特殊警员,专门被培训用于执行重大卧底任务。你和你的队友共同被派往位于北美的一个国际制药犯罪集团中做卧底。不料,搭档叛变,你们身份暴露。搭档怀着最后一丝良心,暗中操控直升机带你深夜逃离,欲前往北欧中立国家避难。不料,飞机在越过北极地区的时候,遭攻击失事。你们坠落在了北极茫茫荒原中的某处无人区。你幸存了下来,然而,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你,面对的不是生的喜悦,而是北极漫漫无际的黑夜、隔绝文明的荒野、渺无人迹的冰雪,以及冬日里穷凶极恶的野生动物。最重要的是,那恍若有形的、令人绝望的孤独……】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野狼。 元镜的睫毛、鼻孔下都结着霜。她刚从雪崩之下拼命地爬出来,此时正脱力地躺在地上,口中呼出灼热的水汽。 迷蒙之中,她扭头,望着不远处凛凛立在冰雪之中的那只狼。 此时正是三月份,地球上的低纬地区很大一部分都已经进入了温暖的春季,溪水潺潺,万物复苏。 然而,在这里,极北的高纬度地区,自然和时间仿佛在这里被上帝冻结了。任何代表着“春天”“复苏”“生命”的痕迹全然不存在。 茫茫的大地覆盖着终古不化的冻土、冰雪,茫茫的天空没有半分遮掩地挤压着灰黑色的低云按向大地。黑夜在这里比任何其他任何地方都漫长、严肃、凛冽,笼罩着荒原上几片枯槁的低矮灌木,也笼罩着米粒一样大小的元镜。 元镜不知道她已经坠落在这里多久了,她觉得有一百年那么长。但她至今为止都没有看见过哪怕一点点太阳即将升起的迹象。 只有云层透过片片暗淡、迷蒙的折射光,将黑暗的天空戳破几块泛灰的鳞状间隙。夜里地面刮起汹涌的冷风,卷起冷酷的雪粒子,席卷整个苍茫的大地。 一切都好像末日到来之际的景象。 而此时,元镜的面前出现了一只体型极其硕大、毛发漆黑蓬松、眼冒红光满脸鲜血的狼。 灰蒙蒙的光亮之中,那只狼四肢直立,黑黢黢的影子庞然大物般伫立在凛冽的风雪之中,岿然不动。极其蓬松杂乱的毛发随着寒风微微抖动,修长矫健的四肢、结实高大的体型,全都昭示着这是一只十分年轻强壮的狼。 它舔了舔沾了血的鼻子,头部和颈部警惕地低下,锐利泛红的双眼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元镜。 这片寒冷贫瘠的大陆用它无情的冰雪杀死、驱赶了曾经生活在这里的大部分物种。只有少数几个幸存了下来,适应了这片大陆上的生活。 这些物种之中的每一个,都有着无比顽强的生命力和极其坚忍的耐力。 狼,就是其中一种。 元镜对上了它的眼睛。 此时此刻,她竟然感到了一阵快慰。 一种早已对死亡麻木的快慰,一种在“末日”之中终于见到了除同类尸体以外活物的快慰。 她是和赵过一起逃离MX集团基地的。 她和赵过都是国际刑警T区秘密警员,从十几岁时就被挑中作为精英培训,共同在T区一起训练、生活了八年,是彼此唯一的、最默契的搭档。 元镜当初是被迫和赵过分在同一个训练小组的。她性格规矩,但赵过性格跳脱,整天算计着怎么当大官。她讨厌赵过那种吊儿郎当、钻营旁门左道的市侩气,赵过也对她那种极其理想主义的坚持和原则嗤之以鼻。 但上级就是把他们俩分在了一组做搭档训练。 他们经常吵架。赵过比元镜高一些,每当元镜气到直冒烟的时候,赵过就伸出两根手指,朝元镜比一个“耶”的姿势,然后放平,直直戳住她的前额,将她抵远。 这样她就算火冒三丈也够不着他了。 就因为赵过总是这样贱兮兮的,所以经常惹得元镜对他下狠手,往死里揍。两个人格斗身手都是同一个地方一起对打学出来的,分不出上下,经常打得周围一片狼藉。 他们俩在T区当时十分出名,就是因为他们总是打坏宿舍走廊里的饮水机、指示灯,赔了不少工资,也挨了不少罚。 挨罚就是去值班打扫训练室和操场以工抵罪。挨罚之前元镜和赵过都要挨训。赵过圆滑会说话,几句话就为自己洗脱罪名,哄得训练员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相反,元镜就没那么机灵了。 她挨骂就是结结实实地挨骂,没一点折扣。 于是出了训练室,她就把这股气撒在赵过身上。赵过一边灵活地躲开她,一边精准地跟她保持一段可以说话的距离,笑着说:“小镜子,生什么气呢?” 元镜:“你说我生什么气!” 她讨厌死赵过了! 到底要怎么才能换搭档啊! 她把这句话泄愤一样高喊出来。 于是赵过也停了下来。 元镜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抱着扫帚瞪着鞋尖不说话。 一旁的赵过忽然走过来,抽走了她怀里的扫帚。 “别啊。” 元镜抬头,看向逆光中眉眼秀气的赵过。 他说:“操场我全包了,训练室我也顺手的事,别换呗。” 元镜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他们一起去正式执行任务。 第一次的任务是比较简单的秘密接头任务。他们俩只需要从接头人手中接过一个重要目标,并护送这个重要目标回国。 然而就是这次任务,途中遭遇不明势力的猛烈伏击。 元镜在此次伏击中为保护目标受重伤,险些丧命。 在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元镜一睁眼就被吓了一跳。 因为一颗脑袋在她旁边“哇”地一下就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她艰难地挪动了双眼,看见了赵过的脸。 他哭得跟死了妈一样。 元镜:“……” 赵过擦着眼泪说:“我操这什么破事这可太难受了!下次你要真死了,我就跟着你来个痛快的。反正咱们的命早晚都是这么回事。” 元镜当时感动了好久。 但是等她好了,因这次行动立下大功,升警衔的时候,赵过却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他酸酸地盯着她的肩章,说:“你要是比我先当了大官,可千万不能忘了我啊!” 元镜:“放心吧,我忘了狗的尾巴朝哪边都不会忘了你!” 后来,他们一起被上级指派执行一个重大的卧底任务,要在北美一个国际制药犯罪集团,MX集团内部搜集证据、配合国际刑警中心的工作。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也非常重要的任务。 第2章 荒原异客(2) 出任务前的最后一夜,赵过和元镜都又激动又紧张地睡不着。 元镜是第一次承担这么重的责任,心里有些迷茫。但赵过则是趴在她的耳边开心地计划着:“咱们俩这回要是任务成功,那就是一等功勋,直接就发了!到时候咱们再也不去干这种危险的事情了,我在后边找找人,直接调去指挥中心。干几年就能升回国内。” 元镜:“是是是,赵部长好。” 赵过羞涩地一摆手。 “哎哎哎,元部长好。” 元镜一敲他的脑袋。 “还想好事儿呢?先活着回来再说吧!” 赵过满不在乎地一撇嘴。 “生死有命,但是富贵不能在天。真死了我认了,也算是光荣牺牲,不亏。到时候你记得给我上坟的时候烧点别墅豪车。” 元镜:“……你动动脑子,你死了,我能有多大概率活着?估计牺牲也是咱们俩牺牲在一起了。” 赵过一咧嘴:“那更好,有人陪我了。” 元镜当时嘿嘿一笑。 后来,赵过死在了直升机驾驶舱内,元镜幸存。 彼时,他们的卧底身份已经暴露了。赵过背叛了元镜,背叛了T区组织,弄假成真,抛弃卧底身份真的投靠MX制药集团,致使元镜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就在危险到来之际,赵过却又忽然动用人脉将被囚禁的元镜偷偷带走,直接带上了直升机。 直升机在深夜悄悄离开MX基地,由赵过驾驶,载着后座的元镜起飞,计划通过国际航线飞越北极,直至欧亚大陆北端,前往北欧中立国家避难。 然而,飞机航线的记录没能瞒住MX集团。就在飞机飞行到了加拿大北部的时候,飞机信号忽然遭到了追击者的严重干扰。 是地面侦察车以及无人机电子战系统在预定航线上发射了强大的电磁干扰。 瞬间,整个直升机数字飞控系统和传感器全都报废了,接着是主旋翼系统的失控。 飞机开始剧烈地颠簸,很快恶化到开始两侧旋转,接着以一种死亡宣告的方式向地面俯冲。 这一瞬间,元镜想起了出发之前他们的话。 “还真要死在一起了,赵过。” 她在心里想,但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她被多点安全带牢牢绑在座椅上,整个人处于极其惊恐的失重状态下。 前面的赵过依然背对着她紧紧握着操控台。在这种环境下,元镜只能在眼前看到他剧烈晃动、旋转着的影子。 一种对死亡的惊恐攥住了元镜的心。 这是真正最接近死亡的时刻,而且比以往任何她因任务受伤的时刻都要叫人绝望。 因为这是她唯一一次屈辱的死亡时刻。 她不明白赵过为什么选择背叛。难道他真的在MX集团通过制造成瘾性药物获得的暴利之中迷失了吗?他在看到集团上层令人咋舌的财富与媲美元首的军事配备时被引诱了吗?纵使他总爱说玩笑话,可他难道真的这么容易就被权力腐蚀了吗? 那他们一起右手按在胸前,宣过的誓言又算什么?他们对自己信仰的宣告又算什么? 难道这是可以轻易抛弃的吗? 元镜看过无数为任务、为信仰牺牲在岗位上的前辈。可她没有见过真的在卧底任务中背叛组织的警员。 这个人是她的搭档,她八年的搭档,曾同吃同住分一块压缩饼干吃的搭档。 如同右手一样的搭档。 这让她感到耻辱,随即又是一阵迷茫。好像卧底任务开始的这么多天以来,一直绷在脑子里的那根弦松下来了。她完全卸了力了。 她要死了吗? 飞机即将坠落。 飞机头部向下倾斜。元镜痛苦地前倾,耳边的声音让她耳膜差点炸裂开来。 一切就要结束了。 前方的赵过在这最后一刻,忽然猛地大喊了一声。 这喊声撕心裂肺,好像是将身体从喉口到内脏撕成两半之后喊出来的。 元镜最后听见了他喊:“元——” “砰!” 一切归于寂静。 元镜再次醒来的时候,感到了一阵恶心。 她动了动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的身体除了撞击带来的疼痛之外,仿佛没有什么严重的伤。 周围的温度低到令人发指。元镜从来没有处在这么冷的地方过,冷到她最开始还以为自己已经被飞机断掉的某个零件切断了身体,以至于没有知觉了呢。 她喘息着眨了眨眼睛,看见了眼前变形的机舱。 接着是浓重的血腥气。 元镜缓了缓,终于攒好力气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爬起来时,她的鼻子撞上了一颗圆咕隆咚的东西。 她一顿。 那东西毫无生机,而且脆弱地歪向一边,被元镜碰一下就吊儿郎当地晃一下。 元镜忽然感到了鼻腔里一阵酸意。 她认出了这是赵过的头颅。 飞机头部向下坠落在不知是什么地方的雪地里,将柔软的雪层撞得凹陷下去一大块。前端机舱穿过雪层碰到了硬冰层,发生剧烈碰撞。 赵过的颈椎已经撞断裂了。 后端的元镜却得以幸存。 元镜口中呼出的气散在赵过的头颅上方,这让她眼前一片白茫茫,恍惚间觉得这一切都是个梦。其实她早已死了,只是陷在了幻觉里。 但是周围刺骨的寒冷让她意识到这不是梦。 她回过神来,惊喜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是难以言喻的,世上任何一种欲望得到满足时都比不上此刻万分之一的幸福。元镜近乎想要大喊出声,想要哭泣,想要上跳下窜。 但她不能。 她闻到了一股机油味。这让她十分害怕。她担心直升机发生爆炸事故。 这驱使她快速寻找离开机舱的办法。 她拼命打开被冻住的机舱门,可只有一个缝隙,就近乎冻得她的手指烧得慌。 她快速缩回手,感觉到自己一截手指失去知觉了。 飞机在丢失信号之后不知道朝哪里飞过去了,因此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根据这个温度来看,元镜心中泛起一个让她绝望的猜测。 她可能坠落在了北极圈或接近北极圈的某块大陆边缘上。 更糟糕的可能就是,她还有可能落在了接近北极点的北冰洋某块深厚的海冰之上,脚下踏着的是冰层下亿万年前形成的的深海北冰洋,周围是茫茫无际的冰盖。 渺无人烟。 第3章 荒原异客(3) 坠落北冰洋的这种可能性让刚刚还在庆幸自己还活着的元镜重新落入了更为绝望的状态之中。 她闭上眼睛祈祷着自己还在大陆上,最好在有人的地方。 她怀着最后一丝侥幸,将目光放到了面前的赵过身上。 赵过的下半身卡住了,但上半身还是可以从安全带中剥出来的。 元镜简单查看了一下,发现他颈椎断裂,口鼻出血,估计内脏也撞坏了。 跟一个同类的尸体紧紧挤在十分狭小的空间里,这种感觉是很怪异的。大多数人没有这种经历,无法体会。元镜虽然不是第一次执行危险任务、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但她是第一次见到赵过的尸体。 赵过于她,无异于她灵魂出窍在半空中看见自己的尸体一样。 她有些回不过神。 但周围的寒冷让她来不及思考更多。 她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尽快催促自己冻僵的四肢去剥下赵过身上的驾驶员防寒服,套在自己防寒服的外面。坚硬厚实的衣服在身上乱七八糟挤作一团。 遮住了下巴和手,元镜整个人都被坚硬的冲锋衣锁在了壳内,只露出眼睛周围的一圈皮肤,发丝乱糟糟地从风雪帽边缘挤出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赵过的尸体。这一瞬间,她也分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打开飞机舱门。接着,她来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外面是昏黑一片的荒野,冰雪覆盖了大地上所有多余的色彩。太阳明亮温暖的光辉不会施舍给这片土地,只有无尽的寒冷与孤寂,像是死神口中默念着的倒数,终年笼罩在头顶。 元镜在脚踏上雪地的那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觉得此时此刻她已经死了,只是无谓地延迟了一段时间,给了她机会让她意识到自己必死的命运。 元镜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很短暂,但她其实思考了很多。只是这种叫人窒息的空旷将人所有作为文明教育成果的思维都团成一团,凝固住了,所以最后元镜什么都没有思考出来。 面前只有灰黑的残光。 元镜茫然地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脚下踩的每一步都是厚厚的积雪,往左往右往前往后都像是卡住了的游戏建模世界一样,毫无区别。而且没有任何生物足迹踩踏过的雪地十分松软,一脚踏下去深浅不一,叫人费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拔出脚来辛苦地往前再踏一步。 不过几分钟,元镜就停下来了。 她不是迷路了,而是发现这里根本就没有路。 她迷失在了一片四方都是路而四方都没有活路的空旷荒原之中。 她回头,还能看到头部朝下、尾部上翘的直升机的影子。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飞机飞过的轰鸣声。 这种来自人类文明社会的声音让元镜的精神为之一振。 她最开始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可是下一刻,她抬头,真的看到了另外一架直升机在天空中盘桓。 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涌上了元镜的内心。 此时此刻,什么想法也不如求生的欲望强烈。 她刚想找办法向那架直升机求救。但下一刻,一个猜测让她的喜悦骤然像是冬日泼出去的热水一样迅速凝固。 ……什么飞机会在这个时候准确地出现在自己头顶上呢? 她缓缓抬头,看到了从那架直升机向下射下的几束光源。苍白的探照灯冰柱一样在荒原上移动,严谨而冷肃,像是什么野生动物在搜寻自己的猎物。 元镜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体由于大喜大悲而产生了生理性的脱力和颤抖,然而她的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她知道,那不是来救她的,那是MX集团的人来杀她的。 探照灯找到了那架赵过驾驶的直升机残骸,也找到了他被元镜剥掉衣服后略微探出来的尸体局部。 随即,探照灯移走了。 他们还在继续找。 元镜绝望地呼了一口气。 从飞机失事,到独自幸存,再到踏上荒原。元镜过山车一般大起大落,然而最终还是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她怨恨起来。 既然她一定要死,上天为什么不直接让她像赵过一样死在事故中呢?为什么要给她希望后又开了这么一个玩笑呢? 所有的生的意志都消散了。 元镜忽然生出了无比的勇气。 她直接向后“啪”地一下躺倒在了冰冷的雪地里,双眼空空地望着极地黑压压的天空。 也好,让同类用现代热武器给她来个痛快的也好,或者直接像睡着一样冻死在这里也好。至少她不用遭受太多痛苦。 霎那间,失败的任务、背叛的搭档、过往的人生,全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想,死了也好。这样她就永远不用面对这些事情了,所有的烦恼都将离她而去,所有的恩怨都终结在了这一刻。她已经走到了这种绝境,除了等死还能怎么样呢? 她放弃了。 死吧,死吧。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雪坡传来了一点怪异的声响。 元镜整个人的意志力都已经涣散了,以至于完全不在意那是什么声音。 可是下一刻,被失事直升机撞击导致松散下来的积雪层,终于扛不住地心引力的拉扯,“哗啦啦”坠落下来。 元镜瞪大了眼睛,但是一动不动。 几秒钟内,她就被积雪掩埋了。 MX集团的直升机观测到了这一幕。探照灯轻飘飘地滑过元镜被掩埋的地方。那里干干净净,只有纯白的雪堆。 探照灯离开了。 接着,直升机也离开了。 整个世界重新归于寂静。 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接着,雪堆动了一下、两下。 元镜在不断滑动下落、极难寻找到落脚点的雪坑之中,费尽全身的力气爬出来,最后脱力地摔在地面上,下半身还掩埋在雪里。 她剧烈地喘着粗气,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 就在这时,那种“咔嚓咔嚓”的声音传来—— 一只狼闻血腥味来到了这里,将赵过的尸体拖了出来,正饥饿地啃食他的骨头。 狼的出现,让元镜知道她必死无疑了。 她想哭,但是太冷了,她哭不出来。 她哭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哭是因为她没想到这个鬼地方居然还有一个除她以外的活物! 在这可怖的冰雪之中、极夜之中,哪怕是一只会杀死她的野狼,也足以将她从黑暗中拽了出来,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坠入鬼怪故事中无尽的深渊。 死前能够再见到一只狼,也算可以了。 元镜没有跑,她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狼的嘴里叼着赵过的残肢,獠牙锋利而巨大。 但它只是远远地隔着一段距离观察着不远处的元镜。接着,一秒、两秒…… 它最终作出了决定,拖着赵过的残肢转身离开了这里,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元镜的眼睛动了。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再次挣扎着起身。 她终于哭了出来,热泪凝固在脸上。 她虔诚地跪下来,一边哭一边拜。她从来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鬼神之说。但是此时此刻,一股尤为坚定的热流在她已经荒凉的心中重新涌动、凝聚,铸成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支撑她站起身体。 她劫后余生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飞机失事没死,MX集团追杀没死,遇见野狼没死,这是命运在给她暗示。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次死里逃生呢?而她都做到了。那么既然如此,她就一定不会死,无论这是哪里,无论什么境况,她都要活下来。 她一定要活下来。 第4章 荒原异客(4) 死了,一了百了很轻松。但是活着,相对来说就要难多了。 元镜遇到的第一个头等的问题,就是保温的问题。 她大概判断了一下。按照当时赵过带她离开MX基地的起飞时间、飞行时间以及航行里数计算,她现在大概是处于北美大陆北端,或者阿拉斯加。 至少她能确定她脚下踩的是陆地,不是北冰洋上的浮冰。远处甚至有连绵很长的山脉的影子,应该也不是某块被海冰包围的较小的孤岛。 但是经过飞机失事以及坠落后的一系列事件后,她现在已经对时间失去概念了。现在回想起来大概计算,她只能推测目前的时间应该是东部时区的上午十一二点左右。但她所处的位置距离东部时区有多少时差她就不知道了。 她只能从体感温度上判断这里的环境温度最高也不会超过零下三十度。但仅凭这个她也无从判断具体的经纬度。 她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了直升机残骸中,牢牢关上了舱门。 她太累了。从雪坑中爬出来已经耗费掉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将自己窝在机舱座椅之中,脸埋在膝盖里。 哪怕前面就是赵过被撕扯开了一半的尸体,哪怕外面就是漆黑一片的雪原,她也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陷入了黑甜的睡梦之中。 临睡着之际,她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 赵过应该是有飞行员手表的。 不知道他的那只手有没有被狼叼走吃掉。 再次醒来的时候,元镜的眼前一片光亮。 她下意识想要看看现在是几点。但是伸出去的手感受到了棉衣、冲锋衣厚重的坠感阻力,这才让她意识到了自己并不是在MX基地的房间里或者T区训练营的宿舍里。 她现在在一片荒野之上,跟一半尸体待在一起。 元镜眨了眨眼,脑子逐渐清醒过来。 接着,她才忽然意识到了自己为什么产生了一种回到文明世界的错觉。 并不是她睡懵了,而是……天亮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元镜大喜。 她再次爬出机舱,望着天边升起的一轮瞑瞑太阳,激动地差点喊出来。 太好了!她并不是完全处于极夜之中,太阳还是会升起来的! 这对元镜来说十分重要。 她基本可以通过日照时间来大概判断自己处在什么纬度,而且有日照也意味着周围的温度不会太低。极夜的最低气温是真的能够活生生冻死她的。 正在心中默默计算月份和时间的元镜一转身,就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她真是傻透了,为什么要自己计算纬度呢?飞机中一定有手持GPS,赵过的飞行员手表也有相似的功能。 想到这里,睡醒后体力和脑力都恢复了一些的元镜终于回想起了昨夜那只野狼啃食赵过肢体的场景。 她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但是她没有时间犹豫了。 现在是北半球的三月,纵使不是在极夜范围内,极地的日照时间也不会很长。她必须抓紧有光的时候迅速判断自己目前的情况。 她爬进机舱,先看到的,是冻上了一层冰霜的肢体残面。 有点像冰箱里冷冻过的肉。 元镜一顿。 她最终还是将赵过的残肢拖拽了出来,平摊在地面上。 第一件事,她将赵过全身再一次搜寻了一遍。包括他剩余的衣物布料,以及衣物中放着的所有东西。 幸运的是,他戴着手表的那只手还没有被吃掉。元镜立刻剥下了他的专业飞行员手表,打开了显示屏—— 手表显示,她处在西经156度北纬69度的位置。 ……基本属于阿拉斯加。 而且应该是阿拉斯加极北端的半岛腹地,被山脉包围的空旷无人区。 发现这个信息,元镜失望了。 不过下一刻她就重新振作起来。 无人区又如何?至少她不是落在了北冰洋上,而是落在了陆地上。这比她之前最糟糕的猜测已经好很多了。要是在北冰洋上,那她才真是只用躺下等死了。 手表是太阳能的。这本来很有利于元镜,但问题是她算了一下,这里的日照时长每天最多不超过九小时,大约得在当地时间的八九点钟才会日出,下午三四点钟就要日落了。 她获取能源的机会不多。 她只能尽量让手表充能,接着查看目前的温度。 手表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当地时间的十一点半,而温度却只有零下十二度。 也就是说,在一天中接近正午的温度只有零下十度左右。那么到了漫长的晚上,最低温度恐怕要突破零下四十度。极端条件下,甚至能低到零下五十度。 元镜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在心里计算好了时间,于是立即将赵过剩余的尸体剥得干干净净,哪怕是一块破布她都要珍惜地收进机舱内。 低温条件中,失温、饥饿、野兽,是三种最可怕的事情。 不能失温,意味着元镜必须要有足够的衣物防寒,而且衣物绝对不能湿。一旦打湿了,她就会冻死。 还好赵过死于内脏损伤和颈椎断裂,口鼻出血但是没有大面积喷洒到衣服上。否则元镜昨天就失温而死了。 野兽的问题,就在于不能流血。它们的鼻子很灵,而且在雪原中饿得两眼放光,一旦闻到血液和肉的气息,就会不远万里追踪而来,只为饱餐一顿。 恶劣的环境使生存在这里的食肉动物胃口十分不挑,根本不区分鲜肉和腐肉,没有一具尸体是会被浪费的。 更何况,天然的冰库使得这里的尸体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腐肉”了。 所以尽管赵过身上剩余的布料有些血液已经被冻凝固了,但元镜还是没留着。 她将赵过身上能用的东西都扒了下来。期间还从他贴身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相片。 是他自己的照片。 但是这张照片有些奇怪。 人的身体,尤其是五官,不是完全左右对称的。如果是在镜子里看,会有细微的差别。 所以元镜一看就知道,这张照片是相机对着他未经镜像翻转拍出来的。左右脸与现实中稍有不同。 她一怔。 卧底任务中,他们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能携带任何可能暴露彼此身份的东西。 于是赵过想出了一个办法。他用镜像的方式给自己拍照,模拟镜子中看到的效果,对她说:“这是我们俩的合照。” 元镜将那张照片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 她拖着赵过的残肢,打算尽快将他远远扔在别处。 昨天看到的那只狼,让她喜忧参半。 喜是因为,有狼生活在附近,就说明这里有可猎食的动物,她有维持生命的食物来源。 但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赵过的尸体在这里会给她带来极大的麻烦。她睡着的这一夜没有引来其他的野兽就已经是她命很大了。 她必须把赵过扔掉,引野兽去别处。然后才能安心地计划之后的事情。 然而,就在此时,一种低沉、厚重的喘息声在身后响起。 元镜浑身一僵。 她慢慢回头,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晚了。 一只通体灰黑的巨狼伸出猩红的舌头,盯着她和赵过,焦躁地舔舐着鼻头。 元镜呼吸一滞。 第5章 荒原异客(5) 元镜缓缓放下了赵过的残肢。 阿拉斯加是北美洲极北端延伸出去的一块半岛领土,东边与加拿大接壤,西边隔着白令海峡遥望俄罗斯领土,南面是宽广的太平洋,北面则是寒冷的北冰洋。 这里曾居住着历史悠久的阿留申原住民,直到近代俄国人占领了这片土地。 这里地域广阔,然而寒冷荒凉。东南一带纬度稍低且濒临海洋,有一条贯穿半岛的“育空河”经过,气候还颇为适宜人类居住。育空河沿岸是印第安人的故乡。 但越往北的地方,就越像是大自然设下的“人类禁区”,只有茫茫无际的旷野和漫长荒凉的寒冬。大片大片的雪原阻碍了人类扩张的脚步,只有少数用生命作为试错代价,顽强适应了这片大陆的因纽特人,零零散散生活在阿拉斯加极北端的海岸线上。 然而他们的出现,比起北极圈附近巨兽一样残酷的大自然来说,渺小得如同一个意外。 这里真正的面貌,是冰雪、冻土、灌木、苔原。连偶然间一个两个尸体和野兽的出现都像是生命力的一场狂欢。 真正的不毛之地。 于是后来,俄罗斯人出于利益考量,将这块贫瘠无用的土地低价卖给了美国。谁知道,后来美国人在这里发现了大量的金矿和石油,在上个世纪初引发了极地淘金热。 无数野心勃勃的人来到了这片寒冷的土地,然而也有无数的人活生生冻死、饿死在这里。淘金热过去,人类留下的雪橇痕迹也仅需一场大雪就被自然抹平了。一切归于寂静。 人类过于脆弱,而这里过于残酷。 只有那些最能忍耐、最有毅力、最渴望活着的物种,才能在这里世世代代生存下去。 狼就是其中之一。 元镜在北美的时候不是没有见过狼。 那里人工养育的狼大多对人类很熟悉,哪怕不是饲养员也能很快成为它们的朋友,跟它们近距离接触而毫无危险。 哪怕是保护区里的野狼家族,往往也惯于见到人类以及人类社会生产的工业制品。它们常常灰白相间的一条条狼并立在一起,看见了人也只是无所谓地忽视这些既不能吃也没有威胁的怪异直立物种。 MX集团里,元镜卧底身份的顶头上司,庄园里就养着好几头漂亮的灰狼。 元镜见得多了,其实并不对这个物种感到陌生。 但,眼前的这匹狼不一样。 元镜在厚厚的衣物下感觉到了自己倒竖的汗毛。 这真是一匹体型极大的狼! 元镜到底不是动物学专家,分辨不出它准确的品种,甚至说不清它到底算做是灰狼还是黑狼。 它约有半人多高,前后体长至少得有两米,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站在元镜面前的时候,如同一座黑黢黢的裸岩山。它全身上下长满灰黑色的毛发,好像打出生起就没有打理过一样,乱蓬蓬地围在身上,尾端微卷,呈现一种钢丝球一样的质感。 阳光下,深色的狼眼偶尔会在某一个光线透射的角度里呈现骇人的血红色瞳孔。 元镜想起了昨夜,那只吃了赵过的,红眼的狼。 ……是同一只狼。 元镜警惕地这么想。 她心中暗道不好。 这只狼与她以往见过的任何一只狼都完全不同。 狼只是中型掠食动物,往往在自然界有很多强于它们的对手。所以它们往往十分谨慎小心,在夹缝中生存。 面对人类的时候更是这样。人类对于狼来说,体型太大,又不好吃。更何况千百年来人、狗与狼的复杂关系使得未被驯化的狼也深深地知道人类的危险性。因此孤狼和人相遇,往往先跑掉的是那只狼。 但眼前这只红眼狼,不仅体型比元镜从前见过的狼大了好几圈,那双锐利的眼睛也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不是人类圈出的保护区内长大的狼,惯于与人类打交道。这是一只全然野生、体型巨大、有本事在世界上最寒冷最贫瘠的土地上生存下来的狼。 昨天夜里刚刚用它尖锐的獠牙撕扯吞食赵过一半躯体的狼。 狼是一种很有智慧的动物。傲慢的人类往往觉得自己传递、表达智慧的方式才是最高明的。但事实上,自然界中有很多物种都有自己独特的智慧。 因此,这只从未见过人类的狼,很谨慎地观察着元镜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尸体可以直接归类为食物,但活的元镜还需要进一步的考量。在能够将元镜归类为食物、领地侵犯者、竞争对手或是不相干的陌生人中的任何一种之前,它都不会贸然地对她发动攻击。 这也是为什么昨夜它没有攻击元镜,而是叼着食物离开的原因。 它在距离元镜稍远的位置停下来,尾巴下竖,突出的嘴颚紧闭,毛发挂着一点冰霜。 它开始缓步绕着元镜左右移动,爪子无声地踏在雪地之上。这表明,它在思考。 元镜感到了一种由衷的恐惧。她像是文明世界养出来的温室花朵,骤然见到了野蛮世界里的巨人,深深地意识到自己以前面对那些狼的时候是有多么的天真、傲慢。 她不敢轻举妄动,而是面对着那只红眼狼,接着向后挪了一步。 红眼狼立即停下来了,竖起耳朵,紧紧盯着她。 外面如此寒冷,但元镜感觉到自己有点出汗了。 她连呼吸都不敢动作太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然后朝着远离赵过尸体、远离狼的方向,一点点后撤。 物种不同,元镜毕竟不能知道这匹狼究竟在想什么。她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它得到了赵过的尸体就不再急于攻击自己。 只要给她一点时间,一点点时间就足够了。 元镜小心翼翼地后退。 飞机残骸就在身后。元镜觉得这半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一样。 冬季,冰雪未曾消融之前,整片荒原上都是很难找到食物的。尤其是孤狼,捕猎更为困难。 这个时候,对狼来说,别说是不好吃的尸体,就算是藏在雪下的小老鼠、甚至是植物果实,都能够短暂地饱腹,让它在漫长的冬季里维持生命。 赵过的残肢摆在那里,最终还是让饥饿的红眼狼挪不开视线了。 就在它一跃而扑向尸体的时候,元镜也终于摸到了飞机舱的舱门。 “砰”地一下,她关上了舱门,整个人躲在驾驶室里,低头迅速翻找。 老天……拜托……让她找到吧……赵过一定带了的…… 元镜近乎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 接着,她的手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元镜一顿,瞬间兴奋起来。 她费劲儿地挪出那个特殊材质制作的箱子。极其坚固的箱子被她熟练地打开,里面的东西一览无遗。 一把AKS-74U短突击步枪零件,两个备用弹匣,一个信号枪,一个电击枪。 元镜摸到武器箱,如同摸到了救命稻草。 第6章 荒野异客(6) 元镜身份暴露后直接被MX集团囚禁,全身上下什么都没有。 但赵过不一样。 当时赵过和元镜本来约好计划在一次重要药品交易过程中将交易内容作为情报传递出去。结果就在港口交货的时候,赵过意外地没有配合元镜传递情报的工作。 当时元镜还以为他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不方便行动。但正由于他没有配合,元镜单方面发出的情报讯号因未经处理而被MX集团截获,于是暴露了元镜的身份。 元镜这才知道,赵过已经背叛了组织,这一单干完就要被派去非洲作为MX集团在货源地的重要经理人了。 T区组织的卧底计划、他和元镜之前的行动,全都被他告知了MX集团。 元镜由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极其愤怒,再到最后的灰心丧气。 但是就在那一夜,被关在地下的元镜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赵过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将她直接带上了直升机。于是她出现在了这里。 当时赵过在MX集团还是有一定权力的,所以这次出逃他准备得很充分。 元镜赌他一定携带了武器,果真不错。 除了武器箱里的东西,赵过座位还随身携带了一把较小的Glock17手枪。 只不过手枪的子弹太少,而且攻击力有限。元镜必须计划着使用。 她迅速装好突击步枪,握在手里,扛在肩上,转身看着舱外。 她试探性地打开一点舱门,看到了远处啃食尸体的红眼狼。 狼对元镜有戒心,但它又必须短时间内快速吃掉食物以避免被其他掠食性动物发现抢夺。所以折中选择,它将尸体拖得离元镜远了些,接着大快朵颐地用牙齿撕开皮肉,嚼也不嚼地直接吞下。 仿佛它进食就是为了维持生命这一最原始的理由,连味道也不必享受。 元镜架着枪,在心里估算距离。 短突击步枪有一个好处,就是近距离火力强大,而且枪管短便于携带。 但也正因如此,一旦距离超过一百米,它的准头就远不如长管步枪了。 而且,它开枪后会在枪口产生巨大的口焰,堪比火球。这让元镜不得不爬出窄小的飞机机舱的保护范围,在开阔的空地上瞄准那只狼。 她衣服厚重,手套笨拙,陌生的环境也大大挫败了她的射击手感。 她握着自己的“老朋友”,歪着头,尽量让自己沉静下来,瞄准目标。 在准镜中,那只正在进食的狼忽然敏锐地抬起头,朝元镜这边望过来。 它此生未必见过“枪”这种东西,但它有一种从先祖、从自然、从母胎中继承而来的智慧和预感,让它足以在这片大陆上生存。 所以它冥冥之中感觉到了危险,吞下口中的肉,绷紧身上的肌肉,谨慎地与元镜对峙。 元镜想,她这一枪,能够打中吗? 环境如此恶劣,雪地如此刺眼,衣物如此不便……一切的一切都将影响她的视力和准度。 而她手中的子弹,算上备用的,也不过六十发5.45x39毫米小口径子弹,以及十五发手枪弹。 用一次,少一次。 而她还不知自己将会在这里困住多久。 这个地方不生长作物,她要想获取食物就必须猎取其他动物。能出现在这个纬度的、供养狼生存的猎物,除开野牛也就只有麋鹿。 但她甚至不能轻易地将子弹用于捕猎。 太少了,根本不够。 她必须将每一颗子弹都用于危机时刻保护自己的生命。 元镜镇静下来,调整自己的呼吸。 这只红眼狼会攻击自己吗? 她做好了决定。 如果它就这么带着赵过的尸体跑掉,那么她今天不会将一颗、甚至很可能是多颗子弹浪费在这里。 如果它攻击自己…… 元镜扣紧枪机。 如果它攻击自己,那么她必须尽可能保证一击即中,将损失降低到最少。 红眼狼不知从何处感受到了一种浓浓的威胁。 它生长在优胜劣汰的大自然中,最懂得生命受到强大威胁时的感受。这种恐惧像是它的先祖在冥冥之中告诫它,观察、谨慎、躲避,不要让自己受伤,不要把命丢在这里。 情势倒转,这一次换做红眼狼拖着赵过的尸体谨慎地缓缓后撤。它观察着元镜的动作,撤退到一个它自觉的安全距离后,毫不恋战地扭头就跑。 它消失在了雪地里。 元镜放下了枪口。 她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此时已经接近十二点了,距离日落只有三四个小时。 元镜将枪支和武器箱都搬到了外面。 这是因为直升机虽然因撞击损毁,但内部还是多少能保存一点温度的。枪支如果在室内室外频繁转换,在这样极端的天气里,一旦冷暖交替导致凝冰、崩裂,那整只枪就直接报废了。 元镜放好武器箱,才终于有时间爬进直升机里,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直升机里还剩下什么。 这是她来自文明世界的唯一依靠。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她还能靠什么活下去。 如她预料的一样,直升机里有手持GPS,只不过手持GPS不是太阳能的,而是电池的。而且屏幕撞坏了。虽然也能使用,但元镜毕竟不舍得耗费电池里的电,检查过后就关上了。 前机舱里还有损坏的无线电装置,外壳受损但是内里还能用。只不过无线电能发射的信号范围有限,她必须要保证周围有另一个无线电装置接受信号才能将求生信息发出去。 可是周围一片荒芜,哪有人类的痕迹呢? 想到这里,元镜有些灰心。 但她随即就振奋自己。至少她有可用的无线电,还有信号枪。阿拉斯加并非全无人烟的,兴许就有原住民出现在自己周围呢?到时候信号枪或许有用。 一切都还有希望。 除此之外,她还找到了飞机修理工具箱、急救包和应急口粮。 工具箱外科比较坚固,基本保存完好。里面有基本的扳手、工具钳等修理用具。还有润滑油、绝缘胶带、毯子等杂七杂八的物品。 令元镜惊喜的是,连飞机的机油都冻住了,这润滑油却没有。估计是特制的低温润滑油。 急救包里有简单的创伤护理工具和珍贵的抗生素药物。只不过有些在撞击中损坏了,把元镜心疼得不得了。 应急口粮有一些压缩饼干和巧克力棒。虽然撞碎了,但也能吃。除此之外还有几瓶密封的水。 元镜肚子早就饿了,她少量地吃了两口。 她不能消耗这珍贵的现成口粮。 再说,在缺水的环境里,吃得多只能愈加消耗身体里的水分。 简单清点了一下飞机里的东西。元镜知道自己必须解决眼前火烧眉毛的问题了。 那就是,食物,和淡水。 第7章 荒原异客(7) 别看这周围全都是雪,但其实元镜正处于一个极度危险的缺水环境中。 因为她是不能直接吃雪的。 吃雪会消耗身体里的水分去融化雪,吃多了并不能补充水分,反而会导致严重脱水。元镜就一命呜呼了。 她过去是受过一定野外求生技能训练的,只不过从来没在这么极端、这么冷的环境下实践过。她也不知道仅凭她那点理论上的常识,到底能支撑自己活多久。 元镜举目一望空无一人的雪原。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甩甩头。 她发誓要活下去,就必须要坚持到得到救援的那一天。北极航道是重要的国际航道,不会没有飞行器经过。就算没有飞行器,T区组织也很快会得知自己和赵过失踪的消息,上级不会不管她的。 纵使这些办法都不行,她还有GPS和飞行员手表。她可以凭借GPS标点指路,自己在周围寻找有人居住的地方,向其求救。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 元镜清点过飞机残骸里所有能为她所用的东西,最后怀着复杂的心情,打开了机舱内的卫星信号设备。 无线电的信号发射范围太有限了,她要想尽快让T区组织或周围随便什么国家的相关政府机构知道在这个荒郊野外有自己这么个遇难者,最好的办法就是发射卫星信号求救。 但当她发现卫星设备和无线电设备都还能使用的时候,却没有立即发射卫星信息。 原因就是,她不能确信她的这段求救信息会不会被MX集团检测、截获,最后成为埋葬自己的坟墓。 直升机是赵过当时在MX集团基地违规调取的直升机,内部配备的卫星设备PLB(个人定位信标)与手持GPS相连,一旦开启会自动向轨道卫星发射一段加密的位置信息。 但是这是MX集团的飞行器,其卫星设备的识别码自然可以由他们获取、解密。 元镜不敢轻举妄动。 她想来想去,只能暂且先不发射卫星信息。她只能赌,过一段时间MX集团会放松对这片区域的信息监测,那个时候自己再向外界发射求救信号。 如果赌输了……那也是她的命,她尽力了。 元镜安顿好飞机里的一切,将飞行员手表戴在自己手上。 这个手表有简单的指南针功能,显示时间、经纬度、温度与简单的信息。但它的功能并不齐全。 在这片没有方向的大地上,元镜要想走得稍远一些而不迷路,就必须需要手持GPS的标记路线、地形和海拔的功能。这样她才能在茫茫雪原之中往哪儿走都能保证找回飞机残骸所在的位置。 GPS在撞击中摔坏了屏幕。元镜只能用工具箱里的绝缘胶带简单绑紧外壳,祈祷着它能自己好起来。 好在,粗暴的修理过后,GPS屏幕能显示一大半了。 这让元镜松了一口气。 只是它不像手表,是太阳能的,它是电池的。电池的电量总有一天会用完的。只是元镜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 有了“地图”,元镜接下来就为自己的武器箱挖了一个深深的雪洞。 武器是她生存的必需品。但防潮防寒成了个难题。 昼夜温差如此之大,因此,尽管这样很不方便,但她也只能尽量将武器掩埋在雪下,期望让它处于一个稳定的温度环境之中,然后在地面用装满金属工具的沉重工具箱做了个标记—— 直接在雪地上画标记,一阵风来,就全都没了。 有了后备支持,元镜开始认真思考食物和水源的问题。 水源还算好办。 飞机配备的应急包里有打火机、打火石,装着压缩饼干和巧克力棒的金属盒也可以暂时作为“锅”来使用。 打火机是油的,已经不能用了。好在打火石这种原始生活工具是在任何极端恶劣的状况下都能用的,而且极其耐用,基本算不上消耗品。元镜只要能找到可燃物,就能在冰面或者架起来的木石面上生起火来,用火煮化雪,获得源源不尽的淡水。 这里没有充足的热量供高大的阔叶林生长,但是不远处也有零零散散的低矮灌木丛。灌木丛后更远处还能看见少量的松树。 枝叶都是枯萎的,放眼望去一片死寂的灰褐色。 但还好,拨开树皮内里应该也有干燥可燃的部分。 只是食物,就有点难办了。 植物的话,元镜只知道极少量的云杉树内层树皮可以用来果腹,一部分能在这个纬度生长的小浆果也可以吃。 只不过元镜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找到,找到了又能不能认得出是什么品种。如果认错,吃了可能会死。 至于动物。元镜抱着枪在飞机残骸周围转了转。令她惊喜的是,除了那只红眼狼留下的足迹以外,还有一些有蹄生物经过的痕迹。 这说明她之前猜得不错,红眼狼既然能生存在附近,就说明这里一定有蹄类动物可以狩猎。 只不过元镜不能确定到底这里能有什么猎物。她知道北美有麋鹿或者北美野牛?只不过这些猎物都长得太大了,她只能用枪去狩猎。而她的子弹又很珍贵。 其他还有什么动物?最好是小型动物。 元镜不是特别清楚。她只知道狼或者狐这种食肉动物最好不要吃,一来它们自己什么都吃,体内病毒多得很,一个搞不好就能吃死自己;二来这种掠食性动物的肉也十分坚韧难咬,全是纤维没有脂肪,不仅煮熟非常费劲,而且吃了之后,得到的能量远远弥补不了捕猎它加上消化它所耗费的能量。 得不偿失。 元镜叹了口气。 她想起了那只红眼狼。 狼不爱吃人,恐怕跟人不爱吃狼的理由差不多。 元镜很希望自己能找到一条淡水河,这样不仅能获得更纯净的淡水,也能方便在冰面上生火,更可以凿冰捕鱼。鱼是可以生吃的,而且基本能补充很大一部分脂肪和蛋白质。 除此之外,兔子或者鸟也是极佳的选择。 唉。 她叹了口气。 也只能遇见再说了。 目前为止,她狩猎的手段就只有枪支。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尽快想到其他可持续的狩猎办法,必须制作出能在这种原始环境里长久使用的狩猎工具,最好是……弓?或者叉?或者陷阱? 元镜想,她能用什么来做呢? 正在这么想着,忽然,远处灌木丛中传来的一道声音,中断了她的思维。 第8章 荒原异客(8) 狼嚎。 元镜瞬间绷直了身体。 固然,她作为一个警察,对于危险的到来反应总是很敏锐的。 但现在,她这种由内而外的对危险的警报和恐惧,并不是后期训练的效果,而是她作为一个生物,听到这声狼嚎之后的本能反应。 元镜从前不是没有听过狼嚎。但那种被圈养的膘肥体胖、从不为食物担忧的狼的嚎叫,与此时此刻响彻耳际的狼嚎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只是一种基因传下来的习惯,早已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但后者…… 后者是真正的、从大自然的一部分肢体发出的声音。是和远古时期第一支松枝折断、冰河碎裂、岩石滚落的声音一起诞生的,狼的嚎叫。 寂静的荒原之上,一声声从密林之中传出来的狼嚎,有高有低,有时凶狠,有时凄厉。不同的语调交错响起,让人仅凭那种风中传来的声音,就能知道,远处一定在上演一场凶残的厮杀大战。 元镜迟疑了一秒钟,立刻举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 望远镜是飞行员的物品,只不过在飞机事故中撞碎了一边的镜片,现在只有另一边能用。元镜还是把它揣在了怀里,随身带着。 望远镜里,元镜一只眼迅速搜寻,迅速在灌木林边缘,看到了一群灰白的身影。 是狼群。 低纬地带的狼个头较小,因此总是被老虎或者狮子欺负。不过它们一般会聚集成十几二十只巨大的狼群,通过智慧和群体协作提高生存概率。 所以也有人说,狼是最像人的动物。 但高纬地区,猎物稀少,环境恶劣。狼为生存,体型更大,皮毛更厚,耐力更强,同时数量也变少了。一片很广阔的地区,往往最多也只能形成三两只狼组成的狼群。甚至有狼违背了群居的本性,不得不孤身一人在雪原上生活一辈子。 所以像眼前这样,四五只狼同时出现,已经是十分罕见的情况了。 元镜谨慎地向后靠近飞机,观察着这些狼的动作。 那似乎是一个大的狼群,几只皮毛灰白偏浅的狼正以一种极具战略性的队形,箭头形一列排开,凶狠地围攻面前被狼群包围的对象。 那是…… 元镜眯起眼睛。 那是那只红眼狼! 元镜惊讶。 生活在这里的狼群毛色都比较浅,甚至有全白的狼。这样便于在雪地里隐藏自己。 只有这只红眼狼,全身长满了十分扎眼的灰黑色毛发。对比之下,它的体型在所有的狼中大得离奇。 它腹下保卫着自己的食物——也就是刚刚获得的赵过的残肢。面对着一群数量倍于它,又全都饥饿难耐觊觎它腹下食物的对手,它却丝毫没有表现出畏惧。 只见它前肢下弯,后肢绷紧,从粗壮的脖子到前胸的所有肌肉都保持着极具爆发力的姿势。 它硕大的头部微微下低,鼻端轻触食物,表明自己对食物的支配状态。接着它凶恶地皱起鼻子,露出尖锐的獠牙,漆黑泛红的眼睛一个个扫过面前的“掠夺者”。 此为宣战。 于是这场争夺食物的大战一触即发。 狼群左右扑了上来。 它们的行动是有计划的。如果让文明世界的人来近距离观看,一定会为之惊讶。因为这群狼在头狼的指挥之下,其战术行动不亚于一个训练有素的军队。 只见体型最大、最凶猛的头狼打头阵正面撞了上去,试图用重量将红眼狼撞倒。 但是红眼狼太大太重了,这一击并没有成功,反而激怒了红眼狼。它愤怒地咆哮,扭头咬向头狼的脖子。 但随即,狼群中列阵在头狼左右周围的两只次位“将军”狼见头狼落于下风,立即冲上来发动攻击,掩护头狼撤退。然后包抄在最外围的两只体型较小,但格外敏捷且耐力超群善于奔跑追逐的狼,绕到红眼狼身后,一下又一下游击战一样撕咬它的后肢,试图干扰它。 红眼体型虽大,但敏捷程度竟然也不落下风。 它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调转它小山一样的身体。 它没有贪心,而是凭借从小到大多次“战斗”的经验,果断而准确地咬住了其中一只“游击”狼的脖子,丝毫不在意自己放走的另一只游击狼。 然后一口下去,血流如注。 那只游击狼发出了尖细痛苦的惨叫。 撤退的头狼在左右“将军”的辅助之下再一次从侧面冲上来,试图救下自己的同伴游击狼。 然而,红眼狼岿然不动。 它似乎并不急于应对头狼及二将军的攻击动作,反而用尖牙咬着游击狼的脖颈,爪子按住游击狼的身体,双眼镇静地看着面前剩余的对手。 那种姿态,让元镜无端联想起了她在T区见过的,最有经验、最镇定、最勇猛也最强大的前辈战士。 头狼咬中了红眼狼的肩膀。 但它没有着急。 它忍耐着疼痛,直到那只游击狼在自己口中渐渐失去了生命,它才松开嘴,舔舐着沾满血的獠牙和下巴,盯着头狼作出了攻击的预备式。 头狼体型没有它大,扭头准备后撤拉扯一下。身边的二将军随之变换走位。 就在这时,只见巨弓重箭一样猛然跃起的红眼狼,忽然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调转方向,接着在群狼惊恐的叫声中准确预判了其中一个将军的走位,将那只将军狠狠撞倒在地,然后猛然撕咬下去。 它没有时间将这只将军像游击狼那样完全杀死了,但它的獠牙也足以扯下一大块皮肉,让将军受了很重的伤。 短短一下,它就不再恋战,明智地跃开,回到赵过的尸体旁,继续摆出守卫的姿势,舔着鼻头盯着这群入侵者。 …… 它们的大战持续了很久。 或许是雪原上太难获取猎物了,让群狼不惜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抢到食物。 但那只红眼狼就是不肯退却。它突兀的黑色皮毛本该让它在雪原上步履维艰,但它偏偏勇猛、睿智地反而让数倍于它的对手畏惧、无奈。 它一遍又一遍不会疲惫一样发起攻击,哪怕被咬中也不会稍稍退却半分,反而会更猛烈地反击回去。 好像在昭告,没有谁能抢走它的食物。 它们越打越接近元镜。 元镜不得不放下望远镜,将步枪上膛、拉枪机,最后瞄准不远处的狼群。 如果它们靠近元镜,元镜一定会开枪。 然而,这场狼与狼之间的战争没有再持续了。 恶战消耗了双方的体力。狼群久攻不下,又缺乏食物和能量作为支撑。 头狼最终只能饥肠辘辘地命令手下撤退。 它们深深地看了红眼狼一眼,接着像来时那样按照顺序秩序井然地离开。 只是在经过那只被红眼狼杀死的游击狼同伴时,头狼稍微停驻,低头用鼻端轻轻拱了拱同伴的尸体,然后仰头发出了一声悲伤的嚎叫。 接着所有路过同伴尸体的狼都一个接一个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一切都仿佛是一场默哀仪式。 它们走了。 纵使饥饿,它们也没有吃同伴的尸体。 元镜瞄准镜中只剩下了红眼狼的身影。 她紧张地端着枪,看着那只红眼狼的背影,见它伫立在冰雪之中,望着群狼消失的身影,接着低头碰了碰自己的猎物。 元镜久久地凝望着它。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盯着这只狼,盯了这么久。 下一刻,红眼狼开始低头用最快的速度撕扯赵过尸体剩余的部分,将所有的食物吞入腹中之后,它撇开那具尸体。 令元镜惊讶的是,纵使它亲手杀了那只游击狼,但它此刻也没有作出任何打算吃掉那只同类尸体的意图行为。 它缓缓转头,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透过瞄准镜跟元镜对上了视线。 元镜一怔。 她看见了那只红眼狼正面,从肩膀到腹部,一条长长的血痕。 它终于疲惫地卧在了原地。 第9章 荒原异客(9) 那只红眼狼受伤了。 元镜清楚地在瞄准镜中看到了它胸前被撕咬出来的伤痕。 距离有点远,元镜没办法断定它的伤到底严不严重。但她能发现,这道伤痕的位置十分刁钻,正好是肩膀到前胸这块红眼狼自己绝对舔舐不到的地方。 它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元镜。 它已经对元镜不陌生了。 但鉴于元镜的外貌跟它此生见过的任何动物都不一样,而且似乎具备它无法理解的攻击手段,所以暂且没有主动侵犯它的元镜此刻被红眼狼划分在了“保持一定距离相安无事”的陌生人范围内。 对待未知的东西,它既不能狂妄也不能畏惧,而要采取一种谨慎、敏锐的态度,耐心等待着将未知转化为已知的那一天。 元镜看见它仅仅休息了一会儿就重新站起来,扭头朝灌木丛中走去了。 但它的姿势不太对,元镜一看就知道,它肯定不止胸前这一道伤口。至少它的后腿刚才肯定也被那几只游击狼给咬中了。 所以它并没有走很远,而是在灌木丛边缘熟练地找到了一处雪窝,借助枯萎灌木的残枝遮掩自己,整只狼卧在了雪窝里,硕大的头颅放在前爪之上。 尽管元镜不是什么研究动物的专家。但她猜也能猜到,这种野生动物受伤的时候应该是最脆弱的。它们肯定会选择回到自己的领地、窝、洞穴里藏起来,避免遇到敌人,等待伤口恢复。 但这只狼就这么熟练地在雪地里钻了个窝,原地趴下了,看样子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要么是它狂妄自大到觉得这点伤影响不了它什么,要么……就是这块地方,其实原本就是这只红眼狼的领地。是元镜不知怎么从天而降,出现在了它的领地中,让它迷茫了好一会儿。 ……元镜觉得,后一种解释要合理得多。 要不然为什么她刚坠落此处,就反反复复遇到同一只狼?这么空旷的荒原,能碰巧遇到活物的概率不会比见鬼高多少。 估计是这只狼被飞机坠毁事件吓了一跳,躲了起来。直到饥肠辘辘的它闻到了赵过鲜血的味道,才被吸引了过来。 但它始终搞不清这个巨大的金属东西以及元镜这个直立动物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在自己的领地上,到底有没有危险。于是它只能反反复复在暗中观察,时而躲避,时而出现。 现在,它真的累了。 食物和血液能够补充它失去的能量和水分。但它身上的伤是实打实的。任何一道伤口,在它身上,都有可能造成致命的危险。它必须尽快恢复。 它闭上了那双黑红的眼睛,但耳朵仍然警惕地竖起。 元镜跟它隔着很远的距离,但她发现只要自己动一下,那只狼就会敏锐地望过来。 ……果不其然是野兽! 她想了想,放下了枪。 人类是一种社会性很强的动物,非常在意“我方”和“他方”的区别。 也正因如此,远古时期人类才能结成一个个牢不可破的家族部落,用脆弱的身体条件称霸了其他所有的动物。 能让人类自动放下武器的,要么弱到可以忽略不计,要么就是“自己人”的范畴。 元镜察觉到了自己攻击欲望降低的变化。 她恍然间意识到,经过多次的打交道,她在这只狼身上看到了智慧。一种类似于人的智慧。 这种智慧让它在她眼里区别于昨晚那样只会吃人的野兽,而成为了一只可以思考、可以判断、拥有自我意识和独特智慧的生物。 人类曾天然地憎恶这种大自然的强者,因为它们曾经是人类生存上的劲敌。但同时,矛盾的人类也尊重这些虎豹豺狼,因为它们有本事成为人类的劲敌。 元镜放弃主动攻击。 日照时间不多了。 在红眼狼的领地中,几乎没有什么同样大小的陆地掠食动物出现。但赵过剩余的骨头架子和一点肉腥,还是引来了一群乌鸦。 这群“清道夫”的出现并没有引起红眼狼的警惕。它默许了乌鸦吃自己残羹剩饭的行为。 元镜也来不及去管那群鸟了。 她只是快速思考了一下乌鸦能不能吃。在得出这种食腐生物估计体内含有众多重金属物质及毒素的结论后,她就再也不搭理它们了。 她需要在最后的日照时长内,完成尽量多的准备工作。 她检查了一下飞机残骸的四周,确保这架飞机没有在撞击中遭到严重的损坏,基本可以保证封闭不漏风。 这是很重要的,这代表她至少有一个坚固的“窝”可以在可能的暴雪天气中尽量保持温暖。 如若不然,据元镜对因纽特人的粗浅了解,好像唯一在雪原中构筑保温场所的方法就是挖雪洞,用雪来保温。 元镜大概学过这种雪洞需要口小肚大,向下倾斜,远离山坡雪崩区等等要求。 但这些毕竟只是曾经某一堂在当时来讲并不被她重视的生存常识课上的内容,还都是些理论知识。真正付诸实践,她几乎没有下手的地方。 所以飞机的存在对她来讲,至关重要。 接着,她对飞机内部进行了重新的安排。 首先就是把赵过的痕迹去掉——无论是血迹,还是残肢碎片。 这些东西都被她远远扔在了外面,避免吸引来更多饥饿的野兽。 接着,她撕下了座椅上所有的布料,将两个座椅的布料重新叠放、整合,作为保暖铺盖,在飞机后座上弄出一个接近于“床”的位置。 她将所有重要的物资都尽力收纳进完好坚固的箱子里,堆在舱门旁,一来方便取,二来夜晚可以挪到门边挡风。 做好了这些,天也接近黄昏了 此时,才下午两点多。 元镜看着即将下山的太阳,感到了一种因漫长黑夜即将到来的孤寂和恐慌。 她刚刚解决完保温住处的问题,还没有来得及解决如何生火的问题。 这关系到她能否得到淡水补充。 于是她决定在这最后的时间段内,去收集来一些灌木残枝,用作燃料。 这些灌木都很矮很细,在冬季里伸出光秃秃的死树枝。元镜估摸着自己一掰就能掰下来,无需使用什么工具。 于是她带好防身的枪,绕开那只红眼狼所在的位置,打算前往灌木林另一端的边缘。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灰褐色的身影,无声地从雪地上掠过。 第10章 荒原异客(10) 雪地太厚了,任何脚印踏上去都很难发出什么声响。 但是狼的听力要比人好很多。 就在元镜几乎什么都没发现的时候,那只原本还在休息的红眼狼忽然警惕地站了起来,双眼紧紧盯着一个方向。 元镜也被它的动作吓到了,举起枪来对着它,随即又转向它所望的方向。 她什么也没看到。 但是下一秒,红眼狼就快速地向一个方向奔跑过去,似乎发现了什么,正在追逐一样。 元镜谨慎地后退,观察四周。 这只狼去干什么了?主动追上去,应该不是什么更可怕的对手,估计是……驱逐闯入领地的其他动物?或者……追击猎物? 元镜心念一动。 猎物…… 她停止后退,而是端着枪朝红眼狼消失的方向慢慢探去。 就在这时,瞄准镜中跃过一个灰褐色的身影。 元镜瞬间大喜。 那竟然是一只看上去还未成年的幼年麋鹿! 麋鹿是群居动物。但这只小鹿似乎跟家人走散了,一个人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在灌木林中奔跑,四处碰壁。 元镜知道,自己要想获得可持续的食物补充,就必须狩猎。 虽然鹿这种大型动物对她来说不算是上佳的目标,但茫茫雪原中能碰上一个她确定可以吃的东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飞机自带的应急食品撑不了多久,她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想到这里,元镜心中坚定起来。 她果断地寻找到一块顶风的凸起雪堆后趴下,用雪堆隐藏自己的身形。 麋鹿的嗅觉很灵敏,如果让它顺风闻到自己的气味,恐怕会吓得这只迷失的小鹿一溜烟跑得更远。 元镜为保持最佳的稳定性,将步枪架在地面上,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座没有呼吸的岩石一般,耐心地等待小鹿从射程中经过。 耳边传来小鹿乱跑时踩到的枯枝断裂声。 元镜紧紧盯着目标,可小鹿跑得太快了,始终不肯停下。周围的灌木丛也遮挡了元镜的视线。 她心中着急。 正在此时,一个恐怖的黑色身影出现。 元镜一顿。 是……那只红眼狼! 只见那只狼小心翼翼地蛰伏着跟踪小鹿的脚步,双眼紧紧盯住猎物的方向。 接着,瞬间,一道黑如鬼魅的身影从雪地中凭空跃出,又落地如山一样重重地撞击了小鹿的后臀。 小鹿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像是精神失常了一样更激烈地向前逃窜。 狼的奔跑速度不是最快的,但却是最有耐力的。它们的四肢越来越修长矫健,爪子的尖端无法收回,像是钉子一样助力它们长时间高速奔跑,追击猎物。 因此红眼狼追在小鹿身后,咬住不放,一直在找角度攻击。 元镜心下一紧。 如果红眼追逐着小鹿跑向更遥远的林子深处,她就追不上了,这只鹿也就跟她无缘了。 正当发愁之际,红眼狼却猛一纵身,四肢用最极限的姿势高高腾空,助力它硕大的身体一下子跃出极长的距离。 小鹿发出了悲鸣。 因为红眼一口咬在了它的后腿上,让它受伤了。 受伤过后的小鹿奔跑不再那么自如,速度慢下来。而且狼的追逐和后腿的疼痛也似乎让它失去了理智。 它开始绕着圈乱窜。 元镜心中一喜。 她重新卧伏,枪口瞄准了小鹿。 红眼很谨慎,它不会正面去跟鹿的蹄子硬刚,而是从背后撕咬,利用地形围追堵截,直到将猎物追到死角,耐心地等待猎物的死亡,最后上去饱餐一顿。 它将小鹿逼至灌木林深处,眼看就要消失在元镜眼前了。 元镜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她立即瞄准小鹿的前胸部位—— 头骨太硬,打头部她未必能打死。 一,二,三! 枪就好像是元镜延伸出去的一段手臂一样自如。她看准时机扣动枪机—— “砰!” 荒原上爆发了一声巨大的、陌生的、从未有过的巨响。红眼瞬间停住了,下竖狼尾警惕地竖起毛发,盯着远处的元镜。 巨大的后坐力让元镜身体震了一下。 但她来不及休息了。 她立即拎起枪,快速朝小鹿的方向跑去。 她确定刚才那一枪正中鹿的前胸。但鹿中枪后未必立即死亡,反而会在几秒十几米内肾上腺素爆发,疯子一样乱跑到别处。 她必须记住她子弹中弹的标记点,在周围快速搜索小鹿的身影。 这是她第一次深入灌木丛中。 小鹿的蹄印和血迹并不难找。 元镜凭借自己刚才对标记点的记忆,快速找到了躺在雪地里的鹿尸,鲜血染红了它身下的雪。 元镜一喜。 可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另一道呼吸声。 元镜敏锐地转身,用刚刚发射过子弹的、灼热冒火的枪口对准前方—— 是红眼。 红眼停了下来,隔着一段距离于元镜对峙。 元镜看着它,它也在看着元镜。 它耸了耸鼻子,闻到了空气里陌生的火药味。 这味道从前从没有在它的记忆里出现过,但是今天往后,它会记住这个味道,记住元镜,记住她手里的东西。 它见识过枪的威力,所以它并不敢轻举妄动。 元镜则是在思考,赵过的残肢够不够填饱这么大一匹狼的胃口?它是否还处于饥饿的状态之中? 如果是,它会不会遵循生物的本能攻击自己,夺取这只小鹿? 元镜不能确定。 红眼看了看那只被自己花了很大力气追逐许久的猎物,迈开前爪向前走了一步。 元镜立即喝止。 她用枪口对准了红眼。 她打算开枪了。 可就在这时,元镜惊恐地发现,由于刚刚开枪造成的焰口在枪口形成了极高的温度,现在与环境中的低温相撞,冷却下来凝结成冰,现在整段枪口已经冻住了,她完全发动不了! 这一发现,无疑是灭顶之灾。 元镜心凉了半截。 狼是非常敏锐的。 元镜形态的变化尽管只能传达出微弱的气场,但仍然被红眼捕获了。 它似乎察觉到了元镜失去了攻击手段,于是抖擞毛发,重整旗鼓,盯上了那只小鹿。 这是它的天性,它不会放过任何一只猎物。 尤其是自己捕获的猎物。 元镜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恐惧。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她缓缓后撤,对上了面前这只狼黑中泛红的眼睛。 天边的太阳逐渐落下了。狼的黑影如同一只巨大的鬼。 元镜剧烈地喘气,忽然,她换了个姿势,将枪抱在怀里,用作棍棒一类的冷兵器,面对着红眼作出了防卫。 此时此刻,她终于第一次离开文明世界的热武器,赤裸裸地直面她在大自然中的对手。 第11章 荒原异客(11) 凄凉黄昏之下,一人一狼对峙。 红眼的个头很大,直立起来远比一个成年人要更高、更壮。更何况元镜的体型在人类之中也算不上是大的。此刻面对着这只巨狼,便显得尤为弱小起来。 她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其实除了枪支,她还随身携带了一把飞机中找到的生存刀。 只不过她只有两只手,抱着枪支就难掏刀,举刀就难抡枪。 而坚硬较长的枪管将是她防卫自身的重要工具。刀太短了,等狼近身到她足以使用刀的范围,她也就根本来不及用刀了。 想到这里,元镜果断放弃了掏刀的想法。 她掂了掂手中的枪。 红眼一开始并没有急于冲上来。它似乎对元镜手里的武器仍然怀有警惕心,只是在原地迈着爪子来回游走了几圈,似乎在看元镜会不会自己放弃猎物从而避免一场大战。 这种情况下,元镜不是不能放弃这只小鹿。可问题是,身后是被围堵在死路的鹿,面前就是红眼。元镜不确定自己逃走的动作会不会反而被红眼误认为是挑衅,从而发起攻击。 她试探着绕过红眼向它身后移动。 