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教圣女来自黑暗大陆》 1、诺沃耳 赛杜的母亲就快死了。 一开始是咳嗽,贫民窟的人总会有些毛病,大家一般忍忍兴许就好了,起初他母亲玛莎也是如此,但情况却愈发严重,先是咳血,而后时不时忽然晕倒,再到现在难有清醒的时候。 刚才她醒了一会,咳嗽到呕吐,吐了一地的血,赛杜清理着地上腥锈的死气,知道再不做点什么,他母亲就真要死了。 他趁着夜色去找尼拉,按照旁人的说法,是他的“狐朋狗友”:“我要去干一票,你跟不跟我一块?” 以往尼拉总会毫不思索地响应,他是最视那群富人为眼中钉的,但这次却对他摇头道:“不了。” 赛杜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更多的时候,尼拉才是那个主导者,他比他更具有与生俱来的侵略性和对上层人的恨意,不像他软弱地承受着心理负担,还存有一点良知,而现在,贫民窟数一数二的孩子魔王却仿佛变了个人,面上的乖戾一扫而空,用着郑重的口吻对他说:“偷盗是不对的,赛杜,我们不应该再这样做了,这只会毁灭我们的[希望]。” 赛杜看着眼前的同伴,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却是从未有过的神态,那张脸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正直”,他很难想像有朝一日这种形容词会存在于尼拉身上。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尼拉?” “我悔悟了,赛杜。”尼拉说,“即便对方是手段肮脏的富人,偷盗也是不正义的。” “而且我们每次干活都是九死一生的赌博,如果被抓到你最低也会受伤,甚至会被当场打死,你以前不也都这么劝我吗?贫民窟人的命是最廉价的,你是我的朋友,现在轮到我劝你,不要去。” 赛杜不知道他是中了哪门子级的邪,但他现在没时间与他争辩,直接道:“我需要钱,尼拉,再不去看医生,玛莎就要病死了。” 名唤尼拉的男孩愣住了,他当然知道玛莎是谁,于是嘴巴张了张:“对不起、我不知道......但这太危险了,赛杜,上层人都加强了防护,已经不似之前我们可以轻松混进去的情况了,而且......” 少年马上闭嘴了,将话憋回腹中。 而且她对你非打即骂,病逝是无数贫民窟人的缩影,他们这种人寿数不长,早已对这些司空见惯,没必要为了这样一个重病难治的人去赌你健康的身体。 若在以往,这些话他肯定脱口而出,但现在这话对他来说太过[邪恶]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微亮,“你可以去找露弥娜大人!” 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赛杜问:“露弥娜?” 提到这个名字,尼拉神态中透着热忱,“是的,露弥娜大人——她一定可以把玛莎的病治好的!” 他越说眼睛越亮:“何必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我陪你一起去找露弥娜大人,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哪有这么绝对的神奇?还没轮到赛杜开口询问细况,尼拉就已把所有疑问补全。 他双手交叠成拳置于胸口,满脸虔诚:“她是神明的使者,是希望的化身,是希望神派下给予凡人恩惠的圣女。” 他话一出,赛杜心中刚燃起的希望便破灭了,面对好友奇怪的改变,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入教了。 贫民窟人拥有的本就稀少,可总有一些人连这些都不放过,不仅是物质,连精神上也要将他们捏干榨尽,直到什么也不剩。对赛杜而言,宗教就是这样邪恶的东西,甚至比那群上层人更甚。 上层人对他们鄙夷唾弃,宗教则是借着友好的假面掩盖血淋淋的真相,让人自以为快乐地跳入名为教会的榨汁机。 贫民窟就是各种毒虫教会的发源地,各式各样的宗教层出不穷,玛莎也中了毒,终日口中呢喃着听不懂的用词,哪怕自己快要饿死,也要将家里仅有的资源都反手献出去。 赛杜的表情顷刻间凉下来:“你不去,那我就自己去了。”他没见过谁真的因此得到拯救,反倒因此加速死亡,甚至至死也没醒悟。 他曾试着唤醒玛莎,但无论怎样都是无用功,反倒致使二人关系极速下降,在这之前,起码他们俩还偶尔能正常自然交流。 至于朋友口中的人,他心中冷笑,不过是另一个沽名钓誉的骗子罢了。 冷风掠过,赛杜望一眼月亮,随即转身离开,不理会后方人的挽留与呼喊。 他不认为自己对玛莎有什么感情,不如说对现实而言,这个对自己颐指气使歇斯底里索求更多只为供奉给他人的母亲反而是个累赘,但他不能让玛莎死。 他必须赌一把。 ——结果是他赌输了。 命运仿佛从未眷顾过他,赛杜被抓了正着,甚至还没开始便已结束。 数不尽的重击落在他身上,他只能抱着头尽量让自己少受伤害,视野内被血色填满,头晕目眩,不知多长时间,如暴雨般劈在身上的气力消失,他听见有人问:“他死了吗?” 几下脚步声,有人接近半跪弯腰察看,少年的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恭敬谄媚的声音道:“他还活着,亚里斯大人。” 又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赛杜猜那是亚里斯从楼上到楼下的声音,他踢了踢他的身体,“之前也是你来这偷盗的吧?敢偷我的东西......哼。”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气愤,毕竟对于他这种贵族来说,钱财不过是手指缝里撒下的几粒细沙。 何况他们并没有偷窃许多,若真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会几年才被发现,也早被通缉了。 对于上层人而言,他们窃取的不过蚊虫之少,却足够下层人改善生活,而他们连这些都不愿施舍,哪怕一粒沙也要施以惩戒。 亚里斯声音淡淡:“埋花园里去吧,一个下等人能成为我花园里的肥料,也是福气了。” 两秒的沉默。 一个迟疑而怯的男声:“贫民窟的血还是不要污了大人的花......不如我把他丢出去好了。” 亚里斯讨厌别人质疑他的命令:“怎么,诺里,听不懂我的话了吗?还是你发了善心,想放过他?” 诺里道:“他看着年纪不大,还是个孩子......” 话未尽,便瞧见主人白皙的脸上浮起不屑与嫌恶:“不过是垃圾堆的虫子而已。” 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诺里看向地上的少年,他身下是一片血仿佛聚集的小型湖泊,顺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缓慢流动,蓝发被黏在一起,面容青紫发肿已认不清,像一滩死尸躺在地上。 作为莱诺克斯家的家仆,他从没有拒绝主人的权利,刚才几句话的回旋,已是他家世代作为奴仆的额外恩赐。 他沉默地低头,拽起少年的脚踝,猩红的血像昂贵的颜料,在洁白的地面上涂画出骇人醒目的画迹。 高贵的主人不满道:“你这样拖着他是准备把我的大堂全被他肮脏的血糊满吗?诺林,你的脑子里装的难道是老鼠的粪便吗!” 男人保持沉默,将脚踝放下,朝头部走去,正当他要架起少年的肩膀时,外界传来一阵骚动。 又有人闯进来了。 亚里斯这下真是要怒火涌上心头了,他没想到这种情况还是有人闯入他的宅邸,将他视若无物:“你们是瞎子吗,把他们也给我教训一顿埋进我的后花园,做我的肥料!” 赛杜气息微弱,他感觉自己随时就要失去生息,只凭执念吊着一口气,大脑混沌地聆听着周遭的一切。 “赛杜,赛杜!”是尼拉焦急的声音,他抓住他的肩膀,“你醒醒,你醒一醒!” 赛杜很想睁眼回应他,但已经没有力气,只勉强撑开一道细小的缝,眼前一片血色的黑暗。 他听见尼拉声音颤抖,带了些哭腔的恳求声:“露弥娜大人,求求您救救他,救救我的朋友,我愿意付出一切交换!” 真是傻啊.....一个骗子怎么会救得了他呢? 那人或许回复了,或许没有,接下来的事情他已听不清,听觉开始模糊,最后的一点视野也被逐渐剥夺,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响亮又微弱。 他要比玛莎先死了,赛杜心中想道,一时间竟不知道心中什么情绪,他只觉得冷,一点点蔓延进骨头里的冰冷,逐渐将身躯僵硬。 变故在一瞬。 黑暗里出现一道光,并不刺眼,柔和而温暖。 好暖和......好似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被温热的羊水包裹住,依偎在母亲深深的、深深的怀里,令他忽然涌起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暖流汇聚在血液里,集聚一股莫明的力量,他缓缓睁开眼,对上一双淡色的,仿若水晕染而出的浅金眼瞳。 光芒逐渐退却,她的脸逐渐清晰。 少女眼底是与年龄相不符的温和与慈悲,却又无比和谐揉杂于一处,轻声道:“可怜的孩子......你醒了。” 赛杜从她怀里坐起身,低头看自己满是血污的身体。 疼痛感消失。 他的伤口全部愈合了。《 》 2、诺沃耳 露弥娜大约一个月前来到这片硝烟弥漫的国家。 只要能见到“人”,她已经不挑剔,毕竟她在黑暗大陆不知多少次被“类人”种欺骗杀死,又渡过绝望的百年,才得到如今的一切。 贫民窟苦难伤病多,她稍微施展圣女权能,便迅速得到信任与名声,很快在此有了一席之地。 “圣女”的身体依旧属于普通人类,却无需睡眠,一日晚她站在窗口前抬头木然望月时,瞥见不远处有人匆匆奔来。 为了传教计划,“圣女”的记忆力也被设置良好,她认出那是名叫“尼拉”的少年——大约一周前,她治好了他因报复被砍去的右腿。 对方也一眼看见了她,少女洁白的雪发在月光下折射出浅色的光辉,额间被金叶环绕的水滴型宝石剔透,里面似蕴藏着涟漪的光晕。 他急到甚至没有上楼,只在楼下抬头望着,生来显凶的眼睛满是急切与恳求:“露弥娜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朋友!” [希望圣女]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少年已经奄奄一息。 露弥娜看见他浸在血泊里的蓝发,本应明亮的色彩如今显得黯淡,消瘦的脸庞能看出稚嫩的年龄,这个鲜活年轻的生命就要逝去,真是可怜。 跟在她身旁的尼拉脸上是震然的神色,在贫民窟以凶恶为称的他其实也不过比友人大两岁。他自幼恶名远扬,身为孤儿,不凶狠在残忍的贫民窟根本难以存活,名为赛杜的少年是他仅有的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 “露弥娜大人,求求您救救他,救救我的朋友,我愿意付出一切交换!”他只能恳求少女,在他心中,他早已将其奉为神明,觉得她无所不能。 露弥娜从不会拒绝信徒。 她微笑安抚道,“不必担忧,尼拉,希望之主不会目睹悲惨的死亡,祂会疗愈一切痛苦,将希望之种洒向世间——我正是为此而来。” 尼拉顿时安静下来,自从自己残废的腿被治好,他已经无条件相信面前的人,再不会质疑。 露弥娜跪坐下身,手掌轻触濒死少年裸露在外的伤口。圣女权能之一的【治愈】能修补疗愈此世所有,白光消逝,少年慢慢转醒。 她望着少年眼瞳里倒映出来的白发少女,吐露出符合圣女身份的话语:“可怜的孩子......你醒了。” 少年怔然,呈现在眼前都这一切都太不符合常理。 友人尼拉站在一旁,泪水还未擦净,惊喜道,“他醒了,他活了,他活过来了!” 看着濒死而后生的友人,尼拉激动地扑通一声跪地,眼神感激抬首望向白发少女,仿若仰望神明般热忱,“露弥娜大人、多谢露弥娜大人!” “一切都是希望之主的慈悲。” 少女轻轻起身,身上白衣没有沾染一丝灰尘。 她眼神温和,唇畔弧度清浅,并无多言,指尖轻点在少年额头,微微颔首,垂眸道:“......愿希望眷顾。” 尼拉立马安静下来,抑制激动,低首虔诚回应道:“......愿希望眷顾。” 这情景宛如一幅颂神的圣洁画卷。 被闯入府邸又被视若无物的贵族亚里斯率先反应过来,若是平时遇到如此美丽的少女,他或许还会展示些许绅士风度,现在却被气坏了朝着侍从们大声叫喊道:“你们在犯什么傻,快点把他们全都给我抓起来!” 仆从们受到命令,却一时踟蹰原地。 刚才的光芒以及话语都展示了少女的身份,那少年是由他们亲手打到半死,如今却瞬间完好无损地在眼前,这做不得假,一时令他们心中难下判断。 诺沃耳是长年陷于内战战火的国家,战争与鲜血浸染之地,民众多数以宗教为精神支撑,这令他们天生便对“神明”相关的事物带有敬畏心。 当然,贵族大多除外,毕竟他们不需要祈求什么就能毫无顾虑地活着。 亚里斯看见仆从们纹丝不动,心中怒火更甚了,自他诞生以来就少有人能违抗他,今天却是一个接着一个出现:“你们还愣在这干什么,是不想在德维尔家族待了吗?” 此话一出,侍从们终于动起来,像是僵硬的人偶被戳中关窍,所有顾虑都被迫抛之脑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贫民窟人虽处境岌岌可危,人却没有束缚,而侍奉贵族的仆从们却没有一个自由身。他们大多是从祖辈就开始为贵族们服务,平时虽然不愁吃穿,但几乎丧失人格与自尊,如果被家族抛弃,便会被贬为连人权都没有的奴隶,一切都被拴在一张薄薄的奴契上,生活坠入无尽深渊。 他们会拼尽一切只为不被贬为一张薄纸。 危险将至,赛杜连忙起身,警戒地守在少女身前,尼拉也抹去眼泪,眼神恢复以往凶恶的锐利。 三人被步步逼近,包围。 露弥娜心中稍稍叹气,她在怪物横行的大陆死亡过无数次,除了圣女能力无法作用自身的原因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 ——她本质上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希望神】赋予了她圣女权能,旨意是为了传播希望,而为了能更好地救赎世人,祂给予她的是可以更好“体会凡人苦痛”的普通身体。 好在祂还留有些许慈悲,让她可以无限死而复生,也无需像真正普通人那样需要进食、排泄和睡眠。 但这也意味着她会疼痛,会饥饿,甚至会死亡。 眼前的情况显然不是三人能解决的。 她抬头,对上那双在场只有她能看见的近白的银瞳。 白鸟立在不远处的枝丫上,冷冷旁观一切,它是神降下的“观察者”,也是苏醒之初向失忆的她说明一切的使者。 身为“监管者”,它唯一的任务便是“记录”希望的史诗,只令它想被看到的人看到,至今都优秀地扮演一个旁观者。 幸而它是【希望神】的造物,对希望神极为狂热,露弥娜略用言语,哄骗它能偶尔为自己所用。 露弥娜从二人身后走出。 她扫视着四周的人,身形纤细柔弱,面上却看不见一丝惧意,甚至也没有不满与愤怒,那双水金色的瞳眸里只有一片如水的平静与温和。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暴力只会毁灭你们的[希望]。”少女脸上是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慈悲,言语平和道,“这是错误的选择,回去吧,孩子们。” 然而无人敢退。 仆从们被她眼中的宽和定了一瞬,便很快回过神来,亚里斯的命令无法违抗,如果再不行动,无人能逃脱罪责。 他们继续向前,只迈了一步,不可视的白鸟展开翅膀,刹那间狂风骤起,凛冽寒风席卷着少女之前的一切,众人想顶着风前进,竟然无法再朝前踏出一步,只能震愕地望着她身后——两位少年连发丝都未颤动一分,风诡异地停止于身前。 这是一场荒诞怪异的,不符合常理的景象。 ——宛若“神助”。 众人皆怔。 难道这世界上真有神明吗? 就连蔑视一切的红发贵族亚里斯都一时间瞠目结舌,不敢再继续发号施令。 露弥娜微笑着转身离去,赛杜与尼拉愣了两秒也立刻追上,留下后方举棋不定的众人。 漆黑的天空逐渐渡上一层浅色,月光的光辉慢慢黯淡。 赛杜跟在少女身后,内心迟疑不决。 他亲身体会了圣女的能力,计划落败,即便对宗教不屑,这也是他如今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眼见要到了分别路口,再不开口,天就快亮了。 他停下脚步。 少女又往前走了两步,听见后方失去动静,转身看去。 “......露弥娜大人。”少年的声音像从牙里挤出来的,艰难干涩,“我母亲重病难医,如果不管就会死。” 扑通一声响,他跪倒在地,抬头。 他决不能让玛莎死去,决不能。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也可以舍弃一切。 赛杜低首,恳求道:“求求您,救救我母亲。” “我愿意此生侍奉希望之主,自此伴你身侧,任凭差遣。”《 》 3、诺沃耳 送上门的信徒露弥娜当然不会错过,她随赛杜去他家,身后尼拉也跟着。 贫民窟的房屋基本大差不差,进门就能望到头,她一眼看见病榻上闭目昏迷的女人。 玛莎身上盖着一层薄被,口中含混不清地在喊:“妈妈...妈妈......!” 赛杜年龄不过十二三岁,女人面容却显得格外苍老,布满皱纹与沟壑,粗糙的皮肤显得憔悴。 露弥娜走近,还未动作,只听见一声突然的猛咳,玛莎剧烈起身,双手扒在废木的床沿,鲜血自口中浇淋满地,整张脸因咳嗽而显出异样的红,她神情恍惚,显然意识不清,如今动作不过是身体反射。 如果她不插手,她估计活不过三天。 露弥娜轻抬右手,手掌托住女人的脸颊发动能力,温暖眩目的圣洁光芒再现。 玛莎混乱的大脑昏昏沉沉,只觉得一阵温暖,令她恍若置身梦中儿时回忆。 她眼神迷蒙地看着面前的人:“妈妈,妈妈,你来找我了吗?你来接我了吗?” 年长的女人抓住少女的手掌,又像孩童般扑进她的怀里,抱着她止不住地流泪,脸颊在她肩膀孺慕地蹭着,口中喃喃道,“我好想你,带我走吧......带我走吧,妈妈,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妈妈,妈妈......” 这是将她错认了。 露弥娜没有点破,安抚地轻拍她的背。 几秒后,光芒散去,病床上的人空洞的眼也逐渐清明。 玛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感到身子从未有过的舒畅,那些曾折磨她的病痛像是被按了一键删除键全部消失,只余脸颊上那抹温暖。 “你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无礼,面前的人身上衣着便能看出不似贫民,她连忙惊惶谢罪,“对不起、对不起,竟然冲突了小姐,我真是罪该万死。” 圣女怎会怪罪她所爱的世人呢? “并没有什么冒犯之处,我怎么会责怪你呢?”露弥娜微笑说。 玛莎抬头看她,两秒后又自觉不妥迅速低下头去。 人已经病愈,露弥娜没有久留的必要,她叮咛了几句,拒绝了护送的请求,便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渡了半白,白鸟扇动翅膀在窗沿落下,无情感的银白瞳静看不语。 屋内简陋,摆设床具却已经是贫民窟内极好的了,这是信徒提供的住所,他们本想让她住更好的房屋,被露弥娜拒绝了,如果不是为了不露宿街头,她连这些都不会接受。 露弥娜坐在窗户旁的座椅上,安静地看天。 凌晨万籁俱寂,随时间逐渐变化,天色开始变换,死寂的城市也热闹起来。 天微亮,房门便被敲响。 “露弥娜大人,您在吗?” 露弥娜认出那是斯特的声音,他的杂货店就在隔壁,平日里时常会碰面。 露弥娜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却不止斯特一个人,在他身后站着一个带着兜帽的年轻女人,脸颊消瘦,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这是米娜,她的女儿荷丽生了病一直不好,我便劝她来找您。”勒夫介绍着,领女人走进来。 露弥娜看见米娜脖子上一条菱形项链,中间嵌着一只眼睛。 来到这里有些时日,她也对周遭有些了解,这是律一教的符号,是这里十分有名的教派,主张唯一神,认为神之眼无处不在,监视着凡人的善恶,不忏悔赎罪者,必将坠入地狱深渊。 米娜显然注意到少女的视线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来这里求救,却戴了别教的物品,这算什么? 她立刻惊慌扯下项链丢下,生怕失去最后的救命稻草,跪在露弥娜面前,看见怀里紧闭双眼痛苦的女儿,倏忽便落下泪来:“我已经请许多人瞧过了,实在没有办法了,希望之主慈悲,露弥娜大人,求您救救她吧!” 信奉多年的信仰不会一朝摒弃,她依旧信唯一神,但已经无路可走,如果这是罪孽,她愿意一力承担,只求她的女儿荷丽可以活着,重回曾经活泼健康的状态。 “可怜的孩子......”一声轻叹。 米娜抬头,对上一双怜惜的眼睛,那眼神并没有看向自己怀中的女儿,反而温和正注视着她。 露弥娜轻轻抚摸女人的头,她的发质粗糙,看着就像营养不良,怀中的小女孩却是脸蛋白净,甚至还泛着浅浅的婴儿肥,在这资源匮乏的贫民窟,一看便知道花了不少心思。 她动身,将地板上的项链捡起,把灰尘擦拭干净,重新戴回米娜的脖颈上:“希望之主平等待人,与身份无关,不必将它丢弃。”她轻轻蹲下身,将手覆盖在小女孩的额头上,对方眉眼紧锁,极为难受的模样。 【治愈】。 白光消逝,小女孩眼睫轻颤,睁开迷蒙的双眼,“......妈妈?” 米娜顿时泪止不住,抱着女儿低首哭泣,“荷丽、荷丽,我的宝贝,你终于醒了,妈妈好担心你......” 荷丽乖巧,嫩白的小手擦干母亲的眼泪,静静地看着她。 情绪得到发泄,稍微平止后,米娜抬头,眼眶红热,“多谢露弥娜大人,谢谢你、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少女只是微笑着,如同古典画作里慈爱神圣的女神一般。 她轻轻垂眸,降下真诚的祝福,指尖轻点在小女孩的额头上,“愿希望眷顾。” 荷丽懵懂地看着露弥娜,她年纪尚小,有些事物还不能理解,只觉得眼前这个漂亮姐姐是如此温柔。 米娜却此刻触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哪怕这意味着“背叛”,意味着罪无可赦,她嘴唇颤动,最后垂首,轻声说道,“......愿希望眷顾。” * 律一教的分教教主勒托·福特近来敏锐地发现一些变化。 某日行走在贫瘠杂乱的路上,他撞见了信徒玛莎,他对她有些印象,前些时日她的儿子赛杜来找教会里找事,声称他教欺骗了他母亲,要他将钱财还回。 真是愚蠢。勒托心中不屑,表面却一副严肃模样:“侮辱唯一神是重罪,你必会受到惩罚,坠入地狱。” 少年大声叫道:“我管你什么唯不唯一神,信它到底有个屁用?玛莎信它供奉它,哪怕自己没东西吃了也要将微薄财产献给教会,现在她重病快死了,唯一神有出现吗?有救她吗?”他啐了一口,“我看它就是个伪神,你们都是骗子!” 勒托平静道:“这便神明给予你的惩罚了。” “你胡说!”少年怒道,“玛莎生病在前,我来找你在后,你这是什么歪理?” “唯一神无所不能。” “照你这样说,那玛莎呢,她一直那么尊敬唯一神,玛莎有什么罪?” “神之眼无处不在,祂定是看见了她的罪责才降下惩罚,她如今重病在床便是证据。”勒托微微抬起下巴居高临下,言语冷淡道,“你们二人对神明不敬,这里不欢迎你,请速速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简直强词夺理,赛杜不忿,心中更加愤怒,控制不住抬起拳头,却被一旁的担任守卫的信徒们拦住,周围的信徒鄙夷厌恶地看着他,好似他是洁净路上的一粒灰尘,一个恶臭难上台面的污点垃圾。 他被挟制着架走,口里还叫着:“放开我,放开我!你们都被骗了,他们明明是骗子啊!放开我!” 当然是无用的。 过一会,信徒来向他复命,“勒托大人,那人已经被扔出去了。” 男人身形宽厚结实,是勒托向来满意的信徒之一,一心诚惶诚恐地信奉着唯一神,十分忠心,此刻正愤然道,“竟敢亵渎我神,真是罪无可恕!” “神之眼会将一切映入在心,神明必会降下重罚。”勒托说完,对男人赞许微笑道,“你做的很好,赞特,神明会记下你的奉献,宽恕你的罪孽。” 男人脸上顿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无比感激道,“感谢唯一神,感谢勒托大人!” 勒托理所应当地接受着他的崇敬。 原本,这只是他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毕竟他每日忙着传达“神意”,信徒众多如云如烟,没什么闲工夫搭理。 直到他在大街上遇见玛莎。 她竟然还活着。 赛杜之前那么一闹,他也从脑海里捞出来一张模糊面容与眼前满面风霜的女人对上了号,他稍稍放缓脚步,等待她向前朝自己行礼,像以前那样感恩唯一神对她的宽恕,令她病愈,却没成想对方完全无视他,好似他是个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一般,直接几步越过,没递来一个眼神。 