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长安开局发展皇帝下线》 第一章 女帝? 大康朝建元三年。 长安街头,一张八仙桌摆放在角落,四周围满了“乞丐”。 “老秦,还得你有本事,随便出手,就能弄来这么多吃食!” 花逑没想到,这年头当乞丐,也有三六九等差距。 他去乞讨,不是白眼就是恶语咒骂,反观是眼前的老乞丐,每次出手都能弄来一大桌子。 他不是没怀疑,甚至亲自过去。 谁知道人家是真有本事,无论是看相还是测字,甚至抄书说戏,老乞丐都能弄上两手。 一手拿着鸡腿,一手在老乞丐肩头拍拍,花逑再次感慨。 “老秦,你这本事,我是学不来。” “人比人,那叫气死人,我花逑也是学富五车,可惜没有施展的机会!” “要是当今天子,能够遇到我,我定能让这大康,再创辉煌,成就他万盛帝业。” 老乞丐没好气的将鸡腿,塞进花逑口中。 “吃你的鸡,快给我说说,那治国十六法,还有那三省是什么?” “老乞丐我学了,明日再忽悠个,咱们每日吃香喝辣,岂不是美哉?” 花逑一口鸡腿下肚,伴着小酒,当即也有点忘形。 “要说这个,得从太宗废太子开始,且说那武则天……” 妙语不断而出,花逑不担心自己会死,他来到这个世界半年,刚来的时候,每日食不饱腹,受尽白眼。 他本不是这个世界人,机缘巧合之下,便来到了这个世界。 至于他的金手指,就是脑海内那些无尽的知识库,他想要知道什么,只要一想,便能得知。 知道不等于能做到,空有一肚子学识,他也没办法。 三个月前,他偶然救下老乞丐,两人就在破庙中胡扯、 花逑编了个虚无的世界,里面有夏、商、周、汉、唐、宋,也有明末和近代,听得老乞丐目瞪口呆,自此两人就成了乞丐二人组。 天色渐完,老乞丐将没吃完的饭食,全部收好,放到食盒中,这才悠然起身。 “兴,百姓苦,亡,百姓也苦。” “陛下,时辰不早,再晚怕是宫门要关了。” …… “荒唐!” 议政殿,太子秦牧双眼瞪大,手中奏疏被直接砸在地上。 在他面前,身着紫袍的周数,浑身颤抖,躬身跪在地上叩首。 身为当代大儒,周数额头微红,浑身战栗不已。 “殿下,此事不是臣的意思,是……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闻言,秦牧脸色黝黑,双手背在身后,视线不断拉长。 自从三月前,当今圣上狩猎途中,遭遇刺客袭击,大周朝的局势,就变得扑朔迷离。 如今他这个太子,虽掌控了朝中局势,可还有一人,是他心头刺,至今无法拔除。 之所以无法拔除,是因为对方身份! “长公主今日又去了校场吗?” 周数点点头,身形抖得更加厉害。 大周朝生于为难,当今圣上承受天命,拨乱反正,斩杀三十六路反贼,灭暴隋,镇十国,创下不世奇功。 然而大周朝连连战乱,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导致根基不稳,如今外敌扣关,内有太子和长公主夺权。 周数心中无奈,他是大儒,但家人性命都在太子手里。 “殿下,陛下设锦衣卫,如今锦衣卫大权就在长公主手里,还请您慎重!” “慎重?” 秦牧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看周数的身份,他早就下令,把这个老东西打出去。 “父皇今日作何?” 周数脸皮抖了下,他也是偶然得知圣上行踪。 “陛下今日……” “说!” “今日在西市,和个小乞丐推杯换盏。” 周数还是没敢说,当今天子正扮演乞丐上瘾,天天早朝之后,就去西市找那乞丐。 秦牧人都懵了,他虽是太子,可秦皇行踪隐秘,又有锦衣卫盯梢,他也不敢打听。 可他万万没想到,当今天子居然和个乞丐推杯换盏。 “那乞丐什么来历?” “花逑,本是青州人士,家道中落,逃难到长安,在西市观音庙苟活。” 听到花逑的身世,秦牧更加生气。 “荒唐,简直荒唐!” “立刻下令,明日随孤出宫!” “孤倒要看看,他这个乞丐,有什么能耐,敢蛊惑父皇!” …… 翌日,花逑从宿醉中苏醒,看到身边的老乞丐,也露出了笑脸。 “走走,老秦,今天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昨晚吹牛半天,花逑打算今天给老乞丐展示下,什么是现代人乞讨。 老乞丐露出鄙夷,那样子深深刺激了花逑好胜的心。 “别忘记我们的赌约,今天我要是赢了,你那素未蒙面的闺女,就是我媳妇。” “呵呵!” 男人不要脸不行,花逑不为了媳妇,也得争一口气。 两人气势昂扬的朝着福运楼走去。 福运楼上,两帮人马早已坐在二楼,居高临下的看着门口食客。 秦牧也没想到,自己的姐姐,秦怀瑾居然亲自前来。 “莫将军,若是那乞丐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你可直接动手射杀!” “殿下,这……” 莫武一脸迟疑,当今圣上是武将出身,当着圣上面动手,怕不是想九族消消乐。 秦枫气急冲头,浑然忘记,他才是儿子,楼下老乞丐才是爹。 “怕什么,若是有事,孤给你担着!” 另外一侧,秦怀瑾凤眸微微拧起,自从负责锦衣卫,她才发现,父皇最近居然在当乞丐。 堂堂大周朝的皇帝,在长安城内乞讨,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万人唾弃? 然而,另外一份密令送到她手中,让她更加错愕。 “父皇最近的国策,居然是出自这个乞丐之口?” 若不是亲信亲口,她都怀疑,这些是幻觉。 正在她思忖间,楼下传来快板声。 只见到楼下的那个乞丐,手持两个竹板,站在福运楼门口,冲着往来的人作揖。 “各位看官,今日小子给你们说个故事,那故事就叫做狄仁杰斩白蛇,武则天铸丰碑!” “要说那大唐,国运绵延三百载,幽幽盛世却抵不过岁月侵蚀。” “你要问武则天是谁,其乃是幽幽历史长河中第一位女帝,以女子之身称帝!” 女帝! 轰的一声,秦怀瑾双手攥住桌沿,美眸之中绽放出精光。 “父皇,你难道真打算立我为帝?” 第二章 一出好戏 “女帝虽为女流之身,在那庙堂之上却有万夫之势!” “要论她有何功绩,为何得百姓颂扬千古流芳?” “诸位看官,且听我细细道来……” 啪嗒啪嗒! 竹板声铿锵有力,伴随着小乞丐绘声绘色的评述,一副波澜壮阔的盛世画面跃入秦云曦的脑海之中。 千古流芳的女帝,后世瞻仰的一代明君。 这,不就是秦云曦梦寐以求的一切么? 二楼之上,秦云曦美眸灵动。 她极力克制内心的激动,修长白皙的纤细手指按在桌沿,因为用力过度的缘故,指关节微微泛白。 自三月前父皇狩猎途中遇刺一事,宫中传闻甚多,就连本朝局势都开始变得扑朔迷离。 身为大周长公主,秦云曦如今虽掌管锦衣卫,但走动最多的依旧还是深宫。 宫墙之高,却也没能拦住她对治国的鸿鹄之志。 只可惜,以大周立国以来的惯例,还从未有过女流之辈干政的先例。 所以,哪怕秦云曦每日抱着国策论的书简,和监察院的诸位大学士每日修习,也无法利用自身所学,去与太子争功夺权! 秦云曦正为此事苦恼,本来都有些沮丧。 此刻见与父皇整日厮混的乞丐口中听到女帝二字,稍有灰心的斗志被瞬间点燃了! 她从未对任何评书话本感兴趣,但此刻,却听的比楼下食客还要认真! …… 楼下人头攒动,来听书的人越聚越多。 福运楼跑堂的在掌柜吩咐下,又在台下新加了两张桌子,顺带着临时发出通知,本该送每位顾客一碟的瓜子花生得按人头收费了。 几文钱一碟的小吃食,对于这些大手大脚下馆子的公子哥来说,还不如两盏茶水钱。 现在听的正起劲呢,为了不扰自己雅兴,纷纷心甘情愿的自掏腰包。 这一幕,自然也被台上的花逑尽收眼底。 花逑夹了夹竹板,适当活动了一下被夹的有些发麻的手指,往老秦的方向看去。 只见这老头端了盘瓜子,听的津津有味。 “这老毕登不会忘了和我的赌约吧?都要输了,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嗑瓜子!” 趁着现在人气火爆,花逑也懒得理会老秦的心路历程,直接竹板一收,对着台下看客卖起了关子。 “各位爷,说完女帝的丰功伟绩,论理来说,得再说说女帝身边的左膀右臂,正是那大理寺丞,狄阁老狄仁杰!” “狄阁老断案如神,解开盛世之下一桩桩诡异案件无数,此等人物,诸位爷可想听?” 话毕,台下早等的心急如焚的各位食客立马开始催促。 “快说快说,这人是如何斩那白蛇的?白蛇又有其诡异之处?” “是啊,只要你这乞丐说的好,接下来两天的伙食费小爷我包了!” 要的就是这效果! 花逑心里暗自得意,狄仁杰的每桩奇案都扑朔迷离,能吸引人眼球不说,还都是大篇幅! 一长串说完,不是又能白嫖几盏茶水钱? 花逑干咳两声,故作为难的问道:“各位爷如此赏脸,让小的好生感动啊,只是当前应允过掌柜要多卖几盏茶水,否则这下个时辰我就没法上台了,故事很长,诸位爷若是想听的尽兴……” “嘿,好说好说,小二,给我这桌上壶顶好的玉雪春!” “我这桌也来两壶!” 花逑嘿嘿一笑,竹板打的飞起! “话说宁州有一处宝地,名为长春门,而这其中,竟有一处巧夺天工的树洞,当地传闻其中盘踞着一条通体雪白,蛇身需两名成年人方可环抱的白蛇……” …… “简直是一派胡言!” 秦牧早没了听书的耐性,刚才从花逑嘴里蹦出‘女帝’二字就让他起了杀心! 大周国的女人只需勤俭持家即可,治国? 那都是大丈夫所为,和女人有何干系? “这小子如此推崇女性治国的论法,有违朝纲,莫将军,你说是不是?” 此时的莫武想死的心都有了,怎么回答都觉得不太妥当。 他下意识的转头往旁侧看,依着自己双眼如鹰的视线,恰好瞥到正听的兴起的秦云曦。 而对方也意识到了己方这一行人,双眸清冷的扫了过来。 莫武虽在太子门下,有此身份为依,却还是觉得汗毛倒竖,整个人浑身都极不自在! “殿下,这……” “嗯?孤在进门前可有提点过你的,此子若是大逆不道,当场射杀,你为何迟迟不动?” 莫武还没找到说辞给自己开脱,花逑的故事已经进入到了下一章。 “当地州牧有天夜里收到白蛇托梦,称己为祥瑞,若想得明主居盖世之功,需当地百姓每年四月初一献祭一对善男善女……” 女帝的故事虽然过了,但花逑接下来所说的白蛇,其中又以祥瑞暗隐了蛟龙一事。 何为蛟龙? 说的不正是秦牧这潜龙之时的太子殿下么? 秦牧极为恼怒,见莫武迟迟不动,双眼都快喷出火来了! “撘弓,将此子射杀,留其活口必会继续祸乱民心!” “莫将军,孤让你当场射杀!” 莫武的额头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碍于依仗太子门下及太子威严,最终还是抬起手肘,撘弓准备射箭。 没成想,就在这时候,一直坐在台下的秦皇忽然慢悠悠的站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本该坐在另一侧的秦云曦也站了起来。 只是两人行动的方向并不一致。 秦皇是走向台子,而秦云曦,则是轻舞盈袖,往太子秦牧方向而来…… …… 花逑说着说着,就觉得自己的脑后总有些发凉。 这种感觉很怪异,后背不自觉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再一转头,就见老秦也登台了。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老秦竟走过来直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有点东西啊,说的不错,你赢了!” 这还没结束呢! 花逑刚皱着眉想推开老秦,却发现老秦的身子骨坚硬的像是一堵墙,横竖都推不动。 老秦咧着嘴笑,将头凑了过来。 “笨蛋,故事要是一次性说完,怎么吊别人的胃口?” 嗯,有道理! 于是花逑转过身,念了最后一段结束语。 “诸位爷,预知这白蛇的结局如何,咱们下回讲解!” 毫不意外,台下一片刺耳的嘘声,还夹杂着几声刚添完茶水的冤大头发出的怒骂声…… 花逑却不以为然,下回再开讲时,叫的最欢的绝对是现在骂的最凶的! 他收起竹板,乐呵呵的找掌柜领赏钱去了。 老秦却没有第一时间跟上,而是意味深长的看向二楼扶梯后,剑拔弩张的秦云曦和秦牧二人。 第三章 本宫要保的人 “女帝虽为女流之身,在那庙堂之上却有万夫之势!” “要论她有何功绩,为何得百姓颂扬千古流芳?” “诸位看官,且听我细细道来……” 啪嗒啪嗒! 竹板声铿锵有力,伴随着小乞丐绘声绘色的评述,一副波澜壮阔的盛世画面跃入秦云曦的脑海之中。 千古流芳的女帝,后世瞻仰的一代明君。 这,不就是秦云曦梦寐以求的一切么? 二楼之上,秦云曦美眸灵动。 她极力克制内心的激动,修长白皙的纤细手指按在桌沿,因为用力过度的缘故,指关节微微泛白。 自三月前父皇狩猎途中遇刺一事,宫中传闻甚多,就连本朝局势都开始变得扑朔迷离。 身为大周长公主,秦云曦如今虽掌管锦衣卫,但走动最多的依旧还是深宫。 宫墙之高,却也没能拦住她对治国的鸿鹄之志。 只可惜,以大周立国以来的惯例,还从未有过女流之辈干政的先例。 所以,哪怕秦云曦每日抱着国策论的书简,和监察院的诸位大学士每日修习,也无法利用自身所学,去与太子争功夺权! 秦云曦正为此事苦恼,本来都有些沮丧。 此刻见与父皇整日厮混的乞丐口中听到女帝二字,稍有灰心的斗志被瞬间点燃了! 她从未对任何评书话本感兴趣,但此刻,却听的比楼下食客还要认真! …… 楼下人头攒动,来听书的人越聚越多。 福运楼跑堂的在掌柜吩咐下,又在台下新加了两张桌子,顺带着临时发出通知,本该送每位顾客一碟的瓜子花生得按人头收费了。 几文钱一碟的小吃食,对于这些大手大脚下馆子的公子哥来说,还不如两盏茶水钱。 现在听的正起劲呢,为了不扰自己雅兴,纷纷心甘情愿的自掏腰包。 这一幕,自然也被台上的花逑尽收眼底。 花逑夹了夹竹板,适当活动了一下被夹的有些发麻的手指,往老秦的方向看去。 只见这老头端了盘瓜子,听的津津有味。 “这老毕登不会忘了和我的赌约吧?都要输了,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嗑瓜子!” 趁着现在人气火爆,花逑也懒得理会老秦的心路历程,直接竹板一收,对着台下看客卖起了关子。 “各位爷,说完女帝的丰功伟绩,论理来说,得再说说女帝身边的左膀右臂,正是那大理寺丞,狄阁老狄仁杰!” “狄阁老断案如神,解开盛世之下一桩桩诡异案件无数,此等人物,诸位爷可想听?” 话毕,台下早等的心急如焚的各位食客立马开始催促。 “快说快说,这人是如何斩那白蛇的?白蛇又有其诡异之处?” “是啊,只要你这乞丐说的好,接下来两天的伙食费小爷我包了!” 要的就是这效果! 花逑心里暗自得意,狄仁杰的每桩奇案都扑朔迷离,能吸引人眼球不说,还都是大篇幅! 一长串说完,不是又能白嫖几盏茶水钱? 花逑干咳两声,故作为难的问道:“各位爷如此赏脸,让小的好生感动啊,只是当前应允过掌柜要多卖几盏茶水,否则这下个时辰我就没法上台了,故事很长,诸位爷若是想听的尽兴……” “嘿,好说好说,小二,给我这桌上壶顶好的玉雪春!” “我这桌也来两壶!” 花逑嘿嘿一笑,竹板打的飞起! “话说宁州有一处宝地,名为长春门,而这其中,竟有一处巧夺天工的树洞,当地传闻其中盘踞着一条通体雪白,蛇身需两名成年人方可环抱的白蛇……” …… “简直是一派胡言!” 秦牧早没了听书的耐性,刚才从花逑嘴里蹦出‘女帝’二字就让他起了杀心! 大周国的女人只需勤俭持家即可,治国? 那都是大丈夫所为,和女人有何干系? “这小子如此推崇女性治国的论法,有违朝纲,莫将军,你说是不是?” 此时的莫武想死的心都有了,怎么回答都觉得不太妥当。 他下意识的转头往旁侧看,依着自己双眼如鹰的视线,恰好瞥到正听的兴起的秦云曦。 而对方也意识到了己方这一行人,双眸清冷的扫了过来。 莫武虽在太子门下,有此身份为依,却还是觉得汗毛倒竖,整个人浑身都极不自在! “殿下,这……” “嗯?孤在进门前可有提点过你的,此子若是大逆不道,当场射杀,你为何迟迟不动?” 莫武还没找到说辞给自己开脱,花逑的故事已经进入到了下一章。 “当地州牧有天夜里收到白蛇托梦,称己为祥瑞,若想得明主居盖世之功,需当地百姓每年四月初一献祭一对善男善女……” 女帝的故事虽然过了,但花逑接下来所说的白蛇,其中又以祥瑞暗隐了蛟龙一事。 何为蛟龙? 说的不正是秦牧这潜龙之时的太子殿下么? 秦牧极为恼怒,见莫武迟迟不动,双眼都快喷出火来了! “撘弓,将此子射杀,留其活口必会继续祸乱民心!” “莫将军,孤让你当场射杀!” 莫武的额头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碍于依仗太子门下及太子威严,最终还是抬起手肘,撘弓准备射箭。 没成想,就在这时候,一直坐在台下的秦皇忽然慢悠悠的站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本该坐在另一侧的秦云曦也站了起来。 只是两人行动的方向并不一致。 秦皇是走向台子,而秦云曦,则是轻舞盈袖,往太子秦牧方向而来…… …… 花逑说着说着,就觉得自己的脑后总有些发凉。 这种感觉很怪异,后背不自觉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再一转头,就见老秦也登台了。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老秦竟走过来直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有点东西啊,说的不错,你赢了!” 这还没结束呢! 花逑刚皱着眉想推开老秦,却发现老秦的身子骨坚硬的像是一堵墙,横竖都推不动。 老秦咧着嘴笑,将头凑了过来。 “笨蛋,故事要是一次性说完,怎么吊别人的胃口?” 嗯,有道理! 于是花逑转过身,念了最后一段结束语。 “诸位爷,预知这白蛇的结局如何,咱们下回讲解!” 毫不意外,台下一片刺耳的嘘声,还夹杂着几声刚添完茶水的冤大头发出的怒骂声…… 花逑却不以为然,下回再开讲时,叫的最欢的绝对是现在骂的最凶的! 他收起竹板,乐呵呵的找掌柜领赏钱去了。 老秦却没有第一时间跟上,而是意味深长的看向二楼扶梯后,剑拔弩张的秦云曦和秦牧二人。 第四章 十面埋伏 花逑一顿酒足饭饱后,也没劲去消食,直接靠着石板后的板车入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逑忽然被一阵幽幽的声音吵醒。 等他睁开眼一看,苍穹已经墨黑,零星点点在夜空中微微闪烁。 长安街头的小贩已经离开,刚才听到的幽幽声正是摊贩拖着家伙事离开的动静。 宵禁开始了。 花逑揉了揉眼,有些为大周没有夜生活的娱乐方式唏嘘不已。 从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大周国事便在他的脑海中展开了一副波澜壮阔的绘卷。 从立国开始,大周经历了无数战火洗礼,先拨乱反正清除内贼,随后镇周边十国又花费数年心血。 由此引来的后果是,大周在经年累月的战事下,内部结构千疮百孔,而百姓过的更是水深火热。 花逑明白其中的干系,并非是战事将大周的国运打没的,毕竟安定才是一朝的立国之本,早晚得打。 大周真正根源的问题,是如今的朝堂之上形势微妙,党派林立,政权不清晰才铸就了许多不安定的因素。 “接下来的话本,我得从底层百姓入手了……” 只有从群众中来,再到群众中去,才会有口碑和市场,花逑从前世而来,深谙其道。 花逑刚准备好好琢磨一番后半部分的女帝篇,鼻腔里忽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而味道的来源是在东侧桥头那边。 花逑皱起了眉头,大周的宵禁从实施起便是极为严格,入夜之后每户闭门不出,违者以反贼罪论处,由衙役收监府衙后,不是当修理城内外工事的劳役,就是流放苦寒之地。 谁这么大胆敢入夜行凶,还是在府衙看管较严苛的地带? 花逑不敢赌命,默默的摸了一下裤腰带上的两贯钱,打算风紧扯呼! 他正慌里慌张的低下身收拾自己的破烂草席,头顶上方的几片瓦忽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这像是人在上面行走时留下的响动。 而血腥味也顺着夜风不断往巷口里灌,仿佛在告诫花逑,危险正在一步步的靠近! 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凌厉的箭矢忽的从头顶上方破空而来! 同一时间,一道寒光在花逑的眼前一闪,照亮了巷口墙壁上的两片斑驳血迹! “是何人?” 花逑胆战心惊的暴呵一声,同时靠着墙掩护身形。 太黑了,哪怕是最繁华的长安街,一入夜也是伸手不见五指。 可头顶踩着瓦片的脚步声好像消失了,除了越发浓郁的血腥味之外,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 但花逑心里清楚,危险还没有解除。 因为从他所处的方位到巷口还有一段距离,而过了巷口的东边就是桥头。 第一次闻到的血腥味如果真是从那边传来的,行凶的恶人此刻所处的位置应该就在巷子口附近。 那里正好有一个拐角,两边都是商户,高高的札幌挡住了商铺上的大红灯笼,导致那边的视野几乎全黑。 但在花逑所处的窄巷后面又是一条死路,是闭门谢客的各家商户的后门,同时也都是各商户临时存放泔水的地方。 要逃命的话,还得从巷子口冲出去! 花逑摸着墙往后走了几步,成功摸到了一根用来搅泔水的竹竿,稍稍用手掂量了一下,能暂时充当武器。 可就当他屏气凝神调整好逃亡路线时,两道人影忽然从墙根处走了出来,目标正是花逑。 靠! 难道是今天的话本影响了某一方的势力,今晚就准备杀人灭口了? 花逑不敢往深处想,看着这两道人影越发逼近,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两位好汉,我只是一个叫花子,犯不着因为我这样的小人物背上人命啊……” “你们千万要想清楚,不要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啊!” 花逑连续喊了两声,但那两人好似没有听到一般,依旧自顾自的往前逼近。 到这一步,花逑也发狠了,举起竹竿往前一挑,想来个先手出击。 但嘎吱一声,竹竿被其中一人半截砍断,剩下的半截也被另外一人轻描淡写的踢向一边! 好快的身手! 花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对方是不同寻常的高手,这番巧劲和准头,说明对方长年累月都在做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 实力悬殊之下,花逑哪里还敢有硬碰硬的心思? 正打算高呼一声好汉饶命,前边两人忽然同时止住了脚步。 然后,两颗圆滚滚的脑袋几乎是同时落地,直溜溜的滚到了花逑脚下。 这一幕,差点把花逑吓的当场尿裤子!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下一瞬,墙根之处忽然又传来一道女人的声响。 “小乞丐,想活命的话,照我的吩咐做。” “明天晌午过后,再去福运楼把接下来的话本讲完,倘若与今天的话本有半字之差,我亲自来取你的性命!” 花逑此刻虽然被吓的不轻,双腿发软,要依靠摸着墙壁才能堪堪稳住身形,却还是竭力保持理智。 “刚才要杀我的人是什么人,而你又是什么人?” “不该问的别问,知道的越少,你就能活的越久!” 旋即,一阵小香风吹来,黑暗之中的倩影只是身形微动,灵巧的踩上墙头,没入黑夜消失不见…… 花逑不敢在此地久留,抱着自己的破草席一路狂奔,冲到桥头之后,选择性的不看桥下漂着的两具尸体,往城东的城隍庙撒腿狂奔! …… 城南桂花街东门宅院。 这里是僻静的幽暗场所,除开门口悬挂着的大红灯笼之外,只有庭院小亭子里还亮着一盏引路油灯。 亭子的石凳上坐着今天刚从西市听完女帝篇话本的秦怀瑾,而正对面,是毕恭毕敬弯着腰的贴身女侍,莲华。 桌上还有一盏凉透了的茶,茶水上还漂浮着两片鲜嫩桂花。 “太子出手了?” 女侍莲花的刀鞘上还沾有来不及清除的小片血渍,听到秦怀瑾的问话,沉着嗓音回道:“回长公主,动手了,拢共七人,从黄昏起便在长安街埋伏,直到入夜才伺机而动。” “呵呵,太子还真是心急啊,连一天都等不了……” 秦怀瑾知道莲华的实力,能活着回来,说明太子安排的人已经尽数铲除了。 可她还是不放心,拿起茶盏喝了口透心凉的桂花茶,清冷的嗓音杀机盎然。 “明天开始由你亲自接替副指挥使一职,暗中保护父皇和那个叫花逑的小乞丐。” “是,长公主。” 顿了顿,莲华还是微微拱手道:“可是,长公主,圣上回宫时有交代过,白天不让我们的人靠近……” “父皇那边不用管,他现在回宫的时间越来越晚了,想必是已经在着手调查三月前的刺杀案,本宫和太子都洗不开干系,得加快速度取得父皇信任。” 秦怀瑾的脑袋转的很快,今天话本里的女帝篇,想必是秦皇故意给出的试题,用来当鱼饵的。 所以,她表面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背地里却不能什么都不做…… 第五章 纷争开始了 城南桂花街西门宅院。 燃着煤油灯的小屋里有一人正不停的背着手来回踱步,高大挺拔的背影投射在油纸木窗上。 与之相对的背影,还站着两名健硕挺拔的带刀护卫。 暗影绰绰,像是长安街头耍杂技的皮影戏。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今夜和长公主秦怀瑾一样,并未直接摆驾回宫的太子秦牧。 从下达灭口命令到此刻,过去了足足两个时辰。 但该复命的死士竟没有一人回来! 除开秦牧之外的两名护卫战战兢兢,负剑的手臂也在下意识的抖动着。 “殿下,时辰到了,他们怕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其中一名护卫喉咙发紧的提醒了一句。 可随之而来的,是秦牧大手一挥的粗蛮耳光! 啪的一声,直打的这人眼冒金星! “一群混账东西,废物草包,连一个乞丐都处理不了!” 屋子里的剩余两人慌忙跪地,重重将脑袋磕在地砖上。 “殿下饶命,是属下无能!” “殿下饶命!” 这两名护卫还在求饶,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莫武气喘吁吁的走了进来,拱手说道:“殿下,查清楚了,陛下赶在宫门关闭前的两刻钟回去了,但长公主那边……” 秦牧已经没了耐性,因为愤怒,本该俊俏的脸型也变得有些面目狰狞。 “孤只想知道,她是不是也没回宫?” “回殿下,东宫那边的答复,确实如殿下所言……” 气氛霎时间变得无比压抑,除开秦牧之外,剩下几人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片刻,已经上头的秦牧双眼猩红,直接冲到了莫武的面前。 “也就是说,那小乞丐明天还能再说一场戏了?” 莫武不敢应声,但还是沉重的点了点头。 秦牧双拳紧握,直接一拳砸在了秦牧的胸口上。 “明天校场演武,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你倘若做不到,提头来见!” 校场演武每月一次,因为三月前的一场针对秦皇的刺杀,这次和以往的郊外狩猎不一样,长公主和太子不仅要出席,还得一展雄风。 秦皇本该主持,只是如今醉心于和乞丐‘厮混’,明日自然不会出现在城郊,所以明天校场的博弈,其实就是太子和长公主两人之间的博弈。 这是拉拢朝中大臣以及给自己党羽树立信心的最好机会。 秦牧本来是对明天的校场比试胸有成竹,毕竟军营里久负盛名的莫武莫大将军是他门下武将,但凭空杀出来的乞丐花逑却让胜利的天平开始倒戈。 本该在此中弱项的秦怀瑾忽然燃起了斗志,加之今天在坊间发酵了一天的传闻,女帝的说法在各部大臣之间不断流转,顺理成章的成为了长公主党羽借势的威名。 而秦牧在今晚的失手,也意味着在第一层博弈之中,他落入到了下风,形势很被动。 因为秦牧知道朝政党羽各方面的博弈,会直接影响到秦皇对之后两人的能力有所判断,明天的这场考验,是双重的。 