果不其然,刚动了一下,红眼就误以为她在宣战,立刻冲她露出了上下四颗冰锥一般尖锐的獠牙,猩红的舌头间涎水粘连。 它朝元镜发出警告的低吼声。 元镜闭了闭眼。 她想,此刻的自己究竟与一头野兽有什么区别呢?红眼需要猎物,她也需要猎物。红眼依靠獠牙和利爪,她现在也只能依靠手中的“棍棒”。 一切文明的过往都远去了。此时此刻,风雪之中,她终于完全地变回了亿万年前的人类,为着空空的肚子用双手去搏斗。 既然无路可逃,她只有殊死一搏。 元镜大喝一声,举起枪管,对红眼说:“来吧!” 她死死地瞪着双眼,瞪到眼眶酸涩泛红。 红眼观察着她,忽然毫无预兆地向前一跃。 元镜下意识后退。 这一下只是红眼的试探,它并未使出全力。但元镜回避的动作让身经百战的红眼一下子看破了她的弱点,意识到她在惧怕自己。 它一下子明白了,元镜手中那个威力巨大发出火药味的东西不顶用了。 红眼的气势一下子变了。 它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停下攻击,开始大胆地在原地朝元镜发出警告,时不时向前奔跃两步用獠牙驱赶她离开猎物所在的位置。 其实,这是它要放元镜走的意思。 纵使是野兽,也不能粗暴地一概而论。狼与狼之间,其实每一匹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有些狼聪明一些,有些狼笨拙一些,有些暴虐好战一些,有些则更倾向于规避斗争。 红眼显然属于后者。 它只有在被人入侵、掠夺食物的时候才会英勇无畏地放手一搏。而除此之外的时候,它往往表现出了一种出色的沉稳和震惊。无论是面对突如其来的元镜还是她手中的未知武器,红眼都不会无缘无故鲁莽行动。 它能打,但只要有可能的话,它不想打。 或许是保存体力,或许是避免受伤。 具体的就只有它自己的脑子里知道了。 但元镜第一次与狼如此近距离地打交道,情急之下无法分辨它的行为到底是什么意思。 它猛地冲元镜一跃,前半身腾空,獠牙森森。 元镜只见一只鬼气森森的黑色巨狼露出尖锐的獠牙朝自己扑来。 她奋力抡起枪支,用较重的一头猛地从侧面击向红眼的前额。 她试图击中它脆弱的眼睛。 但角度并不完全准确。 红眼头骨及额头被元镜全力击打了一下。它向后趔趄一步,稳住身形,瞬间变了气势。 疼痛刺激得它本性爆发。它意识到眼前的元镜在攻击它,它必须要反击、要防卫、要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用力量捍卫自己的尊严和猎物。 于是元镜第一次正面看到了一只处于战斗状态下的巨狼发出宣战的咆哮。 它仍然顾忌元镜手中的枪,于是一个跃身冲上来咬住了元镜的枪管。 元镜这才意识到,赤手空拳之下,她与这只狼的力量对比有多么悬殊。 她试图移动,但狼的速度要比她快很多,几乎在她根本就没看清的情况之下,那巨大的黑色身体就扑到了眼前。 血腥气扑面而来。 是巨大的狼口。 元镜用枪抵住它的牙齿。 她身上穿着厚厚的衣物,狼爪并不能立即撕破。但那种千斤重担撞过来又压在身上的冲击力也足够元镜感受到身体的巨痛了。 她痛得两眼一黑,感觉喉口都有些腥甜。 但是她生生忍了下去。 她看着面前恶鬼一样的巨大狼头,心里想:她要死了吗? 她要为一头鹿死在狼口了吗? ……不。 不! 她不甘心! 元镜最后尝试扣动枪机。 被冻住的枪管没有办法正常射击,但却有一股浓浓的火药味儿传出来,温度也随之升高。 咬着枪的红眼瞬间发觉,并立刻后退,警惕地望着元镜。 元镜马上忍着痛站起来,举起冒着烟的枪口对准红眼。她再次扣动扳机,但这次什么都没有了。 红眼停下来,元镜也停下来。 他们两个,几乎是面对面看着彼此的眼睛。一双人眼,一双狼眼。 元镜握着失灵的枪,心里明白,假如红眼再次发动攻击,自己就真的是死定了。 她已经没了力气,剧烈地喘息着看着那头站起来几乎快要赶上她高的狼。 红眼又看了看她手中彻底没精神头了的枪支,判断片刻,随即又再次上前将元镜击倒,对着她近距离露出骇人的獠牙。 她会死吗? 元镜已经失去思考能力了。 她只是最后在濒死时刻抱着一种毫无根据的、极其强烈的渴望,祈求着上天不要让她死。 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本能,是绞尽全身的每一滴血肉都说不尽有多强烈的愿望。 元镜看着眼前这只狼的眼睛。 她从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过一只野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一种怎样纯粹、骇人的冷意啊!是大自然的杀戮赋予它们这样一双冷到极致也残忍到极致的眼睛。 然而,元镜又感觉不尽然如此。 狼的眼睛里不只有杀戮和食物。她还从它身上看到过思考的智慧,看到过情感的流露。纵使那种瞬间偶然又偶然,但元镜还是觉得,自己不曾看错。 狼有狼的世界。 它会杀了自己吗? 元镜直视着它的眼睛,在心里默念。 狼啊,如果你今天不杀我,我一定会记住的。我会视你为朋友,用我人类的原则许下诺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如果你不肯放过我,我死了,自然无话可说。可但凡我今天没死,逃出生天,缓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我立下誓言,绝不反悔! 元镜盯着它的眼睛,一遍遍对天发誓、祈求。 红眼裂开嘴角。 天暗下来了,微光之中,红眼的眼睛越来越显现出血的暗红色。 它对着元镜发出一声咆哮。 元镜终于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她身上一轻。 元镜惊讶地睁开眼,只见红眼的身影越过自己,矫健地跃至小鹿尸体的另一端,冲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附近打算偷取猎物的灰狼露出獠牙。 红眼凶恶地撕咬那只灰狼入侵者。 灰狼逃跑后,红眼没有追逐。 它只是威风凛凛地站在原地,在天际变暗的最后一刻,回头隔着风雪与元镜对视。 就好像元镜曾两次对它放下枪口一样,今天,这一次,它也对元镜收起了獠牙。 第12章 荒原异客(12) 天,黑了。 元镜最终还是得到了一部分鹿肉。 皆因这两天红眼吃过了赵过的尸体,其实并不是十分地饿。 狼是很能忍耐饥饿的,饱餐一顿过后,最长可以保持两三周不进食。所以红眼对这头小鹿并不十分急迫。 它驱赶走了来抢食的灰狼,自己则卧在小鹿边,低头费劲儿地舔舐自己肩腹、后腿、背部因之前的战斗而留下的伤口。 其实它之前以一敌五,也受了不轻的伤。 元镜迅速爬起来退回飞机周围,用步枪换了手枪,提着刀重新回到了红眼与小鹿的周围。 她一手握枪,一手举刀,小心翼翼地靠近红眼。 红眼抬头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动作。 她再靠近,红眼也没有动作。 元镜蹲在小鹿身边,试图用刀解剖鹿皮,切割鹿肉。 红眼终于有了反应,喉中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什么引擎发动的声响。 元镜在那一瞬间已经做好了开枪的准备了。但接着,红眼并没有再次对她发起攻击,而是任由她从柔软的鹿腹切开皮,不甚熟练地切割一大块边角撕裂得很不齐的肉。 元镜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说: “这下子,我会兑现我之前的诺言的。” 元镜采集了一些枯树枝,用一块金属板搭建起平台,用打火石生火,烤制鹿肉。 她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啃食烤肉。 不远处守在小鹿身边的红眼,也低头撕扯着生肉。 他们默契地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但是谁都没有动。 属于这片荒原上的动物的肉下肚,带来热气腾腾的饱腹感的同时,也让元镜暂时放松了些。 她烤着火的温度,偶然间意识到—— 不过仅仅过了一天,她就好像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一样。仿佛那些训练营、教室、高楼大厦、城市霓虹的回忆已经变成了上辈子的事情,遥远得不可追忆了。 遥远到,无论是荣耀还是背叛,通通都在这种寒冷与饥饿当中变得不重要了。 元镜的头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清晰过。她什么复杂的东西都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思考下一顿饭在哪里、明天能不能继续多活一天。 现在,她能感受到的,就是像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狼一样,只有脸上的冷风和脚下的冰雪,只有寒冷的黑夜和肚里的鲜肉。 元镜隔着一段距离与红眼对视。 一种奇妙的感觉霎那间盈上心头。 此前她一直试图寻找这只狼身上与人类智慧类似的地方,但现在,她忽然感觉自己能读懂一些狼眼睛里、姿态里、呼吸里传达出来的意思了。 并不是红眼天赋异禀地能够用人类文明的方式与她交流,而是吃下鹿肉的这一刻,她忽然好像有点懂了狼的语言。 * 元镜与红眼相安无事了两天。 期间,元镜大概摸清了这里的日升日落规则,并且利用短暂的日照给飞行员手表充能。 等到手表能量充足的时候,她才敢稍微往远处走走,探一探周围的地形。 这里说是“地形”,其实什么都没有。一眼望去,平坦的荒原上根本就没有边际。 元镜绕着灌木林走了一段,发现太容易迷路了,只好折回。 那只鹿不能吃很久。 虽然元镜特意耍了个小聪明,知道自己守着一只鹿的尸体,绝对会遭到攻击,索性让红眼去看守这头鹿,自己只分一杯羹就足够。但一来红眼的胃口很大,几下就把鹿吃得不剩什么了;二来它一抛弃鹿尸,很快就会有鸟千里迢迢飞过来吃剩饭。 元镜意识到,自己必须得独立捕猎比较小的猎物,比如兔子什么的。还得想个办法安全地储存食物,最好是风干储存。 任何具有攻击性的弓、叉等武器,首要的问题就是得有尖锐的头,最好是金属制的,才能造成较大的损害。 可问题就是元镜暂且找不到杀伤力足够强的东西做箭簇或叉头。 她冥思苦想了很久,最后只能先利用飞机里的废弃电缆以及一截绳索制作简单的套索陷阱。期望着这里从来没见过人类陷阱的雪兔会自己落入陷阱之中。 元镜为此苦苦搜寻兔子的踪迹许久,才勉强在几处地方设下套索,赌会有雪兔经过。 因为元镜刚到这个鬼地方不久,就幸运地跟红眼一起阴差阳错地捕获到了一头小鹿。所以元镜以为,再捉到几只藏在雪地里的雪兔应该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但她忘了,这里是极地。 茫茫千里难觅活物的极地荒原。 所以接连几天毫无收获的元镜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是那只意外出现的小鹿给了她糟糕的错觉。其实,能捕获到猎物是意外,而饥饿才是这个地方所有生物的主流。 夜晚,火堆边,元镜吃下了最后一口鹿肉。 她一抹嘴,抬头,与不远处的红眼面面相觑。 此时,正是夜晚。 荒原的夜晚总是让人有种白天永远不会到来的错觉,仿佛漆黑的夜幕会永远笼罩在头顶。寒冷与荒凉,让这里的每一个生物都很习惯寂寥的滋味。 火光映照着元镜的脸庞,让她在零下三十几度的温度中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但她知道,饥饿与寒冷很快又会侵袭上她。 陷阱始终没有任何反应,甚至周围也再没有出现任何可猎食的动物。 不仅是元镜,就连红眼也许久没有再捕到新的食物了。 此时的它,还不算太饿,尚且还在原地懒洋洋地卧伏。 可是…… 元镜心头泛起一种悲凉的寒意。 它能坚持多久呢?自己又能坚持多久呢?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饥饿的到来,又会让自己陷入什么样的境地之中呢? 第13章 荒原异客(13) 整整一周,元镜都没有捕到任何猎物。 之前捕到的小鹿由于被红眼牢牢看护,所以元镜没有机会仔细处理其尸体,连放血都来不及,只能匆匆割下一块块便于携带的肉和脂肪,带回她的“家”,也就是飞机附近。 一部分吃掉,一部分用生存刀切成细细的长条,埋起来,自然冷冻储存。 尽管她花了很大力气将鹿肉烤熟,但放进嘴里的时候,那种未经放血的腥味还是刺激得她近乎把放进嘴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但她没有。 她强迫自己吞下眼前来之不易的食物,以免体内脂肪能量不足,无法平安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 次数多了以后,她逐渐习惯了血腥味。 现在最后一块储存的鹿肉也吃完了。 夜晚,元镜蜷缩在机舱内。 这是一个风雪肆虐的夜晚。 空旷的大地上没有一块山坡、一块石头足以拦住狂风的脚步。因此大风在这片土地上由东到西格外嚣张,近乎席卷过每一寸地面。 天空下起了雪。 这里的雪不同于南方那种清冷美丽的特质,这里的雪是真正的战士。 大片大片的白色冷刃极速下落,速度快近乎像是雨。近地面几十米的时候,又被狂风凶悍地卷成一道道丝绸一样的痕迹,发出骇人的巨大咆哮声。 黑暗中,这样无声无息,又铺天盖地的杀戮行动又冻死了一批还能在这片荒原上苟活的生物,随后又干干净净地将之掩埋在纯白的冰雪之下。 元镜将所有保暖的布料都堆积在了身边,但外面的寒冷肃杀和身体里空空的胃还是让她忍不住打冷颤。 她饿了。 元镜在黑暗中孤零零地望着虚无的前方。 就在此时,她的耳边传来了一点模糊的异响。 这声响在狂风之中不很清晰。但元镜已经养成了极为敏感的反应力。她迅速将注意力放在身边的飞机舱门上。 温度太低了,飞机所有的玻璃都被冻上了厚厚的一层霜,从里到外什么也看不见。 但元镜仅凭着这段时间以来培养出来潜意识,就莫名无比确定—— 有什么东西正徘徊在飞机之外,正在尝试寻找打开飞机的办法。 她瞬间握紧了步枪。 这把枪之前被冻住,元镜费了很大的力气为其除冰、去潮。她提心吊胆地检查了好几遍,才松了一口气地发现步枪还没有冻裂。 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给枪支零件涂上低温润滑油,每隔一会儿就要清理一遍枪管内外的雪花。 她把枪抱在怀里,仔细聆听机舱外的动静。 耳边只有“呼——呼——”的风雪。 就在这时,机舱上冰蓝色的玻璃冰霜中间,一块尚未完全冻死的地方,出现了一点诡异的红光。 元镜吓了一跳。 昏暗中,这种微弱的折射光极为显眼。仿佛是漫天暴雪中游走的死神在敲门。 但下一刻,元镜就反应了过来。 这是红眼的一只眼睛,在夜晚微弱折射光之中显现出极为明显的红色。 它正隔着玻璃往里面看。 元镜紧张地抓紧了枪。 它想干什么?它为什么要接近飞机?它想进来?为什么? 元镜此时此刻有了一种非常糟糕的猜测。 自己没有猎物,还能靠储存的冷冻肉加上压缩饼干撑一撑。可红眼却是结结实实地一周没吃东西了。它……是不是,饿了? 白天的时候,元镜偶尔能看见红眼站起来消失在灌木丛深处,过一段时间又自己回来。 似乎它尝试过很多次外出捕猎,但好像都没什么收获。 很明显,它也开始越来越焦躁。 它需要的肉量是很大的,每一次的饥饿都代表着丧命的危险。它必须一次又一次为自己寻找食物。 但,狼群的捕猎成功率其实通常都是很低的。哪怕是低纬地区猎物丰富的森林里,狼群十次捕猎行动中也基本只会成功一两次。 更何况是雪原之上生活的狼。 忍耐饥饿,成为了一人一狼共同的命题。 但现在,红眼的行为让恐慌如同风雪的温度一样,爬上了元镜的脊背。 人在内,狼在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对峙着。 就在这时,那只红眼睛忽然移开了。仿佛外面有什么东西忽然出现,吸引了红眼的注意力。 元镜迅速趴在那块未被冻住的玻璃上,透过冰霜留下的孔隙,看见了红眼在灰蒙蒙的夜色中,凛然伫立在风雪中的巨大黑影。 狂风卷集,但红眼却好像完全不畏惧吹打在脸上的暴风雪,一身厚厚的毛发随风翘起。 它似乎很专注地望着一个方向,接着屈腿、低头,作出潜行的姿势,随后向那个方向快速奔跑而去,仿佛正预备着向什么东西发起攻击。 元镜视角受限,不知道红眼在攻击什么东西。 但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 暴风雪中,红眼壮硕的身体被掀翻在地,重重地摔在雪地中。 元镜瞪大了眼睛。 接着,一只巨大的、恐怖怪兽一样的黑影出现在元镜的视野里。 那“怪兽”微微侧头,天文黄昏的灰蓝光线中,一张叼着某种动物残肢的脸缓慢而凶恶地露出了獠牙。 是……一只巨大的棕熊。 元镜的心揪紧了。 这个季节,居然有一只熊在外面活动! 现在虽然已经走出极夜逐渐步入春季,但温度仍然很低,少有棕熊结束冬眠在外面活动。 但现在,这只明显刚刚结束冬眠、消耗掉了身上所有脂肪的棕熊,正处于极度的暴躁饥饿的状态之中。 它咀嚼了口中的生肉,愤怒地朝刚刚试图从它口中抢夺食物的红眼发起攻击。 红眼在狼中体型是很大的,但还没有办法与一头站起来三米多高的成年棕熊相对抗。 它只能从雪地里跳起来,躲避棕熊巨大的熊掌。 元镜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一些吼叫声,但并不十分清晰。 她就像是看哑剧一样,看见一只狼和一只熊,为饥饿在风雪之中争夺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牛腿,各自使出了殊死的力量。 第14章 荒原异客(14) 红眼一边躲避一边试图从背后攻击棕熊的下肢,试图骚扰它让它放弃嘴里的食物,然后再伺机抢走。 这样的争斗在荒原之上是十分常见的。因为所有的生物都很饿。 饿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它们就必须为了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去抢夺别人口中的食物。 红眼展现出了一如既往的勇猛。它比之前与狼群打架时要更谨慎,不得不因棕熊绝对的力量压制而畏手畏脚。 它盯着棕熊口中的半只鹿或者牛的后腿,腹内传来饥饿感。 这种饥饿感让它原本犹豫着要不要撤退的心重新坚定起来。 它观察着棕熊的弱点,绕到棕熊背后,试图再次发起攻击。 但这只棕熊在风雪的低温之中明显比任何时候都要暴躁。 它仰头发出巨吼,三米多高的身形宛如一座山。 它迅速扭头,用整个身体不顾一切地撞向红眼。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难以施展。 红眼被撞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疼痛的声音。 棕熊还愤怒地追上去拍了它两掌,每一掌都让红眼连滚带爬地在雪地上滚得更远。平日里显得很强壮的狼此刻却像是一只被抛在空中的玩具。 直到红眼再也站不起来,棕熊才带着食物,气势汹汹地离开。 元镜好久好久都没有发出声音。 她就一直注视着红眼倒下的地方。 狼影躺倒在雪地上,很久很久,才忽然动了一下。 元镜不知为什么,在看到红眼的影子动起来的时候,忽然松了口气。 红眼慢慢挣扎着从雪地里翻过身来,动作很迟缓,但终究还是成功了。 它卧伏,一动不动地缓了好一会儿。 元镜曾经见它以一敌五,见它追逐麋鹿,见它勇猛精进无人可挡的样子。 如果是人,元镜觉得人一定难以接受这样失败的落差。 但红眼却好像没有什么反应。 它只是抬起头,看了一会儿远方。 没人知道它在看什么, 接着它很快趴下了。暴风雪盖在它的皮毛上,也盖住了它被熊撞得巨痛无比的身体,以及空空如也的肚子。 白天,雪停了。 元镜走出机舱,红眼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在周围找了一会儿,发现红眼躲在灌木丛中一块山丘的顶端,那里有一棵巨大的倒下的枯树,树干与地面形成了三角区。红眼就躲藏在这天然形成的“洞穴”之中,一动不动。 元镜远远观察着它的样子,发现它远远比上一次受伤严重,脖子上明晃晃地挂着几道熊掌抓出来的血痕,鲜血骇人地染遍了大半皮毛,原本干燥的毛发纠集在一起,散发出血的味道。 它发现了元镜的靠近,所以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但它好像没力气再跑了。 它缓缓地眨眼,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元镜。 元镜是出来找东西吃的。 她端着枪,看着不远处的红眼。 她缓缓靠近它。 红眼挣扎着支起身体,似乎想要后退。 就在这时,元镜弯腰,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放在了昨夜新下的雪地上。 是,两颗蓝莓。 元镜寻找了一整个早上,终于在一处雪窝下翻找到的蓝莓。 狼是肉食动物,但为了适应全球各地的环境,它们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吃素维持生命。南美甚至有一种鬃狼,专门以一种被称为“狼果”的水果为食。 元镜找到了四颗,所以她将这几颗可怜的蓝莓分给了红眼一半。 她想, 她履行了自己之前的诺言了。至于红眼能不能活下来,那就是它的命了。 红眼一动不动,看着她的动作。 元镜转身走了。 她在外面转了好几圈,检查了所有的陷阱,但没有任何猎物中招。 中午,她疲惫地拖着身体往回走。 新下的雪让原来她踏出来的一条雪径彻底消失了,她必须在齐膝深的雪里趟着雪开路前行。 又累,又饿,又冷。 一个不慎,她就摔在了雪地里。 元镜整个人砸出了一个雪窝。 她喘息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忽而愤怒地一拳砸在雪上。接着,一股巨大的委屈笼罩了她。 她想放弃了。 太难了,她已经竭尽全力了,可还是找不到吃的。 想要活下去,怎么会这么难呢? 元镜感觉到自己脸上有滚滚的热流。 是眼泪。 于是她瞬间坐起来,抹掉脸上所有的泪水,避免冻冰。 然后,她重新站起来,一步步摇摇晃晃地踩着深雪往回走。 就在她快要接近飞机的时候,她远远听到了一声狼嚎。 这让元镜心下一紧。 她马上端起枪,加快速度往回走。 穿过灌木丛,她看见,就在自己的飞机旁,昨夜那只棕熊竟然又出现了! 原本还在山丘顶端休息的红眼,此刻却不知为什么出现在了飞机旁。 它正前身下倾,露出獠牙,带着一身血色对去而复返的棕熊发出了警告声。 棕熊完全不怕它,正嗅着什么味道,在飞机周围的雪地里搜寻。 红眼观察着熊的动作。 它低了下头。 这一瞬间,也许它在思考对策,也许它在犹豫自己负伤的状态下再战斗是不是明智。 但下一秒,它仍然摆出以往惯用的攻击姿势,朝棕熊的大腿扑了过去。 棕熊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 它向后挥掌,红眼迅速躲避,擦着熊掌躲开了。 它踉跄了一下,站稳。 元镜在远处迅速半跪下来,找到支点后,用瞄准镜对准棕熊的身体。 但随即她就意识到,红眼与棕熊缠斗在一起,不好瞄准。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抱着一种她自己当时都说不清楚的想法,高声吼了一声。 红眼听见了。 她这么做其实很奇怪。她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她在期待着红眼,一只狼,能够通过她这一声吼明白她的意思吗? 但是下一刻,红眼回头,看见了她,以及她熟悉的枪口。 瞬间,元镜就看见,红眼变化了策略,停止攻击开始扭头奔跑,引得棕熊怒吼一声追上去。它们拉开了距离。 棕熊虽然速度不慢,但目标很大。 元镜来不及思考太多,迅速瞄准。 “砰!” “砰!” 两颗子弹,那只巨大的棕熊才踉跄几步,倒地不起。 元镜抬起了头。 红眼也停下来了。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直到元镜收起枪跑过去查看熊的尸体,发现熊一直绕着飞机在循着她之前埋鹿肉遗留下来的味道寻找食物,将雪地翻了个底朝天,还试图去打开她的飞机舱门。 元镜检查完整个飞机的完整性,才回头去看那头熊。 哪怕倒下的熊,也庞大得让人畏惧。 它身下蔓延浓重的鲜血。 这时,另一道呼吸靠近了。 元镜猛地回头,发现是红眼。 红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因为新雪而行动格外艰难。 它在元镜的面前,低头往雪地里拱了拱。 元镜不明白它在做什么。 接着,它就从雪地里叼出了些什么,低头摆在了元镜面前。 她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颗蓝莓。 元镜愣住了。 红眼用鼻尖拱了拱蓝莓,推向元镜。 她想起来了,她给了红眼两颗蓝莓,是自己食物的一半。 现在,红眼留下来一颗给自己,是它的食物的一半。 元镜以往都是很提防红眼的。但是这一次,她第一次没有对它举起枪口,而是慢慢靠近了它。 红眼舔舔鼻头,没有动作,只是用那双黑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元镜。 元镜半蹲在它面前,缓缓伸手,犹豫着举在半空,但是最终,她还是碰到了红眼的额头—— 这是她第一次摸到如此坚硬、杂乱的狼毛。 坚硬到,好像无论再恶劣的环境,它的主人都不会绝望,不会放弃,不会为失败所挫,而会竭尽全力,让自己活下去。 元镜忽然又想哭了。 但她忍住了。 她用手掌放在红眼的额头,平视着红眼那双荒原长出来的眼睛。 她在心里对它说—— 我会活下去的,你也会活下去的。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第15章 荒原异客(15) 元镜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冒险去吃棕熊肉。 那只棕熊已经死了,其肉味和血味再长久地留在飞机周围,会给元镜带来不小的麻烦。而一只棕熊体积和重量又都太大,连红眼都无法轻易拖走,更何况是元镜? 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就地吃掉,然后把剩余的骨架扔得远远的。 可问题是,红眼吃熊肉没问题,它甚至能借此恢复体能和营养,加快身体痊愈进度。但元镜不能确定她可不可以吃。 熊比狼、狐一类动物食性更杂,体内成分也更危险。以旋毛虫为首的一些寄生虫暂且不提,这个环境下元镜为了填饱肚子可以想办法将肉煮烂,规避寄生虫风险。但熊这种顶级捕食者体内长期杂食积累的重金属和污染物没办法去除掉,吃多了,一定没什么好事。 红眼受了重伤,毫不犹豫地趴在巨大的熊尸边大快朵颐。 元镜则不着急,而是先在雪地上铺上一层木头和石头堆起来的生火区,然后堆上树枝,看准风向,用打火石费劲儿地点燃这些表面附着过雪因而格外难燃的枯枝。 就在她点火架起装压缩饼干的军用金属盒作为“锅”的时候,不远处啃食熊肉的红眼停下了动作。 其实大自然中的杀戮、进食,往往都是十分残忍恐怖的。 哪怕元镜知道狼捕猎进食是生存的天性,但当那四颗尖锐的獠牙真正刺入熊的腹部,一勾一抬从皮肤组织上撕扯下红彤彤渗着血的生肉,接着内脏、眼珠、大肠小肠歪歪扭扭撒了一地的时候,元镜还是不免会觉得有些不适。 她终究是文明社会长大的人类,会在看到沾满血的狼脸时,为那种大自然未经雕琢过的残忍天性而心神一震。 但接着,她就看见,红眼抬起头来远远望着她,然后歪了歪脑袋。 哺乳动物在想不明白事情的时候往往都有歪脑袋思考的习惯。红眼享受着美味,舒适地伸舌头舔了舔嘴巴和鼻子,疑惑地看向不远处忙忙碌碌的元镜。 它发出了低沉的呼噜声,似乎在疑问,为什么元镜不来吃饭? 于是这种与狗十分类似的姿态和声音瞬间让元镜对红眼的一切恐惧都消解了。 她一边生火,一边望着不远处的红眼。 狼本来就是一种社会性极强的群居动物。它们从小跟着父母生活在狼群里,从分享狼群狩猎来的第一口食物、跟着狼群进行第一次远徙的时候,就从狼群的父母、兄弟、姐妹那里深刻地学会了等级与规则,懂得了家庭与社会,更明白了家人、爱人与朋友的含义。 这是大多数独居动物,尤其是猫科或爬行类动物所不具备的。 这也是为什么,千百年来狼是融入人类社会最成功的一种动物,演化出了狗这种生物。 因为,狼和人,原本就很相似。 在狼的世界里,假设你成为了它认可的同伴,那么你们就是一个狼群,你们是家人、是爱人、是朋友。野外的狼群几乎从来不会抛弃自己的任何一个同伴,一股奇怪的力量促使它们天生能够秉持一种坚忍、沉默、强大的情感,胜过生死考验。 而表达情感最好的方式,就是分享食物。 狼会分享食物给家庭成员。任何一只狼捕猎所得,全部成员都可以享用。这是它们奉行的规则。 红眼发出声音,召唤元镜。 元镜有些惊讶地看着它。 之前分享鹿肉的时候,她一般都得看着红眼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切割走自己需要的一块。红眼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大大方方叫她一起吃饭。 毕竟对于野生动物来说,猎物就是生命,分享食物就是最高的信任和礼节。 她试探性地靠近红眼,发现红眼仍然站在熊尸旁,不仅毫无攻击动作,甚至有点不满于她慢吞吞的动作,喷了几下气。 元镜慢慢蹲在红眼面前,问它:“你在叫我吗?” 红眼当然是听不懂。 它又冲元镜这个总是发出奇怪声音的直立人疑惑地歪了歪头。 元镜在MX集团曾经的上级,在庄园里养了几只灰狼作为宠物。她也曾去过几次,甚至帮上级照料过灰狼。因此她对狼的社交礼仪有粗浅的了解。 她知道狼与狼之间不仅有等级秩序,还有很强的仪式感。一般来说一只狼接受另一只狼作为同伴,是要首先确定二狼的高低位阶,接着由低阶的狼作出弯腿俯首帖耳翻肚皮等一系列表示臣服的动作之后,高位阶的头狼才会正式接纳它。从此成立一个狼群。 但……元镜无比确定,她并没有跟红眼确定等级顺序。 她疑惑地问:“你已经接纳我为同伴了吗?” 红眼疑惑更重了。 元镜失笑。 她想了想,蹲下来,模仿狼的姿势,用额头去抵红眼的额头。 这一招比任何语言都有效。红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它张开血盆大口,试图去咬元镜的脸。 这是狼之间表示亲昵友好的方式。狗也一般都有这个习惯,不管什么都要放在嘴里咬一咬。 这口獠牙可以轻松咬碎巨大的棕熊白花花的骨头,但咬在同伴嘴筒子上的时候,这牙却轻巧灵敏地连一根毛都划不破。 它们天生懂得区分同伴和食物的区别。 元镜没有嘴筒子,但红眼还是表现出了它的天性行为。 元镜立即躲开它沾满了血的嘴巴。 “喂!” 她笑了。 红眼闭上嘴巴,有点疑惑元镜异于常狼的反应,但随即就不在意了。 它吃了棕熊肉,肚子里热烘烘的。再经一身厚重的皮毛一捂,整只狼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里,反而热得不行。 于是它抖了抖身上沾的雪粒子,张开嘴巴像狗一样吐舌头散热。原本黑黢黢很威武的狼脸,也因为这种咧开嘴角微笑一样的动作显得不那么吓人了。 元镜开始用刀割熊肉。 红眼对元镜经常出现的奇怪行为已经习以为常了。它奇怪地看了看,最终决定随她去吧。 因为吃饱喝足,它巨大的狼身一歪,两只前爪屈起,舒舒服服地躺在雪地里闭上了眼睛。 ……哪儿哪儿都像极了一条巨大号的狗。 元镜此前还没有见过这只狼这样放松的姿态,与它之前那种以一敌五的威风全然不匹配。 元镜给逗笑了。 笑完她才意识到,这短短的五分钟内,是她自打流落到这个陌生的荒原上,第一次笑。 她微怔,扭头望向天边。 此时,太阳已经接近落山了。天文黄昏的到来,会让这片大地始终蒙上一层压抑、昏暗的灰光。伴随着时不时的冰雪寒风,元镜总是在夜晚到来之际感受到浓浓的绝望和孤独。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太阳落山,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 好漂亮、好震撼的景色。 仿佛天体放大了无数倍,从宇宙直面袭来的旷野之空。 这时,耳边传来一种低低的、从嗓子里发出的“呼噜呼噜”声。 元镜一顿,嫌弃地看向红眼,发现它居然会打呼噜。 好在红眼睡得不深,睁开眼看看她,接着换了个姿势又睡了。 安静下来,元镜终于又有空欣赏景色了。 第16章 荒原异客(16) 元镜后来才发现,红眼并不是什么时候睡觉都会发出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的。 它比元镜想象得还要警惕。 元镜一趟一趟处理熊肉、架火、煮沸水、煮熊肉,什么声音都没能让它起来。 可当落日的天空边际远远飞来一个巨大的黑影的时候,元镜甚至都还没看见什么,红眼就瞬间坐了起来,收起舌头,严肃而警惕地望着那黑影的方向。 是一只巨大的褐色秃鹫。 秃鹫食腐,专为熊尸而来。红眼对这帮凶恶的鸟可不陌生。 它瞬间挣扎着站起来,尽管身上的伤还没好,但还是凶狠地对盘旋在半空中的秃鹫发出了警告声。 元镜立马抄起枪,喊了一声:“红眼?” 狼当然是没有名字的。但她都在心里悄悄叫它这个外号叫这么久了,索性就这么叫了吧。 她不确定自己需不需要攻击这只秃鹫,所以观察红眼的动作。 红眼则紧紧盯着秃鹫的动作,露出獠牙,嘴里发出吠叫声。 这种声音与狗很像。但不同的是,狼不会随便发出吠叫声,只有在恐吓敌人的时候才会这样做。平日里,狼一般是很安静的。 元镜仔细观察,发现红眼只是在警告,而没有准备攻击。于是她猜测,这只秃鹫并不算什么棘手的敌人。 果然,秃鹫盘旋了几圈,见这么大一只狼一直守着熊尸,明显不打算让开后,很守道义地离开了。 红眼舔舔鼻头,冲秃鹫的背影烦躁地喷了两下气,接着确认了一下元镜的方位,才继续躺下睡了。 于是元镜才明白,它只有在确认有同伴在身边放哨的时候,才会放松地睡觉乃至“打呼噜”。 危险解除。元镜放下枪,去查看熊肉有没有彻底煮熟。 她目前没有别的食物,只能选择吃熊肉。但是这种野生掠食动物的肉绝不是长久之法,吃多了反而会从内部要她的命。她必须尽快找到食草动物。 春天即将来临,元镜能感觉到这里夜里的温度没有她刚来时那么冷了。她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冰雪就会融化一些,真正迎来春季。 那时候,如果这里生长出大片的绿植,那就彻底不用担心食物的问题了,那时候吃素估计都饿不死她。 但现在不同。 元镜之前找蓝莓的时候查看过周围的环境。冰雪之下是厚厚的冻土,冻土不生长植物,只有少部分掩埋在雪下的地衣和绿苔可供食草动物维持生命。 有些地方的树皮也有明显被鹿啃食过的痕迹。 这就意味着,她想找到猎物,就必须循着有树有地衣的方向搜寻。 但是那也就意味着,她要离开飞机向周围走出很远的距离。 她虽然有GPS,但个人体力不足以冒着风险在大雪里走太远,因此一直在周围打转,也就什么猎物也没找到。 之前元镜想不出这个问题要怎么解决。但现在,她看了看不远处的红眼。 她忽然有了个想法。 当年,初来阿拉斯加的淘金者能够在这片土地上行走,靠的可是原始的狗拉雪橇。就连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探险活动——首次从陆地上征服南极与北极的行动,到最艰险的地方也得抛弃现代科技手段使用雪橇。 如果没有那些狗、那些雪橇,人类将在极地雪原上寸步难行。 红眼又开始打呼噜了。 元镜想,红眼能不能帮助她往更远的地方走呢? 晚上,时隔多日终于又吃上肉的元镜,摸着暖乎乎的肚子爬进了飞机舱里。 晚上不方便工作,所以她只能暗自在心里计划着,第二天白天需要做的事情。 她在打算着手制造小型弓箭。哪怕是弹弓也好。只要她想办法将飞机驾驶室操作台屏幕废弃的玻璃磨成锐利的形状,又或者学会磨制骨箭,就能通过冷兵器实现远程狩猎。 这至少能节省一部分弹药。 除此之外,她还考虑为自己制作适合在雪地上行走的工具。雪橇也好,滑雪板也好,至少得提高她的行动效率,减少行走难度。 而且…… 她私心里想着,如果她能教会红眼,让它帮助自己拉雪橇或者滑雪,那她将轻松很多很多。 至于骑狼,那太难了。且不说红眼是否可驯化的问题,就算它真能驯化成狗那么服从,骑狼也十分危险。而且对她和红眼来说,都很阻碍行动。 她能在这个地方偶然遇到一匹愿意和她成为同伴的狼,已经是天降奇迹一样的幸运了。 想到这里,元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忽然又想起了一些往事。 可就在这时,她听到机舱门外传来一点动静。 元镜敏锐地坐起来,透过玻璃上的冰霜圆孔往外观察,发现红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费劲儿地拖着吃了一半的熊来到了机舱前,接着奇怪地看了看紧闭的机舱门,绕着门转了两圈,还试图用爪子扒拉。 元镜看得好笑,但没开门。 红眼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最终还是趴在了熊尸旁边,背靠着飞机,继续守着。 晚上,又下雪了。 元镜睡梦中感觉到了骤降的气温,被冷意从睡梦中逼醒。 她打着冷颤将拆下来的所有座椅布料都一股脑盖在身上。 就在这时,机舱门又传来了金属剐蹭的声响。 元镜睡了一半坐起来,不甚清醒地看着舱门,接着,她打开了一条缝隙。 下一秒,一头巨大的黑狼从外面钻了进来。 元镜一下子被扑倒了。 “唔!” 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红眼体型太大,将小小的机舱塞的满满的。 它也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地方,惊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像个小孩子一样挪来挪去,闻闻这个,闻闻那个,找了半天也找不出自己巨大的身躯有什么舒适的姿势可以躺,最后只能吐着舌头勉强挤着一条缝隙趴在了元镜身边。 厚得跟三十斤大棉被一样的皮毛结结实实盖在了元镜身上。 元镜感觉额头有点烫。一抬头,对上了一条热气腾腾的狼舌头。 红眼提溜着一条舌头就要舔她。 元镜精准躲开了。 “闭嘴!” 她捏住了红眼的嘴筒子。 红眼郁闷了一下,但随即就找了个姿势睡了。 元镜艰难地坐起来关上机舱门,接着将自己缩在红眼身下,盖着它的毛发,也睡了。 风雪交加的夜晚,但机舱内暖乎乎的。 元镜迷迷糊糊地想,红眼怎么表现得这么兴奋?这种性格,看上去它年纪肯定不大。加上它一直单独行动,连个狼群也没有,估计是刚从自己父母的狼群走出来流浪不久的年轻“小”狼,只是个头看着大而已。 它恐怕也是第一次在外面遇到自己的“狼”群同伴,所以格外孩子气。 想到这里,元镜忽然有些好奇。红眼多大了?它原本出生的狼群在哪里?嘶……上次出现在它的领地里跟它抢夺食物的那五只狼组成的灰狼狼群,跟它是什么关系? 第17章 荒原异客(17) 第二天,元镜起来就先将剩余的熊肉处理了一下,切成片状,用容器盛满雪,再将肉片少量埋在雪中,放进飞机舱里保存,避免放外面被其他动物偷。 这东西重金属多毒素太重,有慢性食物中毒的风险。熊本身刚结束冬眠身上的肉也全是纤维没有脂肪,不能作为元镜长久依赖的食物,存多了也没用,只能作为战略储备饥饿的时候保命用。 然则肉虽然不能多吃,但熊皮可是上好的保温材料。 元镜之前并没有亲手剥过动物的皮毛,但她多少学过解剖课。二者略有不同,可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摸索着干。 正常来说,全皮解剖需要从熊的下颌到尾部画出一条线,接着从这条线入手一点点向四肢解剖,最后剥下整张熊皮。 但一来这个过程对技术、刀具要求都非常高,二来等元镜想起来剥皮的时候,红眼早就已经把熊开膛破肚咬碎不少了。完整的皮绝对剥不下来,更何况剥下来之后元镜也没有足够的材料去鞣制、熏干,根本穿不了。 于是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只取熊背上一块最保暖的方形皮做毯子用。 取皮还不算是最难的工作,最难的部分是取下来之后要反复刮掉上面的肉和筋。这个工作可费了事了,几乎花了元镜好几天的时间才完成。 最后,就是鞣制熊皮,使其柔软坚韧,才能为人所长期使用。 这可难了,她没有任何现代技术手段鞣制皮毛。她只能取一点熊脑掺水,混合成糊状的液体,均匀涂抹在皮上,然后反复拉伸、揉搓。 这一步,她自己的力气不太够。于是她让红眼咬住皮革的一端,跟它玩起了追逐“游戏”,借助它的力量抻皮。 最开始,红眼的牙齿总是忍不住弄坏皮毛。但元镜阻止它的次数多了以后,它就逐渐掌握了牙齿的力道,将厚重的熊皮当成了“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它的世界中原本是没有“玩具”这个概念的,只有食物和其他。这是它第一次拥有自己的玩具。虽然它并不明白元镜非得让他咬这块不好吃的熊皮干什么,但这不影响它玩得很开心。 这让元镜愈发好奇它的年龄和来历。 狼虽然是群居动物,但狼和狼之间的性格往往是有很大不同的。一些狼愿意终身跟在父母所在的狼群之中,而另一些狼,则比较爱冒险。尤其是公狼,成年以后的年轻公狼往往会选择从原本的狼群中脱离出来,独自流浪,直到寻找到爱人诞育后代组建自己的狼群,或找到另一个狼群作为客人融入进去。 她仔细丈量过红眼的大小,它大约肩高近一米,身长远超两米,体重怎么也得六七十公斤。 这是一只浑身毛发灰黑的公狼。北极狼通常是白色的,加拿大森林狼虽然白、黑、灰都有,但体型绝没有这么大。那么元镜判断它很有可能是一只阿拉斯加内陆狼或者苔原狼。 至于年龄,元镜无法单凭外表去判断一只狼的年龄。不过从红眼矫健的身姿、壮硕的肌肉以及活泼好动的性格来看,它年纪绝对不大,就算成年了也应该是刚成年不久的状态,一两岁顶天了。 如果它还是亚成年…… 元镜看着眼前小山一样的巨狼兴奋地用爪子扒拉着熊皮玩。 她乍舌。 如果这还是只亚成年狼,那等它长到完全成年的状态,得有多大一只啊? 红眼玩够了,吐着舌头看着元镜,接着爪子抱着熊皮,将头搁在了熊皮上。 相比于元镜,红眼倒是很能吃肉。但它一两次怎么也吃不完这么大的一头熊。等到剩余的熊肉引来远处的食肉动物,那么就凭他们俩一人一狼,很难应对。 红眼自幼生长在这里,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一大早起来发现熊肉还在,它就迅速将剩余的肉吞吃入腹。它和元镜都吃饱了,那么剩余吃不完的部分它就没再强行霸占,有乌鸦、渡鸦或者一些闻味赶来吃剩饭的小型掠食动物来,它也没有再强行驱赶。 它还在养伤。 因此所有关于用狼来滑雪的计划都必须暂时搁置。 元镜趁这段时间赶紧着手制作捕猎的冷兵器,以及仿制的“雪橇”或滑雪板。等到红眼恢复健康之后,再尝试着借助红眼的力量前往更远的地方寻找生机和食物。 对于脆弱的人类来说,冷兵器中能够远程攻击的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但问题是在这种原始环境之中,没有充足的工具和材料,想要凭空手搓一把弓,实在是一件耗时耗力还不一定成功的难事。 元镜只能凭自己从前对弓箭结构的大概理论知识,远涉灌木林中,寻找比较大的云杉枯木,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棵比较合适的。 枯木已经自然风干过,所以省了元镜额外风干的工序。 她比量着这截枯木,用生存刀仔仔细细标记出中央的位置,接着以这个位置为中心,慢慢向两头削扁,做成弓身那种便于由弓弦拉成弯曲的形状。 其间,她必须仔细观察着木头的纹理方向,循着纹理用刀,但凡有一点对不上纹理,这段木头都极容易断裂。 因此,光是这道工序,就失败了很多次。 元镜好不容易成功了一次,在弓身两端刻出凹槽,接着从飞机生存包的降落伞中抽出伞绳,作为弓弦拴上去。虽然这粗制滥造的弓弹力远远不及正常的弓,但攻击力也算多少比弹弓强一些。 最后一步,就是制作弓箭。 弓箭需要有三个部分,一是箭杆,二是箭簇,三是箭羽。 箭杆很容易,找一段笔直的树枝削平就行。但锋利的箭簇和合适的箭羽就非常难找了。元镜就算用飞机里废弃的玻璃制品或铝制零件磨出锋利的形状,也没办法将之固定在箭杆上。箭羽难办则是因为元镜忘记了收集鸟类羽毛,她得等下次碰见乌鸦之类的鸟,打中一只下来,能吃肉的吃肉,不能吃的拔毛才行。 还好熊尸吸引来不少食腐的鸟。 虽然能吃的鸟,诸如水禽、大雁之类的,大多生活在海岸线上,内陆只有乌鸦这种食腐难吃且有大量细菌的鸟,但煮熟了也不是不能暂且饱腹。 元镜射猎了一两只乌鸦,费劲儿地剔下来它身上可怜兮兮的二两肉,跟熊肉一起储存起来,接着拔下羽毛来,用细绳将只按方向排排绑在箭杆末尾,作为箭羽。 但箭簇小且光滑,用绳子绑不了。在箭杆尖端划出一道缝隙将箭簇插进去固定的方法又不太牢靠。所以暂且没想出好的解决办法的元镜只能暂且将木质箭杆削尖,做成天然的箭头。 当然,这样一来,杀伤力肯定不如金属箭簇。 元镜想要找机会试一试这把“弓箭”的效果怎样,可惜周围一直没有出现过大型猎物。 她耐心地等待红眼养好伤。 可没想到的是,红眼的伤还没好,一群熟悉的“客人”,就再次出现在了元镜和红眼的领地之内。 第18章 荒原异客(18) 红眼身上有打架留下来的外伤,但这些还不是很要紧。元镜很担心它在跟熊搏斗的时候体内内脏或骨头受伤。 她仔细观察红眼,发现它虽然因为伤口行动有时不便,但看上去能吃能玩,应该没有受致命伤,这才放心下来。 红眼的存在,对元镜来说,不仅是是一种强大的心理安慰,更是协助生存的重要伙伴和帮手。 群居动物聚集起来,永远比单打独斗生存概率高。如果没有红眼,她一个人守住这么大一头熊尸就是个大问题。更何况假如红眼痊愈,愿意与她协同狩猎,那么她们无疑会像原始的狩猎原始人与猎犬一样,大大提高捕猎成功率。 熊尸几乎被食腐鸟类分食殆尽了。元镜急于让红眼早些痊愈,于是她尝试触碰红眼的伤口。 尽管红眼已经接纳她为“狼”群的同伴,但她仍然不确定自己触碰它的伤口造成疼痛感的时候,会不会被红眼误会成攻击,进而反抗她。 于是她一手拿着飞机里珍贵的肉罐头,另一手试图触碰它的伤口。 这肉罐头可是牛羊肉做的,比熊肉美味了不知有多少。 是以尽管元镜将之藏在身后,但红眼瞬间就闻到了味道,支棱起耳朵紧紧盯着元镜。 元镜慢慢蹲在它面前,小声安抚道:“我来看看你的伤有多严重,不要攻击我,好吗?” 语言对于狼来说当然是超出它的理解的。不过相处得越久,元镜也能发现,就算狼理解不了她在说什么,但多少也能从自己的姿态、语气、语调中判断她大概的意图。 不过这仍然不够。 好在行为是没有语言隔阂的。于是元镜一手拿出肉罐头里的肉,一手伸向了红眼的腹下。 意思是,我这样做是目的友好的,你看,我都愿意分享食物给你,你不要误会。 红眼恐怕一辈子都没有闻到过这种低纬地区肥牛羊肉的味道。 它瞬间开始舔嘴巴,盯着元镜伸出来的手,一口将之吞下。 它进食的动作很粗鲁,而且它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被人投喂的姿势,所以第一次的时候,它不小心用牙齿刮在了元镜的手套上,差点弄伤她。 元镜敏捷地缩手。 红眼发现了这个问题。 于是第二次的时候,它盯着元镜手里的肉,左扭脖子右扭脖子,别扭地找了半天角度,才小心翼翼地咬掉了那块肉。 动作很笨拙。 元镜也终于碰到了它的伤口。她观察着红眼,发现它只是在察觉到有点痛的时候身体微动,但并没有攻击自己。 于是她放下心来,开始认真地检查它的伤口。 肉罐头很珍贵,不能都给红眼吃。 于是吃光了肉的红眼回味着那种滋味,开始躺下露出肚皮,一边让元镜查看它脖子、肩膀到下腹的伤,一边恋恋不舍地舔舐着元镜那只沾了肉味儿的手套。 它发现它结识的这个同伴跟别的狼都不太一样,虽然总是做一些它无法理解的行为,爱好奇怪得要命,但同时好像也特别的强大,远远就能杀死大熊,而且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她跟自己分享。 红眼舔着元镜的手。 这对狼来说非常重要。它们慕强、遵守等级、热爱征服与被征服。但其实真正能让它们在一个狼群中彼此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并不是武力,而是感情。 一个狼群往往是由一对头狼夫妻最开始发展起来的,狼群成员就是它们在一起生下的孩子。头狼之所以是头狼,其实往往是因为它们是小狼们的父母。于是无需任何武力,小狼们纵使长大了也会自然而然听从父母的命令,并且热爱着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与整个以家庭为单位建立起来的狼群。 而中途加入狼群的孤狼,其实往往只是少数情况。大多数狼群很难接受外来孤狼的,除非是为了寻求新的基因避免近亲繁殖。 而且,纵使父母有一天老去,没能力做带领狼群生存的头狼,很多情况下也是和平退位的。 狼群为了寻求更高的生存概率,会内部自然而然进行头狼的轮换,子女中最强大的狼会代替父母成为新的头狼。而新的头狼以及整个狼群都会十分尊敬老狼,将之视为富有智慧与经验的长者,在遇到困难时寻求老狼的帮助,直至老狼死亡。 狼群的等级秩序,不是为了获得权力而奴役他人,不是为了登上宝座而唯我独尊。而是一个家庭、一种策略、一份独特的情感。 与部分人类的臆想全然相反。 红眼将脑袋放在元镜的手心里。 元镜对于简单的伤口处理是十分在行的。 红眼皮毛很厚,所以受点外伤倒也不是特别严重。估计好好休息,补充营养,避免感染恶化,很快就能自己痊愈。 她想了想,融化掩埋在下层比较干净的雪水,待冷却之后用布条浸湿,仔细清理它的伤口。 正好她做弓箭收集了很多云杉树枝,其树脂是上好的抗菌剂。她将云杉树脂稍微加热软化,涂抹在清洗过的伤口上,避免伤口感染。 红眼全程安静地任她施为。 元镜无法跟它用语言交流,但她莫名觉得它肯定比她想象得要更加聪明。它明明不会说话、不懂文明,但冥冥之中它就是能够判断善恶,并且用它那种从大自然学来的、最朴素、最简单的办法回馈这个世界给予它的善恶。 或许元镜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弄痛它了,但它完全没有攻击。反而在一切结束之后,它坐起来低头将它巨大的头颅搁在元镜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地维持了几秒钟,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元镜心头一动。 她没有根据地觉得,它在跟自己说“谢谢”。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拥抱,连手臂都不能收紧,但是微妙的心灵联系却比任何人与人之间的拥抱都奇妙。 几秒之后,红眼抬起头,继续吐着热气腾腾的舌头散热。 元镜笑着看着它,忽然扑上去狠狠揉搓它的狼头。 红眼发出“嘤嘤”的声音。 这就是犬科动物的通用声音。小到宠物犬,大到极地狼,别管长得多么凶恶骇人,平时玩耍的时候发出的仍然是同一种“嘤嘤咿咿”的,类似于撒娇的哼唧声。 然而,就在此时,空旷的荒原上,忽然传来了一声极悠远、空荡、回声阵阵的声响。 是……狼嚎。 元镜一愣。 只见红眼瞬间收起了大舌头,双耳竖起,露出严肃的神情,跳出元镜的双臂范围警惕地望向远方。 第19章 荒原异客(19) 最初,只是一声孤单的狼在嗥叫。 然而不久之后,遥远的旷野之外,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的狼嚎交相呼应。在雪原之上奏响起一曲起伏错落的交响曲。 红眼凝神听了半晌,于是抖擞浑身灰黑的毛发,向前跑了几步,谨慎地观望着远方。 元镜听不懂狼嚎的含义,但这种旷野之中,悠远的狼嚎也还是能够让她瞬间汗毛倒竖,打起八百分的警惕。 她不安地看了眼红眼,红眼却一动未动,仿佛正在观察敌人的动向。 于是元镜抄起了步枪。 狼嚎声许久都没有停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元镜只能看见红眼的状态越来越焦躁,甚至开始原地打转,甩头喷气。 “你怎么了?” 她皱着眉头问。 然而红眼不能回答。 它只是走了几步,甩甩尾巴,最后看了元镜一眼。 他们无法交流,但元镜莫名从那个眼神中看出,红眼的意思是: “我要离开一下。” 于是它掉头向狼嚎的方向跑去了。 元镜望着红眼离开的背影,第一反应就是抬脚跟上去。 做出这个动作之后,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在干什么?她在因为一只狼的离开而感到焦虑吗? 元镜停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 红眼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之中。 元镜站在原地,对自己说: “我该信任它。” 她暗道。 这事听起来很荒唐,她需要说服自己去像信任曾经的战友、搭档一样,去信任一只甚至连人都不是的狼。 红眼最初的兽性让她将它视为是没有理智的野兽,后来相熟之后的亲密又让她误以为它是一只乖巧听话的狗。 但这一刻,红眼听见狼群的嚎叫声,毅然决然独自前去的这一刻,元镜忽然意识到了,它是一只狼。 它固然有人性的思考,也有犬类的情感。但它不是人,也不是狗,它的友好仅仅出于它对善恶朴素正义的反应,它的亲密也只会源于对同伴淳朴的感情。 但它不会服从。 当必要的时刻来临,它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而元镜,此刻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想过将它“驯化”成雪橇犬的想法似乎有点过于傲慢了。 她一个人无奈地笑了笑。 * 红眼离开之后,元镜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 她制作了很多支箭,还在原地尝试性地练习了一下射箭。 可一直到晚上,红眼也没有回来。 元镜不得不承认,她是有一点慌张的。 当她已经习惯了有一只狼的陪伴的时候,再回到完全孤独的状态,这要比最开始的那段日子更为难熬。 所以她犹豫再三,还是带着武器和GPS,离开飞机,向红眼离开的方向走去,寻找它的身影。 它受了伤,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径自朝着群狼嚎叫的方向跑去。 元镜有些担心它再受伤,甚至于出什么意外。 太阳渐渐落下了。灰蒙蒙的光线笼罩了无边无际却又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的大地。 一路上,元镜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脚下踩雪窝的“嘎吱嘎吱”声。 她举目一看,四周空空如也。于是这段时间在荒原上见过的种种带血的动物尸体重新出现在眼前。 她似乎看见了红眼也这样浑身是血地倒在雪地里。 这让她越来越不安。因为她已经深刻地明白了,一条生命的逝去,在这里,是多么常见、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找了很久,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不远处,又传来了狼的嗥叫。 元镜瞬间看了过去,望见了一片雪坡遮掩的背风处。 她举起枪支,缓缓移动,一步步接近雪坡。 就在此时,一声熟悉的怒吼传来,接着两只狼像是在躲避什么一样龇牙咧嘴地跳上了雪坡高处,正出现在元镜眼前。 她停了下来。 那两只狼看见了她,愣住了。但随即它们就像认出了她一样,对她做出了警惕防御的动作。 元镜对狼的外表只能通过皮毛体型来分辨,也就只有近距离接触过的红眼能让她辨认出它五官长相的细微差别。 因此她并不能判断这两只狼是不是就是她之前见过的,跟红眼抢食物的那五狼狼群成员之一。 但她知道,荒原上的狼群数量并没有那么多。在同一块地盘上频繁出现的狼,大概率就是同一群狼。不然它们连猎物都不够分。 她的出现似乎引起了雪坡下的狼不小的骚乱。 就在元镜观望之时,刚才那声熟悉的狼叫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叫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对敌人的恐吓和威胁,而带了一丝兴奋。 元镜往前走了几步,正看见雪坡下露出的一块凹地里,几匹狼正分成两拨相互对峙。其中一拨站在最前头的,不是红眼还有谁? 元镜叫它:“红眼!” 红眼仰头用狼嚎回应了她。 它似乎对元镜的到来感到很高兴,原地走了两步,但没有离开那个位置。 元镜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它身后还护着另一只体型小得多、看起来受了重伤的狼。 那只小狼好像很虚弱的样子,团成一团躲在红眼身后。红眼前面,则是整个狼群其他的成员。 元镜打眼一扫数了数,发现这个狼群应该就是上次出现的那五只狼狼群。 上次红眼咬死了其中一只游击狼,剩下的四只没抢到食物狼狈逃走了。 现在场上除了红眼,正剩下四匹体型略小的灰狼。 而被红眼护在身后的,就是上次打架时,没有被红眼攻击的另一匹游击狼。 此刻,双方不知发生了什么,正在僵持对峙。 元镜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这群狼的内部“斗争”中究竟有什么仇什么怨,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狼群中的头狼忽然咧开牙齿朝红眼的身后攻击,好像试图绕过红眼去攻击那匹此刻非常虚弱的游击狼。 但红眼立马展开攻势,分开前爪,毫不畏惧地吼了回去,声音低沉震地。 可以看出它在狼之中的确是比较强的一个,所以尽管它受了伤,可剩余的狼群却还是很忌惮它,不敢轻易上前。 它环视周围所有的狼,慢慢地移动,似乎在向它们宣告自己的力量。 接着,它碰了碰身后的那只游击狼,催促它站起来。 游击狼痛苦地发出“嘤嘤”声,但还是听话地站起来了。 于是,红眼就这么护卫着游击狼,一步步朝不远处的元镜走去。 狼群见状还想追过来,但红眼回头警告地怒吼了一声,狼群就止住了脚步。 元镜不明白红眼在做什么。但这只游击狼很明显是受到了它原来所在狼群的攻击和驱逐,而红眼不知为何前来救它。 也许……它们有什么血缘关系? 元镜开始思考。 否则解释不了为什么红眼最开始跟五狼打架的时候就特意放了这只游击狼一马,今天远远听到狼群内部的嗥叫就急忙赶来救狼。狼的社会中,几乎就只有家人的血脉牵连是斩不断的。红眼独狼一只,除了认识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家人,不会认识其他的狼。 自己听不懂狼嚎的含义,但如果其中一只狼原本是红眼的家人,那么红眼应该是能听懂自己曾经的家人在狼群中有危险的信息的。所以它才远远追了上去。 元镜站在原地,任由红眼带着那只小游击狼向自己这边靠过来。 一步,两步。 任由一只不熟悉的野狼靠近自己,实在是一种巨大的冒险。 元镜与红眼对视。 它们什么都没有说,不仅仅是因为红眼不能开口问她为什么出来寻找自己,元镜也无法问它自己的猜想对不对、这只陌生的小狼有没有危险。 更因为,莫名地,元镜觉得她信任红眼。 就像红眼只要看到她出现就兴奋地知道自己有了后盾一样,她也觉得红眼默许这只小狼的靠近就意味着没有危险。 这样的信息,用语言说出来需要说这么长一段,但在狼和人的交流之中,只需要一个眼神对视—— 小狼痛苦地卧倒在了元镜脚边。 红眼小跑扑向了元镜,仰头冲她高兴地吐出了舌头,热气扑到元镜脸上。 元镜举着枪环视其余的三只灰狼,没有一只狼动。 于是她捏了捏红眼的狼脸,跟它说:“走,回家。” 红眼拽着受伤的小狼跟着元镜一起走了。 第20章 荒原异客(20) 元镜回到她的“基地”,才能勉强借着篝火的光看清那只小狼。 小狼看上去比红眼小上好几圈,外表看上去没什么严重的伤口,但是后腿明显站不起来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不知道是怎么受的伤。 元镜左看右看,发现这只小狼虽然大部分皮毛都是灰白的,但是下巴和耳后倒确实有几撮明晃晃的黑毛。 这个地方的黑毛狼并不常见,看来元镜猜测得没错,这只小狼肯定跟红眼有什么血缘关系。 她扭头试图看看小狼的屁股。 警惕的小狼扭过身冲她龇牙。 ……好,是只公狼。 元镜看清楚了。 不是她不想像对待红眼一样替小狼仔细看看伤,实在是这只小狼完全不信任她。别说碰伤口。直到现在,元镜都不能靠近它五步以内。 只是它这么一冲元镜龇牙,一旁原本趴在雪地里休息的红眼瞬间跳了过来,巨大的身体落在小狼面前的雪地上,冲它低吼。 狼与狼之间的等级秩序是很明确的,下级对上级挑衅是一定会被教训的。 元镜虽然看不出这只小狼的年龄,但从红眼对待小狼这种“虽然你遇难了我会救你但你仍然是我小弟给我老实点”的态度来看,小狼估计是它的弟弟一辈的。 元镜“嘶”了一声。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五狼狼群很可能就是红眼原本出生的狼群,只不过她无法得知那个狼群内部经过了什么样的人员变动,以至于红眼独立了出来,现在疑似红眼弟弟的小狼也发生矛盾被赶了出来。 它们的父母呢? 照理来说,它们的父母应该是有黑毛狼的。但那个狼群里只有灰狼。莫非它们的父母被狼群赶出去了?或者头狼夫妻换届导致它们随着父母的退位而走出狼群流浪了? 不过遗传学上也不排除两只灰毛狼隐性基因生出黑毛狼的概率。或许那群狼里正有红眼和这只小狼的父母。 元镜没办法猜到狼群里的“政治”风云,只能暂且相信红眼的行为自有它的道理。 小狼明显很怕红眼,红眼一凶它,它就害怕地收起了耳朵,窝窝囊囊蜷缩在了雪地里。 红眼于是翻了个白眼,继续趴在一旁漆黑的雪地里,远离篝火睡着了。 两只狼都不怕冷,在雪地里舒服极了。只有元镜在火堆旁烤火,开始吃储存的熊肉片。 说起来,她目前为止还是没有找到新的猎物。 红眼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也开始认真思考简易雪橇的制作办法,以及如何训练红眼帮助她拉雪橇。红眼的速度和力量都是顶级的,虽然能够帮她在雪上健步如飞,但也容易跑着跑着就把她拽飞了。 她要想走到更远的地方狩猎,就必须得教会红眼拉雪橇。 元镜正在脑子里构想简易雪橇的设计图以及要拆解飞机上的什么材料去制作,忽然余光中一个黑影靠近了她。 原来是那只瘸了腿的小狼闻到了她手里肉的味道,流着口水悄悄靠近。 就在这时,一旁的红眼再次站起来抖抖身上的雪,愤怒且不耐烦地低首呲牙。两只狼短暂地交锋,两招之内红眼就低吼着咬住了小狼脆弱的脖子,爪子按在它的脸上。 小狼只好咽了咽口水,不甘心地露出肚皮对红眼表示认输和臣服。 红眼点到为止,放开了它,扭头走到元镜身边,挨着她重新团成一团,趴下了。 然而此时,被教训了一顿的小狼却并没有老实。 它只是忌惮着红眼庞大的身躯,躲到一旁,用一种渴望且贪婪的目光看着元镜手里的肉。 那种眼神,只有欲望和算计,没有别的。 元镜眯着眼打量着它。 这种眼神让熟悉了红眼的元镜陡然而生起早已被她忘记的、对野狼的警惕心。她忽然意识到,不是所有的狼都是红眼,不是所有的狼都会视她为同伴。它们是野狼,渴望的是食物,畏惧的是力量。 元镜缓缓嚼着嘴里的食物,接着身边一个巨大的狼头用脑门蹭了蹭她的脸。 她扭头,对上红眼吐着舌头的大脸。 她分了一半肉喂给红眼,红眼一口吞下。 第二天,她开始教红眼与她配合拉雪橇。 雪橇是简易制作的。元镜本来嫌弃木头摩擦力太大,所以想拆卸飞机上的金属管制作主梁。但是问题是她没办法将光滑的金属管牢牢固定在一起。红眼的速度那么快,一跑起来金属管就零件纷飞了。 她只能选用木材,尽量削得光滑一些,连接处不仅用废弃的细金属丝牢牢绑在一起,还挖出了细细的凹槽尽量制造出卯榫结构。 她没办法做出那种很大的方形雪橇,只能利用有限的材料快速做出一个三角形的简易雪橇,然后将放在野外作为套索陷阱的绳子收回来,作为连接红眼与雪橇的套绳。 制作雪橇的过程中,那只小狼一直在元镜与红眼身边养伤。 元镜一直观察着这只狼的行为。她知道就算是狗,在面对新的主人的时候都会有一个适应期,所以她没有急于给这只狼下定论。毕竟它受伤了,一只受伤的狼在野外原本就会躲到狼群基地,由其他的狼群成员看护。否则它必死无疑。 但几天的时间下来,元镜头疼地发现这只小狼完全没有信任她的倾向。 相反,它打不过红眼,就开始打元镜的主意,时不时试图抢夺元镜的食物,或者在元镜靠近时对她发出挑战。 打乱进食顺序或发起攻击,都是狼群中非常经典的挑战首领地位的行为。如果首领退缩,那么头狼就要换届;如果首领及其下属把挑战者教训了一顿,那么挑战者要么臣服彻底老实下来,要么被狼群驱赶彻底出走。 等等……驱赶? 元镜看着这只体型不大但性格却意外暴烈且好战的小狼,忽然有点猜到了为什么它在原本的狼群中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好像被狼群赶了出来。 啧。 它不会是年纪轻轻不自量力去挑战头狼,然后被教训了一顿扔出来了吧? 小狼阴狠地盯着元镜,忽然毫无预兆地对她发出了吠叫。 仅仅一声,红眼就怒吼着挡在了元镜身前。 这几天,这样的场景发生了无数次。次数多到红眼都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它喝退小狼,但自己也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走起来。 元镜知道,它在思考。 第21章 荒原异客(21) 元镜一向都知道红眼是一只极其聪明的狼。正因如此,它的情义也比别的狼更重一些。 它自己也是脱离狼群的孤狼,但是一听到曾经的弟弟深陷头狼争夺战,仍然毫不犹豫地前去救援。 可是现在,它的弟弟又在不停地挑战自己和元镜的地位。 它开始犹豫,也开始为难。 它看了眼元镜。 它担心遭到挑战的元镜发怒直接杀了受伤的弟弟,也担心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狼伤害元镜。 元镜没动。 如果没有红眼,她一定一枪就把这只小狼击毙了。 但现在她没有急于这样做。 她摸着枪想,也许她可以给红眼一点时间。 这也是他们之间的一份挑战。如果红眼对自己不够忠诚,那么他们之间必然散伙。