他愣住了,随之涌上来极强的屈辱感。 竟敢,她竟敢无视他!区区一个贫民窟的低贱女人! 他对这里的人早就有了定义画像,贫穷绝望的生活令这里的人们陷入麻木,男人大多暴躁无能,女人则是唯唯诺诺,都是非常容易控制的人,只要稍加洗脑,他们便会争先恐后奉上财产和自我,成为他掌握的道具。 他们粘度极强,人生凄惨所以只能抓住一个救命稻草撒手不放,既然入教就几乎会一生侍奉神明,这个女人怎么会一时间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难道只是因为生了病? 思及此,他心中冒出另一个疑问,她的病这么好的? 难道有什么秘密? 一回到教会,他便唤来了赞特,自己好用且忠心的刀,令他去打探情况。 赞特很快带来了消息:“我盯了玛莎三天,她每天都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我打听了,那人自称是希望教的圣女,名字叫露弥娜。” 原来是改教另信了。 这个希望教勒托之前也有所耳闻,当时不过一点传闻,律一教在这里早已扎根多年,现下也正如日中天,小教派翻不起什么风浪,他也就没有管。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这个希望教真是太过碍眼了。 他摆摆手示意赞特,男人俯首听令,“这人对唯一神不敬,竟敢策反神明的奴仆,我主十分生气,要对她降下惩罚,赞特,你愿意成为吾神的代行者,为祂除去阻碍吗?” 与神明相近对赞特来说是天大的恩惠,他立刻露出惊喜非常的神情,连忙点头道,“我愿意,勒托大人,吾神想要我怎么做?” 勒托平静道:“希望圣女死去,便是祂的愿望。” 赞特顿时吓了一跳,他长了一副大块头模样,平时也担任着凶恶逐人的任务,却从未有过敢杀人的胆子,自从入了律一教,更觉得杀人是何等的罪孽。 他原地踌躇,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她是罪恶,是唯一神的阻障,她的存在便是对神明的亵渎。你杀了她,不是罪,反而是荣光。”勒托循循善诱问道,“你不愿为了神明付出吗,赞特?” 赞特惶恐表忠心,“怎么会,我当然愿意!我愿意为唯一神付出我的一切!” 随便说两句,对方对杀人的胆怯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为神明效力的狂热,这是荣耀,是他的梦寐以求。 勒托满意微笑道:“我一向相信你,赞特,你从没让我失望过。” “去吧,为我们的神明铲除一切罪恶的阻碍。” ........ .......... 赞特怀里藏着一把刀,忐忑地在路上行走着。 天色黑沉,他在拐角处的阴影里静静蛰伏,他早已打听清楚,那个所谓希望圣女平日出门传教,这是她回住所的必经之地。 过了一会儿,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赞特的心跳声也随着那脚步的声音越跳越重,咚咚咚,咚咚咚。 他盯着地上,看见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对方就要经过这里的瞬间猛地冲出去。他不敢看对方的脸,只拽着她的肩膀,手中的刀一下下狠狠捅入她的五脏六腑。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赞特口中反复呢喃着,语气又慢慢从惊惶转变为恶狠,洗脑自己,“全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我没做错!你是罪恶,我是在执行正义!” 粘腻的血液从伤口处涌出浇了他一手,他收回刀,松开人,少女无力地向后倒去,白衣沾染地上的脏污,雪白的发丝在血泊中被侵染成鲜艳的红色,在昏暗的月光下并不明显,她张合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涌出口的却只有鲜血,淡色的金瞳看着他。 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平静,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没有捂住她的口鼻,她却一声没发。 这是一个可怖的凶杀现场,少女精致姣好的脸庞却淡化了一切恐怖感,令其更像一副传世的凄美画作,但赞特心中只溢出诡异的恐惧感。 “我在做正确的事情,我在为神明效力,我是对的我是对的我是对的......”他口中不住低喃,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第一次杀人,夺去一个年轻美好的生命,尽管心中惊慌未定,对律一教的忠诚还是令他驻足原地,过了一会,他终于敢抬头瞧。 确认那双金眸失去了光彩,少女彻底没有呼吸,成为一具冰冷的死尸,他忍着心中发怵为她闭目,才转身离去。 一切尘埃落定,他的恐惧也终于随之缓缓剥离,即将被唯一神与勒托教主器重的未来在脑海中闪闪发亮,狂热的喜悦感奔涌在胸口。 他连忙趁着夜色去复命。 没看见后方,冰冷的月色洒在露弥娜毫无声息的尸体上,无人能视的角落,白鸟驻在屋顶,冷冷注视着一切。 过了一会,地上的少女骤然睁开双眼。 她竟然重新活了过来! 露弥娜面无表情地起身,身上的伤口与血污尽数消失。 她的衣服之前陷在地上,却没有真正染脏,一切灰尘都无法侵染那身白裙,腰间的金饰在月光下折射出闪烁的反光。 “他应该捅心脏或者大脑的。”露弥娜说。 少女的语气带了些遗憾,当然,这并不是真正杀死她的方法,如果有可能,露弥娜巴不得有人能真正杀死她,赐她永恒的安眠。 但很可惜,希望圣女无法死亡,哪怕全身被化为齑粉,也只不过是延缓她的复活速度而已。 在那块怪物遍地的大陆,她已经领教过多次,也正是因为那些,令她如今早已经习惯了疼痛,只是可惜那人没有刺穿她的心脏或是大脑——这样她说不定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我死了多久?”她问。 白鸟的银瞳在冷月下显得更加冰冷:“十分钟。” 才十分钟啊,露弥娜心中叹气。 圣女不需要睡眠,却又如普通人类那样具备困意,死亡对她来说反而是梦寐以求的休息。 虽然很是短暂,却也算能喘口气了。 她回忆起那坠入永恒黑暗的感觉,空洞的心终于上涨些许满足感。 白鸟:“有人想杀你,这是在妨碍我主的愿景。” “我知道是谁。”露弥娜说。 昏暗的月光下,她在混乱血色中看见了那抹闪烁的银色,与之前她在屋中看见的别无二致。 那是一条银项链,菱形里的眼睛与她一瞬对视。 ——那是律一教的图腾。《 》 4、诺沃耳 自从完成“唯一神”降下的任务之后,赞特自此得到主教的青眼,他从未感到如此快活过,以至于夜里寂静时的恐惧与惊慌很快全部抛却脑后,只剩下走进教会时教众艳羡与崇拜的目光,令他浑身飘然,仿若此刻已经身在神殿,与伟大的神明当头对面,距离不过一步之遥。 但当他某天再次走在去往教会的路上时,却看见了恐怖的一幕。 一所小木屋被许多人围绕着,他们眼神热切地望着里面,殷殷期盼着,最里面传来哭声和感谢声,他听不真切。 这是发生了什么? 作为主教的耳目,赞特向来不会错过任何在这块土地上发生的事情,于是他向旁边人询问。 对方的话令他登时大脑一片空白:“里面是希望教的圣女大人在给予人治疗,已经有许多人目睹并亲眼瞧见了神迹,希望神是存在的,祂从未忘记过我们这群凡人,他是何等地慈悲,竟派露弥娜大人来拯救我们!” 这人说完,才瞧见发出问题的男人脖子上带的一串项链,显然认出来是律一教的标志,便立刻冷淡下神色,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迈了几步拉开距离。 但赞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他只觉得大脑中轰然一声巨响,混乱不堪。 希望教圣女,露弥娜,这个人不是已经被他杀死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这里? 少女死前凄惨的模样至今在脑海中清晰无比,他不可置信,顾不得体面就往人群中挤去,忽略人群的怒骂与不满声,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伤口也未察觉,只呆愣愣地看着最中央:少女背对着他,雪白的发丝铺于身后,正在为信徒治疗。 那信徒皮肤粗糙,面容凶恶,赞特认得他,那人叫鲁迪,是有名的地痞,年轻时打架断了只手,人称“断臂鲁迪”,年纪上长后更是性烈如火,很少有人敢去招惹他。 此刻,他却一脸虔诚,与少女交谈。 女孩轻叹道:“鲁迪,你又受伤了。” 鲁迪生怕被眼前人误会,急忙殷切解释说:“圣女大人,我没有作恶!我遇见有人要欺负孩子,这才上前帮忙,在这之前我谨遵您的教诲,已经很久没有使用暴力了。” 这还是那个使人闻风丧胆的断臂鲁迪吗? ......断臂? 赞特视线落在男人的右手上,原本应空荡的衣袖此刻竟然正包裹着一只手——一只完好的、健康的手! “帮助弱小,你做的很好,鲁迪。”圣女微笑着,轻声赞扬道,“但希望之主不喜暴力,崇尚平等,大家皆是祂珍爱的孩子,即便是现阶段的恶,也不过是误入歧途,只需要一个指引的明路......你应该最是了解的,不是吗?” “露弥娜大人......”长相凶狠的男人登时感动流下泪来,他当然知道她口中的意思,他也正是因此得到救赎。 他这样罪恶的人,也能得到希望之主的青睐,也能被圣女所原谅所喜爱。 这是何等的善良与慈悲! 眼前的一切仿若话本中的剧目,至少在赞特眼里应当是毫无可能的事情,但它确确实实的发生了,且就在自己眼前。 他怔怔地看着少女的背影,而对方好似有感微微侧身,转过头来。 ——赞特对上那双淡色的瞳眸。 他曾见过的,在那个阴暗的巷口,那片冷冽的月光下,他曾亲手掐灭里面的光辉,使他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沉。 一瞬间,胸口浮出一个确信的想法:眼前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希望教圣女露弥娜无疑。 她为什么还活着?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随之涌上心口的便是恐慌与恐惧。 被发现了,被亲手杀害的人发现了,且正在对方的地盘,周围遍布「希望」的信徒,无论多么善良的人,又怎么会放过杀死自己的凶手? 且对方还是圣女,是所谓神明的使者! 赞特只感到身体僵直,已经预感到自己被群众一同上前愤怒打死的惨烈画面。 少女显然注意到了他。 她朝他靠近,一步、两步、三步,很快便来到男人的面前。 赞特等待着她的宣判,却只感到手上一阵温热。 “可怜的孩子。”露弥娜轻轻托起他的手,神情并无特别之处,没有仇恨与厌恶,反而夹杂一丝温和的怜悯,“你受伤了。” 洁白眩目的光熄灭,他手上的伤被治愈。 所有人看着这一切,口中赞颂着此情此景,他愣愣地看着少女。 “离去吧,孩子。”露弥娜微笑着,意有所指,“只是这次,千万不要再走错路了。” 赞特不知道自己如何离开那里的,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走回律一教的教堂,站在主教的书房内。 勒托主教显然已经从别处得到了消息,此刻正暴怒,他只感觉自己被教徒欺骗了,甚至前一阵还因此对对方百般青睐赞扬。 “废物!一个女人都解决不掉!”他抄起书桌上的书本便砸向赞特,赞特下意识伸手去挡,却依旧被厚厚的书本砸到,发出沉闷的一响。 他望向手臂,那被治好的地方此刻被坚硬的书角划开一个口子,鲜红的血液顿时顺着肌肉线条而落下。 勒托可没闲心管这个,他只想发泄心中怒火,为了顾及主教的形象,现如今已是收敛了。 眼前的信徒战战兢兢,嗫嚅解释道:“我杀死她了,勒托大人,我真的杀死她了......” “哦,是吗?那为什么现在他还能出现在这里?难道她能死而复生吗?”勒托厌烦道,他认为一切不过是眼前人为了摆脱罪责的托词,如果说前些天只是他的私人恩怨,现如今名声鹊起的希望教已是整个教会的眼中钉,“那位”已经向他着重吩咐过,必须将其势头掐灭在萌芽中。 那位所谓圣女非死不可。 也算她倒霉了。 “呵。”勒托冷笑说,“既然废物不顶用,那就找专业的好了。” 居住在枯枯戮山的暗杀者家族。 ——揍敌客。 * 之前来杀自己的人出现在面前,露弥娜并没有惩治,反而为其疗了伤。 白鸟为此十分不解:“他是阻碍希望的人,你为什么不惩罚他,或者予以净化?” 希望神崇尚和平,但如果杀戮是必要的,也不会给予否定,圣女身上诸多限制,却也拥有权利,当被人阻碍「希望」的道路时,可以令误入歧途的灵魂迷途知返。 “他只是一把刀。”露弥娜说,“真正的阻碍是握刀的人。” “而我的任务便是拯救他,为他指引「希望」的方向。”少女微笑着,“这是希望圣女的职责,不是吗?” 白鸟不语了,它再次回归平静的第三视角,观察着任务对象。 当夜幕降临,人群也逐渐散去,露弥娜孤身一人回到住处。 白鸟立在窗沿宛若雕塑,少女神情淡泊,看天空被黑云遮住的月亮,忽然,她的神情出现一丝异样。 露弥娜望向不远处,一只纯白的蝴蝶正扇着单薄的翅膀,身形摇晃地朝她这里飞来。 真是自由漂亮的生物。 她轻轻抬起食指,承接那脆弱的躯体,蝴蝶轻轻落在她的指尖,露弥娜浅笑着,忽然感到一丝疑惑。 脏乱的贫民窟里,何时出现过如此洁白的生物? 眼前划过一丝反光,蝴蝶躯体的某处竟然含着某种机械材质,即使外观惟妙惟肖,她还是在一瞬间察觉并判断出:这是一只伪造的蝴蝶。 下一秒, ——砰! 美丽的生物在眼前发生爆炸,一声巨响,灼烫的火光吞噬全部视野,紧接着便是伴随着剧痛的黑暗——碎片仿若烙铁穿透视网膜,她的眼球像被刺破的水球,尖锐的疼痛直刺脑后,那小小的蝴蝶炸弹里蕴藏的巨大能量掀起剧烈的冲击波将她的身体掀起,一瞬间所有声音被拉长、扭曲,她重重摔在地上。 她感受到身上密麻的伤口,屋子里仅有的陈设也被破坏,化作武器,碎片嵌入她的身体。 露弥娜重重喘息着。 她又要死了。 白鸟安静地目睹着一切,少女紧闭的双眼溢出流不尽的血红色,全身破败不堪,大概过了半分钟,她停止了呼吸。 但对于露弥娜而言,从来都没有什么真正的死亡。 深夜,少女再次睁开双眼。 露弥娜站起身,周遭的一切都被破坏,一片狼藉,地上是半干未干的大片血迹,整个一骇人的杀人现场。 碎片破坏了大脑,令她此次的睡眠花了一些时间,可惜没有伤害到深层,否则她或许能好好睡一觉。 事到如今,接连的暗杀终于令她无法再忽视。 露弥娜令白鸟传递消息,很快,有人敲响房门。 她打开门,向来人微笑问好道:“晚上好,赛杜。” 蓝发少年进门,看见惨烈的室内,不由得微微愕然:“这是发生了什么?” “不过是一场刺杀而已。”露弥娜说,看见他的眼神道,“不必担忧,对方并没有成功,但现在是我正是需要你的时候,赛杜,你愿意帮助我吗?” “之前我说过,我任凭差遣。”赛杜答的很利落,没有迟疑,“您需要我做什么?” “你认得律一教的传教者吗?我需要你帮我了解他。” 那人丑恶的嘴脸即便化成灰他也认识,赛杜已然了然对方话中含义,随即表情变得严肃,“我知道了。” 即便他内心依然无法真心信教,但圣女再怎么也是自己的恩人,他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少年离开,露弥娜站在窗边,看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内。 * 勒托很快收到揍敌客那边的讯息,他看着手机里发来的视频,与里面的少女隔着屏幕对上视线——这算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他总算将那个称号与眼前年轻的女孩对上号。 这么漂亮的人,真是可惜了。看见少女的面容,他心中划过一丝并不真切的遗憾,揍敌客提供的视频像素十分清晰,他亲眼目睹了对方死亡的全过程,那如同人偶的面容碎裂,面目全非的少女苟延残喘,最后停止呼吸。 可怖的内容却让他心情甚好,他很快将尾款打过去,心中一片神清气爽。 私仇报了,任务也完成了,虽说揍敌客的委托费不菲,但律一教势大,很快便能补回来。 当然,这一切的好心情都止步于第二日午后。 他走在街上,身体僵直,望向不远处的人。 ——那个视频里清晰记载的,已经化作冰冷的尸体,此刻正完好无损地站在他的不远处,精致的面庞在日光下令他毫无欣赏之意,只觉得浑身冰凉。 少女似有所感,忽地转过头来,视频中的水金色眼瞳化为现实与他对视。 她的视线在自己象征律一教的项链上停留一瞬,随即露出一道微笑。 一瞬恍若被什么不可视之物盯上的可怖窥视感令勒托下意识后退一步。 枯枯戮山,揍敌客家。 糜稽的手机响起一道提示音。 他开开心心地打开手机,准备查收委托金到账的消息,却收到对接人传来的讯息。 那是委托人的截图,里面是一张图片和一句带着感叹号的话。 图片上容颜美丽的少女正微笑着接受人们的祈祷,糜稽认识她,那是自己此次的任务对象,因着一番怜香惜玉之情——少女太像漫画里走出的美少女了,他特意将蚊子炸弹改成了蝴蝶炸弹。 怎么回事,她还活着? 糜稽微愣。 单主的消息也十分言简意赅,如果用更简洁的话来解释,就是: ——退钱!!!《 》 5、诺沃耳 任务对象是自己通过蝴蝶内部的实时监控亲眼目睹完整的死亡记录的,甚至视频都作为证据发给了委托人。 如果不是坚信没人有胆子敢欺骗揍敌,糜稽差点以为是对方来讹诈他了。 秉着求真的态度,他亲自将几只老鼠炸弹监控放进了任务地,准备监测对方的动向——老鼠与贫民窟真是再和谐不过了! 监控传来的景象却令他愕然。 少女不仅活着,且十分健康,身上甚至观察不到一个细小的伤口。 不是,经历了那么大的爆炸真的还活着啊?那个炸弹可是他特制的,炸死十个人都不在话下! 侥幸活着就算了,毫发无伤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满腔疑惑和震惊,但揍敌客家的业绩不容有失,他还是敬业地操纵着炸弹老鼠——一只老鼠的威力可比拟三只蝴蝶,他这次直接放三只老鼠! 为了百分百发挥老鼠炸弹的威力,他特意再次找了个无人的时刻,不令任何人为其分担爆炸的威力。 ——轰!!! 这次,少女直接支离破碎,肢体飞溅,连人的形态都难以拼凑。 这下总不可能再失败了吧? 糜稽满意地将视频再次发送给雇主,便躺倒床上安睡,美美等待着第二日的金钱到账。 ........ ............ 久违的肢体飞散的感觉竟让露弥娜没由来地生出一丝怀念之情。 第二次爆炸没有伤到大脑和心脏,虽然状态看着恐怖,但她的复活速度却是比第一次还要快。 接连的死亡并没有令她生出什么负面情感,但考虑到传教情况,她不得不加紧速度去解决这件事了。她并不想某天在众目睽睽之下死的令人丧胆亡魂,即便复活可以解释为神迹,但那一瞬间的恐惧会刻印在人们内心,不利于她的传教。 简而言之就是,死可以,但她不能在人群之中死的太难看。 好在这次爆炸并没有发生在她的住处,要知道之前她的房屋好不容易刚修好。 剧烈的声响很快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她听见慌乱的絮语和脚步声,一些熟睡中被吵醒的人连忙起身查看情况,露弥娜快速离开原地。 凶手被她基本锁定,就是律一教的主教,她之前与他偶遇过,虽然在这之前从未与他见过面,但从对方震惊的眼神中却能窥探一二。 结合着第一次粗糙的刺杀,露弥娜不认为这两次就是出自他之手,应当是另外请了人,大概是专业杀手。 只要对方不松口,刺杀就难以终止。 真是麻烦呀。 敲门声打断了露弥娜的思绪,赛杜带着信息准时到来。 他表情十分凝重:“露弥娜大人,可靠消息,勒托请了揍敌客家来杀死您,您最好先放下一切,去找个隐秘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虽然不知道之前您怎么躲过去的,但下次就没这么幸运了。”他满目后怕,提起“揍敌客”时更是身体不自控地颤抖了一下,好似那是什么洪水猛兽,或者更加可怖之物。 “揍敌客,那是什么?”一个陌生的名词,露弥娜疑惑道。 “传说中的暗杀家族,黑暗里的龙头,我以为那只是个传闻,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赛杜说,“他们的暗杀从未失败过,杀人本领更是顶尖,没有人敢挑战他们的权威。” “消息是赞特给的,那个总是跟在勒托身边的大块头,是他的亲信,不会有假。”他郑重道,“总之,请快些避难吧,露弥娜大人。” 他说的可怕,当然,这番话在露弥娜心中并未泛起一丝波澜,毕竟对她来说,死亡是世界上最不值得惧怕的东西。 她若有所思,一会儿,露出一个微笑来,“我知道了......感谢你的消息,真是辛苦了,赛杜。” 她显然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赛杜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少女几句话稀里糊涂地请出了门。 露弥娜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杀手只是工具,想要解决这连续不断的刺杀,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那个源头。 接下来的两天,她暂时停止了传教,刻意掩盖了自己的行踪,待到第三日,她按照赛杜提供的地点,直接去往律一教的教会。 * 收到暗杀成功的视频,勒托的心终于放回腹中。 这样残肢乱飞的情景,即便对方再有什么能力,也是无法存活。 但谨防上次的问题再现,他派赞特去打听情况——虽说赞特被他下放至边缘位置,但这种收集情报的活计他还是交给了他,而对方也传来他喜闻乐见的好消息:希望教的圣女已经连续两日没有出现,信徒们都很是焦灼。 勒托坐在位置上,翻阅着律一教的内部卷宗,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全是近来收用于教内的财富,成功办成事后,那位也给予他了额外的奖赏,令他不由得嘴角露出一抹难以压制的笑意。 “咚咚。”敲门声响起。 思绪被打断,勒托合起书页,收其面上贪婪,回归主教做派道,“进来。” 门被打开,随身的信徒赞特被他换走,此时走到他面前的是一个新人,名叫里斯,长相清秀,大约二十几岁的模样,此时眼神躲闪,一副迟疑的样子。 勒托一向没什么耐心:“怎么了?” 信徒才道:“勒托大人,有人来拜访您。” 拜访?勒托在脑中搜寻今日计划,并不记得与人在这个时候有约,“来人是谁?” 里斯一副踌躇姿态,在将他耐心消耗殆尽前,终于开口道:“她自称是希望教的圣女,想来见您一面,说有事相商。” 希望教圣女,这个名词早已在勒托眼中代表一具尸体,他一时间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对方口中的话语。 那个人可是被炸到肢体飞溅都无法拼凑整齐,怎么可能还活着?! 然而下一秒,他的震惊就得到了印证。 明明该成为一具焦尸葬身废墟的少女从门外走进,模样完好无损,甚至不见轻伤。 “抱歉,因为比较紧急,所以没得到答复就直接进来了。”她看向勒托,轻轻微笑着,“这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吧?真是打扰了,勒托阁下,午安。” 少女面容精致如人偶,嘴角弧度柔和,明明样貌年少,却让人无端感到一种长者的包容与慈悲感,她有一双似水面晕染般的淡金色的瞳孔,此时正瞧着他,微笑着。 这一切都不合乎常理,勒托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嘴巴开合却发不出声音,他下意识在心中怒骂不成事的揍敌客。 不是说是顶尖的杀手世家,从无败绩吗?他花了这么多钱,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成!废物,真是废物! 但理智回笼的一瞬间,恐惧就先攀上心口。 那死亡的惨状做不得假,死而复生,这是人类能做到的吗? 怪物......她绝对是怪物! 他从不信什么神明之说,那不过是上层人掠夺权利和金钱的媒介工具,他打着神明旗号生存至今从未得到过什么劳什子神罚与报应,反倒是平民们皆对他推崇非常,感恩戴德。 他再次肯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眼前的少女绝对不是人类! 魔兽?还是什么未知生物? “抱歉,我想和勒托阁下单独谈谈,能麻烦你先离开吗?”在勒托思绪运转的同时,露弥娜对一旁的律一教信徒道,对方愣了下,点头很快离开。 房间内只剩下二人。 过了一会,勒托才阴沉着开口:“你想跟我谈什么?” “你愿意交谈,那真是太好了。”露弥娜温和道,“最近总有些人来打扰我,这让我十分困扰,可以请你将他们撤回吗?” “或者说的更具体清晰一点,”她微笑起来,神情无害,明明是请求,却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能请你取消暗杀吗,勒托阁下?” 