校场一出戏,福运楼又是一出戏…… 秦牧眼里的杀意又比下午时多了几分,恶狠狠的说了声回宫之后,又眼神示意莫武将剩下两名护卫处置妥当。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 花逑一口气跑了二里地,直到确认脚下是真真切切的踩在城隍庙的土地上,才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三更天之后,正好轮到宵禁换值的空当,他有足够的时间通过各路沟渠的起承转合处,直奔城东的城隍庙。 花逑也不管自己身上还泛着令人恶心的臭味,确认腰间两贯钱还在,立马就在破烂的城隍庙前留下和老秦约定的记号。 这三月以来,老秦和他换了无数次地方,但只有城隍庙才是最令花逑安心的。 一是这里距离城中心的长安街远,官差衙役不会在此处巡察,便于他这种乞丐藏身。 二是,城隍庙这块地界在高处,能轻松俯瞰东直门到城中的各处街道,好似望楼一般,能掌握城中各路信息以及兵马调动。 昨夜出了那么多条人命,想必当值的人马上就会发现那些尸首,他要借此高低看个究竟。 倘若那出手的两拨人都是权贵,此事府衙定然不敢贸然追究,只会把这案子当做一般的牙行牙人入夜被巡检当场所抓,以搜出私盐或其它走私物为由,以当场格杀为盖棺定论。 换言之,如果要他命的人只是一般人,官府会迫于朝廷压力,联通牙人悬赏追凶,很快就会在城中闹的沸沸扬扬,根本压不住,也不会有人刻意去压。 花逑想的很好,但最后的事态发展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哪怕是已经临近晌午,内城依旧毫无动静。 昨夜那场腥风血雨,好像有专业的人在天亮之前做了清理,就好似昨夜是平安夜,根本没死过人一般。 “乖乖,看来要对付我的人,不只是一般权贵啊……” 能有此只手遮天的本事,怕是地位比一般的府衙等级还要高。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宵禁值守的人眼皮子底下,将尸体堂而皇之的处理干净。 花逑心里咚咚直响,心脏好似要跳出来一般! 虽然在昨夜亲眼见到刺客本事之后,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对方的来头指定不会太小。 但事已至此,他不免心生余悸,这是三个月以来,花逑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世道的可怖之处! 不过,饶是如此,花逑还是收拾了一下,打算去福运楼继续说书。 原因无二,如果横竖都是一死,那么上方高位上的人博弈才是关键,而如他蝼蚁一般的人物,只能祈祷自己身上的价值足够让另外一方势力死保自己。 而要发挥出自己身上的价值,唯有说书这一条渠道,这也是对方在昨夜开出的价码…… …… 晌午时分。 福运楼人满为患,来听书的人比昨天下午多出了一倍不止。 掌柜的很是高兴,见到花逑的时候,又特意让跑堂的店小二给他带去后院沐浴,换上了一套还算干净整洁的衣服。 “掌柜的说了,今天你要是说的好,在原来两贯钱的基础上翻倍,还允诺你抽咱们茶水钱的账。” “所以你可得好好说,听说还有不少内城的达官显贵也派人来抄书呢!” 店小二好像已经展望到了小乞丐花逑的未来,说的唾沫横飞激扬不止。 反观花逑,从进门开始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店小二只当花逑是沉浸在了马上大红大紫的喜悦当中,给他换好了衣物之后便先行离开了。 而花逑听着一楼大厅诸位食客汹涌澎湃的齐喊声,刚换上的衣物又湿了一大半…… 第六章 赌命 “都这时辰了,小乞丐怎么还不上台说书?” “莫不是昨日讨到许多酒食,无心靠艺混口饭吃,此刻都还在酣睡?” “那可不行,今日我桌上的好茶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切,莫说你那两盏玉雪春,二楼雅间集齐的权贵还定下了三桌酒钱呢,就连抄书的门童都快把二楼扶梯挤爆了!” 火爆,太火爆了! 福运楼的掌柜和小二都没有想到,依着一个小乞丐口若悬河的本事,账簿上的数字比开春时都还要多上一倍! 这才仅仅两天时间啊! 掌柜乐的合不拢嘴,又生怕冒犯了花逑这尊‘财神爷’,不敢主动去请,只能一边安慰一众食客,一边朝着后门的方向翘首以盼。 终于,两刻钟后,花逑焕然一新的身影走入正厅,径直往台上走去。 只是,他的每一步都好似走的无比沉重,目光也在二楼雅间四处张望。 “昨夜要我命的人,会不会就掺杂其中,又或是背后某一方势力?” 花逑吞咽了一下口水,双眸渐渐明亮起来。 同时,手中夹着的两根竹板啪嗒一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嘿,好饭不怕晚,诸位捧场的看客老爷们,今天我们要说的故事,依旧还是与那位千古流芳的女帝有关!” “话说那条白蛇经过善男信女的献祭,以供奉的香火习得无上造化,衍生出九龙之相!” “而这九相祸福相依,对应九龙之星,每次出现,必会引来天生异象,天下各地动荡……!” “女帝应天命而生,为大势而立,有祸乱横行,岂会坐视不理?” “诸位爷不妨斗胆猜测,她会如何救民于水火?” 嘶! 台下一众食客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大周以‘龙’为首,同时出现九龙的异象,意味着庙堂之争,生灵涂炭。 这几乎算不得隐喻,毕竟谁不知道现在的大周局势,不止是高位争斗,百姓同样苦不堪言! 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之下,禁锢的思想枷锁反倒会成为某种利器,如蝼蚁一般的鱼肉祈求天命护己周全,不被裹挟着的大势浪潮推入深渊。 食客们好似心有感悟,压制着的某种情愫促使他们在这种环境之下,与花逑的口述建立了某种不言而喻的共鸣。 竟在大周礼制禁制之下,与台上的花逑互动了起来。 “女帝一定是九龙之首,如若想护子民周全,其余八相自然得伏诛!” “没错,蛇何以幻化为龙?敢犯天命忌讳,就该斩!” “把那蛇斩咯,还天下太平!” 花逑吁了一口气,竹板夹的更加卖力了! “没错,女帝应天命而生,她既是天命也是祥瑞,而且内心也是如此想法,于是,便派狄阁老领了一道谕旨,亲自前往宁州斩白蛇……” 中间过程曲折繁琐,从狄阁老亲手斩蛇,再到百姓对女帝功勋赞不绝口,花逑花了几乎快一个时辰的时间才讲完。 到这时,他已经满头大汗,身上的布衣也湿了一大片。 可想而知,内心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这个话本故事听着邪门,但在花逑的心里,要想提升自己的筹码,首先就得把光怪陆离的故事往权贵身上扯,最好是扯到帝王家。 当然存在着被砍头的风险性,可在当今信息闭塞的时代,他赌赢的机会很大! 不过花逑同样清楚,这个故事存在一个非常大的漏洞,容易挑起朝廷和百姓的对立,造成最后无法控场的局面。 花逑借着喝口水的功夫,往二楼雅间的方向看去。 扶梯上挤满了人,雅间却是出奇的安静,几位不知是哪家权贵的幕僚同样低着头注视着他的方向。 这种目光看着极为渗人,每一道目光都像能直接灼伤花逑的每一寸肌肤…… “希望小爷我今天赌赢了,昨天保我命的人,就是当朝长公主……” 花逑内心期盼着,说了最后一道谢幕词,找掌柜领了两袋赏钱,直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福运楼。 而在他走后不久,二楼的其中一个雅间大门微微敞开,同时一份厚厚的密信从缝中塞了进来。 收信的是一位胡子拉碴的魁梧男人,接过信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拆开,而是走向雅间里的幕帘前,将信递了进去。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里面传来一道尖尖的嗓音。 “咱家果然没看错人,这小乞丐身上有一股向死而生的魄力,昨晚的场面居然没能吓住他,这个故事有趣,有趣啊……” 魁梧汉子微微躬身,压着嗓音问道:“干爹,那咱们接下来要如何行动?倘若让这小子继续说下去,依如今坊间的民心,朝堂恐怕要变天了。” 幕帘之后的声响沉吟片刻,才悠悠传了出来。 “这话本折子不消多久便能传进宫里,兴许现在已经让那些大学士汗流浃背了,咱家不急,先静观其变吧。” “是……” …… 离开福运楼后的花逑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城东的城隍庙,而是当街买了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然后沿着昨夜事发的路线径直往长安街的巷口走去。 一路上他都在小心谨慎,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以及每块地砖相连的地方有没有老秦留下的标记。 很可惜,他来回走了两遍,都没有看到老秦的记号。 “该死,昨天那事儿,不会牵扯到老秦了吧?” 花逑心里直犯嘀咕,有些担忧老秦当下的处境。 毕竟老秦的身份太过于隐蔽了,朝夕相处这么时间都没有探出一丁点口风,再加上当时老秦是被人追杀才沦为乞丐的,这其中的辛密也不得而知。 信息差是花逑最讨厌的东西,偏偏脑海里的金手指无法互动,所记载的浩瀚如烟的知识也仅限于学识一面,无法检索更深层次的当朝秘密。 花逑决定等黄昏之后再回城隍庙,索性先躲在巷子里吃那两个肉包子。 而他不知道的是,乞丐老秦其实一大早就出宫了,只是并没有往内城的方向来,而是去了城郊的校场…… 第七章 校场围猎 围猎校场。 京中校场拢共分为两个地带,军营所在的位置是靠近外城的驻营区,为了方便操练兵马,京中十六营的屯兵几乎都在此地。 外围形成的工事区域铸成了一道内外城相连的天然屏障,不只设有进出城内外的关卡,还有类似于军机营一类的职能部门,方便京中十六营的统一部署和筹谋规划。 距离驻营区往南大约五里地的外城郊位置,正是围猎校场。 这里又被称为朝廷亲兵的发源地,大将军莫武所属的内城亲兵,当时就是经过校场演练合格之后,才领命驻守皇城的。 而今日,围猎校场总共分为四十六个阵营。 四十六个阵营一共又划分出一百三十二个方阵,其中第一到第七方阵的那些兵马几乎每年都会往边关方向输送几批武将,整合而成的编队被称为边关戍卫营。 和锦衣卫在京中活动的职能不同,边关戍卫营更像是野战兵马,营中等级森严,却不归朝廷兵部管辖。 至少在去往边疆之前,营中事务都归莫武一人统筹指挥。 为了这场校场演武,秦牧特意命莫武把人手都重新提炼了一遍,上的几乎清一色的精锐兵马,未来在战场上以一当十的好手。 此刻,演武已经接近尾声。 莫武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返回,由他领命的戍卫营在这场死囚围猎中收获颇丰,人头战利品几乎是锦衣卫的一倍有余。 可秦牧的脸色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看。 因为在他的预期里,锦衣卫至少应该没有任何还手余地的,今天释放在围猎场里的死囚,都应该是戍卫营的囊中之物。 可偏偏,却让锦衣卫从虎口夺食,硬是瓜分了快三分之一的猎物! “太子殿下,末将幸不辱命,成功取得魁首!” 莫武看似邀功,实则是把自己绑在裤腰带上的脑袋提了起来。 赢了总不能再被砍头了吧? 秦牧面无表情,只是冷哼一声。 “莫将军看似赢的轻巧,却还是被那些花拳绣腿的锦衣卫抢占了不少先机,这些失误倘若放在未来的战场上,一样是掉脑袋的蠢事!” 莫武讪讪的笑着,摸了摸鼻头,红着脸翻身下马,退后一步后,弯腰乖乖站在秦牧的身侧。 长公主秦怀瑾也脱去了厚重的盔甲,直接换了一身干练的练功服,骑马入阵后,与太子秦牧并排而立。 …… “太子的兵马还真是强悍,本宫今天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姐姐的锦衣卫也不赖,就那么几个人,差点乱了我们五个方阵,虽然结果还是输了,但输人不输阵,孤很是为姐姐高兴。” 两人‘客套’的一番场面话过后,秦牧又微微抿了抿嘴角。 “可惜,父皇今日没来。” 秦怀瑾遥望城楼的方向,意味不明的笑道:“没让父皇亲眼见识一下戍卫营的强悍,确实有些遗憾。” 旋即,话锋却突然一转。 “近日内城不太平,太子还是少微服出访的好,毕竟是东宫储君,就算离宫,也得让锦衣卫贴身保护才是。” 秦牧双手负立,微微攥紧拳头,脸色却依旧不变的回道:“有莫将军在旁,一般人可近不了孤的身,姐姐的好意,孤心领了。” “倒是姐姐这两天回宫的时间晚,虽说宵禁之后,锦衣卫在城中可横行无忌,也要当心贼人钻空子啊……” “这不,孤今早在东宫收到了一份密折,说是昨夜内城出了几桩命案,天亮前又凶迹全无,贼人越发胆大啊!” 秦牧转头,目光直直的看向一旁的秦怀瑾。 而秦怀瑾只是呵呵笑道:“确有其事,幸好本宫的锦衣卫及时将凶手就地正法,没有让贼人在内城引发更大的祸乱。” “说到这儿,本宫得问问太子了,近来五天的宵禁当值人手都是从戍卫营抽调的吧?” “倒不是本宫要问责,只是太子殿下好不容易养出了一批精兵,却能让贼人在内城畅通无阻的行凶,说出去怕是会让京都十六营的杂兵笑掉大牙啊!” 秦牧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秦怀瑾假装没看到,笑盈盈的自顾自说道:“校场演武太子赢了,按照以往惯例,其余剩下的方阵任由你们戍卫营整编。” “不过你我手足之亲,本宫身为姐姐还是得提点你一句,戍卫营每年吃掉的国库军饷,足够城内百姓开销十余载了,倘若他们毫无用武之地,朝廷各部很快就要将折子堆满东宫了,请太子好自为之吧。” 秦牧浑身发颤,明明赢了校场围猎的头魁,却在口头争锋上落了下乘,偏偏这满腔怒火还无从发泄! “孤……多谢姐姐提点!” 这几个字,几乎是秦牧咬着牙说出口的。 秦怀瑾没了口头交锋的雅兴,转头朝着自己的后宫轿辇走去,旋即命人回宫,其余方阵的兵马也引出阵阵骚响。 莫武也瞧见了这一幕,立马弓着身子,小心翼翼的问道:“太子殿下,剩下的方阵要如何整编?” “编你大爷,给孤往死里操练!” 方阵里传出的响动越发巨大,莫武抹了满脑门子的汗,虽不情愿,却还是只能下达加练的命令…… …… 望楼上,秦皇已经换好了老乞丐的装扮。 校场上的胜负在分晓之前,秦皇就已经猜到了是这种结果,所以并不意外。 他之所以还是要浪费半天时间远观,不过是期盼秦怀瑾能在逆境之中给他一点惊喜罢了。 令人可惜的是,京都十六营的成长速度太慢了,而兵部因为国库空虚的缘故,又不好名正言顺的扩编,这就导致兵源始终跟不上。 这样下去,戍卫营依旧还能风光几年…… 秦皇无限感慨,想到花逑提出的国策,兵权是完全超出帝王心术的范畴,得让帅才领兵才有机会改变格局。 而这步棋,秦皇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棋子。 想到这里,秦皇好似闻到了烧鸡味,屏退众人后,沿着望楼下方的楼梯,一路往内城的方向走去,脚步越走越快。 他心有所悟,以对自己亲儿子性格的了解,暗流涌动下的博弈会越发凶猛,甚至最后会趋于癫狂! 太子秦牧,怕是决不会再让花逑有开口说书引导人心的机会了! 第八章 灭口 黄昏时分。 内城的人流开始慢慢减少,档口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最后收尾工作。 花逑抬眼看了下时辰,手心莫名的渗出了层层细汗。 “奶奶的,老秦一天没出现了!” 这很不寻常。 以往老秦最多消失半天,然后又会拿出一大桌打包回来的吃食,从不会像今日这般,整天都不见人影。 毕竟是花逑穿越到这里的第一个朋友,难免有些担心。 “这老毕登难道是看到了我的标记,直接去了城隍庙等我?” 这个想法很天方夜谭,花逑在长安街等到现在都没见到他来,除非老秦有千里眼,否则不可能看到他留下的标记。 可天马上就黑了。 经过昨天险象环生的一夜过后,花逑也不敢冒险,只能先慢慢的往城东的方向走。 刚从巷子口走出去没多远,花逑就敏锐的感觉到后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 这倒也不奇怪,经过两天在福运楼的表现,在内城中大小也算是半个名人了,走在路上有人看一眼也不奇怪。 可花逑转头望去,后面的人流不多,大部分都是在做自己的事,根本没有人在看自己。 连续几次回头,花逑也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次自己转头过去的时候,那道被人紧盯着的感觉又会立马消失不见,可再将头转回来的时候,随之而来被监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花逑越想越不对劲,细思极恐,赶忙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到最后几乎是一路狂奔。 …… 等好不容易到了城东上坡的位置,花逑却气喘吁吁的停下脚步。 不是跑不动了,而是地上多了几串新鲜脚印,方向正是往城隍庙的。 完了,最佳藏身位置被发现了! 花逑心里很不得劲,中午出门的时候特意多在外面绕了几个圈才进东直门。 理论上来说,哪怕是昨夜幸存的恶人循着蛛丝马迹也得花半天功夫才能找上门来。 可现在也由不得花逑深思,前后都有人蹲守,自身直接被当成了夹心汤圆,不再想点花招就得交代在这了! 只是片刻,花逑咬紧牙关,心一横,依旧闷头朝着城隍庙的方向冲去。 对方既然是有备而来,自然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只有这一个去处。 反正横竖都得硬碰硬,干脆就直接莽上去! 花逑的脚程很快,没到两盏茶的功夫,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城隍庙的门口。 可还未等他靠近,城隍庙咻咻两声射出两道暗弩,凌厉的箭矢几乎是擦着花逑的头皮掠过! 我靠,来真的啊! 花逑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赶忙一个翻身,借着草地上的石块伏低身形,朝着城隍庙里观望。 现在天尚未完全转黑,外头的视野不算太差。 可里边的情形却截然相反。 城隍庙本就低矮,落下的房梁和几根门柱倚在最前边,胡乱堆砌一处,看起来乱糟糟的,却是一个天然遮目的好屏障。 花逑伸长了脑袋,却还是依稀只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抬手架弩。 只要他敢露头,就会被直接瞬秒! 而身后,原本被人盯梢的感觉却消失了,这让花逑更为紧张。 如果那种感觉还在,说明预知的危险是在可控范围内的,现在一消失,就好像关闭了五感,说不定人已经摸到了钩子后面!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花逑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从地上捡起了几颗稍小一点的碎石,沿着斜坡后的草地慢慢绕到了城隍庙的左侧。 投掷石头是他成为乞丐之后学会的技能,运气好点的时候能砸中几只小鸟开荤。 现在他只希望幸运女神能够降临到自己这边,大大提高石子的命中率。 花逑用力攥紧了石子,深呼吸几口气之后,从草丛里探出脑袋,看清一个方位的人手之后,啪的一声用力丢了出去! 咚! 石子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穿过城隍庙杂草堆砌的高台,正中那只往外探出的手臂! 里边瞬间传出了一声惊呼! “特娘的,他躲那块石头后面了!” 城隍庙里忽然一阵骚动,刚才还静谧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几个蒙着面的男人手持长刀冲了出来! 而花逑眼疾手快,利用脚下都是碎石的优势,捡起石子就不要命的往前丢,砸的那些人一时间不敢轻易靠前。 不过,这些人的手上都带着弩箭。 在短时间的慌乱之后,立马利用手中的弩箭开始反攻。 破空声咻咻的从花逑耳畔飞过,脸颊不知何时被箭矢划开了一道狭长口子,黏糊糊的血液带着温热,从他的半边脸颊滴答滴答的往下淌。 城隍庙里的人也开始往外冲。 花逑只看清五个人的身形,脸上就莫名出现了一个砂锅般大的拳头,一拳砸向了他的面门!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的轰了下来,花逑保持着想要闪躲的身形,后腰又被人抱住重重往后一摔。 天地瞬间倒转,人影和树影不断在花逑的双眼中重叠又分开,晕眩的恶心感导致他的胃部汹涌澎湃! 噗! 一股鲜血自腹部而上,从口鼻处喷涌而出。 好痛! 花逑眼冒金星,口鼻喷出的血雾遮挡住了他的半边视野,往哪儿看都是一片猩红的景色。 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不甘和恼怒瞬间从他的胸腔汇聚,巨大的求生欲迫使花逑在剧烈的重创之后,竟然还能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可面对五名杀人不眨眼的凶徒,花逑自知敌不过,咧着嘴,露出满是血水的牙关问道:“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杀我?” 到这种境地,花逑只想要一个答案。 冤有头债有主,哪怕死后变成冤魂索命,也得找准了债主! 那五名蒙面大汉没有一人开口,其中一人提着长刀向他走来。 凛冽的寒光即将朝着花逑的脖颈处落下,一双大手却突兀的从花逑身后探出,直接将他的身形往后一拉。 啪的一声,长刀落空,挥刀的蒙面人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惊恐,提着刀跌跌撞撞的后退,手指指向花逑的身后位置。 “圣……圣……” 只可惜,话还未说完,一股蛮力的冲撞直接将他撞飞了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瞬间将眼前的形势反转。 剩下四人见形势不对,竟然没第一时间想着逃跑,而是咬下藏在牙关下的毒药自尽而亡。 花逑看着老秦此刻背对着他双手负立的魁梧身影,明明还是那副老乞丐破烂的装扮,形象却高大了几分…… “老秦别耍帅了,我……我好像有点要死了。” 老秦赶忙咧着嘴跑了过来。 “放心放心,服下这枚药,你就算是只有一口气我也能把你救回来!” 花逑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第九章 谁为刀俎 在花逑昏死过去的半个时辰多的时间里,城隍庙多了一群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地界上的禁卫。 即使他们用了农户的衣物做掩护,身上凛冽的气势还是非比一般。 并且,他们处理凶徒尸首的动作太专业了,只消一会儿的功夫,整个城隍庙好似从没发生过混战一般。 除了倒塌的房梁柱子上还有花逑丢掷石子造出的凹痕。 …… “父皇,该回宫了。” 这是秦怀瑾第二次催促。 自从三月前的刺杀案迫使整个皇城人心惶惶,锦衣卫的权限便被无限提高。 除了能在宵禁之后自由活动之外,还有兵部特级调令金牌,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组织出精兵入城,扫平一切有可能引发叛变的凶徒。 为了让秦皇假扮的老乞丐身份更加隐蔽,秦怀瑾从未亲身以秦皇碰面。 这一次调动禁卫奔赴城东隍城庙,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而被连番催促的秦皇,一席破烂布衣之下的霸王之气尽显,手中揉捻着的轻弩也发出嘎吱一声的异响。 被改造过的箭矢噗的一声钉入脚下土壤。 “呵,你出宫是为护驾,还是为了监视朕?” “如此有杀伤力的武器,坊间造不出来,军机营更没胆子流露坊间,难道是你们京都十六营的人带出来的?” 连续几个要命的问题丢出,秦皇却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摆弄轻弩的手臂微微弯曲,仿佛是在克制自己无穷无尽的怒火一般。 秦怀瑾轻启唇瓣,掷地有声的回道:“今日校场之后,京都十六营的兵马都还在被莫将军紧急操练,全员到场!” “那是朕见了鬼了?” 秦皇扬起手臂,将轻弩重重的摔在秦怀瑾的脚边,随后命人取来纸笔,在上头留下和花逑约定的暗号,大步往外走去。 “朕给你两天时间,查出这几支轻弩和弩箭的出处,不管是军营有人对外勾结,又或是朝堂之上有人想要对花逑不利,杀无赦。” “这是皇权特允,朕给你最后开的一次后门。” “如若彻查不出,或再有下次,锦衣卫从上到下,以你为首,包含指挥使在内,剥夺一切可在天子脚下行动的特权!” 看着秦皇愤懑离去的背影,秦怀瑾的小心脏不免剧烈跳动起来。 一个小乞丐,竟能让父皇龙颜大怒不说,还要搭上锦衣卫的全员仕途…… 秦怀瑾灵动的双眸瞥向躺在草席,气息逐渐趋于平稳,甚至开始打鼾的小乞丐花逑身上。 好看的眉头皱成一团。 “臭小子,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看似以卵击石的荒诞之举,不过是想在本宫的面前多争取一点可供庇护的价值。” “但你想错了,太子只要动动手指,京中要你死的人成千上万,你这是螳臂当车,荒唐至极!” 秦怀瑾胡乱咒骂一通,因为怒气涨红的脸色慢慢褪去,转而又有些担心的握紧双拳。 如今自己的未来竟要系于一个乞丐身上,真是枉为长公主之位,有失皇家尊严。 而花逑如此懂国策,想必是猜中了如今朝堂上的局势,以太子为首的门生会接二连三的对长公主一脉的党羽不利,人言虽然可畏,但毕竟不是快刀。 要让女帝篇一语成谶,长公主一派得自愿有人成为刀俎。 秦怀瑾吁了口气,举起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的摊开掌心,无奈苦笑。 “不知该说你什么好,是时来运转,还是厄运缠身?” “也罢,本宫这把刀就先帮你护着,等你禁不住国事裹挟,再用这把刀要了你的命也不迟……” 秦怀瑾冷眸流转,负手离去。 而就在她走后不久,花逑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翻身坐起。 他痛苦的看向四周,四处漏风的隍城庙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在靠近他草席不远处的位置还燃着一堆马上要烧完的篝火。 上头架着一只野鸡正在烘烤着。 看上头油光和金黄的色泽,已经达到了最佳入食的时间。 地上还有两坛子桂花街精酿的桂花酒,上头半开启封,浓郁的酒香味经过火堆旁的高温炙烤,弥漫了整间城隍庙的破屋。 花逑强撑身体打起精神,摇摇晃晃的取下烤架,顺带着抱了一坛子半开封的桂花酒猛灌。 这酒不烈,入喉之后还有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味,很是提神醒脑。 等清醒大半,花逑又情不自禁的哈哈大笑起来。 “长公主真是豪气,桂花酒可不便宜,这么大两坛,没个一百两怕是装不满。” 花逑嘿嘿笑着,又从烤架上扯下了一只鸡腿,顺手从地上捡起地上被石子压着的纸条,双眼忽然没忍住有些泛红。 今天大难不死,是因为老秦来的及时。 