如果红眼对自己足够忠诚,那么它就必须要为了自己与元镜新组成的“狼”群的秩序而舍小保大,驱赶所有不服管教的成员。 包括它的家人。 但是几天的时间过去了,小狼丝毫没有臣服的表现,而红眼却一直在犹豫。 这让元镜有点失望。 她第一次对红眼和自己的组合产生了怀疑。 怀疑归怀疑,饿了还是要出去打猎。 元镜的雪橇做好了,但红眼一只野狼短时间内完全学不会稳定地拉载人雪橇,一将绳索套在它身上它就烦躁地甩下来。 元镜只能暂且搁置这个计划,打算慢慢教它。 食物没有了,饥饿再次来临。 红眼已经很久没有正式进食过了,空空的肚子促使它起身去狩猎。 它起身,元镜也起身。 他们对视了一眼,于是默契地一起走了。留下伤没好的小狼独自躲在基地。 狼群本来就是一起狩猎的。因为荒原上的猎物太少,它们往往要在领地里跋涉很远才能凭借食草动物留下的气味和痕迹追踪到猎物的身影。 而追踪到猎物之后,它们也不会立刻动手。 狼喜食的猎物,诸如野牛、麝牛、麋鹿、驯鹿一类,体型都太大了,蹄子和角都十分厉害,还喜欢一大群生活在一起。 一只成年驯鹿的角就可以顶穿狼的喉咙。 所以狼群必须要不断地跟踪,直到寻找到合适的机会将牛群或鹿群中受伤快死的老弱病残或幼崽用战略追逐从群体中分离出来,接着追逐落单的目标。 由于狼的咬合力和敏捷程度远远不及老虎豹子一类的猫科动物,既无法一口咬死猎物也躲不过猎物蹄子的攻击,所以它们只能将猎物逼至绝路上,围困包围,等待绝望的猎物自己认命送死。 这个过程,通常需要持续好几天。 甚至最有耐性的狼,光等待一只跳入水中的猎物放弃逃跑自己上岸,就可以一动不动等好几个小时。 它们在这片土地上训练出了最坚韧的耐性。 红眼能够分辨猎物留下来的脚印和气味,一路与元镜共同追踪至林子深处。 元镜没有这个本领,只能尽力跟上红眼的步伐,踩它踩过的雪地以保持体力。 红眼有时候会闻地面上的气味,有时候会闻闻树桠上被啃食过的树皮的味道,接着沉思片刻,选择一个方向前进。 元镜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距离,一开始她也有一种离开飞机的不安感。可是时间久了,她反而没了这种感觉,而是真正地开始像红眼一样一心烦恼为什么猎物还不出现。 直到某一天的傍晚,红眼终于靠着气味追踪找到了不远处的一大群北美野牛。 野牛群个头十分庞大,有成年野牛也有幼崽,聚集在一起啃食雪层之下的地衣。 天上飘落凄冷的雪花,但野牛厚实的皮毛能够阻挡黄昏时整个冰冷深蓝的世界之中犀利的风雪。 元镜和红眼并排躲藏在树后,一齐咽着口水盯着牛群。 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动。因为弱小的老牛和幼崽都被年轻壮士的牛保护在牛群中央,光凭他们两个,一上去就被牛角顶死了。绝不能轻举妄动。 元镜带了枪和弓箭。不到必要时刻,她不想用枪来狩猎。一来子弹珍贵,二来枪一响,估计会把牛群吓得再也不会在附近活动,属于自断后路的行为。上次她开枪狩猎了一只小鹿,周围几周都没再出现过任何食草动物。 狩猎是一门技术活,尤其她跟红眼一人一狼,必须要紧密合作才能成功狩猎。 她的弓箭攻击力不够,只能远程辅助,选中比较弱的目标之后将之分出牛群。如果幸运就可以用弓箭杀死猎物,不幸杀不死的话,接着红眼再冲出去近战追逐。 流血受伤的猎物会格外脆弱,奔跑速度也会逐渐慢下来,红眼很轻易就能追上。那么一头牛就这样收入囊中了。 必要时刻,她还可以补枪。 而现在,他们两个的首要目标,就是等待牛群中比较弱小的幼崽露出弱点来,他们才能找到时机发起狩猎。 天已经黑下来了,黑夜不适合捕猎,所以元镜和红眼谁都没有动。 天空落下雪片。极地的雪花大得很,不够一会就几乎要把蹲守在不远处的元镜和红眼掩埋住了。 又冷,又饿。 他们两个已经长途跋涉了好几天了,其间只有元镜携带的备用肉干维持体力。到现在,一人一狼都已经筋疲力尽了。 那种空着肚子在冰天雪地里不停行走的感觉,那种累到连呼吸都觉得在耗费体力的感觉…… 元镜捂着自己饥饿的肚子,看着牛群舔了舔干裂的唇。 红眼不能说话。但是她知道,红眼跟她一样饿。 有时候他们在半路歇脚,彼此疲惫地对视一眼的时候,双方都可以在对方眼中看出同样的渴望来。 饿啊。 一个生物最本能的欲望啊。 于是凄凉的夜幕之下,茫茫风雪交加的狂野里,元镜和红眼一起咽着口水挨在一起取暖,紧紧盯着牛群的动向。其间,元镜将口袋里最后一块风干的肉干掰作两半,一人一半与红眼分食。 东西下肚,力气恢复了些。 她一言不发地抱着红眼的狼头,一人一狼的头并靠在一起,眼神暗沉,沉默不语。 但他们都知道他们在等待什么。他们饿了太久太久,正在等待一个机会,为自己、为同伴,捕到一头肥美的猎物,抵御漫长、寒冷的冰雪的侵袭。 第22章 荒原异客(22) 机会终于来了。 第二天的凌晨,天刚蒙蒙亮。 元镜与红眼走走停停,一夜不休地跟随牛群一直走了好几公里。 终于,一头原本跟在妈妈身边的小牛无法承受牛群如此高强度的迁移,逐渐落后于牛群的脚步。 元镜盛满红血丝的眼睛此刻已经锐利地像是一匹真正的野狼了。 她瞬间瞄到了那头小牛的破绽,在不远处举起弓箭—— 牛群不是看不见狼,牛群完全知道狼在跟踪它们。只不过成年野牛完全不怕狼,狼也不会自己找死去挑战一头成年牛。而弱小的老牛幼崽又都被年轻的牛保护在牛群中央。 有的时候狼直接面对面站在一头牛面前,牛都不会抬一下眼皮。 所以只要牛群保持这种防御的站位,狼群一般都只能无功而返。 这个过程,通常要拉扯好几天。 要么是几天如一日紧密跟踪牛群的狼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找到牛群的破绽捕猎成功;要么就是团结一致进退有度的牛群坚壁一般让狼群望而生畏,于是沉没成本巨大的狼群也只能悻悻然放弃。 这也是为什么说,狼的捕猎成功率很低的原因。 它们总是要花很大的成本追踪、寻找机会,但凡有一丁点没把握,它们都不会动手。 不过,元镜是个例外。 这个意外闯入这个冰雪世界的外来人,带着一种陌生的武器,从很远的地方,瞄准了那只不幸离开母亲庇护的小牛。 “嗖——” 元镜连续几天睡不好吃不饱,但拉弓瞄准射箭的这一瞬,她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头脑空前地清楚,双眼也从来没有这么明亮。 一支原始羽箭沿弧度飞射而出。 正中那只小牛的后臀。 元镜射这里是有所考虑的。一来牛的上半身皮毛比较厚实,她的破箭未必能穿透;二来既然一箭肯定杀不死小牛,就必须尽最大可能减缓它的奔跑能力,为红眼创造机会。 狼群之中是可以通过叫声、表情、眼神来交流的,捕猎的时候它们也通过这些来听从头狼指挥,并与同伴随机应变,配合出击。 但元镜跟红眼没有这样天然的协作能力。他们隔着一个物种的隔阂,不经过长期的专业人士训练,红眼不可能像狗那样听懂元镜的话。 更何况他们两个之间,未必是元镜来指挥红眼。在捕猎这件事上,元镜更需要的是红眼的自主判断和狩猎经验。 于是元镜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大自然造物主的妙手之上。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她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力量用语言、语调、姿态去传达自己的意图,至于红眼能领会多少,就看天意了。 她射箭之前,就拍了拍红眼的后背,示意它靠近目标。红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杀意和专注,但问题是沟通障碍,它不知道元镜选中的是哪个目标。 好在,他不过扫视了一圈,就凭借着本能的狩猎技术,挑出了目前最有可能捕获成功的那个。 同一只小牛。 红眼慢慢靠近它,身体潜行,脖子前伸。 它没有跟元镜有过充足的训练,所以它只是习惯性地按照自己单独捕猎的步骤去接近小牛,试图插入牛群之中用身体将小牛与牛群分离开来。 但令红眼没想到的是,就在它离小牛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刚找好角度预备切入牛群,不远处的元镜一支羽箭瞬间精准地中伤了小牛屁股,小牛瞬间惊慌大叫,反应缓慢的牛群慢悠悠地反应着,半天才有一头牛察觉到危险向前跑去。 就是这么珍贵的几秒钟内,红眼只愣了一下,接着瞬间按照自己原本计划的路线切断小牛向牛群中央躲避的可能性,接着急转方向驱赶小牛不得不在惊慌之下掉头跑向与牛群相反的方向。 后臀受伤的小牛刚开始肾上腺素飙升,还跑得很有劲儿,但几秒钟之后很快就露出了致命的疲态。 这时,后知后觉的牛群开始派出几头强壮、勇敢的大牛回头试图解救小牛。元镜在远处观察,见此情状再次弯弓搭箭,一箭瞄准当头的那只大牛。 这一箭并没期待着弄死大牛,只希望阻止它去干扰红眼。 然而元镜低估了食草动物社群的团结。 这一箭固然伤到了大牛,但大牛丝毫没有被阻拦,而是带领着身边两头同伴一起怒吼着低头顶着牛角冲向红眼。 红眼察觉到了危险,急忙放弃小牛堪堪跳跃躲避。但后腿还是被牛角擦了点边,整只狼也因为角度刁钻过于急躁的躲避动作而在空中狼狈地扭身,趔趄着勉强落地。 它叫了几声,是狼受伤时那种尖细的叫声。 元镜瞬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当时只有一个想法—— 红眼上次的伤痊愈了吗?它现在又伤到哪里了? 她冒险往前走了几步,再次寻找机会射箭,试图用距离补充羽箭威力的不足。 但就在这时,一阵叫脚下大地都为之震动的声音无常鬼一样索命而来,元镜听到了属于野牛的那种低沉、粗旷的怒吼。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但心已经凉到了底。 她没有办法形容那种整个人从头到脚瞬间所有血液都一下回落到底的冷意,那是濒临死亡的感觉。 混乱的牛群终于还是向元镜袭来了。 她想要跑,但是怎么可能跑得过一头头小汽车大小的野牛? 元镜用尽全部力量一步跨出了最大的距离,试图向前躲避。但哪怕如此,一股撼山震岳的力量还是猛地击中了她的后背,让她整个人完全失去重心,重重跌落在雪地里。 像是被车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元镜的身体已经没有感觉了,但她的意识还很活跃。 所以当她的意识发现自己的身体此时此刻根本动不了一下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元镜此生听过的,最凄厉、最凶猛的狼吼从头顶传来。 脑子里好像有回音的元镜又痛又晕又恶心,她只能双眼迷蒙地看见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从十几米外飞身跃来,怒吼着扑在一群比它还大数倍的野牛中间,正面撕咬在了野牛腿上。 第23章 荒原异客(23) 这是世界上所有狼与野牛的对战中,最最愚蠢且没有之一的攻击策略。 切忌正面迎敌、切忌以一当十、切忌躲避牛蹄…… 红眼这一击,五毒俱全。 然而它却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将距离元镜只差一步之遥的野牛硬生生拦住了。 元镜在那一刻忽然凭空生出了无尽的力气。 她知道,这是红眼给她争取的唯一的机会。 于是她心中一遍遍默念着“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咬着牙硬生生扛着轻微脑震荡的头,重组像是五马分尸过一样的身体,凭借最后一滴从海绵中挤出的水一样近乎消耗殆尽的毅力,重新站起来往前跑。 要活着,要活着! 她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身后传来了一声凄惨的叫声。 狼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发出那种“嘤嘤”的哼唧声,一是撒娇玩耍的时候,二是重伤疼痛的时候。 元镜一个转身,正看见整个狼被坚硬的牛蹄一脚踹到雪地里,惨烈地鸣叫却抽搐几下没起来的红眼。 双手不听使唤,像是失去知觉了一样。 元镜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以至于无法控制四肢的运动。 这种灵魂出窍的感觉让她前所未有地绝望。 不……不…… 元镜张大了嘴巴,但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像是被梦魇住了的人正在拼命地挣脱一样,心脏鼓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冲破一个峰值,元镜终于怒吼出声。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喊出这样的声音,简直就像一头野牛。 身体的控制权终于随着这声怒吼回到了自己手里。 元镜不靠眼睛,仅靠手感,一套动作毫无停顿地开保险拉枪机。 “砰!” “砰!” “砰” 三枪,弹无虚发。 最前面冲锋陷阵的野牛瞬间倒地不起,它身后的同伴见状惊恐地掉头逃窜,不明白这是什么可怕的东西杀了它们最勇猛的同伴。 野牛群带着震天的声响向远处逃走了。 元镜忽然连枪都拿不起来了。 被野牛撞击的造成的伤害好像现在才最终显现在她身上。 她恶心得想吐,双眼泛花,整个人脱力地跪倒,然后向前摔在雪地上。 她艰难地呼吸着,有几下甚至都短暂昏迷了几秒。 但她最终还是用意志力保持了自己的清醒。 她四肢并用,一步一步,爬到了红眼倒下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只知道在看到红眼一团漆黑躺在雪地里的时候,脸上爬满了会冻成冰的热泪。 她哭得很难听,是那种只有小孩子才会哭出来的鼻腔、口腔、肺管连在一起不断打颤的哽咽声。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爬到红眼身边,笨拙地拨开它的毛发去看它的伤。 就在这时,一动不动的红眼忽然张开嘴巴,用舌头舔了舔鼻头。 元镜整个人都不可置信地僵住了。 随即,她开始双手颤抖,手掌摸向了红眼厚重皮毛下的心脏位置。 毛太厚了,她隔着手套没摸到心跳。但是这不重要了,因为红眼艰难且痛苦地动了动身体,发出那种哼哼唧唧的声音,接着脑袋朝她这边蹭了蹭,看见了因为泪痕而冻伤了脸的元镜。 他们离得太近了,呼吸的热气都能喷在对方脸上。 红眼眨眨那双眼睛,用力抬起嘴筒子,热气腾腾的狼舌舔暖了元镜的脸。 元镜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她坐在原地,先是笑了两下,然后又皱起脸,崩溃地哇哇大哭起来。 * 元镜是一个人用雪橇将红眼拉回飞机的。 红眼这次受伤太严重了,脖子处被牛角划破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脸上都掉了一块明晃晃的皮肉。最重要的是,它似乎摔坏了骨头,后腿一动也动不了。 元镜一路上是带了那个简易雪橇的,本来就是用作拉猎物的工具。没想到,猎物没拉上,先得用它拉狼。 元镜和红眼此次狩猎,损失惨重,捕获的猎物除了那头中箭后乱跑,没过多久失血而死的小牛,还有一头被元镜子弹打死的大牛。 元镜查看了一下,大牛是一头母牛。 她微怔。 ……恐怕,这只不要命冲回来攻击她和红眼的领头大牛,是小牛的母亲。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了。 元镜一个人力气有限,她把红眼勉强拉回飞机都十分艰难了,更何况这么两头猎物呢? 她权衡许久,只能让红眼现在立刻马上把大牛吃了,能吃多少吃多少。 她自己用刀切割小牛肉,能拿走多少拿走多少。 最后,元镜就这么带着肉,拉着红眼,在漫漫雪地里趟着齐膝深的积雪,走一步摔两步,但还是奇迹一样地回到了飞机周围。 连她自己事后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回到基地以后,她发现小狼还在那里,甚至很聪明地自己躲进了飞机里避免被其他野兽攻击。 元镜顾不上它了。 她一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剩余的木头和布料,抓紧一切时间为红眼制作后腿固定夹板。 红眼的骨头伤势究竟如何,她无法完全掌握。但至少骨头没有穿刺皮肤,应该不是严重骨折。 她只能对天祈祷红眼可以自生骨痂慢慢愈合。 否则,一头骨折的野狼,即使现在活下来,也不用多久就会饿死。 就在她忙得满头大汗的时候,那只休养多日的小狼忽然慢慢地靠近了元镜。 它看上去状态好一些了,只是因为久未进食更加消瘦。 它闻到了元镜带回来的牛肉的味道,难耐地舔了舔嘴巴。 元镜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她专注于手里的事情,第一次对小狼失去防范,没有发现小狼正从身后接近自己,甚至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她听见的,就只有一声凄厉的浪叫。 元镜迟钝的神经愣了一下,回头,看到了三只腿站立的红眼,正低头用牙齿狠狠咬着那头小狼的咽喉,牙齿之下,小狼的脖子流出大量鲜血。 它先是发出凄厉的惨叫,随后惨叫声逐渐平息,最后,红眼终于松开口,地上落下一只死透的狼尸。 红眼舔了舔满脸的血,仰头与元镜沉默的对视。 良久之后,它向前动了动,三条腿蹦着十分滑稽。 于是元镜半跪下来接住了它。 她抱住了硕大一只脏兮兮的红眼,感受到红眼此刻无比安静、温柔、耐心地将狼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后颈微湿。 不必回头就知道,是红眼的舔舐。 第24章 荒原异客(24) 元镜和红眼缺食物,但元镜还是将小狼的尸体远远扔到了灌木林中,等待其他鸟类、野兽将之“天葬”。 当时绝境之中,她从没想过吃赵过的尸体。红眼杀了狼,也从未想过吃狼的尸体。 他们都不会吃掉自己的同类,所以元镜尊重了红眼的选择。 这几天,元镜一直都在密切观察着红眼的伤势,生怕它真的从此瘸了后腿,失去捕猎能力,最后活生生饿死。 好在红眼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那只受伤的后腿有转好的迹象。元镜这才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她没有想过红眼会在那种情况下冒着生命危险去救自己。 她是一名警察,进入T区基地的第一天,教官教给他们的第一课,就是做好牺牲的准备。 所有学员都知道,他们从事的是一项多么危险的职业。 但即便如此,人性也是很难克服的。 曾经作为元镜搭档的赵过,在执行保镖任务的时候,发现元镜位置暴露面临敌人枪口的威胁。 他的第一反应,也是逃。 直到元镜开枪反击,他才重新克服天性的恐惧,站到元镜身边,同她一起将目标人物牢牢护在身后,冒着枪击撤退。 也就是那一次,元镜因公受伤,差点死在医院,最后因此拿到了功勋。 赵过在医院里对着抢救过后昏迷几天终于醒过来的元镜一顿哭。 哭完,他低着头,忽然问:“你怪我吗?” 元镜看着他,摇摇头。 赵过问:“为什么?” 元镜不能说话,她只是与赵过对视。 但是老搭档赵过明白了她的意思。 没有人不怕死,哪怕是经过训练的警察。他们也要花很大很大的力气去克服自己的本能,而且不是每一个人、每一次面临抉择的时候,都能克服成功。 所以生死面前,责怪、怨恨,都是没有意义的。 赵过当时用一种元镜从来没见过的眼神凝视着她,很久很久。 那种眼神有点疑惑,有点愧疚,有点无处抒发的郁闷,甚至还有点倒打一耙的委屈和怨怼。 很奇怪,元镜不生气,他却怨元镜不生气。 好像如果元镜为此责怪他,他就能松一口气。可是元镜清楚地明白责怪他无用,他却反而意识到,他与元镜的距离拉远了,就好像水中捞月,徒劳无功。 人太聪明了,所以会有这样那样的想法。 狼却选择把聪明才智用在别的地方。 这一次捕猎,让元镜意识到配合的重要性。 她必须与红眼建立起一套高效的沟通方法,提高捕猎的效率和成功率。 于是,她开始像训狗那样与红眼沟通。 譬如给出一些类似于“过来”“坐下”的简单指令,然后在红眼做对了的时候给食物奖励。 但是她有点异想天开了。狼毕竟是狼,怎么可能像狗那样听话? 这种训练很快失败了。 元镜郁闷地看着懒洋洋打哈欠的红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既然人类的方法不行,那用狼的方法呢? 她用布包裹着肉块,模拟小型猎物,扔出去激发红眼的狩猎本能。 接着,她仔细观察红眼的动作,自己弯下腰,尽量模拟狼的姿态和声音,在它捕猎的时候发出声音,或喊叫,或口哨,试图让红眼将“猎物”传递给自己,或者让它放下猎物赶紧逃开。 最开始,红眼完全理解不了她在干什么,甚至还美美吃掉了不少肉。 元镜心疼地数着家里的存粮,最后还是大方地将存粮计划搁置,全拿出来与红眼训练。 就这样,慢慢地,红眼终于能稍微明白元镜的表达方式了。 群居动物的沟通能力和模仿能力很强,在群体中更容易被同伴同化。 于是,很快,元镜就能用简单的口哨让红眼明白,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撤退,什么声音代表身后有危险,以及什么声音代表放下一切赶紧逃命之类的。 “啪”地一声。 红眼将布料包裹的牛肉用头甩过来,扔给元镜。 元镜准确地接住了。 她半跪下来,红眼甩着舌头用三条腿飞奔而来,扑进她的怀里。 给她撞倒了。 元镜哈哈大笑。 红眼训练了半天,热得一直吐舌头。 它开心地咧着大嘴,用牙齿去咬元镜的胳膊和手。 这样的训练本来是没什么危险的。 直到有一次,元镜和红眼的领地内忽然出现了一只珍贵的小雪兔。 这还是元镜第一次见到兔子。 兔子对她来说可算是十分美味的食物了。她一下子十分兴奋,拍拍红眼示意它低身潜行,慢慢靠近那只毫无所觉的小兔子。 红眼明白了她的意思。 元镜爬上飞机,将望远镜握在胸前,用更广阔的视角为红眼做侦查。 就在红眼接近小兔到一定距离的时候,元镜一声令下,红眼瞬间向左发起攻击,将小兔向右逼,迫使它跑进狭窄的灌木林中。 那里有元镜设下的套索陷阱。 红眼基本上是追不到跑得巨快的兔子的,但它维持几秒钟的爆发力足以将小兔子围追到陷阱周围,诱使它自己钻进套索,束手就擒。 还好,这里的生物没见过人,基本不认识人类设下的陷阱。 红眼和小兔越跑越远,元镜必须追赶上一段路程继续侦查。 她虽然速度慢,但人比红眼高,有些红眼看不到的视野她能看到。尤其是在追捕小型动物的时候,这就非常重要了。 一人一狼一兔追到了灌木林边缘的峭壁边。这里向下是裂开的谷底,高度足有十几米。 元镜一看追到这里,连忙叫红眼调转方向将小兔赶回林中有套索的地方。 但她跑了一路,又累又急,脑子一个不听使唤,下错了命令,向后变成了向前。 于是,元镜眼睁睁地看着红眼听到指挥,想都没想,一秒都没有犹豫地面对着十几米的峭壁纵身而跃,小兔被逼到绝境,只能绝望地摔落谷底。 元镜瞬间吓得魂都没了。 她冲上去改变命令—— 但,一切尘埃落定,红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跃出从未有过的距离,最后前爪搭在了谷地另一边的地面上,借力而起,后半身最终也勉强落地。 它以一次不可思议的飞跃跨过了谷地,站在对面回头看向元镜。 第25章 荒原异客(25) 元镜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庆幸。 她狠狠松了一口气。 红眼左看右看,绕过峭壁最艰险的地方,奔走几公里寻找到下谷地的缓坡,最后叼着从谷底找到的小兔的尸体,又绕远跑回来了。 它得意地带着战利品归来,脚步从容,甚至带了几分炫耀的意味。 元镜:“过来!” 红眼这才小跑过来,松开嘴将小兔放在元镜面前,吐着舌头笑。 元镜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发现它就是旧伤的那条腿运动过量,有点落不了地,其他没什么问题。 她狠狠敲了红眼的脑壳一下。 “你傻是不是?我让你死你就去死不成?” 红眼歪了歪脑袋,狼耳动了动。 这一刻,元镜不知为何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红眼并不是傻,也不是在逞能。 那条裂缝的宽度对红眼来说即便爆发全力也只是勉强跃过,但凡它有一丁点失误都会摔下去,生死未知。 它那么聪明,怎么会预判不到呢? 它知道的。 但它还是没有丝毫犹豫地做了。 元镜有一种荒唐的念头。 她想,假如有一天她真的让红眼去死,它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办。 * 兔子很美味,但是肉也很少。 这是元镜少数能自己操作放血的猎物。元镜吃了一点没有什么腥气的兔肉,满足了馋欲,剩余的都给红眼吃了。 她只是指挥官加侦查员加辅助,主要出力的都是红眼。它所需的食物量又大。在食物不充足的情况下,元镜必须仔细分配,首先保证红眼的体力充足,他们才能有可持续性的发展。 天气终于有变暖的征兆了。 极地的春天,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春天都令人振奋。 越来越长的日照时间,越来越温暖的夜晚温度,越来越少的暴风雪…… 有一天元镜起来,看见灌木林边缘被太阳照射的地方有了雪融化的痕迹,露出光秃秃的土地,她简直像是沙漠里的旅人看见水那么高兴。 天上有了鸟叫,地上也有了绿植。 元镜看着周围的变化,作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离开飞机,去更远的地方寻求救援。 这不是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而是她考虑很久以后的结果。 冬天的时候,她需要飞机遮蔽风雪来保暖,但现在温度上升了,而且有善于打洞还能给她保暖的红眼在,她必须要趁这个短暂的春夏时节玩远处走,寻找河流,寻找聚落,寻找人类的踪迹。 她总不能在这里用这样的方式生活一辈子。等到春夏过去,下一个最低气温能有零下四五十度的极夜来临,她未必能挺得过去。 元镜收拾好了必备的东西,拉上雪橇,自己拉着雪橇前行。 她不能让红眼拉雪橇。一来这是个技术活,专业的雪橇犬都需要长时间的训练,野生的红眼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学会;二来红眼不能在路上被绳子绑在雪橇上。它可是元镜敢离开飞机在野外行走的最大保障,一旦有危险来临,它必须要最快作出反应。所以元镜得保证它行动自由。 一切都准备好了,红眼却出了问题。 它不愿意离开。 狼是一种很眷恋故土的动物。很多狼如果不是被驱赶或者猎物不足生活所迫,基本不会离开自己从小长到大的狼群,而狼群的领地除非爆发“战争”通常是代代相传永不离开的。 它们身体里好像天生流淌着对家人、对故乡、对每一棵陪伴自己从小长到的老树的充沛感情。 即便是离家出走的狼,晚年的时候,也会不惜跋涉千里,回到自己小时候生活的领地,在熟悉的地方安心地死去,化为泥土和食物。 红眼即便是出走狼群的孤狼,也把领地圈在了那五只狼的狼群周围。 这里对元镜来说是绝望的荒野,但对于红眼来说这里却是它最熟悉的家。 它看着元镜收拾行李,坐在雪地里,前腿不安地动来动去,发出没有安全感的“嗯嗯”声。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它看着元镜走来走去,忙来忙去。 元镜停下来,回头无奈地看着它。 “我们得离开这里了,好吗?” 红眼舔了舔鼻头。 元镜忽然有些愧疚。 红眼完全不用离开故土就能生活得很好,可是她必须要寻找人类的救援。光靠卫星发射信号,引来的估计不是救她的人,而是杀她的人。 “我需要你。” 她将额头抵在红眼的额头上,好像这样他们就可以交流了一样。 “红眼,帮帮我,送我去找到人类,行吗?” 几秒钟之后,红眼舔了舔她的手。 * 旅程开启了。 元镜肩上托着拉雪橇的绳子,雪橇上绑着简单的必要生活物资。红眼缓步跟在元镜身边,时不时低头闻一下沿途的气味。 春天就比冬天容易生存多了。 不仅可以比较容易地找到果实,还有更丰富的猎物可以吃。北归的鸟、迁徙而来的鹿、结束冬眠的小动物…… 红眼和元镜几乎就没有饿着。 但也有一次,他们比较倒霉,两天没找到吃的。 于是红眼凭借敏锐的嗅觉发现了一头正在享用猎物的棕熊。 棕熊几乎算得上是狼的死对头之一。如果是比较大的狼群,在发现单独行动的棕熊捕获到猎物的时候,会围上去骚扰棕熊,迫使棕熊放弃剩余的猎物逃走,狼群就能吃上剩饭了。 不过现在只有元镜和红眼,一人一狼。庞大的棕熊根本不怕他们,甚至还很有可能反杀。 红眼渴望地看着棕熊口中喷香的牛腿,最终还是咽了咽口水,跟元镜一同离开了。 元镜摸了摸它的脑袋,什么都没说。 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元镜别的没学会,但深刻地学会了一个道理—— 万物之下,生存不易。 食肉动物只是天生以肉为食,但它们却并不是什么所谓的“草原之王”“森林之王”。它们的生活并不轻松。竞争者的獠牙、寻找不到的猎物、可怖的鹿角牛蹄,以及十天里有八天空空如也的肚子…… 元镜和红眼一起忍耐下了饥饿,分食了一块珍贵的存粮肉。 第26章 荒原异客(26) 这是元镜离开飞机最远的一次。 她需要找到生活在本地的因纽特人或驻扎在这个地方进行自然科学研究的科研团队。 无论是谁,只要是人就行。 然而,第一步,她需要找到水源。 如果是本地人,那么很可能会缘水而居。只要顺着河流往下游走,向海岸线靠近,那么很有可能会找到海岸线上居住的原住民聚落。 元镜撑着一根捡到的木头作为拐杖,在尚未融化的雪地上行走。 她抬头看看天空,北归的大雁、野鸭、海鸟群时不时飞过。 有一些海鸟,会在白天飞向海边找吃的,晚上飞回内陆栖息。元镜在尽量辨别群鸟飞行的方向,决定下一步的路线。 有一些大雁和海鸟,滋味非常美味。元镜为了获得箭羽的材料,有时候也会去射杀鸟来吃。 猎鸟,是一项十分考验技术的行为。 元镜记得,曾经亲自带她练习捕猎空中飞行物的人,正是她在MX集团卧底时,她的直属上级,常青山。 其实元镜和赵过被派来执行这个任务,主要的目标就是常青山。 MX集团是一个树大根深的境外势力,以北美为基点,其各方面人脉及武装力量不亚于一个小国家。T区隶属于亚洲,本来是没必要把手伸得那么长,干涉这种他们自己国家都处理不好的事情的。 问题就在于,这个MX集团中层,新晋上来一个亚洲人。这个人还不是别人,正是T区一位曾因严重违规而受到审判,后借机叛逃的一个警司。 常青山。 此人消失一段时间之后,出现在了MX集团之中,专门负责亚洲业务,成为了T区名单上的头号犯罪分子。 元镜和赵过的任务,就是潜伏在他手底下,一边收集重要业务信息,一边想办法诱使其踏入T区有执法权的领土上,才能实施追击逮捕。 元镜在执行任务之前,就拿到了一部分有关常青山的资料。 资料上并没有常青山的近照,只有一张他年轻时进入T区的警服证件照。 照片上,一个削瘦的年轻人满怀希冀地看着镜头。 但是下方,就是他在T区所受处分的信息。 很简单,一位内部高级官员落马,牵涉出许多人来。其中就包括当时已升任警司的常青山。 常青山因被查出巨额贿赂该高官而受审判刑,徒刑执行三年后,不知怎么申请到了保外就医,就此逃亡出境。再露面时,他已摇身一变从警司变成了国际罪犯。 元镜和赵过在MX集团潜伏多时,才终于设法升职接触到了这位“叛徒”警司。 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元镜想,人真是一种复杂的生物。 因为此人虽已至中年,却仍然丰神俊朗。但从外表来看,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有着这么多复杂经历的人。他生活简单,从不在吃穿派头上计较,最喜欢吃的就是家乡的一种烙饼。 元镜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在他一手建成的自然公园里看保育员喂狼。 “天气热了,狼也吃不下东西了。”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短袖绸裤,毫无架子地蹲坐在石阶上。反而是他身边的人个个屏息凝气地站着,制服考究,姿态严肃。 他看见元镜和赵过,听下属介绍过二人,只是略一微笑点头,说了句:“年轻人,好好工作。” 元镜当时垂眸鞠躬,就被人带下去了。 后来,她比赵过升迁更快,做到了常青山左右手的位置。 常青山生活很规律,但在工作上却一刻也不放松。 这么多年以来,他仍然保持着早些年在T区训练出来的警员的作息习惯,早起训练,接着专注工作,按时用餐,睡前再训练,准点休息。 一次元镜陪他出席一个宴会,会上发生骚乱,常青山遇袭。 元镜在紧要关头抢先一步击毙袭击者。 当时,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她来不及多思考。一方面她此刻的身份不能对常青山遇袭这件事情毫无作为,另一方面处于多方利益的考量常青山这个人必须活着逮捕,绝不能死在这里。 但手起刀落,子弹发射的那一刻,元镜就预感到了危险。 袭击者死亡,她回头看向常青山,只对上了他含笑的眼睛。 “Cire,做得好。” Cire,元镜的化名。 她面上对常青山谦逊一笑,实则握紧了手中的枪。 糟了……常青山比任何人都熟悉T区的训练方法,自己的身手绝对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一定会因此而对自己产生怀疑和戒备! 但,意外地,在那之后,他反而因为元镜的“救命”之功重用元镜,让她参与了很多机密事务。 他喜欢玩枪,喜欢打猎,经常带着下属去猎区捕兔捕鸟捕鹿。 乃至于捕虎捕狼。 他的枪法很准,下属们大多比不过他—— 或许也是不敢比得过他。 他对着天空中飞过的群鸟,畅快一笑,回头招呼元镜:“Cire,你能一枪中一只,我就给你发奖金,怎么样?” 玩笑一样的话,旁人都以为是老板的一时之兴,只有元镜暗自冒冷汗。 她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凝视着天空中的飞鸟,举起枪—— 皮质手套握紧猎枪,但她心中其实在想,她要怎么办? 她要射中?那样常青山会不会看出她的身手? 她要装作射不中?且不说她能不能瞒过常青山,就说她射不中这个结果,会不会与之前一枪击毙袭击者的能力相互矛盾?反而让常青山更加怀疑? 几秒之内,她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想法,最终,她只能开了一枪。 她其实是冲着瞄准射中的目的开的这一枪。但意外地,心中的慌张让她居然真的失手射偏了,群鸟受惊飞散。 元镜一愣。 身后伸过来一只胳膊。 “怎么搞的?” 她全身僵硬,没有回头。但常青山的笑声还是紧贴着耳朵传来。 他似乎在笑元镜的失误,于是身边的其他人都捧场地笑了,大家都说:“Cire也比不过常先生的枪法啊。” 元镜顺坡下驴,“是啊,我还是不行。” 常青山却摇摇头。 “不是。” 元镜心中一紧。 他收敛笑意,面容瞬间严肃起来,一双锐利的眼睛迸射出强烈的专注。 他瞄准重新聚集起来的群鸟,缓缓替元镜挪着枪口,忽然,他沉声下令:“开!” 元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扣动枪机。 “砰!” 空中一只雁应声掉落。 元镜缓缓放下枪,望着远方。 耳边常青山终于说完了那句话。 “她不是不行,是紧张了。” 他笑着低头,看向元镜。 “我的话放在这,Cire资历浅,年纪小,但比你们所有人的枪法都强,可别不服气。” 众人都说:“这下我们亲眼看见了,怎么会不服气。” 常青山闻言哈哈大笑,高兴地扶着元镜的肩膀,像是在向所有人炫耀自己的得力干将。 只有元镜,心中像是揣了千万斤重的秤砣,坠得心口发慌。 第27章 荒原异客(27) 后来,也是常青山亲口下令将元镜囚禁的。 荒郊野外看似平平无奇的民居,铁栅栏封死门窗。方正低矮的屋内,空空的水泥地布满尘土,只有头顶一扇小小的开口漏下光来。 元镜浑身伤痕,狼狈不堪、歪歪扭扭地躺在地面上,湿透的发丝拦在脸上。 发丝凌乱之间,颠倒的视野之中,铁门打开,一个黑黢黢的身影缓步迈入。 元镜全身没有一点力气,只能残喘着望着那道身影。 那影子慢慢走到她脑袋面前,蹲下来,仔仔细细看着元镜此刻的脸。 一只手,慢慢朝她伸来—— 脸上传来湿润的触感。 元镜从梦中醒来,一睁开眼,就看见了一张巨大的黑狼脸。 “喂!” 她一下子推开红眼。 红眼吐着舌头在她身边跳跃来跳跃去,四条腿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整只狼在逐渐温暖的春日里开心得不得了。 元镜抹自己的脸,皱眉道:“说了不准舔我啊!呸!” 她气愤地扒开红眼的嘴巴,扯它的舌头。 尖锐的犬齿獠牙轻轻在元镜的手背上摩擦,留下几个印子。 元镜从小憩中清醒过来,拍拍屁股站起来,瞭望远处从冰雪世界中渐渐露出本相来的黑褐色大地。 几道坡起伏相连。 她叹了口气,“已经走了这么多天了,还没看见任何人类足迹的影子。” 她低头看了看电量所剩不多的GPS。 已经十分靠近海岸线了。照理来说,包括因纽特人和尤皮克人在内的爱斯基摩人应该就生活在海岸线附近。 她是凭着一丝莫名地希冀在这片没有方向的大地上来回打转。然而爱斯基摩人缘海而居,以帐为房,狩猎、畜牧而生,带着雪橇像是雪地上的幽灵一样时不时就举家搬迁。 元镜从未来过这里,更对这种稀少的原始部落毫无了解。 她也只是凭借一点从前了解的常识在赌自己究竟能不能找到这些都不知道存在于何处的人。 想到这里,元镜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红眼忽然跳起来扑了她一下。 红眼体型很大,站起来直立得话比元镜高出很多,简直像个巨人。 它之前高兴的时候站起来扑元镜会把元镜扑倒。最开始的时候红眼还疑惑元镜怎么这么弱,但多试几次之后它就明白了元镜承受不住它的力量,于是学会了收敛。 只是十分高兴的时候,它会忘了这一茬,仍然会兴奋地扑向元镜,伸着大舌头一顿舔。 元镜抱着它的狼头躲避,疑惑道:“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高兴?” 她搓着红眼的脸,忽然见它嘴里含着一块冰。 冰? 元镜愣住了。 这么通透的一块冰…… 她瞬间跳起来,红眼也跳了两下,随即掉头跑向远方。 元镜眼睛放光,也跟着跑去。 红眼跑得快,跑到一半还得回头看看元镜,来来回回等她赶上来。 元镜气喘吁吁地跑上坡地,往下一看,正是一条结了冰的大河! 红眼早已在逐渐融化的冰面上凿出了一个冰窟,熟练地喝冰下未冻之水,喝得满脸湿润。甩了两下之后,朝元镜跑过来。 元镜高兴地用滑雪杖敲打冰面,那种扑面而来的冰冷之气现在却能让她开心地笑出声来。 太好了!找到淡水河了! 这样一来,沿河向下流走,总能找到海岸线,也更大可能找到海岸线的人群。 她也不必费劲儿地在春日融雪之际寻找干净的积雪,直接融化大块儿的冰,甚至可以直接煮熟河水,所获淡水量要比融雪多多了! 红眼庞大的身躯挤在元镜身边,将她拱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笑道:“你怎么找到的啊?” 红眼当然不会说话。 元镜仰望着天空,终于见到了点希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一定能找到人类聚落的,她一定能获救的。 * 就这么沿河走了几天,元镜最开始找到河水的兴奋逐渐退却了。 她依旧孤零零地带着红狼走在荒野之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看见。 元镜疲惫地停下来,拄着杖喘气。 红眼见她走不动了,歪着脑袋哼唧了两声,返程跑回来用脑袋顶着她的胳膊。 元镜看了看它,无声地摸了摸它的脑袋、眼睛,再向下到威武突出的嘴筒子。 远处忽然传来异动。 红眼比元镜耳朵、鼻子更灵,瞬间望过去,顺着风中传来的气息嗅闻了几下之后,它兴奋地竖起耳朵,闭上嘴巴,眸光敏锐地低下脖子,凝视远方。 元镜见状,就知道,它是闻到大批猎物的味道了。 元镜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肚子。她知道,红眼也一定饿了。 她背着枪握着弓,朝红眼吹了个口哨。 “走喽!找饭吃喽!” 红眼舔舔嘴巴,熟练地在前方带路,顺着猎物的气味潜行而去。 这么久以来,元镜与红眼配合捕猎,早已训练成了一套熟练的捕猎手段。她也大约能看懂红眼的某些意思了。 她此番看红眼的表现,就知道,这一次,猎物群一定很大,不是鹿就是牛。所以元镜提前打开枪的保险,以备不测。 以往,那些聚集起来的野牛群或麋鹿群总是十分敏锐,狼一靠近,它们就会发觉,然后警惕地形成阵型,留年轻力壮的团团围在外围,让元镜和红眼束手无策。 再加上春天来临,群鸟飞回,鼹鼠不再冬眠。这些鸟、鼠、兔,简直是最敏锐的报警器。 它们与鹿群牛群共生共存,一旦察觉猎食者在附近,就会高声鸣叫,让所有附近的食草动物都提高警惕。 所谓什么自然界的“王者驾临,万兽朝拜”描述的就是这种场面。但这种人类社会的文化映射与自然界的事实全然相反,事实上这种“朝拜”几乎是断绝了狼的捕猎可能性,一旦出现,狼必然空着肚子悻悻然回家。 因此元镜和红眼每次准备捕猎时都必须小心翼翼,不惊扰任何小动物。 但是这一次,有点奇怪。 因为元镜发现连她都能远远看到那庞大的驯鹿群了,可是鹿群没有任何受惊的反应,甚至还在悠悠然低头吃春日新发的嫩草。 元镜感受到了不对劲。 她看着不远处庞大得离谱的鹿群,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鹿群?她在这里这么久,还没有见过什么地方能聚集起数目如此庞大的鹿群。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吠叫让元镜瞪大了眼睛。 那是…… 那是狗的吠叫! 元镜急忙上前两步,只见两条毛发浓密、体型略小于红眼的白毛狗凶恶地从鹿群中冲出来,冲远处的红眼和元镜疯狂吠叫。 元镜只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那是……护卫犬! 第28章 荒原异客(28) 一口热乎乎的红茶下肚,元镜望着帐外的大风雪,几乎觉得自己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恍如隔世。 旁边传来一声笑。 元镜回头,正对上一旁赫维述亮晶晶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天她与红眼长途跋涉,终于撞见了本地牧民驱赶的驯鹿群。几只护卫犬闻到狼的味道冲上来之后,鹿群主人也骑着专门设计的雪地摩托闻声赶了过来。 这是元镜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见到人类。 那是一个浑身穿着厚厚鹿皮戴着帽子的中年女人。她身负鞭枪,雪地摩托之后还跟上来一个骑着小马的男生。 男生同样一身鹿皮,年纪看上去也就十多岁,皮毛下露出的一张脸,皮肤因常年的风雪吹拂而显得十分粗糙,但眉毛浓密漆黑,眼睛亮如星辰,俊俏且灵动。 他跟在年长的女人身边,好奇地看着不远处的一人一狼。扭头用元镜听不懂的语言对女人说了些什么。 女人只是打量着元镜。 元镜,得救了。 她才知道,她遇上的这两个人是附近因纽特人村庄的一户人家。 因纽特人数量稀少,且多为猎手,以放牧为生的很少见。早年因纽特人以传统雪屋为居,但近年来也逐渐现代化,固定地居住在海边的房子里了。 只不过这样的村落,一个村也只有几户十几户人家。而海岸茫茫,要想凭着运气找到人类聚居的村落,无异于大海捞针。 元镜实在是太幸运了。要不是她正好遇上了几家联合在一起率领驯鹿群往北迁移的牧民家庭,她再在这个地方绕上十天半个月都不会遇见半个人影。 牧民有点类似于蒙古游牧民族,所谓的“家”就是厚厚的挡风帐篷。一个方方正正的帐篷周围,驻扎着雪橇犬、牧犬以及大批驯鹿群。帐篷内则是热乎乎的火盆和热腾腾的红茶。 元镜已经很久没有吃到有滋有味的饭菜了。 虽然这户人家是比较传统的因纽特人,靠放牧、打猎、采集为生。但现代社会的发展多少还是影响到了这个地方,所以除了当地传统语言,人们多少也会说几句英语、俄语、法语。最令元镜惊喜的是,这户人家竟然还有一些冰淇淋巧克力。 一口冰淇淋下肚,元镜直接就哭了出来。 赫维述(Hivtshu)就是那个骑马的小男孩。 他今年也就十六七岁,长相偏向于亚洲人。 他那天随母亲放牧,却意外看见了与狼同行的元镜。 赫维述的母亲叫卡拉(K??)。除了二人,他们家中还有祖父祖母弟弟妹妹等众多人口。 元镜当时原地着急地大喊了好几种语言,情急之下语法都错了。不擅外语的卡拉辨别了许久才勉强听懂她在求救。 但卡拉又疑惑地看了看元镜身边的黑狼。 黑狼没有怎么见过人,但它与元镜待得久了,对人类并不十分应激。所以只是坐在元镜身边,警惕地观望着卡拉与赫维述。 卡拉最终将元镜带回了家。 赫维述年纪小,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基本没有见过什么外来的客人。 元镜时隔几月终于能稍微换掉身上的衣服,擦洗一下身子,坐在热乎乎的帐内,大口吃肉,大口喝茶,还有甜甜的冰淇淋…… 元镜刚吃了一口冰淇淋就哭了出来,把旁边的赫维述吓了一跳。 他立马蹲在元镜面前,因为不擅外语,所以磕磕绊绊说了半天元镜也没听清楚,只能分辨出几个英语单词。 她抽泣着狠狠抹了抹眼泪,摇头对赫维述道:“I''m Okay.” 她重复了好几次,赫维述才好像明白了。 元镜看着眼前这个自打她来就一直一脸单纯好奇地围着他转的小男生,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脸。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她一笑,赫维述却愣住了。 元镜:? 接着,赫维述忽然眨巴眨巴眼睛,一屁股向后坐在了地上,呆呆地看着她。 元镜懵了,伸手要去拽他,没想到赫维述竟然猛地向后退,动作之间挡开了元镜的手。 他并不是故意的,但一旁原本还趴在地上的红眼却猛然竖起耳朵,抬起头。 就在赫维述碰到元镜的手的瞬间,红眼猛地冲上来,怒吼着冲赫维述露出獠牙。 赫维述没怎么见过外人,但他还是熟悉狼、狗、鹿、牛这些动物的。 他虽穿得厚,但一见狼影,竟然格外灵敏地躲开了。 元镜立刻喝止红眼。 红眼蹿出来得快,但停下来的动作也快。 几乎是元镜刚发出声音,红眼就训练有素地撤回身体,约束自己停在元镜身边,凶恶地怒视赫维述。 元镜抱住红眼的脖子,笑着对赫维述摆手,尽量表示出“对不起它没有危险”的信号。 她笑得很灿烂,就是心里担心卡拉和赫维述忌惮红眼,伤害它。 它毕竟是一头狼,而卡拉是她的救命恩人,他们真要对红眼怎么样,元镜很难说什么。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赫维述小小年纪,被那么大一头狼吓唬了一下,却完全没有害怕的意思。 他反而拍拍手从地上跳起来,“哈哈”笑了两声,并不在意。 反而是看到元镜道歉的姿态之后,他羞涩内敛地低下头,半天用别扭的英语掺杂本土语问元镜:“吃……吃吗?” 元镜问:“What?” 赫维述的声音是刚经历完变声期的清朗。 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慢慢地对元镜边比划边说:“还……吃……吗?” 元镜终于明白了,他是在问一直狼吞虎咽的自己,还想不想吃东西了。 这些原住民,平日里虽然肯定比元镜跟着狼在荒野上流浪的日子要富裕得多。但照文明社会的一般生活状况来说,还是差远了。 打不到猎的时候,这些原住民挨饿也是很有可能的,甚至要趁着春季候鸟返还的时候,冒着生命危险爬到垂直的悬崖峭壁上去采鸟蛋为食。 所以食物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不值钱的东西。 元镜没想到他们对自己这么个陌生的外来人,如此善良热情。 她摸着红眼的狼毛,真心实意地对赫维述笑了。 “谢谢。” 但她也实话实说。 “我饿,想吃。” 第29章 荒原异客(29) 元镜用英语,非常费劲地对卡拉描述了自己目前的状况,并且成功让她理解了,自己需要向南去到更大一点的城镇,到可以自由通讯的地方去联系救援。 卡拉一边听,一边点点头。 她对元镜连说带比划地回答了一通,元镜勉强明白,她的意思是现在他们家还在带着鹿群迁移,寻找放牧场。这在春季是十分重要的活动,暂且不能离开去较远的城镇。 不过过一段时间村落里会派出几个人集体南下,去城镇中采购物品。那个时候,元镜或可以跟着一起去。 这段时间,她可以先在卡拉家待着。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元镜简直高兴得不得了。 她连声答应,并且保证自己不会给卡拉添麻烦。 但卡拉为难地看着不远处望着鹿群的红眼。 “你,可以。但是,它?” 元镜看向红眼,心情瞬间低落下来。 是啊,她可以留在人类聚落,但红眼呢? 它毕竟是一头狼,且不说伤不伤人的问题,就说卡拉家有着众多对狼来说肥美无比的驯鹿群,就是一个大麻烦。 红眼一发现元镜看过来,就高兴地扑到元镜身上。 卡拉审视地看着红眼,最终道:“你,让它,离开。” 她的英语不好,所以说出来的语气怪怪的。不过元镜能理解她的意思。 她蹲下来,抱着红眼,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 “我知道。” 她笑着对卡拉说,“你放心。” 是的,是时候跟红眼道别了。 她已经找到了人类的聚落,而且马上就能联系上T区了。人和狼生活的世界不一样,无论如何,她都早晚要和红眼分开。 理智告诉她必须要做出抉择,可是感情让她对这一抉择反复犹豫。 红眼仿佛一无所觉,仍然开心地吐着舌头像往常一样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 元镜抱着它毛茸茸的身体,一时间心里说不出的苦涩。 可是这是红眼啊,是她坠落到那个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的时候,遇见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伴,是与她一起吃肉一起打猎一起同生共死的同伴。 她当然是不舍得的。 晚上,她悄悄把红眼叫到外面,把自己剩下的所有肉罐头都喂给它吃了。 红眼向来馋这个,吃得直吧唧嘴。 元镜摸着它的头,慢慢地说:“我舍不得你啊。” 红眼听不懂她说的话,只是舔舔嘴巴看着她。 元镜:“可是我们总有一天要分离的,对吗?你也不喜欢这里吧?这里太热了,又有那么多能看不能吃的鹿。你喜欢雪原,我知道。你送我到这么远的地方,已经很委屈你了。你该回家了,我也该回家了。” 她将头搁在膝盖上,唠唠叨叨地对红眼说了很多。 红眼最开始还疑惑地歪着头看着她,可是后来,它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元镜情绪低落的变化,忽然安静下来,也不吧唧嘴了,双耳下垂,用那双黑红的狼眼,静静地凝视着她。 元镜感觉到了脸上冰凉的感觉。 直到红眼伸着舌头凑上来,她才意识到,她哭了。 她赶紧躲开,笑着推开红眼的头。 “喂!说了八百次了!不准舔我。” 红眼巨大的狼身朝她拱过来,将她撞翻在地。 “啊!重死了!” 元镜哈哈大笑。 红眼往常虽然也爱玩,但不会这么不听话。元镜都叫它起来了,它还是一个劲儿拿头和嘴筒子拱元镜,叫她在雪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 赫维述听到声音,从帐子里探出头来。 “努特?” 元镜回头。 “努特”大约是当地语言中对年轻女性的泛称,类似于“小姑娘”“阿姐”“阿妹”之类的。因为元镜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所以卡拉和赫维述都这样叫她。 赫维述看了看远方的红眼和元镜。 他本身其实是很喜欢狼的。这种生物对于牧民来说,既是敌人也是图腾。在这里长大的孩子们,更是从小就被教育像狼一样勇猛团结。 不过……这只红眼狼比其他狼不同,它虽然对这个外来的“努特”很亲近,但是对别人十分凶悍。 尤其是对靠近努特的人,简直像是什么地狱恶犬一样。 赫维述因此不敢轻易靠元镜太近。 一次两次还好,可他对这个外来的年轻努特十分好奇,很想一直待在她身边跟她亲近。但这只狼一直不让。 所以他很郁闷,而且颇为讨厌这只狼了。 他谨慎地远远对元镜喊:“天冷,回来!” 元镜答应了一声。 她最后揉了揉红眼的脑袋。 “算了。” 她忽然下定决心。 “还有最后几天,你只要乖乖待在外面,不要随便进帐子,不要去欺负狗和鹿,我们就还能在一起多待两天。只要我离开这里,就能想办法回来找你。我知道你很聪明的,你会听我的话的,对吗?” 红眼已经不再玩闹了。 它坐起来,北风吹拂着它身上乱糟糟的毛发。 元镜捧着它的脸问它:“你会在这里等我回来找你的,对吗?” 红眼像往常那样,温柔平和地注视着她,目光比任何人类都专注。 元镜狠狠地抱了它一下。 “吃吧,还有点肉罐头。明天我去跟卡拉商量一下,多留你几天。” 她裹了裹衣裳,站起来朝赫维述跑去。 红眼下意识跟上来跑了几步,但在看到帐子里透出来的温暖灯光之后,它面对这种光芒谨慎地停住了自己的脚步,远远坐在了幽暗的风雪之中。 元镜回头,看见了它低身趴在了雪窝里,狼脸搁在爪子上望着自己。 她想,她一定会回来找红眼的。 赫维述迎她进去了。 第二天,元镜起来跑到帐子外,里里外外找了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红眼的踪迹。 她站在原地吹口哨,但没有一只黑毛狼跳出来回应她。 卡拉疑惑地问她:“你,它,走了?” 应该是,你把它赶走了吗? 元镜孤零零地站在雪地上,茫然地看着昨晚肉罐头留下的痕迹。 此刻,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了,连剩余的罐头盒都没有留下。 她摇摇头。 不,她没有赶走红眼,可是它自己走了。 她此生见过的,最聪明、最勇敢的狼,用它的智慧参透了她的为难,在一个平静的夜晚,带着空空的罐头盒,自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30章 荒原异客(30) 元镜跟着卡拉一家搬家。 红眼离开之后,赫维述就不那么害怕了。他年纪还小,性格活泼纯真,见到有元镜这么一个长相背景全然不同的年轻姐姐在家里,很高兴,总是围着元镜转。 跟卡拉家一同搬迁的还有几家多年的邻居。大家的帐子前后相连,由几头驯鹿拉着往前走,周围跟着人们和护卫犬。 与赫维述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还有几个,都是与他一同长大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年纪更小的孩子,活泼烂漫地在雪地里同狗一起玩耍。 赫维述是他们的大哥哥,大人出去放牧打猎的时候,他就负责看护所有的弟弟妹妹。 元镜见他嘻嘻哈哈地指挥孩子们在雪地里摔跤打架,不由得也笑了出来。 可接着,她就想起了自己往常也是这样同红眼一起在雪地里玩闹的。 赫维述看见她安静地坐在一边,于是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她:“努特,怎么?” 元镜放慢语速,用英语回答:“我没事。” 赫维述茫然地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珍藏的巧克力,递给元镜:“吃。” 元镜抬眼,看向赫维述灿烂的笑容。 他心思单纯,这几天见元镜吃得很多,以为送她巧克力吃她就高兴了。 元镜有些汗颜。 她最开始确实因为很久没吃到好东西吃得有点多,但现在早已吃饱了。 她婉拒。 “你吃吧。” 谁知,赫维述闻言失落地蹲下来,无措地望着元镜。 元镜顶不住那种目光,只好接过来。 “谢谢。” 赫维述瞬间笑了。 远处,放牧归来的大人们吆喝着驱赶鹿群。卡拉远远冲赫维述喊了些什么,元镜没听懂。 但赫维述一下子跳起来,像是很高兴的样子。 他高声回应了卡拉,才对元镜说:“努特!哥哥……在家里了!” 元镜听了半天才理解,他说,他那个在远方离家工作的哥哥回家了。 “哦,那你快去吧。” 她听说卡拉还有个大儿子,与自己年纪相仿,为了谋生远远地在海滨城镇中工作,很久很久才能回家一次。 这一次,卡拉就是打算让大儿子随采购的村民一起返回城镇的时候,顺便捎上元镜。 赫维述和哥哥的感情似乎很好,闻言激动地向远处跑去,一下子扑进了一个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的男人怀里。 元镜远远地望过去,只见赫维述刚刚回家的哥哥一身现代羽绒服,与当地的传统服饰格格不入。 他看上去年岁大约二十五六,皮肤是跟赫维述一样的粗糙,但五官略有不同,比起赫维述的精致俊俏,他看上去要更帅气一些。 “赫维述!” 他口中喊的是赫维述的名字,又说了些叽里咕噜的什么,元镜没听懂。 赫维述跟哥哥说了些什么,哥哥抬头,远远望向元镜,眼中似乎有些意外。 元镜想赫维述大约是跟他说了自己的事情,所以远远朝他点了点头,以示友好。 晚饭的时候,元镜终于近距离地见到了这位难得回家的大儿子。 赫维述跟她说,自己的哥哥叫肖卢(Sioro),几年前就离家去南边马赫城中的丹麦人工厂里做工。 马赫城是当年阿拉斯加淘金热兴起的时候,全世界各地的人聚集在阿拉斯加荒原上,依着温度稍微温暖些的海滨建立的现代化城镇。唯一一条贯穿阿拉斯加的北美公路穿过这座城镇,可以通过水陆两条路线与外界相通。 肖卢性格比起赫维述来说,要沉稳多了。 他见到的世界各地的人太多了,所以对元镜并不十分新奇。 他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元镜,接着跟她打了个招呼:“你好。” 他的英语法语都很好,元镜握了握他的手。 “你好。” 赫维述宝贝一样守在元镜身边,对肖卢说了几句什么,惹得肖卢一笑。 元镜听不懂,茫然地看了看他们兄弟俩。 肖卢见状翻译给她听:“赫维述说,这个努特很好看,他很喜欢你呢。” 元镜愣住了。 赫维述因为哥哥直白地讲出了自己的话而羞恼,怒气冲冲地跑出去了。 那种孩子气的表现逗得元镜笑出来了。 她只当赫维述是小孩子心气,只觉得可爱,并不当真。 “不要再说了,他会害羞的。” 她对肖卢说。 肖卢一笑,转而问元镜:“你是亚洲人?” 元镜身份复杂,正因如此,她才并不向卡拉一家透露自己的真实信息。好在大家交流都成问题,这里的人又民风淳朴,并不深究。 只是,没想到现在忽然来了个英语很好的人。 她只好含糊道:“是啊。” 肖卢:“是哪国人呢?我到时候也许可以直接带你去找你们国家的同胞,你会方便一些。” 元镜:“我还是直接联系我的家人比较好。他们会来接我的。” “家人?” 肖卢笑着问:“不是联系你们国家的大使馆吗?” 他问得有点多了。 元镜职业病犯了,对肖卢起了警惕心。 她说:“大使馆当然也行,都行。” 她试探问:“你都认识吗?你的人脉这么广啊?” 肖卢摇头。 “我哪里认识什么人?只是随口问问。快吃肉吧,我家乡的鱼肉是最新鲜的,生吃很嫩。别的地方都比不上。你要离开这里了,多尝一尝,以后都吃不到了。” 元镜只好顺着说道:“好啊。我会想念这个味道的。” 她借口上厕所出了帐子。 外面下起了小雪。 她难得在这里看见这么温柔的降雪,不由得抬头欣赏了一下飘雪的夜幕。 她真的要离开这里了吗? 初来时,她几乎绝望地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陌生的荒原上了。可是现在,真的要离开这里了,她却心中一阵五味杂陈。 元镜在周围走了走,听着脚下踩雪的声音。 忽而,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她疑惑,用鞋底踩了踩,觉着雪下好似埋着些什么。 元镜心中一动,立马蹲下来挖开薄薄的一层雪,于是,一只新鲜的死兔子露了出来。 元镜检查了一下,发现兔子的致命伤在脖子上,几道深深的齿洞漏出血迹。 元镜对这种犬齿造成的伤口以及这种掩埋食物的方式,无比熟悉。 这是元镜教给红眼的,要把食物掩埋在雪下藏起来,避免被人偷去。尤其是元镜最爱吃的兔子,吃不完就得好好储藏。 她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然而,四周空空如也,薄雪之下,没有任何黑狼的身影。 第31章 荒原异客(31) 居住在当地的居民,人数不多。大家或放牧,或捕猎,各有营生。但收获季节或者传统节日之时,也会有不同村庄、家庭聚集在一起,吃顿大餐,交换物品,聊一聊家长里短。 元镜随卡拉一家前行,正巧碰上了几家以在海面上开船捕鱼为生的猎户相遇,大家晚上索性聚集在篝火旁,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 元镜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地方见到这么多人聚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无不喜悦欢庆。虽不是什么重要的节日,却比节日更加热闹。 她虽听不懂当地人的语言,只能坐在一边听着。不过这里的人们民风淳朴,虽见元镜是个外乡人,却也待她很好,年轻一代会说英语的,也抢着来跟她说话。 元镜身边不知不觉围了一圈大大小小的孩子,大的十多岁小的还在咬奶嘴,包得严严实实的跟个雪球一样被大孩子抱在怀里。 大人则围坐在一起,交换打猎来的鲜美的海豹肉、鹿肉、鲜奶,再加上少量从城镇上买来的食品,欢歌笑语,一派祥和。 赫维述一定要挤在元镜身边挨着她坐,很孩子气。 元镜想起肖卢说赫维述喜欢他,只觉得他很有趣,忍不住逗他玩,逗得他又气恼又害羞,自己负气跑掉了,背对着元镜气呼呼地大口吃肉。 元镜哈哈大笑。 肖卢见状凑过来,递给元镜一块生鱼。 元镜接过,见他在旁边坐下来。 “赫维述没怎么出过远门,你别逗他。” 元镜摇摇头,“没有,他单纯,我也喜欢他。” 说完,她立马强调:“不是那种喜欢啊!他还是未成年,我是觉得他像个孩子。” 肖卢闻言一笑。 “但你知道吗?赫维述这个年纪,在我们家乡,就已经是个大人了,可以跟女人结婚了。” 元镜知道有些少数民族婚俗比较不一样,尤其像因纽特人这种近乎灭绝的民族,其文化是受到特殊保护的,有自己独特的习俗和习惯法。 “是吗?那很好啊。” 她随口附和了一句。 肖卢点头。 “是啊,这些孩子都很喜欢你。” 元镜笑道:“那我真挺荣幸的。” 肖卢问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肖卢的半张脸在不远处篝火的照耀之下,明暗交界分明。 他说:“因为你很漂亮。” 元镜惊讶:“哦?” 肖卢笑着撑着脸颊,偏头对她说:“我们很喜欢你们亚洲人的长相,确实很漂亮。” 元镜打量着他,莫名觉得此刻肖卢这张轮廓深邃的笑脸,在红色的火光之下,耀眼地令人不敢直视。 她垂下眼睛,若有所思,只委婉道:“谢谢。” 肖卢:“所以,你为什么会一个人流落在这里呢?是旅游吗?还是什么科研团队遇难?” 元镜:“是空难。” 肖卢:“哦,是旅游?路过北极航道……你是要去欧洲?还是亚洲?” 元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扭过头去望着他。 肖卢一笑,“我还没去过亚洲呢,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元镜:“我觉得俄罗斯就不错,你想去玩也好,离这里很近。” 肖卢闻言,笑得一直在耸肩。 “Ты меня обманываешь, ты хочешь поехать в Европу.”(你骗我,你是想去欧洲。) 元镜勾起嘴角,“这很重要吗?” 肖卢摇头。 “不重要。” 他忽然凑近元镜,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道:“重要的是,你不仅英语说得好,而且听得懂俄语、法语、西班牙语。我想知道,你究竟是哪国人呢?怎么会……懂这么多语言?” 元镜眸光一变。 她警惕地望着肖卢,肖卢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她问肖卢:“你很怀疑我?” 肖卢:“你很防备我。” 元镜:“你这样怀疑我,我不得不防备。我可是孤身流落异乡,怎么能不害怕呢?” 肖卢轻笑。 “可以理解。” 元镜微笑着望着肖卢,反过来问:“那么,你懂这么多语言,又是因为什么呢?你看上去可不像个没上过大学的工人。” 肖卢毫不畏惧她的反问。 他大方地承认了,说道:“我们这个地方虽然地广人稀,但是来这里的人却不少,各国都有,自然要谨慎一些。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实在是你忽然出现,又什么信息都不肯透露。我母亲弟弟妹妹都是老实人,我害怕他们出事。” 元镜闻言有些愧疚。 她低声道:“这个我理解。我向你保证,不会牵连你的家人。” 肖卢眯起眼睛,反反复复观察着元镜的表情。就在元镜以为他还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却忽然冒出一句:“你真的很好看。” 元镜:…… 肖卢:“难怪野狼也会被你驯服。” 元镜带着一只巨大的黑狼出现在这里的事情众人皆知。 想起红眼,元镜只能喟叹道:“那是我的幸运。” 肖卢:“我其实跟狼打过不少交道。狼是聪明,但也狡猾,它们从来不会真心臣服于人,哪怕你好吃好喝供养它们,它们也会随时翻脸,离你而去。但你的狼却不一样,所以你一定很会驯狼。” 元镜闻言却摇摇头。 “我不会驯狼。” 她想起红眼。 “供养没办法让狼忠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看向肖卢。 “因为,好吃好喝地供养一个人,也是无法让这个人忠诚的。不是么?” 肖卢哑然。 良久,他问:“那你是怎么让狼忠诚于你的呢?” 元镜摇摇头。 “它不忠诚于我。它只是,忠诚于它自己。” 肖卢疑惑地歪了歪头。 元镜:“其实只要忠诚于自己,就能够忠诚于他人了。” 肖卢笑了,“你到底是哪国人,总是说谜语。” 元镜:“秘密。” 她想起常青山,想起赵过。 什么谜语?她连自己的前辈、同伴为什么选择背叛都想不清楚,在这里跟肖卢吹嘘两句,不过是随口一说。