订单早已完成,在揍敌客那里,露弥娜已经是个死人了,只要他不发话,其实再不会有什么暗杀,但勒托却不想给眼前人好脸色,刻薄地扯开嘴角,“你在说什么?什么刺杀?请恕我拒绝,污蔑是重罪,在律一教内,你这是对唯一神的亵渎。” 他一副义正言辞的正义模样,“异教之人,我这里不欢迎你,请恕我不得不把你赶出去了!” 谈判破裂。 露弥娜看出了男人虚伪的心思,他无法交流,铁了心要致自己于死地,如果自己现在离开,刺杀还会如雨点般接连袭来。 “可怜的孩子......”这一刻,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女孩眼眶溢出,顺着脸颊滴落,溶于地上的血滩中,她的神色是何等的哀伤,眼底又是何等的怜悯,“你正行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前方是炼狱,是难以回归之地。” 她面上丝毫没有对对方冒犯的愤怒,只是一片祥和,似轻泛起涟漪的湖水,她的目光看着的也不似一个几次三番想要致自己于死地的人,而是一个可怜的、迷了路的孩子。 而后,露弥娜轻轻忽地叹息,面上露出一抹哀怜之色,“抱歉。” 抱歉,抱歉什么? 勒托一瞬茫然。 下一秒,少女犹如水色晕染开的金瞳便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使得那双眼眸在窗外的暮色下显得分外明亮。 露弥娜发动了圣女【权能】之一, ——“净化”。 伤口,血液,预想中的一切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勒托却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刻骨的恐慌感,少女站在原地,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却令他难以控制恐慌地大声叫喊:“你想对我做什么?你在干什么?” “快滚!滚出这里!”他甚至开始上手,想把人赶走,挥出去的手掌却在快要触碰到对方额上宝石时毫无征兆地突然断裂。 沉闷“咚”的一响,半截手掌落地。 勒托呆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处创伤齐平的横截面此时血液正喷涌如瀑,等迟来的疼痛感在身体内炸响,神经传来尖利的哀嚎声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掌被凭空砍断了。 而少女从头至尾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她做了什么?她做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跪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露弥娜低眸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很快,房间内的叫声便消失了。 男人的面色诡异地陡然平静——发生在一瞬间,他抬起头来。 同时,门被用力匆忙打开,一声担忧的叫喊,“勒托大人,发生什么......”里斯的话语戛然而止,只因此刻出现在自己眼中的情景是如此可怖,主教大人的手掌被齐平砍断,血涌如注几乎是喷射出来,地面上被涂满了鲜红色,异常骇人。 少女平静地站在一旁,低眸注视着地上失去了手的男人。 里斯没忍住发出尖利的叫声:“你做了什么?!” 露弥娜闻言稍稍歪了歪头,是极其微小的弧度,道:“我没有伤害他。” 这怎么可能?屋内只有两个人!即便再无知,凶手的身份也昭然若揭,里斯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他入教已有三年,那道声音他耳熟能详,此刻裹着严肃之色:“里斯,退下,你冒犯了!” 正是来自他为之质问的伤者,律一教的主教——勒托。 一向眼高于顶的主教勒托大人此刻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情,生怕亵渎道身前的少女,惹她不快:“露弥娜大人,冒犯了您,是我监管不周。” 主教大人前后的态度变化之大令里斯愣在原地。 总是注重颜面的男人此刻却全然将之抛之脑后,一脸悔恨地向少女忏悔。勒托不顾身旁还有信徒,痛哭流涕道:“我刚刚竟然想伤害您,这是多么恐怖的罪孽!纵然是被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我是罪人,我污了我主的名誉,请你赐我一死!” 里斯不明白其中含义关联,只有露弥娜清楚,勒托口中的“我主”并非律一教的唯一神,而是将她达到这个世界,赋予了她两项权柄的——希望神。 圣女权能有二,治愈为治疗世间万物之伤,如果对人使用,甚至能使濒死之人完好如初,净化却与之相反,若使用在人身上,虽然不会对其□□产生任何伤害,却会洗刷灵魂,令其打上「希望」的烙印。 当然,希望神并不喜欢这种盲从的灵魂,只允许当传教之路被阻挡时,转变“无可救药之人”,令他们迷途知返。白鸟却对这种方法十分推崇,比起效率低下而笨拙地引导人类,它恨不得全世界都在顷刻间意识到「希望」的伟大,与它一般成为希望神最忠实的奴仆与信徒。 要露弥娜说,净化不过是一种人格重置,就像将电脑格式化重启一样,往里面注入一个装满了“希望之神”的新磁盘。 但这何尝不算一种「净化」呢? “刚才的你还未理解希望的真谛,现在却非如此,这情有可原。”露弥娜治疗他的断手,须臾,男人的伤口便愈合,断肢再生,她微笑着,“我原谅你,勒托,你应当知晓,这也是祂的想法。” 勒托泪流不止,夸赞着:“我主是何等的慈悲,竟然宽恕我这种罪孽之人,请允许我向您献上最真挚的感激,露弥娜大人......” 一旁,被二人忽视的律一教信徒里斯只觉得满腹困惑,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终于没忍住打断了这一切:“勒托大人......?” 勒托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男人神情淡淡,仿若无事发生般起身,理了理杂乱的衣物,自然道:“地上脏了,你去清理一下,以免污了露弥娜大人的足靴。” 这又回到了他往日的语气。 里斯大脑余留些许混乱,不知晓其中内情的他对主教身上发生的变化一头雾水,但终究不敢发出质疑,最后只好点头恭谨,将疑惑塞回腹中:“......是。”《 》 6、诺沃耳 接了命令,里斯便出去了。 屋内,勒托一双热切的眼盯着洁白无瑕的圣女,那是离希望神最为亲近的存在,是祂的宠爱,是降雨人世的使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祂的半个化身,这令他感到无比澎湃。 此刻再没了欲除之而后快,男人只剩下满腔热忱,如果可以,他愿意为希望神而献出自己的生命,这份情感自动被延续到露弥娜身上。 在这种情况下,隐藏白鸟的踪迹已是毫无意义。 “你刚才差点让他碰到你的桂冠了。”白鸟毫无机质的声音头回夹杂了情绪,里头是些微的不满,“你怎么可以让任何生物触碰到你的桂冠?那是我主赐予你的圣器,他分出自己的部分力量封存在里,桂冠宛若我主的半身,你怎能允许旁人亵渎祂?” 露弥娜自苏醒之时便发现自己头上的金叶桂冠,中间镶嵌着一颗水滴状的宝石,散发着不易察觉的微弱光芒,似是雪季日光投射湖面上泛起的波光粼粼,希望神将自身力量赐予,桂冠也是她能力的来源。 “你出手阻止他了,事实是他并没有亵渎,不是吗?”露弥娜道,面上惯常的笑意收回,化为一抹淡色。 是的,适才砍断勒托手掌的便是白鸟。 勒托看不见白鸟,只观测到少女对着半空自言自语的情景,却毫无质疑,甚至更加诚惶诚恐,认为圣女大人一定有她的理由。 危机解除,露弥娜也没有再停留的理由,停滞了三天的传教也是时候该继续。 只是当她回到住所时,却有不速之客来访。 “想必您就是露弥娜小姐了。” 管家装扮的中年男子相貌儒雅,黑发掺着些许白丝,垂眸行了个绅士礼仪,微笑道,“我的名字是阿尔杰,我家主人久闻大名,想请您一叙,不知可否赏光?” “你家主人是谁?”露弥娜轻轻歪头问道。 阿尔杰张口欲言,却听到后方传来一道张扬的声音。 “与她废什么话?直接带走就是了。” 后方的马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华贵,是典型的欧式贵族服装,胸口处领结的蕾丝繁复典雅,声音的主人拥有一头耀眼的金发,海洋般的蓝宝石眼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神情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那不是主观上的傲慢,而是潜意识里由出身所带来的,“能面见那位,是平民可以夸耀一生的荣耀了。” 他直视着露弥娜:“这是可以让你飞黄腾达的机会,你最好不要错过。” 面对这丝毫不客气的发言,露弥娜却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目视着二人。 管家阿尔杰略带歉意地为年轻男人解释:“这位是我家主人的好友,诺里斯·林顿公爵,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好友是公爵,可见没有露面的主人的身份也非同小可,虽然这些身份在露弥娜眼中都别无二致,但她却对青年口中的“机会”起了兴趣。 对方并没有恶意,那么走一趟也无所谓。 她没有搭理诺里斯,向阿尔杰问道:“目的地在哪里?” 登上马车,马车一路向远处驶离,出了贫民窟,又经过了一段漫长的路程,终于停在一座宏伟华丽的宅邸前。 露弥娜透过车窗看到街边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瘦骨嶙峋的人们,也看到市区内高楼林立的景象,而现在呈现在她眼前的建筑却与那一切都不同。 精致的大门缓缓打开,停留在原地的马车重新驶动起来,花园里种类繁多的植株绽放着娇艳欲滴的花朵,馥郁的香气透过缝隙进入车内充斥鼻腔,精雕细琢的白色雕像矗立在四周,点缀着这自然与建筑交织的梦境画面,喷泉喷洒出水柱在日光下折射出波粼的光。 马车滚滚向前,大约过了快一刻钟,终于停下。 管家阿尔杰为她打开了门,她走下去,另一辆车里的诺里斯也下了车,站在车旁。 阿尔杰侧身颔首,微微躬身:“露弥娜小姐,请。” 露弥娜走进洁白的城堡,里面仆从们正各司其职,见到外人拜访也没有乱了动作,甚至神情也不见变化,只是看到诺里斯时行了礼,唤他公爵大人。 走了一阵,通过长廊,阿尔杰终于停下,打开了门。 露弥娜看见室内的情景。 如今季节不冷,室内更是温度适宜,但这所房间里却燃着壁炉,好似生存在冬季。 墙上挂着精美的画作,油画里是一位年轻女孩,大约十二三岁的模样,米色的长发被利落束起,一身利落的骑马服,脸上是明亮自信的笑容,在她身旁是一匹鬃毛洁白的骏马。 露弥娜走进去,阿尔杰和诺里斯却并没有随之迈步,而是留在了屋外。 穿过珍珠串造的珠帘,她站在一张束起了床幔的床前,雕花的床柱是暗色的,与床上少女米色的发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终于见到你了,露弥娜。” 少女比画上要成熟了许多,依靠在叠高的枕头上,但她身体似乎很是差劲,不过说了一句话就显得非常吃力,胸口剧烈地起伏摆动。 露弥娜的视线停留在她苍白的脸上——或许苍白都算是偏好的描述,如果不是她还睁着眼睛,还在呼吸,那与一具尸体没什么两样。 少女自我介绍道:“我是瑟尔塔。”她尽量牵起嘴角的弧度,尽管连这点力气都是勉强,“瑟尔塔·拉塞尔。” 露弥娜意料之内,拉塞尔,她知道这个姓氏,这属于这个国家的王室,那么眼前少女的身份也就昭然若示了:她是诺沃耳的第一王女。 诺沃耳王室三男四女,只有第一王女身体抱恙,听说她幼时也是十分健康活泼,但少年时不知发生了何事,突然一病不起。 但这些也没有对她产生过多影响。 要说第一王女,给人的形象便是美丽、高贵、柔顺,符合一切大众对“贵族女子”的想象,虽然身体孱弱,却是诺沃耳的不可或缺的象征。 但露弥娜认为这种推崇更像把她当成了一尊瓷器,一尊可展示的、可被炫耀的艺术品。 露弥娜微笑着,缓步走近,目光怜爱地注视着少女:“可怜的孩子......我会把你治好的。” 她轻轻伸手——却被少女抓住。 “没关系,露弥娜,在我这里,你不需要扮演这些把戏。”瑟尔塔神色友好道,“毕竟,我想与你相谈的就是这个。” 看来“瓷器”王女并不是毫无灵魂的艺术品。 这让露弥娜些许意外:“你找我,不是想获得希望的救赎吗?” “身处王室,我比你更加熟悉这些把戏,神明不过是上位者用来操控民众的道具,所以在我面前,你无需伪装。”瑟尔塔道,“希望圣女万物皆可治愈的名声近来雀起,我寻你来的借口确实是为我治病,或者说,在外人看来,应该是诺里斯寻你来的。” 少女倚靠在床头,全身被衣物包裹,就连手指都戴上白色的蕾丝手套,高领的上衣把脖颈都遮掩的一干二净,“请不要生气,我并没有恶意,相反,我请你来,是想与你谈一场合作。” 露弥娜首次遇到这种情况,“什么合作?” “第一王女会信奉希望教。”瑟尔塔微笑道,“「希望」将会如藤蔓般在这个国家的土壤内生长,我给予你助力,当你在这里举足轻重时,我希望你也予我帮助。” 对于任务只有传教的露弥娜来说,这合作百利而无一害。 “为什么是我。”她问,“比起初出茅庐的希望教,早已扎根在此地律一教不应该更符合你的标准吗?” “强大的象不需要任何帮助。”瑟尔塔言简意赅,意有所指道,“而且,它已经有了所有人。” 露弥娜读懂了她的意思。 律一教的背后是她无法“为友”的存在,甚至可能是她的敌对方。 “你心虽远离,身却皈依希望,希望必不会背弃于你。”少女牵起唇畔弧度道,“希望神依旧会将爱给予你。” 她微微垂眸,温和注视着眼前的少女,用一句祷词来表示同意:“愿希望眷顾。” 瑟尔塔知晓她态度,也如她一般回应道:“......愿希望眷顾。” 离开之时,露弥娜忽然回头,“但我真的可以治好你。” “我的病并非普通病症。”瑟尔塔轻笑了下,没有当真,只当她是在开玩笑,入了希望教,圣女的意义便不能再普通而视,这会,她用了敬称,“回见,露弥娜大人。” 露弥娜没有强求,对方显然不是稍微给予就能信服的人,将线放得长一点,鱼才会感激地咬钩,奉上真心。 于是,她也微笑着回她:“回见,瑟尔塔。” .......... ............ 枯枯戮山,揍敌客府邸内。 糜稽正在打电脑游戏,屏幕上显示通关的图标,他关闭游戏,寻找最近刚到手的最新游戏,却怎么都没翻到。 揍敌客家里不可能有贼,答案只有一个,他咬牙切齿——奇!犽! 他什么时候来他这里的?!这个小混蛋! 他顿时火冒三丈,推开门就要去找弟弟算账,路上却遇见已经许久未见的另一人。 气势汹汹的势头一下子偃旗息鼓,他尽量关闭存在感,安静地走过这段路,但对行的那人却不肯放过他。 就在二人即将擦肩而过之时,一道声音响起。 “糜稽。” 毫无情感的无机质的声音令糜稽下意识打了个颤,“大、大哥。” 他抬头,对上长发青年空洞黑沉的眼睛。 伊尔迷只是平静道:“我听说,前些日子你任务失败了。” “谣传!”糜稽立刻为自己澄清,“虽然中间出现了一些意外,但我的暗杀非常成功,雇主的尾款早就到账了!” 青年没说话,歪了歪头看着他,直到糜稽感到自己差点冷汗都要冒出来时,他才开口:“我记得你那个任务的地点好像是在......诺沃耳?” 糜稽点头回答:“对,一个不太和平的边陲小国。” “那就好,我以为你懈怠了呢。”伊尔迷说,“很巧,我这次的任务对象也在那里。” 与擅长远程暗杀的糜稽不同,揍敌客长子伊尔迷出任务一向是近身必杀,这也意味着他现在是要出外勤。 糜稽顿时松口气,大哥寒暄不了多久,估计很快就离开了!诺沃耳占地面积不大,却离巴托奇亚很远,想必再快来回也要半个月。 果不其然,下一秒,伊尔迷就开始道别:“就是这样,那么我先走了。” 走过两三步,待到糜稽心放进肚子里后,他又忽然转过头:“对了,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帮我稍微注意一下小奇。” “那小子怎么了?” “目前并没发生什么。”伊尔迷若有所思说,“但总感觉他最近起了些别的想法。” 糜稽无敢不应,连连点头。 青年才终于满意点头,转身离去。 乘上飞艇,伊尔迷坐在窗边,手机发出提示音,他打开看,任务对象的资料已经发送过来。 雇主并不是单纯要求杀死就行,而是有附加要求。 三日后是诺沃耳第一王女的成年祭典,雇主要求在这场祭典上当众令其殒命。 图片上是一个金发蓝眸的男人。 伊尔迷看向姓名那一栏。 ——诺里斯·林顿。《 》 7、诺沃耳 露弥娜收到了来自瑟尔塔的邀约,请柬上内容清晰,她邀请她前去自己的成年典礼,还另外传了话:她的初步计划,就是在这场与民同乐的祭典上,她将会当众宣布自己加入希望教,成为希望之神的信徒。 露弥娜喜闻乐见。 传教之路漫长,她不想长时间被困在这个小国里,她曾了解过世界地图,诺沃耳不过弹丸之地,在这之外还有许多地方等着她去降下「希望」的福音。 不过她不准备一个人去。 身为希望圣女,身边有个追随者,不是很普通的事情吗? 她唤来了赛杜。 少年自然没有拒绝,因为誓言,他对她表现出了百分之百的忠诚。 但是对话过后,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还有什么想要对我说吗?”露弥娜问道。 赛杜的神色显现出几分犹豫,但最后还是露出坚定的神色,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 露弥娜看过去,那是一个甲壳虫状的东西,与此同时,赛杜开口道,“这是......” “手机。” ——“手机。” 不知为何,露弥娜脑中突然跳出来这个单词,与少年异口同声。 露弥娜愣了下,随即便恢复往常的模样,微笑着:“是给我的吗?多谢你,赛杜。” 赛杜表情看似自然,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其中谨涩,他向眼前少女解释道,声音有些磕绊:“我在里面存了我的号码,下次您想呼唤我,直接用这个就好,会更方便一点......” “真是贴心呀。”露弥娜道,“我知道了,十分感谢你,赛杜。” “不过是二手市场里淘来的,还有些简陋,露弥娜大人不嫌弃就好。” 少年犹豫了几秒又问道:“需要我教您基础使用方法吗?” 虽然这个手机操作简单,但圣女大人一看就是未使用过此类电子产品的模样,不一定会使用,如果派不上用场,那就白送了。 露弥娜拒绝了,虽然此前记忆力并未接触这种器械,但在目光所及的一瞬间,脑中却莫明知晓了它的使用方法。 或许是她“前生”的记忆吧,原来她的世界与这个世界有这么多共通之处呢,露弥娜想。 在苏醒之时,白鸟就告知了她的身世:她是被消除了记忆,被希望神带来这个世界的。 祂无法真身踏足此地,于是便由她代步,将希望的辉光播撒,令此地生物通晓祂的慈爱——而为了能更好地履行圣女一职,她没有记忆,因为神使需要平等爱世人,私情便是罪过。 但由此看来,祂还给她保留了部分常识,虽然需要触发条件,但起码以后面对电子器械,她不会像隐居于荒野的老人那般茫然而笨拙了。 完成了任务,赛杜便告别离开。 露弥娜查看手机内,发现少年不止存了一个人的号码,还有一些她较为熟悉的信徒,甚至上面还有“赞特”,那个曾杀了自己的律一教教众。 之后,甲壳虫手机被她塞给了白鸟,手机虽然方便,但圣女形象固定,她的白裙可没有口袋,也不能凭空而造,可白鸟却拥有多种能力,它是希望神的造物——与她这个半道改造而来的不同,它从灵魂到身体都是由希望神亲自捏造,因而视祂为无上造物主,事实也是如此。 它作为“监察者”,其实并没有使用能力的地方,更多的是旁观者的角色,但露弥娜觉得这岂不是浪费?它拥有的能力其中之一就包括她没有的空间能力,它的腹部里便是一个可以储藏的空间,虽然不知道容量几何,但一部手机应当不在话下。 白鸟面无表情地吞下了甲壳虫手机。 为露弥娜口中“你不愿意帮助我主,令希望更快地感染这片大陆吗?”那句,它便愿意打破纯粹地监察,稍稍将绝对的规则松动。 它是那样爱它的造物主,狂热地想快些完成任务,回到祂身边去——虽然它出生的唯一理由,就是作为圣女的旁观者、记录者。 时间飞逝,很快,便到了请柬上的日期。 林顿家派来了马车来接她,目前,第一王女亲近她的理由还是由于“诺里斯公爵为寻希望讨王女欢心而请来声名在外的希望圣女”。 贫民窟里只进得下马车,露弥娜和打扮了一番的赛杜进入温暖的马车内,柔软的毛毯铺在座位上,二人坐好,马车开始行进。 赛杜有些坐如针毡,贫民窟出身的他从不被允许进入城市里,更别提参加王女的祭典,但很快他便调整好了心态,胸口呼吸也逐渐平稳。 马车在林顿府邸停下,二人随之换了汽车,朝王城方向而去。 在典礼正式开始前,城堡内先上演的是属于贵族们的宴会,虽说白日的氛围要比夜晚的舞会淡上许多,但众人依旧和乐融融。 赛杜恭敬地跟在露弥娜身边,作为一个信徒寸步不离,但露弥娜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的保护,毕竟她的人身安全是最不需要担忧的东西。 少年首次见到如此场景,她干脆暂时遣散了他,让他好好体验一番宴会,她这次带他来,也是想令他多了解一些上层事宜,好之后发挥作用。 进了宴会,诺里斯便轻车熟路面对迎上来的其他贵族们,并与人交谈,他的脸上依旧存着专属于自身的浅淡矜傲,却内敛了许多。 林顿家族在这个国家内实力强大,已经继承了位置的诺里斯更是被其他人谈话间追捧。 “我听说,诺里斯大人请了人去给王女医治?” 露弥娜听出来这说的应当是自己,看来上层间消息流通还是没有十分准确的。 “万一有效用呢,无论什么都该尝试一番的。”诺里斯并未反驳,只是淡然回答道。 问话的贵族女子用装饰精美的绒扇掩面而笑:“诺里斯大人对王女殿下还真是钟情,真是叫人羡慕死了呢。” “诺里斯大人与王女殿下自幼相识,情分重是自然的。”另一位贵族男子加入谈话道,“自从王女殿下病了之后,请遍了医师都无甚效用,连王都放弃了,还是诺里斯大人惦念她,至今还坚持着。” 对于这个话题,诺里斯显然不想多言,只是简单点了点头,权当回应,没有想继续的意思。 贵族男子却忽然面露迟疑,虽然那神色只像一层掩饰体面的假面,情绪不达眼底,更多的是隐藏于言语之下的调笑:“只是林顿家族现在如日中天,王女身体如此孱弱,怕难以......真是可惜了诺里斯大人的如此深情,王女殿下应当好好珍惜您才是。” 他这话算是对诺里斯的抬高和吹捧,但却是弄巧成拙,诺里斯登时变了脸色,十分难看:“克罗托,你是想现在被我当众丢出去吗?” 吓得名为“克罗托”的贵族青年脸色惨白,连连道歉。 诺里斯却不想再理会,只是冷哼一声,随即拂袖离开。 在谈话中的贵族女子轻轻摇扇,话语见颇见几分艳羡:“诺里斯大人对王女殿下可真是钟情呀......”羡慕完,又忍不住讥笑身旁的人,呵呵笑起来,“你今天真是犯蠢了呢,克罗托,惹诺里斯大人如此发怒,也是一种本事了。” 对于前者,露弥娜却并不这么认为。 诺里斯对瑟尔塔或许有感情,但令他如此忠心的却大概率不是爱情。 她回忆起首次与瑟尔塔·拉塞尔的会面,只有她被允许走进屋内,诺里斯与身为管家的阿尔杰却一起等在了屋外,显然,没有瑟尔塔的允许,他不敢冒犯。 这是“有情人”该有的行为吗? 第一王女在外名声多为美丽而柔顺,犹如清丽的白蔷薇一般优雅柔弱,她与诺里斯站在一起,大多人都会起了“利剑与玫瑰”的刻板印象,但多数人都忘记了,玫瑰可是全身布满荆棘。 露弥娜认为,瑟尔塔与诺里斯与其说是心照不宣的“爱侣”,更像是......君王与臣子。 典礼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始,露弥娜压低自身存在感,她暂时不想在这群贵族之内传教,这群人并不适用于她之前的做法,他们大多衣食无忧,在权利的深渊里沉浮,对于有能力的人,即便她的力量堪为“神迹”,这群人也不过会将她看做待价而沽的商品,一件趁手的工具。 只有在人绝望之时给予援手,才称得上是“救赎”。 瑟尔塔也是,尽管那个少女对她目前皆是善意,却掩盖不住她更多是利用她的事实。 她需要等一个机会,一个她可以予以“救赎”的机会,令她真正地皈依希望教,成为「希望」的信徒。 需要她出场的时间还久,露弥娜瞧了瞧四周,寻了空溜出去了。 远离了人群,空气也新鲜了几分,日头正好,温暖的阳光晒在皮肤上,十分舒适。 露弥娜站在一颗树下,不远处的花园内,几名贵族女子身着繁复衣裙,互相玩闹着,亭下,也有人在饮茶,似是美好轻松的茶话会。 托盘上的精致小巧的甜点与饮品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需要一些甜品吗?”长发的侍者问道,如果忽略他面无表情的俊脸,俨然一番贴心模样,“饮品是果酒,度数很低。” 