他这一整天去了哪里,纸条上没有说明,只说他得马上回内城,赶在第二天早上药铺开门的时候,帮他先抓两副药回来。 花逑没来由的有些担心,老秦的身手是不错,但像狗皮膏药粘着自己的那些杀手,同样也不是一般人。 “老秦啊,我这事儿千万不要拖累到你啊……” 花逑又给自己猛灌了两口酒,他得保持理智,将今天发生的事情重新过一遍脑子,认真分析分析局势。 这一次出现的杀手和那晚在巷子口行凶的并非同一批人,至少从身手上来判断,差的不是一丁半点。 但对方有轻弩,这是大周礼制之下,出现的最堂而皇之又无比突兀的凶器。 按府衙和兵部的管制条例,任何带有致命性和杀伤力的武器都不得在坊间出现,譬如刀剑,又或是这种轻弩。 违令者有谋逆之嫌,可与叛贼罪论处。 那么对方的来头不小,不是军营就是府衙。 花逑皱着眉头冷静思考了一下,酒是长公主送来的,毕竟以老秦的尿性,就算偶尔慷慨一次,也买不起天子脚下最负盛名的桂花酒。 屋外的尸首想必也处理干净了,弩箭等凶器肯定也一并带走了,几乎和那晚的行动一样,不会给他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剥丝抽茧之下,花逑几乎可以断定,长公主与那背后相对同等的势力,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另外,坊间言论是依靠女帝篇发酵,利益损伤最大的,恐怕是当今储君一派的党羽。 是太子和长公主的高位之争,又或是头顶那位天子担心事态发酵不可控,为了能继续掣肘制衡各方党羽势力不得已选择灭口? 看来,下次再有机会见到长公主的时候,得好好问清楚了…… 第十章 来自关外 翌日,瓢泼大雨。 花逑已经醒了,但并未睁眼,因为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 除了雨声扰眠的因素外,连续两次死里逃生也令他心有余悸。 虽说大概能猜到城东有不少长公主安排的人在秘密监守,可在那些高位者的心理上,自己这条贱命和一般蝼蚁无异。 价值也仅限于一张巧嘴上。 女帝篇已经结束,相对于长公主的至关利益好像也到此为止。 但花逑并不气馁,至少长公主昨日来访的态度说明一切,自己依旧还有庇护的价值…… 可能所剩不多,但聊胜于无。 “当务之急,还是得有自保手段啊……” 花逑感慨一声,额头却被人毫不客气的弹了一下。 “臭小子,醒了就帮忙烧水,你不会让我这个老头子来帮你煎药吧?” 老秦的嗓音有些沙哑,吐槽完一句,又抬腿轻轻踹了他的屁股两下。 花逑极不情愿的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起来,一抬头,正好对上老秦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我靠,老秦,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老秦懒得废话,直接将一把药包丢了过去。 “少特娘的废话,赶紧把药煎了,我还得再出去一趟。” 花逑往外看了一下瓢泼密集的雨线,摸了摸鼻头。 “下这么大的雨,街边也没有几个人走动,讨不到食的。” “谁说我要去讨食的?”老秦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看着花逑,“你不是要自保么?我得去一趟铁匠铺,搞两个称手的兵器!” 花逑的内心顿时变得有些五味杂陈,吁了口气问道:“你就不问问我这两天发生的事吗?” 老秦忙着收拾破旧的油纸伞,头也不抬的回道:“你不也没问过我当初为什么会被人追杀吗?这就当做是咱爷俩的秘密了 ……” 花逑很感动,虽说是难兄难弟,但患难见真情啊! “老秦,你放心,就冲你这份情意,以后等你老了,我一定给你养老送终!” 老秦手中的动作一顿,嗓音越发沙哑。 “臭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在惦记着我家黄花大闺女!” 花逑讪讪地笑着,唏嘘着说道:“老秦你不懂,我这次死里逃生,心里也生出了很多感悟。” “倘若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呢?真有个头疼脑热,身边都没有人照顾,尸体发烂发臭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老秦淡淡的嗯了一声,手中的旧纸伞已经勉强能用,他往外撑了一下,又接了点雨水试试,这才放心的往屋外走去。 但只到倒塌的门柱边便停下了脚步。 “别婆婆妈妈的了,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会不知道?” “早上买完药我顺便去了一趟城东燕郊,租了一间还算干净的茅草屋,提前让我家姑娘收拾了,下午就接你过去。” 一听这话,花逑顿时来劲了。 “老秦,赶紧的,快去快回啊!” 老秦嗯了一声,一脚踏入泥地里,头也不回的往山下走去。 看着老秦宽厚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刚才还一脸兴奋的花逑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一变! 不对,老秦这几个月花天酒地,身上没剩几个子儿的闲钱,哪来的钱买药和租茅草屋? 花逑暗道不妙,立马胡乱往自己身上摸索了一番。 果不其然,掏了半天,身上一个铜板都没翻出来…… 难怪他今天高冷话少,原来是心虚! 这糟老头子,坏的很啊! 花逑收拾了一下心情,起身煎药。 可刚打开药包就发现,这包药没有内城药铺包材的草纸,却将每一份都单独分好。 花逑稍稍掂量了一下,每一小包的分量几乎分毫不差。 内城药铺的掌柜都这么贴心吗? 连乞丐买药都有此贴心服务! 花逑没有多想,按照小包分量开始煎药。 …… 大雨滂沱。 内城所有的街道商铺都将札幌收了起来,用特制的木板从屋檐撑开往外延伸,好让雨水不会倒灌进铺子里头。 只有一个铺子除外,任由雨水滴落在门槛,视而不见。 这是一家和朝廷炼器营合作的铁匠铺,有着百年老店的口碑,而打铁师父更是内城人人皆知的叶师傅。 叶师傅正用心捶打铁块,刚放进熔炉准备重新定型塑造,一瞥眼,铺子门口落下一架轿辇。 紧接着,一名女侍装扮的倩影戴着面纱闪身进入。 明明轿辇离进门还有几步,这名侍女不撑纸伞,进屋时也只是衣角微湿。 如此身手,京中少有,一定是宫中暗卫或死士。 叶师傅赶忙将灶子一关,同时把门口的两块木板搭上,隔绝里外视线。 那名侍女已经近身,没说话,只是将一把轻弩放在了灶子的木板上。 “这是?” 叶师傅吞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的将轻弩放在手上,只是略一摸索,脸上出现了好几种不同神情。 “这不是我铺子里的东西,看着像是来自军中特制的,但炼器营也没有此等铸铁高手……” “不对,等等,这玩意儿有点不对劲……” 女侍也不催促,只是下意识的跟着叶师傅的语气皱紧了眉头。 “大人,这应该是关外改良过的轻弩……” “应该?”女侍终于出声了,只是语气稍有不悦。 叶师傅微微颔首。 “我们大周的铸造工艺极尽繁琐,比之关外更加精良,如此小巧的玩意儿更是会多几道工序,但这把轻弩很明显没有沿用我们以往的工艺,更像是为了让外形接近于我们大周产物,其实精度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它一定来自关外!” 最后,叶师傅已经完全笃定。 女侍微微点头,重新将轻弩收进袖口,语气清冷的嘱咐道:“事关宫中内情,若是还有人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放心,小的今日都在忙着打铁,从未见过大人。” 女侍得到满意的答复,并未久留,重新回到轿辇。 而此轿辇之上,还端坐着一位面容清秀,但气质非凡的美女。 即使换上了 一副普通素人的装扮,眉宇间的英气还是遮掩不住。 “长公主,问出来了,是关外的产物。” 关外? 秦怀瑾像是想到了什么,清冷的脸颊多了几分笑容。 第十一章 陈府 “最近一次从边关班师回京的是哪位将军?” “陈家良将,陈元。”侍女莲华不假思索的回道。 听闻此人名讳,秦怀瑾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了。 “看来,他这几场战事接连失利,是有迹可循的。” 莲华微微点头,与秦怀瑾脸上开心的笑容对比,却是眉头微蹙,表情越发凝重。 “长公主,事关边疆战事,都是太子殿下亲力亲为的,兵部虽有所记载,但光凭几把轻弩,无法将此事与边关战事紧密相连。” “而陈家从上到下都是太子门生,要以此作为依据给陈家判下一个里通外敌的罪名,很难很难。” 秦怀瑾只是淡淡回道:“本宫当然知道,太子不可能冒天下忌讳与外敌私通,这件事就算彻查到底也都是陈家所为,牵扯不到太子党羽。” “可你别忘了,三个月前刺客行凶父皇的武器也是来自关外的匕首,如今正封在炼器营里,两相结合下来,就不是陈家一家能扛下来的罪名了。” 莲华脸色一变,嗓音都微微有些颤抖。 “长公主,难道圣上要您彻查此案,交由锦衣卫天子脚下行使皇权的权利,就是为了肃清太子一派的党羽?” 秦怀瑾也无法确定,但还是有所感悟的回道:“父皇如此决断定有他的道理,本宫只需要知道一点,若是太子知晓陈家所为而不加以制止,有庇护之嫌,本宫决不姑息。” “但此事还有蹊跷之处,太子已经是东宫储君,只要顺其天下大势而为,龙椅迟早都轮得到他去坐,为何偏要剑走偏锋呢?” 秦怀瑾不懂,攘外必先安内,内部政权无论如何更替,皇家政权永远不会旁落他人之手。 太子倘若真想功绩维护储君地位,就应该在边境立下不世之功,对内清除一切有犯乱之心的叛贼,所做的一切都应该是正向的才是。 至少在朝堂之上应如是。 可结果却恰恰相反…… 这几把轻弩外加当初刺客行凶的匕首,都侧面验证了太子有意或无意养了一群白眼狼,有里通外敌揭竿而起的心思在。 换做她是太子,这些人的脑袋恐怕早已搬家了,怎会继续留在太子门下? 秦怀瑾的直觉告诉她,太子这么做一定还有别的目的,但现在少了某一环节的线索,导致关键信息对不上,才让她摸不准太子的动机。 既然想不通,秦怀瑾也懒得去深思,这是她韬光养晦的秘诀所在。 羽翼未丰之时,伺待良机才不容易犯错。 “莲华,陈家那边先派人盯着,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顿了顿,她又想到今早出宫时,父皇特意在东直门上了自己的轿辇,下了一道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谕旨,思绪万千。 “本宫这几天要留在那个小乞丐的身边,是父皇旨意,所以这段时间锦衣卫千万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莲华微微颔首,不敢多问。 两人所乘轿辇在东直门拐了个弯,随后径直往城郊的方向驶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秦皇从一家落魄的铁匠铺里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两根长长的布条。 依照包裹着的外形判断,这是两柄已经开刃过的长刀。 …… 城隍庙。 花逑已经煎好了药,正用汤匙舀着一口一口喝着。 钱没了再赚,但命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花逑一滴都没有浪费。 等他喝完,雨势渐缓,只是乌云依旧遮天蔽日,不多时恐怕还会有一场倾盆大雨。 花逑把剩下的东西一收,打算提前做好准备,免得待会儿下起大雨狼狈出行,毁了自己在老秦闺女面前的初印象。 这边正忙碌着呢,外头忽然传来几声踩着雨水的脚步声,方向正好是往这边来的。 这些天花逑连续遭遇两次刺杀,一有动静就开始应激,赶忙跑到一根石柱后面躲了起来。 可那些脚步声只在门口停住,似乎没有进门的打算。 花逑探出脑袋想看个究竟,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手里撑着一把鲜亮的油纸伞,后面还跟着几名杂役或护卫的壮汉。 “请问,你就是福运楼的那位说书乞丐么?” 坏了,果然是冲自己来的! 花逑很想回答不是,是他认错人了。 可整个城隍庙只有他一人,对方又是明摆着来找他的,不可能糊弄过去。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从里面走了出来,狐疑的问道:“是我,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家公子对你的话本很感兴趣,请问有时间去我们府上一叙吗?” 这人无论是穿着打扮,又或是言行举止,一看就是从大户人家里出来的。 他所说的府上,一定是权贵之家。 花逑在前世的时候还有趋炎附势的狗腿子情节,妄想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富婆之类的有钱人看上。 可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已经抱上了长公主的大腿,这种来路不明的权贵万一是对立面的,岂不是死的更快? 花逑想通了这一切,立马婉拒道:“不好意思啊,我身上有伤,不便行动,麻烦您转告你家公子,下次我伤好后在福运楼开讲,也诚邀贵公子捧场。” 这瘦高的男人也不恼怒,只是淡淡一笑的说道:“既如此,我也不便叨扰,这是我家公子送你的见面礼,还请笑纳。” 说着,身后有一人往前提了一食盒,放在了门柱边上。 花逑正想说不用客气,那几人也没有逗留的心思,沿着来时路下山了。 “真是奇怪,虽说掌柜说过,京中权贵对我的话本很感兴趣,但也只是派书童来抄书,很少有这种结交之意的。” “毕竟我是乞丐,地位之差天壤之别,犯不着和我扯上关系吧?” 花逑正低头疑惑着,老秦已经换了一把新伞满脸红光的走来。 合着不是花自己的钱,想买啥就买啥,一点不心疼啊! 花逑皱着眉刚想吐槽两句,老秦却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刚才那群人是奔着你来的?” “嗯。” 花逑还在肉疼,说不出话来。 老秦却是不客气,提着食盒进了门柱,刚放下准备开盖,看到盒盖上的两个大字,眉头又皱了起来。 “陈府?” “什么陈府?” 花逑凑了过去,也想看清食盒盖子上刻的字,却被老秦刻意遮挡了起来。 “没什么,大鱼大肉的不适合你现在养伤,我给你带了肉包子,吃完了就跟我一起上路。” 第十二章 威逼 花逑心里很不舍那食盒里的美味。 身上已经穷的叮当响了,那几贯钱也都被老秦掏走了,说不定这盒子里的饭菜是他最近这段时日吃过最美味的东西了。 可老秦的态度尤为坚决,把食盒拎到后面,一股脑儿的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最后只要了一个空食盒子,装上自己和花逑乞讨的破碗,重新撑开纸伞,示意花逑跟上。 外头雨线密集,老秦故意将撑伞的手势往花逑这边伸了伸,避免花逑被雨水沾湿。 “老秦,你说你长的五大三粗的,你闺女不会也膀大腰圆吧?” “不,她长的像她娘……” “哦,她既然也在京中,为什么你们父女俩之前不住在一起?” “她是一户豪绅人家的奴婢,顾好自己都难了,哪儿顾得上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行进半天,终于抵达老秦口中所说的茅草屋。 看着极为简陋,但好歹算是有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屋棚,花逑对老秦私自掏钱的举动默默看开了一些。 “到了,先进屋吧。” 老秦先将手里的食盒放下,然后轻轻叩了叩房门。 不多时,里边传来一声轻吟,旋即,屋门半开,一道款款而来的倩影映入花逑的眼帘。 娇艳少女是一身无比朴素的装扮,素面朝天的精致面容分外可爱。 两只马尾辫和她那双灵动的大眼一样,搭配着她憨态可掬的笑容,不失天真少女的烂漫。 在见到老秦的刹那,笑容愈发明媚。 花逑不自觉就看呆了。 哪怕是前世美女如云的时代,这样纯天然的美女也是不可多见啊…… “你……你好,秦姑娘。” 花逑破天荒的有些拘谨,站在门口局促的伸出手。 “嘿嘿,你这打招呼的方式还真是奇怪。” “你好啊,秦姑娘的称呼太生分了,以后就叫我小琴吧。” 秦小琴?真是朴素的名字。 花逑摸了摸脑门,跟着他俩进屋。 “小琴,你先帮着恩公烧水,我上山去打点野味。” 老秦刚把东西放下,又急匆匆的撑着油纸伞出门了。 两人初次见面的尴尬还未散去,却要马上体会二人世界的温情,花逑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 可老秦的脚步太快了,没等花逑说点什么,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雨线之中。 秦小琴倒是一点不生分,主动拿来一件外衣给花逑披上,轻声细语的说道:“爹爹说,当初是你救了他的命,如今你有伤在身,我照顾你也是情理之中的,所以无需扭捏忌讳。” 花逑讪讪的笑着。 “哈哈,只是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话是这么说,但面对秦小琴无微不至贴心的照顾,还是极为受用。 他不知道的是,这位叫秦小琴的姑娘,不仅名字是化名,身份也非同一般。 正是当今长公主,秦怀瑾! …… 东宫,太子行宫。 秦牧看着案上摆着的两张稍稍沾水的密折,面容姣好的五官竟有些微微扭曲。 “她到底要做什么?” “这小乞丐不仅把父皇蛊惑成老乞丐,每天在街边要饭不说,现在连长公主都失了智,竟搬去茅草屋照顾那个贱乞丐!” “我大周皇室,上到天子下到长公主,竟毫不顾忌皇家威严,与乞丐厮混一处,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大儒周数奉诏入宫,说是议事,没成想面对的又是一个新的棘手问题。 他沉吟片刻,还是只能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前几日陛下所作国策都是新策,与此前国政所为几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朝堂有传言说是小乞丐给圣上出的良策,长公主那边恐怕也是因此才决定委身入局的……” 秦牧气的吹胡子瞪眼,愤恨的一掌拍在案台上。 “饶是如此,一个乞丐的口中能说出什么国策来?不过都是混迹坊间下的信口胡诌,全是一些站不住脚的论据,难道还能比肩监察院那些大学士?” 周数答不上来,也不敢顶着掉脑袋的风险谈论,只能低着头不吭声。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而沉重。 见此情景,秦牧微微吁了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此事先不计较,另一份折子是陈府送来的,上次行动他失了手,几把弩箭落入到长公主手里了,想必已经查出是关外之物,这事儿是当务之急,得想办法把这把柄除掉!” 周数身形一滞,身为当朝大儒,家国治理绝对顶级,但却鲜少参与朝堂上的争斗,这种勾心斗角的伎俩,他几乎没有接触过。 若不是因为家人性命都被秦牧拿捏着,今日连奉诏入宫的旨意都权当没看着。 没成想越怕什么便来什么,秦牧这是要让他当场表忠心! “殿下,近年来的边境战事接连失利,朝堂内部不只是兵部,各部官员都对陈家颇有微词,要是长公主拿住了陈家与关外互通的把柄,即使是您,也不好下场做辩解啊……” 周数回答的很圆滑,但这根本不是秦牧想得到的答案! “废话少说,陈家在边境拥兵自重,是孤近几年以来最大的筹谋,不管之后朝堂局势如何发展,至少边境还有可退余地,陈家不能倒,这才是孤执掌兵权的最大倚重!” 周数眼眸一闪,终于明白了陈家近年以来的失利是为何。 因为一直输,朝廷给边境的压力也随之增大,与之同等价值交换的,便是国库给边境的开支越来越大。 这些钱最终去往何处,陈家门儿清。 甚至,不只是钱! 朝廷被打掉了无数精锐,而新增的兵源又都是以陈家良将陈元为首的新派势力,譬如上次校场演练的一到七阵营的兵马。 这些兵马在无数次整编输送到边境之后,已经完全超脱于当今天子的掌控范畴,兵权实则早已旁落陈家。 陈家竟然敢用国库的钱养出了自己的边境兵马! 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其中竟然还有太子秦牧牵线搭桥的影子! 实属……胆大! 周数整个身子都在微微晃悠,后背的汗水已经浸透内衬衣物,脑袋轰隆隆的阵阵巨响! 秦牧扶着案台站起,直逼周数身形。 “可有想到对应之策?” 周数愕然仰头,恰好对上秦牧阴鹜的眼神,赶忙点头如捣蒜。 “想到了!” “下官以为,如今圣上下野,长公主委身入局,身无左膀右臂依靠,咱可故技重施!” 秦牧脸色一松,哈哈笑道:“此计可行,便交由你去陈家下令吧……” “下官遵旨!” 周数身形越发颤抖。 太子,绝对是个疯子! 第十三章 这菜是人吃的吗? 夜雨绵绵。 花逑坐在茅草屋里,说是去打猎的老秦到天黑都还未归家,而化名为秦小琴的秦怀瑾似乎早有预感,已经提前做好了饭菜,却只做了两人的分量。 “恩公,别等了,咱们先吃吧。” “哦,好……” 花逑胡乱应了一声,目光却不是放在饭桌上,而是看向里屋摆好了的两张床位,心脏扑通扑通的剧烈狂跳。 他看了一眼正在盛饭的秦怀瑾,忐忑问道:“你今晚也住这儿?” “当然了,爹爹说了,让我寸步不离的照顾你,晚上自然也是在此留宿了。” 花逑很是无奈,倒不是故作正人君子,实在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太过简陋,无法心安理得的让一个大好姑娘留在这里。 更何况,因为之前打赌赢下来的婚事,也让花逑对秦怀瑾的看法和普通姑娘有些不同。 老秦很敞亮的将二人世界单独留给了他,不就是在暗示着什么吗? 这老毕登倒是爽快,好女儿说卖就卖了! 花逑心里总觉得有些忐忑,吁了口气,夹了一块青菜放在自己的碗里。 没想到只是吃了一口,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直接吐了出来! 我靠,这菜是人吃的吗? 说是猪食都是对二师兄极大的不尊重! 秦怀瑾则是小脸一红,尴尬的假装一副自己很忙的样子。 笑话,本宫从小到大都是在宫里锦衣玉食,连御膳房的厨房门都没有进过,下厨的手艺还都是找莲华现学的,能把菜烧成这副样子已经算是很有天赋了! 原以为对付一个没吃过什么现成好东西的小乞丐绰绰有余了,这混小子竟然敢当着她的面吐出来…… 秦怀瑾内心有些恼怒,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能俏脸涨的通红,扭捏着娇嗔道:“很难吃么?” “额,它不是难不难吃的问题,它是那种……那种……” 花逑很想把这股难吃的味道形容出来,可在大脑检索了半天,哪怕有着金手指的知识库加成,硬是找不出一个完美契合的形容词! 最后只能无奈的摆了摆手,假装无事发生,硬着头皮又夹了一块嫩豆腐往嘴里塞。 心想着就算这块豆腐再难吃,也得拼命往肚子里咽! 只是这一口下去,中午吃的肉包子又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了…… 花逑费了老鼻子劲,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好几次内心建设,才忍住没吐出来。 这一幕,差点气的秦怀瑾修行已久的养气功夫破防了! “不准吐!” “不吐,不吐,好吃的嘞,你也别光看我吃,忙活了一天,你也快尝尝吧。” 花逑脸色犯了难,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碗里的饭菜一个劲的往秦怀瑾碗里夹。 秦怀瑾眉头微蹙,心里不信邪,自己的厨艺水平有这么夸张吗? 于是,她也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只是轻轻咬了一口,剩下的全喷花逑脸上了…… “小琴姑娘,中午还剩两个馒头,要不咱们今晚将就着吃吧……” 花逑拿起袖口擦拭着被喷的满脸的豆腐渣,很是委婉的给出了一个建议。 秦怀瑾虽然自尊心受挫,但也不坚持了。 两人一手一个大白馒头,吃的津津有味。 秦怀瑾边吃,边含糊不清的问道:“恩公,你之前在福运楼说书的女帝篇,是从哪儿听来的啊?” 花逑不假思索的回道:“这种故事我满脑子都是,不用从别处听来。” “哦,那今晚反正闲着无事,你再说与我听听呗。” 花逑嗯了一声,假装自己手上有个竹板,装模作样的挥舞起来。 “话说大唐年间……” …… 花逑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小故事,讲的自己口干舌燥,秦怀瑾却听的越发入迷。 “要不,今晚咱们先休息,择日再继续?” 秦怀瑾淡淡的嗯了一声,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被她掩饰的极好。 “恩公先休息,我先帮你煎药。” 花逑看了一眼时辰,确实不早了。 于是打了个哈欠,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那就麻烦秦姑娘了,你煎完药也早点休息吧。” 秦怀瑾微微点头,目送着他进屋后,走到屋檐下的锅炉旁,将药材倒入,然后加进井水。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这些手法,秦怀瑾在无人的角落里练习了无数次,为的就是不让花逑察觉出什么。 房梁上,一道黑影慢慢委下身形,却并未直接靠近,保持着一个适当安全的距离。 “长公主,话本里真有门道?” 来人正是莲华。 秦怀瑾微微点头,手上熟稔的动作不停,刻意压低音量回道:“本宫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两件事,花逑有一定本事,那些话本里蕴含的国政哲理很多,父皇看重他不无道理。” “第二件事,他很机敏,而且,心思缜密,这样的人,是进入仕途的天选之子……” 秦怀瑾依旧对话本不感兴趣,真正让她感兴趣的,是里面的内容。 譬如女帝盛世之下的治国方针,以及能准确无误找出三番两次解决麻烦的用人之道。 这些,都是秦怀瑾如今的弱项。 身为长公主,起点自然比一般的普通人要高,但皇家又和寻常百姓家不同。 起点高并不意味着就有先手优势,有可能恰恰相反,自身实力都会在万人瞩目下摆在台面上,研究的无比透彻。 所以,秦怀瑾党羽所组建的刀俎,急需一位心思缜密,但却对危险感知极度敏锐的人手,来应对接下来有可能和太子秦牧的正面交锋。 秦怀瑾愿意成为刀,也愿意借出这把刀,关键问题是,这把刀柄,由谁来掌握。 “父皇给了本宫三天时间行使锦衣卫至高无上的皇权,这已经印证了本宫的第一道猜想,父皇有心扶持我的势力,成为朝堂制衡太子党羽的关键筹码,但这还远远不够。” “父皇最终的设想是,让本宫将花逑收归己用,成为他手中最灵活又无懈可击的棋子,而本宫只有三天时间,习得花逑对国事的策论,并在父皇面前交出满意的答卷。” 莲华有些不懂了,小声问道:“那长公主刚才为何不直接请教呢?” “你傻啊?刚才本宫说什么来着,这小子心思缜密又敏感,这么堂而皇之的问出来,不是一并连父皇的马脚都露出来了吗?” 秦怀瑾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里屋,先屏退莲华,专心致志的开始煎熬汤药。 