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了赵过死前,那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 “元——” 第32章 荒原异客(32) 赵过小时候家里条件并不好。 他是北方人,父母没什么文化,为生计外出打工。他从小跟奶奶留守在老家,七八岁的年纪就学会了烧火做饭。 据他自己说,他小时候学习不好,也不爱学。成天就知道抹着脏兮兮的小手跟村子里的小孩在外边疯玩。 直到有一天,一个在当地家庭条件不错的小男孩玩游戏的时候,皱着眉头拒绝跟赵过当同组伙伴。 赵过后来随口跟元镜说起的时候,甚至还能清晰地描述出那个小男孩当时的穿着打扮与细微的表情。 他说,那个小男孩穿着浅米色的成套运动服,胸口有他不认识的Logo,浅色系的衣裳在灰扑扑的乡土路上却一点也没脏,干净得像是商店里套在模特身上展出的一样。 小男孩嫌弃地躲开赵过,眼尾轻轻一瞥,皱眉道:“我不要跟他一组。” 他说:“他脏。” 赵过其实是很聪明的。尽管当时他年纪还小,但听到“他脏”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瞬间就感受到了巨大的羞耻和愤怒。 但他当时没有表现出来,仍然笑嘻嘻地像个没事人一样,不管小孩子们的话,继续玩。 可回家之后,他哭了。 他自己躲在被子里,恨恨地抹着眼泪,将脸颊擦得发红。 在那之后,他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出人头地,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高攀不上! 于是,很快,他的成绩突飞猛进,成为了老家少数能考上好中学的孩子。 他自己咬着牙下死功夫学习,白天面对以往的玩伴,却故作云淡风轻地说:“不知道啊,随便考的。” 然后看着其他孩子震惊的眼神暗爽。 十几岁的时候,他通过一个机会考试、体检,进入遥远的T区作为在编学员训练。 T区位置在境外,与赵过的老家有十万八千里远。 别人见他收拾行囊都可怜他小小年纪就要离开家。 但其实只有他知道,他一点都不可怜。他对这个贫穷、困窘的家乡没有哪怕一丁点的留恋,尽管从小养育他的奶奶就住在这里,他的亲生父母就在不远的城市里打工。 这一切的一切,比起国外闪着金字招牌光芒的T区以及自己无量的前途来说,都算不上什么。 离开这里,他高兴地一夜睡不着觉。 他后来不止一遍地对元镜说:“当初,没人觉得我能走出来,没人觉得我能成功。但你看,我还不是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元镜问:“所以呢?” 赵过哈哈一笑。 他无比坚定地说:“所以,我以后也会走到更高的位置。别人不信没关系,咱们,拭目以待。” 元镜从来没见过像赵过这样,说要做到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到的人。好像不管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阻碍,都完全不能阻挡他向上爬的步伐。 哪怕他知道自己的追求比起高尚的口号来说有点拿不出手,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又坦诚,又明确。 所以在那之后,十几岁也很叛逆的元镜,对于这个原本很讨厌的搭档,忽然有点改观。 她觉得,他似乎也不错。 那次元镜与赵过保护人物撤退时,元镜中弹负伤。 但事后只有她一个人得到了功勋,她所在的团队,包括赵过以及其他队友,全都没有任何升职的动静。 赵过嘴上不说,但元镜知道,他心里一定多少都是有症结在的。 按理来说,除了负伤的元镜,其他人也多多少少都有立功表现的,但只有闹出大动静几乎快死掉的元镜升职了。 其中的缘由很简单。他们所保护的那个目标,背后牵涉到了T区部分不同派别领导的利益。权衡之下,他们这波小兵,只好被牺牲。 赵过心如明镜,所以他嘴上不说,但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于是,赴MX集团执行任务时,第一次见到那位叛逃T区的前警司常青山的时候,赵过回头私下里对元镜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说,人活一辈子,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元镜问他:“什么意思?” 赵过摇头。 “没有,一句感叹。” 元镜在常青山面前更得力,升职也更快,很快走到了常青山身边十分核心的位置。 反观赵过,看上去,好像常青山完全不欣赏他,平时根本想不起来有他这么号人一样。 但是元镜总是有一种职业敏锐度带来的嗅觉。 她感觉,比起自己,其实常青山更欣赏赵过。 有一次赵过来向常青山做工作报告,元镜就站在旁边。 结束后赵过离开,元镜看见常青山微笑着,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赵过离开的方向。 “Cire。” 他叫了元镜一声。 元镜:”是。“ “你跟Frank是同期进来的吧?” Frank,赵过的化名。 元镜点点头。 常青山问:“你觉得Frank这个人怎么样?不必顾虑,就根据你对他的了解,谈谈你主观上对这个人的看法。” 常青山这个人十分敏锐,元镜在他面前一向不敢说谎话,那样的话一定会被他发现。 所以她只能说真话。 挑着、打乱顺序,说真话。 她说:“说实话,我一开始不太喜欢他这个人。” 常青山来了兴趣,“哦?为什么?” 元镜:“我一开始觉得这个人目的性过于明确,太露锋芒,内心不坚定。” 常青山问 :“现在呢?” “现在,我倒是很佩服他的坦诚。” 常青山哈哈大笑。 他转过头来看着元镜。 “你觉得‘坦诚’是一个优点吗?” 元镜谨慎地回答:“至少,很少有人能像赵过一样,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一模一样地彻底坦诚。” 常青山闻言点点头。 “是啊。” 接着,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将话题转向元镜:“那么,你觉得,你是个坦诚的人吗?” 元镜心下一惊。 她没有说话,而是短暂考虑过后,摇摇头。 常青山笑道:“那么,人和人之间可真是够奇怪的了。一个如Frank一般的‘小人’能够做到坦诚,反而是像我的Cire这样的‘君子’做不到坦诚。” 元镜掀起眼皮。 常青山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假寐,口中罕见地吐出家乡话,像是在喃喃自语。 “那么,何为小人,何为君子呢?” 第33章 荒原异客(33) 元镜终于等到了离开这里的机会。 一周多之后,肖卢的假期结束,彻底进入春季的大地也再次披上了一层绿色的地衣。 几个村民组织起来随肖卢一起前往附近最大的城镇马赫城进行货物的买卖交易。 此地偏远,很长一段路程都需要雪地摩托和雪橇,到了公路边缘才能够另换四驱车。 几个村民带了些皮毛制品和雕刻品,准备换点现金,再购入必要的生活用品、武器以及工具。 肖卢则轻装简行,只在腰间带了一把有些旧的手枪。 跟村民们一起收拾行囊的时候,元镜望着肖卢后腰上的枪支,目光稍稍流连。 肖卢回头问:“怎么了?” 元镜摇摇头。 这些原住民都是受因纽特人组成的联盟自治之下的特殊保护的,既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持有、使用枪支,也可以按照祖祖辈辈的狩猎习俗为生存狩猎野生动物,突破各国动物保护法的限制。 因此,枪支在这里并不算是非常罕见的东西。 元镜自己随身携带的步枪和手枪也被她带在身边。这些村民使用的传统猎枪跟元镜携带的枪支根本不是同一个等级的。 因此,肖卢注视着她的武器注视了很久。 “你的枪,是军用级别的吧?” 元镜反问:“你很熟悉枪吗?” 肖卢:“还好。” 元镜:“只是防身用的。” 上车之前,肖卢特地对元镜说:“在城镇里持枪要稍微谨慎一些,你应该没有阿拉斯加州的隐蔽持枪证吧?一会儿如果要进一些比较封闭的公共建筑,可能会被限制。” 元镜:“知道了,我会自己处理的。” 肖卢问:“你确定?你了解我们这里的法律规定吗?” 元镜一笑,“多少了解一些,不过还是谢谢你。” 肖卢没再多说什么。但元镜却紧紧握住了枪支,心中对这个肖卢的警惕达到了顶点。 肖卢此人,从出现的第一天开始,就看起来十分可疑。 他一直都在打探元镜的来历,刺探她的目的,这让正在面临MX集团的追杀的元镜打起了一万倍的精神防备他。 但目前为止,她只有这一条办法走出茫茫的荒原。纵使她觉得肖卢靠不住,但毕竟同行的不只有她和肖卢两个人。这些生活简单、民风淳朴的村民倒不像是有什么秘密的样子。 反正单凭她一个人绝对无法独自凭双脚走出去,目前为止,她也只能跟着村民和肖卢赌一把了。 肉眼在雪原之上很难辨别方向,但这些村民自有他们寻找方向的办法。 元镜站在雪橇后,由几只身强力壮的雪橇犬拉着往前跑,途中差点把她甩下去,还是肖卢熟练地控制缰绳压住雪橇两头的重量才没让雪橇整个倾翻。 元镜才知道,正儿八经的大雪橇不是一般人能乘的,无论是姿势还是控力都有讲究,稍有不慎,不但无法让聪明的雪橇犬驯服,而且容易把自己甩下去。 肖卢在风中大笑着说:“小心啊。” 元镜稍微有点尴尬。 肖卢原本是走着跟在雪橇后的,此时见状两步赶上来,紧紧拽住了元镜,挨着她稳住雪橇后端。 元镜喊道:“谢谢。” 肖卢尽管穿着偏现代化的衣物服饰,但长相气质都明显与元镜不同。 他笑着斜觑元镜的侧脸,忽然低头对她说:“你好像胆子很大啊。” 元镜疑惑:“什么?” 此时,骑着雪地摩托的村民在前方行进得比较快,已经只能看到几个影子了。身边只有一些驮着货物的雪橇以及跟在雪橇之后看守货物的村民。 肖卢环视周围,对元镜低声说:“你看,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最近的也不过就是你我。你……不怕我吗?” 元镜心下一沉。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肖卢爽朗的笑脸。 “我……”她还是挂起了一个笑容,“我为什么要怕你呢?你难道会把我推下去吗?” 说着,她一只手向后腰摸去。 一只大手忽然出现,按住了元镜摸枪的手。 元镜的目光瞬间射向肖卢。 肖卢却好像并不在意,而是强硬地掰开元镜的手固定在扶手上,整个人以一种看似亲密实则很专业的擒拿姿势控制住了元镜所有可能的攻击行为。 “不要动。” 他在元镜耳边说。 手枪抵在元镜的后腰。 “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元镜目视前方,闭了闭眼。 “……你到底是谁?” 肖卢:“那么你到底是谁?” 元镜并未回答。 肖卢笑了一声。 “来自中国的特种警员小姐,看来你的警惕心还是不够啊。不是很怀疑我吗?为什么还是跟来了呢?” ! 元镜迅速判断,“你是MX集团的人?” 肖卢并未答话。 元镜又问:“工厂?你到底在什么工厂工作?” 肖卢问:“你猜呢?” 元镜:“……这里是重要的交通中枢,又地广人稀,法律松弛。那么多淘金者留下来的废弃建筑点……你是联络人?又或者是药物原材料加工厂的负责人?” 肖卢笑了一声,说道:“Nice try,but wrong.” 元镜:“好吧,我已经落到你的手里了。你可以抓我去复命了。” 肖卢半天没有动作。 元镜眼尾流转,问他:“你怎么不动手呢?” 肖卢闻言微微低头,“Cire,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耳边传来微微的气流声。 元镜问:“你心软了?” 肖卢收敛了笑意,沉默地凝视着元镜的脸。 元镜与他对视。 冰雪融化之际,微风仍然刺骨。 元镜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就在此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灌木丛中流星一样窜出,张开血盆大口猛地扑向肖卢的后背。 肖卢明显受过专业训练,还未等狼靠近,就先一步转身闪避,堪堪擦着狼爪滚落在地面上。 元镜迅速抓住缰绳,吹了个口哨,红眼立马踩住了肖卢的胸膛让他动弹不得。 她用尽全力控制雪橇缰绳,掏出枪来对准肖卢,高声质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有什么计划?你最好讲实话,不然我杀了你!” 肖卢狼狈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巨型红眼狼,浑身一动不能动。 他看着不远处元镜手中对准自己的枪口,无奈地笑了一下。 “好吧,你赢了。” 元镜:“什么意思?” 肖卢远远地撑起头,对她喊:“……不要再往前!快跑!往公路北方跑!南面的马赫城里有人等着抓你!快跑!” “……什么?” 元镜举着枪,与肖卢那双沉静的眼睛对视,只有片刻的时间作出决定。 “红眼!走!” 她学着肖卢的样子驱赶雪橇犬,招呼红眼跟上来,掉头朝远离马赫城的方向逃去。 身后传来肖卢的声音:“Cire!Run!” Run! 元镜迎着凛冽的风,身后跟着狂奔的黑狼,共同在荒原之上逃命奔袭。 没关系,至少她找到公路了,也知道了城镇的方向。先躲过这一次的劫难,日后再徐徐图之! 没关系的,至少,红眼一直在她身边。 元镜听见了身边属于狼的兴奋的嚎叫。 明明是在逃命,她却莫名有些喜悦和兴奋。 沿公路向北奔逃没多久,雪橇犬有些失控,元镜不得不拉紧缰绳控制有些失去秩序的雪橇队。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枪响打破了寂静。 元镜被摔下来,滚落在地面上。前方的雪橇犬因为被打死了领头狗,所以整支队伍都混乱起来。 红眼立马跟上来查看。元镜浑身剧痛,勉强爬起来,看到了视野中出现了几只精良的雪地靴。 其中领头的人蹲下来,捏着元镜的脸仔细观看,用俄语笑道:“肖卢这小子果然说到做到,把人引到了这里。这下,我们可以交差了。” 第34章 荒原异客(34) 元镜一直都知道,红眼从未真正离开过她。 她总能在帐子周围看见红眼的踪迹,只是它像是知道自己不被人类社会所欢迎一样,非常机敏地躲了起来,一路悄悄地跟着元镜,从未在白天露过面。 在元镜启程要随村民和肖卢一同离开的时候,她最后一次望着雪地里红眼留下的脚印发呆。 她想,她真的能信任那个言行奇怪的肖卢吗? 可是如果不信任他和他的家人,那她还要在荒原上寻找多久才能找到另一波人类呢?另一波人类难道就可信吗? 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必须要尽快到有现代化通讯设施的地方,最好能找到母国大使馆或T区合作国家的大使馆,那就算是真真正正的安全了。 只要让她踏入文明社会,她就一定有办法逃脱。至少不能就这样一直陷在空无一人的荒原上。 于是她最后决定跟肖卢一起走。 问题是她觉得这样还不够保险。她虽然有枪,但是肖卢也有枪。如果真的发生冲突,精通本地语言而且本身就是卡拉亲儿子的肖卢,肯定更容易获得其他村民的信任。 那样的话,无论其他村民是不是好心的,都容易被肖卢误导转而帮他攻击自己。 那些村民猎户手里可是也有枪的。 她双拳难敌四手。 所以,她必须要找到一个出其不意的杀手锏,能在最后危急的时刻,救自己一命。 …… 元镜勉强睁开眼,眼前刺目的光晕让她瞳孔痛了一下,刺激出生理性的泪花。 接着,是浑身的剧痛。 她想起了昏迷之前的场景。她用口哨召唤出红眼,在最后一刻扑倒肖卢,自己则驾着雪橇与红眼一起逃命。 可她千防万防,没想到这个言语轻佻的肖卢,在最后一刻状似诚恳的警告,实则是另一个巨大的陷阱! 她被骗了! 那几个早已等在那里的外国人毫不犹豫地打昏了她,之后,再睁眼,她就来到了这里。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捆着结结实实的麻绳,双手双脚全都动弹不得。 眼前是矮矮的天花板。 她狠狠眨了眨眼睛,等生理性泪水褪去之后,艰难地挪动脑袋,躺在地上观察四周。 这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小木屋,建造得十分简单,年代看起来也很久远。看上去似乎是上世纪淘金者路过时留下来的歇脚之所。 地板很肮脏,传来一股发霉的味道。木屋角落处摆着几个大架子,陈列着一些看上去很有年头的手套、绳子、铁器之类的工具,还有少量酒瓶和罐头。 逼仄的天花板上吊着一个吊灯,矮得几乎要坠到元镜脸上。 她艰难地喘息着,正在此时,一声猛烈的撞击声响起。 元镜惊喜地望过去,正见红眼被关在角落里的一个铁笼子里,正焦躁地用身体撞击铁笼,并朝元镜发出困兽的哼唧声。 是红眼! 元镜仔仔细细地观察它,发现它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伤,活动还挺自如的,应该没有被伤害。 太好了!红眼没事! 她发出声音,试图安抚一辈子都没经历过被关在笼子里这种事的红眼,接着试图坐起来。 双手被绑之后,坐起来这个动作就显得十分困难了。 她挪蹭了许久,才终于靠着墙扶正自己的上半身,接着狠狠地仰头喘息,眼前直冒星星。 怎么会这么晕?她一定是后脑受伤了。 这里是哪里?什么人绑了她?是肖卢的同伙? 那么也就是MX集团的人? MX集团的势力分布很广,她跟着常青山主要负责对接亚洲的事务,倒还真不清楚是否在北美北极圈附近具体有什么分支产业分布。 这里土地不适合种植,肯定不是原料种植地。不过这么隐蔽的地方,又有许多淘金者留下来的废弃建筑物、地下空间,倒确实是个加工厂的优秀选址地。 加上北极航道是重要的运输航道,MX集团必定在这里有人接应。 ……糟了。 元镜想。 她卧底的身份已经暴露,本身又掌握了许多秘密。赵过在那种情况下带她一起叛逃,这种情况下,再被MX集团的人抓住,她不光是必死无疑,甚至于得跟上天求一个痛快的好死。 怎么办? 元镜混沌的脑子重新运转起来。 眼前已是绝境,似乎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看不到一点生的希望。 又累又痛的元镜甚至于已经有点想破罐子破摔了。 好几个月,流浪在荒原上,终于看见了点生的希望,现在又落入敌人的魔爪。 她还能怎样呢? 好累啊。 元镜麻木地眨着眼睛,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木屋紧闭的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 元镜抬头,望着木门。 耳边骤然响起狼凶狠的吠叫。 “砰”地一声,木门被人踹开,两三个高大的身影接连低头钻了进来。 “Мать твою!” 一声粗鲁的俄语脏话响起,一个体型高大的外国男人听见狼叫,抄起木屋里的棒子,粗粗地在手里掂了掂,照着笼子就砸了一棍。 将整张狼脸尽力隔着笼子的缝隙挤出来的红眼,头部被木棒直接击中。 它痛苦地嗥叫,然而丝毫没有停歇,只是更加愤怒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那男人看狼的这副样子,笑了出来,回头用俄语对伙伴说:“真**是个犟东西!” 他的伙伴说:“算了,这么大一头狼,关在那吧。” 男人却摇了摇头。 他个头极高,身材也强壮,目测接近两米。 他长着一张典型的斯拉夫人的脸,鬈发灰褐,脸说不上十分精致好看,但有一种别样的神气,使他看上去算得上是个帅气的年轻人。 他目光熠熠地盯着红眼,当着元镜的面打开了笼门,拎起手中的棍棒蓄势待发地看着一跃而出的红眼。 “驯狼,就要懂得用棒子。疼痛,会让它记住,应该对什么人服从,应该对什么人发抖。” 他咧开嘴,露出兴奋的目光。 第35章 荒原异客(35) 红眼的体型很大,但这个俄罗斯人的身材也不容小觑。 他在放出红眼的那一瞬间,就收敛了笑意,目光凝聚,神情专注,双手握着大棒子,双腿分开,下盘稳稳扎在地上。 元镜下意识挣扎起来,但绳索牢牢地勒入她的皮肤,让她一动就身体不稳地摔倒。 她立即用俄语大喊:“Пожалуйста, подождите!”(请等一下!) 但没有人理她。 那个俄罗斯人的同伴见状都后退躲避,站在安全范围内隔着门笑着对他说:“安德烈,看你的了。” 被称为“安德烈”的人并没回头。 他与愤怒凶悍的红眼对视,稍微移动脚步与红眼周旋。 在红眼缩紧脖子身体后倾做出攻击姿势的那一瞬间,安德烈就准确地做出相应反应,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预判红眼攻击的方位,用棍子准确地挡住了它的獠牙。 红眼跃起,却在半空中遭遇了安德烈重重一击,硬邦邦的棒子结结实实敲在了它的脑袋上,将它砸得眼冒金星。 它落回地面上,摇了摇脖子,稍有些迟疑地望着眼前的安德烈。 痛。 这是它平生第一次在战斗中刚刚出手就遭遇了挫败。这种剧烈的钝痛让它意识到眼前这个对手不可小觑。他不仅具备强大的力量、敏锐的反应,而且似乎十分有与野兽搏斗的经验,能够准确预判自己的攻击方位。 安德烈一击即中,但他没有因此得意而放松警惕。 他反而重新做好了兼具攻击和防卫可能性的准备动作,再一次与红眼周旋,观察着它的动向。 红眼看准时机,再一次跃起。 这一次,它看准了安德烈缺乏防卫的那一侧大腿。但就在它发起攻击的那一瞬间,原本将那条大腿暴露在红眼面前的腿忽然灵活地一转方向,手中的木棒顺势下戳,挡住了红眼的獠牙。 接着,安德烈借力抬腿,一脚将红眼踹开。 这一下,红眼彻底被激怒了。 它对安德烈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接着奔跃而起直直冲着他脆弱裸露的脖子而去,直接打算一击毙命。 这种凶猛的攻击方式在狼身上是很少见的。它是真的想弄死安德烈。 然而,这正是安德烈想要的。 看见面前的狼进入了完全愤怒的状态,他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怒喝一声高高举起手中的棒子,用尽全力打在红眼身上。 那种怒喝,凶猛到让听到的人很容易误认为这也是某种猛兽才能发出的声音。 安德烈的姿态动作大开大合,几乎是蓄满了力量的攻击方式。粗壮的手臂、凶悍的力量、抡圆的棒子,在红眼身上打出巨大的声响。 闷,却响得骇人。 元镜几乎觉得眼前一花,灵魂也好像出窍了,冷眼看着地面上发生的一切。 她听见红眼痛苦地叫了一声,但仍然抖抖身体重新从另一个角度发起攻击。 元镜想要张口说话,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红眼一次次与安德烈搏斗。它或许有几次抓伤了安德烈,但受了轻伤的安德烈却只是越战越勇。他凭借雄厚的力量与经验,一棒子又一棒子准确地击打在红眼身上、头上。 这让红眼开始疲惫,开始觉得浑身酸痛,开始头晕眼花。 它反击得越凶,挨的打就越重。那些棒子打在皮肉之上,受了伤,流了血,痛得发晕。 元镜清晰地看见了那些粘在狼毛发上的红色,原本麻木的瞳孔骤缩。 不……不…… 出窍的灵魂重新重重地坠落回身体里,让她整个人沉沉地晃了一下。 她重新感受到了身体上的疼痛。 不能死……她不能死,红眼也不能死。他们还没到该放弃的时候! 元镜挣扎着跪坐起来,在安德烈再一次挥起棒子的时候,吹起口哨。红眼熟悉她的指令,迅速朝着右方躲避。 安德烈落空了。 他愣了一下。 接着,红眼抓住时机还想攻击,但元镜却立即命令它后退。 它停下动作,疑惑而犹豫地望着元镜,但最终还是相信了她的判断,缩回了笼子里。 元镜张口想说话,但喉咙里都是血的腥甜味。 她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地用俄语说:“你驯服不了它,除非你直接用枪杀了它。可是杀了它又有什么趣味呢?你说对吗?” 安德烈眯了眯眼睛,看着笼门大开却规规矩矩藏在笼子里目光凶悍的狼,又看了看不远处半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元镜。 他放下棒子,打量着元镜。 元镜:“你们抓我是有目的的,不是么?我已经落入你们手里,你们随时可以处置我。至于它,一只无法驯服的狼,你们要来干什么呢?让它走吧。我保证它不会再回来的。” 安德烈听完,却笑了一声。他的同伙也跟着笑了。 他扔掉棒子,走到元镜面前,一边从身后掏枪一边蹲下来问元镜:“Cire?对吧?” 枪管粗暴地抵住了元镜的脖子,用力之大甚至顶得她窒息发痛。 安德烈问:“一个条子,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呢?” 元镜语塞。 ……这是她前所未有的被动的时刻。 她闭了闭眼睛。 她只有短短的一瞬间来思考生路。 “但你们没有杀我?不是么?既然抓到我的第一时间没杀我,就说明你们的上级命令你们留着我的命。不管是为我所掌握的秘密,还是为了与警方谈判,又或是想要利用我做什么,总之,我的命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我才活到了现在,对吗?” 安德烈没说话。 元镜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划过喉咙,犹如利刃。 她继续说:“我已经别无选择了,但如果我现在自杀,想必你们也会很为难吧?” 安德烈的眼神变了变。 元镜:“但如果你们放这只狼走,第一,我保证它不会再回来;第二,我会配合你们的行动,绝不反抗。你看,怎么样?” 安德烈长相凶狠。 他听完元镜的话,似乎被气笑了,骂了句脏话。 元镜与他僵持着。 终于,元镜看到他站起来,走过去踢了一脚红眼的笼子,元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命令红眼离开这里。 红眼下意识跃出笼子,但跑到门口的时候,它却疑惑又迟疑地回头望着元镜。 元镜:“Go!” 聪明的红眼第一次反复几次都没有对元镜的指令做出反应。 它先是跑了一段,但又掉头回来。元镜不得不嘶哑着喉咙一遍遍叫它离开,它才终于消失在了远方。 安德烈抱着膀子看着红眼的背影。 元镜终于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安德烈猛地拎着元镜的后脖领将她提起来,勒得她差点提不上气。 他死死地盯着元镜,口中说:“那么,现在,该解决你了。” 第36章 荒原异客(36) 那一瞬间,元镜整个人的魂儿都跟着飘忽了一下。 这些人,穿着半新不旧的夹克、大衣、靴子,不是俄罗斯人就是北美人,不仅人高马大,而且个个配备枪支。 款式并不怎么先进,但一看就是惯用多年的土配枪。 尤其是这个安德烈。他仿佛是几个人中的头目,隐隐有做决策的权力。 元镜被他拎着后脖领,被迫与他近距离对视。 这人的头发偏红棕色,乱糟糟又短又硬地扎在脑袋上。他的眉骨很突出,衬得眼睛格外凶戾。再加上高颧骨与锋利的颌骨,让他本来五官所具有的一点美感也被压下去了,只凶,而不能算是好看。 经过一场与狼的战斗,他似乎已经耗尽了耐心,恶狠狠地盯着元镜。 元镜就在他的枪口之下,身上原本的武器早就被缴获了,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她并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么镇静。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她刚才说的那番话到底有几分能赌对。万一她错了,这群人真的打算杀了她,那么她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元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猛击着胸膛。 ……也好,无论如何,红眼逃掉了。她是个警员,真的命丧于此也是命中注定。在荒原上多活了那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她不亏。 元镜心一横,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喊道:“安德烈!” 元镜一震,猛地望过去,正看到肖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已然没有了之前被狼按在地上的狼狈,扶着门框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元镜。 “……不要忘了我们的任务。” 元镜目光冒火地盯着肖卢,但肖卢却一脸坦然,似乎不记得自己刚骗过元镜一样,脸不红心不跳地对安德烈说:“不要坏事。” 元镜听不懂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但安德烈听完之后,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放开了元镜。 元镜摔回地面上,剧烈地咳嗽。 安德烈:“……知道。” 他最后深深看了眼蜷缩在地面上的元镜,大步离开了。 木屋的门很快关上,严丝合缝地锁紧,只有最上方一条缝隙能泄漏些许日光。至少两道脚步徘徊在木屋外。元镜知道那是看守自己的。 她卸了力道,顾不得脏污,瘫倒在地面上。 身上的疼痛让她的精神无比清醒。 她思考,这些人到底是谁?他们所说的“任务”又是什么?他们不杀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 以及,她有什么机会,能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死局之中,为自己寻找到一条出路? 元镜的头很疼,但她强迫自己必须忍耐下这种令她发晕恶心的痛感,迅速思考所有的可能性。 无论这些人是谁,他们不杀自己一定是因为活的自己比死的自己有价值。 那么这个价值会体现在哪里呢? 元镜眯眼凝视着天花板,脑海中仔细回忆着所有的信息。 一个卧底能有什么价值呢? 无非是……她所掌握的秘密罢了。 不杀她,就意味着她一定掌握着什么信息,是安德烈等人想要的,而且从别处得不到的,必须要从活着的自己这里挖出来的。 ……什么信息呢? 元镜忽然想到了卧底身份暴露前的那个下午,她与赵过在港口清点交付货物的时候。 那天,他们之所以要把那批货的信息传递出去,是因为这批货的交付,牵涉到了一个重要人物—— 一个代号为“Y”的T区警员。 就在不久之前,元镜和赵过意外获得了一个情报,原来不仅T区安排了他们两个在MX集团卧底,其实MX集团在T区内部也有自己的卧底。 这个卧底,就是“Y”。 元镜不知道Y的具体信息,只知道一道专门与之联系的频道。 当时,亚洲内部对药品及其原料进出口管理戒严,MX集团有一批已经付了定金的货物急着交付但运不进去。 常青山就负责这批货。 于是,他命令元镜与T区内部的卧底Y取得联系,叫Y寻求“C”的帮助,解决此事。 常青山并不对元镜隐瞒这个命令,但问题是元镜既不知道Y是谁,也不知道C是谁,更不知道,让Y寻求C的帮助是什么意思。 她找到机会破解密码,暗中查询常青山的资料库,检索Y与C的相关资料。 结果,令她大跌眼镜。 这个Y就是MX集团安排进T区的一个卧底,与元镜、赵过没什么不同。 可C就不一样了。 C,是东南亚重要港口大后方负责海关总署的一名……高官。 这个人的大名响亮到T区经常会与之进行公务配合,开展大大小小的走私、缉毒司法活动,是T区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 在元镜的的印象里,C就是一位级别高到她暂时都没资格接触的国际名人,位高权重,又兼具名誉。 可是……常青山命Y去寻求C的帮助,将货物运往目的地,是什么意思? 元镜心中冒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 “**的这个C跟MX集团有勾结!?” 元镜赶紧比出“嘘”声。 赵过这才气愤地一拳捶在墙面上。 元镜其实也不敢相信那位海关总署负责人表面上配合T区工作,立下大大小小的功劳,暗地里却与MX集团狼狈为奸。 但……事实胜于雄辩。 她对赵过说:“这件事太大了,怎么办?” 赵过却并没有接她的话茬商议这件事,反而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良久,他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忽然抬头问元镜:“这批货值多少?” 元镜:“?” 赵过却不等她回答,自问自答道:“上亿美元啊。” 他重新低下头,咬紧了牙关。 “……上亿美元的收益,你说,如果真的靠这位C的势力成功运入海关,其中,他又能分得多少收益呢?” 元镜停顿片刻。 “这不是我们要思考的事情。” “我们要思考的事情……” 赵过冷笑了一声。 他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自言自语,问道:“……那么请问,我们该想什么呢?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用命来拼搏的时候,这些高高在上稳坐后方的‘大老爷’又在干什么呢?” “赵过!” “我没事。” 赵过闭了闭眼睛,平复良久,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条情报必须传递出去,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只是觉得不忿,觉得难受,觉得不公平……但我没事。” 元镜却觉得他的状态不太对。 “你确定?” 赵过敲了敲她的额头。 “当然,你还不知道我?我就是过不去这个坎。” “……好吧。” 元镜还是很信任这位老搭档的。她当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着赵过的侧脸,听他喃喃感叹道: “权力啊……” 第37章 荒原异客(37) “权力啊……” “Что?”(什么?) 一只手将元镜虾子一样翻了个个,让她仰躺在地面上。眼前出现了一张长满胡子的中亚人面孔。 这中亚人操着一口不标准的俄语,听迷迷糊糊的元镜说了句梦话,皱着眉头对不远处的同伴喊:“安德烈,这女人说的是中文?她怎么看上去快要死了?” 他摆弄元镜身体的动作太粗鲁了,以至于把元镜喉咙里的淤血逼了出来,让她近乎要断气一样咳了半天。 咳得泪眼昏花之中,元镜看见安德烈的脸也出现在上方。 一只大手粗暴地抹去她脸上的生理性泪水。安德烈仔仔细细观察了元镜半晌,给出了一个结论:“没事,只是淤血,死不了。” 他叼着烟卷,从外头捧来一捧干净的新雪,十分熟练地捏开元镜的嘴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塞了进去。 霎时间,冰凉的雪在喉咙、口腔中融化,凉得透心。 元镜半睁着眼睛,下意识吞咽口中的雪水。 冰雪的温度有助于收缩喉管,起到一定的镇静作用。 元镜慢慢苏醒过来,眼珠子逐渐聚焦在安德烈的脸上。 那个中亚男人仍然担心地问:“她真的不会死吗?万一她死了,上头……” 安德烈:“不会。” 他十分笃定地回答,半蹲在元镜头上方,打量着此刻无比狼狈的元镜。 “能在卡列尔腹地无人区活下来,生存那么久,还驯服了一头黑狼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他冷哼一声,起身。 中亚男人担忧地看了眼元镜,最终也跟上去了。 元镜小口小口喘息着,看着荒原上白日淡白的冷光透过木屋的缝隙映射在墙上,刺得双目发痛。 是啊,她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死呢? 当时,元镜与赵过发现了C高官这条重要的线索,意欲在港口签单运货的时候,趁机将货运信息与C的情报传递出去。 然而,也正是这次行动,赵过背叛了元镜。不但情报被拦截,元镜本人也被囚禁。几乎丧命。 那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绝望地被缚住,躺在地上看着常青山一步步来到自己面前,蹲下来,举止温和地理了理自己脸上乱糟糟的头发。 他问:“Cire,你让我很失望。” 元镜无声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元镜哑着嗓子,笑道:“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常青山:“嗯?” 元镜:“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忠、于、过、你!” 她冲常青山的脸啐了一口。 常青山没有躲。 他看着元镜狼狈却发亮的眼睛,动作缓慢地掏出手帕擦了擦脸,转身很随意地在元镜身边坐下了。 他笑了一声。 “成王败寇。人在落败的时候,往往都会羞耻、愤怒。但你没有,你现在生死都掌握在我的手里,可你却好像非常……” 他措辞,似乎找出一个准确形容元镜现在的状态的词语是目下的头等大事。 “……非常得偿所愿。” 常青山看着元镜笑了,就好像现在的谈话是二人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室里聊天一样轻松。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元镜不想听他说话,闭上了眼睛。 但常青山仍然自说自话道:“因为你心中有一股气。” 他弯腰凑近元镜,一定要与她眼神相交着说话。 他形容道:“这股气,让你觉得你落败于我是值得的,是正确的。你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元镜睁开眼,与常青山那双含笑的眼睛对视。 他眼角有些许皱纹,但优越的骨相和沉稳的气质让这些岁月的痕迹看起来并不碍眼,反而让人感觉到亲和。 “不要尝试了。” 元镜太了解常青山了。她在做卧底任务之前,就做过有关此人的调查。这么久以来的朝夕相处,更令她无比了解此人的可怕之处。 她冷脸说:“你是无法攻破我的信仰的。” 常青山听完哈哈大笑。 他摇摇头,似乎很无奈。 “我的Cire,你不要对我这么警惕。我只是在跟你聊天,我喜欢跟你聊天。我当然尊重你的信仰,可我说的是……你真的知道你在信仰什么吗?” 常青山轻轻拍了拍元镜的胳膊,像是一个再和蔼不过的长辈。 但他那种目光、那抹笑意,却让元镜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她恐惧地盯着常青山。 常青山:“你觉得你是正确的,无非是因为你觉得我在犯罪,我十恶不赦。那么你认为你应该以何种罪名为我定罪呢?” 元镜不想回答,但是常青山明明没有刀剑,却比利刃还要咄咄逼人。 她不得不开口:“你在贩售**!你杀了多少人!你为多少人带来了悲剧!” 常青山望着前方,目光怅惘。 “Cire,你是个好孩子。” 他说。 “曾经,我也像你一样,是个‘好孩子’。可是后来我忽然发觉,我想不通一件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不及元镜回答,就继续说道:“我想不通,什么叫‘犯罪’呢?” “杀人是犯罪吗?可古往今来,杀人最多的人却往往是一个朝代的最高统治者。这些人,制造了弓箭、长刀、火药,但他们名留青史。经商是犯罪吗?你说我卖的东西有害,可是Cire啊,你没看到这个世界上其他人在卖什么吗?”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瞪着元镜。 “有人用制度将资源垄断在自己手上,向别人专卖权力,这门生意赚的是血;有人将虚度年华的娱乐包裹成商品兜售,这赚的是别人的时间;有人将有害物拆分成小份藏在其他商品中,用法律定义为普通商品,这赚的是别人的命。” 元镜惊恐地盯着他,想要向后躲,但常青山摇着头喟叹地触上了元镜的脸。 “Cire,你所以为的‘忠诚’,忠诚的是谁?你所以为的‘背叛’,背叛的是谁?” 不……不! “Cire,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为什么还是冥顽不灵呢?” 不是这样的! 眼前的场景重合,元镜好像又看到了常青山的脸。 她惊恐地挥起手臂,却发现一切都只是幻象。 自己不是在MX集团手中,而是在阿拉斯加的荒原。 肖卢从小木屋外探进头来,对元镜说:“起来吧,我们要转移了。” 第38章 荒野异客(38) 一辆改造过的四驱越野车独自在积雪融化了一半的荒原上颠簸地行驶。 元镜被一左一右两个人挤压在中间,双手被缚,双眼被蒙。 一把老旧的半自动步枪牢牢抵着她的后腰,她几乎一动不能动,只能听到车轮胎倾轧过积雪水塘的声音,闻到身边人身上焦灼的火药味。 她试图动了动发麻的手腕,右侧耳边立刻听到了一声喝止: “不许动!” 是安德烈的声音。 他有一口俄罗斯南部非常粗野的口音,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元镜立刻停下了动作。 左侧的人随即阻止道:“不用这么严厉。” 元镜侧耳倾听,认出这是肖卢的声音。 肖卢对安德烈说:“她逃不掉的,你只是把她绑得太紧了。” 安德烈闻言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 这群人里元镜见过的其他成员都很怕安德烈,唯其命是从。唯独肖卢似乎不是安德烈的下属,敢于反抗他的命令。 他擅自给元镜松了松绳子,安德烈最终也没有阻止。 元镜低着头,心里讽刺地想,肖卢这个人,骗她落入安德烈的陷阱,现在终于捉到她了,反而这样施舍小恩小惠,是想让她感激么? 她一言不发,垂着头。 路途很漫长,这些人只说要带着她转移阵地,却根本不会告诉她为什么要转移阵地,以及要带她去哪里。 她只能自己思考。 他们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自己到底有什么价值以至于他们似乎捉到了她却不敢杀她? 元镜之前判断安德烈、肖卢等人都是MX集团在这个地方的下级成员,捉她是奉了上级的命令。可是冷静下来之后,她想,如果他们真的是MX集团的人,那么她一个明了身份牌的警方卧底,捉到了第一件事情就应该是杀了她,避免她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传出去。 但安德烈不杀她。 这让她陷入了更加迷茫恐惧的境地。 因为这就意味着,要么,常青山忽然良心发现打算弃恶从善保下她的命去自首,要么…… 就是安德烈等人根本不是MX集团的势力! 元镜到了这个境地还有心思跟自己开开玩笑。 她想,虽然她很希望是前者的奇迹发生了,但是更大可能性是后者。 无论是肖卢还是安德烈,都不是受雇于MX集团的。至少他们背后的指使者的目的一定更为复杂,所以才会留下她一条小命! 元镜暗中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结论的得出,有利有弊。 好的地方在于,她知道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不会立刻死。坏的地方在于…… 现在她完全处于一无所知的被动地位,她连绑架她的人是谁、要做什么都一无所知。前路一片迷雾。 那么他们可能是谁呢?自己又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元镜细细思量。 纵使她在常青山手底下做事,但掌握的信息仍然够不上是能击垮常青山及其背后MX集团的核心机密。她顶多是个小兵。 所以,她身上值得一个陌生势力花费这么大力气活捉、绑架的东西,一定是很重要、很鲜明、很容易想到的。 是什么呢? 元镜强迫自己的脑子清醒过来。 不要思考太多,要直接了当地用最简单的思维去筛选。 是…… 元镜整个人身体一顿。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身份暴露赵过叛变的那天,她与赵过在港口签单押货。她按照计划将货运信息以及有关那个高官C的情报通过港口基站特殊信号渠道传递了出去。 他们传递情报是有特殊程序的。为保万无一失,这道情报本身使用密码加密,而且设下了两道道保卫程序。 一道程序保证该情报信息不可摧毁,一旦受到攻击,立即自解密码向所有局域公开信息内容;另一道,则在该情报信号遭到不明拦截的时候启动倒计时。倒计时一经结束,信号仍未回归正轨,将同样立即自解密码公开。 而元镜和赵过,作为执行该任务的唯二知情者,只有他们手中有停止倒计时的密钥,能够安全地阻止情报发出,或者将之摧毁、撤销。 情报发出后,信号波动引起了常青山的警觉。元镜当时寻求赵过的帮助,让他替自己隐瞒。没想到赵过就在这时忽然翻脸,反投敌方,以至于将元镜暴露了出来。 后来,就发生了深夜驾驶直升机逃离MX集团的事情。 现在,两个人之中,赵过已经死在那场空难事故中了。 元镜的眼前被绑住,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空洞。 她呆呆地望着前方。 所以……这些人,是谁的人? 是谁那么着急要活捉她?是谁需要安全拦截下那道情报? MX集团树大根深,即便一次交易泄漏,也不至于动摇其根本,顶多撤手保全也就是了。相比之下,杀了她这个卧底才是更重要的。 而……那位C先生,就不一样了。 元镜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位谋私犯罪的C先生,无疑是最害怕这封揭发情报传递到有关当局的人。 她听着耳边越野车骨碌碌向前行进的声音,忽而悲凉地想到—— 原来,她并非落到了敌人的手里,而是,落到了自己人当中的叛徒手里。 第39章 荒野异客(39) 改装越野车几乎没有停留地行驶了大半天。直到黄昏时刻,元镜才感觉到身边两侧的人全都下了车。 一只手握上了她的胳膊,让她下意识做出了警惕的反应。 握住她胳膊的手顿了顿,接着一个声音无奈道:“该下车了。” 是肖卢。 元镜手脚都被绑着,几乎是被他揽下车的。 出车门的那一秒,被囚禁好几天的元镜久违地感受到了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 她怅惘地仰起头。 这样明媚的阳光,估计此时已经接近阿拉斯加州短暂温暖的夏季了。 “走吧。” 肖卢为她解开了脚腕上的绳子,贴着她的耳朵对她说。 元镜笨拙地适应了一下走路的感觉,差点摔了一跤。 “小心点。” 依旧是肖卢。 元镜暗中皱起眉头。这个肖卢,笑面虎一个,把她骗得这么惨。现在又开始卖好心,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真是讨厌死了。 肖卢引着她往前走。她虽然看不见不知道自己究竟处于何处,但她能明显感觉到脚下踩着的地面逐渐由泥土地变成了人工制的地砖,周围的环境也逐渐安静下来。 元镜默默记忆着自己走了多少步拐了多少弯上了多少台阶。等到肖卢终于带着她停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意识到狡猾的肖卢这一路上绝对绕路了,故意让她记不清来路。 眼前的黑布被揭开,元镜的眼睛骤然接触光亮,不适应地眯了半晌。 等她终于看清周围事物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不是什么适宜囚禁的“监狱”,而类似于一个小小的大通铺宿舍。 房子是简陋木制的,狭窄的屋子里一侧搭建着供人睡觉的大通铺,另一侧堆放着废弃的火堆、杂物、发潮的木头。 尽管环境很不好,但元镜还是很意外。他们居然把她带到了一个至少可以说是能住的地方。她还以为自己会被关进地窖一类完全封闭的场所里。 就在她打量周围的时候,身边的肖卢掏出一副镣铐,将她牢牢铐在一处木桩上。接着,他半蹲在地上,对元镜说:“你先在这里待着,有事可以叫我。” 元镜轻飘飘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肖卢也不生气。 他转身出去了一会儿,不知道做了什么,也许是跟安德烈他们商量去了。等到天黑之后,他才带着一份罐头和水回来了,将食物递给元镜。 元镜早就饿了,接过来大口吞咽。 肖卢就坐在她旁边看她吃东西,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了。 元镜掀起眼皮瞅他。 他说:“都这种情况了,你怎么还能跟当时在村子里吃鱼肉一样吃得那么香?” 元镜嘴里塞满东西,闻言含糊地冷哼一声说:“命比什么都重要,我总得先吃饱才能活下去。” 肖卢听完笑着挑挑眉。 元镜吃到一半,放下手里的罐头,思考片刻问道:“所以,现在你们能告诉我,你们到底需要我做什么了吗?” 肖卢:“怎么?” 元镜看向他。 屋子里不通电,只有一盏可怜兮兮的油脂灯。昏暗的光照在肖卢的脸上,那张看上去年轻俊秀甚至带着点他家乡民族长相的一点生涩和野性。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混迹在势力复杂的团体之中,做着些丧尽天良的人命买卖。 “你们这么匆忙地带我转移,估计是在躲什么人吧?有除你们之外的另一拨人也想找我?对吧?” 肖卢不语。 元镜:“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这么抢手!让我猜猜,你们想保我的命,是为了从我手中拿到什么信息;而外面应该还有至少两拨人在找我。一拨是救我的T区警员,另一拨……” 她顿了顿,笑着凑近肖卢,朝他挑了挑下巴。 “……却是要杀我灭口的人,是MX集团常青山的人,对吧?” 半晌,肖卢垂眸道:“既然知道有人想杀你,那你最好听话一点,不要试图逃跑。” 元镜大口吃完罐头,一抹嘴,笑道:“我知道。虽然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我在这里还有活的机会。我不会自己出去送死的。” 肖卢反问:“但万一你逃出去找到了想要救你的警员呢?你就不想赌一赌吗?” 元镜闻言瞪了他一眼。 “明知故问。” “哦?” 肖卢笑了。 元镜:“我进来这个地方走了几百米的人造地板,到处都是楼梯和弯道,不是石子路就是水泥路。方圆几百米都是人造建筑的痕迹,而且大概率是一块向下的谷地。估计是你们的某个基地吧?恐怕出了这屋子看守我的人比蚂蚁都多。我怎么逃?” 肖卢不置可否。 他将元镜吃完的罐头水瓶处理掉,回头将枪支抱在怀里,自顾自地上了通铺,躺在了元镜身边—— “哎?” 元镜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干什么?” 肖卢回答:“这段时间每天都会有人贴身监管你,保障你的安全,今天是我。睡吧。” 元镜皱起眉头。 她从肖卢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这段时间?” 她问:“这段时间是指那段时间?到什么时候为止?” 肖卢:“你既然这么聪明,怎么不知道不该问的别问呢?” 元镜闭上了嘴。 肖卢熄灭了油灯。 此时,屋子里只有夜色灰蒙蒙的光亮透进来。 元镜平躺着,看着眼前一片灰蓝色的光。极地的夜色是独一无二的自然奇迹,冰灰色的云、冰灰色的光、冰灰色的大地,仿佛带着碎冰的质感,人一踏入,就会撞碎一片夜色一样。 记得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还是刚刚经历飞机失事的时候。 最开始,她几乎要被这种永夜中的孤独折磨得快要疯掉了。直到后来,她有了红眼,于是暖呼呼的狼毛驱散了这种孤独。她在夜晚闻到的是狼身上那种独特的雪气、腥气,说不上好闻,但却是最能让她安心的味道。 红眼…… 元镜望着顶棚。 红眼现如今,又在哪里呢?它已经回家了吗?它已经回归到自己正常的生活了吗? “在想什么?” 肖卢忽然问。 元镜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肖卢却久久没有说话。 忽然,黑夜中,他凝视着元镜模糊的侧影,说了句:“你的鼻子长得很特别。” 元镜:? 肖卢继续道:“眼睛也很特别。像是……中国娃娃。” 元镜:…… 她懒得说话了。 他:“很漂亮。” 肖卢忽然顿了顿,整个人转过去仰躺着,枕着自己的手臂,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弟弟是真的很喜欢你,我妈妈也是。因为你真的很漂亮。” 一家子的审美偏好是吧? 元镜冷哼一声,转身睡了,脑子里胡乱地想着明日的对策以及红眼的下落。 肖卢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半晌,他眼神迷离地舒了一口长气,轻轻地摇头“啧”了一声。 一夜未眠。 第40章 荒野异客(40) 元镜醒来的时候,是被屋外的阵阵狼嗥惊醒的。 彼时,天刚朦朦亮,温度低得让人哪怕穿着厚厚的衣服也克制不住打冷颤。 元镜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能看见一缕青白的光透过破旧的木框窗,照亮了一小片屋顶。 听到狼嗥的那一瞬间,元镜还恍惚间以为是红眼还在身边。 她下意识向身边摸去,却摸了个空,并没有熟悉的狼毛触感。 她猛地坐起来,发现此起彼伏的狼嗥声是屋外传来的,且不止一只。 元镜跟红眼待的时间久了,能够分辨出红眼的声音。这几道狼嗥,明显没有一个是红眼。 她怔愣半晌,揉了揉自己没心思打理的乱发。 身边早已空无一人,肖卢不知道去哪里了。屋子窄小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小山一样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前,投下一道长且大的阴影。 安德烈凉凉地打量了一下元镜,嘴角一勾。 他回头吹了声口哨,接着,几只精瘦健壮的灰狼应声从他身边挤入,凶恶地围住元镜。脚步徘徊,狼尾下垂。 元镜虽说对狼这种生物已经很熟悉了,但是面对这么多陌生的狼,还是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她半跪在榻上,警惕地望向门口的安德烈。 安德烈吊儿郎当地半倚在门框边上,手里拎着一小瓶没有商标的自制酒壶,看戏一样一边看着元镜的窘境一边仰头啜了一口。 发现元镜被吓到了,他还哈哈大笑。 元镜眯了眯眼。 她变化了姿势,学着狼的样子弯下腰降低自己的高度,然后口中熟练地模拟红眼的叫声发出标准的狼嗥。 于是面前的狼群愣住了,领头的两只甚至望着元镜所在的位置,谨慎地向后退了退。 元镜直起身子,单膝而跪,面无表情地看着安德烈。 安德烈见此情形早已站直。 上次见安德烈与红眼搏斗时熟练的手法,元镜就知道此人一定没少和狼打过交道。眼前这群狼,大概率就是安德烈自己的驯养的。 而且元镜粗粗判断,他驯狼的手法应该比常青山要高明、野蛮得多。以至于他手底下的狼一个个能听从命令,却仍然保持着凶猛的野性。不像常青山圈养的那批血统高贵的狼,漂亮慵懒得像宠物猫一样。 她本以为这种挑衅行为会多少激怒这个安德烈。但没想到的是,看见自己花时间花精力驯养了好几年的狼就这么听了元镜的话,安德烈反而双眼放光。 他卧在眉骨高耸的阴影之下的绿色眼珠子死死盯着元镜,连手里的酒也不喝了,笑了一声直接一脚踢在了头狼夫妇的身上。 “бесполезная вещь!”(没用的东西!) 头狼似乎很惧怕他,瑟缩着躲开了。 元镜冷眼看着他的动作,一句话也没说。 他教训了狼,转过头来却仔仔细细地盯着元镜看。 半晌,他一步步走到元镜面前。元镜以为他要做什么,警惕着他的动作。 忽然,他猛地伸出手。 元镜吓了一跳,低头却看到他将手里的酒递到了自己面前。 她惊讶地看向安德烈。 安德烈大大咧咧地坐在屋子中间的破桌子上,厚厚的靴底蹬着椅背,朝元镜扬了扬下巴。 “来一口吧。” 他对元镜说了第一句话。 元镜没有接。 安德烈又说:“在这个地方,不喝酒,待不下去。” 元镜低头看看他的小酒壶。 酒壶做得很精致,外壳是桦树皮筒做的,上面雕刻着条条花纹,被一条半新不旧的牛皮带拴住。一股浓烈的酒气从瓶口冒出来,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熏到元镜的口鼻。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终还是用没被铐住的手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霎时间,整个喉管、食管、气管全都热辣辣地被冲刷了一遍。浓烈的酒精味冲上鼻腔,让元镜憋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她咳了两声,将酒壶交还给安德烈。 安德烈也喝了一口。 这酒的味道很陌生,大概是自酿的,度数很高很烈。但安德烈一副喝惯了的样子。 他看着元镜的反应,品味着酒味,眯着眼睛说:“你们这些南方人,太娇气。等你在这里待得久了,就知道这酒的好处了。” 他起身就要离开。 元镜说:“我一定会离开这里的。” 安德烈回头,撞进元镜漆黑的眼睛里。 她:“我会好好地活着离开这里的。” 安德烈沉默片刻,轻飘飘地说了句:“祝你好运。” 接着,他粗声粗气地对着狼群喝了一声,招呼狼群随他离开。 临走时,他扶着门框,轻笑了一声,在太阳升起的一线薄光中摇摇冲元镜举了举酒壶,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离开了,但没有离开太远。元镜知道,如昨晚肖卢说的那样,他们这些人估计这段时间会紧紧地看守自己,但只是不知道他们这样做,等待的究竟是什么。 元镜处于被动地位,她想,难道自己只能在这里干坐着等待命运的宣判吗? 狼群随着安德烈的脚步出去了。只有一只缀在狼群最末尾的一只灰狼走得比较慢,身上似乎有棍棒打出来的伤,因而腿脚不是很灵便。 狼群的行动顺序、内部秩序是有讲究的。正如安德烈要教训也只教训头狼夫妇,这只明显更瘦弱的狼估计也就是这个狼群中地位比较低的成员。 它离开时,回头多看了元镜两眼。 元镜本来并没有多在意。 直到,太阳升起的瞬间,那一抹驱散夜色的光线透过敞开的门照射进来,照亮了那只末尾狼的侧面。 元镜清晰地看见,那只通体灰白的灰狼耳侧与腋下,明晃晃地藏着几撮不明显的纯黑毛发。 她愣住了。 门,被安德烈从外面关上。狼群活动的声音还能清晰可闻。 第41章 荒野异客(41) 黑狼!? 黑狼…… 元镜不由得立刻起身,连滚带爬地趴到床边望着窗外保镖一样驻守在安德烈四周的狼群。 脚上手上的镣铐有长度限制,她必须绷紧了身体往前探去,才能勉强看到窗外的景象。 安德烈正手长脚长地坐在门口的一把老旧的编制椅子上逗弄狼,喝着酒。周围放眼望去似乎是一个四面环山的谷地,极眺可见远处皑皑的雪山之巅。 四面环绕着几层密集散落的简易木质、铁皮建筑。建筑与建筑之间铺陈着歪歪扭扭的小路。路面处理很粗糙,很多地方都已经破损而没有修复。 这些歪七扭八跟什么人在地上随手撒了一把豆就决定了建筑选址一样的房子,也修建地十分随意,一个一个仿佛只是大号箱笼,除了能保暖睡觉,别无其它任何享受的价值。 元镜心下判断,这里大约是当年淘金者撤退后留下来的旧址,又经过简单修缮后被安德烈这些人使用的。 周围能见到少量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种,穿着打扮都与安德烈一行人很像。 元镜其实怀疑安德烈等人是什么地头蛇雇佣兵,现在看见这群盘踞在此地的人,心中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安德烈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元镜的视线。他回头隔着肮脏的玻璃与元镜对视,并不担心她四处乱看,反而遥遥对她举了举酒壶。 有一只胆子比较大、性格比较活泼的狼顺势跳起来去扑安德烈的手。 安德烈哈哈大笑用毫不温柔的手法重重地揉了揉狼头。 而剩余的狼群之中,那只格外瘦弱的、夹杂着黑狼毛的灰狼就安安静静地头尾相接,卧伏在角落里。 元镜远远地凝视着它。 她无法不对那几撮黑狼毛印象深刻。想当初,红眼孤身去内部争斗的狼群里救出它弟弟的时候,那只小狼身上就掺杂着这样黑色的狼毛。 当时元镜还就是凭借着这几撮狼毛确定了红眼和那个狼群的亲属关系,断定那只小狼是红眼的弟弟。 后来小狼被红眼一口咬死了,处理尸体的时候她还仔细翻看过小狼的毛发。 那位置、特征,与眼前这只狼……十分相似! 元镜心头重重地打鼓。 这只狼是哪里来的? 安德烈驯狼手法那么娴熟,估计他平时就没少搜刮附近的狼群。他驯服狼靠的是棍棒与技巧,而这只狼身上又恰好还遗留着没好全的棍棒伤痕。 ——也许是他新近弄来的狼,刚刚驯服不久。 野生狼群自然是受法律保护的,不过在这种原住民分布广泛的偏远地带,法律有很多例外的开口,监管上可钻的空子就更多了。有的是人专门偷猎、偷捕野生动物转手获利。 元镜不知道这只狼是怎么沦落到安德烈手里的,她现在心里想的是—— 它是谁? 她握紧了手心。 她已经跟着安德烈一行人走了很远了,远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当时幸运从安德烈手下逃脱的红眼就算想要再跟来,也不一定能找得到她了。 更何况,这么大的一片区域,怎么会只有红眼一只黑狼血统? 也许眼前这只狼与红眼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只是恰巧也携带黑狼毛的显性基因罢了。 元镜理智上这么对自己说。 可是…… 她不由得低下了头,身体的动作使得拴在脚腕上的锁链跟着哗啦作响。 可是万一这只狼就是红眼的家人呢?极圈附近的狼总数本来就少,黑狼的基因就更罕见了。万一这只狼就是当初她与红眼遇到的那五只狼群中的一员呢? 如果这只狼在这里,是不是……红眼也有办法找来呢? 不。 刚想到这里,元镜就狠狠甩了甩头。 她真是在原始荒原上依赖红眼太多了。当时她与红眼同时落在安德烈的手中,她想尽办法让红眼离开,就是因为它毕竟只是一只狼,如果因为受困而失去理智,难免会被安德烈等人一枪射杀。 它离开自己,离开人类聚集的地方,才是最好的选择。 现如今,她的对手不再是沉寂的永夜和寒冷的荒原,她的对手是隐藏在权力背后狡猾的人类。 这不是红眼能对付得了的,也不该把它扯进来。 元镜的心疏忽提起来,现在又慢慢落回去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她现在首要的目标,是要摸清周围的环境,再伺机寻找机会与外界联系。她其实已经与外界隔绝很久了,尽管她嘴上跟肖卢说T区一定在派人找她,但事实上当时这话说出口也只是试探,她也不确定组织上到底有没有将手伸到这里来。 好在肖卢的反应印证了外面大概真的有T区、MX集团两股势力在同时寻找她。 虽然以肖卢的狡猾程度来说,他未必不可能是在隐藏信息骗自己,但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被MX集团捉住是死路一条,在这里等待那位C高官的雇佣兵处理自己,到最后等自己失去利用价值了也是死路一条。 两头都是死路,她不如拼死一搏。 如若真的命丧于此,她想,这也是命,她认了! 正在筹划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杂乱的声响。 元镜竖起耳朵谛听,只能分辨出好像是有人过来向安德烈报告了什么。 一分钟之后,安德烈推开了木屋门,远远朝元镜扔了一盒罐头以及清水。 “吃。” 他说。 “吃饱了,有事要你做。” 第42章 荒野异客(42) 元镜在吃饭一事上,是从不含糊的。 事已至此,她必须抓紧一切机会活下来。 彼时太阳已经出来了。入夏后,荒原上一大半积雪都已融化,露出粗粝厚实的土块与地衣来。远远望去,竟然也生出了几分盎然的绿意。 元镜被安德烈引着,出了关押她的木屋,一路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了一所隐蔽的铁皮房子。 这铁皮房子看上去很新,似乎是新建成不久的,虽则简易但十分坚固。稍一靠近,就能听见一阵从房后传来的“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大型机器在运转。鼻端还能闻到柴油的味道。 安德烈从怀里掏出一大串大大小小的钥匙,略挑了挑,拣出一个打开了铁皮房子大门上的铁链大锁,推开门后回头冲元镜扬下巴。 “进来吧。” 房子很矮,几乎只能将将容纳一个成年人的高度。以安德烈的身高,进去都得低头避开门框。 元镜双手被铐在身前,望着那道黑洞洞的门,一言不发地抬脚往里进。 刚一进去,身后就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元镜猛一回头,见安德烈小山一样的身影伫立在门前,反手关上了铁皮门。 “坐。” 他指了指屋子中央。 屋子里只有头顶吊着一盏小灯泡,昏暗老旧。灯光照亮的地方,有一张十分陈旧的硬木桌子,桌前有一把发黑的木椅。 而与这一切原始的陈设毫不相容的是,桌上桌下,连接着一座庞大的柴油发电机,正陈列着三台加固过的军用笔记本电脑,配备高性能的软件无线电设备。电脑屏幕上滚动着早已设计好的代码与网络拓扑图。 元镜就是技术类特务人员,对这些再熟悉不过。 但她没有立即动作,而是回头沉默地望向安德烈。 安德烈见她不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两步跨过来一把拉开木椅。 椅子腿在水泥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说,坐。” 元镜垂下眼睛,依言坐下了。 她坐下来的那一瞬间,身后的安德烈就忽然用脚蹬在椅子腿上,猛地一用力,就将椅子连带着上面的元镜一齐往前蹬了一段,元镜差点摔下来。 她扶着桌子稳住身形,身后一只手臂撑了过来。 “你有三个小时。” 安德烈的身上有一股凛冽的冰雪气和酒气。 他调整了一下屏幕,对元镜宣布:“三个小时,完成信息攻防任务。开始。” 说着,他就打算开始计时。 元镜忙道:“停!这是要做什么?” 安德烈掀起眼皮,灰色的眼珠像是不透光一样盯着她。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说。 “而且,你也没有提问的权利。明白吗?” 元镜沉默下来。 安德烈又说了一遍:“开始。” 元镜只得将注意力聚集在面前的电脑上。 所谓的攻防任务,说白了,不过是信息设密与解密的博弈而已,是一场矛与盾的游戏。 