他的阴影遮挡住日光,露弥娜抬头看他,面庞俊秀的青年长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眼瞳令她忽然想起贫民窟里一只狡猾而灵巧的黑猫,那猫咪与眼前的人一样,都有着一双好似黑珍珠一般的沉沉眼瞳,只是青年的眼睛更显空洞,像一道漩涡,令人没由来生出几分冰冷之感。 “不用了,谢谢。”露弥娜礼貌拒绝道。 尽管她会感到饥饿,但由于常年处于这种状态下,她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她是「希望圣女」,无欲无求的希望圣女。 遭受了拒绝,青年脸上却不见气馁,与他那双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瞳一样,他的脸上也不见丝毫变化,每一块肌肉都固定在相同的位置,他忽然道:“我叫伊尔迷。” 传教至今,露弥娜见识过各种千奇百怪的人,对此也不做意外,只是微笑着保持,亲和地回答道:“我的名字是露弥娜,很高兴认识你,伊尔迷。” 回答之后,青年面上的神情更是停下来了,他盯着面前的少女,很是仔细的观察,毫无情感的眼瞳里似乎夹杂着几分困惑? “是还有什么事吗,伊尔迷?”露弥娜问,“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的话,我很乐意。” ——是的,很有事。 如果伊尔迷心理活动可以具象,他或许会说这句话。 疑惑的事情得到了印证,但他却没有几分被解惑的实感。 谁能告诉他,糜稽的任务名单上本该死掉的人,为什么现在能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 》 8、诺沃耳 虽说诺沃耳是小国家,但贵族之间的活动启用的安保工作还是十分严密,任务是在典礼之中众目睽睽杀死目标人物离那还有不少时间,伊尔迷隐藏了气息,寻找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稍作停留。 但在那之前,他首先去确认了任务对象的状态和情报。 而他身旁那个雪发的少女却在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少女身上金饰华美精致,上面雕刻着繁杂的纹路,一身希腊风的长裙,金叶桂冠上水滴形的奇特宝石折射着水面般波纹的微光,微卷的长发披在身后,水金色的眼瞳里看不见一丝别样的神采,只余一片温和的平静,犹如能包裹万物的金色大海。 这形象很是独特。 伊尔迷觉得她很眼熟。 这当然不是什么“一见钟情”之类的恶俗剧本,他胸口处并没有那种感情,他思索了一会,终于在记忆中找到了她稀薄的存在。 ——他曾匆匆扫过一眼那个令糜稽失败、险些砸了揍敌客家声誉的任务,里面那个任务对象的照片,与诺里斯不远处的少女的长相不能说是毫不相关,只能说一模一样。 同样在诺沃耳,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吗? 潜伏的计划稍作搁置,他换下了自己的工作服,找了一套最不容易引起侍者服,端起盘子就朝少女走去。 “需要一些甜品吗?”伊尔迷问,“饮品是果酒,度数很低。” “不用了,谢谢。”少女抬头看他,礼貌拒绝道。 伊尔迷观察着她。 怎么看都像是糜稽的任务对象,但是糜稽之前又说任务已经完成。 思索一番,伊尔迷心中有了主意。 他忽然道:“我叫伊尔迷。” 按照一般人常理,对方也会回复以她的姓名。果不其然,少女并无惊讶,神情自然答道:“我的名字是露弥娜,很高兴认识你,伊尔迷。” 名字也一模一样。 伊尔迷困惑地看着她,她是怎么活下来的?糜稽的任务与自己相差时间不长,他已经退步差劲到连伤口都无法给对方留下了吗? “是还有什么事吗,伊尔迷?”少女友好地询问,微笑着,“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的话,我很乐意。” 他确实需要一些帮助,伊尔迷想。 一般来说,他是不愿意给糜稽处理失误的,但现在已经是揍敌客家的重大事故了,他不允许这一切发生。 回去之后就让糜稽把属于自己的委托费给还回来吧。 雇主并没有传来异议,想必他还没有发现任务失败,那么他亡羊补牢就行了吧? 没有人发现,也就没有失误。 伊尔迷越想越觉得正确,心情也顿时变得不错了,于是空出来的手一翻,指缝间就出现散发着可怖气息的念针。 当然,这一切少女是察觉不到的,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即便面对念压,也不过觉得是身体莫名其妙不舒服而已,丝毫不会想到其他地方去。 长发侍者轻飘飘地离去了,托盘上的食物与饮品都完好无损,没有人觉得不对劲,哪怕那果酒随着他的行走连一丝波纹都未颤动。 他离开之处,白发的少女躺在柔软的草坪上,像是在享受日光的睡眠。 前提是忽略嵌入她额头的金属大头针。 .......... ............ 露弥娜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神情还有些茫然:“我睡着了?” 白鸟面无表情道:“你那是死了。” 一般都是旁人问她怎么活的,现在轮到露弥娜问这个问题了:“死?我怎么死的?”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长发侍者那里,好似上一秒,她还在与对方友好对话中。 白鸟道:“你就是被他杀死的。” 是吗,完全没有感觉。 露弥娜其实还未反应过来,却先被身旁的反光闪到了眼睛,她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一枚偏金色的金属大头钉,针头上方沾染着些许暗色的血迹。 “你就是被这个射入大脑而死的。”白鸟说。 这是她的血迹,但露弥娜丝毫没有印象,那只有一种可能——青年在一瞬间,甚至是她无法察觉的一瞬间,将钉送入了她体内。 这是何等精湛的杀人技术。 露弥娜脑海中瞬间想到一个词——“揍敌客”。 但自己不是已经让勒托取消了她的杀人委托吗? 圣女权能做不得假,勒托绝不会背叛自己,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伊尔迷是为了其他任务来到这里的。 露弥娜越想越觉得正确,因为青年的杀人手法与此前刺杀自己的迥然不同,这是最大的可能性。 这也代表着,今日这场典礼,将会以“血色”告终。 这可不利于瑟尔塔的计划,也不利于她的传教。 几番思索下,少女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典礼什么时候开始?”露弥娜问道。 白鸟回她:“很快了,你现在可以赶过去了。” 露弥娜到达的时候,瑟尔塔已经装扮好了。 因为身体原因,她无法提前太久穿衣打扮,只能卡着时间,尽量令自己的状态在典礼中保持完美。 米色发丝的少女拥有一双与发色同样美丽的眼瞳,这回她没有选择之前的白衣,而是一身紧裹的黑色礼服,即便是这样的情形,她全身也没有露出一丝肌肤,只有一张化妆完也尽显苍白的脸展现在外。 看见露弥娜,瑟尔塔笑了下:“你来了。” 她预备在典礼的高潮顶峰处,当着众多王族贵族以及台下民众的面,宣告露弥娜的存在,并加入“希望教”。 成年礼很快开始流程,露弥娜与诺里斯站在一起,赛杜跟在身后。 主人公瑟尔塔正在进行活动,台后,有人来找诺里斯寒暄。 “时间过得真快。”那人容貌华贵,显然也不是普通出身,“瑟尔塔姐姐都要成年了,你们的婚期准备什么时候定下来呢,诺里斯公爵?” 诺里斯瞧了他一眼,先行礼道:“午安,艾维斯殿下。” 露弥娜知道这个名字,瑟尔塔提前给她介绍了许多贵族与王族的身份及秘辛,艾维斯·拉塞尔,王国的第二王子,瑟尔塔同父异母的弟弟。 “但是还请殿下慎言。”面对王子,即便是诺里斯都摆出一副较为谦卑倒霉的模样,“我与瑟尔塔殿下并无婚约,也谈不上什么婚期。” “那你如此鼎力地帮助她,无条件地站在她那边是为了什么呢?”艾维斯·拉塞尔显然不信他的话,却也没有继续纠缠下去,只是潦草笑了笑,虽然那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 “今日可是瑟尔塔姐姐重要的日子,可要加强一下安保工作。”他神色轻飘,仿若意有所指,“可不要出了什么意外才好。” “我已经将一切都安排、排查好了。”诺里斯道,“并没有什么漏洞。” 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露弥娜心中想,她刚才就遇到了一个杀手,还被杀掉了。 但这话自然不能与他说,诺里斯忠于瑟尔塔·拉塞尔,对其他人却是嗤之以鼻,哪怕现如今对她的“礼貌”,也不过出于对瑟尔塔计划的服从,把这一切与他讲,想必他非但不会相信,还会皱着眉觉得她是疯子,要向瑟尔塔告状吧。 “那可说不准。”艾维斯扯开唇角,语气轻佻戏弄,“危险总是突然发生的。” 诺里斯看着他,周身气氛显然沉下几分,他一向不喜别人拿瑟尔塔的事情开玩笑,艾维斯知道这点,他也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不过我还是要祝愿你,诺里斯。”艾维斯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换了话题,唇边的笑容加深,却见不到几分好意,“祝你能永远、一直陪在姐姐身边,与她修成正果。”最后几个字,他微微加重了读音。 诺里斯却面色不变道:“借您吉言。”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艾维斯的视线落在旁边的少女身上,露弥娜的容貌与装扮都不易普通。 “这位是......?”他问道。 诺里斯于是介绍道:“这位是希望教的圣女大人,露弥娜。” 第二王子面上意外转瞬即逝,“我听说过她。” 他对少女露出一抹笑来,“真是久仰大名,露弥娜圣女。” 露弥娜平静看他:“希望神喜爱谦卑,殿下不必多礼。” 艾维斯面上神情僵硬了下,诺里斯忍住笑意。 露弥娜不想做这些多余的虚与委蛇的纠缠,好在很快,面向民众的典礼流程就要开始了。 诺里斯与露弥娜一齐站在瑟尔塔后方的近处,少女头上王冠熠熠生辉,终于要开始计划中的部分,诺里斯上前一步,抬起手臂,王女就要将手搭在上方时,青年却一瞬失力。 瑟尔塔面上优雅的笑容还未来得及褪去,青年的身体就先一步倒下,重重一声“嗵”的声响,他睁着失彩的眼睛,额头上的金属钉没有溢出一滴血迹。 “啊啊啊啊啊———!!!” 四周的仆人们先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侍从们匆忙上前,摆出一副保护的姿态,口中叫喊着:“有刺客!快,保护王,保护王子王女殿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守卫们都像无头苍蝇般到处搜查,寻找不到一个方向。 但露弥娜却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 凡人的她也观测不见,但白鸟却可以。 她朝着它指引的方向望去。 白鸟作为方向标就立在杀手的身旁,他却丝毫未感,只是望着这边,一双黑洞般的瞳眸盯着低处的少女,长发随风飘动。 他没有穿之前那套侍者服,而是换上另外一套服装,惹眼的绿色和奇特的设计,上面嵌着许多金属针,即便这样,依旧没有人能发现他。 好好一张漂亮的脸蛋,审美却好奇怪。 露弥娜对上他的眼睛。 忽然,她开口了,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个口型。 伊尔迷。 伊尔迷·揍敌客。《 》 9、诺沃耳 露弥娜很快收回目光,不再管那边的人,因为此刻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垂眸,瑟尔塔正跪坐在地上,怀里是已然失去生机的诺里斯,一时间周围王公贵族发出惊慌的惊呼,连带窗台下民众也惊惶连连。 尖叫、恐慌顿时充斥整个空间。 一些人围上来,瑟尔塔努力维持面上冷静,周围人窃窃私语,大多是一张假面掩盖内里的幸灾乐祸。 “怎么回事?诺里斯怎么会这样,是哪里来的刺客?”说话的少年有这一张与瑟尔塔相似的面容,那是艾维斯,“还在那看着做什么,快去叫医师!”他语气严肃,一改刚才与死去公爵的针锋相对,担忧地对少女叹息说,“我可怜的姐姐,之后该怎么办呢?” 心中却是暗喜,少了诺里斯这一助力,她此后肯定翻身无望。 父王被她近些年的柔弱和顺从骗了,他却没有忘,她身体还健康时,是何等的聪慧勇敢,令所有人心悦诚服。 他们好不容易令她重病在身,背负死后念,尽管她如今恢复斗志,他们绝不会让她再有一丝一毫回归的机会。 我可怜的、可恨的姐姐,他心中想,你就听话一点,永远坠入我们为你打造的无尽深渊——直至生命在最后一刻消耗殆尽吧。 在他沉浸于其中时,瑟尔塔冷冷向他横过一眼,艾维斯难以掩盖而往外泄露的一丝窃喜便瞬间被那冰寒退却,荡然无存。 她当然听出来弟弟话语中的冷嘲热讽,怀里的公爵已然瞬间毙命,医师又有什么用? 她收回目光,理智还在维持,即便在自己身后的最大靠山在此刻轰然倒塌,自己前路的最强助力此刻宣告结束,压倒胸口处为逝去之人的悲伤,大脑运转着思考。 她首先冷静地朝周围侍卫发出号令,令他们追捕刺客,随即让周遭王公贵族们保持原本的秩序。 露台之下,围观的普通民众们还在惊慌,她深呼一口气,轻轻理好怀中人杂乱的发丝,将最后一抹悲伤暂时擦去,就要站起身来。 盛大成年礼上的血色刺杀毁了她初步的声望,手握实权的公爵的逝去带走了她背后主要的势力——她手中的牌不多了,而她必须要紧握现在仅有的。 「希望教」。 这个现在初露锋芒的教派,只要后续能够成长为参天大树,她就还有一战之力。自从“被诅咒”之后,她已经颓废太久,以至于近些年才醒悟过来。 但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放下怀里的青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露弥娜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 瑟尔塔的眼睛里透露出疑惑。 “希望之主不会放弃每一个灵魂,人的魂灵都将走向湮灭,去往祂的身边。”露弥娜轻声说,“但他的灵魂不应在今日去往彼岸。” 地下的人群们看着这突然站出来的陌生少女,她洁白的长裙与鎏金色的腰链臂环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出闪烁的光芒,令人目不直视,可又难以抑制地不断聚精会神去瞧她的容颜。 大厅内的贵族们也略显惊讶,有脾气不佳的人指责她的失礼:“你是谁?竟敢越过王女和我们,来人,快点把这无礼之徒带下去关押起来!” 艾维斯趁机上前,他当然认出这人也是第一王女的亲信,虽然不知作用如何,可给她使绊子总是没错的:“诺里斯公爵死因蹊跷,这人嫌疑最大,快点把她抓起来严加审问!” 露弥娜丝毫不理会这些人的言语。 “我可爱的瑟尔塔,我可怜的孩子。”她温柔又怜爱地将手掌覆上王女的脸颊。 瑟尔塔仰首看着她。 她看着她的脸,望进少女仿若一汪秋水的淡色眼眸里,她微笑着,只是微笑着,却好似说了什么,她恍惚一瞬,心中悄然破开一道细小的口子,钻出来一丝希冀,鬼使神差喃喃道:“「希望」......” 她说,“露弥娜大人,请赐予我、请赐予我们希望......” 话音未落,她心中便骤然清醒。 她在想什么呢? 所谓教会不过是敛权的道具,面前的少女也只是普通的女孩,她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加入希望教只是互惠互利的计谋,这世间哪有什么神明呢? 那些近乎残忍的现实,自己不是早已看透了吗? 被诅咒的这些年,自己哭泣、哀求,跪在无数神明前祷告,可又有谁来救她了? 衣物下,刻印在身体每一处的黑色诅咒正传递来入骨的痛意,令她清醒过来。 世间没有神,就连国内最为推崇的律一教背地里也不过是她某个兄弟的附庸,神明是一层伪装的皮,内里不过是肮脏而邪恶的普通人。 艾维斯还在喊:“你是哪里冒出来的行骗者,竟然当众蛊惑第一王女,来人,快来人!把这个骗子押下去!” 聒噪的蠢货,不过也是别人好用的牺牲品...... 瑟尔塔心中冷道,对他的忍耐度就要到极限,但现在不是能发作的时候,她回过神来,欲张口为少女辩解。 身后不远处便是静观一切的皇帝,她不能令这张牌黯然。 此时,身前的少女却动了。 “希望降临之处,纯洁的雀鸟将展羽而临,驱散深渊的阴影,带走死亡的悲鸣。” 她神色依旧是那样浅淡的,却透着淡淡的悲悯,声音轻柔而恍若一缕柔风。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少女身上。 她额间的水滴宝石里氤氲着粼粼的光。 露弥娜轻轻蹲下身,手掌覆在死者还带着余温的额头上。 那是一抹难以比喻的光芒。 纯白而圣洁,耀眼而不刺目,好一会儿,那道光终于熄灭,下一秒,狂风骤起。 少女站起身来,仰首,众人随着她视线望去,突如其来狂乱的暴风令人闭眼一刹,再睁眼时,只看见天空中那展翅而翔的白鸟。 那不是普通的鸟——一瞬间,众人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一句话。 他们看不到高空上白鸟银色的兽瞳,却能瞧见那散着浅淡光晕的羽翼,映入眼中带来须臾眩晕,它稍稍展翅,却掀起猛烈的狂风,飞翔着,直直冲往露台。 白鸟划过露台,在石栏上停驻。 所有的贵族们都看到了它那双近似白瞳的,可怖又圣洁的眼。 圣女轻轻伸出手,它浅色的喙顺从地轻触她的指尖,随即再次展翅,飞向更高处,陡然消失在天际。 寂静。 好一会儿,艾维斯才迟迟发作:“什么装神弄鬼的,来——”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幕。 瑟尔塔比他们都要看得更加清楚。 她的手微微颤抖,目睹着怀里的“奇迹”。 ——她怀中,原本已断气许久的青年睫羽轻颤着,缓缓睁开眼睛。 诺里斯坐起身,眼中还残余些迷茫,对他来说,上一个画面还是台下欢呼的人群。 “瑟尔塔殿下......?”他看见不远处脸色如出一辙的贵族们,又注意到自己如今的处境,还未理清现状便急忙站起身来,“我竟然如此冒犯殿下,真是无可饶恕的罪责!” 瑟尔塔随他一起站起身来,意识还未完全反应过来,看着面前生机勃勃的青年,大脑一阵恍惚,不真实感侵入。 “瑟尔塔殿下,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诺里斯终于意识到些许不对劲,按照往常他应该先令下从们去寻找医师,现在却迟疑问道,“......刚刚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殿下?” “你死了。”瑟尔塔喃喃道,她看向他额头上的伤口,那里此刻光洁一片,连一丝血色都未留下,可那死亡时一瞬的悲伤还残留在她心口。 她轻轻呢喃重复道,“你刚刚死了,诺里斯。” ——死而复生。 此刻,就连艾维斯也不可置信僵在原地。 尽管他多想推翻这一切,可他不能——刚刚诺里斯是确实死了,杀手都是他雇佣的! 但现在他却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都怪那个可恶的女人! 他的视线猛然转向旁边的少女,愚笨的大脑还未反应过来个中含义,底下爆发的惊呼和狂热便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神明显灵了!” “神明庇佑公爵大人!神明庇佑诺沃耳!” 民众们欢呼着,雀跃着,甚至落下了热泪。 机会主义者也在瞬间抓住了机会。 瑟尔塔压住内心的激动,朝前走,完成她未完的成人礼,最后的计划。 她轻轻贴在露台石栏前,朝下望去,呼气启唇。 “我,诺沃耳第一王女瑟尔塔宣告,今日自愿投身希望之主的辉光。我将敬奉希望圣女为世间指引,追随此道,传播此光。” 她道完,转过身来,在少女面前双膝跪地,轻轻仰首。 这庄重的一幕,所有人都止住声音,屏住呼吸。 露弥娜将食指与中指并拢,轻点于她额心,垂眸微笑着轻声道:“愿希望眷顾。” 瑟尔塔虔诚地双手交握在胸前——此刻是全然真心,道:“......愿希望眷顾。” 露弥娜望向不远处。 屋顶上那黑发青年原本站着的地方此时空空如也。 他不在了。《 》 10、诺沃耳 并未停留多久,露弥娜很快悄然退去,在这种时候,让传言自身默默沸腾才是上选。圣女应亲和,又应遥远。 王女派遣人将她送回贫民窟,皇宫内的发酵此时已经与她无关。 一看便造价昂贵的马车驶入,瞬间吸引了贫民窟人们的注意力,他们警惕地目视着,直到看见车上下来的白发少女。 “露弥娜大人!” “是您,圣女大人......您回来了!” 他们簇拥着围绕在女孩周围,露弥娜则是笑容以对,边走进简陋的教堂,她看见人群中一张熟悉的脸,那人被人群挡在身后,踟蹰着不知要不要上前。 “玛莎。”她叫出她的名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被喊到名字,女人的脸颊顿时浮出两片浅淡的红晕,但语气还是有些微怯干涩的:“露弥娜大人。” “我没有什么事,您不必在意我。”她看了看周遭人群,最后说。 但等到周围人逐渐散去,她依旧站在教堂内。 露弥娜这下能看清她整个姿态了,一眼瞧见她的手,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其实并不严重,或许只是不小心摩擦而生出的血丝,但她却握住她的手。 白光消逝,女人的手完好如初。 玛莎受宠若惊,手里提着的礼物连忙献给她的主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您能喜欢。” 露弥娜浅笑着:“你是我亲爱的孩子,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同样喜爱。” 她收下,打开,看见一颗质地剔透的黄宝石,折射出细闪的光,一看便质地不菲。 诺沃耳盛产宝石,即便是贫民窟也能得见一二,但玛莎家境贫寒,这块宝石不知从何而来,又花费多少。 “我不能收,玛莎。”露弥娜轻轻将礼物送还给女人。 玛莎却露出了惶恐的神情,微恐被抛弃的模样,眼睛像受伤的小兽般闪烁着:“您不喜欢吗?抱歉,我真是太麻烦了,竟然用这种凡品污了您的眼。” 她立马急切保证,登时双膝跪地,向面前人请求:“下次我会带来更好的贡品,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她的状态太过忐忑与恐慌,露弥娜略微不解。 “你为什么如此恐惧呢,玛莎?”她轻轻俯身,轻柔地抚上女人的脸颊,那饱经风霜摧残的脸上一片粗糙,她却状似无感,犹如湖泊般的浅色金瞳认真注视着女人,里面流淌的柔水令玛莎几乎要落下泪来,“我可怜的孩子,你为什么如此害怕?” 玛莎确实也落下泪水了,尽管她竭力控制情绪,晶莹的泪珠依旧顺着划落,不安地说道:“求您不要放弃我,露弥娜大人。” “我会供奉给希望之主更珍贵、更好的奉品,我会越来越有用的,露弥娜大人。”她一双哀求的眼仰望着圣女,涟涟泪水,“求您不要离开我。” 露弥娜懂了。 这是她心底最大的恐惧,也是她沉迷宗教的由来,之前如此疯狂地将身边所有奉献给律一教,不过是为了换来不被抛弃而已。 ——这是自年幼起便深埋在玛莎心底的执念。 真是可怜呀。 露弥娜垂眸,目光扫过女人沧桑的面容。 玛莎生下孩子时还很年轻,但现在孩子逐渐长大,劳作和岁月都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刻痕,令她的面颊变得黯淡、干瘪,外表看起来是已经步入人生中段的大人,其实内里也不过只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 “希望令众生平等,即便你不奉献什么,你也是希望的孩子。” “我怎么会丢下你呢,玛莎?”少女怜爱地抚摸着女人干枯的头发,“即便你不信奉「希望」,你也依旧是我亲爱的孩子。” “我爱着你呀。” 女人的泪水更加汹涌了。 “露弥娜大人......” 她建造抵挡情绪的堤坝在此刻瞬间倒塌,模糊视野的泪水里只剩下那双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眸,那是她还懵懂时便失去的东西——爱。 爱令她一瞬间从成年人变为孩童,积压在心中多年的害怕、无助和委屈都随着眼泪一起倾泻而下,她扑进圣女的怀中,她温暖的体温传递给她,像母亲一样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无声地安抚着。 好一会儿,她情绪终于平稳下来,从她怀里抬起头来,那张美丽的面容依旧温和地微笑着,十分耐心地看着她,宛若春日暖阳的包容令她的心也随之平静温暖下来。 “即便我无法与你在一起,只要你心怀希望之主,追寻「希望」,我的灵魂会永远与你相依。”圣女轻声细语道,“我可怜的玛莎,我的孩子......不要再令悲伤裹挟你,希望会涤净你的心灵。” 玛莎擦干眼泪,“谨遵您的话语,露弥娜大人。” 露弥娜微笑着:“愿希望眷顾。” 玛莎眼眶微红,虔诚回她道:“愿希望眷顾。” 