第十四章 荒唐、天真、愚蠢! 花逑并未第一时间入眠,除了在等待汤药之外,心里也在盘算未来的计划。 老秦给出的自保能力只是两把刀,对他目前的处境来说还远远不够。 短时间内提升自己的武艺,和那些背后势力掰手腕显然也不切合实际。 如今之际,恐怕最便宜保住自己性命之人,只有长公主一人。 可山高皇帝远的,花逑不敢拿自己的性命相赌,毕竟上一次要不是老秦来的及时,自己已经凉透了。 思索半天,花逑想到今天送来食盒的陈府。 看来,得先暂时将自己的节操放到一边,找到一只大腿先抱紧再说! 花逑正想着,屋外传来几声脚步,紧接着便是秦怀瑾靠着门边轻声细语的声音。 “恩公,喝下汤药再睡吧。” 花逑挠了挠头,这台词怎么听着有些别扭? 不过,他还是赶忙翻身坐起,冲着门外喊道:“秦姑娘,进来吧。” 秦怀瑾端了热腾腾的一碗汤药进门,递给花逑之前,还贴心的吹了吹。 这一幕,可把花逑感动坏了。 小琴真是个好女人啊! “时候不早了,你也快上床歇息吧。” 花逑接过汤药,看着秦怀瑾上床盖被了,才一口一口小心翼翼的喝了起来。 汤药本就难喝,所以怪不到秦怀瑾的手艺。 花逑喝完,瞌睡的念头也起来了,刚躺下,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而在他睡着后不久,秦怀瑾又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这种硬床板她睡的极其不习惯,整个身子都无比难受,差点就衍生出了要卷铺盖回宫的念头。 可看着木板窗外撑着伞的一道粗犷人影,秦怀瑾又乖乖的躺了回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秦便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回来了。 花逑也懒得询问他昨夜是在哪个山头度过的,反正以老秦的本事,不打猎也能搞出两桌子吃食,不用他费心。 索性心安理得的把早餐吃完,便和两人打了一声招呼,径直往内城的方向走去。 昨夜花逑已经在心里想好了,今早要先去陈府拜访一通。 只是踏入内城之后,花逑才反应过来,自己连陈府在哪条街都不知道,怎么登门拜访? 幸好,陈府是大户人家,只要在长安街稍稍打听,便得出了具体位置。 而在他走后不久,茅草屋的两人也换回了平常的相处姿态。 …… 茅草屋内。 秦怀瑾跪着,微微低着脑袋。 而秦皇饮了口茶,一副威严肃穆的表情。 “前日有何收获?” 秦怀瑾轻启唇瓣,柔声道:“不出父皇所料,花逑虽是乞丐之身,却也是正直之人,一晚上安分的很。” 秦皇敲了敲破旧的桌板,没好气的反问道:“朕是问你这个?” 秦怀瑾立马反应过来,小脸一红,赶忙补充道:“儿臣已经查出轻弩的出处,和三月前的刺杀案如出一辙,凶器都是从关外来的。” “还有呢?” 秦皇对秦怀瑾的调查并不满意,稍稍加重了语气。 “这两批凶器都是同一时间进京的,时间节点正是陈家良将陈元将军回京之时,儿臣有理由怀疑,此番行刺筹谋,与陈家脱不开干系。” 秦皇摆了摆手,冷声道:“光凭如此粗糙的凶器,京中巧匠两个时辰都能造出来完全一样的,当不了凭证的。” 这是在替太子说话? 秦怀瑾心里有些憋闷,但还是义正言辞的解释道:“儿臣走访过多家匠铺,虽有此等人才,但都已经入编军机营和炼器营里,而军机营和炼器营又都是太子……” 这番话还没说完,秦皇就不耐烦的叩了叩桌子。 “两天时间,你查出来的东西只是单方面的猜测,朕早已知道这些干系。” “况且,这三月以来,你依靠锦衣卫的势力,有涉政的倾向,朝中大臣的党羽划分本就混乱,那些多疑大臣唯恐朝廷架构会因此失衡,上奏的折子都快把朕的行宫堆满了,你若是往后的调查方向还是直直的往太子一脉去,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东宫是大周基石,朝廷根柱,更是国之命脉!” “你以为一篇女帝的说书话本,就可大大方方的撬动太子根基,以民心之道,顺应朝堂局势?” “荒唐,天真,愚蠢!” 秦皇一口气说了一大通,直说的秦怀瑾想要争辩,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空气好似停滞了片刻,秦皇才顺势往下说道:“太子依附的,向来不是身在朝堂无事可做,只会耍耍嘴皮子的那些大学士和所谓的忠臣,是在边疆,是比京都十六营那些废物还要凶狠的边境强军!” “那里的兵权不转手,纵使你在京中搅个天翻地覆又能如何?一纸兵权弹劾你十六营的军官,边境大军应召入京,以剿匪为名将你囚于后宫,皇家长公主又如何,不过飞不出高深宫墙的金丝雀罢了。” “朕要你委身入局,不是真让你嫁做人妇的,你如果只做妇人之事,莲华比你更合适,何必要你这个长公主出面?” 秦怀瑾的脑海中有一个灵光闪过,仅仅只是一瞬,便被她牢牢抓住。 “儿臣知晓了。” 顿了顿,秦怀瑾又颇为苦恼的疑惑道:“可花逑毕竟只是一介乞丐,即使身负顶天的能耐,又要如何在京中得势?” “这就得看你了。” 秦皇抿了一口茶,给出了一个关键线索。 “昨日陈府差人送来食盒,里边除了有美味佳肴之外,还有两张银票,以及一张新的话本册子。” “朕抢在他的面前拦下了,但他现在要想自保,唯有一条路可走,能拦住他的人,只有你。” 秦怀瑾心里一紧,不用多想都知道,那话本册子里的内容,一定是对自己不利的。 “父皇,儿臣先告退了!” “嗯,今天是最后一天,朕和太子都能等,但陈家不可能等下去了……” 秦怀瑾顾不得回话,脚步轻快的冲向了屋外。 莲华早已准备好了马车,看到秦怀瑾出来,立马掀起帘子请她上车。 “花逑进城多久了?” “快两刻钟了。” “该死,快,摆驾陈府!” 第十五章 陈家良将 陈府。 陈元刚从练功房出来,就听到手下来报,说有一名乞丐叩响红门,声称要进府拜访。 此事对于家丁来说稀奇,可对于陈元来说,却都是在意料之中。 前几年朝廷在边境打光了精锐,驻守边疆的那些兵马逐渐由陈家良将统帅,经过两代人的努力,兵权和军心都牢牢掌控在陈家手里。 但在近一年的所有边关守卫或对外征战中,陈家率领的精兵却接连失利,身为主帅的陈元在三月前被迫班师回京。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直面陈元,更不敢上奏弹劾他这位曾经边疆战功赫赫的主帅。 原因无二,陈家守的是国门,为此陈家杰出的两位嫡系儿子都死于前两年的战事之中。 至于曾经有着不败神话的军神陈元,为何会在短短两年时间就在关外输的一塌糊涂,朝中大臣无人可知,也不敢有人细究。 只有陈府嫡系一脉知道内情,该还大周的恩情早已结清,还是用陈家嫡系两条命来还的! 陈元坐在议事厅的太师椅上,两鬓斑白,双眸却是神采奕奕。 他等这一天,等的实在太久了…… …… “传乞丐花逑上厅!” 随着瘦高个老管家粗犷的嗓音响起,站在长廊战战兢兢的花逑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这陈府比外面看着要辉煌太多了,几乎可以睥睨皇宫一般的气派! 内里庭院雕梁画柱,池台遍地,假山堆砌,各种绿植鲜花郁郁葱葱,明明已经过了花期,竟依旧盛放的如此妖艳。 花逑虽说穿越过来的身份是个小人物,但此生有幸能见到如此气派美景,只能说这辈子已经值了! 老管家在前头领路,长廊很长,光是走路就已经让花逑有些双腿发酸了。 “小乞丐,进去吧,老爷恭候多时了。” 听老管家说的这么客气,花逑也莫名挺直了腰板,拱手道了声谢,大步踏进了陈府议事厅。 而在那高位之上,身形魁梧健硕的陈元满面红光,压根看不出马上要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了。 花逑不自觉的有些紧张,小心翼翼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拱手道:“多谢贵府昨日送来的吃食,不胜感激。” 陈元爽朗一笑,抬手一挥,命人赐座。 旋即声响如钟的开口说道:“我本是一介武夫,听不习惯那些文绉绉的话本故事,但小先生说的那那两篇故事荡气回肠,光怪陆离,我很喜欢。” 如此赞誉,反倒让花逑有些不太自在,瞬间红了脸,直接尴尬的红到了耳后根。 “先生谬赞。” 陈元示意花逑先喝杯热茶,自己也抿了一口。 “小先生,你此番来,可是看过了昨日我差人送你的话本册子?” “什么话本册子?” 花逑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满脸狐疑的望向老管家。 昨日正是他送来的食盒,也没提话本的事儿啊…… 陈元也眯着眼望向了老管家的方向,后者赶忙站出来解释:“小先生,那食盒下边有一本册子,以及两张银票,你没看到?” “哦,当时我……” 花逑刚一开口就意识到了不对,食盒是老秦拿的,里边的东西也是他倒的。 这老毕登肯定是看到有两张银票,自己揣兜里了,怕被发现才谎称这些不合他的胃口,然后全倒了! 可这时候要是直接说出来,花逑又担心会多生出什么事端来,赶忙急中生智,找了另外一个借口搪塞了过去。 “哦,是有一本册子,但我昨天太累了,还没顾得上细看,等回去之后再好好看看。” 花逑此刻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老秦还有一丢丢的良心,没把那本册子一并倒了,至少也帮他带回了草屋。 陈元的笑容一滞,但也没去计较此事,只是满脸狐疑的问道:“既然你没有看过那本册子,今日来我陈府拜访又是为何?” 花逑总不可能直接说是来搞关系抱大腿的,便将自己提前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 “世人都知,大周陈府良将辈出,军神陈元大将军更是骁勇善战之辈,小的仰其威名,崇拜不止。” “而昨日陈府派人送来的美味更是让小的一阵惶恐,寝食难安,倘若不登门拜访,实在有失礼数。” 这些都是从金手指的知识海洋检索出来的陈家事迹,虽说不多,但在这种场合中也已经够用了。 陈元听罢,继而恢复爽朗大笑,指着花逑就一顿夸赞道:“看到没有,小小乞丐都有此觉悟,比大周朝堂上自诩为大学士的那些老家伙有眼光多了!” 夸完,陈元又将伸出去的手指往前一勾,笑道:“小先生果然有一张巧嘴能说会道,既然崇拜我陈家军神良将,那话本册子里的内容想来一定是受小先生喜欢的了,还不快给给先生呈上!” 老管家从怀中一掏,掏出与昨日放进食盒里的那本册子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话本,双手恭敬的递给了花逑。 “没想到陈大将军文武双全啊……” 花逑先说了个场面上的漂亮话,小心翼翼的接过老管家递来的话本,下意识的翻开扉页一看。 只是一眼,双手就不受控制的抖个不停。 “小先生,我这故事如何?” 陈元再次抿了口热茶,饶有意味的看着他。 花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这特娘的根本不是话本故事,而是边疆将士的花名册! 不,准确的说,是阵亡将士的名录! 花逑脸色煞白的抬起眼,正好与陈元深不见底的眼神对上,更是吓的他差点跌坐在地上。 陈元放下茶盏,不疾不徐的笑道:“小先生,不要怕,就当话本故事,念与我听听。” 恐惧已经从上之下开始席卷花逑全身,原先只是双手打颤,现在连双腿都开始瘫软。 可看着陈元这道锐利的目光,花逑还是只能哆哆嗦嗦的照着册子念了出来。 “建元……建元伊始,沁源关大战,以陈家为首的第七阵列联合戍卫营,从据北防线一路向北推进,砍杀北牧游骑两万,攻下隘口七座,伤亡一万三千余人,战死的营下士卒为郭平,孟璐……” “建元一年开春,据北防线收缩战线,退防为沁源关左中上隘口,敌死未明,我方先锋营营长莫林携两千精兵悍不畏死,困守三日全军覆没,营长及营下百夫长十人战死……” “同年冬,据北防线新任指挥使陈家良将陈启龙率军突困,于第一阵线砍杀七十八人,战死于前线隘口……” “建元二年秋,陈家良将陈启年久等增援未至,率军三次冲锋前沿阵地后,战死于第二阵线隘口……” 仅是第一页,陈家足足战死两名良将。 花逑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正对上陈元已经泛红的双眼。 “小先生,老夫恳请你,把这‘话本’的精彩故事说与众人听,谢谢……” 第十六章 机遇又或是陷阱 花逑先前觉得陈府气派端庄,非一般大户之家贵气,是有着更为端庄肃穆的威严感。 此刻却只觉得惊恐、不安! 在短暂经过大脑里的金手指检索后,花逑不难发现,这些记录在册的诡异名录,看似有迹可循,却被一只大掌压着。 像是蛛网的结构,每个名字所关联的地方,复杂的和朝廷高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检索辛密的时间不够,加之紧张的情绪不断席卷而来。 混乱以及某种即将突破阶层的禁制枷锁正在松动,花逑的全身上下紧绷的力气也在瞬间被抽空,很没形象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边境戍卫营,京都十六营,兵部,潜龙之时的东宫太子,以及长公主秦怀瑾…… 穿越了三个月都没有接触过的人名和事件,只摸到一个边,直搅的他的大脑天翻地覆! 就在花逑还想硬着头皮,继续从大脑继续检索这些人名对应的历史事件时,陈元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打断了他的思路。 “小先生,如今世道艰辛,这便是摆在你面前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机会只有一次,只要你抓住了,跨越阶级,在京中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你!” 荣华富贵? 花逑苦笑不已。 这是挑战皇权的蠢事,所造成的祸端,别说他只是区区一个乞丐,就算是身在朝堂高位之中的那些大臣,也不敢触手去碰! 花逑的直觉告诉他,陈府上下的秘密,一定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他身上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无脑继续作死了! 内心挣扎犹豫了半晌,花逑还是踉踉跄跄的站起身,强装镇定道:“陈将军,恕小的无能,这故事,小的没胆量当一般话本故事去说。” 陈元倒是不惊讶,直勾勾的盯着花逑半晌后,才悠悠张嘴。 “小先生很坦诚,老夫没有看错人。” “只可惜,以为小先生敢于推翻大周礼制下的女不干政,推崇女帝威名,胆色要过于常人,没成想,和一般只知苟活的世人一样,横竖都跳不开脚下的方寸之地。” “我本该谢谢你,谢谢你对陈家儿郎的骁勇有敬畏之心,但……” 紧接着,陈元又将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 “时也命也,说与不说,不取决于小先生,你可明白?” 花逑身形抖若筛糠,刚直起身的脊梁骨,好似要被陈元眼里锋利的刀刃戳穿了! “明白。” 花逑不敢抬头,默默将手中的话本折子合上。 “陈将军想让我什么时候说?” 陈元不再废话,叹息一声道:“不会让小先生等太久的,时机到了,会有人通知你的。” “阿福,送客。” 陈元重新回到座位上,不去看已经失魂落魄,几乎是被家丁架着走的花逑。 他愣怔看着桌上喝了几口的茶盏,伸出食指探入微微搅动,泡开的茶叶绕着杯沿旋转一圈,而搅开的茶渍正一点一点的沉底。 “这世道就是如此,一片茶叶盖不住茶色,两三片却可以。” “人也是一样,不拨开遮天蔽日的那只手掌,沉底的真相永远不会被世人发现。” 陈元目光如炬,微微颤抖着手掌抬起茶盖,愤力盖住茶盏! …… 花逑全然忘记自己是怎么从陈府出来的,直到被那个叫阿福的家丁丢在陈府红门旁巨大的石狮子边上,整个人才终于浑浑噩噩回魂过来,扶着石狮子剧烈干呕! 他不知道是检索过度的副作用反应,还是因为刚才直面死亡威胁,承受巨大的生死压力有关。 只觉得天空黑压压的乌云仿佛要将他永远压在这里,不仅压的他翻不过身喘不过气来,还会要了他的小命! 在福运楼讲演的女帝篇是起因,当初他觉得本没有什么风险性的小故事,到最后却被不知名的势力盯上,现在连陈家都想要依靠他这张小嘴,向世人讲演陈家威名,陈家良将的故事。 这故事可不是虚幻的,真真切切的有数据支持。 倘若被长公主知道自己又惹上一桩祸端,还会不会像之前一样,不计代价的庇护自己? 花逑擦了一下嘴角,终于停止了干呕。 他努力仰起头,抬头望天,想要用毛毛细雨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却在雨水即将滴落的瞬间,被一柄鲜红的油纸伞遮挡住了视线。 “小子,怎么跑来这种地方乞讨了,哪怕是我这个老油条,也没法子从他们手里讨来半口吃食的……” 花逑微微愣怔,转过头看向笑脸盈盈的老秦,憋闷的情绪霎时间爆发了,抱着老秦就痛苦哀嚎了起来。 “老秦,世道艰辛,做人好难啊!呜呜呜!” “哭什么哭,没出息!” 老秦毫不客气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也不管他身上的伤还未痊愈,直接拉着他往长安街口的方向走去。 “去哪儿?” “带你好好消遣消遣,我可不想听你张嘴就是怨天尤人。” 老秦找了一家犄角旮沓的酒坊,大白天的都没有一个客人,门口的酒牌子好像从来没有被人翻过,上头结着一圈圈的蜘蛛网。 “掌柜,把你们家最好的酒拿出来!” 随着老秦一声呦呵,店里很快走出一人,手里提着两大坛子酒。 很奇怪,明明是做掌柜的生意人,虎口和指关节的位置却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花逑垂着脑袋,也懒得去看,抱起酒坛就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老秦还是那副笑脸,没有制止,反倒催促道:“多喝一点多喝一点,喝醉了睡一觉就好了……” …… 入夜。 酒坊打烊,掌柜将门板收起,又朝着街道四处查看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闲杂人等后,才将店门关上。 屋里正坐着‘老乞丐’秦皇,还有喝多了趴在桌子上的花逑,以及长公主秦怀瑾和贴身死士莲华。 至于掌柜,门关上之后便去了楼上,借着高处地形查看附近街道。 莲华在花逑的怀中摸索一阵,找出了那本从陈府带出来的话本,同时又将自己手里的话本册子比对了一下,微微点头。 “是同一本。” 第十七章 陈家的不甘 秦皇并不意外。 当时他将食盒倒出来的时候,这本册子他已经翻阅过一遍,所以在今天花逑去陈府的时候,才没有刻意阻止他。 秦怀瑾倒是第一次看,不免瞪大了眼睛。 她先前倒是想过这话本册子会对自己如何不利,没成想,却是边关将士的花名册! “父皇,为何这本册子和兵部封存的不一样?” 秦怀瑾还是不懂,陈元和太子勾结,每个阵亡将士的抚恤金都高的离谱。 要按照这册子上的数量,恐怕是先前补偿的几倍有余,但不知怎么的,兵部留存的那本册子却少了大半人名。 明明可以正常的获得更多利益,太子为何要这么做? 秦皇摆了摆手,没有斥责她的无知。 毕竟许多军情线报都要从朝廷管辖的各个部门转手多次,就连太子都得依靠陈元的势力才能知晓边关战报,更别提在军中毫无干系的长公主一脉了。 所以他只是耐心解释道:“此番缘由暂且先不追溯,上次花逑推崇的女帝篇,发掘出了治国的新道路,大肆宣扬女帝治国的方针,此举引发了太子党羽的不满,陈家身为边疆大吏,战死最多良将,自然会首当其冲。” “所以陈元要让花逑把据北防线的残酷说出来,理由也很简单,要没有陈家在前线死这么多人,再好的治国方针又有什么用?国门都被踩烂了。” “此举不是太子所为,是陈家一意孤行,想赶在秋祭之前,向朝廷施压,同样也向世人表明,该到陈家论功行赏的时候了……” 每年入秋之时,朝廷都会在皇家陵园举行秋祭,以祭奠战死边疆的大周英灵。 今年肯定也不例外。 秦怀瑾紧张的搓着小手,她和太子的争斗还没分出高下,现在又多出一个功高震主的陈家,事情变得越发棘手了。 如果只是太子一脉,秦怀瑾相信以花逑独特的治国理念,可以先顺应民心和太子掰掰手腕。 朝堂之上的舆论可能会陷入劣势,在坊间却能占据一定上风,胜负手还犹未可知。 秦怀瑾稍稍思考了一下,便斗胆问道:“父皇,如果儿臣主动披露册子上的内情,以边关战事有功,抢先一步给陈家论功行赏呢?” 秦皇冷哼一声,毫不客气的吐槽道:“你以何身份入场?大周长公主?” “事到如今,莫说是你,就算是朕,也无法在赏罚之间做出制衡。” 秦怀瑾心里瞬间明白过来,陈家在近几场对外战事中皆以惨败收场,这其中一定有缘由。 她连忙看向册子,翻着翻着,心里忽然就咯噔一下。 “不对劲,为何都是被围困?我大周不是号称二十万精兵驻守据北防线么?如此长的阵线,敌方就算是有百万雄狮,也不可能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就完美的让我方前沿阵地缩紧至此吧?” 秦皇吁了口气,对秦怀瑾的敏锐嗅觉稍稍感到了一丝满意。 “没错,这就是陈家要花逑把这所谓的话本故事公之于世的关键信息。” “朝廷对陈家,确实该感到愧疚……” 秦怀瑾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所以父皇刚才说先暂时不追溯太子为何不将所有名单披露,是因为太子所为,这个锅就得扣在陈家头上! 内情很复杂,但秦皇愿意给秦怀瑾的时间,耐心等待着她自己抽丝剥茧的解开。 “儿臣明白了,太子在朝堂之上偷天换日了,第一到第七阵营的兵马兴许并未完全输送到边境戍卫营,至少是这两年,都没有往边境输送正常的兵源。” “可战事依旧还在持续,陈家没有朝廷支援,光靠那些军饷补给根本不足以支撑战线继续维持,所以最后才会被围困在第二防线和沁源关!” 人都打没了,光靠物质上的补充根本无法维系! 可想通了这一点后,秦怀瑾并没有完全恍然大悟,而是又掉入了另一个自证陷阱里面。 “但还是不对劲,如果太子真这么做了,陈家为何还要替太子门下卖命?” 秦皇微微点头,长吁了口气,有些哀愁的说道:“这就是陈家的不甘心之处啊……” “为何?”秦怀瑾屏气凝神,耐心听解。 “原因无二,陈家想表明自己对大周的忠心,所以不生乱,全心全意的想要辅佐储君,只有边境安稳,百姓才能安定下来,这才对得起陈家战死的先驱。” “可他们都是鲜活的人命,即使只是变成冰冷的一串数字,在陈元的心里,都是陈家带出来的兵,永远都是陈家的人。” 秦皇说到此处,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加重的问道:“现在你知道,朕为何要借着花逑的说书,让你起势与太子党羽抗衡了吧?” 秦怀瑾虽未完全明白,但已经了解的七七八八了。 “儿臣明白,如若朝廷任由太子发展下去,未来会出现更多像陈家这样的故事……” 秦皇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外面天色,喃喃道:“朕乏了,你留下来照顾他吧。” 秦怀瑾赶忙跪地,但还是小声问道:“那这故事,花逑要说吗?” “你自行决断。” 秦皇从后门上了宫中轿辇,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花逑还在打鼾,嘴角流着口水,不时的说着‘不要杀我’的梦话。 秦怀瑾命莲华将他背上马车,然后自己带着他回到了茅草屋。 这一晚,秦怀瑾几乎没有睡,寸步不离的守着花逑。 她知道,明早之后,自己和花逑的命运将会永远紧密相连。 同样不敢入塌的还有太子秦牧,每日往他案台上堆砌的折子越来越少了,相比于前,甚至可以说零新增。 他知道此番变化意味着什么,朝堂之上的党羽势力忽然出现某种短暂微妙的平衡感,这当然不可能是花逑一个人的功劳。 那些人精的老狐狸似乎在观望,谁能在此番博弈中胜出,而他们或会第二次做出抉择,又或是永远不再抉择。 这也是秦牧这两天操之过急所在,他不敢继续等下去,入秋之后,边关战事会变得更恶劣。 那些苦寒之地的兵马,将愈发难以掌控。 兵权,是秦牧的第一倚重,他不能在此番筹谋中浪费一子。 “陈元,你要把孤拉下深渊么?” 秦牧阴鹜的看向宫外,内心做出了一道残忍抉择。 第十八章 长公主的鼓舞 翌日,天色终于放晴。 花逑从睡梦中醒来,久违的被一缕阳光包围着,舒适的伸了个懒腰。 很奇怪,宿醉的副作用并没有在起床之后体现出来,这说明那看似简陋的小酒坊,贩卖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好酒。 没想到入不敷出的小酒坊,竟也能秉承着诚信经营的好品质。 花逑在内心给小酒坊点了个大大的赞。 他先起床洗漱了一番,然后照例沿着茅草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值得修缮。 秦怀瑾正蹲在院子围栏的墙边栽植花圃,朴素的麻衣贴合着她紧致的身形,极有女人的韵味。 花逑打了个哈欠,目光无意间多瞥了两眼,恰好被刚转身的秦怀瑾回头发现。 他只能打着哈哈笑道:“不错啊,你还会种花呢。” 只是这不错二字,也没明说是秦怀瑾的栽花手艺,还是她的曼妙身姿。 秦怀瑾没计较他刚才的冒犯之举,微微颔首。 “晨间从山上摘的,正好这两天都是雨天,想着在入秋之前种下,明年开春后应该能开出烂漫的花朵。” “你昨天喝多了,今天怎的不多睡会儿?” 花逑想到那陈家册子的事,哪儿还有闲工夫睡觉? “睡不着了,还是出来晒晒太阳吧。” 秦怀瑾放下铲子,摇曳着身姿回屋,端出一碗放凉了的汤药。 “先喝了吧,这是最后一副药,你身体应该也好的差不多了。” 花逑活动了一下筋骨,这药确实不错,短短几天时间,身体已经差不多痊愈了。 他将汤药接过,一口气喝完。 刚把碗放回厨房,就看到灶台上新增了一摞碗筷,以及用牛皮纸包裹着的新鲜猪肉。 “福运楼的掌柜来过吗?”花逑走出厨房,有些疑惑的看向院子里的秦怀瑾。 “嗯,早上来过了,看你在休息,就没有打搅。” 秦怀瑾捋了捋微微湿润的额前秀发,又补充了一句。 “他说,这两天福运楼的业绩不佳,想让你再说几回书,报酬按之前两倍的价格给你。” 花逑挠了挠头,思索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我今后可能不会再说书了,免得又摊上什么大麻烦。” 秦怀瑾手中挥铲的动作一滞,假装不经意间的问道:“为何?是担心陈府找你的麻烦吗?” 花逑本来还想再藏,但联想到昨天接自己回来的是老秦,有些事总归是瞒不住的。 “陈府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之前的女帝篇,我发现自己的力量太渺小了,连在京中立足都难,更别提和顶上的那些大人物抗衡。” “所以我打定主意了,以后就做一个小乞丐,过一天算一天,总比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强,你说对不对?” 秦怀瑾再次放下铲子,直接走向花逑的身前站定,没好气的反驳道:“不对!” “爹爹说过,你是做大事的男人,我才委身来此草屋照顾你的,倘若你身居燕雀之群,却没有鸿鹄之志,要我一辈子都跟你住在这种下雨天就漏水的茅草屋吗?” 花逑没想到,秦怀瑾竟然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应。 这么快就进入到了小媳妇的角色了吗? 他不知道的是,秦怀瑾的愤怒在于,陈家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连太子也只是动了两根手指头,花逑就要缴械投降了。 