元镜面对的,并不是什么机密信息,而是非常基础的内网渗透夺旗任务,能够渗透进入核心服务器并取得管理员权限即为“夺旗”成功,即任务成功。 这种任务,曾经在T区时,她曾被无数次地训练过。 为什么要她做这个? 元镜心中泛起种种猜疑。 她最开始见到这些设备的时候以为自己的猜测得到了验证,这些人确实是C的人,现在要开始利用她拦截情报了。 但现在她又开始产生了怀疑。 这并不是什么情报拦截工作,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一场,能力测试? 元镜攻击目标服务器的时候,安德烈就在一旁守着,一边计时一边无聊地看着元镜的动作。 元镜最开始见他调整代码还以为他也懂技术,但他看着看着忽然无厘头地问了句:“你不会头晕吗?” 元镜的思绪被打断,下意识怒瞪了他一眼,硬邦邦道:“闭嘴!” 安德烈原本只是好奇地看着元镜的操作,现在倒是被吼笑了。 “你**!” 他粗鲁无状,明显从来没受过这个闷气。偏偏他现在又的确不能打扰元镜,只能咽下这口气,靠在门边打开一条缝自顾自看风景。 不到三个小时,元镜就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她转过来,示意安德烈。 安德烈看了眼时间,又过来检查了遍电脑,最后跟元镜说:“行了。起来,回去吧。” 元镜跟着他离开。 他们两个刚出铁皮房子,门口就有两三个脸生的人抱着电脑和交换器一言不发地钻进门去。看架势,是为了验收元镜的成果,或许还要向什么人报告。 元镜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安德烈走着走着,忽然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元镜。 元镜疑惑地问:“……又怎么了?” 安德烈:“行啊,还真有两分能耐。” 元镜不想回答他。 安德烈见状,嗤笑了一声。 他一声口哨招呼一直在不远处扑击玩耍的狼群过来,摸着头狼的脑袋,自顾自地说:“你们这种大人物,就是**的傲气。” 大人物? 元镜还鲜少听到这种评价。 她说:“我不是。” “你不是,就不会落到我手里了。” 安德烈撕开一块肉干喂狼。 他笑着说:“行了,我可没有讽刺你。说到底,咱们两个没有私仇,各为其主而已。你有你的‘大事’,我赚我的钱,就这么回事。” 元镜其实并不了解这个安德烈究竟是什么人。他看上去比一般的地痞流氓多几分势力,却又好像没什么真正的大来头,一副得过且过的亡命徒的样子。 她忍不住道:“这样赚钱,保不齐哪一天就没命花了。” 安德烈闻言却无所谓地笑了。 “不然呢?” 他回头笑意盈盈地望着元镜。 元镜看着他的笑容。 他满不在乎地反问:“不然,谁还能永生吗?” 元镜不说话了。 安德烈扭过头去,只留给元镜一个背影。 “行了,这位‘大人物’小姐,少拿你们那一套大道理来教育我。我自有我的活法。真想收买我,拿钱就行了,不用讲道理。” 狼群围绕着他,亲昵而臣服。 “你明天还要再来一次,准备好。” 第43章 荒野异客(43) 接连三天,元镜每天都被带到那个铁皮房子里,做各种各样的技术测试。 测试内容大差不差,每天的流程也没什么差别。每次离开时都有一队专业人士验收她的测试成果,收集数据并上报。 今天又轮到了肖卢看守她。离开铁皮房子时,因为房门窄小,元镜出门时不小心与等候在门口的验收员撞了个满怀。 “啊!抱歉!” 元镜立马直起身。 验收员一个个都跟戴了铁皮面具一样,见状竟什么反应也没有,头都不点一下就转身进了屋子,急于完成自己的任务。 元镜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 一旁的肖卢把她拉过来,笑道:“道歉?” 他是在笑元镜的天真,竟然跟与囚禁她的人的“同伙”礼貌道歉。 元镜被关押多时,似乎早已经失去了心气儿,低头闷闷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肖卢问她:“撞到哪了?” 元镜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侧过头去,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颊。 肖卢少见她这副情态。他一直说元镜“漂亮”并不是随口轻浮的玩笑话。在他们家乡,多见俄罗斯人、加拿大人等各色人种。唯独身材面容娇小的亚洲人种最符合他们的审美。 肖卢年少还没有做雇佣兵的时候,在外地工厂里做学徒,曾在一家日本人饭店的墙上见过几张亚洲明星的海报。 海报上身着传统服饰的亚洲女明星简直让一帮附近做工的年轻男孩们脸红心跳。 那时,肖卢性格在一众同乡男孩们之中是最不讨喜的那个。他年龄最小,个头也最小,但心高气傲,看人总是吊着眼角,谁也不喜欢他。 大家身上难得有几个钱来吃点好吃的喝口甜酒,都聚在一起探讨墙上新换的海报,听着墙角电视机里播放的流行歌曲。 只有肖卢一个人阴沉沉地坐在一边,不与其他人说话。 有讨厌他的人瞟他一眼,扬声道:“喂!” 肖卢抬眼。 那人笑道:“你听得懂这歌吗?” 肖卢还来不及回答,其他人便哄笑道:“算了吧!他连酒都喝不上两口!毛能长了几根?能懂什么!” 大家一齐笑了。 肖卢便咽回去了原本的话,反而眉梢眼角带笑,温和地扫过面前这些嘲笑自己的年轻男孩们。 他那时候满面笑意,心里却在想:一群蠢货,能有什么见识?终有一天,他要出人头石、扬眉吐气,再也不当如母亲一样的猎户,也再不沦落到跟眼前这群蠢货为伍。 他低头默背刚刚学会的几个法语、英语单词,耳边却也飘进了电视机播放歌曲的声音。 肖卢略停了停。 他没法上学,却又心有不甘,总是自学各种语言、各种课程。但这首歌的语言离这块冰封的大陆太远了,他听不懂。 可尽管听不懂,他却还是难得的忍不住被牵引心神。 他抬头看向电视机里分辨率不是很高的旧屏幕上,女歌手的身影。 电视机太旧了,歌手笑意盈盈的脸都有些看不清。但肖卢仍然听见自己的心声幽幽说了句: 好漂亮。 十几岁的少年人别扭自卑的心思难以说出口。他鄙夷眼前这群同龄人的肤浅,但荷尔蒙的躁动在血管里上下流窜,鼓动起的心跳无法作假。 他不得不被电视机里甜美的歌声吸引,不得不被海报上白皙的皮肤牵住目光,不得不反反复复在睡梦里描摹那种他说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民族的亚洲传统服饰。 那是什么裙子? 真……漂亮。 别的民族别的人种都是穿不了的,只有来自那片土地的人能穿得那么漂亮。 漂亮的“努特”。 弟弟赫维述一见元镜便眼巴巴地喊她“努特”。其实这个称呼不只是单纯称呼年轻姑娘的,其含义要更为细致些。“努特”指的对象要是美丽可爱的年轻女孩,日本女明星流行的那段时间,这个称呼更是被心照不宣地专门用于称呼亚裔女星。 此时此刻,看着元镜的侧脸,肖卢又想起了多年前看到的海报,想到了海报上繁复奇妙的裙子。 他心念一动,放软了声音。 “怎么了?知道害怕了?” 他想低头仔细看看元镜的脸,但元镜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霎时间,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肖卢一顿。 元镜:“……回去吧。” 肖卢没有再纠缠,只说了一句:“好。” 他走在前头,元镜双手受缚,垂着头步步跟在后头。 她一步步踩着肖卢的影子,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一个,储存器。 从铁皮房子的设备上悄悄拆卸下来的储存器。 她观察了许久,看到了那群验收员怀中携带的电脑设备。 ……事到如今,她绝不能做人俎上鱼肉,必须要自己为自己找到一条生路。 她试过了,铁皮房子里的设备都是被屏蔽了信号的,完全无法与外界联系。但没有任何一块局域网是真的能够做到完全独立的,她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权限。 一个能够解开限制的管理员权限。 拿到这个权限,她需要密码。 她想,安德烈看上去只是个受雇干活的粗人,估计接触不到什么核心事务。但这些验收员不一样。 他们行动有素,目标明确,又并不十分听从安德烈的命令。估计并不是听命于安德烈的,更可能的情况……他们是安德烈背后的雇主派来的。 虽然她暂时还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这个C捉到了她既不急于解开情报的密码,也不急于杀了她,反而反复测试她的能力。但她来不及思考这些了,她必须尽快联系到T区的同事,解救自己。 而之所以把行动选在了今天,主要还是为了等待肖卢看守自己的日子。安德烈虽然不懂技术,但经验丰富眼光毒辣,很容易察觉她在捣鬼。他的其他下属莫不如是。 唯有肖卢,心思多却也因此自负,更加上他莫名其妙竟然挺吃她这一套,最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只有一瞬间的机会。 元镜握着那枚拷贝了密码的储存器,悄悄垂下了眼睛。 第44章 荒原异客(44) 第二天,照例轮到安德烈看守。 他与肖卢交班的时候意外发现肖卢心情不错,甚至满面春风地主动对安德烈打了个招呼。这让安德烈颇为意外。 因为肖卢这个人原本跟他不算是同一个支系下的同事。肖卢比安德烈他们年轻,但背景却复杂得多,基本属于是C的直系一脉。此番是被他的长官调来参与抓捕元镜的任务的。 但安德烈一行人不一样,他们背井离乡不约而同地聚集在这块土地上,个个都是没着没落的亡命徒。眼里只有钱和酒,别的什么也没有。接了抓捕元镜的活对他们来说就跟接了一个抓大鹅的活没什么两样。 因此,暂时合作的这两波人,有时其实内部是很不协调的。安德烈老觉得肖卢阴阴沉沉的满肚子阴谋,肖卢也觉得他们这帮人粗野下流胸无大志。 安德烈还从来没在肖卢这里得到过这么“热情”的招待。 他有点意外地上下打量着肖卢,笑而不语。 肖卢也发觉自己情绪外化了。他没有安德烈那么不要脸,很难禁得住安德烈此刻那种直白调笑的打量。于是他收敛眉眼,点点头擦肩离开了。 安德烈进去之后看见元镜正在和自己的一只小狼玩。 他们在和肖卢沟通计划的时候,那时元镜还跟牧民待在一起,安德烈只在照片上见过她。 肖卢跟安德烈沟通情报,说元镜身边很可能随时出现一只非常凶猛的雄性黑狼,并且估计她有完全命令这只狼的能力。 安德烈听完,其实是有点不信的。 他重新打量着照片与视频资料里身材矮小的亚洲女人,怎么估量也不像是个好驯狼手的材料。 不过丰富的经验教会给他不能轻视任何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人。于是他们慎而又慎,诱骗元镜自己踏入陷阱中来,终于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避开两三拨同时也在寻找她的人,将她绑回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初步完成计划。 他也见到了那只黑狼。 好一匹狼啊! 安德烈驯服过无数只狼,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这么强壮的公狼。那一瞬间,喜爱与征服欲让他对这只狼目不转睛。 他想驯服它。 如果他能驯服它,他想,他一定会用最上等的牛腿肉将它喂成更漂亮的种公狼。 那一瞬间,安德烈甚至都忘了在场还有一个任务目标,元镜。 他用尽了毕生所得的技巧,试图让黑狼臣服,但竟然收效甚微。 这让他很意外。因为趋利避害是任何动物的本能。别看他手里的驯狼棒粗陋简单,但就是这么一根棒子,凝聚了世界上最简单、也最深奥的智慧—— 强权。 它会让你知道疼,只要你知道反抗会疼,你就会慢慢学会不反抗,慢慢学会畏惧这根棒子。 别说是狼了,就算是人,也能这样驯服。 可是对峙了半个多小时,眼前的黑狼还是凶恶地瞪着安德烈。 安德烈见过很多狼,但直到现在,他也忘不了那只黑狼那天的眼神。 黑色的毛发钢丝一样一绺绺沾着血迹,它就那么舔了舔嘴筒上的血,血红的狼眼之中没有一丝畏惧。 安德烈很难说它的眼中到底是什么。他能感觉到这是只很聪明的狼,这种事情只要是常与狼打交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聪明的狼那种涌动的思考。 黑狼知道疼,它也知道趋利避害,所以它躲避棍棒。但它不畏惧,它只是愤恨,只是焦急,只是…… 担忧。 是的,安德烈无端觉得,黑狼焦虑狂暴的状态是因为它正处于极度的不安之中。它不畏惧安德烈的棍子,因为它认为它有自己的使命。 非要说的话,有点像…… 像是草原上面对捕食者的母鹿,像是族群遇难时的族长,像是妻子命悬一线时的丈夫。 一种无名的勇气和使命感会让它们不顾一切。 安德烈听见那个被绑的亚洲女人喝止了黑狼,黑狼焦急地望过去,最终停下了攻击,只是在笼子里自己转圈。 那一瞬间,十分熟悉狼这种生物的安德烈,忽然敏锐地感觉到—— 他大概永远也不可能驯服这匹难得一见的黑狼了。 他也会模仿狼群的交流方式,大概能判断出元镜在命令黑狼离开。 黑狼初时恋恋不舍不肯离开,嘴里发出十分焦虑的声音。 安德烈瞟了眼元镜,忽然坏心眼地向后伸手假意去摸枪。果然,这位敏锐的警察小姐瞬间发觉了他的动作,立刻对黑狼厉声驱赶。 黑狼最终还是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安德烈看着黑狼消失的方向,心中暗暗感到可惜。 他回头看见那位警察小姐低着头的样子,心中不免觉得好笑。 时至今日,想起他故意掏枪时元镜的反应,他还是会被这个恶劣的玩笑逗笑。 那之后,他的经验中就加了一条——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驯狼手的外表。他们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 就像现在,明明只与元镜认识了不到一周,自己辛辛苦苦养了两年的狼就这么亲热地卧在别人的膝头。 安德烈有点不开心。他蹲下来,试图唤回自己的狼。 那只灰狼到底是训练有素,听见主人的召唤立即竖起耳朵,跑回了主人身边。 安德烈满意地捏捏狼的嘴筒。 元镜见此一幕,只好直起身来坐着发呆。 毕竟,她在这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安德烈从身上掏出肉干来喂狼,蹲下的姿势正好能看见元镜耷拉在地上的一只鞋。 那只鞋已经很破了。事实上,经历过种种变故之后,元镜身上的衣物都已经很破旧了。甚至于她的皮肤、头发、身形也与安德烈曾经在照片中见到的大相径庭,不再那么健康好看。 但这一切经历的主人,元镜,此刻却还顾得上听着头顶偶尔飞过的一群海鸟发呆。 安德烈低着头。他咬了咬腮,不知为什么暗中比量了一下元镜的小腿。 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好可以形成近大远小的关系,安德烈一攥虎口就仿佛能将元镜的小腿整个揉碎,骨头渣子都不剩一根。 他自己笑了。 这种行为幼稚得就像游客去埃及旅游一定要拍一张手捏金字塔的照片一样。 但是笑完,安德烈忽然沉默下来。 他缓缓抚摸着狼头,再一次悄悄比量着。这回,他“捏”住了元镜的头。 安德烈闭起一只眼睛,透过自己食指与拇指的缝隙看着元镜。这样的角度,元镜的头比起他的手指小得就像一颗蓝莓。 他动了动指头。 不是为了暗中开“捏碎”她的头的玩笑,而是……他其实有点想碰碰她的脸。 以至于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玩笑都不再好玩了,他更想见到近在咫尺的、尺寸正常的元镜,面对面地碰一碰她。头发?脸颊?嗯……都可以。 他静静地维持着这个姿势,脑中不知为何忽然又冒出了刚才肖卢的那种笑容。 一股奇怪难言的感觉蔓延上喉头、鼻腔。 安德烈对肖卢不知名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他向来讨厌这种自己不是个什么东西,却自以为是,依附在别人身边狐假虎威的小人。 他只喜欢坦荡。坦荡的坏,或是坦荡的好。比如或咬或杀毫不犹豫的狼,比如辛辣痛快不带拐弯的酒。 再比如,走到绝境也绝不心甘情愿去死的人,要打就打要逃也能逃但从来都不怨天尤人的人,从不低头哪怕对强大胜于自己的敌人也会大笑嘲弄的人。 安德烈发觉自己好像很兴奋。这么多年混迹在苦寒的极北之地,似乎只有烈酒能带来这样微醺的快意。 但现在他没喝醉,却觉得畅快无比。好像现在一刀砍下他的头他也会拍手喊好一样的畅快。 这种快感让他再也压抑不住。他猛地站起来,快步朝外走去。 元镜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看了他一眼。 但他顾不上了,他必须去奔跑,去打猎,去开车,去冷却自己灼烧的血液。 狼群里新近收服的那只灰狼就恹恹地趴在门口,安德烈一推门,把它吓了一跳。 他见状哈哈大笑,指着这只灰狼腋下的一撮黑毛说:“你也是只黑狼的种,怎么连那只黑狼的脚趾都比不上!哈哈哈哈哈!” 说完,他就离开了。 灰狼缓慢地挪开位置,望着安德烈离开的方向。沉静的狼眼凝视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45章 荒原异客(45) 清晨,雨雪交加。 夏季的阿拉斯加北部内陆气温依然在冰点上下浮动。蓝绿昏暗的晨色里,阴冷的冰雨滴夹杂着雪花一齐坠落,打在光秃秃的地面上,形成一滩一滩的泥泞。 元镜照例被安德烈带出看守小屋去做测试的时候,差点以为现在仍然是夜里。阴沉的天空看不见一点光明,放眼望去只有片片遮挡视线的冰雨,让人视觉错乱,恍若身处宇宙里另一个远离太阳的荒凉行星。 “走吧。” 安德烈显然已经对这样的天气习以为常了。 他的狼群都躲在屋檐下躲雨,有人在喂狼吃肉。人和狼的笑闹之声是这种环境之下唯一能驱散孤独的声音。 安德烈回头望了一眼,特意对他的同伴嘱咐道:“看着点那只新来的!” 他指的是那只腋下耳后生黑毛的灰狼。 他从来不给狼起名字。按他的话说,“狼和狼之间本来就没什么鸟的名字”。名字是人发明出来的,狼有自己辨认同伴的能力,不需要这个。 所以这一大群狼,也就只有安德烈用自己的办法能辨认出它们每一个谁是谁,别人谁都不行。 那个喂狼的同伴依言寻找出杂毛灰狼,用手里的肉引它过来。 谁知那只狼怕人得很,看见了肉既想吃又害怕,反而毛发悚立尾巴下竖警惕地瞪着喂狼的人。 安德烈骂了一句,刚想自己上前,旁边就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他停下,看向元镜。 “我来试试吧。” 安德烈默许了。 元镜弯下腰,接过肉一步步靠近杂毛灰狼,喉咙里发出狼特有的声音。 灰狼一动不动,观察着她。 元镜每走一步,手腕上连着的锁链就会“哗啦”地响一下。她很担心这种声音会惊扰到对方,但好在直到她靠近,灰狼也没有躲开。 她慢慢将手伸到狼面前。灰狼动了动身体,原地坐了下来。 它没有立刻吃肉,而是观察了元镜好久,才最终张嘴咬下了第一口。 元镜无声地勾唇。 安德烈在一旁皱眉道:“真是个蠢货!” 元镜:“什么?” 安德烈扬扬下巴,指向杂毛灰狼。 “送到嘴边的肉都不敢吃。这种狼,等到需要靠抢才能吃到饭的时候,就只能等着被饿死。” 元镜听完也只是笑笑,不语。 她说:“我身上有狼的味道,或许会降低它们的警惕性。如果它还是不好驯服,以后我都可以来喂它。” 安德烈一下子笑出了声。 “怎么?你还想在这长住吗?” 元镜:“或许呢?谁知道我会在这里待多久。” 她就着屋檐外的雨雪冲干净手上抓肉留下来的血水,对安德烈说:“走吧。” 安德烈沉默许久。 就在元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安德烈忽然凑过来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你能活着。” 元镜停下来。 安德烈:“你肯定有活路。但问题是,你得记住,送到嘴边的肉,必须得吃。不然,你就只能被活活饿死。” 说完,他就先一步走了。 元镜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活路? 她心中想。 抓住她的人会给她活路吗?也许会,不然这样白白养着她还让她天天去做测试干什么呢?测试她的能力无非是需要去利用她做什么事。这是送到嘴边的肉,是一棵橄榄枝,如果她老老实实地配合,说不定,真的能等到C来给她指一条“活路”。 可是这块肉,难道是白白给她的吗? 元镜所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她无法判断C这样养兵千日,究竟要用兵在何处。但她知道,这背后一定是有代价的。 她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能不能承受得住C给她开的价码。 所以—— 元镜脚下踩着泥泞不堪的地面,仰头望着混沌的雨幕,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在今天了。 她对自己说。 在这样一个雨雪交加的清晨,她要尝试突破屏蔽,利用铁皮房子里的设备,独自与外界联系! 大雨的声音很吵,因此,透过雨幕传来的狼叫声也模糊不清。 但安德烈还是能瞬间辨认出是哪只狼在胡闹。 他回头望了望,大喊道:“看好那只新来的!别让它跑丢了!叫叫叫!叫什么叫!” 元镜听着那道模糊而不安的狼叫,问安德烈:“它怎么了?” 安德烈摇摇头。 “鬼知道。”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 “一只在荒原上都活不下去的狼,要不是我捡回来,它早让熊给吃了!这么弱,什么都害怕,当然天天叫。随它去吧。” 安德烈不再管杂毛狼的叫声。 但元镜却忍不住频频回头。 因为在她的耳朵里,这只杂毛狼的叫声有的时候与红眼的声音会有点相像。尤其是现在,杂毛灰狼不知为何似乎很不安很恐惧,从胸腔里发出焦躁悠远的叫声,与红眼平日里呼唤她的声音就更为相似了。 这不免让元镜恍神。 她摇了摇头。 算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了。她今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去绷紧二十分的精神放手一搏。 第46章 狼特辑(上) 红眼对这个世界的记忆,是从一缕卷着冰碴的风开始的。 它出生在荒原珍贵而短促的春夏时节。 它的家庭是一个“大”家族。以其父母为首,足有七八头年轻健壮的灰狼、白狼共同组成这个狼群。 狼群世代以布鲁克斯山脉沿线开阔的河谷为栖息地。那年春天,与红眼同时降生的,还有两只一母同胞、一公一母的小狼。 三只小狼之中,唯有红眼个头最大,吃得最多。它们的父亲是一只正值壮年的灰狼,但母亲却是一匹在高纬度荒原难得一见的黑狼。 三兄妹中,只有红眼完美继承了母亲的基因,通体乌黑,形似鬼怪。其他两个弟妹,只有耳后腋下夹杂了一星半点的黑色毛发。 狼群成员,不是红眼的哥哥姐姐就是叔叔阿姨。它们是一家人,纵使荒原的春夏依然会刮过冰碴一样的寒风,但三只新成员的到来,依然使所有的成员感到了由衷的喜悦与温暖。 幼年的小狼崽们,是要窝在狼群隐蔽的洞穴里,趴在母狼温暖厚实的肚皮下度过的。 只有红眼天生不听话,总是喜欢扒开母亲长长的毛发,瞪着乌溜溜的双眼朝外看去。 狼崽怕冷怕饿,蚊虫蚂蚁都能要了它们的小命。因此母狼每次都会严厉地用鼻尖将红眼的脑袋挡回去,确保它的每一只孩子都安全地栖息在自己身下。 但那一丝哪怕是夏季也去除不掉、浸透了荒原每一缕波纹的冰的味道,却还是深深地刻印在了红眼的记忆里。 从它第一次窥见天日的时刻起,它就深刻明白了自己属于哪里。 等到稍微长大了点,小狼崽们开始走出洞穴熟悉领地环境,母狼也要出洞跟随其他成员一起狩猎。 红眼和弟妹一起,被头狼夫妇交给了狼群中比它们稍大一些的一个哥哥照料。这个哥哥年纪也不大,否则也不会被指派来干带孩子的活。 三只年幼吵闹的小狼崽让它束手无策。狼崽们对世界充满好奇,到处奔跑玩闹相互撕咬的时候,它通常只能无奈地躺在地上任由狼崽们咬自己的嘴筒和毛发玩。 等到狼群大部队狩猎回来的时候,就是所有狼共同期待的时刻。 这意味着大家都可以饱餐一顿,休息一下,悠闲自在地趴在家人身边,暂且不去思考明天的猎物在哪里。 这时,狼群中的所有成员会按照地位排序,由头狼夫妇最先用餐,其次是狼群中最健壮的狩猎主力,然后是幼崽和年轻些的小狼,最后是老弱病残。 红眼从第一次走出洞穴开始与大家一起吃肉,就本能地做出了抢食行为。 当然,它也毫无悬念地被长辈狠狠教训了一顿。 挨打的红眼讪讪地舔了舔嘴巴,眼巴巴地看着前面的狼吃完,轮到它,它才开始大快朵颐。 狼群爱它们的孩子,但它们更不会忘了一个亘古的道理——生存的法则。 遵循狼群的秩序,就是一匹狼在荒原上能够生存下去的最高法则。小狼们必须学会这个道理。 红眼像是气球一样迅速长大,又能吃又能打。它的弟弟妹妹全都没它长得大。 它虽然还没有成年,但却早早地长到了一般成年灰狼的体型,也顺理成章地加入狩猎大队,从边缘角色开始,逐渐学会生存的必备技能。 如果按照人类的社会模式来看,狼似乎并不具备完整的思考能力,记忆、认知、语言、行为,都与人类差了一大截。 红眼当然不知道这些。它只是在一次次的奔跑突围、撕咬怒吼之中逐渐成长,像它的父母、兄弟、姐妹一样,像所有的狼一样,学会了记住领地里每一棵树的位置,每一条惯走的小路的形状。 寒冷的山风会吹来冻土的味道,这是红眼的家的味道。 它长大了,沿着河谷慢慢前行。 它的四肢矫健有力,獠牙锋利无比,浑身蓄满了用不完的劲儿。 它有了一种欲望,一种“走得更远些”的欲望。 走得更远,站得更高……这些欲望会促使任何种族里的年轻一辈做出挑战既有权威的行为。 红眼将目光瞄准了狼王,它跃跃欲试地试图打破用餐顺序。 然而,这样挑战秩序的行为再一次被狼群其他前辈制止了。 面前威胁性警告红眼的狼,有它的姐姐,它的哥哥,它的叔叔阿姨。就像小时候第一次不懂事一样,长辈们想要如往常一样教育红眼这个不懂事的年轻雄狼。 但是双方对峙的那一瞬间,红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小时候的记忆被触动了。比起那时候高如山峦的长辈们,现在,它竟然发现自己已经比面前诸位都要高大、强壮了。 宽阔的视野让它有机会细细扫过面前的每一只狼。 每一只,都是它的血亲。 于是,这场狼群内部的硝烟不战而散了。 红眼收回了攻击与挑战的姿态。它最后回望了一眼从小生长的“家”,然后毅然决然地踏上旅途,在静默中与家人做了最后的道别。 它出走了。 仿佛早已习惯了每一个长大的孩子都会经历的过程一样,刚刚还露出獠牙打算教训红眼一顿的狼群长辈们,此时却都一模一样地转过头来望着红眼离开的方向。 暮色之中,狼群凝视着同一个远方,但都默契地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一头狼去追赶离家的红眼。 红眼离开了河谷。 诸如近河谷地这样的好领地,它一只孤狼是不可能占领的。要是它去别的狼群领地内打猎,被抓住了又是一个大麻烦。 它索性走得稍远了点,暂时栖身在了一片终年生长着细密灌木丛的山脚,追踪着吃植物嫩芽的猎物为生。 红眼还是一只很年轻的狼。它不能说话,所以就算是天上的鸟、地上的草,也不能知道它在想什么。 它离开家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它终日孤独地游荡在外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它后悔过吗? 不,它从没有后悔过。它知道自己有一天必将离开故土,因为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吸引着它走得远些,再远一些。它知道自己必须听从这股力量、这道声音。 可是虽不后悔,它却迷茫过。 因为它已经走得很远了,很远很远了。那么接下来,它要去哪里呢?它要做什么呢? 红眼发现那股吸引它的力量消失了、混乱了、揉成一团了。 这迫使它只能停下脚步,盘亘在灌木丛周围,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原地打转。 但是它做梦都没有想到,天上原来是会掉下来东西的! 第47章 狼特辑(中) 那是荒原上最恐怖的时刻。 漫长厚重的极夜还没有将太阳释放出来,万顷茫茫的雪地里,红眼看见了它此生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灾难一样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巨大坚硬物件,以及两个未知生物。 狼的嗅觉是很灵敏的,红眼其实早已闻到了血腥气,这让他本来就空空如也的肚子越发激动起来。 可是与此同时,狼也是非常谨慎的。 它需要进一步判断,此时此刻散发出食物味道的生物到底能不能吃。 它犹豫了很久,但最后还是严冬末尾的饥饿感占了上风。它循着血的味道,摸进了敞开舱门的飞机残骸里。 是肉! 红眼毫不犹豫地大快朵颐起来。 就在此时,它毛发覆盖的耳朵稍稍一动。 身后传来了响声。 红眼立即警觉起来。 它在荒原雪地里出生,对雪的声音极其敏感。 它立刻回头,舔舔嘴巴上的鲜血,凝视着那个慢慢从雪地里爬出来的影子。 红眼微微疑惑。 因为它不知道这个正在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动物。对方看起来体型并不小,甚至站起来比自己还要高大许多,而且周身覆盖着它难以理解的陌生东西。 如果对方是死的就还罢了,吃了就行。可是对方还是活的。 红眼无从判断对方的实力。 它略一思考,咬下一块赵过的尸体,携带食物迅速逃离。 这就是它与它的同伴的初遇。 后来它终于仔仔细细地看清了同伴的样子。同伴体型偏大,而且很高,力量非常强且十分聪明。她竟然能够像狼那样合作狩猎,懂得分享食物,还能相互交流! 莫非她也是只狼?只是长相有些奇怪? 红眼越来越觉得同伴其实就是一只狼。 作为一只狼,同伴没什么大缺点,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脸上不长毛,非常秃,嘴巴也很扁。 这在狼看来是很丑的。 红眼有时会忧心忡忡地看着熟睡的同伴,想,长得这么丑的狼,幸亏打架很强(指用枪),不然小时候肯定很难在狼群里混吧? 它用自己的大脸将同伴光秃秃的脸盖住,然后用鼻孔长长地叹了口气。 “啊!红眼!不准盖脸!你要憋死我!” 红眼被噼里啪啦揍了一顿。 它听不懂同伴起起伏伏的叫声,但是能听出来她很生气。 哎,为什么生气呢?秃了不要盖住吗?脾气真差啊。 白天,同伴带红眼出去狩猎。 红眼能够听出同伴在与它交换指令的时候好像对它有一个固定的称呼,只是它无法理解这个称呼具体是什么,只能辨别其音调而已。 不过这样也够了,红眼听到这个音调,就知道同伴喊的是它。 狼不是这样辨别彼此的,但红眼也只能接受同伴这只习性很怪的狼。不过它也按照狼的方法自己在心里给同伴起了个“名字”。 这个“名字”的表达方式只有狼的感官能够理解、区分,其他的语言并不能表达出来,所以同伴叫什么,全世界只有红眼一只狼知道。 他们追踪猎物到了丛林深处。 那是好肥的一群牛啊……红眼和同伴都已经很久没有吃饱饭了。 随着同伴一声令下,红眼迅速冲出遮蔽。 追逐牛群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牛群硕大的蹄子、有力的牛角,都可以让狼群丧命。更何况现在只有红眼和同伴两只狼在狩猎。 所以红眼绷紧了神经,慎之又慎。 在追逐小牛的过程中,红眼试图将小牛分离出牛群。但牛群不会轻易放弃它们的孩子,几只大牛追上来了,力量与速度都不容小觑! 红眼咬紧牙关向前跑,堪堪躲过牛角的攻击。 它习惯性地分离出一丝注意力去观察同伴的情况,以便随时沟通。 然而,令它大吃一惊的是,牛群中另有一群大牛惊慌之中掉转头来向同伴的方向攻去!它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被撞飞几米远,下一刻,那群大牛的蹄子就要踏上同伴的脑袋! 短短的一瞬间,红眼思考了很多,多到超出了一只狼所能承载的记忆。 但是下一秒,它就做出了抉择。 它调转方向,看准最前面一头牛的脖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纵身一跃—— “砰!” 它拦下了牛群,但整只狼也被牛的前蹄踹飞了,重重跌落在雪地上。 这是红眼有生以来伤得最重的一次,以至于它的意识都有点模糊了。 它半闭半睁着狼眼,觉得眼前的太阳光让它发晕。 同伴跑掉了吗? 红眼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种语调令它非常不安的叫声。 是同伴的叫声。这种叫声类似于狼凄厉的哀嚎,类似于幼崽呼唤母亲。只要是只狼,就不会喜欢这种声音。 于是红眼一下子吓醒了。 它闻到了同伴的味道,看见了同伴光秃秃的脸,听见了同伴的哀嚎。 天呐!牛群走了! 红眼霎那间高兴起来。 一定是同伴最后把它们赶走了!她可真厉害啊…… 但是明明是这么令狼高兴的事情,同伴却仍然止不住哀嚎,勒着红眼的狼头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传达出了悲伤的情绪。 红眼舔舔嘴巴,困惑地想,她在悲伤什么呢?狼只有在同伴阵亡后才会举行这样的哀嚎仪式,可是现在自己没死,同伴也没死,难过什么呢? 嘶—— 红眼感受到了一阵剧痛,原来是同伴在上下摸索它的狼身,在检查到后腿的时候,红眼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 糟了,原来是受了重伤。 同伴悲伤的气息更重了。 哦,红眼恍然大悟。 同伴是因为它受了伤所以难过吗?那倒确实,狼受伤是很严重的事情,不能捕猎会饿死,不吃东西没有营养会病死。 但是—— 红眼试图伸出舌头舔舔同伴的皮肤和毛发。 它试图跟同伴讲道理:可是自己又不是孤狼,受伤了也不算很危险,反正有同伴不是吗? 它自己都不是特别担心,照顾受伤的成员是狼群的惯例。 同伴却一直保持着悲伤,甚至红眼还看到她对着已经倒在地上死透了的牛发呆。 哦!红眼又恍然大悟。 同伴难过是因为痛恨这只牛伤了自己吗?那倒确实,狼总是能记住谁伤害了自己,谁又帮助了自己。 于是红眼又在同伴靠近自己的时候试图张开嘴巴用牙齿咬她的下巴。 它试图跟她讲道理:尽管牛伤害了它,但是现在同伴已经帮它报仇了,杀死了牛,已经两清了。它们还有了美味的牛肉吃,难过什么呢? 可是同伴似乎仍然没有理解到位。 她嫌弃地攥住红眼的嘴筒子不准它咬,红眼喜欢咬东西的天性只能被遏制住,牙尖痒痒地自己磨了磨。 “你救了我,你死了怎么办呢?” 红眼又听见同伴发出了那种它很讨厌的、尖锐、连续、刺耳的哀嚎。 它开始不安、焦躁。这一次,它感受到了同伴在传达一种愧疚。 愧疚? 红眼彻底陷入了不解。 她为什么要愧疚?难道她做了什么背叛自己的事情吗? 它自己回想了一遍,没有啊。 它只能发出安抚的“嘤嘤”声,试图让同伴不再发出那种令狼不安的哀鸣。 它不喜欢。 不要难过,我不怕受伤,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照顾我;你也不要怕危险,因为任何一个生死关头我都会像今天一样跟你站在一起。 狼的同伴本来就是这样的。 嗯……也许你是一只长相、习性都很奇怪的狼,所以有些事情你不懂。 哎,可是怎么才能教给你呢? * 怎么才能让你知道,狼的契约,是一换一的契约。 时间不断回溯,一直回到你将仅有的两颗蓝莓分享给狼的时候,你为受伤的狼治疗伤口的时候,那个时候,狼就明白了你是狼独一无二的同伴。 狼会把食物分给同伴,因为狼知道同伴也会把食物分给自己;狼不会欺骗你同伴,因为同伴也不会欺骗自己;狼一定会在任何危险面前帮助同伴,因为它坚信同伴也会帮助自己。 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全然一体。 这个道理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难过呢? 红眼也是一只狼,所以红眼想不通。 回到领地了,红眼吃得饱饱的,躺下就要睡了。 临睡之前,它看见了面前一片雪地被同伴升起的火堆照得格外明亮。 如果不是同伴,它其实是十分害怕火焰的。但是现在,它已经能够安然地躺在火堆旁边睡大觉了。 荒原的寒风依然细密地吹着。 红眼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家已经半年了。 这片荒芜的地方如今竟然也成为了它最熟悉的新家。它想,它接下来还想远行吗? 红眼觉得还不着急。也许再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它就可以跟同伴两只狼一起踏上冒险的旅程,寻找一片更加富饶的领地,然后在那个梦中的远方定居,拥有自己的狼群。 火焰筚拨,红眼慢慢睡去了。 元镜坐在篝火旁看着面对自己的巨大的狼背。 “你会陪我回家吗?” 她在火光之中,仿佛看见了人类世界的霓虹光影。 第48章 狼特辑(下) 红眼没有想到,同伴要如此急切地离开领地。 狼是很眷恋土地的,它现在其实并不愿意这么快离开。但它领会到了同伴的急切和焦躁。 它最终还是决定和同伴一起离开,踏上新的征程。 这个充满之中的决定让红眼感到了隐隐的不安。它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种不安来源于什么。 同伴也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她有时候会在黎明或傍晚的一线阳光面前,怅惘地望着远方,无意识地抚摸红眼的毛发。 然而,聪明如红眼,也搞不懂同伴看的到底什么,同伴又为什么总是这么忧愁。 它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如从前快乐,连吃饭都没那么来劲儿了。 这样的日子也终于迎来了终点。 那一天,红眼和同伴遇到了一大群驯鹿,人类养的驯鹿。 红眼此生从来没有来过这么远的地方。这里离它出生的地方太远了,太靠近海岸。它是天生应该生活在山地、丛林、内陆里的生物,越是靠近宽阔无边的大海,就越是让它感到焦躁不安。 好像有什么东西会丢失在陌生的大海里,而它覆盖着毛发的身体永远无法靠近大海,永远都找不回来。 它孤零零地站在河岸边,看着同伴又哭又笑地奔向远方那两个对红眼来说陌生又不安定的人。 他们长得与同伴很像,红眼才知道原来同伴也是有她自己的族群的。 同伴对他们似乎很信任。红眼站在原地,爪子来来回回踏在融化的雪地上,踩了很多遍,但是同伴还是没有回来。 这是它最后悔离开领地的时刻。 红眼竖起耳朵,不安地舔了舔鼻头。 它……很不喜欢这里。 它跟着同伴一起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最初,红眼对周边的一切都很应激。 它见到了太多它此生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无处不在的火光让习惯了黑暗与冰雪的它浑身不舒服,无处不在的陌生两脚生物让领地意识很强的它毫无安全感。 最重要的是,它与同伴原本的生活方式完全改变了。它喜欢和同伴一起入睡,这对于群居的狼来说,是睡眠时的一重保险,意味着安全感。 但现在,同伴却终日要待在那个奇怪的大帐子里。红眼不知道为什么要弄出这么一个帐子来,而且每到夜晚,它就会被驱逐出去,连看都不能看同伴一眼。 这终于击溃了它最后的一点耐心。 它开始想家了,思念自己原来的领地、原来的生活,甚至开始思念自己曾经迫切想要离开的父母的族群。 这里的一切都太糟糕了,它想吃的鹿不能吃,想做的事情不能做。这让它感觉自己好像根本不是一只狼了。 最重要的是,就连同伴也好像完全变了一副样子。她忽然不能经常跟自己在一块打猎、吃饭、玩耍、睡觉了。她总是抛下自己跟一群自己十分警惕十分厌恶的人在一起,用它完全不理解的语调进行交流。 她好像在做什么大事,但是她不肯告诉红眼,不肯让它参与。 红眼趴在人类聚落边缘的雪地里,整只狼因为不安而保持极为僵硬的姿势趴着,一动不动,眼睛叽里咕噜四处乱转。 它还很年轻,其实还从来没理解过什么是真正的悲伤。 它只知道,现在,它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就好像吞了一大块无法在胃里融化的冰,好像跌落进深不见底的海洋,好像走了一百万里找不到家的路。 明明它这段时间一直趴在这里,一步路也没走。 晚上,同伴终于来陪它玩了。 红眼的委屈一扫而空,它从火光无法照耀之处跳起来,提溜着大舌头像以前那样开开心心地扑进同伴的怀里。 来自于同伴身上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红眼的狼鼻子久违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与安心。 他们像以前在领地里一样打闹,打累了就分着吃肉。 然而,以前,他们吃的是自己打猎来的牛肉、兔肉。可现在…… 红眼张口,吞到了它并不习惯的罐头肉。 这种味道过于鲜美,鲜美到瞬间冰冻了它所有的快乐。 它慢慢地咀嚼着,狼眼凝视着面前同伴模糊的影子。 不,这不是从前。 嘴里的罐头肉让年轻的狼一瞬间长大了许多,一瞬间领会到了铺天盖地的悲伤与难过。 它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它只知道饿了就打猎吃肉,闷了就找同伴玩耍。它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时刻,这样,明明至亲的同伴就在眼前,可是分离的预感却如此强烈的时刻。 食物对狼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意味着生命。红眼喜欢吃肉,但它现在吃到了味道绝顶美味的罐头肉,却只感觉不舒服。 爪子不舒服,鼻子不舒服,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毛都像变成了扎进皮肉里的刺一样不舒服。 同伴轻轻地抚摸着红眼的头。 红眼没有动,它吃的很饱,但莫名没有力气。 不仅仅是它自己悲伤,它明显能感觉得出来,眼前的同伴也不知为何一样悲伤。 红眼听不同伴在说什么,但它想,这是一定的。因为他们是同一个狼群的两只狼,从他们分享第一口食物的时候开始,他们就已经在分享彼此的生命。 这种宣誓仪式是一定会为古老的自然所认可、庇佑的。 所以他们的快乐是一样的,悲伤也是一样的。 红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顶了顶脑袋,蹭蹭同伴的手心。 同伴被叫回帐子里了。 红眼想要去追,但是它最终没有,因为它知道自己一定会被赶出来的。它在这里并不受欢迎。 同伴的族群不欢迎它。 可是它真的很难过,它非常非常想再和同伴在一起待一会儿,哪怕只有一会儿。 这种愿望强烈到它似乎产生了幻觉,仿佛同伴并没有离开,而是坚定地拒绝了帐子里的人的呼唤,转头向自己跑来,然后开开心心地带着它一起回到领地里,窝在自己家里睡觉,等待第二天一起饱餐一顿。 它觉得自己甚至都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一阵风刮来,没化尽的雪粒子吹到了红眼脸上。 它眨了眨眼,发现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离它十分遥远的火光摇曳。 在这一天的晚上,它离开了。 狼是不会抛弃自己的同伴的,它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想抛弃它的同伴。它也十分坚定地认为,同伴也不会抛弃它。 尽管她忽然不跟自己在一起了,不陪自己玩了,离自己好远好远,但是这一定不是抛弃的意思,一定。它不是被抛弃了。 狼最知道族群的意义。红眼想,同伴只是找到了自己的族群。就像它听到自己曾经的弟弟被狼群驱逐的时候会去救援一样,同伴也会有割舍不掉自己血亲的情况。 只是那些人排斥它而已。 荒原的夜晚,一只孤狼慢慢地走向夜色中的河谷远方,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停下来,闻一闻周边的味道,一动不动地站好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才会重新迈开腿,往远方走去。 红眼曾经意气风发地离开自己长大的族群,想要在广袤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 现在,它长大了,它失去了自己曾经所有的家,而且再也找不回来了。 它什么都没有带走,只带走了一个空空的罐头,一路上叼在嘴里,一直没有放下过。 第49章 荒原异客(49) 奔跑。 狼是最善于长跑的动物,它们的长腿、爪子,都在为长跑的耐力而进化。 红眼孤零零地奔跑在茫茫荒原之上,晨曦的朦胧蓝光服帖地包裹住它的每一根毛发。夏季的露水沾湿了脚掌。 万物生长的季节,它却满心忧虑,恨不得再长出八条腿来,尽快跑到它牵挂的人身边。 偶尔失去方向的时候,它会仔细地嗅闻,分辨地上的味道,或者竖耳谛听,有没有它熟悉的狼嚎。 那是为它指引方向的妹妹的声音。 它只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在父母战死后被狼群驱逐,又因为挑衅同伴死于自己口下。妹妹被盗猎者带走,辗转落到了人类雇佣兵手中圈养。 红眼知道,它一定要找到妹妹,因为那里还有它的同伴。 它的亲人,都在等待它的救援,所以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 细雨朦胧的清晨,天光还未大亮。 元镜如往常一般再次来到铁皮房子进行测试。 一切都好像没什么异常,但只有她知道,她将会在今天做一件什么样的事情。 “我在外面等你。” 安德烈并未发现异常,依旧百无聊赖地靠在门边喝酒。 元镜坐在设备前,看着屏幕上跳跃的符号,无声无息地将早已准备好的密码权限储存器插在设备上。 瞬间,屏幕上跳出读取的进度条。 元镜此时才如梦初醒。 她从那种僵硬紧张的状态中回过神,猛地扑向桌面,将大脑中的其他东西统统扔掉,争分夺秒地开始突破管理权限制,寻找到能够联系T区救援人员的信号波频。 快了……就快了。 她回想起安德烈刚才在路上跟她的对话。 “别人给你肉的时候,你要知道吃。” 元镜知道,无论是安德烈,或者是肖卢,其实都是那位C高官派来的人。 她与赵过的卧底行动虽然最终归于失败,但传递出去的消息还是对MX集团产生了重大影响。 尤其是对于常青山。 虽然他仍然没有被抓住,但T区还是掌握了他很多关键信息。就算不能引渡抓捕,也至少能让他头疼好一阵。 于是,与常青山以及MX集团狼狈为奸的这位C高官,就岌岌可危了。 元镜最开始以为C派人抓她只是为了拦截那一份她发出去的举报C的情报。但现在她发现不是这么回事。C的目的要比她想象得更为复杂。 今天早上,就在她刚刚要踏进铁皮房子进行新一轮测试的时候,那些验收人员交给了她一摞资料。 “你今天的任务有所变动,自己看看吧。” 元镜看着那些资料,终于明白了C一直留着自己不杀的用意所在。 ——他竟然是想让自己重新黑进MX集团的通信网络之中,销毁C高官与常青山之间曾经的通讯往来痕迹,并截取常青山的业务信息。 想到这里,元镜满是虚汗的手心,在衣角上蹭了蹭。 这意味着,针对常青山等人的逮捕行动一定有所进展了,所以身在东南亚海关的C高官察觉到了危险,急于斩断自己与常青山的联系明哲保身,甚至还想反过来拿到常青山的把柄为自己兜底保命。 而元镜,一个T区立过大功的卧底警员,同时还熟悉常青山业务往来的技术人员。留着她,一方面可以向T区戴罪立功私下谈判,另一方面可以利用她的技术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个C高官,已经是狗急跳墙了。 其实在摸清了C的真实意图之后,元镜大可以安然地顺着C的计划,暗地里为他办好这件事讨他一个好处,明面上再去跟T区沟通,调和C与T区之间的矛盾。 这样一来,C其实会很愿意保下她一条命。 但是,只有几秒钟,只有几秒钟的思考后,元镜放弃了这个想法,决定依旧按照原来的计划出逃。 她想,她不是赵过,她不会为保命而将自己的职责打一丁点折扣。 如果她真的低头,装作不知道,甘愿为C这个叛徒保全仕途,那么就算她日后成功回到T区,昧着良心不去揭发C,可她为此获得升职、获得嘉奖的时候,她还能有勇气正眼去面对自己制服上的警徽吗? 不,那个时候,她已经为C做了事,已经被拉下水成为叛徒的走狗。且不说C日后会不会凭借这个把柄一直控制她,就算她能脱离C的控制,这也会是她一辈子的污点。 只要做了,她就一定会被C拉下水,哪怕虚与委蛇等日后回到T区再补救也难免会遭到猜疑;不做,她就会失去被C利用的价值,C会跟她鱼死网破。 但,她不会做赵过,坚决不会。 哪怕是要死在这里。 求救、举报、等一系列信息发送出去的那一瞬间,元镜仿佛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 她经历过许多个濒死的时刻,在飞机失事时、在荒原雪地上、在野狼牙齿下。 每一次,她都是害怕的。 但是这一次,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害怕。 从她知道C的计划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这次是九死一生了。可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甘愿选择九死的风险,那么就不能害怕。 她是一个战士,战士不能害怕。 她迅速销毁了储存器,如同往常一样走出铁皮房子。验收员在她之后进门。 她靠近安德烈。 她知道,验收员检查设备之时,就是一切暴露之时,她只有一瞬间的机会。 三,二,一—— 安德烈笑着凝视着她,毫无防备地想要喂她喝一口酒在这个下雨的早晨为她驱驱寒。就在这时,元镜被缚的双手灵活一转,将一块早已藏在手中还未融化的碎冰锥狠狠插入安德烈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 元镜脸上都是血。透过血幕,她看见了安德烈难以置信的目光。 “砰!” 枪声响起。 安德烈倒下了。 元镜觉得地面一震,似乎有点站不稳。 是验收队!他们开枪了! 验收队荷枪实弹,元镜一个人纵使杀了安德烈也很难逃脱。她逃生的几率低而又低。 但是她还不想放弃。 她拿走安德烈的枪,刚想往前跑,就听身后再次传来枪响。 人能怎么能快过子弹呢? 元镜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道她绝没有想到的声音。 伴随着枪响而来的,还有一声她绝对不会忘记的、熟悉的狼嚎。 第50章 荒原异客(50) 是红眼! 这是元镜化成灰都能一下子分辨出来的声音。 她瞪大了眼睛。 “砰!” 枪响过后,是众人混乱的惊呼。 元镜回头,只见红眼巨大漆黑的身影精准扑向了验收队中为首开枪的那个人,以至于毫无防备的众人全都陷入了慌乱。 一个多月了。元镜与红眼分离有整整一个多月了。她几乎觉得自己是临死之前出现了幻觉,才会再一次在生命攸关的前一刻,看见她的狼,挡在她的身前为她撕咬敌人。 直到红眼再一次发出吼叫声,元镜才如梦初醒。 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生死只在一瞬间,她必须尽快作出反应。 元镜没有任何停顿,连滚带爬地跑向一边,绕到铁皮房子一侧,抬枪瞄准最大的柴油发电机的输油管,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冷雨依旧没有停,湿漉漉地遮住了视线。 盖着遮雨布的发电机还算是干燥,但潮湿依旧给元镜增加了不小的难度,以至于柴油并未点燃。 还好这一枪损坏了发电机的一部分保护外壳,柴油泄漏出来。 她瞄准了冒着烟的电缆线接口,被雨水打湿的睫毛抖落一点水珠。 “砰!” 霎那间,暴露在雨水之中的电缆线短路燃烧。巨大的火球从油箱及发电机内部喷发。眼前好似末日降临的景象,高温、火焰、气体迎面扑来,辐射范围有十几米。 元镜只觉得脸上手上暴露的皮肤好像被瞬间烧掉了一样,眼前先是一片白,接着是一片黑。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无法站稳,天旋地转地不知道倒向了哪里。 耳边是验收队同样痛苦的哀嚎。他们站得离发电机更近,如果是末尾还没有出房子的成员,估计甚至会当场丧命。 雨水混合着泥泞打湿了元镜的脸。 她感觉浑身剧痛灼热,眼皮沉重到睁不开。理智告诉她现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情况是唯一能逃命的机会,等这里的其他雇佣兵因巨大的声响赶来支援的时候,她或是红眼都只有死路一条。 但偏偏现在没有一根骨头能支撑着她站起来。 无力与不甘涌上心头,元镜绝望地陷入半昏迷的状态,心口却与冰冷的天气相反,焦躁到几乎要烧起来。 就在这时,脸上传来了潮湿的、明显的触感。 元镜一激灵,意识从躯体的封印中清醒过来,猛地睁开眼。 雨幕里,她看见那只杂毛灰狼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来,正在焦急地舔舐她的脸。 她打了个哆嗦,凭借一股天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爬起来,回头去找红眼。 爆炸的时候,红眼离铁皮房子更近,而且正面临着验收队近在咫尺的枪口。对方人多枪也多,她只有一个人一把枪。所以她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如此奋力一搏。 但现在,她的心头漫上巨大的恐惧。 她怕她一扭头就看到了红眼烧焦了一半的尸体。 冷雨之中,房子周围与内部依然在燃烧。 几具属于验收队的焦尸零件一样散落,恶臭熏天。 验收队绝对不止这几个人,说明房子内部还有人连尸体都没有留下来。 最前头距离房子最远的那个验收队头目,痛苦地趴在地上,还没有死亡,似乎只是受了伤。 元镜眼睛一亮。她看见红眼就栽倒在这人不远处,毛发发焦,但爪子还在抽搐。 那个头目半撑起身体,元镜没有给他任何机会,抓起地上安德烈的枪用尽全部力气瞄准、发射—— 头目栽倒在地。 雨下大了。 元镜连滚带爬地爬到红眼身边,想要喊它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经月不见,红眼的耳朵、嘴筒、毛发、爪子,一切的一切仿佛都陌生起来。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荒唐,红眼的身上怎么会秃了这么大一片毛?皮肤上怎么会乱七八糟粘连着这么多的血? 这是谁的血? 她想伸手摸,却发现自己手上也都是灼伤的血迹。 她在心里大声地祈祷着红眼再站起来,就这么一次,就幸运这么一次就好。 远处传来了车辆与脚步的声音。 已经有人快要赶到了。 灰狼也着急起来,疯狂拱着红眼的头。 不要死……不要死…… 元镜倔强地抱着红眼往前拖。但她太没用了,根本拖不动红眼那么重那么大的一头狼。 灰狼发出了一声吼叫。 雨幕里的元镜茫然地低头,对上了怀里红眼悠悠睁开的眼睛。 天知道,元镜在那一刻觉得老天是多么多么地眷顾她。 * 沼泽地。 雨后的积水加上夏季冻土融化,制造了大片危机四伏的湿软沼泽。 峭壁泥潭的遮掩之下,元镜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维持体力跟随着灰狼的脚步,小心翼翼地沿着沼泽地中不易分辨的厚实草甸前行。 灰狼行动灵活,而且似乎很熟悉这片区域,绕着起伏的地形穿梭。但元镜和红眼相对来说就十分艰难了。 元镜回头,再一次看了眼身后的红眼。 她觉得眼眶涨得发疼。 以前的红眼,比灰狼还要灵活、速度还要快。元镜总是一个不注意它就贪玩地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捉兔子了。 可是现在的红眼,整个后半边身子都血肉模糊,一瘸一拐地跟在元镜身边,甚至需要元镜去照看它有没有跟上来。 虽然如此,它居然还是跟紧了灰狼与元镜,甚至会在元镜不放心回头的时候高兴地吐着舌头朝元镜傻乐。 它好像高兴极了。 元镜骂它,乐什么呢? 安德烈的枪已经没有子弹了。她们冒着生命危险越过铁皮房子和基地围栏,一头钻入生死未知的沼泽地,就是为了拦截身后的追兵。 沼泽地看似一片平静,实则处处都是塌陷的流体泥坑,此时下着雨,只会更加危险。大型车辆绝对无法进入。哪怕是人,只要走错一步就会陷入灌木层的泥流之中,生生掩埋。 如果不是灰狼的指引,元镜早已命丧于此。 尽管如此,她也差点把一条腿埋在沼泽里。 身后能追过来的雇佣兵都只是形单影只的。元镜几次快被追到,靠的都是灰狼掉头绕后,在侧翼埋伏干扰,她才能击毙追击者,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可是,他们要跑到哪里去呢? 饥肠辘辘的元镜抱着红眼的狼头,茫然地看着四周空无一人的荒原。 这里只有山、只有泥、只有冰。海鸟的叫声悠远回荡。仿佛任何一个人踏入这里,都会埋葬在原始的大自然之中,消弭于无形。 天快要黑了。 元镜麻木地抱着红眼。 红眼似乎早就累了。这些路程对它来说其实原本算不上什么,但是现在,仅仅是这些路程,它就累了。 累到好像马上就要倒下了。 它一个趔趄,摔了下来。 元镜立即拽它。 “快!快起来!快走!” 红眼颤颤巍巍地试了几次,没有成功。它似乎意识到自己拖后腿了,用圆溜溜的狼眼看着元镜。 元镜急得发晕。 “不能停下!会死的!” 她想要抱、拖、拽起红眼。 但全都失败了。 红眼像是巨大的包袱,一下子坠落在地上,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一步。 元镜呆呆地看着它,忽然失去了所有从早上憋到现在的奔跑的力气。 脸上微凉。 她摸了摸,摸到了泪水。 第51章 荒原异客(51) 元镜不敢看它的身体,尤其是烧伤的部分。 她只是望着前方的天空,用脸贴在红眼的脑袋上,念叨着:“你不累,对不对?你才几岁?你力气那么大,跑得那么快,一下子就能蹿没影了,这点路算什么?我们一会儿就走出去了。” 她好像很久没这样跟红眼说过话,所以显得比较唠叨。 “你今天怎么会来呢?你知道看见你的时候,我多惊讶吗?我以为我在做梦呢!你可真能跑,居然跑到这里来找我。天底下没有比你更淘气的狼了。” 红眼好像听困了,趴在元镜的怀里,甚至有点睁不开眼睛。 但它就好像玩尽兴了的小孩子一样,哪怕困到不行,也要挣扎着不肯睡去,固执地抬头舔元镜的手。 它为什么这么高兴呢? 是啊,这其实算得上是元镜和它的久别重逢。 只是这场重逢与元镜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她想过自己会死在雇佣兵手中,然后在想象里看见红眼仍旧像以前一样窝在雪地里睡觉,或是追逐成群的野牛;也想过也许她逃了出去,回到T区,然后带着野生动物研究员循着踪迹找回来,把红眼接到身边,永远也不分开。 可是,她唯独没有想到,就在这个仓促的时刻,这个她生或死一念之间的时刻,一切都没有安排好的时刻,红眼固执地循着气味找到了被安德烈远远带走藏起来的元镜。 当初明明是被她亲口赶走的红眼,用四条腿跑完了四轮越野车跑过的路程,找到了枪口之下的她。 它是怎么找到的呢? 被赶走的它埋伏在周围,伺机等待,却在某一个早晨愕然发现自己只是一个不专心,元镜就早已不在原来的地方,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的时候,它会想什么呢? 然而,现在,它觉得自己将一切失误都弥补回来了。它不用被人类聚落驱逐,不用再被抛弃,不用担心一睁眼就弄丢了同伴,一切都好起来了! 它高兴地一直在吐舌头,似乎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它高兴的了。 它想像以前一样在元镜怀里打个滚将肚皮露出来,只动了一下就发现后肢被烧伤的地方疼痛难忍,一点也不能动,甚至还因为长时间赶路而抽搐不已。 它有点失落。但瑕不掩瑜,姿势不重要,它还是很安心很幸福。 所以它张口去咬元镜的脸,告诉她:“太好了!我把你找回来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元镜僵硬着,一动不动。 她一点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只是想,要是她当初就那样死在飞机事故中就好了,要是她没有活下来遇到红眼就好了。 这样红眼就还是那只年轻健壮的狼,每天打猎吃饭,活得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它绝对不会像今天这样,为了一个与自己物种都不一样的人,离开自己原本的领地,到人类聚居的地方忍受折磨,再被人抛弃,独自流浪在陌生的地方,最后被它原本一辈子都不会遇见的爆炸烧伤。 元镜有责任去冒险、去完成职责。但是红眼有什么义务呢?它本来不需要经历这一切的。 它本来就是一只可可爱爱开开心心的小狼。 灰狼见一人一狼都走不动了,于是它掉头回来查看,见红眼和元镜的情状,它发出了焦急的声音,然后跳到红眼身后,伸舌头替它舔舐伤口。 元镜看着那只小灰狼。 她笑着摸摸灰狼的头,对它说:“你走吧。” 灰狼歪着头看着她。 她:“谢谢你,你快自己跑吧,跑得越远越好,找到一个狼群,过你的生活去。你一定是红眼的亲人吧?我早就猜到了。” 灰狼原地转了一圈,没有走。 元镜将头贴在红眼的头上。 “你快走吧。我,和它,我们俩都走不动了。但是我们很好,我们就打算留在这里了。你还能跑,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灰狼没有立刻离开。它焦躁地发出了哼唧声。 “走吧。” 元镜说。 “你快走吧。” 灰狼似乎领会了元镜的意思。 它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哥哥。哥哥已经很累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灰狼思考了片刻,终于,它最后郑重地看了元镜一眼,然后扭头敏捷地向远方跑去。 灰狼离开了。 元镜看着它的背影。 此时此刻,她没有任何恐惧、孤独。 她感到了无比的安宁与幸福。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与她生死与共、心意相知的伙伴拥抱在一起。亲情、友情、爱情……世界上任何一种情感所能给予的信任、依赖、爱与忠诚,他们都已经分享过了。 元镜知道,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也拥有了一切。她的亲人、朋友、爱人,全都在身边,她有所有人类所共同期盼的东西。 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 她其实也很累了。她不知道自己伤到了哪里,因为疼痛感早已麻木。她现在也不在乎了。 昏暗的傍晚,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旷野,泥土、冰雪、灌木、海鸟……元镜和她的同伴依偎在一起安静地等待着日落。 日落之后,所有人都将回到造物者最开始孕育生命的卵巢里,回到泥土里、树叶里、大海里…… 元镜凝望着远方的落日,忽然起了兴致。 “红眼,你还从来没见过我长大的地方呢!那里是人居住的地方,没有这么漫长的冬天,也没有野牛和驯鹿,夜晚也不会黑,有漂亮的灯光。好可惜,我不能带你去看看了。我给你哼个歌,我们那边的歌。嗯……就当摇篮曲吧。” 她笑道:“毕竟,你还是只小狼。” 她音乐天分并不好,只能乱七八糟地哼唱一些脑子里还能想起来的流行歌曲。 好在荒原上的狼没见过什么世面,还是被这点小伎俩哄得喜笑颜开。 红眼一向玩心很重,老是胡乱打断元镜,乱七八糟地叫唤。 元镜无奈地抚摸着它的脖子。 “好了,乖乖睡觉,睡醒了,就有力气了,也不痛了。明天我们才能一起去追兔子,还要吃牛肉!你最爱吃牛肉了,等你好起来,保准能猎到十头八头的。” 她拍着红眼的身体,说:“睡吧,睡吧。” 红眼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狼。 所以它没有阻止妹妹离开,也没有试图再强撑着上路。 它只是哼哼唧唧地舔舐着元镜的下巴。 它在说: 你也睡吧。 元镜:“我在这里守着你睡。” 不了,我很高兴,但又不高兴。因为我有一点点舍不得你,我不想先睡。我想再看看你。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元镜闭上了眼睛。 忽然眼皮外一阵强光。 她猛地睁眼,看到了天空上正在向地面打光的一架无人机! 无人机在夜幕中亮光很明显,并且闪烁有规律,似乎正在传递什么信息,正在这一片区域地毯式地寻找着什么。 元镜感觉到自己原本平稳的心脏忽然狂跳了一下。 咚。 咚咚! “红眼!” 她忽然大哭。 “快醒醒!有人来救我们了!” 第52章 荒原异客(52) “看来,我们必须……行动……机场……” “只要……到东南亚边境……” “时间太紧,只有不到……” 耳边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纱,无论如何也听不清楚。 元镜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明亮的灯光。 她大口呼吸着,艰难地转动酸痛的脖子,环顾四周。 是……医院。 她反应了几秒,然后狂喜。 是医院! “元镜?你醒了?” 一个身着警服的中年女子发现了元镜的动作,笑着望过来。 元镜挣扎着半撑起身体。只是这么一点小动作,她却感觉十分艰难,胸口闷痛得要命,眼睛耳朵全都不太好使。 “队长……” 她一下子认出了眼前的中年女子就是她和赵过的直属队长。在卧底任务期间,直接负责与元镜和赵过对接的,就是这个经验丰富的队长。 队长见她醒过来,松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说:“你醒了就好。别动,你的肺损伤比较重,还要观察。” 