女人离开的时候,时间已至傍晚,夕阳西下,外面的光暗淡下来,橘红色的暮光从敞开的木门覆盖在过道上,露弥娜正欲离开的时候,看见地上移动的黑色逐渐覆盖住残存的暮色。 ——那是一道影子。 人的影子。 少女缓缓抬起头,对上来人空洞的仿若一道漩涡的眼瞳。 伊尔迷·揍敌客。 之前他消失的时候,她还以为他就此罢手了。 白鸟的现身一是配合造势,二便是“威慑”,它是作为监管者而存在的,通俗意义上其实更类似于监视摄像头,不应参与此地任何活动,之前让它传递信息已经是越界,这次现身也只仅限于“现身”,所以她需要将一切极尽利用。 她没有任何自保能力,也不想被破坏计划,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殒命,毕竟后果可是很麻烦的。 所以她令白鸟寻到杀手的位置现身,这是浅层含义的“威胁”或者可以理解为狐假虎威,告诉他自己有看不见的底牌,具有反击能力。 但目前看来还是失败了,露弥娜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想。 他还是找来了。 “你还想把我杀掉吗?”露弥娜直接道。 伊尔迷与她对视。 真有意思呀,他心中想。 当白鸟掀起的飓风就在他头顶处时,他身为杀手的敏锐次次却丝毫没有预感,只能死死地盯着那通体纯白的鸟儿从离他最近的地方展翅而翔,去往人声鼎沸之处少女的身旁。 这是什么,她的念能力? 微小的兴奋感被激起,他心思快速转动,思索着对方的能力。 念兽? 可她看着确实是一个普通人,他在她身上也并未感受到一丝念的气息。 在他思考之时,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的动静,底下的慌乱吵闹都被自动过滤,眼中只剩下那道身影。 下一秒,眼前发生的事情令他气息险些失控。 少女的手轻触死者的额心,片刻后,那具尸体竟然睁开了眼睛——自己亲手杀了他,利落干净,绝不会出错。 真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伊尔迷看着那具尸体站起身,眼里重新汇聚光亮,与旁人交谈,只觉得自己难以抑制身体狂热兴奋的颤抖,如果不是需要隐藏气息,他就要泄露恐怖的念压了。 凭空而现令他毫无察觉的白鸟,百分百的治愈能力和起死回生,发生在这偏僻小国的一切都令自己现如今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与喜悦。 他死死盯着少女的方向。 一定...... 一定要得到。 但不得不考虑再次确认的还是,那场起死回生,是串通,还是真的?当然,这可能性太小,毕竟杀手是自己——可是必须要确认的一环。 他十分谨慎,再次化作黑暗中毫无气息的影子跟在少女身后,视线安静地跟随,就像自幼时开始的每项耐力训练,不令她的身影移开分毫。 直到终于暮色降临,房屋内只剩下一个人。 他走进去。 少女看见了他,面上神色却依旧如常,平静而安和的,面对杀过自己的凶手,她却丝毫没有害怕,伊尔迷望进她的眼底,那双眼眸里只有一片安稳的湖泊,他看不见一丝恐惧。 “你还想把我杀掉吗?”少女问。 下一秒,她又道,“我会让他撤销委托的。”那双眼瞳里一片淡色,她平静地看着他,“伊尔迷先生,可以请你离开这里吗?” 伊尔迷没有回答她。 现在的少女还没有确定的价值。 青年神色不变,只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她,没有收到回复的露弥娜一时不清楚他心中所想。 如果是为了补上暗杀,他大可以在阴影处便动手,杀掉她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可他现身了,如今就笔直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还没等到答案,她感到额心一阵异样,下一秒便陷入一片黑暗。 无人可视的白鸟无机质的银瞳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金属钉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少女额头,没有流下一滴血,她顿时像断了线的人偶失去控制向后倒去。 ——露弥娜又死了。 倒下的动作被停在半途,青年接住了她,速度很快,若肉眼来看,中间不相差过一秒,但白鸟依旧看的真切。 这是个不简单的人,它能看出他周身围绕的能量。 可无论怎样的力量对「圣女」都是无效的,没有人能给希望之主的宠儿带来真正的死亡。 它一动不动,等待着青年离去,却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场景。 黑色长发的青年抱住少女,低下的眼睛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将她打横抱起,瞬间消失在原地。 白鸟的视线当然能跟上他快速的动作,可依旧因他的行为而生出浅淡的疑惑。 他没有将尸体丢弃在原地。 ——他把她带走了。 * 露弥娜睁开眼的时候,刺眼的光顿时令她眼角忍不住溢出生理性眼泪。 她坐起身,而后意识才逐渐回笼。 这一“觉”睡得实在是有点舒服了,令她忍不住轻轻眯了眯眼。 “你醒了。” 她转过头,坐在桌前的青年正撑着手臂看她。 桌与床距离很近,她也得以能近距离目睹他的脸。 那是一张漂亮到雌雄莫辨的俊美面庞,如绸缎般的黑发披在身后,无机质的双瞳似上好的黑玉,如果不是他还在动,比起人类,更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人偶。 此刻,人偶正自然地对她讲话。 “饿了吗,需要我点一些食物吗?” 露弥娜看着他,尽管睡前的那一幕自然入常,习惯也令她意识到自己刚才是死了,至于是被谁杀死的,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她并不在乎死亡,可凶手似乎也没有什么自觉。 露弥娜盯着他的脸,没有回答,青年小幅度地歪了歪头:“你应该认识我,我是伊尔迷,伊尔迷·揍敌客。” 如果忽略他毫无波动的表情,伊尔迷的话语堪称友善:“不想吃东西也没关系,我们的旅途就快结束了,很快就到达目的地了。” 旅途?目的地? 露弥娜忽然意识到如今的处境,她四处张望,现代化的陈设干净整齐,灯开着,她向窗户看去,一片毫无边际的黑蓝色,但她还是辨认出来上方浮动着的浅淡的白。 那是云。 ——她现在在天上。 露弥娜迅速起身,朝窗台走去,杀手先生显然不差钱,豪华的套房内搭配的窗台可以观望外景的,她推开窗门走出去,呼啸而过的风吹过白色长发,她向下看去。 城市变成一道道迷你格子,夜晚灯火通明,像几串聚集在一起的灯串,她认不出来地面,潜意识却告诉了她——她离开了诺沃耳。 但她还是确认一下,转过头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伊尔迷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两秒,对她安静的反应很是满意,开口回答道:“飞艇上,在哪里似乎也没什么意义,我们的目的地还需要一会......不过你确实不在诺沃耳了,这里离那边很遥远。” 从未预料过的发展。 露弥娜离开窗边,寒冷无法摧残她身体的表面,但内里和感触却与常人无异。她能感受到寒冷,鼻尖耳朵却永远不会发红,但如果极寒之下,她的四肢也会失去知觉,甚至悄然死亡,只是没有表面症状。 她没有吹冷风的爱好,露弥娜关上门,未发一声言语。 她在思考。 但这表现似乎被青年误会了。 “你在生气吗?”伊尔迷说,“我可是救了你呢。” 露弥娜抬头看他:“......救了我?” 如果她没记错,杀她的凶手不就是他吗? 伊尔迷毫无自觉地点头,语气十分坦然自若:“那些人却并不是你预想中的平凡,他们也不需要你的拯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是无法透过一丝光亮的黑洞,令人一不注意就容易跌落进去,“他们是贪婪的豺狼毒虫,你展现了能力,并没有人会将你奉若神明,他们只会利用你、压榨你,毫无同理心地索取,直至你变为干瘪的落叶,再将你踩进泥土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又自然,丝毫没有心虚之处,那姿态如此笃定,更像是在说什么真理。 “我将你带走,令你免除蚂蝗的吸附,你这样弱小,留在那里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话语是那样令人笃信,仿佛真的可怜露弥娜一样:“离开是正确的、最好的选择。” 他看着少女的眼睛:“我救了你呢,露弥娜。” “......” 露弥娜一时无言以对。 若是常人,或许真的被他绕进去了,但她并未害怕过死亡,对他口中的后果更是无感,相反,对方将她带走,强行截断了自己的“事业线”。 “你的委托不需要完成吗?”她问。 伊尔迷瞬间读懂了她的潜台词:你不继续杀了我吗? “我怎么会伤害你呢,露弥娜。”露弥娜只觉得他在睁眼说瞎话,而青年却眼都不眨,调整着微表情释放着自己的“友好”,“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在乎’你的人了。” “委托杀掉你的雇主已经死了,任务已经作废,你要放心,我身边很安全。”他语气刻意放的轻柔,却还是那样毫无感情,但他自身却丝毫没有自觉,“就连你担心的,我也帮你解决了。” 露弥娜顿了一下:“我担心的?” “你似乎很喜欢那个王女。”杀手先生说,“那个男人——就是你治好的那个,我可是为了你放弃了他的任务呢,与她敌对的雇主也死掉了,她之后没有其他阻碍了。” 他微笑说,尽管这代表友善的笑容是多么僵硬,令人毛骨悚然:“露弥娜,你不用再担心诺沃耳的事情了。” 他说的话看似都十分有道理,如果换做普通人,或许早就对他百般信任了,但露弥娜却丝毫没被洗脑。 真是个难缠的人呐。 他甚至没有危及到自己的生命,白鸟给不了一丝助力。 露弥娜思考了一会,突然换了话题:“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伊尔迷表情中透出细微的满意。 ——“巴托奇亚共和国,枯枯戮山。”《 》 11、枯枯戮山 下了飞艇再坐车,路上人流涌动的景象令露弥娜稍稍意外了下。 她还以为杀手都是住在黑暗偏僻的地方。 昂贵的空中飞艇vip套房出来,伊尔迷带着她上了一辆旅游观光车。 导游小姐响亮的声音令她一阵目眩。 好朴实无华的杀手先生,好接地气的伊尔迷。 “这是要去哪里?”露弥娜问。 长发青年回答道:“回我家。” 露弥娜:“......” 露弥娜:“......家?” 伊尔迷点点头,睁着漂亮的黑眼睛像是猫科动物,衬得精致的脸庞更加美貌。 露弥娜忽然想起诺沃耳那只偶然在墙头懒懒晃着尾巴的黑猫。 与此同时,导游小姐站在车头处适时开始介绍:“各位游客,欢迎搭乘本日的观光巴士,今天就由我来为大家带路,我的名字叫可可露,大家也可以叫我小可可哦!” 露弥娜与伊尔迷坐在最后排,前排的人们对美女导游欢呼着,旅游的轻松氛围十足。 可可露捏着麦克风笑着:“那么今天就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乘客们一齐回应着:“请多多指教!” 可可露:“那么,我先为大家说明一下注意事项。” 露弥娜听了一会儿,导游小姐适时转换了话题,她手指向巴士一侧,顺着透明车窗望去,能看到一座被森林与浓雾围绕着的巨大山峰。 “那边看到的山,便是恶名昭著的揍敌客家族所居住的枯枯戮山!” 导游小姐敬业地介绍着:“被树海围绕着海拔3772米的死火山内的某处,有着他们居住的府邸,当然,目前没有任何人见到过。” 伊尔迷一旁顺时道:“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 “揍敌客家由曾祖父、祖父、祖母、夫亲、母亲以及下面五个兄弟组成,全部都是杀手。”导游小姐眯着眼睛笑着说。 露弥娜看了伊尔迷一眼。 原来他还有四个兄弟。 她问伊尔迷道:“这里到枯枯戮山还要多久?” 伊尔迷思考了一下:“观光巴士的话......一刻钟左右吧。” 露弥娜:“难道还有其他方式吗?” 伊尔迷:“有哦。” 露弥娜顿了一下,倒没有什么多余的好奇心,这习惯是在初始的那片大陆养成的,毕竟在那里,好奇心是真的会害死人。 过了一会,巴士终于停下,二人一起下了车。 导游小姐:“这里就是揍敌客家的正门了!因为进去了就不可能活着出来,所以也被叫做「黄泉之门」。” 露弥娜顺着她的介绍望去,一扇巨大的门扉横亘在眼前,通体暗色的们像是套娃般互相镶嵌,上面标注着代表数字的符号,在整扇门的最两侧上,盘踞着由同材质雕刻而成的巨龙雕像。 “别废话了!”下车的游客中,一直保持沉默的某个男人忽然发出声音,面色不善地眯了眯眼睛,“女人,快告诉我进去的方法!” 面对游客的刁难,导游小姐一点不慌,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笑容:“从这里开始都是揍敌客家族的私有土地,是没办法进去的哦!” 露弥娜抬起头,门的高度令她的脖子都酸了。 遥遥望过去,山峰的身影依旧隐藏在浓雾里,从这里到那边还有很长的路途。 这些竟然全都是私有土地吗。 “这世界上没有我进不去的地方。”那男人冷冷一笑,便朝大门走去。 此时,旁边小屋内的门卫也走出来,他显然是注意到了人群中的伊尔迷,此刻不得不先挡在准备找事的男人面前。 “如果想进去的话,只要推开门就行了。” “哎?”男人意外了下。 门卫道:“大门没有上锁,如果想进去的话,只要推开就好了。” “什么嘛,这么简单啊,还什么暗杀家族呢。”男人嗤笑了下,走到门前,健壮的身躯蓄力,手掌覆在门前,施力。 无事发生。 门扉丝毫没有动静。 “......”羞恼瞬间上涌,男人顿时觉得被耍了,大声道,“你这老家伙,竟敢耍我!”他抓起门卫的衣领,拎起拳头。 伊尔迷静静地站在人群里,丝毫没有要管的意向。 这样下去,一定会有一方受伤。 露弥娜走上前,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伊尔迷静静跟在她身后。 男人看她动作,矛头瞬间转向了:“不是吧,你这小身板,也想打开这扇门?” 露弥娜手掌覆在门上,用力开门。 门依旧矗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男人哈哈大笑。 露弥娜没有理会,转头对伊尔迷道:“我们进去吧。” 伊尔迷转过头,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似乎有些意外,却也并未产生多余神色,只道:“好哦。” “你们俩身板子都这么弱,别在我面前丢人现眼了,我都打不开的门,你们怎么可能......” 声音戛然而止。 伊尔迷走上前,伸出手臂,很普通的推门动作——门却“轰隆”一声巨响,之后便如多米诺牌一般连带着,巨大的门扉向后倒去。 露弥娜没来得及数他打开了几扇门,视野翻转,青年将她抱起,消失在原地。 余留风中凌乱的男人在缓缓关闭的门前呆愣。 青年的速度很快,越过漫长路途,但没多久,他便停下脚步。 不远处,一辆轿车开过来,停在二人面前,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管家装扮的男人,带着一副三角形的眼镜,下巴上是打理整齐的胡子,低首表示尊敬道:“伊尔迷少爷。” 伊尔迷习以为常,介绍怀里的人:“梧桐,这是露弥娜。” 露弥娜看着他。 看见少爷抱回来一个陌生女孩,梧桐面色依旧毫无变化,顺从地对露弥娜颔首问候:“初次见面,露弥娜小姐。” 伊尔迷只是单向介绍,并没有让露弥娜回问的意思,所以没等她说话,便带她进了车内。 司机另有其人,梧桐坐在副座,向后方的人报告近些日揍敌客家内的情况。 但伊尔迷显然有想最先了解的东西。 “我不在的这些天,小奇做了些什么?” “......”管家显然有一瞬的沉默,但这已经足以令敏锐的伊尔迷发现问题。 他原本随意放在圣女身上的视线缓缓转移,犹如尖锐的针扎在梧桐身上。 梧桐保持着表面的体面,很快恢复原本的专业姿态:“奇犽少爷刺伤了糜稽少爷和基裘夫人,离家出走了。”《 》 12、枯枯戮山 走进宏伟的建筑里,内里环境幽暗,散发着一股冰冷感,明明没有多余气味,露弥娜却好似闻到一丝朦胧的血腥气。 “露弥娜小姐,这是您的房间。”面上没有多余表情的管家停下,微微颔首,为露弥娜打开房门。 露弥娜往里面看,是与走廊完全不同的风格,明亮柔软而整洁干净,她略微意外。 “这是伊尔迷少爷提前吩咐为您准备的房间。”梧桐说。 伊尔迷此刻不知所踪,自进门起他便对露弥娜暂且告别,只说暂且离开一下,没等少女反应过来就消失在原地。 此时空间内只剩下露弥娜与被指派来照顾她的管家梧桐,男人一身黑色制服,无波动的脸上挂着一抹处于礼貌的弧度,以至于不会显得生硬冷漠,但眼镜下的黑色眼瞳里却是难以觉察的打量与判断。 梧桐不知道少女是什么人,两天前伊尔迷传来讯息要他准备房间,只告知了少女的姓名——露弥娜。 这就是所有。 揍敌客家从未有过如此先例,更别提是一向以形单影只著称的伊尔迷少爷,若不是他对家中兄弟爱的“深沉”,甚至会令人以为他天生没有情感,只是一个精致而杀伤力巨大的人偶。 他微垂的目光审视着少女,对方漂亮的脸庞上挂着温和慈爱的微笑。 是的,慈爱,她看着他,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更像是长辈看孩子,柔和而宽容。 这与少女年龄不符的视线令他皮肤忍不住冒出些鸡皮疙瘩,表面保持无波,静默地遵守着指责看着她。 少女好似没有任何威胁性,态度也十分友好,就像单纯的一个普通人。 伊尔迷少爷带回来一个普通人——这可能吗? 但她身上确实没有别的气息。 “伊尔迷在哪里?”普通人问道。 梧桐止住思绪,回答:“伊尔迷少爷去见基裘夫人了。” 揍敌客家的构成在观光巴士上已知晓,露弥娜猜测“基裘”应当是伊尔迷的母亲。 她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我现在并不需要休息。”露弥娜问,“我可以熟悉一下这里吗?”不管伊尔迷的目的如何,他应该暂时不会放自己离开。 “当然可以。”梧桐道,“露弥娜小姐,您请随意。” 他话落,没有动作,显然是要跟着少女。 露弥娜并不介意,她已受到目光许久,早已对他人的注视免疫。 她仿若无人地向来路走去。 露弥娜并不好奇揍敌客家居住的房屋,这里只有杀手家族的成员和严肃的仆人,探究也容易踩雷遇到甚至冒犯其他成员,虽然伊尔迷目前对她看似没有敌意,但其他人的面貌性格都未知......况且她还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总会遇见的。 黑暗走廊的两侧燃烧着蜡烛,露弥娜朝着远处的光亮走去,在伊尔迷回来之前,她需要了解的是宅邸外面的构成情况,有必要的时候,或许她会需要“逃离”这里。 外界日光正好,揍敌客家被森林包裹,肉眼所及之处是一片翠色的青葱,风拂过摇晃树叶,有几片叶子掉落。 露弥娜循着来时记忆往回走去,状似无意地欣赏风景。 另一边,房屋内。 “啊,伊尔迷,你回来了。”穿着暗色调华丽衣裙的女人说。 她戴着宽大帽檐的欧式帽子,上面堆叠着粉色花朵装饰,脸上缠满了绷带,眼睛的位置被电子器械遮挡,闪烁着绿色光点。 伊尔迷面上神色无波,“嗯,我回来了,妈妈。” 女人正是他的母亲,基裘·揍敌客。在她身旁,家族中的最小的孩子柯特·揍敌客正站着,仰着头安静地注视面前发生的一切。 伊尔迷:“听说小奇刺伤你和糜稽之后离家出走了。” 聊到这个话题,女人原本平坦冷静的气息一下子变了,电子眼急速闪烁着红灯,语气也激动起来:“啊!是这样呀!奇犽长大了,变得那样富有气概......你没有看到他攻击我时那利落的动作和冷酷的表情,简直与你父亲一样迷人。” 她边说着,泪水从机械眼下方流出,打湿了覆盖在表面的绷带,“啊啊啊......真是令人欣慰,那孩子竟然成长到如此地步,妈妈真的太感动了。” 她为最疼爱的孩子赞扬着哭了一会,情绪瞬间停止,声音也变得冷静:“你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一个女孩子。”机械眼闪烁着,“我看见了,那孩子很漂亮呢。” 她态度变化速度令人猝不及防,伊尔迷却毫无意外之色,依旧情绪淡淡,“她的名字是露弥娜,我准备将她留在家里。” 非揍敌客家的人却要留在家里,这是从未有过的先例,而伊尔迷口中含义并非短暂收留,更像是想令她永远待在这里。 基裘手中的洋扇搭在下巴上,思考了下,“能留在揍敌客家里的人只有揍敌客......”她本意是想提醒,却忽然觉察到什么,双手捧起脸颊惊呼,“你喜欢她吗,伊尔迷?” 机械眼闪烁频率加快,就如同她此时的情绪一般。 恋爱!自己多年如一日冷淡的大儿子竟然恋爱了! 伊尔迷对露弥娜并没有恋爱情感,但这情况是他乐见的,也是想令家人们认定的「规则」——少女是他的“所属物”。 他不准备隐瞒露弥娜的能力,但也不会全盘托出,旁人只有观赏的份,拽着风筝的线将一直会牢牢掌握在他手中。 “是的,妈妈。”伊尔迷睁着漆黑空洞的猫眼道:“她会成为‘揍敌客’的。” 露弥娜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她顿住脚步,管家跟在她身后,刻意压低了存在感。 风起拂过她的发丝,她注意到不远处的人。 那人年龄不大,一头乌黑如绸的短发略超出下巴,眼珠呈现出一种暗调的紫色,一身昂贵的黑色和服,衣摆绣着精美优雅的纹样,似花朵盛开在身上。 小女孩朝她这边走来,走近了,露弥娜才发现她嘴唇下方靠近下巴的侧方长着一颗浅色的痣,配上精致蛊惑的面容显得十分幽丽,似悬崖峭壁之上幽暗之处悄然生长的花朵,散发着浅淡的幽香。 管家先一步问好,“柯特少爷。”梧桐介绍道,“这位是伊尔迷少爷带回来的露弥娜小姐。” “我知道,大哥与我说过了。”柯特说,语调自然平静,“我来问个好。” 少爷?伊尔迷的兄弟?可明明是女孩子的模样。 露弥娜看着“她”。 “你好,柯特。”她微笑着,“很高兴见到你。” 柯特礼貌地行礼道:“日安,露弥娜小姐,需要我陪您一起吗?” “我正在参观这里,现在正好要回去了。”露弥娜说,“不用麻烦了。” 少女的笑容不深,其中异样的柔和却让柯特心中顿时生出一分难以觉察的异样,他并未意识到,只是以一种恭顺的姿态道:“我也要回去,那么,就让我与您一起吧。” 露弥娜没有拒绝。 得到允许,柯特走在她身边,二人身后梧桐跟随着,镜片上映射出此时正倒映在自己眼睛里的画面。 不易察觉的细碎纸片随风“不经意”地落在少女纯白色的衣裙上,超越了常识地固定在那里。 这是柯特少爷的念能力。 作为揍敌客家的管家,忠实的梧桐没有说破,而少女一派毫无察觉的模样,还在向前迈着脚步,更加落实了二人心中“普通人”的印象。 与露弥娜告别后,柯特走在走廊中,面色如常,直到拐角处却好似提前有预料般停下脚步。 “大哥。” 昏暗的灯光下,青年漆黑的长发更显鬼魅,他没有开口,等待着对方的汇报。 “我的念能力生效了,她现在在您为她准备的房间。”柯特没有多说,只告诉伊尔迷想要的情报,将疑惑塞入入腹中,实则他太纳闷了——哥哥怎么会喜欢一个如此普通的女人? 这并没有包含任何贬低的含义,而是纯粹的困惑,他不认为伊尔迷是会看脸的人,可对方实在是太弱了,连他的念纸都无法察觉,甚至于可能根本就没有念能力! 先不提这样的人是否配得上揍敌客家,是否能成功加入这个家族......如此普通的人,她怎么会被伊尔迷看上? 或者说,伊尔迷怎么会喜欢她? 若不是大哥自身便是操作系,他真的要怀疑他是不是被人“操纵”了。 下一秒,兄长出口的话语却引得他胸口一震。 ——“是吗,真是奇怪。” 伊尔迷说,“我的念针却对她不起作用呢。”《 》 13、枯枯戮山 伊尔迷的念能力对她无效?开什么玩笑,大哥的实力可是比自己强大不知多少! 柯特难以置信,毕竟他现在还能通过念能力感知到少女的位置,她对自己正在受到的“监视”毫无察觉。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躲过伊尔迷的念能力? “即便念针插在她身上,却也无法进行控制呢。”伊尔迷说。 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呢,或是她身上还有隐藏之处?无论如何,都需要“测试”。 思索着,伊尔迷才忽然想起柯特还在一旁。 “啊,谢谢,柯特。”他语气平静道,“没有别的事了,你可以离开了。” 柯特压下心中思绪,颔首回道:“是,大哥。” 幼弟离开后,伊尔迷迈步走去,在一扇门前停下,敲响了门。 “叩叩。” 敲门声响起,露弥娜意识回神,自然而迅速地摆出了属于圣女的微笑,那并不是主观变化的,更像是刻入灵魂里的举动。 “请进。”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黑长直的青年跨步走进来。 “露弥娜。”伊尔迷叫她的名字。 露弥娜原本是坐在床上的,此时站起身,目视他向自己走来。 