这样的男人,和父皇口中的大才之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是祸从口出,我倘若继续说下去,你和老秦都会有危险的。” 花逑皱着眉,无奈的苦笑道。 秦怀瑾却只是淡然回道:“我不信你就只有这点能耐。” 花逑摸了摸鼻头,他自己有多少能耐,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不知道吗? 穿越过来的金手指,既没有强大的系统储物空间,也没有能秒天秒地的各种玄妙功法,光凭那些浩瀚如烟的知识,在这种靠拳头才有用武之地的世道,连自保都难! 秦怀瑾发觉刚才语气太重了,赶忙又找补道:“你现在已经陷入到了危险境地,怎么做都会拖累我们,何不大胆一试,用你自己的力量保护我们呢?” 自己的力量? 花逑眯着眼,昨日受挫的心态还在隐隐作痛,但因为秦怀瑾的这番话,握紧的拳头稍稍用力了一些。 “好,那我就破釜沉舟,尽全力一试!” 花逑回到屋里,坐在吃饭的桌子前,取出昨日带回来的陈家册子,不再让自己的大脑只会一味的保持理智,而是开始头脑风暴! 因为陈府的‘请求’别无他法,唯有一试。 可要是光念那些人名和战功,跟背课文也没什么两样。 花逑有了一个新的念头,古代的边关战将如此之多,随便拉出一个人来,对应陈家事迹绰绰有余了! 但又要如何贴近陈家现实,又让这故事听着是发生在大周边境的,就有极大讲究了。 “有了,秦朝名将蒙恬,还有蒙家军!” 花逑赶忙先让秦怀瑾弄来纸笔,然后枯坐一天奋笔疾书,直到入夜时分,第一份关于边疆战将的话本故事终于有了初稿。 秦怀瑾想要先预览一遍,却被花逑直接拦下。 “明日晌午,你跟我一起去福运楼,届时我亲口说与你听。” 花逑这么做,自然也是有自己的目的。 现在秦怀瑾就是自己源源不绝的驱动力,有她在场,也能打消他有退堂鼓的心思。 毕竟这故事,可比先前说的两篇要有现实意义多了。 秦怀瑾倒是没有意见,本来她就打算同去。 上次在二楼雅间,总觉得少了身临其境的感觉。 兴许是一整天用脑过度的缘故,花逑在草草吃完两碗粥后,便沉沉睡去。 而秦怀瑾并未一同回屋,而是乘上了莲华驾驶的马车,在锦衣卫的护送下,直抵陈府。 她来此只做一件事,不是与陈家树敌,也谈不上交好,而是为花逑第二天的说书保驾护航。 秦怀瑾没有进去,只是让莲华进去传话。 拢共只有两句。 “花逑明日说的好与不好,都是本宫之人。” “陈家居功至伟,秋祭之时,阵亡将士的名讳,一定会刻在皇家陵园的石碑上……” 言外之意,秦怀瑾在太子秦牧之前已经替朝廷给陈家做了决断。 第十九章 等待 陈府。 莲华已经离去,而陈元依旧怔怔的坐在太师椅上。 “有趣,老夫还没差人去请呢,他自己倒主动先上台了……” 陈元内心同样清楚,长公主在背后做的手笔,绝不是单单为了花逑性命。 看来,朝堂上的老家伙猜的没错,长公主真有女帝之心。 但这又如何? 天下大势如波涛江水,谁主沉浮,谁又不是沧海一粟,无非都是施展各种手段保全自己而已。 长公主是,太子是,陈家更是。 阿福在瘦高老管家的引领下,进入正厅,微微俯身。 “老爷,您找我?” 陈元收回思绪,淡淡的嗯了一声。 “明早,阿福去内城贴告示,就说明日福运楼设宴,陈家要宴请全城老兵!” 老管家有些恍神,嗫嚅着干瘪嘴唇问道:“老爷,话本还没看过呢,会不会言之过早了?” 陈元摆了摆手,沉声笑道:“无碍,这顿饭早该请了,有些老兵们怕是没机会等到秋祭那时,哎……” 阿福咧嘴一笑,后背被蛮子划过的旧刀疤隐隐有些滚烫。 他用手扯了扯不合身的外衣,心想明天是不是该换一身以前和袍泽奋战的盔甲…… 但阿福也只是想想而已,就他这个连沁源关第一阵线都没守住的‘窝囊废’,可没脸再当着老兵的面穿上戍卫营的战袍…… …… 翌日,大晴。 京中百姓看到告示拦张贴出来的陈家宴请函,各类传言如巨石丢进 平静湖泊,惊起千层浪。 “自打陈将军回京以来,除了进京复命,几乎连陈家官邸都没有踏出过一步,今日是吹的哪门子风,竟要宴请全城老兵?” “是啊,两年战事,能回京的老兵寥寥无几,不是缺胳膊断腿的,就是染上了苦寒之地的病症,依稀只能卧榻苟延残喘,他们倒是想来,可山珍海味再丰盛,哪儿比得上朝廷该给的抚恤金?” “这别提了,如今世道艰辛,灾害频频,朝廷在青州一带的赈济灾粮都拖了几个月,要是今年秋收不好,那灾粮说不定到年关底都见不到影,一群无法再前线征战的老兵,更不会引起朝廷的注意……” “陈家此举,怕是想要借此机会向前线士卒表明,即使回京的残疾老兵也能得到善后吧。” “哎,看来今年的冬寒,注定要比往常难过了……” 一群人在告示前议论纷纷,唯独一个瞎了眼的老头子驻足而立,并没有第一时间参与众人的讨论,而是用歪曲的拐杖使劲敲了敲告示栏,用声响表达自己对众人言论的不满。 “怎么,老瞎子,你觉得我们说的不对?” 老瞎子爽朗一笑,掷地有声的喊道:“诸位别忘了,这可不是朝廷的宴请,是咱们的陈大将军请咱吃喝的,你们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以前在第一阵线,陈将军也是带着戍卫营的弟兄吃香的喝辣的,你们懂个球!”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都有些语塞。 他们可没在前线拿过人头,更没有去过所谓的苦寒之地据北防线,今日连进福运楼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就此悻悻然的离去。 告示仅张贴半个时辰不到,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大街小巷的人都知道了。 今天,与陈家共同浴血奋战的前线老兵,将在福运楼重聚。 …… 东宫。 太子秦牧是在今早才得知陈家要宴请老兵的消息,整个人都快气冒烟了! 他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总觉得马上要变天了,后背不断冒出冷汗。 “殿下,今早已经差人去陈府传话了,但陈府管家说,陈将军手头事情多,不便来东宫……” 莫武站在门口,身形始终不敢板正,保持着一个微微鞠躬的架势。 “不敢来么?” 这也倒是在秦牧的预料之中。 自打京都六营不断整编之后,兵源并未随着边境战事衰减,反倒因为兵部顶着国库缺口的开支,依旧不断派发军饷。 但兵源真正去了哪里,除了东宫太子之外,就只剩下太子门下的人知道。 陈元这次回京复命,看似是吃了败仗进宫受罚,实际上,就是给太子一脉施压。 秦牧三月前就知道这条隐秘的消息,也知道三月前的那次刺杀秦皇的行动,正是陈家的第一次反击! 只可惜,长公主起势的太快,锦衣卫行动的更为迅速,立马就把查案的烂摊子接了过去。 秦牧想要祸水东引,却发现陈家搁在中间,似乎没那么简单…… 所以,他原本的计划其实很简单。 今早宣召陈元进宫,打开天窗说亮话,恩怨先挑明后,看看还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没成想,陈元很决绝。 “福运楼,又是福运楼!” “备驾出宫,孤要看看陈元到底想搞什么鬼!” 秦牧对福运楼三个字已经有了心理阴影,自从听了那个小乞丐说书之后,自己就接二连三的开始倒霉! …… 而此时,福运楼掌柜和小二都忙的不可开交。 反倒花逑乐的清闲,坐在后院井口吃着一块西瓜。 新话本里的故事,已经在他脑海中推演好几遍了,几乎不对着稿子念都能全文背诵,所以他并不担心待会儿上场之后的临场表现。 反观秦怀瑾,就没有他此刻优雅吃瓜的状态,像个陀螺一般沿着井口来回转。 “哎呦,你就别转了,待会儿上台的又不是你,你别瞎紧张了……” 花逑一把拉住了她,将最后一块西瓜递了过去。 “放心,我对自己的故事很自信,你先吃着,今天我还要搞个扮相,待会儿见。” 秦怀瑾只是下意识的嗯了一声,旋即落座在花逑刚刚的位置。 那西瓜她一口没吃,眉头微蹙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莲华已经换了一身朴素装扮,等着花逑去扮相的时候,从后院小路走了进来。 “将近一百名的老兵,福运楼都快塞不下去了。” 秦怀瑾仰起头,淡淡的点了点头:“人多眼杂,父皇那边要瞧仔细了,好不容易这出好戏要上演了,可不能出了岔子。” “属下知道,人手已经安排过去了,二楼雅间那边有一半都是我们自己人。” 莲华回答完,又看了一眼时辰。 “长公主,咱们也该过去了。” 秦怀瑾的眉头依旧皱着,吁了口气回道:“不急,再等等……” 第二十章 是战事也是故事 两刻钟后,老兵坐定,喧哗声此起彼伏。 唯独不见说书人的声影。 就在众人都等的急不可耐之时,大街上不知道谁吆喝了一声,福运楼大门顿时哗啦啦的让开一条道。 “陈大将军来了!” 一群老兵整齐划一的起身抱拳,在陈元的右脚踏进福运楼的刹那,嗓音洪亮高呼道:“戍卫营第五步兵队刘涛,见过陈将军!” “戍卫营第一辎重营李良,见过陈将军!” “戍卫营后勤编队葛青……” “戍卫营第七骑兵洪显……” 一句句人名一道道笔直的身影,将福运楼原本不大的场地,衬托的像是肃杀十足的前营阵地一般! 直到声响落地,整个福运楼的时间好像被静止一般,鸦雀无声! 那些曾经在边境屡立奇功,浴血奋战的老兵们也并未第一时间坐下,而是双目红通的看向他们最为崇拜的边境军神。 陈元! 如今已经两鬓斑白,锐利之眼依旧不减当年的陈元,却也在刚才此起彼伏的一声声呐喊中,心潮澎湃! 他举目望向二楼雅间的方向,那个曾经两次御驾亲征,在前沿阵地主张不退一步的当今天子,同样也在目光深邃的看着他。 目光交汇的刹那,秦皇只是眉眼含笑的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上二楼。 陈元重重颔首,朝着那些因为守住大周国门,而落下残疾的老兵们深鞠一躬。 旋即一言不发的上了二楼雅间。 在场之人并没有觉得此番冷漠举动有何不妥。 要不是陈元主张扶老优残方针,这些人说不定还在那苦寒之地当一个人肉沙包拒守国门。 更何况,这场说书盛宴,他们受之有愧。 直到陈元上了二楼,这些老兵们才抹了抹眼角泪水,陆续坐下。 …… “末将参见陛下!” 陈元跪在门帘前,四周几乎都是禁卫,也不怕因此给秦皇遭来不必要的麻烦。 秦皇轻咳了两声。 “行了老陈,你既已卸甲,朕也脱了龙袍,就别搞君臣这一套了……” 陈元会心一笑,掀起门帘走了进去,默不作声的站在秦皇身侧半步。 “老陈,休养了三个月,怎么气色还没以前好了?” “末将老了,自然不及陛下依旧容颜焕发。” “笑话,朕不是也老了?” 秦皇背过手,转头瞥了一眼陈元。 “听完书,陪朕叙叙旧,得是多亏了你,朕这些天流落坊间听到了不少趣闻,说不定比那小子说的话本故事还要精彩……” 陈元自然能听出秦皇话里有话,往常他一定装聋作哑糊弄过去,可今日不知怎么的,深邃的眼眸多了几分沧桑。 年少时争强好胜的性子好似也在今朝迸发了。 “末将可能要让陛下失望了,听完这出戏,末将还有事要做。” “哦?是去东宫还是去兵部?” 陈元眼眸一闪,讪讪笑道:“都不是。” 秦皇吁了口气,将目光收回,重新放在台上,两人默契的都没有再出声。 而长公主也回到了台下,手上攥着那块一口没吃的西瓜,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换了一身士卒装扮的花逑。 这套衣物是花逑让福运楼掌柜提前准备的,就是为了方便和自己故事里的扮相联系一处,更容易引起台下老兵的共鸣。 果不其然,花逑一上台,台下那些老兵不约而同的张大了嘴巴。 本身只是为了来蹭一顿酒席,对话本不怎么关心的粗莽汉子们,竟不约而同的屏气凝神往台上看去。 …… “诸位看官,久等久等!” “如诸位所见,今日我这一身扮相,待会儿要讲的故事就是与这身袍泽有关……” “闲言少叙,话说秦朝时期,天下安定久已,但边境时常有外敌来犯,以致边境百姓民不聊生,过的水深火热。” “当是时,秦朝有一名骁勇猛将,领命亲征,亲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秦朝名将,蒙恬蒙大将军!” “话说这蒙大将军是如何讨贼呢,又如何成为外敌人人闻风丧胆的军神呢?诸位竖起耳朵,且听我讲……” …… 花逑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的往二楼雅间上瞄,他这角度看不到秦皇,只能看到陈元双手负立的情景。 于是心中莫名的就多了一层压力,导致节奏比自己设想的要慢许多,始终没有找到切入点引进正题。 说完蒙恬将军北击匈奴的故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刻钟,而这时候才是最为关键。 利用前一个沙场征战的故事将气氛烘托起来后,就是如何将陈家给出的阵亡名册来说接下来的故事。 花逑努力镇定心神,看着台下一众老兵,终于按照自己的设想开始找他们现场互动。 “这位叫李良的军爷,刚才听您说,您原先是戍卫营第一辎重营的后勤兵是吗?” 李良啪嗒一声站了起来,沙哑着嗓音喊道:“没错,老子就是来自于第一辎重营的,奶奶的,当时运送后勤物资的时候,被蛮子射瞎了双眼,但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来自辎重营的兵!” “很好!” 花逑拍了下竹板,朗声道:“请问在场诸位军爷,还有谁是来自第一辎重营的老兵?” 此话一出,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只有两人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人正是搀扶着李良站起来的人。 花逑伸手示意他们坐下,随后又问道:“你们三位既然知道自己所属营地的编号,可还记得当时留在第一和第二阵线的同袍还剩多少人?” 三人屁股才刚坐下,立马又站了起来,不约而同的喊道:“一共一百三十七人!” “不错,加上你们三位,正好一百四十人的整编营,对吗?” 三人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脱口而出道:“没错。” 花逑啪嗒啪嗒的再次夹了两声竹板,忽的提高了音量。 “诸位军爷可都听到了,第一辎重营总共有一百三十七人,那先锋营呢?步兵和骑兵营呢……” “六百七十九……” “八百六十四……” “一千一百一十七人……” 只要花逑念到一个番号,台下总会有人给出准确数据。 而实际上,即使花逑不问他们,依靠着自己金手指大脑的信息,也能轻而易举的检索出来。 这些答案都没有错,光是第一阵线的兵马加起来就接近两万人,第二阵线和后方兵马更多。 但无一例外,即使这些老兵从战场退下来已经很久了,依旧牢牢记着自己所属营地还剩下多少人。 随着他刚才报番号的一番举动,场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火热。 花逑却忽然拿出陈府给他的那本花名册,一字一句问道:“那你们知道,从你们退下前沿阵地之后,我大周的据北防线,还剩下多少人吗?” 第二十一章 一万八千人 福运楼二楼雅间看台,陈元已经不自觉的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按在扶栏上,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壮硕身板会挡住秦皇视线。 而他的情绪也随着花逑的故事上下起伏。 直到花逑再次抛出来的那个问题,陈元恨不得直接将手指扣进木质扶栏的缝隙里…… “那你们知道,离开前沿阵地之后,我大周的据北防线,还剩下多少人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台下一众老兵怎会知晓? 陈元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喃喃自语道:“还剩一万八千人,所有阵线加起来,一共一万八千人……” 这个痛心的数据,在今年开春之时还有两万三千多人,三个月前也还有足足两万,但到今天,只有一万八千人! 而且随着边关战事推进,这个数字还会止不住的继续下降! 身后的秦皇看着陈元止不住微微发颤的背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陈……” 陈元肩膀剧烈抖动着,面部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有些狰狞扭曲。 他没有吭声,只是锐利的双眼变得猩红无比,看着像是随时会陷入癫狂的野兽! …… 台上,花逑已经翻开了花名册。 “诸位军爷,此刻放在你们面前的桌子上有几坛子酒,待会儿我念出一个人名,烦请诸位帮个忙,敬那些为守卫国土而战死边疆的英灵。” 台下没有人说话,但只要还有余力起身的老兵,都不自觉的拿起酒坛,挺直了腰杆。 “敬先锋营战死的英烈万华、童门、童棋、王三……” 随着一道道人名被念出,那些同属一个编队的老兵们各个泣不成声。 念完最后,花逑合上花名册吁了口气,庄严肃穆的面向众人,沙哑着嗓音道:“最后,也恳请诸位敬二楼的陈将军一杯,陈家良将陈启年和陈启龙,从建元伊始到建元二年秋,相继战死于第一阵线……” 这两个名字的出现,顿时将台下悲愤的情绪推至高潮。 “陈将军,属下敬您!” 所有人径直转过身,面向二楼高举酒坛一饮而尽,哭响声振聋发聩。 长公主也随之起身,却并未抱起酒坛,只是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向了陈元那张已经老泪纵横的沧桑脸颊。 微微鞠了一躬。 秦皇说,皇家是欠陈家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秦怀瑾不懂,太子所为,秦皇全都看在眼里,为何从未制止过? 答案或许只有一个,只是秦怀瑾不敢相信。 那便是功高震主,易生反叛之心。 “陈家满门豪杰,真会走上那一条路吗?” 秦怀瑾依旧秉持怀疑的态度,但对花逑今日的表现,却是极为满意的。 这小子没有一根筋的说朝廷亏待陈家一事,只说陈家有功,最后又将点燃老兵后的情绪快速转移到陈家身上。 这一招极为巧妙,哪怕今日是有官府的人在场,也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只可惜,秦怀瑾等了许久,依旧没等来东宫太子,秦牧。 如此重要且可借题发挥的场合,向来以不择手段自居的太子,竟会主动缺席。 秦怀瑾可不会天真的相信秦牧是躲起来了,一定是有别的筹谋。 但眼下,秦怀瑾也懒得理会他。 莲华已经不动声色靠了过来,小心询问道:“要上楼吗?” “不必了,准备退场吧,咱们也得给陈将军单独留一点时间。” 莲华微微颔首,朝着二楼微微躬身后,先一步离开了大厅。 而花逑的故事讲完了,如往常一样说了几句场面话,满头大汗下了台。 “可惜,起承转合的技巧还没有融会贯通,不然调动起来的老兵情绪,怕是能掀翻福运楼的顶梁!” 花逑一边对自己的表现复盘,一边下台四处搜寻秦怀瑾的身影。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见他下来了,立马将手中的西瓜递了上去。 “你说的很好,比光看话本有意思多了!” 花逑嘿嘿一笑,接过西瓜大口啃了起来。 可余光却不合时宜的瞥到了正从楼梯下来的陈元,心底顿时一阵犯怵。 口中西瓜的甜味也随之淡然了许多。 他也摸不准这个故事合不合陈元的胃口,但任务完成,只能尽人事看天命了。 秦怀瑾也看到了下楼的陈元,她已经猜到对方要做什么了,直接拉起了花逑的袖口往外走。 “哎?我还没找掌柜的领赏钱呢!” “等等,你爹呢……” 花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秦怀瑾直接拉出了福运楼。 “赏钱我爹会领,你刚才说了一大通,这里已经成了是非之地,咱们得赶紧溜!” 花逑回头看了一眼,陈元已经上台,就站在他刚才说书的位置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也用不着秦怀瑾拖拽,跑的甚至比她还快! 不管了,陈元要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可不干他这个小乞丐的事! …… 黄昏。 大周马上入秋了,午后开始便是凉风习习,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倒是有几分惬意。 花逑不知怎的,兴许是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内心的喜悦总是按捺不住。 再看秦怀瑾素面朝天的样子时,内心竟然有一股小鹿乱撞的冲动…… “虽说素面朝天的样子也分外可爱,但如果能稍稍打扮一下,似乎会多一层御姐气质……” “只可惜这个时代没有黑丝什么的,简直浪费了秦怀瑾身段极妙的大长腿比例,可惜啊可惜!” 花逑胡乱想着,不自觉就笑了出来。 秦怀瑾停下脚步,微蹙着眉头问道:“你一个人傻乐什么呢?” “哦,没有没有,就是解决了一个麻烦事,心里开心!” 花逑随口胡诌了一句搪塞过去,转头看向长安街口的方向,小声问道:“今天咱们换换口味吧……” 秦怀瑾冷哼一声,压着怒火反问道:“不想吃我烧的菜了?” “没,好吃爱吃!” 防止秦怀瑾当场暴走,花逑赶紧拉着她朝着菜场奔去。 而此刻另一边,秦皇也以老秦的身份从掌柜那儿领到了十五两的赏钱,随后径直从后院小道离开了福运楼。 在他离开后不久,福运楼的门窗忽然全部关紧,没人知道上台后的陈元,对着那些老兵说了什么…… 第二十二章 对峙 秦怀瑾不会买菜,更不会讲价,在菜市场绕了一通,最后还是决定依了花逑的意,随便买了一些熟肉,再配上一些凉菜,组成了今晚的庆功宴。 相比于前段时日四处乞讨的乞丐生活,花逑对此已经极为满意了。 两人回到茅草屋,也不定老秦什么时辰回来,索性就先吃上了。 三杯两盏淡酒下肚,花逑心中的郁结打开,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趁着现在天气好,明天我把咱们的灶台翻修一下,顺带着去旧货铺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家伙事,把房顶掀了盖瓦片。”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花逑已经计算过了,按照现在五倍的说书价格,翻修茅草屋都绰绰有余。 但苦日子过惯了,真有钱捏在手上的时候,也不敢大手大脚的花钱。 秦怀瑾不怎么动筷,抿了口酒回道:“明日开始我也得回府上做事,只在晚上回来,你自己合计就好。” 说到这个,花逑也来了好奇心。 “我听你爹说,你是在一家大户人家做丫鬟,这京中权贵之家不在少数,到底是哪一家啊?” 秦怀瑾眼眸一闪,摇了摇头:“先不告诉你。” 花逑意兴阑珊的闷了一大口,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心思。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花逑今天的酒瘾上来了,再加上秦怀瑾总是体贴的帮他斟酒,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倒头就睡。 秦怀瑾和莲华合力将他抬上床榻,随后出了屋门一齐上了马车,朝着内城驶去。 …… 陈府。 偌大的庭院除了老管家之外,还满满当当的挤了一大堆人。 其中,正有今日本该出现在福运楼的太子秦牧,以及莫武。 至于剩下的人,都是朝廷禁军。 从晌午开始,秦牧便一直呆在陈府,直到太阳下山,才见到姗姗来迟的陈元。 两人一见面便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可秦牧也不敢第一时间发难,只是黑着脸,等着陈元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一等,便等到了现在。 此时,外头更夫举着灯笼火把走过,口中念念有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已经是一更天了,秦牧再没了耐性。 他看向对面闭眼休息的陈元,嗓音低沉,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火气。 “陈将军,孤命人传召,你为何视若无睹?” “并且,还以救驾的名义,将孤等人软禁于此,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陈元睁眼,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 “事实正如太子所见,太子若是有异议,直说无妨,若是无事,尽早回宫吧。” 秦牧没想到,自己苦等一整天,最后却从陈元口中听到这么无关痛痒的一句话。 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暴躁,拍案而起! “陈元,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孤明日就下旨,让兵部将你在据北防线的兵权收回!” “太子不妨试试,看兵部敢不敢给边防压力。” 陈元抬头,目光深邃的看了一眼秦牧,补充道:“莫说我不答应,你问问城中一百上下的老兵,看他们应不应允?” “太子,老夫已经给你留了足够的脸面了,今日只是以乞丐之口,说出边关战事紧急,并非将前因后果统统说出来,否则,就凭东宫一脉,如何稳住朝廷的脚跟?” “你在边境所为,给陈家和边军将士造成的死伤,老夫能忍则忍,可你别忘了,如今大周的天下,可尚未完全掌握于你一家之手。” “就连陛下都不敢斩陈家基业,你东宫敢?” 秦牧紧咬后槽牙,此刻才深知古话里的那句养虎为患,是前人结下的血泪教训。 而身后的莫武,已经忍不住要拔刀的冲动。 只要秦牧一声令下,今晚的陈家,便是一处孤坟! 可最终,秦牧还是保持了理智。 他瞪着猩红的双眼,咬牙切齿道:“你要与孤硬碰硬?” “这对于现在的陈家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陈元脸上挂着淡笑,目光却无比坚定的回道:“为了戍卫营死去的袍泽,这就是意义。” 秦牧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凭借孤未来之势,未来的陈家王侯将相满门豪杰都不是一场梦,就因为那些死去的人,你要拿陈家未来跟孤作对?” “何其愚昧!” 陈元忽然想到了什么,竟主动站起身。 而莫武也在同一时间抽出刀刃。 站在庭院里的那些禁军也看到了陈元起身的动作,纷纷朝着这边靠了过来。 可却被站在台阶上的阿福一人挡住了。 小庭院的气氛霎时间凝固住了。 没成想,起身站直的陈元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仰起头看向夜空苍穹,好似要看穿漆黑的夜幕一般。 “既然太子想留,老夫便斗胆问你一个问题,为何据北防线的兵源,迟迟没有送到?” 秦牧嘴角抽搐,同样站起身。 “孤和你解释过了,他们迟早会被送上战场,但不是现在!” 陈元笑了,笑的满脸沧桑,形似枯槁。 “太子恐怕还不知道一件事,据北防线的边境一带,原有千户人家,去年只剩下百户,而到了今年开春,连十户人家都凑不齐。” “而从京中出发的戍卫营,最开始有三万人,后来不到两万人,到今年,只剩下一万八千人。” 陈元摇了摇头,神情悲悯。 “老夫班师回京的第一天,从边境游牧部落缴获的轻弩共五百把,如今就在京中某个地下仓库里,从第一天,到今天,一共用了一百三十二把,太子可尽管猜猜,他们都用在了哪里?” 