元镜喉咙里绞紧,死死攥住队长的手,竟然好半天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队长回握住她的手。 那种属于文明世界温暖熟悉的触感,瞬间让元镜崩溃了。 她扭头看看四周。 这是一间不算太明亮、太干净的医院,设备有些老旧。单人病床只是一架临时的铁架床,窗前站着身着T区警服的老队长,队长身后有几个同样身着警服的同事。护士正站在门口摆弄门上的记录表,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一切都不算是很好,但依旧是她最熟悉的家园的标志。 于是,元镜哭了。 她很罕见地在上司面前失态,泪如雨下,哭得很难看。 队长叹了口气。 她曾经也做过卧底工作,甚至去的还是更加遥远的南非,战友全部阵亡,自己也削了一层皮才幸运归来。 身经百战的她最知道元镜此时在哭什么。 她没有安慰元镜,只是沉默地拍拍她的手背。 元镜哽咽着说:“我……回家。” 队长明白她的意思。她好久好久没回家了。 其实这里并不是国内,也不是家。这里只是马赫城一处医院,还在阿拉斯加州境内。 T区自从发现元镜和赵过全都失去联系之后,就知道出事了。 一方面,原本为常青山设计好的陷阱,引诱他亲自到东南亚边境以便实施跨国抓捕行动的计划忽然遇阻,常青山取消了该项行程,并且几个月闭门不出; 另一方面,参与规划此项逮捕行动的东南亚海关人员C也开始表现反常,原本谈好的合作止步不前。 整个MX集团都似乎察觉到了风声,对东南亚乃至整个亚洲地区的业务都采取了十分谨慎的态度。 一时间,T区的工作陷入停滞。 几个月以来,T区一直在寻找突破口,试图挽回此次失败的卧底行动的损失。 他们完全不知道元镜和赵过是生是死,更无从开展援救活动。 直到后来,T区从C高官那里得到情报,获知其在阿拉斯加地区找到了元镜的踪迹,并且这位幸存的前卧底手中还掌握着重要的未知情报,十分重要。 于是,T区迅速派遣救援小队来到阿拉斯加州,试图与C沟通。 队长道:“但我们即便来到这里,顾虑也有很多。最重要的是北美这个地方水太深,我们没有办法得知你的确切位置。” 说着,她笑了。 “不过就在昨天,我们收到了你发来的求救信息,于是立即派人与当地政府以及C谈判,并派出多架无人机搜寻。这才找到了你。” “无人机?” 元镜低头。 是的,她在自己都放弃了打算等死的时候,做梦一样看到了天空中的无人机。她认识无人机闪光灯的密码,知道那是自己人来救她的。 “……辛苦你们了。” 在境外无执法权的地方派出多架无人机执行任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恐怕队长他们要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能争取到这项权利。 队长:“不必说这些。你……” 她顿了顿。 “你和赵过,都是我们的同事。你们付出了太多,这是应该的。” 元镜皱眉。 “赵过?” 她疑惑,T区还不知道赵过的事情吗?怎么队长谈及赵过的语气,却好像是不知道赵过已经背叛组织的事呢? “好了。” 队长笑着转移话题。 “你这段时间需要好好地养一养。过去几个月就当是个梦吧,你还年轻,前途光明,要养好身体才能重新开始。这段时间,我有公务,比较忙,不能常来看你。小何。” 她回头朝一个年轻的警员招手。 那个年轻人“哎”了一声,应声敬礼,精神板正地冲病床上的元镜笑。 队长介绍道:“这位是小何,这段时间他负责你的休养和安保问题,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说。他基本上不会离开医院。” 那个叫“小何”的年轻男人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俊朗面善,笑意盈盈地对元镜说:“你好,我叫何游之。” 元镜打量着他,点点头。 “……你好。” 队长笑道:“说来也巧,昨天就是小何监控无人机最先找到了你,也是他亲自带人去把你带回来的。你当时整个人都没有意识了,小何为了从沼泽地里把你背出来,差点在泥里打了个滚。” 何游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元镜。 然而元镜却还没心思说笑。 她挂念地问队长:“我的狼怎么样了?” 队长:“你的狼?” 元镜点点头,焦急道:“对啊,我身边的那只狼。它现在还好吗?” 她和红眼是抱在一起的。在意识昏迷过去的前一秒,她甚至还特意将身上的衣服接下来披在了红眼身上,就是为了等救援人员赶到的时候能领会到,红眼不是野狼,是跟她一起的,以免只救了她不救狼。 但队长的疑问让她的心悬了起来。 “怎么?你们没有带它一起回来吗?” 队长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急切。 她赶紧解释:“不不,那只狼在我们这里中转了一下,凌晨的时候送去当地的动物救助中心了。我还想问,你怎么会跟一头狼待在一起?” 第53章 荒原异客(53) 听到红眼已经得到救援了,元镜的心才落回实处。 “没什么。” 她简短道:“这只狼在我跟组织失去联系的时候救过我的命,而且不止一次。” 队长意外。 “是吗?” 她惊奇地看了看病房里其他的人,“那还真是奇谈。哎,有时候,动物确实能做出人想也想不到的奇事。” 何游之附和道:“是啊,我当时赶到的时候,看见那只狼还吓了一大跳。嚯!好大一只啊!还黑黢黢的,晚上看特别吓人。不过当时它也伤得很重,要不然我还真不敢靠近。” 元镜低着头,其实没把他们的话听进去多少,心里仍然在牵挂红眼。 “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它?” 队长似乎没反应过来,懵了一下,“啊?看谁?” 元镜耐着性子解释:“狼,我的狼。” 似乎她的表情太着急了,其他不明就里的人终于意识到了她不是在开玩笑。 何游之赶忙解释道:“哦,那个……那只狼伤得比较重,内脏严重损伤,后肢还有大片烧伤和飞溅伤口,感染问题也很严重。动物救助组织当时是紧急抬走的,可能……” 元镜立即追问:“可能什么?” 何游之愣愣地看着元镜的双眼,最终把原本的话咽了下去。 “可能……” 他含糊道。 “……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治好吧。” 元镜一动没动,也没说话。 何游之马上又说:“不过——不过这个地方有比较大的自然保护区,当地的动物保护组织都是很专业经验很丰富的。你放心,没事的。” 元镜沉默片刻,声音低下去。 “嗯,谢谢你。” 说完,她又加道:“刚才我有点着急,不好意思。” 何游之笑着摆摆手,“嗐,说什么呢?哪儿有啊?” 队长:“元镜,我们还有事,得先走了。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你的功劳,T区不会忘记的。” 元镜眼看着队长就要站起来,她皱起眉头,赶紧问:“我?休息?”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很多个疑问。 “可是!可是组织一定已经收到我的情报了吧?” 队长点点头。 “当然。” 那、那有关常青山和C高官的事情? 这件事没有人比元镜更了解内幕,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让她置身事外呢? 元镜立即道:“我不能休息!” 队长闻言,无声地望着她。 元镜脑袋里冒出一个又一个的问号。她觉得有什么事情超出了她的预计。 片刻,队长对其他人说:“你们先出去吧,我一会儿跟上。” “是。” 其他人都出去了,顺带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队长和元镜。 元镜紧紧盯着队长。 “元镜。” 队长斟酌着措辞。 “这件事情,T区已经了解了,也正在部署针对常青山的逮捕行动。常青山这一次,身边出了两个警员卧底,即便卧底行动没有成功,他也失去了MX集团的信任,很多业务都暂停了。” “你音信全无的这段时间里,其实他也自顾不暇。我们已经掌握了他很多把柄,正在设法诱使他到达东南亚边境。这件事只差临门一脚,只要他的脚踏上边境线,我们就可以立即对其实行逮捕。” 元镜又问:“可是我的情报里不只有常青山!” 队长温和地望着她,没说话。 元镜有了一种令她不安的预感。 “是的。” 队长又说。 “你所汇报的有关C的事情,T区也了解到了。” 元镜咽了咽口水,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然后呢?” 良久,队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语重心长地拍拍元镜的手。 “元镜啊,你从小就是在我手底下长大的。我知道你的性子,你的眼里绝对容不下沙子。这也是我最喜欢你的一点。之所以当时派你去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就是因为我手底下只有你,我是能放心的,你绝对能够坚守得住底线。” 元镜看着她。 队长低下头。 “……可是,元镜,你也得明白,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她握紧了元镜的手。 “C的事情,比常青山更为复杂。你也知道了,我们只能在东南亚境内逮捕常青山。要完成这件事情,C在东南亚的影响力和作用力是不可或缺的。我们T区为了对付常青山,已经与C建立了多年合作。其实你报告的那些事情,在此之前,我们也多少有所了解,只不过没有你的情报那么详细而已。” “但,C毕竟是另一个国家的官员,我们鞭长莫及,而且很多事情还不得不依靠他。元镜,你明白吗?他在东南亚海关树大根深,还不能动。” 元镜觉得嗓子里好像有刀子刮过。 她低头思考片刻。 “……就算如此,就算现在还要利用他。那之后呢?之后我们还有什么计划吗?” 队长欲言又止。 元镜盯着她,狠狠地咬了咬牙齿。 “……队长,您知道我是怎么把这份情报送出来的吗?您知道我当时是怀着什么心情把情报送出来的吗?您千万不要告诉我,我们对C,会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轻轻揭过了。” 队长抿了抿嘴。 “……元镜,你没理解我的话。” 她重新说了一遍。 “我说,C这个人,树、大、根、深。” 元镜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队长:“常青山在MX集团势微后,他已经将常青山的许多把柄主动送到了我们手里,否则我们根本无法这么快就能逮捕常青山。这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元镜好像根本就理解不了这些话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她自言自语道:“……这算什么?” 队长:“这不算什么,只是事实就是如此。” 她站起来,安慰道:“……元镜,有些事情,不是简单的对错可以评价的。你要想得明白。” 元镜粗暴地打断她:“我想不明白!” 她说:“我永远也不会想明白!” 队长无奈地安抚道:“元镜,元镜,冷静下来,你听我说。” 她帮蹲下来,温柔道:“你如果还认我这个老队长,觉得我说的话还有几分分量,你就要把我接下来的话记在心里。” “我知道你一定是冒着很大的危险才最终活了下来,回到了组织。这其中受过多少苦难,没人比你更知道。你现在愤怒,因为你觉得你的努力白费了,你被欺骗了。” “可是,元镜,现实不会像你想象得那样进行。正直是个优点,但是当你撞到墙的时候,要想继续活下来,就得学会拐弯。C这样的人早晚是会得到惩罚的,但不是现在,至少……” 她摇摇头。 “至少得等他背后的人换届才行。” 元镜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讽刺。 “是吗?那真是有盼头了。” 队长听她的语气,最终只能叹了口气。 “好了,你休息吧。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想明白的事情,你还年轻,你有时间慢慢想。等你康复,组织会推荐你回国内任职,从此之后你再也不用回来了。你有大功,有那么多人想也不敢想的履历,你在国内的前途无限光明,不要钻牛角尖。” 临走前,她最后嘱咐:“最重要的是,尽管你会有很多时候要像现在这样不得不拐弯、不得不低头。但你记住,我当初最欣赏你的那部分并不是错的。现实如此,但你不要忘记你的本性。那是你很珍贵的东西。” 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元镜一个人。 第54章 荒原异客(54) 元镜一下子从极度紧张的生死存亡之中,乍然切换到了整天无所事事的养病生活里。 她在病床上将被拘禁期间的所有事情,包括肖卢、安德烈等一行人的情况全部详细地写了份报告,交给了上级。 何游之见她躺在床上还孜孜不倦地打字,不由得道:“元镜姐,休息会儿吧。” 熟悉了以后元镜才知道,这个何游之今年才十九岁,刚刚进入T区没几天,挂在老队长门下,颇得赏识。 T区是国际刑警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譬如元镜,譬如赵过,都是优中选优从十几岁的小孩子中选拔出来的苗子,由T区专门培养,合格之后才能正式入职,从基层开始一步步晋升。 元镜也是有了那次护送人质的立功经历之后,才有资格正式成为老队长的部下。 但这个何游之,半路出家,却直奔核心要塞。 元镜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一定是个背景雄厚的小少爷,托家人的力空降而来镀金的。 她看着何游之那张朝气蓬勃的脸庞,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赵过。 赵过就从来没有这样坦诚直率的笑容。他为人总是感觉收敛着什么,哪怕说笑时,眼睛也会频频观察对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元镜跟赵过一起长大,赵过身上有些地方她不喜欢,但不可否认,他们的感情是很深的。 而现在,赵过早就死了。人死道消,或许是曾经的战友情随着赵过的死压过了其他的种种不愉快,元镜看着何游之的脸,忽而莫名其妙替赵过嫉妒了一下他。 真好啊,永远不需要懂所谓“低头”、所谓“拐弯”的一类人。 她的脸上挂起了一点笑意。 何游之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话,见她总是沉闷的脸上忽然浮现笑意,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还是很高兴。 他挠挠后脑勺,半天扭捏地问了句:“元镜姐,渴吗?要不要喝水?” 元镜摇摇头。 “你歇着吧。” 说完,她又想起来什么。 “对了,医生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何游之回答:“快了。你身上倒没有什么很严重的损伤,只是好几个月在野外生活,又经历了爆炸事故,身体指标都很低,需要好好调养才行。但是如果实在想出院,也不是不可以回国调养。” 他犹豫道:“不过……常青山还没有抓到,雇佣兵那边也还在洽谈。元镜姐,我觉得,你还是暂时先在医院待一段时间比较好。情况不明,还是这里比较安全。等到事情都解决了,我们才好回国。” 元镜:“我想去看看我的狼。” 何游之其实很好奇元镜之前在荒原上跟一匹狼一起生活的故事。他年轻好奇心重,元镜又是个有传奇冒险经历的前辈。要不是元镜看上去实在是懒懒的不爱说话,他一定忍不住缠着她要听听她的故事。 “那匹狼啊。” 他赶忙翻出一个平板,点了几下兴致勃勃地递到元镜面前。 “那边给我们传回了狼的视频,元镜姐,你要不要看看?” “什么?” 元镜赶紧抓住平板。 屏幕上是一段刚刚传过来不久的视频。 视频似乎是监控录下的。空空的不锈钢笼舍里,一堆黑黢黢的杂乱黑毛死一样瘫在特制的烧伤水床上,周围有特制的远程注射设备。 就在此时,那堆黑毛像是心有灵犀地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狼头,远远地觑着监控摄像头,半晌都一动不动,没发出任何声音,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元镜远隔千里之外也忽然重重地心跳了一下。 红眼脸上戴着为大型犬科动物设计的面罩吸氧设备,前半身的狼毛许久没有打理,比以前更加杂乱无章,也更加没有光泽。 而后半身……元镜几乎看不出那是狼的皮肤。 红眼的后半身完全秃掉了,也许是烧没的,也许是被医护人员剃掉了。只有一大片黄黄的、黏糊糊的药剂一类的东西覆盖在上面,偶尔能露出一点粉红色的烧伤的痕迹。整个后肢全都无力地耷拉下来,偶尔能够生理性地抽搐一下。 视频只有十几秒,到这里就结束了。停在了红眼安静地凝视着监控的场景,一直一直这样隔着屏幕与元镜对视。 元镜划到开头,重新看了能有三遍。 何游之看看视频,看看她,看看视频,看看她。 “照顾它的医生说它其他都还好,只是后肢和肺部损伤比较严重。肺部受爆炸影响,有出血,而且影响到了呼吸,还有很严重的呕吐反应。后肢就——” 他还没说完,就被元镜打断了。 “我要去看看它。” 何游之愣了一下。 元镜立即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哎!元镜姐!” 何游之立马拦住了她。 “元镜姐你冷静一下啊!” 他死死抓着元镜。 “不是!现在先不说你的身体情况,就说那动物保护组织基地,离这里很远。咱们的车辆出行不容易安排,直升机就更麻烦了!现在外面还不太平,多事之秋,你身份特殊,哪儿能这个时候莽撞跑出去呢?” 元镜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那要等什么时候!” 何游之只好道:“至少……至少得等常青山落网。元镜姐,不要急,很快的。现在队长已经带人稳住了C方面的人,正在与东南亚海关远程协作,调动人员。今天早上常青山就已经从机场出发,预计两个小时之后就会到达X国海岸机场。只要他下飞机,蹲守在海关的人就会立即对他实行跨国逮捕。” 他轻声说:“再等一等,好吗?” 元镜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不得不甩甩脑袋,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我知道了。” 她推开何游之。 “抱歉,我太着急了。” 何游之被她推开,怀里空落落的,这才后知后觉地不自在起来。 他低头走神了一秒,才听见元镜的话,赶忙道:“啊?哦!没事没事!” 元镜又喊他:“小何?” “……啊!” 何游之慌里慌张地应道。 他人其实不错,长得帅性格好,但就是有时候爱走神,感觉有点不靠谱。 元镜不欲多管别人的事,只是说:“还有别的视频吗?我想多看看。” 何游之忙道:“有的!有的有的!我跟那边说一下,多发几条。” 他立即拿起平板操作。 元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上有没消下去的针眼。 那红眼呢? 她想。 红眼身上有多少藏在毛发之下的针眼? 第55章 荒原异客(55) 听到常青山成功被逮捕的消息时,元镜内心并没有什么波动。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反复观看着医生发来的红眼的视频。 视频里,有红眼注射药物的样子,睡觉的样子,也有它不知在想什么,兀自发呆的样子。 它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的。这已经很不符合它的个性了。它一向是一只很活泼的小狼。 或许是因为受伤吧,它现在活泼不起来了。又或许是因为身处陌生的环境里,它没有安全感。 “最开始到这里的时候,它伤得那么重但还是疯了一样试图撕咬笼子攻击我们的工作人员。直到后来才好了一点。或许它在寻找它的家人。有时候我们救助这种群居动物的时候,会特意把它的家人也带来,否则有些动物哪怕身体上的伤治好了,也会因为没有家人在身边而抑郁致死。之前有一只灰狼就是这样的。” 它毕竟是一头野狼,按照动物保护组织原本的原则,是不能太靠近它,也不能因救助而让它对人类产生太多好感的。这是为了保持野生动物的野外生存能力。 但……红眼不一样。 经过评估,红眼后肢感染太严重,运动神经几乎无法恢复正常。就算救治成功,放在野外,它也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能跑能跳了。这也就意味着,它永远不能在野外生存了。 动物保护组织不会强行干涉大自然的规律,如果是正常在野外受伤濒死的动物,除非是保护区的濒危物种,否则他们不会出手救治。只是由于红眼是为人为爆炸所伤的,所以才对其进行救助。 只是现在看来,救助效果并不理想。 元镜暗暗想,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好在虽然烧伤难以恢复,但红眼总算捡了一条命回来。度过最开始的危险期后,它也总算从重症隔离笼舍搬到了半开放的普通笼舍,偶尔天气好的时候还能拖着几乎不能正常动的后肢一瘸一拐地出来晒晒太阳。 何游之向元镜转述常青山是如何下飞机、如何被抓住、如何被关押的时候,元镜头也没抬,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视频进度条。 何游之:“元镜姐,你不知道,那可真是大快人心!这个常青山,亏他以前还是个立过功的警员!本来就是个渎职的罪犯,结果居然叛逃T区,这么多年跟我们作对,制造了多少麻烦!这下可好了!” 元镜笑了一下,“是啊。” 何游之兴奋地说了半天,见元镜没什么反应,疑惑道:“……元镜姐?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元镜摇摇头。 她平静地看向何游之。 “我不是高兴,我也不是不高兴。” 何游之一头雾水。 “那是什么?” 是什么? 元镜想起了她和红眼抱在一起等待死亡的那个黄昏。 那个时候的旷野、海鸟、淤泥,以及红眼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 狼眼泛红光,这是十分骇人的标志。但是长着这样一双眼睛的狼,却是一只比任何人都有情有义的狼。 可能是经历过太多生死时刻、大起大落。元镜现在在平稳漫长的日子里感觉自己的记忆力都有些退化了。 她不太能记得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被T区选中,穿上训练学员制服的时刻,还是小女孩的她内心有多么期待未来的人生;也想不起,她第一次通过最终考核,成功进入队长手下,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警员,制服上佩戴徽章时,她的内心是多么骄傲雀跃,如何年轻气盛地对自己发誓,她一定要成为一名为国为民的好警员的了。 她只能记起,阿拉斯加州的凌晨,极地的天空会呈现出惊艳的灰红色。 那是绝无仅有的盛景。 有的时候,一些熟悉的脸会在她的脑子里偶然划过。 赵过、常青山、队长…… 他们对自己说过的话也会像收音机故障了一样忽然在脑子里冒出来一句半句,然后把自己吓一跳。 但是过后元镜会任由那些人脸、那些话悄无声息地消散。 她不去想,也想不透。 她一向是个成绩优异的好学员,什么都能学得懂。但现在她发现那只是一种错觉,她其实很笨。 她弄不懂人类、她最亲近的同胞之间,那种复杂的规则,复杂的忠诚,复杂的情感,复杂的对错。 相比之下,原来还是狼的世界更简单一点。 她弄不懂人的心,但她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能摸得透狼的爱。 她已经想好了,红眼受伤不是什么大事。常青山落网,她也马上就可以回国了。 回国之后,处理好这边的收尾事宜,她就会彻底离开T区,再也不管这些事了。卧底任务、飞机事故、囚禁、情报、爆炸……她发誓她再也不会去回忆其中的哪怕一件事,再不去想她一个人流落荒原的时候是怎么一遍遍告诉自己一个战士不会轻易放弃自己、不会去想一个个生死关头她是怎么用当年向警徽宣誓的时候的誓言、更不会去想自己决定与C鱼死网破的时候下的是什么样的决心了。 就当……一切没有发生吧。 她会向上级申请,将红眼带回去,带到自己身边。他们永远永远不会再分开了。 队长回来的时候,元镜已经可以出院了。 她正要跟队长说自己回国的事情,但队长比她更着急。 她打断元镜,皱着眉头说:“元镜,现在有一件事必须要你去做。” 元镜一愣。 “……什么?” 队长摇摇头说:“是常青山。” “常青山?他不是已经落网了吗?” “是,但是,” 队长看着她的眼睛。 “他不肯提供证词。” 元镜心中意识到了什么,等待着队长的后文。 “元镜,”队长拍着她的肩膀,“常青山说,他要求与你远程谈一次话。谈过之后,他就会如实交代一切他所知道的事情。” 第56章 荒原异客(56) 元镜坐在会议桌前,周围有队长、何游之,以及其他一些成员旁观记录。 她的面前摆着一台电脑,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即出现了视频通话另一边的景象。 是……常青山。 元镜恍若隔世。 她最后一次见到常青山,还是在赵过带她出逃的前一个晚上。 那时候,常青山将身为卧底的她囚禁。然而现在,沦为阶下囚的却是他自己。 他仍旧穿着得体——毕竟监狱不是集中营。但他的手上戴着镣铐,人坐在特制的椅子上,头发未经打理有些乱,胡子更是早已长出来了。 他的身边荷枪实弹地站着狱警,但他居然还有心情四平八稳地对视频另一端的元镜打了个招呼:“Cire,好久不见。” 语气如沐春风。好像他现在根本没有被关押在提审室里,即将被押送回国,面临百分之百的死刑惩罚,而是仍旧悠闲地拄着猎枪看林子上空飞过的大雁,手里端着红酒,与身边的元镜在晴朗的天气里随口闲聊。 元镜:“……好久不见。” 常青山身体前倾,似乎想仔细看看元镜,但很快被狱警强硬地拦回去了,不允许他随便乱动。 他只好坐回去。 “唉,Cire,你能坐得再近点吗?我想仔细看看你。” 元镜没有动,她只是问:“你想看什么?不必看,我没事,而且活蹦乱跳的。” 常青山似乎被逗笑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不,我只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太久没见到你,想你了。” “我想看看你好不好。” 元镜觉得很莫名其妙。 “我经历的一切,不都是拜你所赐吗?你现在想看什么?” 常青山认同地点点头。 “是啊……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在我的位置上,会做与我一样的事情。而我在你的位置上,会产生同样的感觉。” 元镜一向都知道他是个最高明不过的诡辩家,自己要想不落入他的圈套,就不能顺着他的话去思考。 因此,她闭上了嘴。 “Cire,”谁知,视频那边的常青山忽然突兀地开口。他用一种十分深邃的目光凝视着视频另一端的元镜,微笑着说,“你还是很年轻,很好看。” 这话轻佻得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元镜皱起眉头。 就连一边的队长与何游之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错愕。 元镜:“你……” 常青山摇了摇头。 “我是一个快死的人,说话有时候不中听。只能麻烦你担待点了。毕竟人心里的真话有时候就是不好听的。” 他轻轻松松地说自己“快死了”,甚至还有空轻轻拍了拍肩膀上偶然飞过来的一只苍蝇,看不出一点将死之人的样子。 元镜表情冷肃,沉默地看着他。 “你见我,就想说这些?” 常青山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不然呢?成王败寇,我输了。一个落败的可怜虫,还能说什么?只能说一些软绵绵的心里话了,以免死不瞑目。” 元镜不可置信地冷笑了一声。 “成王败寇?” 她问:“你到现在都只觉得自己是‘成王败寇’?” 常青山安抚道:“哎哎哎,Cire,不要激动。” 这种语气一下子让元镜感到了不舒服。她总觉得自己在常青山面前情绪失控就好像输了什么似的,所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常青山笑道:“不要生气,毕竟你是‘王’,我是‘寇’,而且是臭名昭著的那种‘寇’。我并没有不认。” 元镜反问:“是吗?” 常青山点头。 “是的。” 元镜:“但我可听不出来你觉得你错了。” 常青山笑出了声来。 他低头,半晌才笑着说:“Cire,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吗?” 元镜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世界上的事,塞翁失马,祸福相依。是的另一面就是非,对的另一面就是错。战争既是正义也是谋杀,既是胜利也是抢劫。还记得Frank吗?” 他说到一半忽然提起了赵过,让元镜愣了一下。 常青山一直以来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浮现出回忆过往的表情。 “那个年轻的Frank啊……就在你将海运货物情报发出去的那天晚上,他忽然找到了我,向我坦白了一切。那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真是……” 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评价:“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年轻人。” 元镜其实一直都不知道当初赵过是怎么背叛自己的。这个已死的人,忽而牵得她心弦一动。 “他说他是T区的卧底。我很好奇,我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常青山摇摇头。 “但他没有回答我。他只是反问了我一个问题。” 元镜盯着屏幕。 常青山像是给小孩子讲故事故意设置悬念一样,忽然坏心眼儿地问元镜:“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元镜问:“……什么?” 常青山循循善诱地说:“他问我,常先生,难道只有不遵守规则的人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元镜愣愣地看着屏幕里常青山的眼睛。 常青山又问:“你知道我回答了什么吗?” 这一次,他没等元镜回答,就接着说:“我说,不,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沉默。 良久,元镜才咬着牙说:“你什么意思?” 常青山:“我在为自己辩护,在你面前辩护。” “辩护什么?” 他说:“我确实不认为我是错的。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傲慢,相反,我不认为自己错,是因为我觉得我没有资格评价我的对错。正如我也不认为你是对的或错的,这几位大热天还要捂着汗看守我的狱警小兄弟们是对的或错的,昨天在牢房里差点咬了我一口的小老鼠是对的或错的。” 元镜:“你犯罪了!” “是的。”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 “但是这个词汇只代表我违反了某一区域或某几个区域内通行的、由当地统治阶级按照自己利益所制定的规则。” 他说完,笑着看了眼元镜。 “你一定又在觉得我在诡辩。” 元镜牵了牵嘴角,没有说话。 他不再说话,沉默着仰起头似乎在无聊地观察天花板的灯光,眼睛因为强光而微眯。 刺探一个人的内心就必定要了解他的过去、他的人格形成过程。而据元镜对常青山的了解,他是一个从不回忆过去的人。 这也让他一向无懈可击。仿佛他没有任何被人真正了解的机会,也就没有任何可以被刺中的弱点。 但是现在,元镜第一次见到他露出了脆弱的表情。 他的一生,背叛而又背叛,无耻而又无耻。如今走到生命最末端,他真的如他表现得那样镇定自若吗? “元镜。” 他忽然头一次开口叫出了元镜的本名。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和Frank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多么像多年前的我啊……除了一条命以外一无所有。凭借一点运气爬到了高处,自以为能够扭转命运,却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不允许一无所有的人改变自己的命运的。然而他比我幸运。他在年轻的时候就遇到了你这样跟他截然相反的人。在这一点上他又是愚蠢的,因为如果是我,年轻时候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或许今天我会是另一个样子。” “但是,元镜,我的一生,做过的每一件事情都不后悔,我也没有办法去评价。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规则都是不纯粹的,我在尘世间受到的任何审判都是残缺的审判。只有等我死了,真正能够审判我的永恒的自然法才能够判定我的得失。只是,死之前,我还是想跟你说明白。” 他说到最后,收敛起了笑容,平静而坦然地看着镜头另一边的元镜。 “你所坚信的一切都不是愚蠢的。相反,你会遭遇阻碍、嘲讽、贬低,正是因为你的信仰才是更高尚的。高尚而纯粹的东西是不为人所容的。” “我不赞同你,但我依然尊敬你。太多太多的人都会随着时间变化,但我衷心地希望,你永远不会变。无论你遇到什么样的挫折。” 再见,元镜。 对了,你今天确实很漂亮,我真心的。 第57章 荒原异客(57) 元镜出院后第一时间去看了红眼。 彼时,红眼正在笼子里睡觉。它的精神一直都不是太好。 但元镜仅仅是靠近了救助基地,红眼就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循着熟悉万分的味道奔到了栏杆前,焦急地吼叫着。 元镜只觉得自己的双脚太慢,太慢了。 她一下车就奔向了红眼所在的位置,同行的何游之被她完全撇在身后。 夏日凉爽的风在耳边掠过,她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红眼熟悉的狼头。 “嗷呜!” 红眼兴奋地叫喊着。 笼舍是为大型野生动物而设计的,为保安全与外界有着牢固的隔离设施。 但元镜直奔笼门,由于收不住力而“啪”地一下跪在栏杆前,惊喜地揉弄栏杆里面红眼毛茸茸的狼头。 “红眼!” 红眼能辨别自己的名字,高兴地应了一声。 元镜:“我想你啦!” 红眼:“嗷呜!” 何游之毕竟还是怕狼,隔着一段距离弱弱地喊元镜:“……元镜姐?” 她回头,“啊!没事儿,你先去跟基地工作人员办理手续吧,我跟我的狼待一会儿。它想我了。” 何游之:“……哦,好的好的。” 红眼之前跟着元镜一起到卡拉家的牧群的时候,就十分不适应人类的文明世界。现在它重伤之后一醒来,在陌生的水泥房子里面对一群陌生的医生,更是极度没有安全感。 现在看到了活得好好的元镜,它像是激动坏了一样,疯狂向栏杆外探出鼻头,嗅闻元镜的味道,似乎在辨别她的身体状况。 它超乎寻常的高兴,让元镜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的消失,似乎让它很担心自己已经出意外了。 她摸了摸红眼的鼻头,一遍遍地说:“没事了,你看,我好好的。” 红眼出不来,只能舔舔元镜的手,然后因为不满栏杆的阻拦,赌气哼哼唧唧地趴在了地上,硕大的狼头怼在栏杆上,压出好几个印。 元镜一屁股坐下来,狠狠舒了口气。 今天的天气很好。虽然阿拉斯加州短暂的夏季已经走到了末尾,秋季寒冷的气温再次蠢蠢欲动地袭来,但好在,元镜和红眼很快就都要离开这里了。 她仰头望着洁白的天空,几个月以来心头第一次毫无负担。 “红眼,医生说你后腿出了问题,恐怕你再也不能去逮兔子了。不过没关系!我会带你回我的家。在我家里,我能给你买好多好多兔子、好多好多牛肉。而且不用打猎,一点伤都不用受。” 她已经在着手安排把红眼带走的事宜。 这里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常青山落网,她调回国任职。只是赵过的死牵涉过多,据队长说,一来为了暂时不把C牵扯出来,二来……为了维持T区警员对外的形象,赵过真正的死亡经过不能公开,只当作是在任务中牺牲,密封档案,永不示人。 元镜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她要花更多的时间,才能学会理解这些“规则”,才能明白到底为什么人和狼的世界有着这么大的差距。 总之,她会回国工作,但红眼作为一只狼在国内不好安置。 她已经想过了,这件事需要迂回地走一下审批程序。等她申请到野生动物进出口转移手续,就把红眼带到国内专门的救助中心。她虽然不能以私人饲养的方式养红眼,但可以以“指定监护“的身份挂名在救助中心名下,拥有最大的探视权。 虽然这一切都不尽人意,但她觉得,没有什么能比把红眼带到安全的地方更重要的了。它现在几乎是个残疾狼,根本没有办法自己生活。 更何况,这也意味着她不用与红眼告别。他们能在她熟悉的地方时常相见。 “你肯定会喜欢那里的。那里有很大很大的院子,还有一个专门给你建的小屋。每天都有人给你喂好吃的肉。啊!还有玩具!你肯定没见过他们专门给狼设计的玩具!” 她絮絮叨叨的。 红眼显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看上去还是很高兴,安静地盯着她看,耳朵一动一动的。 元镜眼神瞟到红眼的后半身。 它的后腿上已经有大片毛发再也不能生长了,现在还涂着黏糊糊的药剂。 元镜喋喋不休的嘴巴停了一瞬,但旋即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接着说:“到时候,我一有假期就去陪你玩。我可能工作很忙,到时候你可不要因为那里陪你玩的小伙伴太多,就把我忘了啊。” 她揪揪红眼的耳朵。 红眼张开嘴巴咬住她的手。 元镜笑了。 她已经能够想象到未来的生活了。 这时,何游之的声音传来:“元镜姐!可以了!” 元镜:“啊,知道了!” 她让开,让工作人员打开笼子,将专门的运送车辆开到门口,让红眼上车。 他们今天就是特意来接红眼的。红眼要被运送到另一个中转站,然后再去检疫、审查,用于申请出入口运输。 然而,红眼发现元镜离开了,一辆黑黢黢的“铁箱子”堵在门口,瞬间不安起来。 它汗毛倒竖,后退露出防御姿态,冲车厢吠叫。 元镜连忙安抚道:“红眼!没事的,先上车。” 工作人员试图使用工具赶他上车,他却对那根长长的杆子猛地发起攻击。 工作人员只好后退。 “没办法。” 他们说。 “不行就只能麻醉。” 元镜没想到红眼这么抗拒。她尝试了几遍都不能安抚红眼。最后,她想了想说:“这样,我们自己把它带到中转站可以吗?到时候检疫部门的人过来直接带走。” 工作人员:“你?自己?” 元镜点点头。 她跟何游之说:“我另找一辆车子,自己开车带狼走。你先离开吧。” 何游之:“啊?不用不用,太麻烦了,还是我来开车吧。” 元镜:“你不怕狼?” 何游之略一犹豫地看了眼红眼。 “没事的!” 他心一横,想让自己在元镜面前看起来勇敢一些。 “它那么听你的话,没事的。” 于是,元镜最后跟何游之一起,带着红眼上了车。 车子本来不小,但是后座塞了那么大一头狼,就显得很局促了。 元镜抱着红眼在后座。 或许是刚才的意外吓到了它,也或许是它不习惯坐车。自打上车,它就一直表现得很没精神。 元镜抚摸着它的身体,小声安抚它。 “没事的,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啊。” 何游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问道:“元镜姐,它好粘着你啊。” 元镜笑道:“是啊。” 何游之笑道:“过几天送去检疫部门,又要大战一场了。” 元镜一怔。 第58章 荒原异客(完) 她抚摸着红眼的手停了下来。 “……到时候,就只能打麻醉了吧。” 她说。 何游之随口应了一声:“是啊。” 这时,红眼忽然从元镜怀里爬起来。 它敏锐地看向车窗外,目光机警地锁定车外的目标。 元镜吓了一跳,望过去,只见一小群野生驯鹿从远处的山脚匆匆经过。 红眼躁动地动了动,但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而安静下来,只是一动不动地半撑起身体。凝视着远方。 它在看什么呢? 元镜也看过去,但她什么都没看到。 她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有些东西,是狼能看到,而她看不到的。她毕竟,不是一头狼。 车子行驶到一半,路过公共厕所,何游之下去上厕所。元镜抱着红眼,一起看着窗外,但是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红眼转过头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元镜的脸,忽然伸出舌头来舔她。 元镜笑了。 “喂!不准舔!” 红眼亲昵地执着于伸出大大的狼舌。 元镜故意掰开它的嘴巴,拽着它的舌头逗他玩。忽然,她看着红眼锋利的獠牙,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要是……红眼不是狼,而是小狗就好了。 这样的话,她现在就可以把它揣在怀里,根本不用走什么狗屁程序,直接带回家,为它布置温暖的狗窝,然后永远永远跟它在一起。 红眼安静乖顺地任由她抚摸它的狼牙。 这种长度让元镜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它不是一条狗,它是一只狼。它曾经生活在空旷的荒原之上,喜欢在雪地里睡觉,擅于撕咬猎物。 它曾经带领元镜在它的家乡生存下来,元镜战战兢兢地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 现在,元镜要带它去自己的家乡了。 何游之还没回来,元镜决定带红眼下车去吹吹风。 红眼后腿不听使唤。它笨拙地跳下车,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在没化尽的雪地上闻了闻。 元镜蹲下来,跟它说:“红眼,好好看看吧,这是你的家,但是你可能再也不能回到这里来看一眼了。” 红眼听不懂她的话,但它却一瘸一拐地凑过来,用鼻头蹭了蹭元镜。 它在干什么?在安慰元镜? 元镜才发现,自己竟然掉了两滴眼泪。 她赶紧抹干净。 真奇怪,她哭什么呢? 元镜捧着红眼的脸问它:“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回我的家,你想不想跟我走?” 红眼歪着头,没听懂。 元镜莫名感到了一阵仓惶。 她站起来,想要往远处走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然而,就在这时,红眼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着元镜的方向冲了出去。但它腿脚不便,直接摔在了地上。 不过它依然莫名高兴地不得了,一个轱辘爬起来,绕着元镜跳,嘴里直叫唤。 元镜愣愣地看着它。 红眼往前走了两步,见她不动,又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元镜忽然福至心灵。 ——红眼是以为,他们要回领地去了。 它在车上安安静静地跟元镜走了一路,是在以为,元镜要带它回到他们的领地里、他们原本的“家”去了。 元镜看着红眼的眼睛,忽然觉得双腿灌铅。 红眼发出叫声,呼唤她。 然而,元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红眼回头走了两步,元镜又后退。 红眼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狼,所以它不再动了。 它就站在野地里,隔着一段距离与元镜对视。 元镜忽然升起一种巨大的恐慌。 她手抖着打开车门,对着红眼,呼唤它说:“红眼!过来!我们要上车出发了!” 红眼看着她。 她都没发现自己其实是喊着的:“快过来啊!我们要上车了!我们要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快过来!” 红眼终于还是朝她走了过来。 元镜大喜,托着红眼的后肢想要把它塞进车子里。 然而,红眼太重了,元镜托不动。它整只狼又摔了下来,把元镜也砸了一下。 元镜狼狈地爬起来。 她看着也慢慢爬起来的红眼。 红眼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元镜。 这一次,它拒绝上车了。 元镜:“你去哪?” 红眼开始撕咬元镜的衣角,固执地把她拽向另一个方向。 元镜被红眼拖着,踉踉跄跄地往远方走了十几米。 “不!你要去哪!” 她挣脱红眼。 何游之就快回来了,他们必须赶紧上路。 红眼却发出了焦躁不安的声音。 它一直在冲元镜叫,试图咬她的手、脚踝、衣服,拖着她远离那辆车子。 但是元镜的拒绝让它很着急。 它前腿快频率地踩了几下,凝视着元镜。 “元镜姐?” 远处,传来了何游之的声音。 “你们在干嘛?” 他喊着,因为狼而不敢太靠近。 红眼不断地舔、咬、含住元镜的手,似乎在恳求着什么。 那一瞬间,元镜忽然感到了一阵绵密不透风的悲伤。 这种悲伤湿湿地拧着她的心脏,拧到她感觉有一点窒息。 她抬头,看了看晴朗的日子里,阿拉斯加州宽阔的旷野、连绵的雪山。 “红眼。”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们上车,好吗?” 她后退试图叫红眼过来。 她的声音无比颤抖,带着哭腔。 “过来,过来,好吗?” 红眼愣愣地看着她。 她后退,也就离红眼越来越远。视野里那只狼变小的身形,让她极度恐慌。 她几乎是恳求地说:“红眼,我求你了,跟我走吧,别离开我,行吗?我求你了……” 红眼很不喜欢听到她的哭声。 以前,每一次她哭,红眼都会立即冲上来舔舐她的眼泪。 所以红眼上前一步。 元镜大喜:“过来吧!跟我在一起!” 红眼只走了一步,就牵到了后肢上的伤。 它感觉有一些刺痛。 这一刻,它无比清晰地明白,自己没有打猎的能力了。 脚下是熟悉的土地,面前是泪流满面的同伴。 红眼犹豫了片刻。 它停下来了。 它站在远处,一动不动,看了元镜很久很久。 它其实很不舒服,不仅是后肢,它的全身其实都很不舒服。但是狼是很善于忍耐的,它们会忍耐到回家,趴到熟悉的窝里,哪怕是疼也要在自己的窝里疼。 或者说,哪怕死也要在窝里死。 红眼不再冲元镜叫了。 它看见元镜,看见元镜身后的何游之,看见那辆车,以及平坦的公路。 狼是不怕死的,因为狼的生命就是在旷野之上由肉到泥土再到草木的循环。狼的智慧足以参透这项奥妙,并且坦然地迎接大自然的宣判。 于是,三,二,一—— 它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元镜,转身走远了。 它听见了元镜撕心裂肺的呼喊。 但它没有回头。 狼是很眷恋故土的动物,每一只狼临死之前,都会跨越自己年轻时逃离家乡所走过的千山万水,最后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在母亲生下自己的地方闭上眼睛。 红眼知道,同伴这一回不会跟自己一起回家了。 它有一点失落,但它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就像那次它离开牧民的帐子一样,这一次,它也离开了元镜的车。 从它第一次离开自己父母的族群开始,它的一生都在出走。现在到了结尾,它决定要回家了。 它难过吗? 它并不难过。 因为在刚刚那一瞬间,它已经看到了自己跟同伴来到了一片舒适、肥沃的领地上,拥有许多吃不完的猎物。同伴会每天跟它一起奔跑、玩耍,它会特意把自己塞牙缝都不够的兔子抓来给同伴吃。然后在夜晚,相拥而眠。 它这辈子最想过的生活,已经在刚才这个念头里全都过完了。它没有任何遗憾。 何游之跑向元镜的时候,茫然地问她:“狼跑了!元镜姐,怎么办?要追吗?” 元镜静静地站着,望着空荡荡的远方。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用。” 何游之:“不追吗?” 元镜看向他。 “元镜姐?” “不用追。”她说,“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狼也是如此。 元镜坐回车子里,疲惫地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阿拉斯加凌晨灰红漂亮的天空。 迷蒙之中,她的耳边忽然听见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枪炮响。 元镜被吓醒了,猛地睁开眼睛,就见一起住在旅社避难的同学冲进自己房间里来,慌张地抓住她的肩膀。 “元镜!快跑!咱们刺杀皇帝的计划败露!现在奉军已经开到城外,马上就要打进来‘救驾’了!” 第1章 落魄小姐(1) 文前提示:本章节涉及部分真实历史人物的名称,请读者过程中不要自行搜索文中出现的名字,以免影响体验。 ———————————— 【剧情载入中……】 【你是末代王朝最后一批科举进士的后代。时代的遽变让你不能再从一出生就安享富贵荣华,你只能随着家族苟且偷生,借助教会的资助远赴海外留学。你在那里遇到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先进学生。归国后,面对风雨欲来的故国家园,你们决定成为时代的先锋,定下了密谋刺杀末代皇帝的计划。然而,局势复杂,军阀之中不乏为谋取利益而扶植皇室的保皇派,又或是想要趁乱分一杯羹的中立派。你们的计划遭遇巨大阻力。就在这时,你忽然遇到了一个神奇的系统,这个系统自称为是,“刺客系统”……】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刺客系统”,专门降临到你身上,帮助你完成你的刺杀计划。」 “完成……计划?” 「是的。你不是想刺杀皇帝吗?现在,我将给你提供一个绝妙的机会,让你不需要冒任何风险,就可以将现在躲在皇宫里的那位皇帝干干净净地杀掉。」 “真的?我要怎么做?” 「很简单。」 那个忽然出现在元镜脑子里的声音说。 * 很简单,你只需要跟随着我的引领,穿越到几千年之前的历史之中,成功刺杀千年以前的那位皇帝。那么千年之后,这位末代皇帝自然就不存在了。 * 几十平米见方的空白区域之中,元镜郁闷地蹲在地上,盯着眼前一动不动的茅草屋发呆。 她已经被那个“刺客系统”带到这里两个多小时了。 那天,她正在旅社房间里跟几个同学共同商讨刺杀皇帝的计划,跟她在日本同一所大学留学的同学,魏致,就忽然从外面匆匆忙忙地闯进来,一脸凝重地跟大家说:“不好了,报纸上的新消息!江苏都督已经登上来京的火车,不日将抵达京城!” 有人疑惑:“这不是早已公开了的事情吗?总统召见述职而已,为什么大惊小怪?” 魏致喘了口气,咬着牙继续说:“是,行程是早已计划好的。但最重要的是,江苏都督此次来京,忽然改变了计划,不先去拜访总统府,反而要去……” 元镜着急,问:“去哪里?” 魏致说完了他的话:“去皇宫里,觐见……皇上。” 所有人大惊失色。 如今,旧王朝已经灭亡好几年了。虽然末代皇帝的退位诏书已经颁布,但新的总统仍然没办法将存在了几千年的皇帝从全国上下所有人的心中抹除。 不少人,尤其是遗老遗少,都蠢蠢欲动地想要扶植皇帝,重新复辟。 元镜这一伙年轻人所计划的,就是要彻底将这位旧时代的象征者杀死,让帝制彻彻底底消失。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江苏都督却忽然说要去觐见皇帝。 要知道,江苏都督是前朝旧臣,祖上本来就跟前朝皇室关系匪浅。现在,这位都督手握财权重地,进京却不先见总统而觐见皇帝。 莫非…… 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疑问。 元镜一捶掌心。 莫非他要支持皇帝复辟? 天呐,这个是个大麻烦! 所有人那天都是心事重重地散去的。 元镜回到旅社房间,自顾自躺在床上发呆,正为此事烦恼之际,忽然,一个自称是“刺客系统”的东西就在她的脑子里响起来。 这个系统告诉她,只要她按照系统的安排,穿越回千年以前,完成系统发布的刺杀任务,成功杀死千年以前的皇帝,那么现在的这个末代皇帝自然而然就消失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刺杀任务就算失败,也不会有什么后果,顶多接取下一个任务重新再试一次就好了。直至元镜某一次成功完成刺杀。可谓是没有任何风险,只有收益。 元镜疑惑地问系统:“那我要是一直不成功呢?” 系统:“那就一遍又一遍重新再来,直到你成功。” 元镜:“……这么好?” 系统:“是的。我就是为此而诞生的,等你成功将皇帝杀死的那一天,我就会消失了。” 元镜当时觉得这件事情非常费解。怎么会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要是失败了没有任何后果,可以无限制重来,直至成功为止,那岂不是意味着她最后一定会成功吗? 那完成任务的过程还有什么意义?直接给她最后的奖励不就好了吗? 系统:“请接取你的第一个任务。” “发布任务信息。本次刺杀对象:姚重华。” “任务,开始——” 元镜还来不及深思,就见眼前一阵白光。接着,她就来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再一次环顾四周,最后叹了口气。 她本以为系统所说让她穿越到千年以前的历史之中,就是真的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意思。没想到,系统带她来的地方,竟然是一个近乎虚构的空间里。 这里,整个空间之中只有元镜脚下的几十见方的地方是切实存在可以站人的。而且它几乎无法称得上是“地面”,只是一片纯白的空地,像是未被着色的画布一样。 在这片“画布”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自打元镜来到这里,极目所能看见的,就只有伫立在前方不远处一座小小的茅草屋。 茅草屋又矮又破,但每一根草每一捧泥都真实得不得了,简直跟这片空白的方块地毫不相称!突兀地像是全世界的山川大河高楼檐宇全都未成功显现,只显现出来了这么一座孤零零的房子一样。 “诶?你怎么还在这里?” 哦,也不尽然。 元镜掀起眼皮,看向推开那扇破门低头从茅草屋里走出来的年轻男子。 这里也不是只有这么一座茅草屋。因为茅草屋里还住着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人,此时正满面春风地对元镜笑。 元镜回答:“……是啊,不然我还能去哪?” 那男子身材高大,容貌俊朗,发式也是古人的发式。他虽然穿着很破,但气质稳重,见到元镜就温柔地笑,很有亲和力。 元镜自打来到这里,就在寻找系统所指的刺杀对象。 这个系统,居然什么信息都没有给她,只告诉她刺杀对象叫做“姚重华”。 关键,她明明记得,自己是要刺杀千年以前的皇帝的。 这个姚重华是历史上哪个皇帝? 元镜仔细回想。 记不起来啊? 但系统自发布任务信息之后就消失了,元镜暂且也没办法去问。 不管了,看来,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就先杀了这个姚重华再说。 可问题是她前前后后找了很多遍,这个破地方就几十平米,前前后后就这么一座茅草屋,别的什么也没有。 她只能扒着茅草屋那扇关不严的破门往里窥视,试图确认刺杀对象在不在里面。 谁知她刚要小心翼翼地趴上去,面前这扇门就“哗啦”一下打开了。 接着,这个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跟元镜同处这片空间的年轻男人就杵在了元镜面前,差点撞到她的鼻子。 他低头,略有些惊讶地看着元镜,接着露出一个极为好看的笑容。 “你是谁啊?” 第2章 落魄小姐(2) 元镜当时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个男人好多遍。 说实话,她十分失望。 因为这个人不仅住在这么个破屋子里,全身上下还没什么好衣服。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皇帝”的潜质。 “我没见过你,你是外乡人吗?” 你不光没见过我,你应该也没见过你的“乡”。这地方除了一个屋子还有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元镜不语。 “你一个年轻小姑娘,怎么能独自离家?你家里人呢?” 元镜看着耐心蹲在她面前一句又一句唠叨个不停的男人,心里直纳闷。 这个人往这一蹲跟她幼年随母亲投靠乡下舅父时,在村口见到的单身汉一模一样,就差手里端着个缺了个口的碗,拎着筷子秃噜面吃了。 他会是她的刺杀对象姚重华吗?可是他哪里像是个皇帝? 就在这时,元镜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缺了个口的陶盘,盘子里盛着浅浅一碟蒸煮好的豆子。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 男人微笑,将盘子往她面前递了递。 “你一直在这蹲着,又不说话,是不是饿了?快吃吧。” 你别说,元镜还真的有点饿。 她一边接过盘子,一边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姚重华?” 那男人瞬间愣住了,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豁!他还真就是姚重华! 元镜表情难以言喻地打量了他一遍,看见他草草用麻绳束起来的头发、一身穿了不知道有多久的麻衣以及脚上的草鞋。 元镜又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豆子,豆子本来就不多,只能覆盖盘底,还个个长得小瘪三一样各有各皱皱巴巴的皱法。 …… 他是皇帝? 元镜只能猜测—— 如果他真的是姚重华,那他大概是还在未发迹仍落魄的时候,得等以后才能当上皇帝。 不过…… 元镜又想。 虽说如此可以解释,但他这个样子也未免……太落魄了! 历史上的皇帝大多数就算还没上位的时候也大多数是王侯将相出身,发迹之前这么落魄的,好像也就只有少数几个平民皇帝,譬如汉高祖、明太祖?又或是因政治斗争流落民间的汉宣帝? 不过这些人中,根本没有一个皇帝是姓姚的啊! 甚至上下五千年里,好像都没有一个比较统一的朝代皇室姓姚。 元镜开始怀疑系统发布的任务是不是有哪里有错误。 不过现在不是纠正错误的时候。她联系不到系统。既然这个人就是姚重华,那暂且想办法杀了他就是。 姚重华乌溜溜的双眼迸发出亮光。 他惊喜地看向元镜,问她:“你为什么认识我?” 他打量着元镜,表情忽然空白了一瞬。 “莫非……”他忽然向后退了一步,“你是神女!” 姚重华只给了她盘子没给她勺子或筷子。好在吃豆子用手也行。 于是元镜嘴里塞满了豆子,听见这话忽然震惊地抬起眼睛。 这是……什么逻辑? 姚重华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元镜,嘴里念念有词。 “你长相不凡,穿着奇异,蓬发殊美……如此天降门前,缄默不语,却能知道我的名字……一定是巫山神女……” 元镜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 他目光炯然地看向元镜,亮得发烫。 嘶—— 元镜发现,确实,自己的样貌纵然当不起一句“殊美”,但毕竟是几千年以后的人,面色神态怎么也比眼前的姚重华要红润饱满得多。衣服虽然只是普通的学生制服,但布料也是他身上的麻布无法比拟的。 啊…… 她“咕咚”一口咽下了豆子。 “是的,”她想要端庄地放下盘子,看了半天只能放在地上,然后点点头,“我就是神女。” 姚重华慢慢地单膝蹲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元镜拍拍手,“我认识你,你就是姚重华。我来到你面前,呃……是为了给你指点迷津。” 姚重华:“真的吗?” 元镜:“对啊。你,这个,你面相贵重,我实话告诉你,你以后是能当皇帝的料。” 姚重华:“……啊?” “但是在当上皇帝之前,你需要经历一些考验。你跟我来。” 她说完转身就朝茅草屋走去。 姚重华疑惑但乖巧地跟着她。 什么迷津!元镜就是想在茅草屋周围找找有没有石头砖块什么的,趁他不注意一掌拍下去,不死也晕。 毕竟这个地方没有其他任何可以刺杀皇帝的工具,除了这个,她暂时还想不出别的办法。 谁知,她绕着茅草屋里里外外找了三圈,居然什么趁手的工具都没找到。他穷得连做饭的锅都是没有盖的! “神女,你在找什么?” “神女,当真和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太美了!” “神女神女,我今天才见到真正的神女!原来神女周围都是香气扑鼻的……我——” 元镜忽然转身,姚重华“唰”地一下停住了,闭上嘴巴,眼睛亮亮滴看着她。 元镜一看他这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问:“……你家连舀水的铁瓢都没有吗?” 姚重华茫然,“那是什么瓢?” 元镜无语了。 姚重华恍然大悟:“哦!神女你渴了吗?我正要去山下打水,你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话音刚落,他就一溜烟跑了。健壮的长腿几下就消失在了元镜面前。 “哎——” 元镜赶忙追上去。 她之前试过,这个“方块白地”周围都是虚空,她走到边缘就会被透明的墙挡住,根本无法离开这里一步。 但她追随着姚重华的背影猛地冲过去,接着,眼前一白。她感觉自己像是穿越过了什么光幕一样,下一刻,她就发现自己站在了另一块新的方块地上。 她环视四周,发现这里没有了茅草屋,空白地面上只有一条潺潺流动、清澈见底的大河流。 姚重华宽阔结实的肩上挑着挑水的担子,下裳在膝盖上方打了个结,正回头惊讶地看着元镜。 “不愧是神女!” 他说。 “竟可以转瞬之间方寸移形!” 他兴高采烈地说:“神女等等,我将水挑出来给你喝!” 他正挑水,元镜却没有听他在说什么。 因为她看着眼前湍流不息的大河,忽然意识到—— 自己可以趁机把他推下去,淹死。 第3章 落魄小姐(3) “神女,你也会渴吗?” “哦对,神女还吃了我的豆子!看来神女也是会渴会饿的。啊……真是对不起,重华家贫,没有上好的五谷鱼肉敬奉神女。” “神女……” 这个人真的很啰嗦。 元镜不听他说话,从他身后慢慢靠近,手掌蓄满了力量。 姚重华弯着腰,后背绷紧,正在用力干活。 忽然,一股力量猛地推向他的后腰。 他没有任何防备,从岸上一下子掉落水中,发出“扑通”一声巨响。 “啊!神女!” 他在落水的前一刻大喊。 元镜当然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岸边仔细观察,发现姚重华落水以后狼狈地在水中扑腾了两下,发出难以分辨的声音。 接着,浩大的水流就将他淹没,水面再也没有了声响。 元镜看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 她看了看掉落在岸上孤零零的水桶,怔了片刻,但什么都没有说。 她这算是……完成刺杀任务了吧? 正当她疑惑为什么系统还没出现的时候,忽然,身后的水面传出异响。 元镜猛地回头,看见那个一分钟前还在水里扑腾的姚重华竟然好端端地从水里冒出头,浑身湿湿漉漉地抓着一条正在乱跳的大鱼冲她笑。 “神女!看!我为你抓到鱼了!” 元镜愕然。 * 鲜美的鱼肉散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味道。然而元镜却撑着脸完全没有心思期待吃鱼。 她看着不远处忙忙碌碌十分熟练地架起锅煮鱼的姚重华。 他没死! 元镜明明看着他掉进水里,然而没过多久他竟然就丝毫无恙地从水里游到岸边,然后单手一撑就矫健地跳了上来。 元镜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你——” 姚重华无辜地歪头问她:“怎么了神女?” 元镜想起他刚才游水的样子。 “你会游泳啊!” 姚重华咧开嘴,开朗地笑了。 “是啊,我从小长在水边,怎么不会游泳呢?我水性极熟的。” 元镜无话可说了。 她一拍脑门。 姚重华又困惑地说:“不过,好奇怪啊……刚才我怎么会忽然掉进水里呢?” 说到这里,元镜紧张了一下。 说实话,她虽然是从背后推他的。但此时河边只有他们两个人,但凡脑子正常一点都能明白是元镜把他推下水的。 然而,这个姚重华,思索片刻居然眯起眼睛冲元镜笑了。 “一定是我不小心滑下水了。” 元镜猛然抬头。 姚重华仍然笑着。他很爱笑,而且笑起来亲和又好看,仿佛这个人天生就是一副善良开阔的心肠,待谁都是这么真诚。 他熟练地串起鱼,拎在手里,对元镜说:“好了,正好我抓到鱼了。我给神女炖鱼吃,好不好?” 很难想象,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的人现在却好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一样,甚至天真善良到怀疑都不怀疑元镜一下,反而高高兴兴地要炖鱼。 一滴水珠从姚重华的发丝上吹落,“啪”地一下掉在元镜的手臂上。 微凉。 元镜看着姚重华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看着茅草屋前被姚重华架起来的大锅,盯着那架锅发呆。 那其实很难说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锅”。