青年在少女面前站定,低首与她对视,丝缕黑发搭落,在她脸上印上一层浅淡的阴影。 “房间还喜欢吗?”伊尔迷问,为了展示自己的“友好”,他特意操纵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虽然对观看者而言这笑容显得怪异而违和。 露弥娜视若无睹扫过他的脸,礼貌答谢道:“我很喜欢,谢谢你,伊尔迷。” 伊尔迷的视线定在她面庞上,少女坦然地与他对视,眼瞳里瞧不见一丝抗拒,唇畔是浅淡弧度,她目光柔和,与初见时别无二致,他一瞬间就要以为自己不是将她杀掉抓过来的,也不是自己把她“杀”了两次。 他小幅度地轻轻歪了歪头:“你不拒绝吗?” “拒绝什么?”露弥娜问。 伊尔迷说:“我以为你会想让我放你离开。”虽然现在她的表现令他很满意就是了。 露弥娜会离开的,但不是现在。 她微笑着伸出手,掌心覆盖在青年温凉的脸颊上,仰头看着他,注视着那双漆黑虚无的眼珠:“我怎么会抛下你呢,伊尔迷?” 少女充满爱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宽和的慈爱仿若一道圣光将他笼罩:“血色将你吞噬,但「希望」永不会离开你。” “我们的相遇正是希望之主的指引。”露弥娜说。 她轻柔地捧起青年的双颊,二人距离很近,她能听见对方清浅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鼻尖。 她怜爱地看着他,像是在注视一个迷路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我迷途的羔羊......在这黑暗侵蚀之地,你需要「希望」来为你指明前路。” 伊尔迷懂了。 她想在揍敌客家传教,宣扬希望之说,令他、甚至他们放弃杀戮。 但只要她愿意留在这里,与他的目的也算是殊途同归。 少女的姿态仿若美术馆里垂怜的圣母雕像,伊尔迷面色不改,任由她的体温侵占自己,又忽然听她说:“那你呢?” 伊尔迷:“什么?” 圣女温和地问道:“你又是为什么想把我留在这里的呢,伊尔迷?” 因为你的能力——当然不能直说,为了能更好地令她对自己言听计从,伊尔迷致力于在少女心中营造一个友好形象,自然不能将真实目的托出。 他想了想。 “我想和你成为朋友。”青年说。 露弥娜愣住了。 伊尔迷看着她的表情,难得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再次重复道:“我想和你成为朋友,露弥娜。” “你不愿意吗?” 面前的情况不在预料之中,露弥娜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当然愿意了,伊尔迷。”她牵起唇畔弧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微笑着回复他道,“我很乐意成为你的朋友。” 得到喜闻乐见的答案,青年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露弥娜坐在床沿,盯着墙发呆了一会儿,大脑还在处理刚才的对话。 她呢喃着:“朋友......” “你不会真相信他了吧,露弥娜?”白鸟语气冰冷,含着一股讥讽之意,“之前受到的代价还不够吗?” “圣女应待众生平等,你应当与所有人保持距离。朋友?呵。”它冷笑,“圣女不需要朋友——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才是。” 回忆跃入脑海,露弥娜心中被牵起的涟漪瞬间消散。 “你说得对。”她恢复正常,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属于“希望圣女”的微笑,温和慈爱而虚无空洞,那双水金色的眼瞳里空无一物,重复道,“「希望圣女」不需要朋友。” * 在揍敌客家的生活比诺沃耳时还要优渥,虽然目前身边没有一个信徒,但露弥娜却一直受到优待,宅邸内仆人众多,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更别提还有一个梧桐在身旁事事询问。 但梧桐毕竟是男性,可能出于此理由考虑,第二日,伊尔迷便多指派了一位女仆来照顾她。 女仆名叫格蕾丝,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样貌清丽,举止之间还带些青涩,比起其他佣人的冷静官方,更添了几分常人气息。 揍敌客家的宅邸被森林包围着,或者说这森林更像是他们的“后花园”,露弥娜踩在柔软的草坪上,远远看见一个东西。 她凝眸仔细去瞧,才发现那是一个人。 她朝那人的方向走去,离近了才看见他的情况。 绿色的草地上被鲜艳的红色铺满,那人坐着倚靠在树下,无法动弹。 身旁的格蕾丝惊呼,结结巴巴道:“露弥娜小姐,他、他的腿......!” 露弥娜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凝视着男人的下半身——他的腿没有了。 男人满脸泪水,额上涔涔冷汗,内里白色衬衫也被冷汗浸透,似是痛的,他看见少女就如同望见救世主降临般,霎时死死抓住露弥娜的衣角,“我的腿,我的腿!求求您,救救我,我不想死!” 男人的两条腿都从大腿半处截断,汹涌的血水浸透了土壤,这样的出血量,不到半日他就必死无疑。 他仰望露弥娜,眼底急迫哀求道:“求您救救我,救救我——” 他身上穿的制服露弥娜认识,揍敌客家的佣人都是这样打扮,但这里几乎与外界隔绝,他是怎么受的伤呢? 心中似有所感被暂时摒弃,露弥娜开口了。 “不要哭泣,我的孩子。” 圣女轻柔地蹲下身,凝望着男人狼狈的面容,鼻涕和眼泪混合,他的姿态如此难堪,她的目光却丝毫不觉,只温柔地注视着他。 男人在这注视下奇异地安静下来了,失去的断腿处依旧剧烈的疼痛,但少女的目光带着轻柔的安抚,令他因绝望而慌乱的心陡然安静下来。 他想起那双漆黑若鬼的眼睛。 “你看到她的时候,就向她求救。”伊尔迷说,“只有她能救你。” 她是谁?什么求救? 他听不懂大少爷的话,茫然准备追问时,下一瞬间的剧痛好似将神经在深处炸裂般令他瞬间失去了理智,“啊啊啊啊啊啊——!!!”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谁来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他的腿被刻意截断,再抬起头准备求饶时,黑长直的青年已然消失地无影踪。 周围空无一人,即便找到人也无法挽救他失去的双腿,血液迅速流失,他绝望地在原地等死,只能寄希望于伊尔迷少爷口中的那个人,他的大脑不停地飞速转动: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她是谁?她什么时候来?她怎么救他?他的腿还有可能好吗?他不想下半生当个残废。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揍敌客家工作,后悔自己对薪资的贪婪,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在老家平稳地生活,而随着出血量的增加,眼前交替性出现视野消失时,这份祈求也随之缩水。 谁都好,求求您了,无神论者的他开始向上天哀求,请救救我,我想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就好。 耳边传来窸窣的声音,十分微小,起初他以为是幻听,直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循着声响望过去,模糊的视野内瞧见来者,只一眼,他就瞬间明白了伊尔迷少爷的话。 ——“你看到她的时候,就向她求救。” 少女纯白的发丝在日光下闪烁着朦胧的光晕,金叶桂冠上镶嵌着水滴形的宝石,精致而美丽,里面似乎氤氲着薄雾般的涟漪。 当她走到他身边时,他花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角。 “只有她能救你。” 他抓住他最后的「希望」。 只要能活着就好了,他在内心哀求道。 而少女蹲下身,轻声安抚,那双温柔眼眸里的平静令他也安静下来。 她伸出手,覆盖在他断掉的腿上。 光出现了。 痛苦消失,他呆愣地低头,看到自己完好的、健康的双腿。 “众生皆为希望之子,仁慈的希望之主带走了你的苦痛,祂将伤口抚平,祂令死亡没有回音。”少女微笑着,目光温和而深远,向他伸出手,“来吧,我的孩子——站起来吧。” 男人怔怔地,下意识地将手塞进她掌心里,他仰望着那张圣洁的脸,映入心中的并不是那份容貌上的美丽。 日光的光辉洒落在她头顶,她好似光本身,慈悲而怀有神性。 感恩上天,感恩神明。 他的脑海里只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圣母玛利亚。《 》 14、枯枯戮山 少女将男人的断腿治愈好时,不远处的伊尔迷呼吸停滞一瞬,随即上涌的便是难以抑制的如同海浪层层叠叠而来的兴奋。 但不该高兴的太早,他很快调平情绪,视线盯着不远处的人。 测试还没有完成,这才只是开始。 治愈的条件、范围、冷却,都还未完全明确。 露弥娜没有察觉伊尔迷的存在,离她更近处的树上闪烁着的微弱反光也没有注意,如果她抬头往那边看去,就能看到微小的镜头正记录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揍敌客府邸内,基裘的电子眼正迅速变幻着颜色,急促地闪烁着,甚至连带呼吸也加快了许多。 就在昨天,她还对伊尔迷聊起他带回来的“未婚妻”。 她太弱了,揍敌客家没有如此弱小的成员,尽管她暂时不会阻止伊尔迷视她为恋人,但也没有赞同她之后真的会成为这个家族的一员。 满是猎人的家族,无法存在一个猎物。 而现在,所有印象被逆转。 适才的景象还在脑中重映,那堪称恐怖的治愈能力令基裘止不住地颤抖,少女在几息之间便令断肢重续,甚至受伤后的虚弱也随之一并消散,无论后续对方的能力还会不会有拥有别效,如今展现出来的便已经足够令人惊喜。 透过电子眼里的监控,她盯着少女的身影,对方微笑着将男人扶起,与身旁的女仆一起回去。 她记得这个女孩是叫......露弥娜,是吗。 基裘笑起来,视线穿过空间遥遥落在女孩姣好的面容上,像一只漂亮乖巧的洋娃娃。 露弥娜呀......露弥娜,她在心中轻笑,这次染上了几分真情。 真是可爱呀。 她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露弥娜身上,没有看到监视器的另一头,当圣女施展力量之时,密闭房间内正在抱着玩偶搭建积木的“小女孩”好似感知到什么,忽然停止了动作。 仿佛时间突然静止,亚路嘉顿住,再抬头时,清秀的面容则变成了白脸黑眼,像是涂鸦面具的五官却是灵活可动的,它的眼睛是两块黑色的空洞,嘴巴则是粗糙的线条。 “露弥娜......”拿尼加低声呢喃,粗黑线条的的嘴巴弯出一个笑容来,只是开心地叫着,“露弥娜,露弥娜!” ——终于找到你了。 * 露弥娜走在回去的路上,与被救者互通了姓名,男人名叫葛莱,是揍敌客家最普通的佣人,工作至今不到两年。 经过治疗,至今惊魂未定的他已然成为“希望”的拥护者。 露弥娜在分道处与葛莱告别,进入室内,长廊灯光昏暗,拐角处她差点跟来人撞到一起,幸免于难全因为对方及时后撤。 她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后跳一大步落地了。 “谁、谁啊?!”那人有些生气,瞪大了眼睛想算账,却盯着少女的脸惊恐不已,卡壳了一样叫道,“你你你你你——” 露弥娜才看清他的姿态,宽大的白衬衫被撑起来,脸上的五官被肉挤压,细长的眼睛还能窥探出几分秀气。 真是一个灵活的胖子啊。 不过一眼,露弥娜就猜到了他的身份,梧桐曾向她介绍过家庭成员,其中附上了显著特点。 糜稽??揍敌客,这个家族排行第二的孩子,平日足不出户,是个宅男。 另一头,神色不亚于见了鬼的糜稽终于磕磕绊绊把话说完:“......你怎么会在这里?!” 实则更想问的是:你怎么还活着?!! 他酬金都到账多日了! 露弥娜则是不解他话中含义,她歪了歪头:“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这是什么问题?糜稽瞪大眼睛,你明明被我杀了啊!但还未开口,后方先传来一道令他脊背发凉的声音。 “糜稽。”伊尔迷站在不远处,无神的黑瞳对着二人。 他先看了眼露弥娜,又移动目光,最后落在糜稽身上。 糜稽:“大、大哥。” 伊尔迷淡淡“嗯”了一声,迈步朝二人走来。长发小幅度摆动,他最后站在露弥娜面前,平静说道,“露弥娜是我的客人。” 什么客人?伊尔迷这次不是回来只带了一个未婚妻吗,他可没听说伊尔迷最近带来了第二个......糜稽的眼睛陡然睁大,竟有一瞬宕机。 不是吧!我的暗杀对象不仅活了还跟我哥搞在一起了......?! 他瞪大眼睛,望着面容和善的少女舌头打了结:“你、你就是大哥说的——”话未尽,伊尔迷便朝他投来一个目光,那无波的双瞳里没有别样情绪,他却瞧出一丝警告的意味。 糜稽瞬间噤声。 “是、是吗,我知道了。”他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但却如芒在背,只是讪讪笑着,决定迅速遁地逃走,“我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连忙离开,硕大的身躯迈着急促的步子。 女仆默不作声,唯一的变故又离开,寂静的走廊里只剩下二人,露弥娜抬头,微笑着:“伊尔迷,日安。” “日安,露弥娜。”伊尔迷看着她,冷不丁说道:“今天陪我一起用餐吧。” 露弥娜愣了一下,“好。”她牵起唇畔弧度,没有拒绝,“我很乐意,伊尔迷。” 青年点点头,随即离开。 待到用餐时间,充当闹钟的格蕾丝前来提醒:“露弥娜小姐,伊尔迷少爷那边正在等您过去。”佣人之间有专用的内部通讯网络。 露弥娜点头,前往伊尔迷的房间。 青年的住处就在她旁边,却并不是门挨门,她走了一段时间才到达那扇大门前。 揍敌客虽是家族同住,成员却更偏向独立生活,房间与其说是卧室,不如说是镶嵌在宅邸内一套独立房屋,书房、卧室、用餐室一应俱全,为露弥娜安排的房间也是如此。 露弥娜走近用餐室时,伊尔迷已经坐在位置上等待她。 他没有穿那身嵌满金属钉的衣服,换成了偏时尚感的私服,修身的黑色包裹住劲瘦的腰肢,领口处微敞,露出玉白的肌肤,银饰项链修饰漂亮的锁骨。 这身装扮衬得那张雌雄莫辨的美丽面庞更显一股惊心动魄的美丽。 露弥娜坐在他为自己预留的座位上,用餐桌不小,她的座位在他最近的地方,桌上已经布好了饭菜。 “我不需要进食。”露弥娜说。 “我知道。”伊尔迷说,“从来到这里到现在,你拒绝了所有餐食。” 但她依旧看起来没有异样,是能力的制约? 露弥娜微笑:“作为希望的代行者,圣女不需要依靠食物存活。” 伊尔迷:“不会饿吗?” “神赐予我承受空腹的能力,是为了让我更贴近那些饥饿者的苦楚,才能更真诚地为他们祈求希望、带来希望。”露弥娜的指尖轻轻拂过空置的餐盘边缘,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孩童,她目光温和,宛若一尊圣女像,“我的使命不是远离人间,而是走入其中,感知其所感,才能体会他人之苦痛。” “希望之神视众生平等。”圣女道,“我也不能成为例外。” 伊尔迷耐心听她道完,没有露出别样的神色。 一餐毕,露弥娜离开,走至门口时,后方笼罩来一层阴影。 伊尔迷站在她身后,与她距离不过毫厘,他轻轻弯腰俯身,手越过少女颇为绅士地为她开门,绸缎般的黑色长发丝缕落在露弥娜面前,划过她的脸颊和肩头,露弥娜鼻尖萦绕一道似有若无的幽香。 这香气她从未在他身上嗅闻过,之前与他靠的最近之时,她也未从他身上闻到一丝气味,对于杀手来说,丝毫的气息都有可能破坏隐蔽。 但今天,他身上却绕了一股好闻的香气。 伊尔迷用了香水,露弥娜反应过来。 但这也没什么可说道的,现在是他的休息时间,工作之余做什么都是常见。 她出了门,自然地朝青年道谢,“谢谢你,伊尔迷。” 随即离开了房间。 伊尔迷望着露弥娜的背影,检查着适才相处的一点一滴,并没有嗅到一丝别样的讯号。 失败了呢,似人偶一般的青年心中想道。 * 接下来的日子,露弥娜在揍敌客家继续生活着,撇去伊尔迷对希望教的态度从未改变来看,如果她只是个真正的普通人,她或许会很喜欢这里的生活。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每天不同时段,她都会碰到伤者。 有的人像葛莱一样失去了肢体,有的人则是被生生挖去了内脏,还有人几乎奄奄一息失去意识,只差临门一脚就奔赴亡者之国...... 身为希望圣女,露弥娜自然将无一例外他们一一治好,来者不拒。 但揍敌客家内与外界隔绝,这些人怎么会受这样重的伤?之前在外门她就已经领教过这个家族的防守关卡,难以有人闯入,更别提还拥有能打伤佣人的实力,他们的伤情又是五花八门。 即便是傻子也反应过来了。 露弥娜脑中浮现起那双深渊一般的黑瞳。 是伊尔迷搞的鬼。《 》 15、枯枯戮山 埋在大脑里的线顿时被拨开云雾清晰起来,露弥娜未做下一步动作时,格蕾丝的手机发出“滴滴”的声音。 有信息进来了。 她掏出手机阅读消息,随即道:“露弥娜小姐,伊尔迷少爷请您去黄泉之门一趟。” 黄泉之门?是她最初来时的那扇有雕龙下卧的多重大门。 露弥娜很少拒绝他人,当即令格蕾丝带路。 考虑到她普通人般脆弱的身体,伊尔迷提前备了车,格蕾丝坐上主驾充当司机,引擎发动,不一会就到达目的地。 露弥娜下车后没有看见伊尔迷,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副地狱图景。 一群重伤的人躺在地上,血浸透的泥土上,散落着断臂残肢,断口处红白交杂的骨头肉眼可见。 只是粗略数了下,受伤的人便有数十个,他们姿态狼狈,身上不同程度呈现着惨烈的撕咬伤,她看见外翻的肋骨,底下是暗红色的内脏器官。 有的人甚至只剩下半张脸,一只眼睛还睁着,瞳孔映着灰白的天,另一只眼睛的位置是一个不断渗血的黑窟窿,他嘴巴部分的皮也不见了,暴露的牙齿和牙龈裸露着,像恐怖电影里的画面。 这场景比她前几日加在一起看见的还要凄惨,不同的是从衣着看,这些人并不是揍敌客家里的下人。 罪魁祸首还在不远处舔着爪子,兽瞳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那是一只似狼的生物,即便趴卧着也如同一座小楼,此刻正俯视着。它全身覆盖着粗糙蓬松的深紫黑色毛发,肢体肌肉虬结,爪子锋利,姿态充满一种野性的压迫感。 它并没有要攻击二人的意思,但身旁的格蕾丝还是有些惊恐,只是压制着解释道:“那是三毛,是黄泉之门的看门犬,会咬死从小门闯入的人,只听从揍敌客家里的家族成员的命令。” 血形成的多道深色痕迹从各个破碎的源头蜿蜒出来,渗进土地,有些已经开始凝固。 在场的每个人都命悬一线,她没法一个一个施展能力,稍耽误一秒,就会殒命当场。 这也是伊尔迷的试探。 但露弥娜别无选择,她是「慈悲的希望圣女」,这一点不容有变。 少女站在原地未动,格蕾丝忐忑而困惑地偷偷观察着。 跟随露弥娜近几日来,她全程目睹了她将人治愈的过程,也知晓少爷这次专门让三毛留人性命的原因——就是想让她发动治愈能力。 稍稍迟疑就会多一人死亡,少女没办法一个个治愈,不远处的黑暗中,伊尔迷平静注视着这一切。 该展现出来了吧?你的极限。 露弥娜终于迈步了。 她走至伤者中间,双手交握祈祷于胸前。 少女眼帘低垂,神情肃穆而怜悯,嘴唇随祷言而动,自她的掌心处,温暖、醇厚的洁白光晕如潮水般向四周层层荡开。 “仁慈的希望之主,请将您的慈悲,化作重构血肉的法则,令伤痛抚平,令生命延续。” 光波扩散之地,断骨再续,血肉重铸。 疼痛消失的人们茫然地看着自己重回康健的身体,下一秒,止不住地痛哭流涕,为自己失而复得的生命。 露弥娜在这哭声中与伊尔迷对视。 对方没隐藏自己的踪迹,从阴影处走出来,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猫一样的眼睛盯紧少女的面庞。 “露弥娜。”他努力压制着声线里的情绪,生怕那里面藏匿的阴暗的贪婪将她吓走,夸赞的口吻带着上对下的隐秘操纵感,“你做的很好。” 露弥娜微微抬头看他,“希望之主降下耳语,这世界仍被绝望笼罩,亟待希望的光芒将其驱散。”她微笑着陈述道,“我该离开了,伊尔迷。” 青年的表情不着痕迹地顿了一瞬,短促到好似那一秒未发生过。 “为什么要离开呢?”伊尔迷说,漆黑的眼瞳犹如一道深邃的漩涡,“你心怀善心,但外界不只有感激,黑暗、贪婪、伤害,但这里不会有,就像你之前的生活一样,没有人能限制你,没有人能压迫你。” 他以一种诱哄的语气轻轻说:“留下来吧,露弥娜,你很喜欢这里,不是吗?” 他说的对,平心而论,尽管多日接连不断的试探,但露弥娜的生活更多是平静的安宁,伊尔迷将一切安排妥当,揍敌客家提供了能想到的一切,露弥娜不排斥这样的生活,如果她真是一个普通人,她甚至会非常喜欢这样的生活。 但她不是普通人,她是「希望圣女」。 她自苏醒便没有记忆,空洞的灵魂只剩余羽毛般的碎片,脑海里的影子随时间令她愈发折磨。 在那块黑暗侵蚀怪物横行的大陆,她曾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湮灭于数次的复活。 望不见尽头的生命,与常人无异的身体,治愈权能无双却无法自愈,缺少睡眠的大脑难以喘息,如影随形的饥饿与疼痛都将她脑中最后的一根弦绷紧至断裂。 最终,只化作一句话——回家。 她想找回自己,找回记忆与灵魂,回到故乡,而这一切的前提,都聚焦于“希望”。 只有完成「圣女」的职责,她才拥有「希望」。 “苦难是圣女的荣光,我爱的人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怎能满足私欲。”露弥娜说,“谢谢你,伊尔迷,我珍贵的......朋友。”她斟酌了一下,那两个字伴着回忆跃入脑海,最后被选择采用。 伊尔迷的眼睛里翻滚着难以辨别的神色。 “那么,晚点再离开吧。”他说,“我需要你,露弥娜。”他看着她,复述了她的话:“......我的朋友。” 如果只是延迟的话......露弥娜思考了下,点头表示回应。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是错误的。 伊尔迷完全没有要放他离开的意思,每当她提起这个话题时,他总会寻找不同理由挽留她、敷衍她,没有期限的停留令她最终醒悟,她必须要自行离开了。 于是找了借口支开格蕾丝,她自行循着离开的路走去,家中的道路已在她脑中印刻成地图。 而毫无意外,她失败了。 必经之路的前方,黑长直的青年先一步等在了那里。 被监视了,露弥娜想。 伊尔迷轻歪头看着她,语气平和无波,“这里太远了,露弥娜,如果碰见三毛的话,它会攻击你的。” 他靠近她,最后几乎将她包裹进自己的影子里,“跟我回去吧。” 他的语气依旧“善意”,露弥娜却只感受到一种噩梦中被四处袭来的发丝紧紧缠绕的鬼魅般的窒息感,她像一只弱小的虫子,掉入他预先织就的罗网。 露弥娜不想与他起冲突,她并不畏惧死亡,在这世上,她已没有畏惧之物,希望教主张和平,她总会离开的,不到最后,她不愿启用另外的权能。 伊尔迷将她带了回去。 第二日,她敲响了他的房门。 对于她的到访,青年似是很是愉悦。今天他也穿着私服,长发被拢到了一侧,之前他也做过这个造型,少女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伊尔迷。”露弥娜说,“我想我们该正式谈一谈了。”她温和道,“放我离开吧,好吗?” “你为什么总想从我身边离开呢?”伊尔迷看着她,说,“只有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只有这里才会接纳你......露弥娜,外面不适合你,你太脆弱了,即便你可以从伤害中逃脱,你的力量也总会有耗尽的时候。” 他以为她的复生是因为自我疗愈。 露弥娜抬头,望进他漆黑空洞的眼睛里。 “你只能疗愈伤口,却没有自保的力量,你只会成为旁人餐盘中的猎物,他们会锁住你,将你当做工具消耗殆尽,到那时候,我的心会很痛的。” “你应该留在我身边,露弥娜。”伊尔迷说,“你是我的朋友,我会保护你,也只有我会保护你。” “他们索取你的力量,却不会爱你。” 伊尔迷:“我爱你哦,露弥娜。” 露弥娜终于意识到,对方是无法说通的。 她停顿了几秒,终于下定了决心,怔怔地看着他的脸,像是要把那张面庞记在心底,而后轻轻伸出手。 一种难以描述的过电感令伊尔迷的危险雷达瞬间炸响,他顿时寒毛直竖,像只炸毛了的黑猫凭借肌肉记忆后撤,警惕地望向来源处—— 露弥娜还在原地,伸出的手触摸到一团空气,对方躲避的动作与那双漂亮的猫瞳令她忽然回忆起那天他的话语。 她如梦初醒,暂且卸下原本的想法。 “不要害怕,我只是想摸摸你,伊尔迷。”少女微笑着,唇齿开阖,咬字清晰,“我亲爱的......朋友。”《 》 16、枯枯戮山 露弥娜似乎被彻底监禁了。 