秦牧已经猜到陈元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伸出食指指着陈元的鼻梁骂道:“你若是敢大行悖逆之事,孤定会让陈家万劫不复!” “晚了,老兵不死,他们会在京中向世人证明,朝廷都是一群无用之人,只会看着边境将士血染沙场,而龟缩于皇城高墙的一群狗官,他们,不配苟活于世。” 莫武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反应迅速的先将太子秦牧拉至身后。 下一秒,一道凌厉破空的声响传来,莫武刚才所站的方位噗通一声射 进半截箭矢! 禁军大惊,仓促间想要抽刀迎战,却发现周围高墙堆砌的屋顶四处都站满了人…… 瞬间不敢再有所行动。 陈元径直朝着秦牧走去,临近身前,才悠悠然说道:“太子敢赌下一箭吗?” 第二十三章 密信 秦牧终于反应过来,合着把自己等人囚禁于此,不让他们去福运楼听书,是在筹划一件大事! 一件足以撼动皇权,震惊天下的谋逆之事! 这真是一步好棋! 秦牧终于开始感觉到恐惧了。 因为今日出宫的时候,秦牧对外宣称的是微服私访,只带少数禁卫军出宫,并下旨责令其余禁卫按兵不动,免得因为老兵在坊间重聚,引起内城不必要的骚乱。 而这,居然也被陈元料到了…… 秦牧深吸了一口气,无奈的摆了摆手,示意莫武等人退下。 他不敢赌,陈家就算今晚死绝了又如何? 兵权只会重回兵部,而兵部早因为秦皇的施压,不敢接过兵权的烫手山芋。 原因无二,就连号称军神的陈家良将都在边境接连失利,朝廷之上的那些武将更不敢出征。 兜兜转转,最终兵权只会到长公主的手里。 如今朝廷局势已经顺着长公主想要的方向在行进,要是连边关的兵马都交由长公主掌权,太子党羽就会变得名副其实。 最终,秦牧毫无意外会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但秦牧也料到陈家不敢在今夜贸然动手,否则何必等到现在? 秦牧想明了这些干系,默默摆低了姿态。 “陈将军若是想知道那些本该驰援边关的兵马去了何处,这几日孤会便让人整理一份密折送来陈府,只希望陈将军依旧有着识时务的大将风范,知晓轻重之分,切勿在一条道走到黑。” “摆驾,回宫!” 陈元看了一眼阿福,后者微微抬手,那些埋伏于屋顶的弓弩手尽数退去。 他刚才的确动了杀心,但最终理智战胜了愤怒。 现在时机未到,陈家还不能摆在台前。 否则,陈家会引来太子一脉极尽癫狂的报复。 只是在他心里,已经默默将太子归为一个死人了。 阿福等着人走远,才默默的走上前。 “老爷,长公主在偏厅恭候多时了。” 陈元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长舒一口气笑道:“长公主来的真是及时,晚一步就要和太子坐一桌了。” 他看了一眼庭院长廊的方向,莲华的身影依稀可见,却故意将半个身子没入黑暗里。 “和长公主说声抱歉,这次,要恕老夫怠慢了……” …… 莲华回到偏厅,同时带回了陈元的口信。 秦怀瑾并不意外,甚至陈家今日做局,没把太子和莫武一锅端了才觉得意外。 “陈将军的性子真在苦寒之地打磨的差不多了,此番回京筹谋众多,经过花逑白日的一番激情演讲,竟还能沉住气。” “也罢,时机尚未成熟,本宫便多担待一些吧……” 秦怀瑾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旋即款款起身,从后庭回到陈府外围的小巷子。 只是在上马车后,特意将帘子掀了起来,望向陈府高耸的高楼。 “不知此时站在陈家后边的人是谁,有勇有谋,竟能让陈将军如此有恃无恐……” 莲华小心翼翼的接话道:“属下听闻边境那边传来的军情线报,说是管二爷也回京了。” 管二爷? 秦怀瑾听着这个逐渐生疏的名讳,紧张的搓起了手。 “如果是他的话,陈家近日所为倒是说的过去了。” “回宫吧,父皇给出的时限到了,明早之前,必须要好好想想陈家会如何利用那些老兵,对付朝廷官员。” 莲华还未回答,马车忽然一顿,紧接着一道诡异又危险的气息从轿子上方传来。 秦怀瑾脸色不变,朝着莲华使了个眼色之后,从袖口抓出一把匕首,朝着轿子上端捅去。 同一时间,莲华已经掀开轿帘,只是一个借力翻身,身形瞬间跳到了轿顶上。 刺客蒙着面,一身紧身夜行衣,手里有一把约莫两尺的长刀,正准备嵌入轿顶。 眼看自己的行迹败露,立马灵活的一个转身跳下轿顶,趁着夜色夺路狂奔! 莲华想去追,却被秦怀瑾出声制止。 “别追了,肯定是太子留下断路的人,追到了也问不出什么,先回宫。” 两人重新回到轿辇,而莲华默默加快了手中挥鞭的动作。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咚咚! 一阵敲铜锣的声音响起,瞬间就把睡梦中的花逑惊醒过来。 三更天了? 花逑刚才做了一个被追杀的噩梦,浑身已经被汗水浸湿。 此刻听到更夫的嗓音,更是心有余悸。 这里是城东的城郊,周围都没有几户人家,更夫寻常都不出城,怎么会跑到这种地界来打更? 花逑总觉得心里瘆得慌,干脆取出老秦先前留给自己的两把刀,把其中一块黑布扯下,默默握紧了刀柄走出屋子。 院子一片漆黑。 明明刚才更夫刚过,小道上却不见半个人影。 花逑皱着眉头准备回屋,一转头,余光恰好瞥到了秦怀瑾先前在院子墙角栽种的花圃,上头新鲜的泥土地还有两行足迹。 他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又回头往屋里的方向看去,秦怀瑾那张床的棉被堆的无比整齐,看着今晚没有人睡过的样子。 花逑心里慌了,提着刀看向四周喊了一声。 “小琴姑娘?小琴……!” 花圃后的墙根处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一踩墙头就跳了出去。 花圃外边都是篱笆做的院子围栏,只有靠近茅草屋这边修缮了一小片围墙。 这人的身手竟然如此之好,轻而易举就跳到了墙外! 花逑担心是这人掳走了秦怀瑾,也顾不得对方是什么人,拔腿就冲出院门追了上去! 小道很黑,周遭两旁都是田地。 花逑虽然脚程不慢,但离那黑影总差着几个身位,无论如何都撵不上去…… 而且追着追着,花逑就发现这条道不是进城的,而是往着城东城隍庙的方向去的! 等到了上山的斜坡,那道黑影彻底消失不见。 花逑不死心,又提着刀绕到了城隍庙附近,四周转了一圈发现没人影后,慢慢摸到了城隍庙里面。 这里面依旧是一片漆黑,幸好花逑睡觉时有揣着火折子防身的习惯,立马拔出火折子吹了一口气。 城隍庙熟悉的景象顿时被照亮了。 花逑左看右看,并未发现贼人的踪迹,却发现倒塌的案台上,不知何人在上头摆着一张册子…… 第二十四章 王家瓦匠 册子很新,依稀还能闻到上头那些字迹传来的墨香味。 花逑正打算翻开细看,外头忽然响起了值守宵禁的衙役声响。 “真是倒霉,城东地界上也不安分了,这更夫也是缺心眼,放着内城的道不走,跑来城东做什么,现在跌下山,反倒要咱们哥几个担责!” “先别废话了,赶紧把尸体带回去,让仵作看看怎么回事。” “哎,哥几个最好祈祷这人是自己摔下山的吧,不然一场凶案下来,上头又要借着查案的名义折磨我们了!” …… 花逑已经将火折子收了起来,龟缩在案台后面一动不敢动。 等着那些人的脚步声走远,他才长吁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钻了出来。 “更夫要是摔死了,那刚才打更的人又是谁?” 花逑总觉得这事儿有些诡异蹊跷,重新打开火折子,把刚才还未来得及细看的册子内容展开。 只是一眼,花逑的呼吸就开始急促了起来。 “甘四夜,城东斩旗,京都六营三列步卒王二虎失手,下落不明。” 而第二行,同样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速传回宫,京中有变,请长公主三日之内务必前往校场,商讨干系!” 甘四夜,便是今晚,而‘城东斩旗’指的又是什么? 花逑不明所以,但光是京都六营的番号,以及长公主三个字,就足以让他差点吓尿了! “这王二虎看着像是长公主那边的人,今晚原本要刺杀谁失手了,然后同伴留下了这份密折准备送进宫,但在半道出事了,所以就将我引到此处……” “既然是长公主那边的人,那他人呢?不会就是刚才的更夫吧?” 花逑想不通,好歹也是抱同一只大腿的人,为何只留下密信却不站出来说明缘由呢? 思绪开始混乱了,花逑一时间难以理清这里面的干系。 但能肯定的是,这份密信一定是要送进宫里,对方将信留给自己,难道以为自己有那个能力进宫? 靠,老子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乞丐啊! 花逑内心愤懑的吐槽一声,却还是只能先将密信折好,然后收回袖口,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至于‘秦小琴’,花逑已经不担心了。 如果刚才假扮更夫的人是长公主那边的人,‘秦小琴’就一定不会有危险。 她肯定是在自己酒醉后,被府上的人接回去了。 花逑心事重重的回到茅草屋,天色还未泛白,但他已经没心思睡回笼觉,干脆挑起灯,打算仔细研究一下那份密信。 刚才城隍庙太黑,没能看的太仔细。 现在灯一挑亮,花逑才发现这张密折的后面还沾着几滴干涸的血液。 而且这折子也不是只有两页,上下册开合之间,还夹着一张纸。 上头书写的是一份名录,总共三个人,除开第一页提到过的王二虎之外,还有两个人名。 “宋青书,白左……” 花逑赶忙利用神奇的大脑检索了一下,先从边关步卒那边搜寻了一下,一无所获。 最终又将范围缩小到京都六营,这下终于有了眉目。 蹊跷的是,这两人原先都是在京都六营第三阵营担任过要职,只是上次校场演武之后,被提升为戍卫营的临时编队,按计划是要在入秋前进入边关的前几道阵线。 第一次检索军情要密,花逑的大脑瞬间过载了,宕机了半天才将这三个人和长公主联系起来。 宋青书和兵部侍郎走的近,算是提携后进入京都六营担任要职的,属于军师范畴。 而白左不一样,出身寒门的粗莽武夫,是通过两场校场演武才进入第三阵营,有机会进入边关的第一阵线抢夺军功。 两人的成长仕途不一样,但都有一个极为相似的点。 在最后一次校场演武之后,明明前途一片大好,却在晋升之后,下落不明。 而最后见过他们的人,只有长公主秦怀瑾…… “长公主到底要做什么?这什么斩旗,又意味着什么?” 花逑深吸了一口气,脑袋虽然乱糟糟的,可总觉得有一根弦在自己的头顶交叉,好几次都快触碰到了,却又难以捉摸。 …… 天色终于大亮,花逑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夜都没想通密信里的关键线索,只能先按照昨日计划,先去一趟旧货市场。 刚准备出门,老秦就带着两只野鸡回来了。 看到花逑正打算出门,直接将他拦下。 “来,这里是十五两银子,福运楼那边给出的说书酬劳。” 花逑无精打采的接过,打着哈欠问道:“陈府那边的报酬呢?” “陈府那边我可不敢去,你要是想拿钱,自己去吧……” 老秦的两只眼睛滴溜溜的乱转,花逑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撒谎。 “你别打马虎眼,陈府不可能在钱财方面抠 抠搜搜,你赶紧拿出来。” 老秦嘿嘿一笑,见瞒不过,便将剩下的一包钱袋拿了出来。 “陈府给了一百两,但我先帮你保管着,毕竟我家闺女现在跟了你,我也得留着钱给她防身不是?” “滚蛋,你闺女我还一根手指头没碰过呢!” 花逑本就郁闷,听到老秦的话术,脸上顿时不开心了,伸出手就要去抢。 可别看老秦上了年纪,身形却是极为灵活。 直接一个辗转挪腾侧身躲过,同时弹了花逑一个重重的脑瓜崩。 “小子,你俩的事我可没拦着你,是你自己畏畏缩缩不敢行动,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花逑很是无语,却也懒得反驳,洗漱一番后,也不理会正在杀鸡的财迷老秦,招呼都不打就出门了。 …… 旧货市场是在桂花街的南侧。 这里离长安街口很近,所以人流量很大。 花逑一边想着密信的事,一边抬腿走进了一家旧货铺。 掌柜正埋着脑袋啪嗒啪嗒打着算盘,看到有人影进店,立马就哈笑连连的招呼了一声。 “客官,要买点什么?” 花逑看了一眼店内摆设,几乎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倒是有一些桌椅板凳和锅碗瓢盆,可不知道是经过了几户人家的手,缺口的缺口,开裂的开裂。 “掌柜,我买一些灶台上用的家伙事,你这儿有没有好一点的?” “有有有!” 掌柜走了出来,领着花逑进了后院。 没想到,外头看着都是一堆破烂,这里边却是放着不少的好东西。 花逑挑了一口大锅,以及陶土烧制的极好的碗碟,问好了价钱后,一并打包了起来。 付完钱,花逑又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掌柜,你知道京中哪家瓦匠的手艺最好吗?” 掌柜一愣,旋即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说道:“这个咱们内城没有,你可以去城东问问老王家。” “可惜你不赶巧,昨夜老王家的大儿子王二虎打更的时候鬼迷心窍,从城东后面的山上摔死了,现在正忙着办后事呢。” 第二十五章 假死 城东,老王家? 难不成,昨夜死的那个打更夫王二虎,就是老王家的大儿子? 花逑的脑袋嗡嗡巨响,先前看到的密信内容再次跃入脑海。 不对。 死的并非是王二虎,他只是下落不明了,而且他也不是更夫的身份,是京都六营三列的一名步卒。 事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按照花逑的设想,昨夜他才将花逑引到隍城庙附近,死的那名更夫就不可能是他。 那如果密信的内容属实,王二虎为什么要伪造自己死亡的假象呢? 花逑这边还在思考,旧货铺的掌柜一连喊了几声,才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客官?刚才我说的你可有听着?” “听到了。”花逑眯着眼,下意识的摸了下鼻头,反问了一句。 “那老王家的儿子叫什么?” “王二虎啊,他在城东那儿做更夫好几年了,大伙儿都知道的,不消打听了……” 不对,还是不对! 居然出现了两个王二虎…… 花逑也顾不得再向掌柜的询问细节,搂起东西就往外走。 他先是回了一趟茅草屋,把东西放下后,也不管老秦在身后叫他,径直往城东老王家的方向赶去。 这时代,不管有钱没钱,办丧事都是头等大事,寒酸不得。 花逑根本无需打听老王住在哪处,远远的便听到了送葬队吹唢呐的声音。 人是昨晚死的,今天仵作验尸,晌午就直接下葬了,不得不说,这效率高的吓人! 花逑却觉得邪门的很,拨开围观的众人,默不作声的挤了进去。 …… “儿啊,你死的好惨啊!” “还没来得及享福啊,就抛下我们两老头撒手人寰了啊!” 老王呼天抢地,在灵柩前抱头痛哭。 胖媳妇身披麻衣,头上还系了一根白色布条,用粗制稻草麻绳绑在自己腰间,在众人的搀扶下险些晕过去。 花逑正瞧的仔细,腰后忽然有一只大手抵住了他的身形,紧接着,耳边忽然吹来热气,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旁响起。 “你是福运楼说书的小乞丐?” 花逑经历过这么多事之后,心性已经沉稳了许多,他见对方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询问身份,便极为配合的点了点头。 那人又顺势开口道:“跟我走。” 不等花逑询问,那人的手掌微微用力,强行将花逑转了一个方位。 旋即慢慢往前一推,用这股巧妙的力道将他推进了老王家旁边的一处柴房。 前头就是灵堂的方向,老王的左邻右舍正在上香,送葬队也在准备最后的抬棺工作,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柴房门关上,刚才站在花逑身后的男人也显露真身,将头上的草帽取下。 不知为何,花逑瞬间就将这道身形将昨夜入院那人的身材对应上了,不自觉就张大了嘴巴。 那人却显得很淡定,比了一个噤声手势,直接探出了手。 “密信呢?” 花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下意识的问道:“你是假死脱身?那昨夜死的更夫是谁?” “不过是一名死囚而已。” 此人解释的很痛快,紧接着又连忙催促道:“先把密信给我,时间不够了!” 花逑多了一个心眼,没第一时间将密信交出。 他的心里有太多疑问了,总觉得这件事不可能无端牵扯到自己。 “密信就在我的身上,但我得先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的没问题之后,我才决定要不要给你。” 被花逑当做王二虎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此刻变得尤为急躁和不耐烦。 “真是婆婆妈妈,赶紧问!” 花逑整理了一下思绪,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昨晚你为何要将我引到隍城庙,然后先把密信转手到我的身上?” “因为我无法预料自己能否脱身,事关紧急,让你经手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花逑知道对方没有说谎,旋即抛出第二个问题。 “你是长公主的人?” 这一点密信里面已经有所提及,但花逑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对方重重点头,回答的很干脆。 “没错,我是在替长公主做事。” 花逑眼神一眯,忽然咧嘴一笑。 “你说谎了,你根本不是长公主的人。” “而且,你根本就不是王二虎,真正的王二虎兴许已经死了,又或是被你们藏在了什么地方,但你绝对不可能是他。” 对方显然没料到,花逑的思维竟然如此活泛,仅凭对话之间就看出了蹊跷之处。 “你想太多了,我就是王二虎!” 他开始变得暴躁,言语间也多了几分火气。 花逑冷哼一声,毫不客气的拆穿道:“你的演技很真实,可惜你疏忽大意,忘了最重要的一层干系。” “倘若你真是长公主的人,就不可能会直接承认,而且也没必要直接来找我拿密信,纯属多此一举。” “你,究竟是谁?” 眼看事情败露,那人也露出了本来的凶相,杀意盎然的看向花逑。 “小子,你本该有活命的机会,可惜,太自作聪明了!” 话音刚落,那人忽然发难,两手变成鹰爪一般向花逑的面门袭来。 只可惜,花逑从进门起就一直提防着,也知道对方会不顾一切的拿回密信。 但他既然敢进屋,就料到此人的出现不是偶然。 而他的的确确是长公主同一个阵线的人,密信在手,长公主可不会放任他的安全不顾。 果不其然,花逑的猜测在下一秒就被印证了。 那人杀意十足的一招还未抵达花逑的面门,腹下忽然被一道凌厉的箭矢贯穿。 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想要抬头看看是何人所为,但终究是没了多余的力气,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到死都保持着鹰爪出击的姿势。 花逑吁了口气,往后边的房梁看去。 房顶被人掀开了一个口子,拨开的瓦片之间,探出了一把轻弩。 对方一击得手,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身形轻挑,稳稳落在了花逑的面前。 “密信烧了,此事不可外泄。”依旧是那道熟悉的女声。 花逑嗯了一声,有些可惜的叹了一口气。 “要是留下此人活口,说不定能问出什么来……” “没必要,王二虎还活着,他知道的更多。” 女声的嗓音轻吟,面向花逑递出了一把匕首。 “拿着防身。” 花逑故作轻松的接过,同时轻声询问道:“长公主一直在暗中监视我?” 这一次,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新回到房梁的方位,抬手示意花逑先行离开。 而花逑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没想到,外头竟然满满当当的站了一群锦衣卫…… 第二十六章 招揽 “开棺验尸!” 锦衣卫中,一名身穿官服,手持长剑的男人抬起手臂,嗓音浑厚的下了一道指令。 下一秒,一众锦衣卫向着灵堂鱼贯而入。 “大人,使不得啊,官府仵作已经验过尸了,也同意我们合棺,你们如此做派,我儿在泉下也死不瞑目啊!” 老王等人自然不肯,死死抱住棺木,不让锦衣卫的人靠近。 …… 花逑本想第一时间离去。 可听着灵堂凄惨的叫声,还是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 锦衣卫隶属于长公主,此番做派不用多想都是长公主下的旨意。 她这么做的目的也只有一个,昨夜更夫死的蹊跷,有人想要借此假死脱身。 结合女人刚才的说辞,此人不可能是别人,只有可能是王二虎。 城东斩旗到底是无意失手,还是有意为之,只要开棺验尸,真相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花逑眼睁睁的看着锦衣卫粗蛮的举动,当着所有百姓的面,一剑将棺木劈开。 里边静静躺着一个人,看脸上气血却不像是死物,反倒隐约有回暖的迹象。 刚才发号施令的锦衣卫第二指挥使表情肃穆,冷眼瞥向王家众人。 “把所有人带回地牢审问,若有胆敢抗命之人,就地处决!” 哀嚎遍地,响彻天际。 花逑实在不忍再看,老王一家最终的结局,想必是不会太好的。 可这又与他有何干系? 花逑也想不通,看到这视觉冲击极强的一幕,竟本能的会一阵揪心。 兴许是同为小人物,当站在与大势所趋的对立面,也会沦为刀俎下的鱼肉,任人宰割。 “长公主也是狠人啊……” 花逑自嘲的笑了笑,拨开围观的人群走了出去。 收敛心神后,花逑走在街上慢慢平复情绪。 既然要修缮屋顶,少了瓦匠一环,只能自己动手了。 花逑先去了一趟城南的制瓦工坊,要了一板车的瓦片,让他们入夜前送到城郊的茅草屋。 工坊的管事好说话,让花逑先交付一半的定金,剩下的等瓦片送到之后再由工人代领。 拢共五贯钱,花逑一次性先交了三贯钱的定金。 忙完这些,花逑刚从工坊出来,就看到外面的小道上停着一辆气派的马车。 这是陈府的专用马车。 花逑去过一次陈府,自然是见过了。 只是搞不懂,陈府的马车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界。 花逑顺着小道走了过去,本来是打算直接路过,假装一切都没看见。 可当他走到马车边的时候,轿帘却掀开了,老管家的脑袋也探了出来。 “小先生,咱们顺路,捎带你一程吧。” 花逑没有拒绝的理由,默默的上了马车。 没想到,里面不只是有老管家,竟然连陈元也在…… “陈将军,冒昧打扰了。” 花逑赶紧先出声问好,身子绷的笔直,极不自在。 陈元和蔼的笑了笑,饶有趣味的问道:“准备盖新房了?” “额,是的,这不刚购置了两板车的瓦片,茅屋容易漏水,打算自己把房顶修缮一下。” 陈元笑着点了点头,满脸随和的看着他。 “那地方太偏僻了,有没有兴趣搬到内城来住?正巧我在桂花街那边还有闲置的几处空宅,小先生若是不嫌弃,可以先搬到那边去。” 花逑连忙摆手。 “陈将军的好意,小的心领了,可并非是因为嫌弃。” “内城虽好,但人声鼎沸,嘈杂,物价还高,我喜欢僻静一点的地方。” 陈元也没有勉强,只是将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音量莫名的放低了一些。 “住外城确实清净不少,可昨夜城东那边才死了人,小先生当心为好,夜间得把门栓关好,小心为上。” 这一番话,听着像是在为花逑担忧,可话里总充斥着一股意味不明的劝诫。 花逑一时间也搞不清楚是在提点他,还是在警示。 “多谢陈将军好意,小的明白了。” 陈元还是那副笑容,只是重新将身体靠了回去,言语也表现的更为熟络了一些。 “不用与我陈家客气,你在福运楼一鸣惊人,追随陈家征战的那些老兵都对你赞誉有加,以后时常来陈府说书吧。” 陈元的话音刚落,花逑正打算打着哈哈略过。 一直行驶平稳的马车忽然来了一个急刹车,旁边一阵马蹄声掠过。 是锦衣卫。 花逑小心翼翼的查看陈元脸色,却见对方既没有恼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叩响了里边的木板,示意轿夫继续前进。 兴许是察觉到了花逑小心翼翼的眼神,陈元笑道:“锦衣卫向来如此,但皇城是天,而他们是天子手下最凌厉的刀,要没有一点狂气,如何在京中立足?” 花逑也跟着笑了。 “陈将军说的极是。” 可下一瞬,陈元忽然又收起了笑容,意味深长的瞥了花逑一眼。 “不知小先生未来如何打算,是继续以小乞丐的身份说书,还是进权贵之家当幕僚?” 这是陈元第二次向花逑抛出橄榄枝了。 花逑本可以直接拒绝,一来是自己如今的处境,再找不到比陈府或长公主更合适的庇护了,再多搞一条路容易树敌,得不偿失。 这第二,从上马车到现在,陈元给他的感觉一直都是笑面虎的姿态。 明明和蔼可亲,却让花逑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因为身份地位上的差距,花逑舍得放低姿态,但并不意味着要被陈元一直牵着鼻子走。 但他思虑再三,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坦白来讲,小的曾经设想过进陈家当一名幕僚,以陈家在边境的威名,未来即使舍弃了这层身份,也能在京中横着走。” “可做人不能贪,边境将士若是贪功,本该无往不利的长矛也容易折戟,京中铺子若是贪财,细水长流的生意也得断了财运。” “我现在想的很简单,在京中堂堂正正的立足,不为五斗米折腰,有酒就喝,有歌就唱,至于荣华富贵,得知悻然,失之坦然。” 陈元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随即说道:“若是什么时候改变了想法,可以随时来陈府找我。” 花逑嘿嘿一笑,摸着脑门问道:“陈将军特意从内城出来,可不单单只是为了招揽我这个小乞丐的吧?” 这下,倒是轮到陈元吃惊了。 “你小子确实有些本事,老夫藏了这么久,还是被你一眼看穿了。” 花逑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整个人也显得轻松自在多了。 他挠了挠头,沉声说道:“如果是事关长公主的密信,恕小的无法交予陈将军,实在是抱歉……” 第二十七章 乞丐的节操 “你小子……” 陈元欲言又止,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总是能给他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比如昨夜送走太子,陈府密召老兵,安排对朝廷大臣接二连三的刺杀,企图以兵革变,让太子秦牧把驰援边关的计划提上日程。 杀一个大臣所引来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陈元不想直接开这道大周先河,所以打算用一些边边角角的小人物动手,步步为营。 于是陈元第一个瞄准的靶子,就是太子党羽安插在京中府衙的两名吏官。 只是无巧不成书,刺杀行动尚未开始,便被更夫发现,之后的发展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陈元当断则断,索性就送锦衣卫一道建树,斩旗未成,让锦衣卫接下这个烂摊子,也算是迂回战术,借着锦衣卫的手给自己洗白。 除非长公主秦怀瑾是个傻子,不然肯定乐的见到太子党羽顾首不顾尾的狼狈行径。 