若要元镜说,那更像是一架大瓮,颜色由于常年使用而被火烤得漆黑,看不出材质。 不过破旧也的确是破旧。 元镜暗暗比量了一下。 如果……如果这个大瓮砸在姚重华脑袋上呢?就算砸不死他,里面滚烫的汤也能把他烫得无法动弹吧?这样的话,元镜至少有机会压制住他,再伺机砸死他。 这么想着,元镜忽然听见姚重华喊她:“神女,你替我看一下火,我去加柴。” 说着,他就走开了。 元镜应了一声,走上前去,弯腰看着那个瓮。 她心如擂鼓,双手抓了一两把茅草,正要隔热端起大瓮—— 呃。 一下,两下。 糟糕!她端不动! “神女?” 就在这时,姚重华抱着一捆柴走到她身边,困惑地看着她现在这个奇怪的姿势。 元镜立马收回手,扔掉了手中的干草。 “姚、姚重华!” 他放下柴,问她:“神女,你端锅干什么?锅很重,而且不用挪的。” 元镜支支吾吾没法说。 姚重华漆黑透亮的眼睛从元镜身上挪到锅身上,又挪回元镜身上。 还不等元镜解释,他就自顾自地笑着为元镜找到了理由:“哦,神女一定是想帮我炖鱼。但是神女在天上怎么会见过人间的锅呢?做饭不是这样做的。” 他认真地说:“神女去休息一下,我来做饭就好。” “我很高兴能为美丽的神女鞍前马后的,真的。” 他说完,就继续蹲下来煽火。 元镜看着他的头顶。 两次的失败让她心有不甘。她看了看姚重华面前架着锅的火以及被火舌吞噬了一半的柴,心中暗下决心。 “姚重华。” “嗯?” 他好脾气地抬头。 元镜说:“你的房子好像缺了一大块房顶,你要不要去看看?” “啊?” 姚重华似乎很相信元镜,毫不犹豫地就站起身,转身朝茅草屋走去。 就在这时,元镜迅速弯腰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柴禾。柴禾的顶端燃烧着炙热的火焰。 她在背后对准姚重华后脑勺的头发,在心里暗暗为自己打气,正要举起柴禾一棒子打上去—— “神女。” 忽然,姚重华回头。元镜只好将柴禾背在身后。 “啊?什么?” 姚重华似乎完全没看出元镜的异常,只是担忧地说:“我要爬上屋子去修屋顶了,要麻烦你再亲自看一下火。你小心些,不要被烧到。” 元镜:“啊?哦……哦。” 姚重华这才放心地回头,不知从哪里搬来一架梯子,熟练地爬上屋顶。 说来也奇,元镜自己想在这片空白的方块地上找东西,但什么也看不到。偏偏这个姚重华想拿什么就能找出来什么。 她拿着柴禾靠近茅草屋。 此时,姚重华就弯腰半跪在屋顶寻找所谓的破漏。 元镜仰望着屋顶边缘露出来的一点姚重华的背影,想了想,毫不犹豫地将燃烧着的柴禾举起,点燃了茅草覆盖的屋顶,然后迅速将他上屋顶的梯子搬走。 姚重华,这下你总算能死定了吧? 她看着茅草屋像是被火焰吞噬了一样逐渐消失、坍塌,姚重华的身形也隐匿在了火焰当中。 她松了一口气,向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在元镜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被黑影捕获。接着,她的眼前天旋地转,双脚离地。 元镜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从茅草屋燃烧的屋顶上硬生生凭借蛮力自扞而下将自己拦腰抱在怀里的姚重华。 姚重华被火焰熏得满脸漆黑,只有一双眼睛干净透亮。 他担忧地对元镜说:“神女!起火了!我带你赶快离开这里!” 说着,元镜就被他有力的双臂稳稳抱着,还来不及反应就穿越光幕,重新来到了那条河流边。 姚重华将元镜小心翼翼地放下来,自己在河边洗了把脸,回头望着元镜:“神女,你没事吧?” 元镜彻底傻了。 她看着不远处的姚重华。 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杀! 姚重华洗完脸回到她身边,问:“神女,刚才起火了你怎么不赶紧跑?伤到了怎么办?” 元镜:“啊?我……我被吓到了。” 姚重华毫不怀疑。 “是吗?嗯……神女柔弱贵重,肯定是被吓坏了。” 元镜:“对啊,我很担心你呢。” “担心我?” 姚重华闻言忽然笑了。 他凝视着元镜,那种眼神忽然让元镜身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那,我真高兴。” 他说。 “神女竟然肯为重华一介凡夫俗子动心动意。” 他没有问火是怎么起的,也没有问当时元镜在干什么,只是笑着喟叹了一声,语意不明地说: “重华当真……此生无憾了。” 元镜什么话也说不出。 姚重华小山一样蹲在面前,炙热地盯着元镜,元镜手撑着地面想后退。 她退一步,姚重华就向前挪一步,目光几乎要将她的脸洞穿。 “神女……啊……美丽的神女……” 姚重华的面容在元镜眼前逐渐模糊起来,一阵白光笼罩了她。就在眼前的场景完全消失之前,她似乎隐约看见姚重华低下头颅,正抓着她的衣摆—— “任务失败。” 系统的声音响起。 元镜猛地睁开眼睛,就听脑子里系统的声音继续说:“第一次任务失败,请自行决定开启第二次任务的时间。” 元镜环视四周,发现自己仍然躺在旅社的客房里。 就在这时,门外冲进来一个熟悉的人。 是魏致。 魏致是她多年的同学,两个人很熟识,更是一同密谋刺杀皇帝的同党。 魏致焦急地摇晃着元镜的肩膀,嘴里喊道:“元镜!快跑!咱们刺杀皇帝的计划败露!现在奉军已经开到城外,马上就要打进来‘救驾’了!” 元镜:“……什么?” 魏致:“来不及了!快跟我跑!” 他抓着元镜就要离开。 元镜没反应过来。匆忙之中忽然问了魏致一个问题: “你……记得历史上有哪个人叫姚重华吗?” 魏致懵了。 “姚重华?那是谁?这个时候还管什么——” 说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重华……我好像,记得,那是——” 那是,一个鼎鼎大名的人物,三皇五帝之一。 舜。 帝舜,姚姓,国号为有虞,称为有虞氏,或称虞舜。 本名,重华。 第4章 落魄小姐(4) 外面,炮火连天。 元镜魏致等人暗中逃窜,与其他同学在城南角一处小巷里汇合。 所有人都面色苍白。 元镜是这些人中的领头者,她清点完人数,松了一口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致叹了口气,说:“南北方地方都督,图谋支持皇帝复辟,大概是已成定局了。不光是进京的江苏都督,据说京城中就有不少前朝旧臣正在为皇宫里的皇帝奔走。现在军队又打了进来……哎,时局不明啊。” 元镜听完,也垂下了头。 “……到底为什么要扶植那个皇帝?好不容易推翻了前朝,为什么又要把皇帝找回来!他剥削了我们几千年,还不够吗!” 有人愤愤不平。 元镜摆摆手,安静地找了块石头,坐下了。 她闭上眼假寐,脑海中又响起系统的声音。 “局面不利,你要不要立即开始第二次刺杀任务?” 元镜嗤笑了一声,对系统说:“第二次?我第一次就试了好几次,但是怎么也杀不死!” 系统:“这是正常的,历史怎么能轻易被改变呢?如果一个皇帝能那么容易被杀死,他也就当不上皇帝了。” 元镜暗暗叹了口气。 系统:“不要灰心,你要多试几次,说不定哪一次走运,就能成功了。” 元镜想起自己失败的第一次刺杀任务。 成功? 她吗? 直至任务结束她才意识到那位老是爱笑的所谓刺杀对象“姚重华”到底是谁。 虞舜。 舜为帝号,本名重华。 舜祖上属于黄帝一脉的旁支血脉,只是传到他这一代家道中落,成为平民了。 若说起他的发家史,那可堪是个精彩的故事。 据说舜的家庭很不好,母亲早死,父亲又愚钝不辨是非,娶了个继母,生了个小儿子。然而继母和小儿子都看舜不顺眼,欲除之而后快。父亲偏爱小儿子,竟然跟着一起想要杀了舜。 他们杀舜的手法层出不穷,但是这个舜每次都能聪明地躲过去,救自己一命。甚至明知道父亲继母弟弟都想杀自己,却并不怨怼,反而孝顺恭敬。每每遭长辈斥责打骂就硬生生受着,发现家人要杀自己就躲开。 一家人都形成套娃了。 其中最出名的两次,一次是舜的父亲让他爬上房子去,他听命去了。结果他父亲在下面把房子点着了。大火四起,但舜竟然在危急之中自己跳下房子,没死。 第二次,他父亲又叫他去地下打井。等他下去了,他父亲就跟小儿子一起把井口填实,让他闷死在里面。等他们以为舜死了,便开开心心地全家人一起瓜分舜的财产。 谁知道这个舜早有防备,偷偷从地下挖了一条小道爬上来了,好端端地回家,一点事也没有。 他回家的时候,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正在高兴地清点自己分到的财产。 舜特意去见他弟弟。弟弟见舜回来了,跟见了鬼一样。 弟弟:“啊!我正思念你,伤心着呢!” 舜笑了,对他弟弟说:“是啊!这是当然的。” 然后舜待他的父亲、继母、弟弟,居然比以前更好了,要什么有什么,侍奉亲长,关爱弟弟。想要杀他,杀不了;想要使唤他,他永远在那里等着。 于是,从此以后,舜“善良忠厚、恭敬孝顺”的美名遍传天下。他无论搬到哪居住,百姓都会自发跟他一起搬家,聚居在他的周围,仰慕他的德行威望。 甚至于这个“孝顺”的名声连当时在位的帝尧都被惊动了,直接将舜定为自己的继承人,给他摄行天子之政的权力。 没过多久,尧死了,他就成了新的天子。 他当天子之前,就谏言帝尧流放了共工、鲧等一系列竞争者。尧死后,他先是让位给尧的儿子丹朱,结果大臣们不认丹朱只认舜,要奉舜为天子。 于是舜只好勉为其难地说:“啊!这是天意啊!” 他当上天子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肃清党羽,巩固权力。他分封了十六个有皇帝血脉的家族,又贬斥了四个所谓“凶族”。接着将帝尧留给他的大臣们打乱重新任命官职,设计出了一套历史上最早的中央官制。有教育局局长、有法院院长、有工程部部长……甚至还有三年一次绩效考核的要求。 可以说,天下明德,皆自舜始。 元镜揉了揉脑袋。 这样一个人,让她去杀吗? …… 她现在无比确定,自己每一次想杀那个姚重华的时候,他心里一定都跟明镜一样。 现在看来,她任务失败也不算太可惜。 毕竟,这是个传奇耐杀王。 系统:“但这也总比你在现实里去刺杀皇帝可能性高且风险小。现实里,你刺杀失败,是真的会死。” 元镜叹了口气。 是啊。 她打起精神,揉揉自己的脸,对系统说:“好了!开始第二次任务吧!” 系统:“你确定?第一次刺杀任务的场景、人物都比较简单,算是新手关。但从第二次任务开始,难度就会加大了。” 元镜惊讶:“难道每一次任务都不一样?我以为我要一遍遍地去杀同一个人。” 系统:“当然不是。你的每一次任务对象都不一样。从第二次任务开始,我将随你一同进入任务空间,并给予你适当的提示。” 元镜:“……好吧。” 看来这回不用去杀那个职业躲谋杀的舜了,也挺好的。 系统:“开始第二次刺杀任务。” 元镜的眼前重新出现耀目的白光。她被刺得闭上眼,就听系统的声音在耳边说: “发布任务信息。本次任务刺杀对象:嬴政。” 谁!? 元镜心里一惊。 嬴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人就已经再次来到了那个熟悉的空白方块地空间。 上一次,她在这里见到了住在茅草屋里的虞舜。 而这一次…… 元镜举目一望,只见这片方块地的面积要比之前大得多,面前整整齐齐地列着好几排方方正正的农田。每一块农田上,都有一个穿着古代平民衣服的人在田里弯腰干活,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一眼。 见此情景,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倒不为别的,就为她刚刚听到的任务信息。 嬴政…… 她竟然,要去尝试刺杀这位大名鼎鼎的千古一帝? 第5章 落魄小姐(5) 元镜在方块地四周走了走,发现这里跟之前一样,只有一块固定的地方可以行动。一旦走到边缘,就会被透明墙拦住。 她回头,重新看向面前的几排农田,以及在田里劳作的人。 上一次,她一来就看到了自己的刺杀对象。但这一次……她怎么来到了这么个地方? 元镜仔仔细细观察了每一个劳作的人。 这些人看起来都是农民,年龄性别长相各有不同。相同的是每一个人都像是画里固定的人物一样,不管外界发生什么,只顾自己一下又一下地锄地。 元镜走到每一个人面前,他们都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元镜不存在一样。 嘶…… 元镜心想,这次的刺杀对象可不同于虞舜。嬴政只有小时候在他国为质时落魄过一段时间,年纪不大就当上秦王了,绝对不会在地里种田。 这些人里,可没有一个看上去像是嬴政的。 正想着,元镜忽然发现,原来这些田里不是每一块都有人耕种的。最边缘的地方,有一块四四方方的农田正安静地躺在那,空空一片,没有任何人在上面劳作。 田上空置着一把铁锸、一把锄头、一把耙子、一把镰刀,以及一个鼓囊囊的袋子。 元镜走过去,打开袋子一看,发现是一袋种子。 ? 这是什么意思? 元镜看了看四周,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想法。 所有人里就多余出她这么一个人,所有土地就单单空了这么一块地,看起来……就像是在等着她一样。 难道要她来种地? 她将信将疑地拿起旁边的锄头。铁锄的分量不轻,她双手扶着才举了起来,费劲儿地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狠狠往地里刨了一下—— 就在锄头插进土地里的瞬间,原本寂静无声的四周像是忽然活过来了一样。元镜的耳边传来风声、鸟声,以及周围农民的锄地声、咳嗽声、交谈声。 她回头,发现原本假人一样的农民都变正常了,丝毫没有刚才那副诡异的情态。 其中,离她的位置最近的那个人,见她发呆,还疑惑地问她:“你怎么不干了?是累了吗?” 元镜看过去。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明显是个不错的壮劳力,面容俊俏,身材健壮,只穿着一条灰扑扑的长裤,短褐上身由于劳作出汗而解下来勒在劲瘦的腰间,精壮赤裸的上半身覆盖着细密的汗珠,微微泛着光泽。 他扶着锄头,下巴搁在锄头把顶端,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元镜笑,淳朴又直白。 元镜看了看他,回答道:“呃……是啊,有点累了。” 其实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干呢。 那男人一听,马上自告奋勇地说:“那你歇着吧!我替你干一会儿!” 他就要跑过来,嘴里还说着什么“他有的是力气,干活最是一把好手”之类的话。 旁边一中年妇人见状笑喊:“哎!这贺家小子!又巴巴地给人家姑娘献殷勤去!” 周围人都笑了,打趣那个被称为“贺家小子”的人。 他摸了摸后脑勺,羞红了脸。 元镜见状赶忙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她估计这块田单单留出来就是要给自己种的,别人帮她,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真的吗?” 那男人又问了一遍。 元镜点点头。接着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一听立马自报家门道:“我叫贺丞权!你……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好像第一次看见你。我们村里少来生人,你是打哪儿来的?” 元镜在心里暗暗记下他的名字,顺便随口胡诌了一个身份:“我姓元,探亲来的。” 贺丞权望着她,呆呆地“哦”了一声。 他好像又张嘴问了句什么,但元镜没听清了。 因为系统的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 “任务提示一:囤粮。” 囤粮? 元镜眼中露出些许茫然。 但紧接着,系统就给出了更为明确的提示: “空间内共有10块面积相等的良田,分属10个不同的人占有,彼此间没有交集。” “每块田的耕种周期是1个小时:15分钟耕地翻土,15分钟播种生长,15分钟收割,15分钟休耕。” “每块田的作物最高产量相同,均为10束粟米。实际产量则依耕种者的技术水平不同而不同。” “耕种者每小时都会消耗一定数量的农作物,没有充足的农作物则会被判定死亡。” 接着,系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请牢记以上规则,并在5小时内囤粮至50束粟米。” “你的初始田地:1块。” “你的粮食数量:0束。” “开始5小时倒计时!” 一阵急促的钟表滴答声响起,像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元镜要抓紧时间完成提示任务一样。 她来不及耽误了,赶紧糊弄贺丞权让他回去种地,自己一转头也立马挥动锄头开始耕地。 铁锄磕到了坚硬的、未被开垦的土地上,震得她手腕发痛。 这不是她第一次干农活。 她家祖上往上数十代都没有一个能吃饱饭的主,守着几亩薄田能养大孩子就不错了。 直到她父亲这一代。 她父亲十年寒窗苦读,踏着一双破鞋子走遍千山万水,颤抖着一双长满冻疮的红萝卜手翻书念书,这才考科举中第。 虽然名次不高,但已经是光耀门楣的大事了。 等元镜出生的时候,那真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人家小姐。 没想到的是,父亲的仕途暂且没怎么着,他服侍的那位皇帝主子却比他先一步走向了末路。 皇帝一天比一天势弱,清廉老实的父亲霎那间跟朝中其他没有寻好出路的大臣一样,不仅多年寒窗苦读即将全部付诸东流,更要紧的是成为了革新派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于是,年仅七岁的元镜,就从体面的官家小姐,沦落到了不得不与母亲一起回乡下舅舅家寄人篱下的境地。 那时,从来没见过米饭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元镜,第一次见到了被老牛的蹄子踩过、软绵绵、湿漉漉的土地。 她闻到了一股泥土的腥味。 那时候她几乎要吐出来。她极其厌恶这股土地肮脏的味道。 现在的元镜,看着面前方方正正的土地,心里不由慨叹。 她终究还是习惯了土地的味道。 第6章 落魄小姐(6) 元镜的这块地,由于事先未开垦,她本人力气也有限,土块太硬,所以15分钟的耕地时间完全不够。 15分钟过去,到了播种的时间,她的土地仍然处于未完全开垦好的状态。 于是她匆匆打开种子袋播撒种子,又浇水、除草…… 等到收割的时候,她满头大汗地举着镰刀,看着地里可怜巴巴长出来的粟米,心里就知道,她这一个小时收成一定是砸了。 休耕开始之后,所有人都将自己田里的收获来的作物捆成一束一束的,堆积到边缘,开始进行本小时的清算。 元镜喘了口粗气,抹了把汗看着自己收获的作物。 总共才6束粟米。一块田的最高产量是10束,她浪费了太多产能。 元镜自己结束后还观察了一下周围人的粮食产量,发现其实大多数人都像她一样没能打出10束粮食。 三个头发都花白的老农民只打出了5、6束粮食,五个青壮年的农民打出了8、9束粮食。只有贺丞权一个人,身强体壮又干活麻利,打满了10束粮食。 元镜多看了一眼忙活得热火朝天的贺丞权,都一一记在心里。 一旁的贺丞权处理好自己的庄稼,回头看向元镜。 “元阿姐。” 元镜只告诉了他自己的姓氏,没告诉名字。他只能这么叫。 元镜回头,见他热情地递给自己一个盛满清水的葫芦瓢。 “累了吧?喝点水。” 元镜虽然小时候在乡下舅舅家寄人篱下,也跟着干过几年农活针黹。但后来村里来了欧洲的传教士,她拼了命地念书就是为了得到这些洋人教会的资助,最终成功出国留学。 算来也有好些年没下过地了。骤然再经历一次春耕秋收的农活,确实累得不像话。 她匆匆说了声“谢谢”,仰头“咕咚咕咚”就将甘甜的清水一饮而尽。 贺丞权却完全干惯了这些活一样,忙活了那么久却一点不见疲累,甚至还浑身使不完力气一样跃过庄稼堆跳到元镜跟前,咧开嘴问她:“元阿姐,看你身板这么薄,面皮也不像晒过多少太阳的,应该干不惯农活吧?怎么来探亲还下地呢?” 一口清冽的山泉水划过嗓子,元镜总算感觉活了过来,闻言随口道:“没什么,都是吃粮食长大的,种一种有什么不好?” 贺丞权听了,略一思考,竟真的认真点点头。 他蹲下来,伸手从田里捻了一捻土。 “这倒是。” 他望着远方说。 “我们这些人,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又吃着地里长出来的,以后还得埋回地里。土地就是这世上最金贵的东西了。” 元镜一愣。 她忽然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田地时的那股土腥味。 贺丞权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就看见了元镜发愣的脸。 他半蹲在地上没说话,就一直傻里傻气地这么盯着元镜的脸发呆,半晌,才忽然梦话一样说了句: “元阿姐,你长得真白。” 元镜这才从呆愣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什——” 话还没说完,整个空间里就忽地响起一阵叫人三魂七魄都一齐震颤了一下的乐声。 元镜吓了一跳,扭头望过去。 只见原本空空如也的方块地外、虚空墙边,一阵流光溢彩炫目而来。整个空间之中响起悠远空荡、古老难辨的丝竹管弦之乐。 乐声先是空然若梦,叫人精神恍惚。随即如破梦而出,恢宏绚丽,摄人心魄。 其声美如凤唳高歌,然而落在人的耳中,却莫名像是悬崖峭壁上枯死千年的瘦鬼,于终年郁郁荒凉的绿木青水中间引颈长啸。 元镜一震,举目望去,只见一架双马拉着的车子缓缓从虚影中驶来。错金环轡,伞盖如日。 一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端坐于车上,束发立冠,罗绮直裾,色如流银,长袖广大。 所有的人,都在此刻两股似筛糠般跪下叩首,脑袋似乎要扎进地里。 贺丞权也赶忙拉着木头一般杵在那里的元镜跪下。 元镜双膝磕在泥土里,疑惑地问贺丞权:“这是谁?” 贺丞权咬着牙只说了两个字: “大人。” 大人,休耕时节收取赋税的大人。 只见那大人单手持节,于不可窥视的阴影中历数众农所获之粮。 一道遥远的声音缓缓开口: “奉封君之令,仰承我大楚之王天命,收取民赋。” 霎时,一尊巨大的青铜鼎从天而降,大如山,深似渊,仰望不见顶,俯视不见底。 “其一,田税。一田取其一。” 于是每一块农田都少了一束粟米,填入青铜大鼎。 赋税? 元镜深深皱起眉头。 她没听系统说过,原来每一个小时所获粮食还要交赋税的。 “其二,户税。一人取其一。” 于是每一块农田又都少了一束粟米,填入大鼎。 元镜算了算,一小时所获粮食交两束粟米的赋税,也还算可以。 正当她算计着自己的粮食数量的时候,又听那道声音继续说: “其三。” 还有? 元镜错愕地抬起头,又被贺丞权强制按下去。 “不能抬头!” 他小声说。 “其三,军赋。而今,楚秦大战,胜负在即。军粮乃国之命脉,不可懈怠。” “此项赋税,量入而出。各田所收之数,收取总数五分之一。” 所有农民从这位大人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又像是恢复到了最开始元镜到来之时,那种假人的状态,石头草木一样俯首跪着,一动不动。 粟米又少了。 元镜焦急地在心里算着。 这样一来,她的六束粟米现在就剩一半了。系统说过每个耕作者自身还要消耗一部分的,不知道剩下的还够不够。 “其四。” 元镜彻底震惊了。 还有! “其四,劳役。各人负担一轮劳役。若不出人头,则折算粮食交税代役。一人取其一。” 元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苦劳作收来的粮食,六束如今只剩下了两束。其余全都进了那尊望不见口的青铜大鼎。 她不顾贺丞权的劝告,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射向那个隐没在双马车驾上的人。 不知何处而来的微风轻轻吹动他宽大的衣袍。他端坐如钟,忽而微微侧首。 于是,元镜看到了那伞盖之下隐没于阴影中的半张脸。 肃如雕像,起伏峻然。 第7章 落魄小姐(7) 乐声渐催,如凤凰泣血。 那大人一甩袍袖。 “然矣。” 众人高呼“楚王天命,大楚天命”。 元镜没有跟着开口。她只觉得心如擂鼓。 赋税既收,剩余粮食则为耕作者自行消耗。 但每个耕作者每小时需消耗4-5束粟米。但等到青铜大鼎填完,10块田地上的农民们,所余粮食足够自己消耗的,根本没有几个。 元镜眼看着其中一个五十上下的老农,所余粟米刨去下一个小时要保留下来的种子之外,全部消耗殆尽也无法填饱肚子的时候,瞬间就苍老了下去,发丝近乎全白,四肢骤然萎缩,风吹枯草一样颤巍巍地跪伏在地。 可以预见,如果下一轮他再吃不饱,估计就要饿死了。 元镜想起自己剩下的两束多一点的粟米,额间冒汗。 那位大人的车马已经缓缓退去,只余那尊青铜大鼎依然岿然不动,伫立在眼前。 她脑袋里迅速转动,心头如有一座亟待喷发的火山。 就在这时—— 贺丞权惊愕地看向忽然抱着剩余粟米冲上去的元镜,拦都来不及拦。 元镜只身拦住那位大人的车马,“扑通”一声跪下。 车马停滞。 那位大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侧目看着元镜的头顶。 元镜双手将剩余粟米奉上,口中说: “大人,我可以识字断文,而且颇通数理。下一轮收取赋税的时候,请让我为大人代劳,并在此期间为大人看管青铜大鼎。我向您保证,若我来收税,下一次必定使所有田地缴纳的赋税增加。请大人明察。” 元镜低下头去。 然而,那位大人始终没有说话。 元镜又举着自己全部的粟米说:“这是我的一点孝敬,请大人笑纳。” 终于,元镜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她微微抬眼,见一只宽大有力的手从袍袖中伸出,一枚玉扳指温润生泽。 那只手拿走了她的粟米,接着,递给了她一枚铭文错金的竹节。 她低头一看,竹节正面刻印“奉命取赋”四个南文楚书,背面刻印着一个“芈”字。 芈。 元镜看向这位芈大人的袍角。 “下一次,我会在这里等你。” 这一次,元镜终于听见了这位芈大人真真切切的声音,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接着,丝竹乐声随着车马渐渐一同隐去在虚空之中,芈大人的身影也消失了。 就在此时,元镜忽听半空中传来一声叫人肝胆欲裂的吼声。 她猛地抬头,就见一片灰黑的虚空之上,一条面目狰狞的黑龙盘绕而过。接着鸟鸣鹤唳,羽翼遮天的玄鸟从黑龙腹底交错飞过。 龙凤争斗,山岳四震,哀嚎遍地。 几欲震破耳膜的嘶吼声猝然停歇。 元镜一身虚汗地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掌,一点一点抬头,看向半空。 空中出现了两个如山之巨的黑影,左侧之人凤鸟盘旋,王车锦带,清瘦飘逸;右侧之人黑龙绕身,玄衣王冕,身似虎狼,秦剑横腰。 黑影无脸,然遮天蔽日,好似神像降临,威重而令人直视时如利刃刺目。 元镜只看了一眼,就痛苦地捂住了眼睛。 霎那间,泪水横流。 少顷,烟消云散,方块之地重新回归平静。 一只手轻轻拉了拉元镜的袖子。 “元阿姐,你没事吧?” 元镜喘息如牛。 她回头,满脸泪水地看见了贺丞权担忧的脸。 又一轮耕种开始了。 元镜环顾四周,只看到所有的农民都虚弱地重新回到地里,像上一次一样,高高举起了锄头。 * 是楚之玄鸟,与秦之黑龙。 元镜捂着肚子,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那块竹节。 芈。 春秋战国时,楚国王族以芈为姓,以熊为氏。 元镜本以为自己要刺杀的是秦王,因而穿越过来也会像上次刺杀帝舜一样直接来到刺杀对象身边。 然而,如果这位大人姓芈,那就证明她想错了。 她看向不远处一如既往弓背干活的贺丞权。 她现在不仅不在秦王周围,甚至都不在秦国。 她正身处与秦国交战的楚国。 而眼前的这些人,都是楚国的百姓。 楚国王室起源于祝融之子季连。这个家族,或者说这整个国家,就像传说中的火凤之神祝融一样,潇洒盘居南方荆楚之地。 任凭刚硬的秦地之剑能硬生生劈开大山,楚国的空气中也都是云梦泽的缥缈水汽,无处不是曼妙的丝竹之乐,无处不是美丽的层层衣袂,无处不是浪漫的楚辞南文。 像是画里的天上人间。 其实元镜一开始就好奇,这一次的任务,系统为什么忽然提示她要去种田囤粮。 她最开始想不通,只是照做。但刚才那位芈大人出现的时候,她忽然就全都想明白了。 如果,她正身处楚地,却要去杀掉秦王,她该怎么做呢? 她该有一支军队。 她怎么才能养活出一支军队呢? 元镜想,她需要有粮食、有威望、有钱、有地位。 系统给她的囤粮目标是50束粟米。但元镜感受着腹中的饥饿与乏力的四肢,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就算她跟贺丞权一样,强壮如牛,一轮轮下来,除去赋税和自己吃的粮食,也绝对攒不下一束多余的粟米。 干到死也不成。 这一定不是破局之法。 这就是为什么元镜忽然莽撞地将自己所剩全部粟米贿赂给芈大人的原因。 她只是忽然想到,既然自己干,干不成,那么……她就必须得想个办法让别人帮她干。 她将竹节挂在腰上,走向青铜大鼎。 接着,她转过身来,面对所有的人,大声说道: “各位乡亲,芈大人授我收税之职,我也许下了增加田产的承诺。而今,刨去赋税,各位手里的粮食连吃也吃不饱。这是不行的。” “如若各位相信芈大人、相信我,就请大家将手里的种子统一交到青铜鼎前,我将清点种子数量,并按照大家的能力、田地,分发种子。” “有力气的多干点,没力气的少干点。等到一轮结束收取赋税结束,大家请再次将所剩余粮交到我这里。多劳者留些粮食,匀出多余的接济没饭吃的人。这样,每一块田的产能都不会浪费,大家也都能活下去。” “如有乱纪,隐匿粮食或不交粮食者,大家一齐惩罚此人。” 她望向不远处格外专注地看向她的贺丞权,心里有了算计。 “丞权与我为亲,身强力壮,替大家行罚。你们说,怎么样?” 所有人都惊讶地从地里抬起头,望着青铜鼎前,持节而立的元镜。 第8章 落魄小姐(8) 所有的种子堆积在元镜面前。 农民们站在一起,无声地看着元镜。 元镜环视一周,招手喊贺丞权。 “丞权,过来。” 贺丞权:“哎。” 他跑到元镜身边,低头小声问她:“元阿姐,什么事?” 元镜:“你在旁边给我打下手,开始分种子。大家也都一起看着,如有不公,大家也好现在就提出来。” 种子有好有坏。元镜当着大家的面将所有种子分为优、中、劣三等,然后将优等种子全部分给了贺丞权。 “丞权是咱们中间最能干的,好的种子只有在他手里才能种出最多的粮食。除此之外,他还要一个人种三块地,这样才能不浪费田地。” 有人疑惑:“那岂不是把我们的田地给了别人了吗?” 元镜笑道:“不是的。我向大家保证,田地原本属于谁现在依旧属于谁,只是有些人没力气,干不好,为了大家活命只能把田地交给干得好的人去干。干完之后所得粮食也不是都归种田的那个人,而是交公,由我再次分配,保证大家都能吃饱饭,这岂不是好?” 她扭头问贺丞权:“你能干的了吗?” 贺丞权勾唇一笑,满不当回事。 “这算什么?我保证打满三十束粮食。” 元镜又问大家:“还有异议吗?” 众人看了看贺丞权膀子上的腱子肉,终于全都摇摇头说没有。 元镜接着又挑出来五个青壮年中比较年轻健壮的两个,一男一女,各自分了一部分中等种子并一人两块农田。 “你们每人至少要打出十九束粮食。” 二人点点头。 还剩三块田,元镜将剩余的三块田全都交给了剩余的三个青壮年,各自下达了每人八束粮食的要求。 “最后,剩余的三位老者,年高不适合干活,但经验丰富,可以指导协助各位。而我,总体负责所有的农田。各位有任何问题、发生任何争端,都要在我这里解决。” 她清了清嗓子,宣布: “种子和田地分完了,我还有些话要说在前头。” “咱们这么分配,只是为了让大家都吃上饭,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尝试,肯定会有争端。因此,为了让大家都顺顺利利地拿到自己的粮食,我们必须立下点规矩。” 她眼神示意贺丞权站到前头。 贺丞权本来还在盯着元镜的侧脸发呆,这会反应了好几秒才理解到她的意思。 他一步跨到前边,昂首挺胸。 元镜:“第一,不允许私藏粮食与种子,违者受罚;第二,发生任何争端必须由我处理,私下处理者受罚;第三,不允许偷懒,违者受罚。” “此三条,违反者由我决断,确定该受罚者由丞权代我施罚。明白了吗?” 众人相顾,皆没有说话。 元镜见状点点头,对大家说:“开始干活吧!” 众人散去,元镜却悄悄朝贺丞权勾了勾手指。贺丞权立马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元阿姐,还有什么事啊?” 他眼睛亮亮地看着元镜。 元镜背过身,悄悄跟他低声耳语。 “丞权,你可会算数?” 贺丞权红着脸摸摸脑袋。 “阿姐,我……我不识字,也不会算数。但、但我力气大,你要我干的活我一定给你干好!” 元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 “那我告诉你。先前,我们所有人的粮食加一起也不过七十多束,完全不够吃饱的。但现在,如果大家都能按计划行事,我们至少能打出八九十束粮食。刨去一共要交赋税的,还会剩下四十束左右。” 说着,她话锋一转。 “但如果每个人都要吃饱,这四十束粮食就一束都不剩下了,我们什么都攒不下来。这不行,你明白吗?” 贺丞权懵懂地看着元镜。 元镜眸光闪动,招他附耳过来。 贺丞权傻乎乎地把脑袋伸过去,直勾勾盯着元镜看。 元镜:“其实……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吃得太饱,对吗?其实每人吃三束粮食就足够活着了。剩下的粮食就可以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贺丞权点点头,“元阿姐说的有道理。我很抗饿的,我可以少吃一点。” 元镜恨铁不成钢地“啪”地一下拍在他的脑门上。 贺丞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但还是摸摸额头,笑了。 元镜:“我就是不能让你吃不饱!你明白吗?” 贺丞权疑惑:“明白……明白什么?” 元镜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挂起一抹温柔的笑。 “你也发现了,我在所有人中格外信任你,所以让你帮我做了很多事。这是我故意的。我把你当自己人,肯定不会让你吃亏。” “你不会算数,旁人也不会算数。但是我会。这样,等到一轮耕种结束后上交粮食收取赋税时,除了该交给芈大人的赋税,剩余的粮食,我会给其他人每人分三束,三位老人只用吃两束。剩余大概可以有十束左右的富余。” “其中……” 元镜循循善诱地说:“其中,你吃五束,我吃三束。你消耗大能吃饱,我不干活不饿。这样,你看好不好?” 贺丞权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以呢!” 元镜赶紧说:“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我当然要对你好!” 贺丞权半天没说出话来。 “元阿姐……你……你真好……” 他抿唇。 元镜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说:“这是应该的。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贺丞权:什么事?我保证做到!” 元镜:“不是什么难事。就是……除此之外,剩余下来的两三束粮食,你要当作不知道,就当没有这回事。当然,这些粮食我也不会私吞,只是存起来,以便预备着哪一轮产量不好的时候,给大家应急。” 贺丞权:“哦……我明白了。” 他真心实意地感叹:“元阿姐,你怎么这么聪明!还对大家这么好!尤其是……尤其是对我这么好……” 元镜抿嘴笑了。 她最后拍拍贺丞权的手背,轻声对他说:“好了,我对你好,也是希望你能尽职尽责,把我交代给你的事情都办好。只要你办得好,我跟你保证,哪怕我自己吃不饱,也一定会每一轮都让你吃满五束粮食!” 贺丞权狠狠地点头。 “嗯!” 第9章 落魄小姐(9) 这一次,元镜是带领所有人一起恭恭敬敬地等待那位芈大人的到来的。 贺丞权高兴地对元镜说:“元阿姐!我们打下了好多好多粮食!” 元镜正在一一清点,闻言点点头,“我知道。” 贺丞权一个人就打满了三十束。余下的土地,最少也打下了八束,甚至还有超出元镜意料打满的。 确实大大增产了。 笙箫鼓瑟再一次奏起的时候,元镜又看到了芈大人的双马车驾自虚空之中缓缓驶来。 她领头站在最前方,侧后方是贺丞权,再后是其他人。 车驾一到,元镜就率先领所有人跪下,口呼:“芈大人。” 车驾上的芈大人依旧高高端坐,面容隐没在伞盖的阴影之中。 元镜略一思索,向后一摆手,接着自己一个人上前,低头靠近车驾。 她的鼻端闻到了一股很浓郁的熏香气息。这股香气就来自于面前这位身着华服的芈大人。 她低声报告道:“大人,本轮所有赋税,共计四十束粟米,现已填入青铜大鼎,请大人清点。” 闻言,那位芈大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身体动了动,带起腰间一阵玉佩叮当。 “四十?” 元镜听到这两个字。 她坦然地说:“是的,大人。本轮十块田地每田产出七束粟米。故田税、户税、军赋以及劳役共可收取四十束粟米。请大人明察。” 她一口气说完,自顾自跪了下去,双手抱拳拱起。 良久,她听见那位芈大人笑了一声。 接着,她感觉面前的人动了动。 她抬头,正看见那位芈大人侧身笑着望过来,一张脸终于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元镜面前。 元镜第一眼,就看见了他那双清泉一般的眼睛。 那是一张极其端正、俊美的美髯公的脸,清隽削瘦,鹿相鹤态。 他双眼半垂,看着元镜,问:“你说你保证赋税粮食会增加,但而今只收得四十束,这是怎么回事?” 元镜慢慢地笑了。 她靠近车驾,悄悄从怀里捻出一粒未剥壳的粟米粒,奉到芈大人面前。 芈大人没动,只是问:“这是什么意思?” 元镜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是没办好差事,所以甘愿受责。赋税虽只收了四十束,但为将功赎罪,我已额外拨出五束粮食专门私下里献给大人,请大人见谅。” 话音刚落,芈大人的眸光就变了变。 元镜立即深深地垂下头去,高喊了一句:“请大人见谅!错皆在我!” 这话所有人都听到了。贺丞权着急得恨不得冲上来,“元阿姐!” 元镜岿然不动。 良久,她听见那位芈大人冷笑了一声。 “好。” 他连说了三声好,不知何意。 元镜此时心里打起鼓。她隐瞒了田地实际的产量,期望着贿赂这位芈大人一部分,就能顺利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现在的态度……元镜不确定起来。 她额头渗出细汗。 就在此时,一只冰凉的手忽地清风一样从她手心掠过,拾走了那粒粟米。 接着,元镜眼见着芈大人捏紧拳头,青筋毕露,忽而用力一抛。 他看上去就是个文弱的文官,这一抛却能将粟米抛进那樽大鼎。 元镜一愣。 “你很聪明。” 芈大人说。 “但是聪明不要用错了地方。下一次,我要看见四十五束粟米。如果做不到,那块竹节,你就该还给我了。” 元镜立马叩首,“是。” 他目光凉凉地从元镜头顶,慢慢向下扫射,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元镜一遍。 元镜心里泛起狐疑,不清楚他在想什么,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元镜。” 她立马说。 “明镜的镜。” “镜……” 芈大人慨叹道。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他别有意味地看着元镜。 “是个好名字,只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本事配得上这个字。” 元镜悄悄皱眉,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双马车驾渐渐退去。芈大人端坐。 “我名正则。” 元镜猝然抬头。 “你也要记住我,我们还会再见。聪明的人能干大事,也能干坏事。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乐声渐收,车驾的影子渐渐消失在眼前。 贺丞权立即冲上来,扶起元镜。 “元阿姐,你没事吧?大人说什么了?” 元镜却只是低着头,没有回答。 她现在满脑子里都是那个芈大人。 芈正则? 好熟悉的名字。 但仔细想来,却又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元镜猛地甩了甩头。 “……没事。” 她抛开那个芈大人,扶着贺丞权站起来,昂首挺胸地面对着所有人。 辛苦了一轮又一轮的农民们此时已经有些面黄肌瘦了,半饱的肚子让他们看上去根本撑不起下一轮的耕种。 元镜想起芈正则下达的四十五束的命令以及自己囤粮五十束的目标,心里想—— 不行。 十块田,绝对不够。 方块地除了那十块农田以外,还有大片空白的地块。如果能够再开垦一些农田,她才能攒下更多的粮食。 可是哪有多余的人去开垦呢? 元镜从左到右看了一遍面前的农民们。 她心下有了主意,于是走到众人面前,忽然笑着问一个年轻农夫:“你多大了?” 众人经过这一轮之后已经十分服元镜了,闻言立马道:“二十一。” 她又扭头问另一个农妇:“你呢?” 她爽朗地回答:“二十五。” 元镜问:“可成家了吗?” 两个人都茫然地摇摇头。 元镜便将两人的手牵起来,交叠在一起。 “那……我替你们主婚,就地成亲,好不好?” 两人都愣愣地看着元镜,但谁也没说不。 元镜脸上笑着,心里却着急地像着火。 劳动力。 她需要一批又一批年轻的劳动力,需要开垦一批又一批的土地,需要更多的粮食…… 元镜看着面前的一排农民,心中暗自决定好要将谁与谁撮合在一起,现在,马上,立刻结婚。 站在所有人最后方无人问津的老农民,满头花白,骨瘦如柴,因为只吃了两束粟米而饥饿地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元镜从人缝中间看到了。 一种异样的感觉划过元镜的心底。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叫做统治。 强行抢夺别人手中的粮食到自己手里,这叫做盗贼;但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手中的粮食交给自己,这就叫做统治。 久而久之,他们就会忘记,其实本来,他们每个人都是能够拥有一块田、十束粮食的。 第10章 落魄小姐(10) 元镜手中有两对未婚男女,可以繁衍后代。一对夫妇可以生两到三个孩子,一个孩子十五分钟后即可参加劳动。 因此,等到第三轮收割的时候,元镜已经拥有总共十五块土地了。 新开垦的田地要更加肥沃,产量也更高。 元镜粗粗估计,这一次,她大约能收上来一百多束粟米。 她咬着粗糙的笔头,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一边在简牍上写写画画。 耳边传来争吵的声音。元镜眉头一皱,望过去,见是两农夫忽于田间地头争吵起来,二人均面红耳赤。 元镜立马朝贺丞权使了个眼色,贺丞权会意,单手提着锄头就走了过去,厉声喝止:“吵什么!元阿姐事先有规矩,不允许私下争斗!你们在干什么?” 他人高马大地往那一站,眉毛竖起,凶神恶煞,“啪”一声将锄头插进地里。于是那两个农夫瞬间就不说话了,憋得脸通红。 这时候,元镜收拾收拾简牍,走过去,笑着问:“发生什么事了?” 贺丞权让开,那两个农夫见到元镜,这才你一嘴我一嘴地说清了所争事由。 原来,元镜打乱原本的田地归属,按能力分田,归公后再分配所获粮食,惹得干得多的人不快,觉得自己辛辛苦苦最后没得到应有的回报,只是为他人做嫁衣。二人正为谁干得多谁干得少而争执。 元镜听了,叹了口气,说:“哎,这也不怪你们。” 这时,始终蜷缩在角落里的一个花白老丈拄着树枝做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他就是连着两轮被元镜命令不允许参与耕种,事后只能分得两束粮食的老农。 虽说这两束粮食已经比之前要好些了,但他仍然是吃不饱的。 他一把枯骨一样跪下来,对元镜说:“大人。” 大人? 元镜一怔。 她从未令人叫她“大人”,她也没有一个准确的官职。但这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头昏眼花,管所有他需要下跪的人都叫“大人”。 “大人,这么分田,吃不饱啊……我一把老骨头了……求大人可怜可怜我吧!” 接着,另外两个农夫也似乎如梦初醒一般,齐齐跪下,对元镜喊:“大人!” 二字震耳欲聋。 “请大人公断!” 贺丞权不管这些。他只知道听元镜的话。听见这些人都毕恭毕敬地喊元镜“大人”,他觉得新奇,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竖着锄头站在元镜身侧。 元镜脸上挂着笑容,但心里却莫名微动。 她握着手里的简牍。 明明是她一手促就的结果,明明是她早有应对的场面,但是看着两个小时之前还说说笑笑淳朴热情地跟她一起在田里种地的人,此刻忽然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对她弯下了腰、低下了头。 她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但这点异样很快消失了。 元镜捧起简牍,环视周遭所有看热闹的人,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道:“此事,我已知晓,请各位听我一言。” 争吵的农夫俯首称:“是!” 接着,原本还愣愣地杵在后方看热闹的人们,彼此看了看,最后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就像见到芈正则一样,对元镜下跪叩拜。 “是!” 空间里寂静下来。 元镜的目光掠过每一个人的头顶。 “分地收粮,大家一定会有分粮不均、厚此薄彼的怨言。然而,若仍由田地原主各自耕种,又必会回到原来负担不起赋税的困境。” 她略一停顿。 “因此,我为大家想到了一个两全的办法。” 她侧头吩咐贺丞权,贺丞权点点头领命而去,接着,双手抱过一大捆陈粮粟米来,全部放在地上,让所有人看见。 元镜:“我手中,现有十余束陈粮粟米。各位若应允,我将用这些粟米,将各位手中的田地尽数买下。各位不要着急。尽管之后这所有田地归属于我,但你们仍然可以在自己的田地里耕种,以此为生。” “好处在于,你们从此之后不再需要缴纳赋税,所有田地的赋税均由我一人缴纳。但这个负担我一个人是付不起的。因此,你们所耕种的田地,需要每轮交给我十分之四的收成作为地租。” “这样,各位虽然名义上虽是受我雇佣、耕种我的田地,但实际上仍能耕种自己的田地,且交给我的地租之数远远低于原本要交给芈大人的赋税之数,各位也就能吃饱饭了。你们说,好不好?”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 元镜耐心地等待他们的反应。 最终,所有人统一叩首而拜:“多谢大人!” 元镜笑了。 她朝所有人高高举起手中的简牍,扬声宣布道:“各位既称我一声‘大人’,我必定为各位筹谋万全。籍此,为推行新策,我需宣布几项新的律令。” 贺丞权接过简牍,从左到右给每一个人看。 但他们是不识字的,元镜必须自己宣布道:“除去我先前宣布的三条规矩外,从此刻起另加: 第四,每轮不交、迟交地租者,罚利息翻倍。拖延之期届一轮,论为罪; 第五,每块田地总收成低于四束粟米者,罚地租翻倍。拖延之期届一轮,也论为罪; 最后。” 她对所有人和善一笑。 “我也希望咱们村子能够人丁兴旺,百姓富裕。因此,第六条,若有男女适龄成婚者,赏半束粟米,生子者,另赏半束粟米。若年逾二十仍未成婚,则有罚。” 贺丞权捧着简牍回到元镜身边,仍像原来一样侍立在侧。 元镜问:“各位,听清楚了吗?” 大家都说:“明白了,大人。” 元镜满意地点点头。 她又说:“无规矩不成方圆,我既然受各位信任替大家立下规矩,我就得赏罚分明,你们也得遵纪守法。从此以后,我为各位之头领,可称我为‘元大人’。我任命贺丞权为我之副头领,称为‘贺大人’。违命者鞭笞以刑,刑狱由我判定,执行由贺大人执掌。” “现在,去干活吧!” 第11章 落魄小姐(11) 收成之数,骤然激增。一轮所获,竟有百余束。 这一次,芈正则再次到来的时候,元镜侍立,其他人跪迎。 双马车驾随乐声显现,元镜上前,汇报:“禀大人,本轮所收赋税粟米,十块田地,共四十五束,均已填入大鼎。” 芈正则:“哦?你倒是说到做到。” 元镜笑道:“是。本地共十块开垦田地,每田所收之数仍只有七束。原本算来,所收粟米仍然只有四十束。更兼,本地农民无力负担赋税,均将土地转卖于我。这样一来,户税这一项,按人头算,只能收我一个人一束粟米的税,所得就更少了。” 她话锋一转,“然而,大人有命在先,我不敢违命。故从中周转,才凑得四十五束。” “十块?” 芈正则凤眼含笑,睨视元镜。 “此地自先王以来,在籍土地就只有十块。如今,竟然没有开垦新的荒地?” 元镜闻言,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没有。” “只有十块。” 无论她私下开垦了多少荒地,可以让其记录在册去按律交税的,最多只能有十块。 芈正则不说话了。他只是静静地在阴影之中望着远方。 “元镜。” 元镜应道:“是。” “你干得可真好啊!” 这话,不知是褒还是贬。 但是元镜只能当褒奖去听。 她说:“多亏芈大人提携。” “提携?” 芈正则忽然探出鹰爪一样的一只手,猛地攥住元镜的一只胳膊。 元镜吓了一跳,抬头,只见芈正则凌厉的目光。 “我能提携你,也能罢免你。我说你聪明,可你聪明过头了。你可明白?” 元镜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我明白……大人,我明白。” 她忽地一笑,满面春风。 她凑近芈正则,讨好地说:“可是,芈大人,你的命令我做到了。你要四十五束,我就给出了四十五束。下一轮,你要五十束,我依旧可以给出五十束。以后,还有五十五束、六十束。大人,你仔细想想,没有我的时候,这里一共才能收上来多少束粟米?” “若是换了一个人来,又能收得比我多吗?” 芈正则眼睛微眯。 元镜抚上芈正则的手背,触感微凉。 她轻轻一推,就将芈正则的手推了下去。 接着,她向后退了两步,恭恭敬敬地大拜叩首。 “请大人三思。” 良久,芈正则都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伏一片的农民,忽而开口,指着为首的贺丞权问她:“那是谁?” 元镜回答:“那是我的下属。” “你的下属?” 芈正则笑了一声。 “你都有下属了?这些田地现在也在你名下,恐怕,这里的所有人都只认你不认我了吧?” 元镜恭敬道:“不敢。大人是楚王之臣,我是大人之使,百姓是楚王之民。无论认谁,都是在奉楚王之命。” 芈正则:“……楚王。” 元镜只是在为自己开脱。但她没有料到,芈正则在听到她这番话之后,竟忽然沉默许久,神色莫名有些哀伤。 元镜试探问:“大人?芈大人?” “元镜。” 芈正则开口。 “是,大人。” 芈正则对她伸出手掌,元镜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搭上那只大手,借力跳上了马车。 楚国的马车虽出了名的豪华,但这个年代的马车再豪华也豪华不到哪里去。只是一架有栏杆扶手、没有四壁顶棚的台子。只是头顶竖着一架巨大的伞盖用于遮蔽日头。 这是元镜第一次坐上这架马车,也是她第一次靠芈正则这么近。 她观察着芈正则的侧脸。 芈正则望向前方,问她:“你看到了什么?” 元镜望过去,只见大片的农田。 她回答:“田地。” 芈正则摇摇头。 “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元镜:“不知。请大人赐教。” 他说:“我看见了,摇摇欲坠的楚国。” 元镜一怔。 “楚国啊……先王筚路蓝缕,受封此地,才有我大楚江山!富饶的楚地,一代代繁衍了我大楚子民。可是你看到了吗?元镜,你看到了吗?” 元镜忽然感觉钝痛,原来是芈正则发狠地攥住了她的手,筋骨毕现。 “你看不到!日安不到?烛龙何照?哪怕是楚王……我的楚王……为俘为质的、可怜的楚王,他也看不见。只有我能看见,只有我能看见……百年基业,大楚河山,现在正在为秦剑所动摇!秦国……可憎可恶的秦国!这等庶子之辈竟敢诡计强囚我楚王于秦宫!” 他那张端正俊逸的脸,忽然扭曲地颤抖着。 “那可是我们的王啊……我们的王,竟然受他国此等羞辱!这是欺骗、是无耻——” 元镜痛得有些受不了,“大、大人……” 芈正则松开了力道,扭过头来专注地盯着元镜。 他们的距离极近,近到元镜忽然不太敢直视芈正则的眼睛。 芈正则忽然捧起元镜的双手,问她:“你知道吗?楚国正在危急存亡之际!楚秦两国正在鏖战,我们必须战,也必须赢。因为,秦剑不是楚国,秦简不是楚国,秦文也不是楚国……只有楚地长剑、楚车辙印、楚王玉璧以及大楚绵延数百年的楚书南文才是楚国!” 他大吼:“其他都不是!都不是!” 元镜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一抖。 “元镜。” 芈正则稍稍平静,“我说过,你是聪明人,我们还会再见。这话不是假的。我不论你如何征得粮食,你日后又打算做什么事情,我只需要你站在我身边,你的人也要站在我身边。你的剑要同我的剑指向同一个敌人——” “——秦王。” * 芈正则离开了。 元镜站在原处,看着双马车驾渐渐消失,目光发怔。 “元阿——元大人 。” 贺丞权走到她身边。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元镜转身,对他说:“继续,囤粮。” 虚空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阵叫人不安的角鼓声响。那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但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仿佛天外有一支虎狼之师,正在紧锣密鼓地袭来,正打算撕破屏障,一口将整个空间吞噬掉。 元镜在囤满五十束粮食的那一瞬间,听到了系统的提示: “囤粮任务完成,现给出任务提示二——” “——招兵。” 第12章 落魄小姐(12) “空间内现所属你管辖的有25人,你可以选择他们从事3种职业:农民、士兵、将领。” “将领人数上限:1。” “士兵人数上限:总人数的60%。” “农民人数上限:无。” “农民是粮食生产者,自身每小时需消耗5束粟米达到最大健康值;将领、士兵是粮食消耗者,每人每小时需消耗6束粟米达到最大健康值。” “除此之外,你还将获得一扇召唤之门。” 召唤之门? 元镜的眼前出现了一扇泛着幽光的巨大石门。 石门闭合,顶天立地。 “此门可召唤具备特殊技能的古神生物,助你达成特定目标。” “古神生物等级共分蓝、红、金三等,技能方向分为生产、战斗两种。等级越高,能力越强,被召唤的概率越低。” “每次召唤,消耗30束粟米。其中金等古神生物召唤概率为1%,每召唤10次则必得金等古神生物。” 元镜缓缓仰头看向面前巨大的石门。 好、好贵。 系统宣布完规则,最后说:“请在10个小时内拥有一支足以与秦军相抗衡的军队。” “目前,秦将领:3。” “秦士兵:50。” “秦农民:20。” “双方力量对比会随时间变化,每小时刷新一次。” 元镜一听,两眼一黑。 秦军数量竟然比自己多这么多!她总共二十五人还要顾及着哪些人做农民,哪些人做士兵。 不用说她也能知道,虽说士兵的数量只要不超过总人数的百分之六十即可。但实际上这只是理论上的最高限度。如果农民生产的粮食不足以支撑士兵的消耗,那士兵的数量就必须要裁减。 就这,力量对比还会变化。也就意味着强大的秦国有可能越来越强。 她要什么时候才能攒够这么大一支军队? 然而,系统的声音仍然没有停止。 “现在,新的领域开放。” 话音刚落,元镜就看见眼前的虚空中忽然出现了很多块孤立悬浮的方块地,彼此之间没有道路可通,像是一块块漂浮在宇宙里的孤岛。 远远望去,其中,有些方块地是一片平整的荒地,有些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有些是潮湿一片的菏泽。 “新领域可开发,用于农耕、捕鱼、挖矿、养殖及手工业生产。农民和士兵均可被指派前往生产。” “请注意,农民与士兵的饮食、衣着均来源于此,且其优劣程度关乎健康值。尤其是士兵,士兵的甲胄、武器打造是否精良,更关乎整体军队的战斗力。请合理安排人员调配。” “目前,新领域之间无道路可通,请优先安排人员修筑道路。” “倒计时10小时,开始!” 开开开、开始了? 元镜一秒钟都不敢停顿,立即调拨十个人去修路。 可是要先修通往哪里的道路呢? 元镜思考片刻,决定先修通往矿山的道路。 金属矿产,是生产武器装备的必需品,这是她现在急需的东西。 等到金属有了,她再修通往冶炼场的道路,铸剑造甲,另一边再派人产粮。除此之外的那些什么养蚕、捕鱼之类的东西都可以先放一放。 尤其是那个召唤之门,消耗太高而概率太低。她现在根本没有粮食去用! 十个农民被派去修路之后,元镜看着眼前由于人员不足没法全部耕种的土地,心一横,再次向所有人发布律令: 生! 必须快点生孩子。 原来年逾二十不婚者受罚的律令下调标准,改成年逾十八不婚者即受罚。 虽然她现在人员不足,但好在她之前已经攒下了五十束粟米。她暂且消耗囤粮,谨慎地挑选出五个年轻力壮的男性出列,将他们的职业由农民改为士兵。 一排五个人,在职业更改的瞬间,原本的面目就模糊了下去。 只见他们身上的麻布衣服替换成了最劣质的布甲,一张张脸上的五官全部都消失了,变成了没有面容、没有五官的影子士兵。 “嗬!” 士兵们还没有武器,只是站作一排偶人一样聆听元镜的命令。 元镜等待片刻,通往矿山的道路终于修好了。然而,无论是耕种、修路还是挖矿,消耗的都是劳作者的能力和体力。 农民们自己都未必吃得饱,更何况负担这么多份工作? 因此,元镜最终得到的、可利用的精良铁矿少之又少,大多都是一些难以冶炼的杂质矿石。 她只能再次修建通往冶炼场的道路,然后将少数铁矿铸造一身最精良的铠甲及长剑,将她花最大心思培养成自己心腹的贺丞权职业改为将领,最后由他来穿戴这副铠甲。 铁甲护身,凛凛威风。 元镜看着面前的贺丞权,笑着拍了拍他健壮的胸口。 “从今天起,你就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傻小子了。” 贺丞权因为得到了一身威武的铠甲很是激动。 他:“元大人……元阿姐,我知道!阿姐自己都吃不饱的时候,偏偏让我吃饱饭,我都知道。我笨,不会说话,元阿姐,你就说吧,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拼了命地去给你干!” 元镜笑道:“哪里要你这样呢?” 她拂了拂甲胄上不存在的灰,眼皮半垂。 “我对你好,只希望无论日后走到哪一步,至少都能有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你是个忠义的人,我信得过你。阿姐图谋大计,但你放心,日后我得到什么,都必定有你的一份。” 贺丞权:“阿姐……” 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手臂刚想抬起来,元镜就开口打断: “但是,”她话锋一转,盯着贺丞权的眼睛,“你也要知道我的难处。你穿上这身铁甲,不是好看的。你是要真真正正为我、为大楚子民去打仗的。打仗是流血掉脑袋的事情,没有人不怕。但,我要你,不能怕。” 她说:“你一点都不能怕。” “因为我,和你的父老乡亲,都在仰仗着你。你明白吗?” 贺丞权半天无法说出一句话。 他很年轻,在最有闯劲的年纪肩负担当。于是,元镜看见他抬手抹了抹发红的眼眶。 “我知道。” 他吸吸鼻子,重新笑起来。 “元阿姐,只要你一句话,我贺丞权上刀山下火海,绝对没有半句推辞!” 元镜笑了。 “我不希望你上刀山下火海,我只希望……你能完完整整地从战场上回来。” 贺丞权张了张嘴,半天,什么都没说。 “嗯!” 他闷闷地点头。 第13章 落魄小姐(13) 两个小时过去了,元镜不仅还没筹备好军队,连后方一系列补给都还短缺。 她焦头烂额地看着进度堪忧的田地、矿山、冶炼场…… “啊!有人摔下矿洞了!” 元镜听见了一声叫喊。 她赶紧命人回话。有人汇报:“矿山坠人,方才共有两人因力竭摔下矿洞而死。大人,如何处理?” 元镜听完,皱着眉头望向远方那座高高的矿山。 无数灰扑扑的人头蚂蚁一样在上面爬上爬下,凭借肉眼根本辨不出是哪只蚂蚁掉落了下去。 元镜用手揉了揉额头。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人员和地块逐渐增多,元镜为了办公方便,特意为自己开辟了一块专门的方块地用作“办公室”。为了上下行效,她除了安排贺丞权去统领现有的士兵终日操兵演练以外,还特地挑了几个机灵的人念书识字,做自己的下属。 可是,这庞大的工程量终究难以负担,两个小时里,已经饿死、累死、病死不少人了。 元镜对此毫无办法。 虚空之上,来自秦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她知道,不久之后,秦兵就会打到门前,那时候,她必须有一支强大的军队。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调整粮食分配、催生人口,以至于所有老人都顾不上了,口粮必须优先分配给新生儿和年轻人。 “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声响彻耳畔。 元镜猛地抬头,就听下属急忙来报:“大人!” 她赶紧问:“又怎么了?” “大人!一妇八产子,方才已经难产而去了!” 元镜问:“孩子呢?” 答曰:“随母亡。” 震天的悲号传来,是产妇的父母丈夫及子女。 那种哭声,响亮刺耳,以至于元镜远远地感到了一阵几乎爆裂的头痛。 她抓紧手掌,良久,问:“……她的丈夫如今几岁?” “三十又一。” “再配良婚。” 她说。 “立即、再配!” 下属领命而去。 死亡的人逐渐消逝,于是哭声也渐渐随之停息了。 元镜终于睁开眼。 她茫然地看着前方。不远处,是手持枪矛齐整演练的士兵。再远一些,是密密麻麻的农田,再远,是起伏的矿山。 死了一个,两个,三个…… 元镜的心中一遍遍算计着人数,捉襟见肘。 她想,为什么仗还没有打起来,士兵还没死,就已经死了这么多农民呢? 她叫专门看守粮仓的看守过来,清点存粮数,最终只能忍痛决定—— 开一次石门。 有特殊技能的古神生物绝对不是白给的,她现在需要额外的助力。 三十束粮食投进去,元镜睁大眼睛瞪着石门。 石门缓缓而开,接着,一只巨大的触角伸了出来。 一两米多高的人形生物推门而出,身形端正,然皮多毛发;唇红齿白,然额生触角。 望之,似羊似牛,一笑生辉。 「蓝等生物,獬豸。」 獬豸? 元镜心下一想,獬豸为上古神兽,司法清廉,断狱公正。她正缺一个处理纷争的司法官。 獬豸双目生粲,行动如松,四方阔步,恭敬一拜曰:“大人。” 元镜问:“命你为司法官,可否?” 獬豸:“必不辱命。” 元镜将所有人命官司、争地事宜都交给了他。獬豸领命而去,不久,四方平定。 元镜松了一口气。 她赶紧抽空喝了口水,心中却在疑惑。 她自然知道抽中高等级神兽的概率很低,本也没指望着一下子抽出金等。可是,这獬豸是多么有名的神兽,怎么……只是蓝等呢? 不过这石门神兽确实有用,一个顶得上十个,难怪开一次就要三十束粟米了。 她攒了一些,又开了两次石门,出的都是蓝等神兽,一个善于务农,一个善于织布。 元镜全派出去了。 等到新一个小时到来的时候,元镜照例亲自清点粮仓,却愕然发现,粮仓中的囤粮竟然少了大半! 她反复清点多次,心里怎么也算不过来这笔账。 照理说,有了务农之神兽,田地产量应该大大上升。可是眼前的数量却与她心里估算的数额相去甚远! 她疑心粮仓看守私藏,审问过后才知道—— “百姓就收上来这么多” 元镜大骇,问:“怎么只有这么点?” 看守答:“这是獬豸大人给的账目。” 元镜接过账目一一看去,只见獬豸秉公守法,爱民如子,凡有人命皆偿,凡有争地皆分。各地土地每一块都原原本本收录在册,按律交税不藏半块私田;各地所收之粮,没有一粒少收。 当然,也没有一粒多收。 四方地租这样收上来,刨去赋税,反而比之前少了一大半。 元镜“啪”地一声合上账本。 獬豸受召上前,依旧恭敬而拜。 元镜问:“粮食呢?” 獬豸答:“所有粮食已在此。” 元镜:“我要更多的粮食。” 獬豸答:“按律该收的粮食皆已在此。” 元镜怒道:“你不听我命吗?” 獬豸撩袍而跪,不卑不亢。 “獬豸,生为大人,死为大人,唯听大人命而已。” 元镜不说话了。 她走到獬豸面前,轻轻用扇骨挑起獬豸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 “如果,我现在要你去死呢?” “獬豸领命。” 说完,獬豸一双粲目忠诚炽热地望着元镜,抽出长剑,毫不犹豫地自刎脖颈。 鲜血喷涌,沾到了元镜的脸。 元镜一动不动。 临死之前,獬豸紧紧盯着元镜,只说了几个字: “幸……不辱命。” 她看着倒在地上汩汩流血的獬豸,忽然在这一刻明白了为什么獬豸是蓝等。 ——因为她不需要獬豸这样的人。 她以为有了獬豸这样的神兽,定纷止争,就可以少死一些人、多打一些粮。 但原来不是的。 她的军队需要养,她的仗需要赢。 而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 死的死矣,生的再生。 如此简单而已。 第14章 落魄小姐(14) 又两个小时过后,元镜手下士兵已足二十人。 ……时间实在是太紧促了,元镜只感觉头昏脑胀,连吃饭喝水都要挤出时间来才行。 不够……还是不够! 然而,就在此刻,尘烟四起,迷人双目。 元镜艰难地看着脆弱的虚空,一道透着风沙的裂缝逐渐扩大。 元镜在下属的保护下向后撤退,二十名影子士兵排列前方。 只见暗黄的尘烟之中,一排排凶悍、整齐的石俑随着军鼓鼓点震动,一寸寸从天边逼近,圆髻轻甲,长矛长剑,目如凶煞,喊声震天,步步逼近,迅如闪电。 是……是秦军! 系统的声音响起: “更新秦楚两军目前兵力对比: 将领:秦3楚1。 士兵:秦80楚20。 农民:秦30楚50。 