自那之后,她再没见过伊尔迷,她的自由活动也被限制,无法走出宅邸的大门,平日时常看见的佣人们全部消失,除了格蕾丝之外,伊尔迷又额外调来了三人来“照顾”她。 她之前表现的太过无害,以至于现在对方重新评估了她的危险性,做出了防御。 她被隔离起来了。 但露弥娜并不感到沮丧,没有伊尔迷亲自的限制,她反倒觉得离开的机会更大了些。 她尝试与看管者沟通,可是这些人仿佛大脑里被揍敌客植入了什么系统似的,严肃而认真,尽忠职守地服从着伊尔迷的命令,谈判连开头都没有就宣告破裂。 当她再一次对上白鸟那双银色的属于兽类的瞳孔时,她明白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必须离开,如果这前提是难以避免的牺牲,那么她不会再逃避。 她将最后的仁慈给了格蕾丝。 “格蕾丝。”她轻轻叫她的名字。 女仆立刻过来,微微躬身听取她的话语,她寻了一个理由将她支开,浅褐色头发的女仆点点头,立马离开了这里。 在她走后大约两分钟,确认了格蕾丝已经走远,露弥娜站起了身,打开了门。 门外,三人的看守者挡在门前,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静:“露弥娜小姐,如果有什么其他需要的,直接吩咐我们就好了。” 少女不语。 其中一人微微皱眉,“露弥......” 下一秒,他怔住了。 晶莹的水珠坠落,折射出的反光令他一下子闪了眼晃了神。 露弥娜哭了,为下一刻将会发生的事。 少女兀自流下泪水,眼瞳里铺满了浅淡的悲伤,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可怜的孩子们......”圣女垂泪,语调中携着一丝叹息,金色的瞳孔散发着若流光晕染的辉光。 “不要害怕,不要恐惧。”她的声音那样温和而慈悲,抚平心上情绪,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就这样笼罩着几人。 这不可自控的情感煽动着他们,几乎就要抬步靠近,下一秒猛然回神。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几人心中陡然升腾起一股无法描述的恐惧,连忙后撤,警戒道:“你要做什么?!” 距离限制不了「净化」,他们不知道,这只是无用功。 伊尔迷的幸免于难也不是因为他躲过了她,而是她决定“留下”他。 露弥娜轻轻叹气,眼中流光依旧氤氲游动着。 圣女双手交握置于胸前做祷告状,低首垂泪,又慈爱地微笑着。 “希望会引领你们前去幸福的归宿,你们的灵魂将去到希望之主那里,祂会接纳你们、指引你们、重塑你们,自此,希望会与你们同在。” 巨大的惊慌在几人心中炸响,这一刻,所有人都将伊尔迷的命令抛之脑后,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字:跑! 快逃跑! 快离开这里! 但他们的速度怎么会追得上无形的希望之光? 露弥娜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待到眼中光芒消散时,空间也陷入寂静。 “.......啊,圣女殿下。”不知是谁先开的头,他忽然热泪盈眶,泪水下一秒滚落,虔诚而热忱地跪倒在露弥娜脚下,“我竟如此失礼,即便千刀万剐也无法磨灭我犯下的罪孽——我竟然拖累了您传播我主伟大光辉的脚步!” 三人抬起头,脸上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狂热。 「净化」的效用有二,对于还能拯救之人,这是最好的方法。 白鸟在一旁轻扇了扇翅膀,喙间吐出一口满意的气息。它是希望神的造物,是祂的狂热信奉者,比起一个个费力地传教,它更推崇“完全净化论”,让所有人都立即瞻仰希望神的辉光,成为祂忠实的拥趸。 在三人的拥护下,露弥娜离开了这里。 另一侧,连接了揍敌客家所有监控的基裘的机械眼闪烁着,手中欧式折扇轻轻掩住下半张脸:“哎呀。” 在她身旁,伊尔迷静静注视着显示屏上的景象。 监控室内有四人:伊尔迷,基裘,柯特和梧桐。 管家在一旁恭谨地站得笔挺。 伊尔迷派去的三人虽说实力不够强,但都是念能力者,可这几人连能力都没有发动便失败了——是失败吗? 刚才的景象在脑海中反复播放,伊尔迷没有遗漏一丝细节。不过呼吸之间,三人便倒戈向少女那方,前后差别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与其说是操纵,更像是被洗脑了。 果然,不接触她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又开始思考,洗脑的条件是什么?洗脑的范围又是什么?被洗脑者的实力与此有关联吗? 伊尔迷思索了一下。 “梧桐。”他转过头,面无表情道,“你去把她带回来。” * 大约走到中半途时,露弥娜又被拦下了。 梧桐站在不远处,依旧严肃而恭敬:“露弥娜小姐,请和我回去吧。”他身后站着数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佣人,双方数量悬殊。 露弥娜旁边的三人忠心地想抢先阻止,但少女已经不愿再浪费一分一秒了。 ——「净化」。 伊尔迷漆黑地眼沉沉盯着屏幕上的情景。 梧桐挡在少女面前,一点几不可察的停顿,下一秒,管家移开了步伐,连带着在场的所有人都诡异地微微躬身,主动放她离开。 恐怖而神秘的能力,直至现在,他依旧没有触碰到一点边缘。 即便以梧桐的实力也无法逃脱,那么他呢?揍敌客家其他人呢?此时,他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 即便现在留住了露弥娜,他也无法“使用”她,甚至会将整个家族置身于危险之中。 露弥娜的护送队伍逐渐加大了,一群人跟在她身后,快到大门时,她再次停下了脚步。 三毛——揍敌客家的看门犬站起身,压低前躯,细长的兽瞳释放危险的攻击意图,它露出尖利的獠牙,不退一步。 净化权能对魔兽无效,露弥娜终于被真正意义上绊住了脚步。 当然,希望的信徒们不会令她受到伤害,他们为她冲锋陷阵,她旁观着这场打斗,直至有人叫停。 “三毛,停下。” 她抬头,向声音处望去,伊尔迷从树林中走出来,俊美的面庞被枝叶投下一层阴影,即便如今情境,他依旧面色不改,脸上毫无波澜。 三毛听从他的命令停止了攻击,其余人也暂停反击,但经过这场打斗,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受了伤,能看见鲜红的血色。 “露弥娜。”伊尔迷开口了,他站在那里,没有靠近。 露弥娜同样回望着他,却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离开,这次一路畅通无阻。 小门里出来了一个年轻少女,在大门外兴致冲冲还在拍照留念和合影的游客们都被吓了一跳。 露弥娜无视那些惊呼和疑惑,微笑着婉拒离去。 带队的导游正是她来时车上的可可露,她几分惊讶,回程却热心地主动提出将她带上,还资助了她一些戒尼。 “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呀!”临走时,她向她叮嘱道。 露弥娜买了最近一班离开巴托奇亚的列车。 她总觉得自己原本的世界与这里相似,进站、上车、落座,明明这些机器自己从未见识过,心中却没有一丝陌生感,异常顺利地找寻到自己的座位。 露弥娜到时,双人座的其中一位已经有乘客落座了。 她的位置在里侧,穿着民族风服饰的金发少年见她来,立刻起身让座。 露弥娜向他道谢:“谢谢。” 少年独处时原本偏冷的神情产生细微的松动,眉眼转而变得淡淡的温和,唇边现出几分弧度,“不用谢。” 他的眼睛很漂亮,在透过车窗落下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剔透的质感,像一对蓝色的玻璃珠。 露弥娜坐下,桌上躺着一本书,对方的车票作为书签夹在其中,名字的那一栏正好露在外面,她看见上面黑色的文字。 酷拉皮卡。《 》 17、列车 列车上座位是两张长椅围着一桌,过一会儿,露弥娜对面的空座上的乘客也前后到齐了。 一男一女,女性很是年轻,少女模样清纯,留着一头短发,偏大的黑框眼镜挂在鼻梁偏下,坐下后便撑着脸颊看向窗外发呆,男性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出头,脸上挂着很是和善的笑容,灰色短发被打理的一丝不苟,像规规矩矩的上班族。 这是列长途火车,等待乘客上车的时间较长,又过了会儿车上座无虚席后,列车终于轻颤摇晃着轰隆隆地启程了。 四人围绕着一张桌子,露弥娜旁边的酷拉皮卡继续看书,她对面,眼镜少女望着窗外,上班族掏出了手机正回复消息,车厢内其他乘客不乏说话声,但不算过于吵闹。 上班族先破了冰:“这是我家乡特产。”他从脚边手提袋里掏出水果往几人面前放,脸上带着乐呵呵的笑。 那水果形状奇特,确实不常见。 酷拉皮卡出于礼貌将书合上,对他道谢,露弥娜也随即轻声致谢,眼镜少女倒有些天然呆的感觉,“啊”了一声说:“谢谢......” 上班族顺势搭话,自我介绍,说自己名字叫罗科·苏提,刚探亲回来,要去特塞丽。 他一开头,气氛便不许人保持沉默了,酷拉皮卡言简意赅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和目的地,没有想多透露的意思。 露弥娜本身也没有想隐瞒的念头,照实说了姓名和车票终点,倒是对面的女孩迟缓地反应了下说:“我的名字是小滴.......要去摩力斯港。” “摩力斯港!”罗科说,“我知道那,听说最近要举办大规模的珠宝展,很多珠宝商都纷纷前去,盛产宝石的宝石之国诺沃耳也派去了展览团,这次带了许多稀有宝石,你是想去看看吗?” 小滴点点头:“嗯,听说这次珠宝很全面。” “这样啊。”罗科爽朗笑起来,“要不是我急着赶回去工作,也真想去长长见识呢!” 诺沃耳,这个名字令露弥娜意外了下,她没忘记这片传教大业中道中止的国家。 出使团里会不会有熟人呢? 想到半途,另一道满含存在感的目光让她微觉异样,她抬头,对上眼镜少女的视线,对方呆了一下才移开目光,她意识到她在看她的桂冠。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桂冠上的宝石。 抛开其他,单论珠宝,它确实精致而巧夺天工。 火车上的谈话暂且告一段落,大约过了两小时左右,车到了经停点,缓缓停下了。 列车员开始抽检核对车票,罗科起身要去上厕所,在起步前却被拦下了。 车上大多数人闭目养神,无需睡眠的露弥娜目睹了全程,列车员本来离他们还有些距离,但在罗科起身之时,不知何时就走过来了。 “这位先生,请出示您的车票和身份卡。”列车员微笑着,相貌清秀,棕发上戴着工作帽,腰间挂着一个小包。 “噢噢,好的。”罗科十分爽快,脸上挂着熟稔的笑容,俯身从脚边的行李里掏出什么。 一抹晃眼的刀光闪了露弥娜的眼睛。 下一秒,原本亲和的男人将短刃横在眼镜少女的脖子上,面露凶光:“放我离开,要不然我就杀了她!” 列车员小姐神色变了,她嗓音冷静道:“束手就擒吧,克罗,你已经无处可逃了,现在伤人只会让你的刑期更久——甚至是死刑!” 罗科,不,本名是克罗的通缉犯冷笑了下:“无处可逃?那你现在怎么不动手抓我?” 他说:“快让开!” 酷拉皮卡在他动手的一刹就有所察觉站起身,却还是没来得及阻止他,此刻警惕地盯克罗,想寻机会将人救出。 伪装成列车员的警察小姐在这僵持中向后退,注意到这里情况的其他乘客们惊慌起来,车厢内一片骚乱。 小滴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挟持”了。 杀掉他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自己也是通缉犯......连警察一起杀掉吗?但好麻烦,没多久就要到摩力斯港了,要是被列出监控截图临近通缉那就没法好好看展了。 想了想,她最后决定先静观其变。 还是先扮演好“受害者”的人设吧...... 人质在手,警察无法对自己做什么,克罗挟持着少女一步步朝车厢门处走去,却被一道声音阻拦住。 “多么可悲,多么可怜啊......” 白发少女不知何时眼中竟氤氲起泪珠,此刻正顺着脸颊落下,她悲伤仿若失望的眼神令克罗心中“蹭”地起一束火来。 神经病吧? 露弥娜几步上前,用手抓住了把柄短刃,这非常人脑回路的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在场所有人都一时间始料未及。 “可怜的孩子......你在杀死你的希望呐。”露弥娜流着泪说,她牢牢抓住那利刃,鲜红的血顺着滴落。 “放下武器吧,即便身在歧途之中,希望也会为你指引前路。”少女又微笑起来,“来吧,孩子,回来吧——回归‘祂’的怀抱。” “哈?你当我傻子吗,”克罗不屑一顾,嗤笑道,“我今天安全离开这里,未来多的是快活!” “放开!”他持刀的手将露弥娜甩开,旁边一直静观其变的金发少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迅速上前用武器击打他的手腕,克罗吃痛,刀刃从手中掉落。 露弥娜被酷拉皮卡护在身后,看清他手中两根棍子一样的剑鞘,他没有拔刀,用木制剑鞘当武器迅速攻击了男人的手腕、肩膀和腿部。 克罗因疼痛蹲下身去,小滴趁机丝滑地从挟制中离开,站在一旁,追捕的警官见机连忙与少年配合,在刀刃落地的瞬间便将它迅速踢开,令男人扑了个空。 电光火石之间,枪口已然对上了他。 “束手就擒吧,克罗。”警察冷肃道,“现在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呵呵呵......”男人不慌反笑,眼睛犹如毒蛇般在几人身上扫视,“那可不见得。” 警察皱眉,紧接着下一秒,男人动作迅速从腰后掏出另一把匕首,那匕首形态微小,比起刚才被打落的武器简直毫不起眼,可他这次却将那利器主动向几人投掷而来,刹那间在空中分裂成数个尖锐碎片! 酷拉皮卡反应迅速尽力用双刀阻挡,可面对着如雨而下的暗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克罗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快速扒推开人群逃离,警察迟了一瞬,反应过来迅速追上去。 酷拉皮卡收起双刀:“你们没事......” 他的话戛然而止,露弥娜顺着他的视线往仔细腹部看去。 小滴:“啊。” 怪不得感觉视野有点若有若无的黑暗。 露弥娜平静地看着腹部那一摊血色。 她受伤了,碎片穿过皮肉嵌入,大约伤到了内脏。 下一瞬,少女失力向后仰倒去,酷拉皮卡接住了她,眉间紧蹙,神色焦急。 露弥娜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了。 “看着我,露弥娜,保持意识,不要睡!”少年边唤着她的名字,便抬头朝周围人群大声道,“快叫救护车!” 他又低头:“你一定可以活下去的,别放弃,等医生到了就没事了。” 明明是刚认识的人,他却满目焦急,心如火燎,露弥娜无神的眼睛看着他。 酷拉皮卡说:“不要死。” 没关系的,不用担心我。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露弥娜想。 受再重的伤也没有关系,等死亡过后,再睁开眼时...... 「圣女」又是光明璀璨的了。《 》 18、列车 睁开眼,日光刺入瞳孔,少女又下意识偏头闭眼,再睁开时,露弥娜才意识到什么。 腹部的疼痛感清晰,她没有复活。 或者说,她没有“死”。 她愣了下,白鸟站在窗边冷眼旁观,在她开口询问情况前,门被打开了。 酷拉皮卡看见醒来的人语气有些惊喜:“你醒了。”但那情绪很快被压下去,少年面庞上恢复冷静,只是眉眼间能瞥见柔软的温和。 “不要乱动,你刚经历过手术,肚子上的伤口才缝合。”他走近露弥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其实这些疼痛对露弥娜早已不算什么,但眼前的状况却令她大脑有些迟钝。 过了会,才缓慢地反应过来:她没死,她被送进了医院,现在正躺在病床上。 收到少女还是有些愣愣的目光,酷拉皮卡不禁无奈叹气,向她解释如今情况:“这里是最近的医院,你伤的很重,做完手术才脱离危险,但还是需要静养。” “医生说你还需要留院养病顺带观察,放心,柯娜——就是那位警察为你向政府申请了免费治疗,所以你可以安心待在这里,不用担心治疗费。” 说及此,少年的眼里有一瞬晦暗。 救护车上,终于得以暂且松口气的他想联系女孩的亲人,却发现除了一张车票,她全身上下竟然连一件行李都没有!更别提寻找所谓“亲人朋友”了。 手术途中,姗姗来迟的柯娜警官叶受他之托通过系统查询了下,却依旧毫无收获——同为旅人,就算她不是这个国家的公民,也不至于整个网络上都寻不见一丝蛛丝马迹。 难道她是凭空出现的吗? 但现在她醒了,一切就好办了。 “你家里人的联系方式你还记得吗?”酷拉皮卡问道,“你现在伤重需要人照顾,我去通知他们来。” 家人?那种东西她好像没有,就算有也不在这个世界,露弥娜没有那些记忆,脑子里只剩余模糊的幻影。 露弥娜默然了一下,如实回答道:“我没有家人。” 少年的身躯明显僵了一下:“......那朋友呢?你有没有相熟的朋友可以来看你的?” 朋友倒是有一个。脑海中首先出现一双黑洞似的瞳眸,露弥娜道:“......有一个的。” 接着说:“但好像闹掰了。” 酷拉皮卡:“......” 少年神色复杂。 柯娜警官帮忙在内网发布了寻人启事,酷拉皮卡本想等她脱离危险,亲人前来接管时便离开这里,毕竟他另有目标,他还有自己的事情尚未完成,可现在...... 他看着神情还有些茫然的女孩,在内心轻叹了口气,虽然只是萍水相逢,但毕竟是从自己手上获救的性命,她现在无依无靠,只堪堪保住性命尚未稳定,他实在无法放下心。 “你信奉希望教吗?”酷拉皮卡换了话题,他记得列车上少女劝阻通缉犯时的话语。 却将露弥娜砸晕了,他怎么知道希望教? 因为伊尔迷的阻拦,自己可没在除诺沃耳之外传教,而诺沃耳也只是个正在陷入内乱的小国家,与外界的连接很是封闭。 “是哦。”露弥娜决定先静观其变,她微笑起来,亲切问道,“你也是希望之主的信徒吗?” 酷拉皮卡摇头:“不,只是听说过。” 露弥娜疑惑:“听说过?” “世界第一教派极具盛名的赫洛瓦神父突然声称见到了真正的神迹,弃教另信了。他提出了「希望神」的概念。”酷拉皮卡说,“他坚信其他神明都是虚构的伪神,只有希望神是真实的,「希望圣女」便是祂派来凡世救赎人们的使者。她会驱散苦痛,降临希望,引人们前往幸福的乌托邦。” “大约一周前,这项新闻引爆了全世界。” 露弥娜:“全世界?” “嗯。”酷拉皮卡点头继续说道,“传闻赫洛瓦神父是已经是钦定的下一任主教,他名望极高,在世界都赫赫有名,教内也是德高望重。几乎没有人会怀疑他,所以他声明弃教重立后举世震惊,在其影响下,不少人也都怀疑起正神的存在,在他的带领下,已经有不少人随他入了希望教,甚至开始建造希望神的教堂。” 这是露弥娜始料未及的。 亲眼见到了神迹......如果这不是一场他人阴谋的借口,她只能想到诺沃尔那场当众的复活。 但她很快便接受了这一说法,毕竟这对她只有利无害,至于信奉希望的真实性......之后去看看那所谓的赫洛瓦便知晓了。 “希望之主一直注视着我们,祂慈悲而慈爱,不忍我们陷入苦痛,坠入无尽的炼狱。”露弥娜做祈祷手势微微抬头,向酷拉皮卡微笑着轻声说道,“我们都是祂的孩子,世人皆是没有血缘的兄弟姐妹,希望之主慈悲,即便误入歧途,也为其保留一份希望,所以我才想让他重回正道。” 这个“他”指的便是克罗。 酷拉皮卡不愿评价他人的信仰,但他并不认可这种行为。 他微微蹙眉,略带严肃认真道:“如果一个好人因坏人而失去生命,那么这「希望」究竟是救赎还是讽刺呢?” 露弥娜一时无言,毕竟无论多少次,她都能无限次从沉睡中醒来,她是寿数无尽不死不伤的希望圣女,她的命并不是如此珍贵的事物,她也不是好人。 她张了张嘴,对上那双熠闪的蓝色眼眸时却一时失语,最后只是说,“......我知道了。” 养伤的体验对露弥娜有些新奇,痛感早已忽略不计,酷拉皮卡充当监护者的角色照顾着她,柯娜警官偶尔来探病,这令她偶然某个瞬间产生了某种错觉,好像她真的只是个带病等愈的普通人一样。 露弥娜花了两天才适应这种普通人的生活。她本想等酷拉皮卡离开后便自杀疗伤,但少年却并不似短暂停留,颇有种她伤不好就不离开的架势,每天牢牢盯着她。 后来柯娜警官得了空便再次赶来,为二人做了笔录——除了是案件受害者的原因,她还需要询问二人与罪犯克罗的相处细节,想在其中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上次她急忙跟上追捕,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名叫克罗的罪犯还是没有抓捕归案。 露弥娜才想起那个被挟持的少女,问她小滴的情况还好吗,柯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哦,你是说那个黑头发戴着眼镜的女孩子?她没事,但是不见了。” “不见了?” 柯娜点点头,说列车因这起事故停运,警方赶过去的时候统计伤员和乘客,但眼镜少女却不翼而飞,在消失之前她就已经脱离危险,自顾不暇的克罗也无法折返绑架,更有可能是她有什么急事自行离开了。 露弥娜点头表示了解。 这时,外出的酷拉皮卡推门进来了。 对这个击退犯人帮忙解救人质的帮手,柯娜警官很是欣赏:“酷拉皮卡,你回来了。” 酷拉皮卡“嗯”一声当回应,之前柯娜曾旁敲侧击询问过他有没有想加入警方的心思,却被少年斩钉截铁拒绝了。 “这次带了什么好吃的?”警官笑眯眯的。 “回来的时候看见有家蛋糕店上了新品,想着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哦~我们呀。”柯娜虽说是警官,却年纪不大,看见两位少年少女便起了揶揄的心思,不过酷拉皮卡却面不改色走近。 他照顾的这些天,露弥娜也曾对其说过自己不需要进食,但他显然不信,完全没听进去,甚至表情更加严肃了,“虽然不知道是谁教你的,但这是错误的认知。你会受伤,会流血,怎么可能不需要进食?” 再拒绝下去,露弥娜就要觉得他当她是被“邪教”荼毒的少女了,为了“希望教”的名声,她只能乖乖吃下他带来的食物。 这是她时隔多年来第一次吃饭,饭菜入口的时候,大脑好长一会儿就是机械的空白,经年累月处于饥饿状态的胃也传递着美妙的喟叹。百年没有使用过,它还没退化没坏掉,还真是奇迹。 而后,每当外出时,酷拉皮卡都会带回来各种各样的食物,零食、水果、甜点,不多,却让她当零嘴尝味。 如果不是窗边只有她能看见的白鸟立在一旁,用那双无机质的冰冷兽瞳无时无刻望着她,她真的就快要“忘记”自己身上的锁链了。 “它”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酷拉皮卡将蛋糕放在病床上的桌子上,贴心地将包装打开,勺子放在一旁。 露弥娜安然浅笑:“谢谢你,酷拉皮卡。”说罢便开始品尝。 酷拉皮卡做完笔录出去的时候,柯娜就在病房内,所以这回他特意带了两份,警官两口下肚后也是眼睛一亮,“真的很好吃......这是哪家店?以后我也要常买。” 少年如实回答了。 没坐一会,柯娜警官道别走了,室内又只剩两个人。 “今天还是没有消息吗?”露弥娜问。 近几日的相处与照顾,她与酷拉皮卡也算相熟了,知晓他居无定所,四处历练,目标是变得强大找到仇人,为族人报仇,为此报名了猎人考试。 怎样的仇、何样的仇人,露弥娜没有细问,只是眼泪随之落下,同他一样悲伤地静静看着他。 圣女感世人之所感,痛世人之所痛,但这次,她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这一回,她发自真心地希望眼前人能够得偿所愿。 瞧见她的眼泪,酷拉皮卡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倒是有些无奈地先安慰起她来。 他每天出门,也是去网吧用电脑查询报名的最新消息,但官方至今还没有回复。 酷拉皮卡摇摇头:“没有。” 但等有消息时,他就必须要离开这里了,酷拉皮卡想。 少女的身体日渐恢复,他另外拜托了柯娜警官,如若他在她尚未痊愈前需要离开,就麻烦她看顾一下她。 警方还在寻找她的家人,至今一无所获。 少女好像一个透明人,一个漂泊的幽灵,在世界上都寻不见一丝踪迹。 “今天身上还疼吗?”他问,眉眼间的冷色化作柔和。 露弥娜摇摇头。 金发少年笑起来:“等你能活动了,我们说不定能赶上这次珠宝展,到时候可以一起去看看。” 临市便是摩力斯港,露弥娜本就准备去瞧一眼,或许能搭上原来在诺沃耳的信徒。 她浅笑点头。《 》 19、列车 酷拉皮卡循例去网吧查询猎人考试的最新消息。 点击网页查看信息,令他意外的是,以往空空如也的页面竟然多了一条消息。 他愣了下,最终点进去看。 报名通过,呈现在他眼前的是比赛地点和相关内容,这也意味着,他现在就要启程离开了。 这并没什么好纠结的,为族人报仇一向是自己的目标,他应当即刻出发,可是......