只要锦衣卫来善后,更夫和那名京都六营的小小步卒王二虎,都是一道可以随时卸磨杀驴的棋子。 他们的生死毫无意义,却能完美的达成陈元想要的目的。 这一切安排从表象上来看,在细节的处理上极为粗糙,却也是陈元有意为之。 他就是要让朝廷的所有人都知道,陈家发毛了! 谁再敢把宫墙当龟壳,谁就是下一个被陈家盯上的靶子! 令陈元没想到的是,区区一个小乞丐,竟然仅能通过一份密信,就从中了解到了这么多的辛密。 甚至,毫不犹豫的偏向了长公主这一脉…… 大势所趋,小人物通常都是被裹挟的一方,花逑竟敢主动做出抉择。 勇气可嘉啊! 花逑却不知道陈元此刻的心路历程这么丰富,无比淡然的笑了笑。 “陈将军,城郊快到了。” 陈元吁了口气,权当没听见。 也不知道是看到了花逑身上的特质,还是因为他此刻越发镇定的表现,竟有些激动的微微颤抖。 “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难道就不想知道更多有关长公主或锦衣卫谋划的事?” “用这封密信来换,我可以给你透个底。” 花逑干脆的摆了摆手。 “不必,陈将军要这份密信也没用,宋青书和白左都是兵营出身的人,他们最后隐秘的消失,不用多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陈将军班师回京的时间节点太巧妙了,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起。” “既然这两人都是陈将军的部下,密信上的内容恐怕也是你的手笔之一。” “至于陈将军要透的底,关乎朝廷,小的要是知道了,脑袋不是掉的更快?” 花逑稍稍提高了音量,做了最后总结。 “所以,我还是不能将信交出去,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被世俗的洪流裹挟,能在这场大势所趋之中,赌对一个阵营。” 陈元忍不住用力鼓了鼓掌。 “精彩,真是令老夫刮目相看啊!” 可旋即话锋又再次一转。 “可你怎么就能确信,太子一定会输给长公主呢?” “又或者是,你能一直得到长公主信任呢?” 花逑直接掀起轿帘,看了一眼外面熟悉的路况,努力挤出笑脸说道:“我说了,这是一场豪赌,我不确信,因为世事难料,生死也难料,说不定未来也和今天一样,要在这条道上与长公主或是陈将军分道扬镳,但至少,我问心无愧,证明你们都没有看错人。” 说完,花逑便直接站起身。 而老管家看了一眼陈元脸色,见后者只是低着头沉思,默默让开了一条道。 …… 直到花逑的双腿踩在城郊的坚硬泥土地里,刚才马车上所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梦一场。 事态进展的太快了。 太子在那两次刺杀之后,好像形势一直处于被动之中,后面都没有再找过自己的麻烦。 这反而让花逑有些胆怵。 太子的党羽结构繁杂多面,他不下场,手下之人的出手会更为残暴,更不惜代价和不计后果! 花逑努力平复心境,至少今天让他确信了一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陈元尚未和长公主结盟,但在某些事的处理上,都极为默契的选择了同个方向。 有京中两大权势为自己充当支柱,那些自顾不暇的东宫党羽,短时间内是不会找自己的麻烦了…… 花逑回到家,第一时间先将密信烧掉,然后找老秦要了两只鸡腿,坐在院门口大快朵颐了起来。 “混小子,你不是去买瓦片了吗?怎么空着手回来了?” 老秦刚刚才把厨房收拾妥当,新买的东西就是好用,这两只烧鸡的味道比叫花鸡不知道美味多少倍。 他见花逑一回来就开始烧东西,也懒得多问,只是凑到了院门口,和他并排而坐。 花逑嗯了一声,含糊不清回道:“晚一点就送过来了,足足两大板车,应该够数了。” 老秦揉搓了一下脸颊,忽然没头没尾的问道:“你没去找老王家的瓦匠?” “找了,他们家出事了,所以这活还是得我们自己干。” 老秦眼眸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撕下一块胸脯肉递给了花逑。 “你多吃一点,晚一点才有力气干活,我得进城一趟。” 花逑看了一眼时辰,皱着眉头看向他。 “都这个点了,你还进城做什么?这几天发生那么多事,现在值守的监察大队可是严的很,小心他们把你逮进大牢里!” 老秦打着哈哈,撂下一句放心,头也不回的向着内城小道走去。 花逑总觉得老秦最近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觉得怪怪的。 正想着,两只鸡腿肉刚刚吃完,远处东城方向驶来了两只骡子拉来的板车,上头的瓦片用了麻绳做固定,但上坡的时候还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 花逑担心路况不好,上头的瓦片会掉落下来,连忙扔掉鸡骨头跑去帮忙。 这次工坊送瓦片的是两名青壮男人,敞着上半身,露出一身结实健壮的肌肉。 在花逑的指挥下,将两板车的瓦片全部卸进院子里的墙根处。 忙活完,花逑又给两人倒了两碗井水,正打算进屋拿钱,却被两人拦下。 “不用了,剩下的钱有人替您付过了,这是单据凭证,您确认一下有没有问题。” 花逑抬眼一看,单据上没有写名讳,只按了一个红手印。 “是哪位替我付的钱?” “那人说是内城一户人家的丫鬟,还让我们嘱咐你两句,屋檐得盖严实了,她得了假也是要常回来住的……” 花逑的嘴角莫名的扬起,看着单据上的鲜红指印,仿佛看到了秦怀瑾素面朝天的模样…… 第二十八章 戍卫 “阿湫……!” 东直门往皇城的宫道上,坐在轿辇里的长公主秦怀瑾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莲华赶忙将披肩盖上,皱着眉头道:“长公主,明明您昨夜几乎都没入寝,今早这些差事,留着属下去做就好了,还特意往东城跑一趟。” “最近变天,小心染上风寒了……” 秦怀瑾揉了揉鼻子,脸色通红的说道:“父皇已经知道陈家会有所行动,今早却直接回了茅屋,摆明了是要让本宫来善后,倘若撒手不管,锦衣卫的职权不就等同虚设了?” 莲华难得见她心情不错,故意揶揄了一句。 “切,即使圣上在宫里主持大局,难道您就不出宫了?说来说去这么多,最后王二虎还不是交由指挥使来审问,您也没过问呀……” 秦怀瑾虽被戳穿了心思,也没恼怒。 只是脸色泛红的转移了话题。 “工坊那边打点好了吗?” “都妥当了,送去两板车的瓦片,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保管是最好的。” “那就成,这笔账得记着,本宫下次得找花逑还钱的!” 秦怀瑾说到此处,双眸流转,那大拇指的红手印好似烙铁一般,烫的她浑身都发热。 莲华见秦怀瑾不像是染了风寒的样子,脸色烫的比春日鲜花还要红艳,明明是一副娇俏神情才对。 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长公主,花逑毕竟是市井乞丐,您千万别……” 秦怀瑾的笑容一滞,吁了口气道:“你胡说什么呢?本宫才与他相处几日,怎会对他动心思……” 话是这么说,可秦怀瑾此刻的脑海中,有花逑胡乱吃瓜的场景,还有皱着眉强行吞下她烧糊了菜的狰狞表情,甚至还有那一晚醉酒说了许多的胡话,秦怀瑾也都依稀记着。 不行,不能再想他了! 秦怀瑾止住遨游天际的思绪,把心思都放在正题上。 “密信上说的斩旗,是什么意思?” 莲华见秦怀瑾终于问起了正事,赶忙收起嬉笑的表情,认真严肃的回道:“长公主还记不记得,校场每个阵营的前方都会竖着一列旗帜?” 秦怀瑾微微点头。 莲华立马顺着往下说道:“从第一到第七阵营的旗帜,除开所属阵列的名号之外,还做了颜色上的划分,就是为了区别于其它阵列上的旗帜,而每面旗帜掌旗的人也都是有说法的。” “每次校场演武过后,率先夺魁的阵列便会多插一根旗帜,由表现最为出色的兵卒掌旗,在军中,这被称之为头旗,也就是头筹的意思。” “而斩旗,是京都六营里的一句黑话,意思是,将阵营中最有潜力和表现最好的人斩首,这就是斩旗。” 秦怀瑾瞬间明白过来,上一次表现最好的是第三阵列里的宋青书和白左二人,那头旗当时还是她亲自以长公主的身份授予的。 “陈将军真是老狐狸,老谋深算,为了拉本宫入局,连自己人都算计。” 莲华却轻轻摇头,表达出了不同的看法。 “陈将军此举,看着像是要将密信送到长公主的手中,不知意欲何为,但一定是类似于试探的举动。” “长公主不妨换个思路去想,京都六营除开第一阵列到第七阵列的兵卒,剩下的其实都是太子党羽看不上的杂兵,而这些人,偏偏都是未来锦衣卫要挑选的人才。” “陈将军先拿第三阵营的人开刀,不是为了清除异类,只是利用那两人的手向太子表明,倘若太子不尽快下旨让第一到第七阵列的兵马送到前线,他便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将他们送到前线去。” “至于剩下的杂兵,都是陈将军想要和长公主交好的筹码,现在他没动,不是看不起他们,而是觉得这些人未来会成为长公主身边不可估量的势力,故先帮长公主留着。” 紧接着,莲华生怕秦怀瑾听不太懂,又科普了一下京中各营的结构划分。 军营里阵营之间的划分极其复杂,基本上都分为好几个派系。 兵部执掌京都兵营的兵权,陈元则是执掌边境兵权,这两者看似和谐的桥梁,实际上却在阵营划分里面,通向了两条不同的路。 秦皇为了兵权掣肘,早就将兵部归为太子门下,这一点朝廷的人也都清楚,所以太子在朝中才会有稳固的根基,并且做事毫不顾忌。 莲华之所以提到这一点,就是看清了陈元的套路。 “这么说起来,陈将军似乎很信任本宫啊……” 秦怀瑾逐渐感觉到了一丝压力,甚至比秦皇给她的压力更大。 莲华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陈将军现在下的每一步棋,都是针对兵营的,可实际上,博弈的是上峰势力,譬如兵部。” 兵部? 秦怀瑾长吁了一口气,兵部是太子的势力范畴,她短时间内还无法依靠锦衣卫的权限渗透。 但陈元此举,倒是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兵部是高位,但兵营不是,现在的京都六营就是一片无主之地! “那咱就再去一趟校场,看看陈将军到底给本宫留了什么大礼。” …… 入夜,莫名起风了。 花逑自制了一节竹梯,摸上屋顶开始盖瓦片。 先前的那些茅草是用藤蔓固定的,虽是经过不少日子的风吹日晒,上头有些倒刺还是扎的他手掌生疼。 可只要一想到茅草屋很快就要摇身一变,成为不再漏雨的瓦屋了,花逑浑然不知疼痛,越干越卖力。 正当他干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往后山山道上的小路上忽然有人举着火把经过。 花逑站在屋顶上,瞧那些火把光亮像是长龙一般。 “老王家出殡了?” 这似乎不太可能。 花逑虽然没进过地牢,但锦衣卫是什么样的组织,他还是知道的。 被锦衣卫带走的人,不经历一番痛苦煎熬,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天时间内出来? 那这些人又是谁? 花逑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着他们行进的方向,终于看出了一丝端倪。 黑暗中,举着火把如长龙一般的队伍,排头最前的人手中还举着一面黑旗。 旌旗猎猎,在火把光亮的照射下,显现出了两个大字。 “戍卫!” 第二十九章 东边亮了 京城怎会出现戍卫营的番号? 花逑晃了个神,差点从房顶摔下来。 幸好这批瓦片的质量极高,花逑伸手一拉,手指恰好扣进严丝合缝的瓦片,这才止住差点下落的身形。 可正当他准备再次抬起头来观望的时候,火龙一般的队伍已经向着后山方向消失了,只能看到队尾零星的几个火把。 城东后山连接着的是城外沟渠,正好是汇聚护城河的方向。 花逑赶忙在脑海中检索出城东到皇城之间的地形图,这不看不打紧,一看直接吓一跳。 “我靠,这是冲着兵部去的?” 兵部作为大周朝廷汇聚兵权的地方,其职能地位特殊,并非像一般的朝廷部门坐落在皇城内部,而是在距离校场不远处的地方设了一个临时办事地。 这地方,刚好横跨护城河,由七座望楼包圆,像一个饺子馅。 别看官邸和府衙差不多的占地,却依着职能地位的特殊性,比京中府尹的权限都还要高。 一般情况下,兵部拥有最大职权的尚书大人并不会出现在这种办事处,可最近意外频发,一切都说不准。 花逑预感有大事发生。 戍卫营忽然出现在京中,目标还是直指兵部的驻外办事处! 陈元到底要做什么? 难不成要直捣兵部,接手京中兵权? 花逑的心脏也在剧烈狂跳,几乎都快提到嗓子眼上了。 “不行,我得去内城一趟,要是京中变天了,得先把老秦和小琴找回来!” 外城的动荡会直接引发内城的混乱,而类似于戍卫营这种野战军突然进城,总不可能只是来旅游观光的。 东城距离内城很远,况且天黑之后因为宵禁的缘故,内外城相连的所有城门都关闭了。 这个点要想进入内城,只能走沟渠的暗道。 此番想法,风险巨大! 花逑顾不得多想,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小琴和老秦都是他为数不多的‘至亲’,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乱世裹挟,命丧皇城! 想到便去做! 花逑换回先前小乞丐的衣服,又将院门锁上,沿着东城下方的暗渠,一路直通长安街口前边的桥头。 可到地方一看,花逑瞬间傻眼了。 所有连接内外城的街道上,都站满了朝廷的禁卫军,甚至就连京都六营的整编营都拉出来了。 这完全是在花逑的意料之外! “坏了,老子忘了走沟渠暗道要不断兜圈子,速度自然要比那些戍卫营的人慢的!” 花逑有些懊恼,捏着鼻子屏住呼吸,身形一矮,再次沿着暗渠撒丫子狂奔。 他不知道小琴是在哪户人家做事,也不知道老秦这个点又躲到哪里喝花酒去了。 可当下形势顾不得他再抽丝剥茧的推断,只能趁着现在内城马上要混乱之际,直接去一趟陈府! …… “老陈啊,我可不是来阻止你的,只是让你念着以前的情分,请你帮忙找两个人而已,打搅了!” 花逑深吸一口气,站在陈府硕大的红色铜门前,抓着门上铁环用力敲击。 不多时,一名府中护卫打扮的男人将门拉开一条缝,冷声质问道:“什么人?” 此刻的花逑,一身破烂不说,身上还夹着一股下水道独有的怪味,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类。 可花逑看着东边火光冲天的景象,也顾不得多做解释,沙哑着嗓音喊道:“我叫花逑,来找陈将军帮忙,麻烦通报一声!” 花逑! 这名护卫显然是识得花逑的,脸色顿时一变。 “原来是替咱们老兵说书的先生啊,久仰久仰!” 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闲工夫扯闲话? 花逑抹了把额头上湿漉漉的汗水,气喘吁吁道:“不提那些了,陈将军在不在家?” “不在,半个时辰前出门了,你找他有何事?” 花逑没有正面回答,转而又问道:“管家呢?” “在的,您先稍候,我去帮你通传一下。” “快点快点,人命关天的大事!” 花逑催促了一声,恨不得立马直接冲进陈府。 这名护卫倒是讲究效率,只是片刻钟的功夫,立马带着老管家回来了。 “小先生,这么晚了,有何要紧事?” 花逑的腿肚子都在颤抖,努力保持镇定解释道:“不管陈将军今晚有何大事要做,我希望请贵府帮忙寻两个人,一个叫秦小琴,在一户权贵人家做事,另外一个是老乞丐老秦,先前我说书的时候,跟我一道的那个人,你们府里应该有人见过!” 老管家看花逑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又抬头望了一眼东边的火光,皱着眉头道:“小先生,今晚怕是有诸多不便,等明早再说吧。” 等不及了! 花逑直接上手拉住了老管家的手臂,咬牙说道:“我看到戍卫营的人从东边后山下来,往兵部驻外办事地去了……” 老管家眯着眼,只是淡然笑道:“小先生看错了,京中哪来的戍卫营?况且,坊间也有不少民众打着戍卫营老兵的旗号在为虎作伥,陈府一直在和官府鼎力合作,势必要将那些人仿冒之人缉拿归案。” “小先生要是有线索,去官府报官即可。” 见老管家说的如此淡然,完全不像是大事要发生时的样子。 花逑愣了,先前还想不通的内情瞬间就理清了! 陈元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大摇大摆的进京谋逆,那刚才所见之人,是不是真的戍卫营的人,还真是两说! 像他这样的老狐狸,就算要起兵,也一定是做好了两手准备。 那刚才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人? 花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对所谓的真相完全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想找回自己的朋友,仅此而已。 但如果真不是自己所预想的那样,此举无异于愚蠢至极! “小先生?” 老管家已经抽回了手,见花逑还在愣怔,意味深长的笑道:“小先生一只脚已经踏进深渊了,要是不拔出来,就得先找到真相,而真相到底是什么,那片光亮看到了么?” “去寻寻吧,说不定能解你的心头之惑。” 花逑反应过来,向老管家道了声谢,随后朝着东边火光方向再次拔腿狂奔。 老管家微微叹息一声,又冲着门内说道:“阿福,咱们也出发吧……” 第三十章 不平夜 花逑一口气跑了好几里地。 街上的那些官差和禁卫军看似是严防,但不知怎么的,对他这个小乞丐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任由他穿过街道,一路往东…… …… 兵部驻外办事地,七座之中最高的一座望楼里。 莲华身形如鬼魅一般拾阶而上,最终停在了一身华丽服饰,头戴金簪的长公主秦怀瑾面前。 “长公主,花逑在找您。” 这傻小子…… 秦怀瑾的眼神有些炙热,倒不是因为底下火光冲天的映照,而是莫名的有一股激动情愫,正在心底不断的野蛮滋长! “无需担心他,锦衣卫那边有画像,不会有人敢为难他的。” 秦怀瑾顿了顿,又有些百无聊赖的说道:“陈将军在校场给本宫的惊喜,就是这些乌合之众?” 莲华快速接话:“确实是一些乌合之众,一百三十二人,在有轻弩远程杀伤力的武器加持下,也仅仅只冲到了这里,真是一群废物。” “但兵部侍郎刘铭,死在了刚才的混战,他们成功了。” 秦怀瑾举目远眺望向另一处的望楼,那边也站着一个高大人影。 “父皇要是知道进军这处办事地的命令是本宫下的,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莲华的目光也因为交战的气氛,隐隐有些炙热。 如今境地,秦皇有何感想已经无关紧要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第一箭既然是积压已久的长公主开弓,自然要让太子党羽吃一点苦头。 “圣上来此之前,已经先去了一趟兵部,密令上说,这些叛乱的贼子最终都会流放,至于目的地,恐怕也是边境一带,就是不知道在南岭,还是在据北防线。” “圣上不想让这些人死,他们即使不是内城的老兵,也代表着这些前线士卒的战意,哪怕都是一些残破之躯,只要能撼动兵部的一角,陈将军就有办法顺理成章的扩编兵马,和太子来一场明面上的博弈。” 秦怀瑾摇了摇脑袋,头顶的装饰物被撞的叮铃铃的响。 “你想的太简单了,就这点场面,父皇懒得下场,甚至乐见其成。而以陈将军的脾气,既然把这些人送给本宫了,自然也不会有收回的道理,他们,活不到明早了。” 一切就如秦怀瑾所料,另一处高楼上的秦皇只是微微抬手,一名宦官手持着一份密旨,大步从上端走了下来。 “陛下圣旨,贼子竟敢入京行凶,妄图祸乱兵权,其罪当诛!” “杀无赦!” 秦怀瑾拨动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好将眼前的血腥场面能瞧的更加仔细。 当哀嚎声结束,也意味着这处兵部办事地的火光即将湮灭。 趁着秦皇还没有发现这边望楼上的动静,秦怀瑾在莲华的保护下,默默从望楼后面的小道撤离了。 …… 花逑气喘吁吁的在一处望楼停下,眼看着箭矢一通射杀后,那些没了生息的人如一滩滩肉泥倒下。 而周围驻守的兵马也开始疏散。 附近街道的百姓不敢点油灯观望,只松开门窗的一条缝隙,顺着狭小的视线往外边偷瞄。 巡城的士兵要是瞧见了,偶尔会呵斥几声,但大部分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整齐有序的往着东直门方向撤退。 花逑的一双腿几乎无法自主的站稳,只能扶着旁边的围栏恢复体力。 这一场混乱,来的快,去的也快。 本该身为主谋的陈元,竟从头到尾都没有现身…… 兵部的人迟迟赶到了,正在收集伤亡人数的数据。 花逑想走,但腿肚子已经不听使唤,索性就靠着扶栏坐下。 他看着一地的尸体,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这些人都不是真正的老兵,虽打着戍卫营的旗号,盔甲也换了前线将士的黑甲,但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像是亲身经历过战事的人。 不过是一群替死鬼而已…… 至于是不是陈元的谋划,也根本不再重要。 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明天的朝堂,势必会乱成一锅粥。 花逑休憩片刻,总算是恢复了一些体力,赶忙小心翼翼的沿着小巷子走。 反正都是在城东,只要顺利绕过前边的沟渠,哪怕是从护城河游出去,也能顺利回到自己的草屋。 可他想的太乐观了,刚钻进巷子里,还没等他找出这条街道的暗渠,几个人影便从身后尾随了上来。 “哎,本来都已经远离朝堂了,这大晚上的白跑一遭,又惹上这该死的祸端了!” 花逑抽出怀里的匕首,沿着巷子的墙壁慢慢往后退。 现在内城混乱,能帮到他的人兴许还在谋划,说不定还在喝着庆功酒,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他这只蝼蚁的生死。 但花逑偏偏不信命。 一只脚踩进的是泥潭还是深渊,就看他能不能活过今晚了…… …… 一辆马车缓缓沿着宫道准备进入皇城,马车木轮刮过地砖凹凸不平的地方,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本该混乱的皇城道口,此刻竟出奇的寂静。 兵部尚书柳元宗坐在马车里,刚把一叠卷宗放下,马车晃晃悠悠的忽然急停了下来。 今晚是不平夜,柳元宗似乎心有所感,面如死灰的拉开轿帘。 外面站着一个黑衣人,手持长剑,眼睛有旧伤,并未蒙面。 刚刚战斗完,此人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那深邃的眼眸更像是在看死物一般。 柳元宗又望向自己后头贴身护卫行进的地方,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首。 有些是被箭矢贯穿喉咙,更多的是被一剑割破喉管,当场毙命。 在京中有如此身手之人,只能是陈家的暗卫了…… 柳宗元抚着花白胡须,自嘲的笑了笑。 “本官先前还想不通,近百人凶徒围攻一个有七座望楼的驻外办事处,是以卵击石的送死举动,滑稽至极。” “如今看到你,哈哈,原来是本官将陈元这粗蛮武夫想的太简单了。” 此时禁军还因为各项调令往着东直门行进,这处的皇城道口即使有人值守,也是在城关之内,根本不会预料到有人胆敢在皇城道口行凶。 柳元宗就算是扯破了嗓子,等援兵出门的那一刻,尸体也是凉透了。 “本官一生都在为大周的兵权谋划,可从庙堂到边境,上有东宫掣肘,下有边境施压,早解脱也是好事啊……” 噗! 柳元宗的话音刚落,凌厉的剑光闪光,圆滚滚的脑袋便落到了皇城道口的地砖上…… 第三十一章 五月止戈 阿福将刀剑入鞘,朝着皇城道口进宫的另外一条宫道走了几步。 一辆金碧辉煌的轿辇从阴影中慢慢显现出来,老管家掀起轿帘,示意阿福乘上轿辇。 “这一夜不会太长,我们就在此候着吧,接老爷出宫。” 阿福木讷的点了点头,咧起嘴角笑道:“老爷送的这把宝剑就是好用,见血封喉,太爽快了!” 老管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这把剑可不兴瞎使,老爷不是和你说过了嘛,在关外,也只有王室的人才配用这把剑,这些狗官可不配。” 阿福还是那副神情,但还是乖巧的将宝剑用布包了起来。 “明白了,待会儿要是还有人来,我还是用那把断刀去砍。” 老管家明白阿福已经杀红了眼,这时候的智力跟成年黑狗没有任何区别,也懒得跟他说那些大道理。 不过还是不放心的交代了一句。 “刚才我和你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阿福用力点头。 “长公主不能砍……” 老管家很是欣慰的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错,长公主就算是进宫了,也是替咱说好话的,她是咱们的朋友,不能伤她……” …… 东宫。 偌大的太子行宫内,除了贴身女侍之外,其余人都被屏退到了屋外。 秦牧喝了不少酒,眼神已经开始游离。 而与他‘把酒言欢’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今天一整晚都没有出现的陈元。 相比于秦牧此刻看人都是虚影的状态,陈元的酒量起码要高上一个档次。 只是脸颊泛红,大脑依旧清醒。 秦牧摇摇晃晃的起身,将一盏酒壶直接摔到了地毯上。 “孤上次赌你不敢来东宫,没成想你这次来,就给孤送了一份大礼,真是厉害啊陈元陈大将军……” “哎?你不会也要养一支陈家军出来吧?比蒙家军还要牛上一百倍的陈家军?哈哈哈哈……” 陈元脸色不变,和太子博弈,无异于与虎谋食。 他本不想那么快就对兵部动手,只是那天和花逑聊了两句,心中的信念感就一直挥之不去。 连一个小乞丐都敢大胆做出自己的选择,他一个边疆大吏,手握边防大权的堂堂大将军,要是在京中如此憋屈的活着,有何颜面回边境面对那些袍泽? 过了今晚,太子手中最倚重的京中兵权,也将荡然无存。 被朝廷誉为虾兵蟹将的京都六营,只要被他亲手调教,想必不出三个月,就能成为边境不可小觑的虎狼之师! 可这一切幻想还有一个前提,那便是秦皇不下场。 这也是陈元一定要冒险进宫的举措之一。 酒虽然喝完了,陈元却没有直接离开的打算,而是自顾自的泡起了茶。 外头还有朝廷的御林军在虎视眈眈,陈元权当看不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牧已经鼾声大作,陈元也已经喝不下茶水了,那道高大的身影才终于幽幽出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屋外驻守的御林军纷纷跪下,不敢抬头。 而秦皇穿上久违的龙袍,市侩之气已经荡然无存,九五之尊的威仪无比威严又霸气! …… “参见陛下!” 陈元重重朝着秦皇磕了一个响头,满脸肃穆。 “滚!” 秦皇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旋即命人将太子秦牧送回寝宫,这才坐上了主位。 两相对立,秦皇也不废话,开口便骂道:“你个混账东西要内城的兵权作甚?过不了几日你又要出征了,干嘛要拉上兵部给你垫背?” 陈元依旧跪着,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沉声道:“陛下,末将要的只是内城兵权,并非是皇城的御林军,可兵部三番五次的阻挠……” “闭嘴!” 