目前,秦军大部队正与芈正则交战,一由10名秦轻甲步兵组成的先遣队率先冲破阵营向你袭来,请做出应对。” 只有十名秦军的先遣小队? 元镜的心跳稍缓,赶紧调兵遣将,着贺丞权点兵十人列阵以对。 两军相逢,刀剑齐鸣。 元镜远远观察战况,发现那秦军虽只是一支先遣小队,却个个凶猛异常,只攻不守,仿佛不要命一样打得元镜的部队步步后退。 秦军怎么……这么猛! 她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她本来就只有二十名士兵,损兵折将哪怕一人也是她难以承受的损失。 系统:“秦军上下法令严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庶民奴隶均以军功人头论爵位。全国无农,全民皆兵,凶猛异常。十对十,你打不过的。” 其实不用系统说,元镜早已意识到了这一点。 仅仅片刻,她的军队就已经损失了两人。 影子士兵扑倒在地,瞬间化作一股烟,逸散无形,只剩下空空的甲胄落在地上。 “这怎么办!” 好在贺丞权是个猛的,虽第一仗就出师不利,却依然只身挡在最前方,以一当十。 元镜正急得没办法,忽听不远处一阵急促的车马声响。 她猛地回头,只见双驾马车奔袭而来,芈正则勒住缰绳,遥遥冲她大喊:“元镜!” 元镜顾不上其他,挥挥手驱散战场尘烟,全力奔跑,纵身一跃,跳上芈正则的马车。 接着,芈正则一刻没停地催马掉头。马车疾驶,穿过方块地的边缘。霎时,元镜再一次感受到了熟悉的穿越光幕的感觉。 她闭上眼,下一刻,马车减缓。 她睁眼,发现战鼓号角声都已经停歇了。自己跟随芈正则的马车来到了一块她从未见过的新区域。 这是一块郊外山野,绿荫遍地。马儿停下来吃草。元镜惊魂未定地扶着马车,抬头只见芈正则下车,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望着远处,又低下了头。 方才一番颠簸属实是要了元镜的半条命。 她用发颤的双腿跳下马车,走到芈正则身边,问:“芈大人?” 另一边,尘烟四起,厮杀激烈。这里,却岁月静好,一片安逸。 芈正则抬头看了看悠然飞过的鸟,问元镜:“你已见识过秦军的厉害了,是吧?” 元镜想起那些杀神一样的秦国士兵,不语。 芈正则:“你害怕了吗?” 元镜无法回答。 她反问芈正则:“大人害怕了吗?” 芈正则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认真地说:“这场大战,持续几年。我督运粮草、指挥作战,亲眼看着一批又一批的楚国男儿丧命于此!我要怕早怕了!我有何惧?” 元镜一愣,便说:“那么……我也不怕。” 芈正则斜睨:“你当真不怕?” 元镜没有害怕的余地,她总要完成任务的。 “当真不怕。” “好!好!” 芈正则连声说好,忽然激动地拉起元镜的手,问她:“你知道这是何处?” 元镜茫然地看看四周。 “不知。” 芈正则笑了,清雅俊秀。 “那我告诉你,这里是,秦国。” 元镜大惊,“秦国!” 芈正则:“秦军……秦军是何等的凶悍!可是最可怕的不是秦军,而是他们背后的那位王!那虎狼之君的秦王,又要比他的秦军可怕千倍、万倍!” “如今,战事不利,我王被困秦宫。朝堂大臣心怀各异!那等小人,竟明知我王未死,就要另立新君!我楚国君王被人设计俘虏,不思扬我国威一雪前耻,竟窝窝囊囊地咽下这口气,不仅要停战议和,还要停君在外另立新君!” “我王啊……如今在秦宫受尽凌辱……国内各位公子又争夺王位……内外交困,岂非天要亡我楚国!” 芈正则双手颤抖,眼圈发红。 元镜并非主修国史,对先秦历史只知皮毛。她一一听下来,心中也只有个大概印象,不记得这芈正则声泪俱下的控诉是否是真实的,又具体是哪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不过,战国时,秦国确实霸道异常。从秦孝公任用商鞅开始变法,到秦惠文王任用张仪合纵连横,再到秦昭襄王任用范雎远交近攻……直至秦始皇即位任用李斯时,往上数已历六代明君。 此时,秦国外交战争无一短处,遍视天下无一敌手,取他国国都如探囊取物。 想到这里,元镜不由得在心里感叹。 系统派她来杀秦始皇,真的能成功吗? 连鼎鼎有名的荆轲刺秦都惜败而死,她真的能杀死那位虎狼之君? 芈正则握紧元镜的手,对她说:“你既不怕秦军,我且问你,你有没有胆量?” 元镜迟疑,问:“什么……胆量?” 芈正则一字一顿,气音入耳。 “刺、杀、秦、王。” 元镜:! 她半天没能说出话来,最终只能掩饰性地低下头。 芈正则:“我有封地、有积蓄。天下奇人那么多,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你愿不愿意与我同谋此事,挽救大楚于危难之中?” 他焦急地看着元镜,问她:“嗯?你愿不愿意?” 元镜没有立即答应,只是因为她觉得刺杀秦王很难成功。但是一听到芈正则说“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她就忽然想到了个主意。 “大人,你有多少粮食?” 芈正则:“尽我所有,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元镜打量他的穿着,心想他既然跟楚国王室一个姓,就必然是个有封地的贵族封君。贡赋、房产、田庄、奇珍异宝……加起来必定不是个小数字。 她轻轻拍了拍芈正则的手背,安抚他的情绪,扯起一个笑容说:“是,大人说得对,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如今……我倒有一个募集天下英雄的办法,只是……花费颇甚,不知大人——” 第15章 落魄小姐(15) 芈正则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能杀掉秦王,我什么都愿意做!” 元镜:“好,那就请大人将粮食交给我,我必定能为大人找到能够刺杀秦王的奇人勇士。” 其实她这么说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从芈正则这里多套一些粟米扔进石门里去抽取上古神兽,并没有把他所谓“倾家荡产在所不惜”这种冠冕堂皇的大话全当真。 但她没想到的是,不过片刻,芈正则就真的变卖全部家产,将粮食堆山填海地交给了元镜。 元镜目瞪口呆。 她猛地扭头去看芈正则。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他。 芈正则神情凝重地看着自己所有财产换来的粮食,一个字也没说。 元镜可以豁得出去,是因为这对她来说只是一次虚拟的任务。但这个芈正则不是。 他是这个虚构的场景里真真正正的楚国人。 其实战国时期,各国频繁交战,城池易主,国家灭而又立,反复无常,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各国人相互来往,尤其是名士贵族,哪怕自己的国家待不下去,只要有名气有能力,去其他的国家照样有活路。 譬如秦国,四代名相其实都是魏国人,秦始皇的相国李斯是楚国人。昭襄王时还请过齐国公室公子为相。只要钱到位,有的是六国公卿愿意为秦做事,甚至瓜分自己的国家。 哪怕秦灭六国之后,六国贵族其实也大多都好好地生活在原封地,只需对秦称臣即可。 像芈正则这样固执的人……其实才是少数。 石门大开,元镜看着不远处孑孑而立的芈正则,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十束粟米开一次石门,十次必得一金等上古生物。 然而,哪怕出金,也未必是便于刺杀的攻击向神兽。 所以元镜花费了百余束粟米,才终于见到了一束令人欣慰的金光。 「金等生物,龙象。」 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破门而出。其身壮如象,皮覆金鳞,额生龙角,齿长如柱。 望之如山,雄壮威武,光耀四方。 元镜心下迅速盘算。 龙象,有撼山震岳的巨力。虽然他力气很大,算是很出色的攻击型神兽,放在战场上也许还能顶一会,但……到底不太适合做刺杀这类任务…… 荆轲要长成这样,也进不了秦宫大殿了。 一阵清香袭来。 “元镜。” 芈正则靠近元镜,轻轻地说:“你我,成败在此一举。” 元镜回头,只见芈正则的侧脸。 刚正坚毅。 ……也罢。 她想,本来抽中概率就低,已经花了这么多粟米,哪里能那么合心意地抽中一个专门的“刺客”神兽呢? 怪力大象也不是不能用! 于是,她打起精神,拉着芈正则一起计划着如何刺杀秦王。 * 楚军不敌秦军,元镜想单凭在战场上耗,肯定是很难实现目标了。 如果能直接刺杀秦王,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只是秦王可不是那么好接近的。 历史记载,秦始皇东征西讨,连灭六国,一生遭人刺杀无数。其中那个鼎鼎有名的荆轲刺秦的故事其实也只是他一生所遭遇的一百个刺杀事件中的一个,只是碰巧被一个小臣子见证,又碰巧这个小臣子后来遇到了司马迁,所以才被专门记录下来了而已。 连秦始皇的亲生母亲都计划着杀他。因此,历史上的秦始皇是极其多疑的,在位越久性格越极端。到后来简直到了目下所及、手边枕畔、妻妾兄弟无一人敢信任的程度。坐卧出行,防人甚于防川。 芈正则:“秦宫之内深不可测,我等难以潜入。” 元镜也明白。 就算他们两个能潜入秦宫,那龙象身形巨大,容貌奇异,又怎么能一同潜入呢? “所以,刺杀只能趁秦王出宫。” 芈正则点点头。 “正是。” 元镜想了想。 “秦王马上得天下,出宫的机会倒是不难等。只是……到时候我们要怎么做呢?” 芈正则看着不远处身形伟岸的龙象。 他说:“投石。” “投石?” 元镜思忖这龙象只有力气大这么一个优点,要想靠他杀死秦王,确实得用这种扔石头砸死他的鲁莽办法。 二人耳语商议一番,定下刺杀计谋,旋即隐匿在一处山坳之后。 不久,一阵鼓乐声响起。 元镜只见方块地边缘渐渐出现了一辆辆威武开路的敞篷战车,上有弓弩盾牌。车架两边一列列随行全身甲胄的武士护卫。 深沉的乐声随车驾而行,缓缓驶过山下,穿行于元镜与芈正则面前,又消失在另一侧的方块地边缘。 元镜大呼:“这么多!” 芈正则捂住元镜的嘴巴,“嘘!” 他比元镜更紧张更着急,索性一按她的脖子,将她的头整个抱在怀里,用手捂住她的嘴巴。 他低头,用眼神安抚元镜,示意她别说话。 元镜整个人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栽倒在他怀里,鼻子都要被他身上的香味熏晕了,只能安静地点点头。 芈正则这才揽着她,低头去看山下经过的秦王车驾。 这山势十分高,芈正则和元镜藏身山坳,龙象则远远立于山顶,藏身巨石之后。 他们的计划,就是趁秦王出宫之际,车驾行驶到山下的时候,令龙象远远举起巨石,猛地向下扔去。 普通人既举不起来这小山一样大的石头,也没办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扔到秦王的车驾上。 但龙象可以。 秦王出行有专门的仪仗,秦王的车驾也有专门的规格,六马金银车驾,奢华富丽,十分好辨认。只要砸中秦王车驾,车内的秦王必死无疑。 于是,元镜和芈正则屏息等待。 前驱开路的战车走完了……随行礼官车驾走完了,总算快要看到那辆专门载着秦王的六马金银车驾—— 霎时,元镜和芈正则俱是不约而同地一震。 因为,山下,经过眼前的,专门用于秦王乘坐的六马金银车驾,外观看上去一模一样的竟然…… 有几十辆! 第16章 落魄小姐(16) 元镜那一瞬间都快忘了芈正则身上熏人的香味了。 她恍惚间觉得自己眼睛出问题了。 眼前富丽堂皇、形制一样的秦王车驾,一辆接着一辆,炫耀夺目,五彩华美,前后绵延几里路,简直让人感觉眼睛都要被晃坏了。 那一瞬间,元镜和芈正则不约而同地对视,双方都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出一个讯息—— 坏了! 坏了……这秦王果真坐卧出行,防备甚严。不仅秦宫之中守卫森严,就连出宫也要做N+1种防刺杀备案。 这么多一模一样的车,秦王却只能有一个。他到底…… 坐在哪一辆车里啊! 元镜立马挣扎着从芈正则怀里起来,面容严肃地观察着山下经过的车辆。 ……这个秦王实在是太狡猾了! 这些车,每一辆造价都不便宜,但秦王居然一气造出来这么多辆!一下子让元镜和芈正则的计划落空了一大半! 芈正则低下头,扶着山石压抑地呼吸着。 元镜小声问他:“大人,我们这下要怎么办?” 半天,没有得到回答。 元镜正在脑子里迅速思考着对策。听不见芈正则的回应,她疑惑地回头,正看到身后的芈正则坚忍沉默的侧影。 “大人?” 元镜扯扯芈正则的衣袖。 芈正则微微抬起头,元镜愕然地看到了他泛红的眼圈。 “芈大人……” 芈正则撇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秦王仪仗轰隆而过。元镜无言地看着芈正则的身影,忽然主动地握住了芈正则的手背。 芈正则颤抖了一下,想要抽出手去。但躲了两下没有躲开,索性放弃了,任由元镜的手抓着他的手,交叠在膝上。 元镜低头想了想。 其实她现在也明白,这次刺杀,恐怕要失败了。这么长的秦王车驾,除非龙象能凭空变出一整座泰山秦岭那样大的山脉砸下去,否则怎么都无法一下子砸扁所有的车辆。 只要一击没砸中,秦王没死,他们不仅刺杀失败达不成目标,还会因刺杀秦王而惹怒秦国,招致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 元镜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芈大人。” 她轻声说。 “无妨。” 芈正则错愕地回头,双目泛红地看着她。 元镜说:“事已至此,我们不妨一试。若不中,只要你我逃得一条命在,不怕没有来日。” 她焦急地捏着芈正则的手,殷切地看着他。 良久,芈正则忽然动了动手指,反握住了元镜的手。 十指相扣。 元镜终于松了口气。 芈正则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紧扣住的手,闭上了眼睛。 她想了想,立即命令龙象放弃巨石,转而用蛮力推平山头,将泥土沙石树根草木一齐推下去,最后轰隆隆倾泻而下将所有车驾全都埋起来。 这已经是她此时此刻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元镜毫不犹豫地对龙象下令。 龙象向后几步,巨腹鼓起,蛮力横扫—— 霎那间,地动山摇,巨石大树滚滚而下,顺着山坡砸中山下经过的所有车驾。 秦王仪仗瞬间乱了。众人大惊,急忙后退。 马陷车翻,元镜紧紧抱住一棵歪斜的树根维持身体的稳定,瞪着眼睛观察山下的情况。 只见一辆辆车子被山石砸中,侍从守卫急忙堆成人墙护驾,保护全体队伍迅速后撤。一个又一个人被砸得头破血流,但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退却,只要有人被掩埋了、被砸死了,就会有下一个人冲上来补缺。 半晌,滑坡停止了,一切重归于平静。 山下的秦王车驾已经被掩埋了一大半。 元镜屏息着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然而—— “我王急令!逮捕刺客!” 一个内侍尖锐的声音从山下传来,回声响彻耳畔。 元镜心凉了半截。 她没有听到系统“任务成功”的播报。 这就说明…… 她赌输了。 秦王所在的那辆车恰巧幸运地就在还没被掩埋的那一小半仪仗队之中。 她和芈正则,刺杀失败了! * 疾风呼啸而过。 马车不要命一样向前奔跑。元镜紧紧抱住扶手,眯着眼看着身边勒紧缰绳的芈正则。 身后是追击不已的秦军。 马车是跑不过骑兵单骑的。但芈正则虽有两匹马,可惜马匹未配马鞍马镫等一切马具,非武人善骑者连上都上不去。芈正则到底是个文人,元镜更是不会骑马。两个人只能咬着牙赶着马车往前跑。 因此,尽管芈正则青筋爆出,双马累得直叫唤,他们身后的秦军也还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只有龙象一个人在身后抵挡。 但秦军实在是太猛了,以百围一,即便是龙象,也支撑不了多久。 元镜回头望着身后的追兵,咬着牙再一次开启石门。 芈正则余光里看见她的动作,大喊:“别乱动!不要摔下去!” 元镜艰难地说:“我、知、道!” 但她依然松开了双手,将芈正则的家当和自己的家当全都一股脑填入石门。反反复复开了几十次,一直都没有开出合适的神兽,只能遇到一个差不多能打架的就扔到后头阻击追兵。 元镜动作太大,在马车遇到滚石的时候整个人摇晃了一下,差点摔下去。 芈正则大吼:“元镜!” 他勒住缰绳。 元镜气得破口大骂:“你有病啊!快跑啊!” 马车本来就笨重,一停一走更是浪费时间。 因此芈正则挨骂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咬着牙重新驱赶马车。 “你……不要掉下去。” 元镜心想她在任务里遇到的人怎么都这么啰嗦! 她一言不发,继续开石门。 直到她全部家产都要用光了,才忽然看到了一束金光—— 元镜大喜。 「金等生物,九尾狐。」 九尾狐? 一九尾神兽推门而出,身无片缕,体如莹玉,色如春华,目如银钩。翕翕乎美而不可视,妖妖乎盛而不可近。 青丘九尾狐,喜食人,变化男女老幼,没有定数。 元镜第一反应是这九尾狐能吃人有什么用?他又不是靠武力吃人的,纯靠骗术。 但接着,她就急中生智,招九尾狐近前,耳语一番。 第17章 落魄小姐(17) 九尾狐身上没有衣服,原型为男子身体。 元镜倒还没什么,芈正则就先嫌恶地皱紧了眉头。 “这这这——” 九尾狐眼睛带钩子似的盯着元镜一个劲儿地笑,听了她的命令,点点头跳下车去,临走前还冲元镜轻轻吹了口香气。 他一走,元镜就急切地扒在马车边缘,盯着车后跳下去抵挡秦军的九尾狐。 芈正则:“你——” 他咬着牙说:“你遮住眼睛!” 元镜:“且驾车吧!” 她眼看着九尾狐摇身一变,忽地从妖娆身姿变做一虎背熊腰的大汉,一身玄色秦王服饰,头戴王冕。 正是秦王模样。 霎那间,所有赶到的秦军追兵都愣了,呆呆地在九尾狐面前勒止马头,纷纷下马跪拜。 “参见我王!” 元镜一喜,坐回车里,赶紧对芈正则说:“快跑!快跑!” 芈正则加快了步伐。 秦军的身影被远远抛在马车之后,马车跨过光幕,一阵白光袭来。 下一刻,元镜睁开眼,发现自己和芈正则来到了一处……城门口。 城门? 城门高大,中轴对称,两侧有执戟披甲的卫士。众多破衣烂衫的流民倚靠在墙根底下,明明还在呼吸,却看上去如同已经是一具死尸一般。 元镜抬头,只见木质的城门楼上有两个大字: “**!” 诶?她好像不太认识! 然而,芈正则却凝视着城门,缓缓吐出两个字: “咸阳。” 咸阳? 元镜惊讶,再一次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这座城门。 这就是秦国都城,咸阳? 可是……元镜疑惑,她自从进入任务,看见楚国那种跟蚯蚓一样弯弯绕绕的古文字都能跟自带翻译一样看懂,怎么到了咸阳,她的翻译功能却失效了呢? 她猜测,莫非……是因为她的默认身份是楚国人,所以应该懂楚国文字。但秦楚两国语言文字大约是有些差异的,碍于国别,系统就不给她翻译秦国文字了? 城门守卫森严。芈正则和元镜不敢轻易靠近。 他们只是看到了城墙上隐约贴着几张画像。 这时,有一兵丁手执秦简,站在城门口高声说:“今秦王命之,追捕刺客!一男一女,男高约八尺,白皮髭须,体貌端正,楚国服饰;女高约七尺三寸,奇装异服,蓬头散发,身形偏瘦。现画像在此,得此二人者,无论生而擒之或提头来见,均可得其财物,我王有赏。” 最后几个字,铿锵有力。 城墙下的流民都缓慢地爬起来去看城墙上的画像。 元镜:“糟了,是在找我们!” 接着,她就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她能听懂那兵丁说的话! 这就意味着,那人说的是楚语。 为什么要对着这些流民说楚语呢? 元镜心中泛起一种猜测…… 莫非……这些流民,是从楚国来的吗? 元镜和芈正则都不敢靠前,他们踌躇良久,最终,元镜想到了一个办法。 “九尾狐呢?” 她问。 芈正则一听那个浪荡无形的九尾狐就皱起了眉头。 元镜话音刚落,九尾狐就悄然出现在元镜身后,化作原型紧紧贴着她的后背,笑着将头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九尾狐生来不拘,但这只狐狸一直以来只对元镜动手动脚的,却看都不看芈正则一眼。仿佛他生来偏爱女子的味道一样。 芈正则一看那光溜溜的狐狸,整个人就僵住了,脸色都有点发绿。 他举起佩剑欲远远地用剑鞘将那九尾狐的脑袋一击拨开,然而九尾狐却忽然形态大变,一张美人脸霎那间变化为青面獠牙长齿流涎的恶鬼状,冲芈正则张开血盆大口。 “慢!” 元镜只好握住芈正则的剑鞘,无奈道:“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 她有点不知从何下手地推开九尾狐,九尾狐的脸又变了,从恶鬼脸变做了一张比之前更好看的脸,浅淡青山,乌云叠鬓,没了妖艳之气,反而格外清雅秀丽。 元镜惊叹于九尾狐的变化之术,心下有了几分把握,于是问他:“你能自己变化,我且问你,你能叫我们的外貌一同变化吗?” 芈正则看了过来。 九尾狐歪了歪脑袋,想了想,点点头。 元镜大喜,“太好了!你快快将我们变做他人容貌,好混进咸阳城!” 上次刺杀不成,他们回楚国也是无益。不如一鼓作气,再去试一次。 九尾狐一尾如瀑布般垂下,缓缓扫过元镜之面。 霎那间,元镜就变做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二十多岁年轻美妇,身形面容全然不同了。 九尾狐打量着她,半晌兴奋地晃晃尾巴尖,看上去很满意。 元镜又说:“快给他也变变!” 九尾狐故技重施,尾巴一扫芈正则,就见这位原本玉树临风的楚国大夫忽而变做了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脸上还长着几粒麻子。 芈正则:“……” 九尾狐又高兴地摇了摇尾巴尖。 元镜倒吸一口凉气,半天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见芈正则脸色实在不好,她赶紧打圆场,忽而揽住芈正则的胳膊,捏着嗓子温婉一笑:“夫君,天色不早了,我们赶快进城回家吧。” 芈正则本来还僵着一张脸,听了这话,忽然一愣,诧异地看了眼元镜,又迅速移开了。 元镜暗中催促他:“快啊!我们俩是新婚夫妇,今日出咸阳城回娘家归宁,现在才回。趁城门没关,咱们赶紧进城去!” 芈正则想了想,沉默地抿着嘴,“嗯”了一声。 元镜笑道:“走吧。” 九尾狐咆哮一声,跳到前边怒视芈正则。 元镜命令道:“你给我们变出通行符传来。之后,你暗中隐藏,即招即到。” 九尾狐只好听令。 说着,元镜挂起一抹微笑,同芈正则一起朝城门走去。 经过城门口的时候,卫士正在检查二人的符传,元镜忽听那些城墙下的流民之中有人哼起一支歌来。 是楚地之歌。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歌声嘶哑,懒懒散散。 元镜扭头望过去,只见一身穿破棉衣的乞丐状男子躺在城墙下,蓬发肮脏,一边唱歌一边数地上的石子玩。 他面前的石子,已然排成了一排。 元镜仔仔细细看着他的面容,忽然悚然一惊。 她记得这张脸! 这曾是她在楚国时任用过的一个粮仓守卫!她当时特意教了他识字算数,但后来人员变动,她派了一个红等神兽去守粮仓,把这个人编入军队去打仗了。 他怎么……在这里! 楚歌之声还在唱。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严杀尽兮弃原野。 每一个影子士兵自打穿上那身甲胄,面目就消失了。但眼前这个人五官仍在,回到了做农民时的样子。 可他却不知为何流落到秦国咸阳城外。 元镜只有一个猜测—— 他是逃兵吗? 又或者,贺丞权那边早已兵败,众人四散而逃了? 楚国来的流民各自瘫倒在城墙之下,没有一人有力气睁开眼睛。只有一个年幼的孩子忍不住,趴在地上大口吃土。 元镜扭过头来。 “走吧。” 接受完检查的芈正则对她说。 “我妻。” 第18章 落魄小姐(18) 咸阳王城,路无撒尘,四通八达。 元镜甫一入城,就听见耳边传来市井百姓的窃窃私语。 “*¥%……#¥#%@……¥%” 元镜:“……” 好在芈正则身为楚国大夫,多年处理外交事务,多地语言皆通。 他向元镜解释道:“城中百姓都在说秦王遇刺,通缉刺客的事情。” 元镜闻言叹了口气。 “看来咸阳城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凶险。” 芈正则不语。 元镜皱着眉头兀自思索,“为了抽取九尾狐,我们快要把粟米用光了。这下子,没了石门神兽,我们要怎么刺杀秦王呢?” 就在这时,街道旁,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声响。 元镜和芈正则都谨慎地停了下来。 只见几个穿着宫廷服饰的人正在街边高谈阔论,手握秦简高声向围观的众人宣读着什么。 元镜听不懂,问芈正则:“他们是宫中的人?他们说的是什么?” 芈正则谛听半晌,解释道:“他们在为秦王宫宴招募乐人琴师。” 元镜“哦”了一声点点头。 接着,她又问:“底下百姓们说什么?” 人声纷杂,芈正则皱着眉头分辨,半晌才艰难地说:“他们说,王宫盛宴,天下俱欢。秦王多遇贼人刺杀而不死,是为天命护佑的不死之人。此宴正是秦国扬威于海内的盛大宴会。” 说完,芈正则就沉默了下来。 元镜也立刻发觉了芈正则情绪不对劲。 她到底是知道历史走向的人,想起秦始皇连带其祖上兢兢业业辛苦打了好几百年才打下来的秦朝,结果十几年就彻底灭亡了,因而扯起一个微笑试图安慰芈正则道: “什么天命!三皇五帝夏商周哪个不说有天命?到底不都是一抔土吗?天下只有真正的百姓,没有真正的‘天子’。只是这么一说罢了。” 芈正则不语,只是点点头。 元镜暗暗抓住了他的手。 新的刺杀计划还没有个头绪,元镜不想自己的盟友就这么心灰意冷。她只是想让芈正则振作一下,没想到她的指尖刚碰到芈正则的指尖,忽然,芈正则的手就跟长了眼睛一样,猛地张开手掌,紧紧在袖中握住了元镜的手。 元镜一愣。 她看着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芈正则,手上却传来了一道紧绷到近乎绝望的力道。 她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元镜想要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于是笑着问:“好了好了,秦王宫宴,那可是个人多眼杂最适合搅浑水的场合。你再听听,他们还说了什么?或许我们有机会混进宫宴里去?” 芈正则侧耳倾听,说:“秦王好雅乐,欲求天下有名的乐师,重金为酬。” 元镜皱眉思考着。 “乐师……” 她问芈正则:“你会弹琴吗?” 乐,自上古以来就是重要的政治仪式。想当年周武王讨伐商纣王,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商纣王不听雅乐而取靡靡之音。古人认为雅乐很重要,是国家政治的一部分。 芈正则既是楚国贵族,必定会弹个琴鼓个瑟之类的。 芈正则点点头,“颇善十弦琴。” 元镜思考着,心中一个计划正在悄然成型。 她心里想着,嘴上却还在漫无目的地转移芈正则的注意力。 “嗯,还有呢?他们还说了什么?” “还有……还有就是百姓们的一些无关闲话了。” “比如呢?” “比如……西市酱肉店新开张了。” “还有呢?” “还有今年风调雨顺,收成不错。” “还有?” “还有——” 芈正则忽然顿了顿,说:“还有就是有人看见我们了,在讨论我们。” “嗯?” 元镜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有人认出来他们俩就是刺客了。 但……她一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芈正则现在的样子……都面目全非了谁能认得出来他们俩。 她疑惑,“他们说我们什么?” 芈正则表情有些微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他们说,” “说你瞎了眼,怎么花容月貌却嫁给一个丑夫。” 。 元镜一拍脑门,亲亲热热地挽着芈正则,满面笑容地往前走。 她暗中对芈正则说:“挺胸抬头,看起来高深莫测一点。我们这回就指望着你混进乐师队伍里,去刺杀秦王了。” * 芈正则不愧是芈正则,纵使他现在的样貌略有些……呃,猥琐,但一旦端起架势来,还是很能唬人的。 元镜陪着芈正则去见秦宫人,捏造了二人的假名,称芈正则是秦人,自幼随名师学琴,弹得一手精妙的十弦琴。她自己则是楚人,嫁与芈正则为妇,还不通秦地之语。 好在芈正则说着一口流利的关中话,再加上九尾狐为二人变出来的证明身份的符节,总算过了宫人这关。 秦王宫宴遴选乐师,其实说是爱雅乐,不如说是爱名士。乐艺怎么样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要有名气,为秦王宫宴增光添彩。 于是元镜就眼睁睁地看着芈正则脸不红心不跳地跟人扯谎,说自己师从大名鼎鼎的雍门周,从未出山,而今仰慕秦王之勇,愿献一曲给秦王。 秦宫人将信将疑。 宫人将芈正则姓名记录在案后就将二人安排到了一处歇脚处。 元镜问芈正则:“你的老师真是雍门周?” 雍门子,名周。他可是齐国有名的大琴师,曾凭一曲谒见战国四公子之一的齐国孟尝君,一曲情衷,令孟尝君声泪俱下。 芈正则摇摇头,“正则此生无缘得见雍门子先生。” 元镜:“那……你不要露馅了。” 芈正则摇摇头。 “不会。” 秦宫人给他们安排的这处地方离秦王宫不远,乐师均集于此。屋中有琴一张,拨之声如珠玉相击。 芈正则轻抚琴弦,一曲婉转,哀哀催思。 他说:“当日雍门子以善琴得见于齐孟尝君。孟尝君亦好琴者,问曰,先生琴艺能否使我泪下?雍门子答曰,不可。问之为何,雍门子曰,能因听琴而潸然泪下者,无若两种人,一为先贵而后贱者,二为先富而后贫者也。” “而如今,孟尝君千乘之君,广厦万间,自然无悲可生也。” 芈正则略一停顿,转而急奏拨弦。 “孟尝君疑惑,问曰,莫非我竟无泪可流了么?” “雍门子又答,非也,我却为君所忧一事。而今齐居山东,西有强秦连横,南有大楚合纵。连横成则秦帝也,合纵成则楚王也。然而,无论秦帝楚王,齐必亡也。国破家亡,何不悲也?” 元镜慢慢走到芈正则身边,见他茫茫然睁开双目,空空凝视前方,忽而猛地抱住元镜的腰,埋首而哭。 元镜将手搭在他颤抖的肩膀上,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个故事里,雍门周说完这番话,孟尝君便愕然而怔。接着,雍门周抚琴一曲,曲子精妙,然孟尝君一听琴音便泣涕不止,泪流满面。 他哭着对雍门周说:“我听先生一曲,只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国破家亡的人了。” 第19章 落魄小姐(19) 秦宫欢宴,歌舞升平。 一块平坦的方块地上,拔地而起一座恢弘富丽的高檐殿宇。殿宇之下,文官武将分列而席,各个屈坐低首,百余人不闻一声嗽。 侍卫荷甲而立,各个面目模糊,只有尖锐的长剑莹莹如光。 殿宇之上,重重帷屏,层层高阶。拾阶而上,隐藏在最高处、最深处、离人最远处,连一片衣角都看不见的那个人,就是秦王。 元镜与芈正则在殿下侍候,远远望去,高楼如天,别说接近秦王了,连秦王的一根毛他们都看不见。 元镜:“……” “这可怎么办?” 她自言自语。 芈正则垂首不语,只是轻轻抚摸着琴弦。 元镜叹了一声。 她本想着秦王宫纵使守卫森严,但乐师舞技这类人总归还是有些近身表演的机会的。自古以来舞女行刺的事情不少。没想到这秦王许是被刺杀的次数太多了,但凡是个人就防着,把自己藏在高台之上根本不露面! 她悄悄对芈正则说:“看来,只能再想办法了。” 然而,芈正则始终没有说话。 元镜有些奇怪,皱眉望着他。 乐声渐起,芈正则手抚琴弦,闭目而奏。他自称师从雍门周,又的确在所有乐师中间琴艺出众,所以有一段专门的独奏表演。 元镜自称是他的妻子,必须近身服侍夫君,所以始终跟随左右。 芈正则仿佛真当自己是来为秦王演奏的乐师一般,完全不管他和元镜的刺杀计划,闭目盲弹,却也声声入耳,动人心弦。 元镜自知这次刺杀不成了,索性正经欣赏起他的琴音来,心底颇为赞叹。 一曲终了,满堂称赞。 芈正则放平手掌,按住琴弦。 只见高殿之上静默片刻,忽有一宫人匆匆下台阶,远远奔来,满面堆笑。 他手一指,身后就有人为芈正则奉上珠宝赏赐。 “我王恩旨,此曲殊然,人间未有之。特赏珠玉一攒。” 盒子打开,珠玉光彩夺目。 元镜在看到那些赏赐的时候马上就高兴起来了。 太好了!拿了这些赏赐,到时候换了粟米,还能再去开石门! 正当她暗中戳芈正则暗示他收下的时候,芈正则却施施然站起来,行一礼道:“小人不收金玉之赏。” 所有人脸色一变。 元镜也愣住了。 她焦急地看向芈正则,却又不能明着开口提醒他。 他在干什么?拒收秦王赏赐,那可是给脸不要脸,是会获罪的!他们是来刺杀秦王的,不是来自寻死路的! 宫人语气一变,冷声道:“这是何意?” 芈正则泰然自若,出席面王而跪,口中说:“小人乡野之人,一生只为求知己,视金玉为无物。如今,王上聆听小人琴音,愿赐一语褒赞,一字重于千金,足矣。” 此话一出,四下寂静。 良久,高殿之上传来宫人问话:“王说,你既不受金玉,可还有什么愿望吗?” 芈正则缓缓抬头,清晰地说:“王上赐恩,小人愿……当面为王上弹奏一曲。” 此话一出,高殿之上良久没有回应。 宫人斥曰:“大胆!” 四周卫士骇然肃立,剑光四起。 元镜不知道芈正则想做什么。他这么直接地要接近秦王,岂不是急功近利吗?那秦王如此谨慎,怎么可能会答应! 她这边正在着急,就见芈正则不慌不忙,忽而摸起宴会案上用于割肉的小刀,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之下,忽然青筋暴起,猛地一挥刀—— 元镜的心脏都停滞了一下。 因为芈正则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挥刀自戳双目。霎那间,鲜血纵流,顺脸而下,条条猩红刺目。 元镜呆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好像没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一样。 “哐啷”一声,小刀掉落在地上。 芈正则自盲双目,缓缓俯首而跪。 “小人双目已盲,唯擅抚琴。请王上放心。” 元镜下意识上前一步,但被秦卫士挡住了。 “嘀嗒”。 芈正则眼眶中的血滴落在秦宫红砖地之上。 元镜的眼中好像只能看见那一滴接着一滴的鲜血落下,耳边只能听到那种滴滴答答的声音。 良久,高殿之上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喟叹。接着,宫人的声音传来:“王甚感之,允。” 元镜紧盯着芈正则的背影。 只见他摸索到自己的琴,不太熟练地抱在怀里,接着,在宫人的引领之下,一步一步,慢慢踏上那条通往秦王所在的漫长阶梯。 一步,两步。 元镜看到芈正则因为目盲而迈空了一步,踉跄一下差点摔倒。但他还是站稳了,重新抬起脚来。 接着,他就绕过了第一道屏风。 元镜只能看到一个影子了。 接着是第二道屏风,元镜什么也看不见了。 宫宴如旧,众臣欢饮。秦王高殿之上,传来一曲悠扬的琴声。众人都知道,那是那位胆大包天、自刺双目的琴疯子的曲子。 人群之中,不禁传来一声叹息。 真是个痴人。 只有元镜,只有她,胸腔中传来重重的一声响。接着,是急促的心跳。 不好……不好! 她立即暗中召龙象、九尾狐在暗处听令,然而,就在此刻,琴声骤停。一声剧烈的撞击打破了宫宴的平静。 元镜猛地抬头,只听高殿之上,众人惊叫。下一刻,宫人大喊:“护驾护驾!琴师刺王!琴师刺王!” 霎那间,卫士出列,众人慌乱。所有遮蔽高殿深处的帷屏都倒下了,元镜看见那高高的殿宇之上,双目已盲的芈正则奋力举起沉重的十弦琴,仅凭听力,照着秦王所在的方向一下又一下地砸去。 然而,秦王早已躲开,在护卫之下不见了身影。 众武士一齐拔剑,双目放光,欲斩芈正则于剑下。 元镜立马招来龙象,双腿蓄力,跳上龙象的后背。 “快去救人!” 龙象勇猛,以一当十,骇然如巨石冲向树林,大步跨上高殿。覆盖着坚固的金鳞的手臂一挥,就以皮肉挡下众多利剑。 元镜艰难地从龙象后背上伸出手,朝不辨方向的芈正则大喊:“这边!” 芈正则立即扭过头来,朝元镜伸出了手。 元镜探出胳膊抓住芈正则满是鲜血的手掌,对他说:“跳!” 芈正则勉立一跳,虽偏了方向,好在龙象一伸胳膊就正好拦腰捞住了他,将他稳稳地放在自己的后背上。 “走!” 芈正则双目流血,茫茫然看着前方。 元镜撩开前襟,将他兜头蒙住,整个按到自己怀里,死死护住。她自己也埋下头来,躲在龙象后背上,任凭龙象单手背着两人,蛮力冲出重围。 不知过了多久,元镜只觉得眼皮之外一阵白光。接着,秦宫殿前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不见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楚国。 眼前是熟悉的农田、矿场、冶炼厂。 唯独不同的是,这里像是被天上来的一剑贴地斩过一般,荒凉已极,不生寸草,也没有半个活人。 周围散落着许多楚军空空的盔甲。 九尾狐不擅打仗,迟归一步,尾巴一扫将元镜二人变回原来的面貌。 贺丞权单手拄着断剑一步一瘸地走过来,浑身被尘土、鲜血裹满了,嘶哑着说:“元……阿姐,你回来了。” 元镜呆呆地看着周围。 怀中,芈正则紧紧抱着她的腰,贴着她的前襟,眼中鲜血湿了她的衣衫,手臂用力到好像想就这么死在她的怀里。 第20章 落魄小姐(20) 楚军大败。 元镜与芈正则试图刺杀秦王的这段时间里,空间里交战的秦楚两军厮杀了一轮又一轮。 杀到最后,只剩下独余一臂的贺丞权撑着剑坚持着。其他的士兵,大多数都战死了,少部分投降后被秦军杀掉。还有个别的中途逃走了,不知逃往了何方。 元镜皱着眉头看着四周空空如也的荒田,抓着贺丞权追问:“农民呢?其他的农民去哪儿了?” 贺丞权喘息着,赶紧对元镜解释道:“他们、他们躲起来了。” 说着,贺丞权向后招呼了一声,只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民以木为杖,颤颤巍巍地相互搀扶着从一个废弃的矿洞里钻了出来,面如黄土,沉默而茫然地看着刚刚回来的元镜一行人。 有人还认识元镜,忽然颤抖地指着她,结结巴巴地喊:“大大大……大人!元大人!” 元镜看着不远处那几个瘦枯枝一样的老农民,问贺丞权:“……怎么就这几个人,其他人呢?” 贺丞权说:“大多数都逃了,逃往他乡求活命去了。剩下的,累死的、饿死的……还有最后投降秦军后被杀的……现在,就剩这几个逃不动的人还在了。” 元镜只觉得心中“腾”地窜起一股火。 “秦军……秦军杀将士也就罢了!投降的百姓也要杀?” 贺丞权眼圈泛红,无措地哽咽着,磕磕绊绊地对元镜说:“元阿姐……秦军凶猛,所过之城无论士兵百姓一律斩首,论人头邀军功……都杀了,阿姐,我们打不过,都被杀了……” 他只有二十来岁,却好像有了老头的毛病,反反复复絮絮叨叨地对元镜念叨着每一个士兵是怎么死的,是坑杀还是斩首,是病死还是开膛破腹。 他甚至能说出每一个士兵的名字、长相、性格。 元镜问他:“……你怎么能辨认每个士兵的?” 贺丞权反问:“元阿姐,好几年了……好几年我都跟他们一起打仗,同睡同吃,我怎么不认识呢?” “是吗?” 元镜想起那个瘫倒在咸阳城城墙下唱歌的楚国士兵。 她只能看见一个个没有五官的影子士兵,但有人不是这样的。有人跟他们一起同吃同睡,同生同死,所以能从影子的脸上看到每一个人的长相、笑容,所以影子士兵不再是影子士兵了,他们就有了完完整整的一张脸。 “我在秦国咸阳看到了。” 元镜说。 贺丞权问:“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那个逃走的逃兵。他脱下了甲胄,混在流民队伍里,在咸阳城外行乞。” 贺丞权愣了。 他沉默地低着头,半晌,忽然说:“逃吧。” 贺丞权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反反复复地念着:“……逃吧,逃了好,逃了好。” “啪嗒。” 一滴泪水掉落在地上。 元镜想要跳下龙象的后背,腰上却传来了拉扯。 满脸鲜血的芈正则紧紧窝在她怀里,肩膀颤抖着。 她捧起芈正则的脸,举起袖子擦擦他脸上的血。芈正则抓住了她的手,不安地颤抖着。 元镜举目一望,满目萧索。近处,贺丞权跌坐而垂泪,远处,老翁老妪相扶而默然。 半晌,元镜只说了一句:“……有粮食吗?” 贺丞权闻言仓皇抬头,抹抹眼泪,“……有,剩了一点。” 元镜:“先让大家吃饭吧。” 贺丞权:“……好。” 薄粥一锅,分而食之。 元镜舀了一碗粥,自己喝了半碗,又端给芈正则。 “吃饭,嗯?” 芈正则一身华服早已不成样子,沾了血也沾了土,无所顾忌地躺在地上,呆呆地用空洞的眼眶望着天。 他没有喝粥,而是指着天问元镜:“现在是什么时候?天黑了吗?” 元镜说:“还是白日。” “白日……” 芈正则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元镜劝道:“先吃点东西吧。” 芈正则却并未答话。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挣扎着坐起来,焦急地抓着元镜的手,问她:“可有简牍?可有笔墨?” 元镜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转头问贺丞权:“有吗?” 贺丞权:“……没有。” 芈正则闻言,沉默片刻,“无妨,无妨……” 他扶着元镜艰难地起身,以一个匍匐爬行的姿态向四周摸索。 元镜奇怪地问:“你在找什么?” 芈正则说:“石子……锋利的石子……还有石头,足够大的石头。” 元镜心下生疑,但还是捡来一颗锋利如刀的小石子,塞进芈正则的手心里。 他摸了摸石子,随后被元镜扶着,慢慢走到山下一块颇为平整的大石面前。 芈正则整个人趴在石头上,反反复复用手掌摸了一遍石头,接着握着石子,用手指比量着大石平面,不熟练地在大石上刻下第一道笔划—— 摩擦声尖锐刺耳。 元镜蹲下来,低声问他:“你要写什么?” 芈正则的手一直在颤抖,又因为眼睛看不见而格外难以判断落笔位置。 他说:“楚。” 元镜没听明白,问:“什么?” 芈正则说:“我在写大楚。” 元镜看着他写出第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那字是楚文,但绝对不是“楚”这个字。 她辨认许久,认出那是一个—— “帝。” 帝? 元镜忽然紧紧扣住了芈正则写字的手,问他:“你写这个干什么?” 芈正则半伏在大石上,缓缓抬起头。日光落在他血痕干涸的脸上。 “元镜,你听见了吗?” 元镜:“听见什么?” 话音刚落,元镜就再一次听到了从虚空之外隐隐传来的那种军鼓号角之声。 那种声音,一声一声,似乎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后脑勺上,令人心惊肉跳。 元镜猛地回头,只见方块地外,虚空之上,无数个密密麻麻的人影逐渐显现。仿佛一支有着上百万人的大军正从天外四方密不透风地将这块地团团围住,举起手中的戈矛,气势磅礴地对准了元镜。 大军之后,最高之处,一个如山之巨的黑影显现。 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啸震天而响。 元镜冷汗马上下来了。只见一条黑龙盘旋而过,依附于那个威武无匹的黑影。 黑影高居天边,不见面容,玄衣王冕,含威不露。 黑影缓缓抬手一指,瞬间,大军喊声震天,同举戈矛,凛凛寒光! 那就是,一扫六合的,秦王。 元镜和芈正则两次刺秦失败,秦国大军终于……杀来了。 那种威压令元镜好半天都只觉得浑身冰冷无力,连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她说:“……跑!” 接着,她终于大喊出声:“快跑!” 元镜招呼贺丞权带着所有剩余的老农躲起来,自己去拼命地拉芈正则。 但芈正则却在此时推开了元镜。 元镜茫然地坐在地上,看着芈正则爬起来,跪在地上颤抖着继续在石头上刻字,任凭秦国大军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她扯着芈正则的肩膀,大声吼道:“你在干什么!快跑啊!” 芈正则摔在地上,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又顽固地再一次爬起来,摸索到石子,抚摸着已经刻下的笔划,继续书写。 元镜怎么也骂不动他,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他嘴里默念着什么,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是秦军!是秦军!” 那些老农看到了周围的秦国百万大军,纷纷绝望地嚎哭,颤抖着双腿跪伏在地。 元镜只能听见耳边一阵又一阵浪潮般的哭声。 但芈正则充耳不闻。 他只是越来越急促地念着什么,脸色苍白,双目偏执,颤抖的双手越动越快。 第一批秦军的鞋底踏上方块地的那一瞬间,一切哭声都停止了。 咚——咚—— 那是秦军整齐划一的步伐。 所有的农民都安静下来了。 他们俯首跪在地上,如同回到了元镜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那种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的假人状态。 接着,元镜听见了一道陌生的、遥远的、带着威压的声音: “我大秦,承天命,立明主。泰山之巅,立石颂德;琅琊台上,刻铭纪功。” 秦众军士立矛而望。 第21章 落魄小姐(21) 那一刻,哪怕是元镜,都仿佛看见了大秦浩浩几百年的历史。变法图强,厉兵秣马,披荆斩棘。几代明君贤相,宵衣旰食,只为一个共同的理想,只为一个远大的目标,只为让普天之下每一处日光所到的地方都是大秦的子民。 元镜缓缓地跌坐,望着天边那个遥不可及的秦王。 “大秦之土,国富民强!大秦之兵,无可抵挡!尔等岂知寡人剑锋所指?非为夺城百座,取地千里,乃欲使天下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使海内之民,皆沐秦德;使九州之土,尽归一统!” 秦军热血沸腾,百万之军一同高呼:“大秦万年!秦王万年!” 农民们先是有一个人抬起了头,接着,陆陆续续,几乎所有的人都抬起头,仰望着秦军,仰望着秦王。 “归顺我罢!归顺我罢!何不为巍巍大秦之民乎?何不为寡人之子乎?” 下一刻,黑龙咆哮,金光普照。 漫天的简牍落在方块地上。农民们拾起简牍,元镜也犹豫了一下,拾起手边掉落的简牍。 就在她碰到简牍的那一刻,她就立即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头痛。 她痛苦地捂住了脑袋,接着,一片片原本陌生的文字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一段段原本无法理解的语言显现出了其中的含义。 她怔怔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手中捧着的正是书写秦法条律的秦简。混乱的脑子逐渐清明,然后,她发现自己竟然忽然能够读懂秦简上的秦文了。 “归顺我罢!归顺我罢!” 那道动人心神的声音仍然在重复。 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 元镜大喊一声,忽然猛地扔掉了手中的秦简。 她颤抖地爬到芈正则身边,拼命摇晃着他:“芈正则!芈正则!” 然而,芈正则却像是着了魔一样只顾快速地动着嘴唇,越来越快地在石头上刻字。 元镜艰难地将耳朵贴过去倾听,终于听到了芈正则嘴里念叨着的话: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国无人莫我知——” 元镜在听清他嘴里的话那一瞬间,就整个人雷劈一样呆住了。 但就在此刻,芈正则忽然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他的眼中流出了越来越多的鲜血,汩汩不绝,仿佛要从眼眶中把他全身的血液流干。 “国……无人……” 但他嘴里的楚语越来越走调,越来越趋向秦语。 他终于崩溃地大吼出声,在秦军铺天盖地的围剿之下,跪于天地之间,嚎啕大哭。 ”不……不!楚王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看见了吗!大楚不存……家国不存……正则一生庸庸碌碌,终于成了个国破家亡之人!楚地一片狼藉,楚民为人所戮。而今,终于连最后的一笔文字都要消失了……你到底在哪啊!” 他呆呆地用空空眼眶望着面前的大石。他所不知道的是,石头上已经刻好的文字其实正在慢慢消失。 一笔一笔,像是没有刻上去过一样,正在逐渐消失。 到最后,仅存第一句歪歪扭扭的字迹: “帝高阳之苗裔兮……” 芈正则对自己说:“无妨……无妨……” 元镜看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慢慢朝方块地外走去。 “只要此文还在,此书还在,大楚就不会消失……秦文不是楚,秦剑不是楚,都不是!哪怕今日大楚亡国,但只要有一个楚人能看见这笔文字,能记得大楚百年历史,大楚就永远都会存在!万世万年……荆楚大国……生生不息……” 他忽然在方块地边缘停了下来,慢慢回过头,眼眶中留下条条血泪。 他笑了,元镜无端知道,他在对自己笑,也在对所有捧着秦简的楚民笑。 忽然,他举起双手,用尽全部的力气,在秦军声势浩大的呼喊声中高声呐喊:“万世万年!荆楚大国!生生不息!” “正则,誓死不做秦人!” “誓死不读秦文!” 接着,元镜就眼睁睁看着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整个人从方块地边缘掉了下去。 瞬间,没了声息。 秦终于攻破了楚国,尽吞荆楚之地,尽王天下。 就在秦乐凯旋之歌高奏之际,元镜的耳边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任务……失败。” 接着,元镜的眼前一片刺目的白。 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想不起,只能反复回忆着,芈正则跳下去的那一瞬间,远远用口型笑着最后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元、镜。” 下一刻,周围的秦军、秦乐,全都不见了。 元镜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最开始的那块十块田地的方块地上。周围空无一人,只有一个麻衣老农吭哧吭哧地在地里锄地。 元镜花了好长时间,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她神游天外地走到那个老农周围。老农见她奇奇怪怪,不由热心地问:“姑娘,你是打哪儿来的?要找谁啊?” 元镜回过神来,看了看老农,又看了看四周。 她没回答,反问:“这是哪里?” 老农笑着说:“嗐,这是旧楚郢都啊!啊,不过,现在都归了秦啦!” 郢都? 元镜记得,那是楚国原本的都城。 “都归了秦了?” 老农摇摇头,一边锄地一边说:“是啊,早都归了秦了。姑娘,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元镜摇摇头。 她又问:“那,您现在是秦人?” 老农闻言,竟然认真地想了想。 最后,他淳朴一笑。 “嗐,秦人楚人,差什么呢?咱们这算什么?我听说啊,韩国魏国那边,哪个国家都在那打仗,那个城啊,今天归了你,明天又归了他。老百姓早上是魏国人,晚上就变成了秦国人,等到第二天,说不定还要变成赵国人。嗐!” 他摆了摆手。 “都随便吧,哪国人都好,不打仗了就好。” 他哼着楚地歌谣,高兴地说:“不打仗就好啊。” 元镜缄默不语。 她慢慢蹲下来,用手捻起一捻田里的土。 她忽然想起,当时芈正则将她拽到车上,问她看见了什么。 她说田地。 但芈正则说,不,他看见的是摇摇欲坠的楚国。 可是今天,绕了一大圈,元镜看着指尖一捻土。 她想对芈正则说: “不,我看见的仍然既不是楚国,也不是秦国。我只看到了田地。” “只看到了一捻土。” 芈正则……芈正则…… 芈姓,屈氏,名平,字原,又自云为名正则,字灵均。 屈原。 屈原之主楚怀王为秦设计囚禁。屈原主战,为楚朝堂所不容,获贬。在秦昭襄王攻破楚郢都之际,屈原绝望,痛苦而投汨罗江。 第22章 落魄小姐(22) “第二次刺杀任务失败,请自行决定第三次刺杀任务开始的时间。” …… 元镜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民国四年,京城狭窄隐蔽的小巷之中。 外面的军阀还在城中鸣轰炮火,天空中却已经下起了绵绵细雨。 “元镜,快,过来避雨!” 大家听说京城被人打进来了,都是睡梦之中匆匆忙忙逃出来的,都没有带伞。魏致赶紧拉着懵懵然坐在地上刚睡醒的元镜躲到檐下避雨。 时值秋日,冷雨透心。 雨一下,城里的炮火之声也平息了一些。 魏致侧耳倾听,惊喜道:“元镜你听!外头安静下来了!太好了我们先在这里等着,等章老师来了,我们再商量之后的打算。” 章老师,章柏玉。 元镜等人留学回国后在京城继续读书深造,章柏玉就是众人的国学老师。 章老师出身翰林,博学强识,对待他们这帮学生更是像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以往,元镜等人不论是起学社还是发文章、做演讲,章老师都颇为照顾,为他们挡下了不少刀光剑雨。 这一回,一听说有人进京支持皇帝,魏致等人就一边组织大家躲避,一边去向章老师求救。 元镜站在檐下,伸出一只手去碰天上落下来的雨滴。 魏致抓着她的手拉回来,揣到自己怀里,拼命搓着,笑着问她:“干嘛呢?手这么冰,不要冻着了。” 元镜看向魏致。 魏致睫毛长长的眼睛微眯,笑意盈盈,俊俏极了。 魏致跟元镜一直是同学。二人在国外初遇的时候,元镜因为穷,一天只能吃一个饭团,饿得头昏眼花。 她饿得没力气的时候,就躲在学校小树林里眯着假寐。因为这里离餐厅很近,能闻到香味。她就在这里听蝉鸣鸟叫闻肉香饭香闭着眼睛权当吃饭了。 就在这时,她发现她对面那棵树下还坐着一个人。两个人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脸色,都坐在树下假寐。 二人一对视,就从双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一个字: 饿。 这个人,就是魏致。 魏致家里原本也是官宦世家,自从旧朝倒台,他家也不行了。因此他跟元镜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穷。 于是两个穷鬼一拍即合,天天并排坐在一起,一边闻着餐厅里的肉味流口水,一边看书聊天打发时间。 回国之后,二人在所有的学生中间,也是关系最好的。 元镜一直都知道,魏致或许对她有些感情,只是他性格腼腆天真,一直不好意思戳破而已。 因此,元镜也乐得当做不知道。 她看着魏致闪烁着星子一样的眼睛,心中想,他们两个有什么未来呢? 魏致赤子心肠,这个年纪对身边常年在一起相处的女孩产生好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元镜想要做这个做那个,魏致一向都是问都不问跟着就干的。 可是元镜却只觉得满心疲惫。 她犹记得自己小时候,家道中落,自己随母亲投奔乡下舅舅家。面对着满地泥泞的残破院落,母亲紧紧抱着她。 元镜当时年纪小,还不懂。她只是哭闹着问母亲要糖吃。 母亲呜呜地哭泣,“没有糖了。” “再也没有了。咱们再也回不去家了。” 在那之后,元镜就过上了一块糖都没得吃的日子。 后来,母亲靠给人洗衣供她去上学。她在学校里认识了国外来的洋人传教士。 那是个年轻削瘦的英国人,满头金色的鬈发,一身牧师袍,年纪很轻,很爱笑。 第一次见到女子中学里的元镜的时候,这个年轻传教士就用一双热情而好奇的蓝眼睛笑着盯着正在晨读的元镜。 元镜合上书,主动去跟他打招呼,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叫哈里。” 他是个牧师,性格却十分活泼,夸张地用变调的中文对元镜说:“小姐,你读书,很好听!” 后来,元镜拿到了哈里所在的英行教会的资助出国留学。 临行前,哈里去送元镜。 元镜扶着帽檐,远望码头,问哈里:“你的家乡是不是就在海的另一边?” 哈里长叹一声,眺望无边无际的大海。 “是啊!但是要很远很远。” 元镜又问:“你的家族在你的家乡是不是很显赫?” 哈里笑了,“可以这么说吧!我的叔叔是伯爵继承人,但这跟我关系不大。他有自己的儿子,我没有机会继承。” 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我忠于主。” 元镜问他:“你不可惜吗?” 哈里疑惑,“可惜什么?” “你远渡重洋离开家乡,生活艰苦,不觉得可惜吗?” 哈里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最后说:“不。” “那些庄园、猎场、酒杯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人。从我的生,到死,只有灵魂真真正正属于我自己,并在我死后归属于主。我的灵魂指引我来到这里,做我应该做的事情,这是我的使命。” 元镜在海风之中定定地看着哈里的侧脸。 那一瞬间,她多年来的苦闷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想,她也失去了太多东西,并为此痛苦了许多年。但也许就像哈里所说的那样,也许那些宅邸、绸缎、金钗其实原本就不属于她呢? 也许其实只有她的灵魂是从头到尾属于她的呢? 她踏上轮渡,对自己说—— 她一定要找到自己灵魂所指引的方向,找到自己的使命。 雨停了。 元镜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魏致高兴地大喊:“元镜!看!章老师到了!” 远处,一个身着半旧长袍、带着礼帽、拄着文明棍的男子身影低着头匆匆赶来。 所有的学生都高兴地围了上去。魏致也拉着元镜跑过去。 元镜看着自己被魏致拉着的手腕,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真的找到了自己的使命吗? 她要刺杀皇帝,觉得自己要在这个时代做些什么,想要让所有人记住自己的价值。她失去了过去又怎么样呢?她还能抓住未来。 可是现在,她忽然有些迷茫。 屈原满面血痕纵身一跃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眼前。 屈原啊…… 她想。 屈原一生所牵挂的那个楚国,终究还是归于秦国了。荆楚之地,千百年来,变成了南郡、变成了荆州、变成了鄂州,又变成了今天的湖北。 名字变来变去,人生了又死。 千年之前,那个背负着亡国之恨、满腔愤怒的“荆楚大国生生不息”的声音,无论多么沉重、多么震撼,今天,也早都烟消云散了。没人记得他热爱的楚国了。 原来,不管是人类历史上多么壮烈的恨,其实只要稍微过个几十年上百年,都会失去意义。 只有那片土地是沉默而广大的,是永远都会存在的,是会叹息着冷眼看着人为奇怪的理由生,为奇怪的理由死的。 然而,其实死了之后,世界也不会毁灭,还会原原本本地诞生新一代好好生活下去,并且忘记前一代的恨、前一代的死。直到再一次产生一个循环。 好像一个巨大的机器,看似可以被操纵,也的确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去操纵。但其实无论怎么努力,这架机器最后都不为任何一个人而改变轨迹。 元镜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 第23章 落魄小姐(23) 系统:“你要放弃了吗?” 元镜:“不……不是放弃。我只是忽然有些不明白了。” 系统:“你需要时间来想一想吗?” 元镜:“不……我不知道。” 系统:“那就不要想了。” 系统坚定地对元镜说。 “如果思考不下去,就不要思考,只去做。” 元镜一愣,“是吗?” 系统:“是的。那么,你现在要开启第三次刺杀任务吗?” 元镜攥紧了拳头。 “……好。” 眼前闪过白光。元镜再次睁眼,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屋子里。 屋子一看就是古代某个小姐的闺房,帷帐低垂,屏风九叠,云锦堆床,金奁玉黛。而且到处都装饰得红彤彤的,特别喜庆。 元镜已经习惯了一开始就看到破茅草屋或者一大片田地的开局了,乍一看到这么漂亮豪华的屋子,心里还震惊了一下,伸手想去触碰床边的流苏。 结果她刚想抬手,就愕然地发现—— 诶? 她好像……没有手! 元镜慌张地想要站起来,一用力却发现自己竟然整个蒲公英一样飘飘忽忽地飞起来了! 她震惊,低头看向自己。 ……好,不仅没有手,连身体也没有。 她在屋子里飞了一圈又一圈,发现自己变成了一股风、一团气,跟鬼一样幽怨地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 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发布任务信息。第三次任务刺杀对象:刘邦。” 元镜先不管什么刘邦不刘邦了,她咬着牙问系统:“我怎么变成鬼了?” 系统不慌不忙,说道:“发布第一个任务提示:选择宿主。” 宿……主? 元镜疑惑,想要歪头,于是一团气就“啵”地一声扭了扭。 系统:“整个空间为一间喜房,你是喜房中的‘新娘’。你的家族会为你遴选夫婿,你需要从中选择一个结婚,并寄生其上。整局任务中,你将通过此人的身体实现目标。” “待选者共十人,每人有三分钟的机会面试。你可以问三个问题,考察此人的财产、地位、性格、能力等。每面试一个之后,你将决定是否选择此人。” “你只可以选择一个宿主,且选择后不可更改,请谨慎选择。” “另外,请注意,请不要只关注待选者的财产、地位等条件,还要格外关注待选者的健康状况。因为能够承接你的寄生,要求该宿主的命格够硬,否则一旦寄生,宿主很容易猝死。” “面试,开始。” 元镜目瞪口呆地听完,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屋外传来一声不知是谁的喊声:“有请第一位姑老爷!” 还有报幕! 元镜飞也飞累了。她将自己这团气“啪嗒”一下扔在榻上,等待着第一位“夫婿”的到来。 房门推开了。一个华服男子摇着扇子走进来,笑着一拜。 “小姐安。” 一抬头,这个一号待选者长得不错,浓眉大眼,气质不俗。 元镜一看,就知道这人挺有钱。 她想了想,问了第一个问题:“你有官职吗?” 有了钱,就得看这人有没有工作。要想执行刺杀皇帝的任务,还不是一般的皇帝,那可是汉高祖刘邦,要是光有钱没有权的富二代可就坑人了。 一号说:“没有。” 元镜:“……” 元镜又问第二个问题:“你会武功吗?” 没官职没事,能打仗也行。 一号摇摇头,“不会。” 元镜痛苦地闭上双眼。 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她仔细想了想,问:“你爹是谁?” ……啥也不会没关系,家族有权势也行。 一号:“富商孙老爷。” 元镜果断一挥手,吹起一阵愤怒的小风,“下一个。” 一号遗憾离场。 一号走了以后,门口接着报幕:“有请第二位姑老爷!” 二号进来,穿着一般,虎背熊腰,面目凶狠,腰间负刀。 元镜一看这身板、这口大刀,眼睛亮了一下。 “小姐!” 粗声粗气的。 元镜咳了咳,问出第一个问题:“你是做什么的?” 二号说:“屠夫。” 元镜有点遗憾。但她接着想,只是个屠夫也不算什么,那汉高祖刘邦自己也就是个街头小混混,身边的文武大臣以前几乎都是沛县偷鸡摸狗的小混混。这帮街头少年都是靠秦末大起义打仗发迹的。 这人只要能打仗,乱世里也不是没有机会。 元镜问:“你会武功吗?” 二号想了想,说:“某可徒手格杀一猛兽。” 好! 好! 元镜拍手,整团气都高兴地发出“砰砰”的声音,很具有弹性地跳了跳。 最后一个问题几乎就只是走个过场了:“你今天多大了?” 二号说:“四十又三。” 元镜呆了一下。 嘶……都四十三了,年龄有点大啊。她有点担心他寿命不够长。但转念一想,刘邦从起兵到死,也就十几年,自己都是将近五十才起兵的。这个人看着身体这么好,估计耗得过。 于是元镜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这个人。 气团飞向二号,钻进他的脑子里。元镜只觉得一阵眩晕,还没停稳,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撞了她一下,把她整个给弹出去了! 元镜摔到地上,气团散成好几个小啾啾,半天才重新聚合在一起。 她飞起来,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这个大汉一瞪眼,一伸腿,直愣愣地倒下去。 死了。 元镜:啊? 她在大汉脸上飞了好几圈,就听系统宣布:“他八字不够硬,被你克死了。” 元镜:“……” 系统:“建议选个年轻点的,身强体壮,抗克一点。” 房门一开,好几个家丁窸窸窣窣地进来,利落地把二号抬走,又窸窸窣窣地走了。 不多时,门口又喊:“有请第三位姑老爷!” …… 元镜就这么面试了好几个人,除了头一个是酒囊饭袋,其他条件都很好。 元镜也非常大方,看见条件好的就毫不犹豫地选。 可最大的问题是,这些人……都太容易死掉了。 元镜进来一个选一个,选一个死一个,死一个抬走一个。 家丁们窸窸窣窣进,窸窸窣窣出,那叫一个熟能生巧手法利落。 到最后,报幕员直接在门外喊:“有请第七……第八……第九——呃,小姐,这三位听说前头克死了五个,吓跑了!” 元镜:“……” 就没有一个命硬的吗! 接着,报幕员最后报幕道:“咳咳,有请最后一位姑老爷!” 门开了,一道脚步声响起。 元镜抬头,见一布衣男子缓步踏入,长身玉立,俊美无双,见之忘俗。 十号笑着,行礼道:“小人陈平,拜见小姐。” 陈平? 元镜抬起头,观察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气团发出一声小小的“喔”声。 第24章 落魄小姐(24) 内容加载中...... 第25章 落魄小姐(25)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