想到少女,他一时间犹疑了,他只是还有些担忧。 近些天相处下来,他发现露弥娜的世界观堪称糟糕,虽然能够自理也有一定常识,但女孩三句话不离希望教,一派愿为教会献身的态度,对其他人也丝毫不设防。 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即便已经请求了柯娜警官照看,对方也欣然愿意,可之后呢?她该何去何从? 酷拉皮卡就这样深思着回去医院,前去办公室询问主治医师少女最近情况时,却在门前止住了脚步。 医生在与人交谈着,看背影是个短发齐肩的女孩子。 医生看见了他:“是酷拉皮卡啊,你回来了。”这些时日下来,他已经跟医生熟稔不少。 他于是点头。 医生忙为他介绍:“这是露弥娜的朋友卡莲,听说她受伤了来看望她。” 露弥娜的朋友? 酷拉皮卡愣住,露弥娜只说自己有一个闹掰了的朋友,看来或许是女孩子之间的别扭话。 名叫卡莲的女孩子转过身来,向他垂眸问好道:“你好......酷拉皮卡。” 她年岁看起来要比露弥娜稍长一些,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淡墨色的眼瞳里看不见一丝别样的情感,令人心中些微古怪。 或许她性格如此吧,酷拉皮卡向她回问好。 医生笑着:“刚刚我们还正在说露弥娜近期的身体情况呢,她恢复得很良好,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院,回家调理了。” “谢谢你,医生。”卡莲先说话了,轻微弧度的嘴角礼貌道,“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酷拉皮卡稍稍有些卡壳,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不应该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露弥娜的伤势已无大碍,她的朋友也赶过来照顾她,他的所有担忧都烟消云散,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应对猎人考试。 告别了主治医师,二人向病房的方向走去。 临近门口时,酷拉皮卡先一步停下了。 卡莲略微诧异地看他一眼,语调平静:“你不进去吗?” 酷拉皮卡透过窗户望见少女的侧影,心中思虑半天,最终下定决心摇头:“不用了。” 再抬起头时,少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正好你来了,那我也可以放心离开了。” 酷拉皮卡深呼一口气,“其实我还有别的事情,现在就需要离开,你过来了我也就安心了。” “我就不进去了,劳烦你把这个交给露弥娜吧。”他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信封递给眼前的女人,卡莲的目光缓缓移到他面庞上,最后还是接下了。 卡莲想了想,利落点头:“嗯,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你放心地离开吧。” 踏出医院大门时,酷拉皮卡又回望了一眼,心中情绪其实并不强烈,却也足以让他停顿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他现在要踏上自己的路途了。 于是他往前走,再也没回头。 * 希望神为露弥娜塑造的身体是此世的普通人,但好在她的体质在普通人中算是较好的,经过调养,伤情很快恢复稳定下来。 她坐在病床上,还是觉得有些神奇,自己竟然有朝一日靠医院来疗伤。 酷拉皮卡出门再次查看消息了,病房内只剩下她和白鸟。 近些天来,她能看出它很是不耐,只是均将其压在那冷漠的表情下——过多的逗留阻碍了传教之路。 “咚咚。” 敲门声传来,露弥娜意外了下,逐渐相熟后,酷拉皮卡已经不会再敲门了,那还会有谁来找她? “请进。”露弥娜说。 门被打开,露出来的面容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女,中短黑发,偏圆润的眼型。 露弥娜微微疑惑,却还是微笑:“请问你是......?” 少女唇畔弧度清浅:“我叫卡莲。”她停顿了一下,“是酷拉皮卡托我来照顾你的。” 酷拉皮卡的托付?是他的朋友吗? 露弥娜微怔:“酷拉皮卡呢?” 卡莲回得很利落:“他走了。” 走了。 露弥娜大约懂了,他收到了猎人考试的消息,但有些可惜,没有与他告个别。 此时正值暮色,昏暗的天落下橙红色的斜阳,病房内晦暗如血。 “度假日”结束了。 “谢谢你。”露弥娜对卡莲微笑说,“但我不需要照顾。” 她要去摩力斯港,不便被人跟随。 卡莲小幅度地歪了歪头,她注视着露弥娜,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过会儿,她才对她回答道:“好哦。”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我最近会在附近停留一阵,如果你改变了想法,可以联系我。” 露弥娜礼貌点头道谢。 那是一张薄薄的名片,上面写了她的姓名和联系方式,还有就职公司。 ......保镖公司? 她真是酷拉皮卡的朋友而不是他雇来的吗?平时相处也不见少年很是富有啊。 转身离去时,卡莲停顿一瞬,又回过头来将手中的东西交给露弥娜:“这是他给你的。” 那是一个信封,还颇有些厚度,露弥娜稍稍意外了下,将其收下。 门随着客人的离开而关闭,满室寂静中,她将酷拉皮卡留下的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小沓戒尼和一张不知从哪扯下来的纸,撕扯的边沿还有些不规则的齿痕,上面是手写的字体,是酷拉皮卡的字。 【如果需要帮忙的话,请打这个号码。】 附上了一行数字。 是酷拉皮卡的电话号码。 其实应当不会有用到的时候,但露弥娜沉思片刻,还是将它们全都交给了白鸟储藏。 酷拉皮卡前脚刚走,她后脚就离开了医院。 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即便活动也不会有性命之危,更何况她原本也不怕死。 她向路人询问售票站的地点,向售票员购买了最近一班前往摩力斯港的车票。 售票员微笑着:“请稍等......马上为您订购!” 露弥娜安静地在窗口前等待,很快票出来了,售票员正要将票从吐票机中拿出,一阵嘈杂声却传入众人耳中。 似是有人起了矛盾。 在场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看去。 “西索,拿命来!”青年挡在一人面前叫道,“今日我便要用你的血,去祭慰我兄长的在天之灵!” 他挡住的男人一身奇异装扮,烈红色的头发被梳起朝上,近惨白的脸上画着星星和水滴的纹样,狭长的金瞳微微眯起:“你哥哥是谁呢?不好意思~死在我手上的人太多了,完全记不清呢~” 他这话显然是意图激怒,而复仇的青年竟然真被激将法成功拉进陷阱了,当即怒喊道:“’不记得?那你就下去好好看看他吧!” 随即一道凛冽的寒光,露弥娜看不清,她凡人的眼瞳辨别不清二人的战斗,只瞧见在二人附近的人群一哄而散朝外逃离,地面上多了几具无辜的尸体。 扑克牌飞舞着,复仇男人也有些实力迅速躲避着,那扑克牌飞向他面门的瞬间,锋利的边角便诡异地刺入距离之外的路人的脸。 随着几声惨叫,又有人像被切菜一样杀死了。 他们二人不在意无辜者,沉浸在自己的战斗中。 “嗯~这是你的念能力吗~”西索舔了下纸牌的尖,原本无聊的内心升腾起几分兴趣,“很有趣呢,那我就陪你玩耍一下吧~” 那边的战斗刚继续,露弥娜旁边的售票员就发出一声惊恐而尖利的尖叫,说罢头也不回便狼狈逃跑了,她的车票还在吐票机里。 露弥娜只好先暂且搁置这边的事情,逆着人群朝战斗中心走去。 圣女露出了微笑:“请......” 扑克牌直接划破少女的喉咙,血液如柱喷涌而出,她瞬间瘫倒在地上,转瞬没了生息。 露弥娜又死了。 西索只是快速瞥了一眼,便继续投入战斗。 他像猫戏老鼠一般玩弄着复仇的男人,将其念能力拆解完成了,便给予他最后一击,结束了这折磨般的战斗。 “唉,这个也很无趣呢~”他说着,扑克牌在指尖旋转。 他百无聊赖地玩着扑克牌,地上的尸体是单人宴会的背景。 此时电话声响起,他点击接通键。 “嗯~小伊,我在哦~” “好哦,马上过去~” 小丑装扮的古怪青年笑着,扭着腰肢离开了这里,留下满地血色狼藉。 自然没看见大约五分钟后,少女的尸体重新睁开了眼睛,静止的心脏也跳动起来。 露弥娜从尸体中站起身。 此时天色已黑,她踩在血泊里,自净的服装仿佛有生命力般将她身上的血污吃掉,她听见警车鸣笛的声音。 四周已经没有活人。 她走向售票站,直接打开了工作人员专用门,扯下吐票机里的车票,向车站的方向走去。《 》 20、摩力斯港 火车轰隆隆出发,不多久,露弥娜来到了摩力斯港。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她先去搜集关于珠宝展的信息,结果却令她意外。 小滴衣着不扬,当时她提起珠宝展时,露弥娜只以为这是一场面向大众的展览,了解下来才知晓,原来这是仅提供于上层社会的交流展,身份不显赫没有请帖,连门都进不去。 露弥娜沉默了。 身为圣女,她也不可能直接闯进去——那也太掉价了,起码从表象上看。而且她除却治愈毫无力量可言,走到门口估计就会被卫兵丢出来。 好在这次展览汇聚了世界各地的珍宝,各国都派遣了使团,分开居住在市中心的大楼里。 露弥娜准备去看一眼,说不定能遇到熟人。 刚至大门,却被门口卫兵拦下来。 卫兵神色冷肃,即便眼前是位毫无威胁性的年轻少女也颇为警惕:“请出示您的通行证。” 露弥娜当然没有通行证。 圣女置若罔闻,温和微笑,还未开口,就听见身后惊喜的叫声:“......露弥娜大人?” 她转过头,看见赛杜的脸。 露弥娜有些意外,贫民窟的少年出现在异国的街头,事态一见分晓——赛杜就是诺沃耳使团的成员之一。 赛杜将露弥娜带进宅邸里,守卫表情依旧冷硬,但片刻后还是让开了一个通道。 这一片区域林立的宅邸大楼都属于政府,露弥娜跟着赛杜来到属于诺沃耳的楼层,他将她带进自己的房间里,门一关,少年便介绍起自己的情况。 “在您离开之后,王女殿下找到了贫民窟,知晓我们的关联后,她派我来到这里,顺便探查关于您的行踪。” 探查她的行踪,是了,露弥娜想,在不知真相的旁人眼中,她是突然消失的。 室内温暖而明亮,赛杜却始终微垂着头,看不清神色,露弥娜只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些许滞涩的紧绷感:“露弥娜大人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事呢,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之效劳的吗?请尽管吩咐——我们早已约定,我立誓会成为您最忠实的信徒。” “我是为了来寻你们的。”露弥娜说,“我听说摩力斯港举办的展会邀请各国参加,想来看一眼是否会有你们。” 赛杜终于抬头了,他的表情有一些呆愣和不可置信,眼眶漫上些许不易察觉的红色:“那么您、您不是因为放弃我们才离开的吗?” 露弥娜恍悟,少年至今反常的表现有了合理的解答——在他,或者说在诺沃耳那边的眼中,圣女的离开被归咎于对民众的失望,心灵贫瘠的土地总会先把错误归于自身,比起怪罪神明,他们会优先罪责自己是否触怒了上天——也是这样的土地才会滋生出千百种神明宗教。 “我怎么会放弃你们呢?”圣女露出一个温和而轻柔的微笑,做下誓言,“你们都是我可爱的「孩子」,我是永远也不会抛弃你们的,赛杜。” 那种紧绷感终于消失了,赛杜抹了两把热意涌上的眼睛,唇畔不再绷直,转而露出浅淡的弧度。 接下来,他继续向露弥娜讲述她离开后诺沃耳国内发生的事情。 王女瑟尔塔在圣女消失后便暗自调查,从贫民窟中将赛杜提拔,并赋予了暗线任务寻找圣女令他出使此次展会,另一方面,公爵的“复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认定为神迹,在国内掀起一阵轰动,希望教自此一跃而起,在王女有意推动下,更是有发展为“国教”的趋势,身为圣女亲近的王女,瑟尔塔现如今已被列入储君人选,虽无先例,却是民心所向。 圣女的失踪被她解释为“聆听希望之主的教诲”,通述来说便是——圣女上天述职啦!国内大部分都接受了这个说法,信仰是一方面,不认为或不相信自己是被“神弃”是另一方面。 总结来说,诺沃耳目前状况稳定,甚至意料之外,没有露弥娜的亲身传教,就已经发展成一个极其可观的程度。 倒很是省力。 从零到一很难,从一到一百却简单许多,拥有了第一批信徒后,露弥娜不用再费力,他们便会自发为她传教,而人传人速度呈指数级增长,她只需要浇水,便能坐等采果。 但希望教虽然势头正盛,在这个国家毕竟是初出茅庐,这一切稳步发展的前提还有一点需要保证,便是第一王女瑟尔塔的存在。 露弥娜:“瑟尔塔的身体还好吗?” 离开诺沃耳时,她还未来得及在她身上降下“希望”。 赛杜说:“殿下的身体照旧,虽然病重,但是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不过她派他寻找圣女的原因,一是希望教的存续需要一个“代言人”,还有便是她需要露弥娜为她治疗身体。 一个健康的,足以她未来坐稳王位的身体。 知晓近况后,露弥娜心中也有了数。 各国达官贵族出席的场合,或许有什么机会可以把握呢。 “我可以参加这次的展会吗?”圣女问道。 这有何不可呢?在赛杜眼中,圣女是比肩神明的存在,他望着她温和的目光,心尖隐秘的情感涌动,他已经释怀玛莎过去对他的刻薄,因为他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人——年轻的圣女在他眼中已与“母亲”无异。 “当然可以。”他回道。 “其他我不敢保证,但关于宝石,诺沃耳还是有一席之地的,我会马上向主办方提出增添成员。”赛杜说,“他们不会拒绝的。” 他也不允许任何人忤逆希望圣女。 “这次带来的展品,我也想露弥娜大人能够观赏它......不。”赛杜忽然改口微笑道,“这本应该就是供奉于您的,只有您才能拥有它的光辉。” 被誉为“宝石之国”的土地,这次带来的也是奇珍中的奇珍。 七大美色之一 ——液钛矿石。 * 各国分布在不同建筑不同楼层,一般不会碰上,但出于谨慎赛杜还是向露弥娜介绍起大致情况,并让其小心。 毕竟诺沃耳是小国,在那些大国眼中,即便倾国之力也不过是一只爬行的蚂蚁。 圣女神通,但露弥娜大人太过宽容慈悲,对一切都没有攻击性。 只有贫民窟出身的他知晓这个世界、这个社会是何等的黑暗和残忍。 “其他国家都还好,但顶楼居住的是自卡金帝国来的使团,是一位王子,她性格十分高傲跋扈,见到还是尽量避开为好。”赛杜又打补丁道,“我知道您看待一切平等,希望之主慈悲,可她却还存顽劣,偏偏身边近身卫兵都是高手,还是小心一些。” 卡金帝国,露弥娜觉得有些耳熟,只是之前听说过名字,却没做了解。 赛杜见状继续解释。 这片大陆有五个强国而组成的国际组织,被称呼为“v5”,卡金帝国虽不在其名录内,实力却几乎与其无差,这个古老的国家在近几十年内飞速发展,如今已十分强大,但其国内却不能称之为宜居。 自从被王女提拔后,赛杜也被灌输恶补了许多明处暗处的国际知识,在他看来,卡金帝国强大而邪恶,他避之不及。 而这次前来的王自然也被他看做这邪恶之中的一员。 “我知道了。”露弥娜说,她对一切都失去了恐惧,希望神赐予的权柄也足以令她在这片土地安然传教,但圣女当然不会忽视信徒的好心。露弥娜微笑起来,“希望之主赞扬你的善良与忠诚。” “愿希望眷顾。” 赛杜连忙温顺低首。 “——愿希望眷顾。”《 》 21、摩力斯港 正式展览前,主办方还有一场宴会,对于上层人士来说,这是互相交际的盛会,觥筹交错下暗流涌动,各方心思不明。 被加入名单之中的露弥娜自然也被邀请,不过诺沃耳是弹丸小国,即便此次带来了七大美色之一的液钛矿石,在此类宴会中地位也近似透明。 露弥娜跟在赛杜身后,这次少年被委任为领队,随行人员虽少,却不乏诺沃耳的王公贵族,但王女有命,即便心中不屑,他们面上也不显,而得知希望圣女重现并加入后,几人更是难掩内心激动。 一行人走进宴会举办的大楼,门口没有指示牌,却站着一位招待员,对方似乎要下楼去,赛杜连忙叫住了他。 少年自我介绍,礼貌请求对方能否为他们带路,额头缠着绷带的招待员表情却很是意外:“......当然,没有问题。”他微笑起来,“请随我来。” 有领路人,一行人跟随着上楼,露弥娜平凡地在几人其中,存在感不显,电梯上楼时,透过透明墙体,她得以窥见窗外高楼大厦灯火阑珊的夜色。 电梯停了。 接待员青年笑意温润:“请。” 几人走出,正对的便是辉煌的宴会厅大门,半掩的门能瞧见缝隙里透出的灯光交错。 接待员站在电梯门口,并没有随他们一起走出。他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可以离开。 赛杜已经先打开了门,作为领队,他没有首当其冲,反而微微侧身,为一人让位,其他平日眼高于顶的贵族们却对此毫无异议,所有人都在等待她,只有他们知晓而信仰的——伟大的希望圣女。 迈步前,露弥娜若有所感地转过头去,对上那双温和而沉沉的黑色眼眸。 青年站在电梯中间对她微笑,电梯门缓缓关闭,将他隽秀的眉眼一点一点遮掩,直至完全消失。 他额头缠着的绷带是受伤了吗?这样大的宴会,聘请的工作人员对外观装扮竟然没有要求么? 疑问突兀跳上心头,一瞬而过,她向前走,走进那扇门,走入那金碧辉煌、头晕目眩的辉光之中。 自从在医院之后,露弥娜便对进食不再拒绝,她婉拒了赛杜和其他人的跟随,独自一人压低存在感在这宴会之中,尝一些甜点酒水。 当然,对于酒,她只是小抿一口尝个味道,侍者向她推荐了适合女士的甜口低度酒:“可以尝一尝这个,产自特鲁吉的哈苏吉,属于十分清爽香甜的果酒,很多年轻女性都非常喜欢。” 不过她还是适应不来酒的味道,很快就放了下去。 侍者笑着将其收回盘中:“不喜欢也不用勉强哦,宴会还有很多其他饮品。” 那边似有人朝他挥手示意,他又笑眯眯地离开了。 宝石展虽说汇聚了全世界的奇珍,但影响力也不至于令各国政要纷纷来至,赛杜向她提起过这件事,听主办方放出朦胧消息,这次宴会似乎邀请了一位重要人物作为嘉宾,许多人正是冲着那人而来。 露弥娜走向边缘处,宴会中心,卡金国的第二王子正被多人围绕,许多他国的人凑上前,渴望能受其青眼得到机会。女人面庞美丽,金发被打理出漂亮的发型,一身做工精美的奢侈礼裙,她笑着,眉眼间夹杂着明显的高傲。 赛杜离开之前向她介绍过,卡金国的“王子”不分性别,只以年岁排名,第二王子卡蜜拉·回可罗正是一名女性。 不远处,同为卡金国出身的女性存在感偏低,她的发色是属于森林的绿色,容貌秀雅,左眼处却美中不足留下了两道明显的长条伤疤,破坏了那张好看的面容,她柔柔笑着,一派平易近人的模样。 赛杜不知晓她的姓名身份,关于卡金国国内的事情,其实外界也是鲜少了解,但他依旧保持警戒,来自于那个国家的,他不认为真的会如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友善”。 露弥娜站在边缘,宴会厅就像一张一览无余的棋盘,她注意到半掩的大门又被轻轻打开,身穿西服的男人悄悄走出去。 她在卡金的使团里见过他。 不一会儿,有随从向卡蜜拉耳畔轻语,女人美目轻蹙,似有些不满,但还是暂且道别离去。 又过了一阵,男人又回来了,面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眼底似有些畅快,像是解决了什么心腹大患,原本隐隐在眉间的低沉气压也烟消云散,他轻轻吐了口气,重新投身于觥筹交错之间,轻举酒杯。 而第二王子卡蜜拉却迟迟未归。 露弥娜又看了会,暂且觉得无趣,便出门透气,越过拐角,长廊上竟然已经站了个人。 是刚才向她推荐酒水的侍者,他长了一张俊秀的娃娃脸,淡色的金发与酷拉皮卡的很是相似,令她生出几分浅淡的相熟感。 他仍旧穿着那身侍者服,低头摆弄着什么,露弥娜辨认出那是一部手机,是很时髦独特的外形,通体红色,两侧带着可爱的小恶魔翅膀。 他很是敏锐,没等露弥娜踏出两步就已察觉到旁人的接近,率先回过头来。 “原来是刚才的小姐呀。”侍者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亲和模样,“是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吗?” 露弥娜点头。 他颇为风趣道:“让你遇见我偷懒的样子了呢,真是不好意思。” 娃娃脸的青年善于交谈,露弥娜两三句话便能体验出来,二人又聊了几句,才互相道别。 少女的背影隐没于门里,侠客才重新拿起手机,设置为自动操纵模式的角色们已经完成了各自的任务,电话那头在意外之客来临时闭口不言的人继续开口道:“遇见熟人了吗?” “宴会上遇见的人而已。”侠客爽朗笑着说,投向紧闭门扉的眼底却看不见深层的笑意,“守卫和门都解决了,楼上也没有异常......可以行动了,团长。” * 露弥娜重新进去宴会厅,音乐和交谈声仍在继续。 卡金帝国第二王子卡蜜拉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宴会,正与人说笑着。 她穿过人群,还未走到想去的地方,便听见沉重的“扑通”一声。 随即而来的便是惊恐的尖叫声,原本略显拥挤的周遭人群顿时向后退却,一瞬间,露弥娜为圆心的四周都被空出宽阔的一大片,只有掉在地上的东西还在她脚边。 她低下头,看见那个东西——是一个人。 是之前看见过的出去又回来的男人,那张眉飞色舞的脸现在一片干瘪的灰败。 他成了一具尸体。 露弥娜抬起头,四周人群惊惧、探究、警惕、敌意,一时间各方心思错综复杂,但均将她视为众矢之的。 这可真是冤枉。 少女垂眸,情绪却未起波动。 周遭人言窸窣。 “那是谁?” “怎么会有人如此大胆在这里行凶杀人?!” “死的那人好像是卡蜜拉殿下的近卫......” “凶手是谁?我似乎没见过。” “好像是一个小国家来的,名字我倒是有些记不清了......” 露弥娜一眼在人群中看见了焦急的赛杜,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那群人的嘴都撕碎,少女眼神示意才将他阻止。 “这貌似是卡蜜拉殿下身旁的费斯托吧。”一道清柔的女声打破了急速膨胀的氛围,将一切拉回原本的秩序中。 露弥娜望向声音处,发丝若深林的女人神色浅淡,地上的尸体与周围的惊慌异状都未影响到她,她的视线若一道轻纱薄雾在少女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转向不远处的王子:“既然如此,那就应该由您来裁决吧,殿下?” 卡蜜拉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这一切,丝毫没放在眼里,也没将说话的女人放在眼中,对她而已,世间的一切都不过是承蒙她恩惠的、注定要捧她上位的棋子杂兵。 但在各方注视之下,她不得不表态了。 “卡蜜也不是什么残忍的人。”卡蜜拉将扇子轻轻搭在脸颊侧边,不甚在意地轻笑着说,“一命偿一命,费斯托死的这样痛苦难看,我也不让你那样难受了——我会赐予你安然的死亡。” 她这样说了,可被空置在中心的少女却神色未变,没有恭敬,更没有慌张。 “这就判了我的罪了吗?” 露弥娜并不愤怒。圣女从不怪罪,即便是这样的卡蜜拉,在她眼中也不过是顽劣的孩童,她语气温和解释道,“我并没有伤害他,也没有杀他。” 卡蜜拉皱眉,眼底情绪冷却下来,任谁都能看出萦绕她周身微妙的不满,身为大国尊贵的王子,几乎所有人都将她视若神明,她鲜少被这样忤逆。 面前的人不立马跪谢也就算了,竟然还敢出口反驳。 她希望全世界都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她知道少女不是凶手,但她想要跳过这件事,所以希望她去死。 “因为卡蜜希望她去死,所以她应该去死”——她希望她能这么想。 众目睽睽下,她忍住了脾气:“是吗?那你怎么证明?”卡蜜拉道,“费斯托是在是身旁倒下的,如果不是你,难道凶手还是这厅内的其他人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急着撇清关系,他们都是来自各国的权贵,不算惧怕,却也不想卷进这麻烦事里。 而证明自己清白的方法便是找到一个确切的凶手,一时间,指认露弥娜的声响尽出。 少女依旧神色不变。 露弥娜扫视过人群,目光最终落在卡蜜拉的脸上。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 人要怎么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呢? “但有人知道凶手是谁。”露弥娜说。 她眼神平和,轻轻开口,说出的话却震耳欲聋。 在场所有人定在原地,满目震撼。 露弥娜浅淡微笑道:“那就让被杀死的人告诉我们,凶手究竟是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