没等他说完,秦皇直接训斥了一声。 “你做事向来鲁莽,这次朕传你回京面圣,是要先给你罚过,再给你补功,你心里有气,多写两份折子上报就好,动什么手?” “再者说,你就算把兵部搞解散了,那该去边境的兵源,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你闹这么大的动静纯粹吃力不讨好,有什么用?” 陈元心里也有气,用力仰起头。 “那陛下一刀砍了末将吧,反正在陛下的心里,三月前的刺杀案也是因陈家而起的,要罪名有罪名,要证据有证据,加之今晚末将所为,正合朝堂大臣的心了!” 秦皇面色一滞,还没等他接话,陈元已经打开了话匣子,抱怨也像水渠开了匝口,一股脑的全抛了出来。 “陛下真的不知道吗?边境一带,青州一带,离那些蛮子最近的大周属地,光这两年就打掉了将近十万的人口!” “朝廷久不驰援,末将不能拱手让出国门,就得硬着头皮征兵,足足千户,打光了三代人,近乎于绝户了啊,现在才有资格坐在陛下的面前啊……” “我第一阵线到第二阵线的陈家亲兵,满编三万,到今日为止,加上那些病卒也拢共一万八千人,末将如何在折子上书写这些血泪?写特娘的七八尺高,朝堂有人会看吗?最后不还是成了厕纸!” “末将要内城的兵权是无用,只不过胡乱发泄一通罢了,可倘若真的什么都不做,现在依旧为了第一阵线工事前赴后继送死的卒子们会作何感想?” “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说朝堂无用,我大周气数已尽?” 说到此处,陈元早已泣不成声。 “早些年,有陛下亲躬于北,吾等蛮夫悍不畏死,才有如今的大周,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变成如今这副鬼样子?” 秦皇嗫嚅着唇瓣,心中思虑良久,才默默的拍了拍陈元的肩膀。 “朕一定会替你做主的,可不是现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再等国门失守,边境每户人家死绝么?” 陈元用力握紧拳头,愤懑砸向案台。 秦皇没有责怪他,只是喃喃道:“将士的血不会白流的,很快,朕就能荡平北部蛮子了……” 陈元抹了把眼泪鼻涕,依旧跪着,嗓音沙哑道:“回京之前,末将突袭北境王庭,斩了蛮子王室的三名王子,才换来五个月的止戈。” “到今天为止,还剩一个半月。” 陈元重重朝着地上磕了个响头,旋即头也不回的踏出了宫门。 第三十二章 坏男人的心机 长安街口的小巷子里,花逑光着膀子,身上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血口。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站立,新伤旧伤一齐涌上来,口鼻处已经连续喷出两团血雾。 可惜的是,拼死搏杀之下,刺客死伤五人,却还有一人毫发无损。 此人战力之高,是花逑穿越到这个世界上之后,遇到的所有武人中的天花板。 他很难想象,即使是让长公主身边的那个女人暗卫出手对付他,恐怕也很难占到一些便宜。 花逑最期待的天亮,也在这一夜显得尤为的漫长。 而对方胜券在握,像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双手抱着胳膊,百无聊赖的看着他。 “就你这一丁点本事,竟然能被陈家人看上,也不知是走了狗屎运还是命数就是如此,活该被玩弄于鼓掌之中。” “也罢,今日我不杀你,但希望你记住,往后倘若再敢登台胡言乱语,就休怪我亲手拧断你的脖子!” 这人似乎没了逗趣的心思,一转身,身形鬼魅一般跃上墙头,下一秒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花逑跌跌撞撞的站起身,摸了摸自己腹部被打断的两根肋骨,已经趋近于麻木,只是隐隐作痛。 他硬是凭着一口气,往着自己新盖的茅草屋方向,摇摇晃晃的前行。 可行至两步路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地之前,右手摸到了一块冰凉的玉佩。 …… 两天后,京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百姓却不敢胡乱传言,权当那晚只是一场梦。 而太阳升起后,梦醒了,发生过的事也全然忘却了。 茅草屋里。 秦怀瑾在新砌的灶台上烧柴火,门口莲华正在煎熬汤药。 这两天秦皇都没有出宫的打算,秦怀瑾便恢复到了以前照顾花逑的时候,寸步不离的跟着。 “长……小琴姐,汤药熬好了……” 莲华差点失口露出马脚,幸好反应及时,赶忙止住。 厨房的秦怀瑾嗯了一声,让她先将汤药端到里屋,随后自己也跟了上去。 “花逑这次伤的有点重,肋骨都穿到内脏了,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莲华微微叹息一声,为花逑倒霉的遭遇感到一阵惋惜。 秦怀瑾脸上没有多少神采,清冷回道:“他的身体素质异于常人,只可惜没有习武,否则寻常人等怎能近的了他身?” 莲华不置可否。 上次帮忙治伤的时候她就瞧见过了,花逑看着瘦弱,但属于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种。 只是缺乏锻炼,所以肌肉不似武夫那般健硕。 可面对秦怀瑾这话里明显带有滤镜的说辞,她还是实事求是的说道:“这次出手的人可不是一般毛 贼,是太傅那边的。哪怕是属下要赢他,也得以命相搏。” 秦怀瑾摸了摸腰腹的束带,那里夹着一块玉佩,正是当朝太傅李长安的家传玉佩,只有正经死士才配戴。 莲华也有一块后宫玉佩,只是系在脚踝处,寻常人瞧不见。 想到太傅李长安,秦怀瑾的脸色瞬间耷拉了下来。 “这老不死的,偏偏也来趟这浑水,明明他是瞧不起太子门生的……” 莲华吁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李家世代忠臣,恐怕是觉得长公主前几日所为有些过火了,充当陛下的左右手出来泻火的。” 此举多少有些逾越,可只要秦皇不在意,外人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父皇还想着制衡,殊不知已经把陈将军逼到悬崖边上了,真不知道父皇到底在等一个什么时机……” 这话莲华可不敢接,权当没听见。 而就在她们聊的热火朝天的时候,昏迷两天的花逑终于动了一下手指。 莲华反应极快,直接退了出去。 “花逑,你醒了?” 秦怀瑾先前无精打采的神色,顿时多了一个欣喜,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抓住了花逑的手。 等她反应过来想抽离的时候,已经反手被花逑握住了。 “嘶,好疼……” 秦怀瑾甩了两下没能甩开,见花逑只是苏醒,但意识好像还没清醒过来,误以为还是在那晚与刺客搏杀的时候,又不免生出了一丝心疼。 索性就让花逑一直握着了。 在等待了将近两刻钟之后,花逑终于呜呜咽咽的发出声响。 “水……” 秦怀瑾连忙将桌上那碗凉水递了过去。 可花逑只是发出了声响,身形却还是不动。 这个样子……怎么喝水呢? 秦怀瑾左思右想,索性解开了自己头上的丝带,沾了水后滴到花逑的干涸唇边。 昏迷已久的花逑如同久旱逢甘霖,伸出舌头拼命舔舐。 可一滴一滴的水根本难以发挥作用,花逑的嘴里已经含糊不清的念叨着‘水’。 没办法,秦怀瑾只能先自己喝了一口,旋即俯身,紧贴着花逑干裂的唇瓣,一口一口的喂了下去。 兴许是喝到了秦怀瑾的进口水,又或是花逑的伤势已经好转了一些,两人配合的越发有默契。 可到后面秦怀瑾发现,即使自己已经将水喂完了,花逑还抱着自己的脖颈不放,依旧紧贴着唇瓣不肯松开。 “你小子……!” 秦怀瑾虽未经人事,可也隐约发现了花逑的心思,啪的一下拍开了花逑的手臂。 “哎呀,好痛!” 花逑睁开眼,一脸无辜样。 “你打我作甚?” “打的就是你这个登徒浪子,明明醒来了还要装睡,不渴还要装渴!” 秦怀瑾将碗放下,娇俏的小脸已经红到了耳后根,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屋子。 花逑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可没有装睡,只是做了一段很长的梦。 梦里秦怀瑾正拉着自己的手,哭着求自己别死。 后来他醒了,发现真是秦怀瑾的小手,却也不舍松开了…… 至于渴不渴,花逑老脸一红。 反正亲都亲了,渴不渴也不重要了…… …… 秦怀瑾回到屋外,正看到瓦片上蹲着的莲华捂嘴偷笑,羞耻的她立马比了个手势,示意莲华赶紧下来。 “长公主,你念叨这么长时间了,好不容易人家醒了,又不乐意了。” 秦怀瑾不去理会莲华的故意揶揄,将腰间的玉佩取下,责令道:“送去宫里,顺带着告诉父皇花逑醒了。” 莲华立马收起笑脸,道了声是,乘坐屋外的马车往着内城方向驶去。 而秦怀瑾深呼吸了几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对屋里的坏男人不管不顾,红着脸走了进去…… 第三十三章 青梅竹马 接连几日,花逑除了在床上打坐,就是在院子里做康复运动。 秦怀瑾来的很频繁,除开偶尔会半夜失踪之外,几乎整日都与花逑呆在一起。 可两人的感情并没有因此升温,甚至在那天唇齿接触之后,秦怀瑾见到花逑都是低着头绕道走的。 这让花逑心里很不得劲。 明明对方是关心自己的,却总表现出一副越发疏离的姿态。 “这一世,老子是不可能当舔狗的……” 花逑暗暗下定决心。 既然秦怀瑾有意疏离,他也克制着保持距离。 如此生活下去,距离入秋,只剩半个月的时间了。 院子里的草木开始凋零,秦怀瑾新栽种的一棵绿植叶黄凋落,花逑正好以活动筋骨的缘由,主动承担起了松土的职责。 秦怀瑾看在眼里,但态度并未有任何的改观。 直到这一天,小屋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 花逑晌午吃完饭,便照例去城中淘旧书。 这些天他躺在床上闲来无事,都会看一些当代简书陶冶情操,顺带着学习一些拳脚知识。 今日也不例外。 只是在他刚出门半个时辰之后,秦怀瑾正在井边打水,一抬头,就看到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了一个年轻人。 此人仪表堂堂,天凉了还打着一把折扇。 秦怀瑾眉头微蹙,记忆中好像没有见过此人,但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有些眼熟。 对方进门后,大大方方的在院子石凳上坐下,又朝着秦怀瑾的方向招了招手。 “怎的?不记得你小管哥了?” 管二爷的亲孙,管仲才! 秦怀瑾眼眸一闪,手中提着的木桶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水花溅了她一身!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秦怀瑾心里说不出的紧张。 脑海中的思绪,也瞬间拉回到了十几年前。 遥想幼时,秦怀瑾因为女儿身,在宫中几乎没有玩伴。 而管仲才从幼时便表现出不同于同龄人的沉稳和暖心,知晓秦怀瑾在后宫无人作伴,孤单寂寥。 只要是有机会进宫,都会去后宫找她玩耍,并贴心的带来一些坊间时兴的小玩具。 一来二去,两人逐渐成为了宫中无话不谈的青梅竹马。 可随着大周国事变化,管二爷在身居国师要职之位后,忽然主动请缨北上。 彼时管仲才年纪尚幼,但仍有一颗报国的赤子之心,也选择了跟随爷爷。 这么多年,秦怀瑾偶尔会想起这个幼时玩伴。 却没想到,当初那个鼻涕虫,今日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仪表堂堂的翩翩君子…… “我是跟爷爷一道回京的,没想到见了陛下才知道,你如今长期呆在坊间。” “嘿嘿,我可是花了好大价钱,才从陛下口中打听到你的住处,这不,刚忙完兵部的事,就赶来看你了。” 管仲才很开心,将折扇放下,又仔仔细细的瞧了一遍秦怀瑾。 “你的变化真大,比小时候更加有灵气了,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年,你成长了不少。” 秦怀瑾提起裙摆,缓缓走了过去。 “你现在在兵部做事?” “没错,内务府很快就会接到任命诏书,由我暂代兵部尚书一职。” 秦怀瑾微微颔首,先道了声恭喜,随后才在管仲才的对面坐下。 这段时间秦怀瑾大部分都在茅草屋待着,即使进宫也只是处理锦衣卫的事。 自从那晚发动针对兵部的兵变之后,秦皇和陈元好像达成了某种约定,这部分的筹谋,恰好跳脱了秦怀瑾的掌控之外。 但秦怀瑾也不主动探寻结果,兵部总不可能解散,被陈家斩首之后的官位,一定会有人继承。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竟会是管仲才。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以陈家都是武将为首的莽夫眼里,职权永远都是附属于兵权之上的一把双刃剑。 他们不愿主动接过,自然要推出一个幕后之人掌权,好方便自己人行事。 而管二爷如今是陈家背后的那只大手,于情于理都是管家人暂代内城兵权才是最为合理的。 秦怀瑾眼下也无心理清这些细致脉络,捋了捋额头被水渍沾湿的秀发,竟有些不敢抬头去看管仲才。 “小管哥,我去帮你烧水,你稍坐一下……” 秦怀瑾起身想走,可管仲才的反应却是极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怀瑾,这么多年不见了,留下来多陪我说说话吧。” 曾经傲娇的小女孩,如今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人模样,这张清秀的脸颊,管仲才越看越喜欢。 “你知道吗?在据北防线的时候,我整日都在想你,只是边关战事紧急,我托人送往皇宫的书信,大都石沉大海,所以这些年才杳无音信。” “可我自从回京之后,一直都在打探你的消息,知晓如今你掌握了陛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掌权锦衣卫,真是替你开心……” “我和爷爷说了,会向陛下表明我的心意,等收复了第一阵线丢失的防线,就带着战功娶你!” 秦怀瑾将小手一缩,有些不自然的撇过脸,轻声道:“小管哥,别这样,我只当你是兄长……” 兄长? 管仲才心急的连忙站起身,双手按在秦怀瑾的肩膀上。 “怀瑾,你忘了吗?我们小时候就约定好,以后等长大了就迎娶你,你怎会只当我是兄长呢……” 秦怀瑾往后一退,似乎被管仲才刚才的冒昧之举吓到了。 管仲才也意识到了刚才的失态,手足无措的呆愣在原地。 过了半晌,才认真道:“我知道你现在因为太子给的压力,无心去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但我会帮你,也愿意等你!” “如今陈家得势,差的就是军功,而我也即将成为大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军神,相信我,我一定会……” 可管仲才的话还没说完,秦怀瑾就仰起脸,打断了他的话术。 “小管哥,和那些都没有关系,童言无忌,三岁小孩过家家的话,怎能当真呢?” “可我当真了呀,我奋勇杀敌,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配得上你,成为你的枕边人!” 管仲才此刻很想冷静下来,可看到秦怀瑾越发清冷的脸庞,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刺痛。 他再次上前,也不管秦怀瑾如何挣扎,想要紧紧将她拥在怀中。 可没想到刚抱上去,后面就传来另一道愤慨的声音。 “光天化日之下,你这混蛋想要干啥!” 第三十四章 人生如戏 篱笆外。 提着新鲜猪肉回来的花逑瞥见这一幕,血气瞬间上涌了! 特娘的,老子才刚走半天,就有人提着锄头来挖墙角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花逑的伤势虽然尚未痊愈,但这几天的锻炼颇有成效。 短短几步路,花逑直接三步并作两步,一个箭步飞踢,想要踹开管仲才的咸猪手。 只可惜,下一秒,花逑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忽然悬空,然后身子在半空倒转了过来,极为狼狈的被甩了出去…… 管仲才虽然在前线的时候,大部分都是充当军中幕僚的角色,但长期在军中学习对战技巧,以花逑这种三脚猫的水平,轻而易举的便能化解。 甩到一边的花逑拍了拍发麻的屁股起身,用力攥紧了拳头,作势要再次朝着管仲才冲去。 而管仲才已经知道花逑的实力,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一拳轰出,直抵花逑的面门。 就在这紧要关头,秦怀瑾忽然站了出来,直接挡在了两人中间。 “花逑别闹了,这是国师管二爷的孙子管仲才,你不是他的对手。” 花逑自然不服气,刚才是自己掉以轻心了,根本不算数。 但作势挥出去的拳头还是停在了半空中。 原因无二,国师管二爷几个字的分量,对于大周来说,实在太重了! 这老头已经年过古稀,却还能在前线指挥战斗,偏偏是地位最尊崇的国师,也能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 如此狠角色,连边境蛮子都对其称赞有加,坊间百姓更是将他奉为圣人。 花逑就算打赢了他的孙子,明日也会被长安街的百姓一口一口的唾沫水给淹死! 但令花逑诧异的是,堂堂国师的孙子,怎么会来他这个小破屋? 甚至还对他的小琴动手动脚! 秦怀瑾也懒得与他解释,只是看了眼仍在因为被拒绝而满脸痛苦的管仲才,意味深长的说道:“你不该来的,至于理由,我想你心里也清楚。” 管仲才当然知道,只是心里难以接受罢了。 “就因为这个小乞丐,你连锦衣玉食的生活都不要了?” 秦怀瑾不想再多说废话,她的身份倘若在此刻被戳穿,此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如你所见,就是这样。” 管仲才不禁冷笑,双眼红通的拿起折扇,有些伤心的转身朝外走去。 他想不通,自己怎的就输给了这个小乞丐? “我会在秋后离京,下一次见面,我希望咱们能坐下来好好聊聊。” 秦怀瑾没有搭话,默默的看着这道曾经最熟悉的身影从自己的视野中消失。 而花逑看着人影走远,不禁发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 “小琴,你咋会认识国师的孙子啊?” 这可是大人物,花逑觉得这辈子都无法和这等人物挂上钩。 可偏偏看刚才的情形,秦怀瑾不仅认识他,两人还极为熟络。 秦怀瑾转过头,一脸淡然的回道:“我做事的府上也是权贵之家,认识他很奇怪吗?” 的确不奇怪。 花逑摸了摸鼻头,自嘲的笑了笑:“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你到底是在谁家府上做事了,竟能和国师的孙子平起平坐。” 秦怀瑾没心情和他耍嘴皮子功夫,提上花逑买回来的新鲜猪肉就进了厨房。 花逑在后头跟上,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刚才瞧见了,他应该是爱慕你吧?” 秦怀瑾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只专心的将牛皮纸包着的猪肉清洗好几遍,然后用菜刀切成两半。 花逑想要帮忙,却无从下手。 想到先前秦怀瑾连肉都不知道怎么分,甚至闻到生肉味就想干呕,现在却能熟稔的将肉切片,还知道将肉腌制,如何烹煮。 如果是在国师的家里,这些活恐怕只有下人在干,她根本不用去学…… “小琴……” 花逑喉咙发涩,忽然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秦怀瑾的‘小名’。 “你要是想问我喜不喜欢他,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 秦怀瑾忽然停住手中的动作,转过头,一脸认真严肃的看着花逑。 花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强颜欢笑道:“没事没事,我来生火。” 他可不想知道答案。 这些天,秦怀瑾对他的态度忽冷忽热,似乎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 …… 吃过晚饭,花逑顺着高处往下看。 城中百姓家家户户门头紧闭,明明距离宵禁开始还有半个时辰,却也都提前做好了准备。 但总有一些大户人家还有人在挑着灯火巡夜,以防有贼子入室盗窃。 他们的院子足够大,内庭跟外庭的连廊几乎就是两条街道,甚至中庭还有戏台,各种入夜之后的娱乐设施一应俱全。 宵禁好像对所谓的权贵,并没有任何影响。 大周的国都如此,周边州府恐怕更如是。 花逑想到之前边境战死的陈家亲兵,以及临近边境的百姓游离失所,他们恐怕也想要苦中作乐。 只可惜,生不逢时。 “特娘的,这操蛋的世道!” 花逑用力揉搓了一下脸庞,莫名的对京中权贵多了一层憎恨心理。 …… 桂花街。 这里有一处别苑,一般在宵禁之后,这里的前后门都会挂上一把铜锁。 今晚却是例外的直接将大门敞开,只留下几名身穿软甲的护卫在一旁值守。 中庭刚搭建不久的戏台上,戏子们正卖力的表演。 而台下观众只有三人,看他们脸上面无表情,仿佛对今晚的这出戏并无任何兴趣。 甚至觉得咿咿呀呀的戏伶有些恼人。 “李慈悲,你的品味真是越来越独特了,大晚上的听丧戏,也不怕损了你的阳气。” 坐在中间的那人朝右看了一眼,心烦意乱的吐槽了一声。 李慈悲将手按在膝盖上,戏子的词是一句没听进去,但手指却极有律动的跟着戏班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击着。 听到旁人之人吐槽,悠悠然的回了一句。 “两位世子啊,老王死在了大牢里,值守的两名狱卒都声称是畏罪自杀,咱们要是不送老王最后一程,小心他半夜爬进你们屋里索你们的命。” 被李慈悲称为世子的二人,目光不自觉的互相交汇。 这其中,坐在最中间的,正是当朝太傅李长安的次子李执礼,而另外一人,同样大有来头。 监察院大学士周深的长子,周奇。 至于李慈悲,正是当初差点在长安街口要了花逑小命的李家死士,京中一等一的高手。 “切,人生如戏,我二人要是怕死,今晚就不来听你这出戏了……” 第三十五章 献计 “好一个人生如戏!” 李慈悲阴鹜的瞥了一眼台上唱戏的戏班,招了招手,戏班主战战兢兢的跳下了台。 “三位爷,有何吩咐……?” 李慈悲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直接丢了出去。 “拿好你们的赏钱,可千万别说是本公子赏你们的。” “都记住了,出城之后,找一处风水宝地葬下悬棺,不能对任何人提及此事,明白?” 戏班主重重磕着脑袋,直到额头鼓起大包,才战战兢兢的拉着戏班众人去了后院。 周奇和李执礼几乎是同时站起了身,看向后院放着的一具红棺,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慈悲,你咋的把老王尸体带回来了?”周奇没忍住开口问道。 李执礼也有些心悸,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 “斩旗的案子已经被锦衣卫压下去了,你不会还想从老王的身上找到什么吧?” 李慈悲示意两人不要慌,清了清嗓子说道:“这出戏可不是冲着长公主去的,但你们别忘了自己的世子身份是如何来的。” “非王侯之家,却有世子之名,这是何等殊荣?” “如今陈家得势,坊间对边境死去的白骨袍泽心怀愧疚,你们此等清闲的身份,怕是会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周奇不明所以,但豆大的汗珠却从额头上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慈悲,你不会是要……对付陈家吧?” 李执礼也吓了一跳,就连自己的老爹都不敢贸然下场,他哪儿敢有这个胆量? “瞧瞧你俩这点出息!” 李慈悲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两人一眼,眼神却变得更加阴鹜。 “既然陈家能得势,成为朝堂中枢的第三势力,我们为什么不能成为第四方势力?” “执礼,大公子总压你一头,你这二世子的身份还能逍遥多久?要是不做出点事迹出来,太傅永远都只当你是个透明人。” “至于周兄更不用多说,令尊在朝堂上始终被陈家武将压的抬不起头来,文武不对付,你若是派不上用场,这长子身份也会让人看扁,以后怎么进入仕途?” 李慈悲是李执礼的死士,无数次为他冒险,两人之间的关系从未有主仆之分。 在李执礼的心里,李长安甚至比长兄还要亲近。 刚才那一番话,更是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你打算怎么做?” 李执礼这么说,也意味着他对李慈悲的行动默认了。 见此,周奇也无话可说。 “既然执礼都没有意见,我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但得提前说清楚,我如今被人压着,凡事不能过头。” 李慈悲对两人的回复都很满意,沉声道:“简单,陈家找了一个乞丐说书,咱们也请戏班唱戏。” “可是那戏班不是被你赶走了吗?”李执礼摸不着头脑的问道。 周奇也问道:“是啊,而且咱们让戏班唱什么戏呢?” “我要找的戏班,可不是刚才那种草台班子,是京中最有名望的白家班,而要唱的戏码,就是针对乞丐第一次说的女帝篇。” 李执礼和周奇听到白家班的名讳,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三人都清楚,白家班之所以是京中最有名望的戏班,正是因为他们在三教九流之地,也能混的风生水起。 而且班底成员各个身怀绝技,杂耍斗宝都是一流。 可却有一点触碰到了朝廷的忌讳。 他们过于江湖,几乎都是一等一的草莽汉子,喜欢斗狠,是官府严加看管的对象。 这些年要不是白家班疏通了朝廷不少干系,早被朝廷一窝端了。 李慈悲说是请他们唱戏,可两人心里都门儿清,这完全是冲着砸场子去的! 李慈悲摸着手腕上盘着的核桃串,一字一句道:“如今长公主在坊间威望高,究其原因,不过还是因为那个女帝篇,这可是大周礼制下的禁忌,先前没人敢说,是忌惮长公主的身份,再加上陈元在后边推波助澜。” “我们要想有自己的威望,就得让世人知道,这个世道,一切都得合乎礼法,而不是信口胡诌。” 李执礼一愣,深吸一口气道:“可你刚才不是还说,不对付长公主么?” 李慈悲一笑,本该慈善俊朗的脸颊却显得越发狰狞。 “是不对付长公主,老王的尸体有问题,他不是自杀,是被人秘密处死的。” “而在他死之前,我曾经找过一次王二虎,他那更夫的身份,还是我帮其伪造的……” 李执礼算是明白了,这盘棋,李慈悲一早就开始谋划了。 现在要拉两人入局,不过是担心被长公主发现这其中的猫腻,需要有一些自保手段罢了。 此刻李执礼和周奇都有些担心,老王死前一定受到了锦衣卫非人的折磨,要是没顶住说过什么,很快就能查到李慈悲的身上。 斩旗一案,慧深莫测,朝廷大臣都选择避而不谈,显然是知道这里面的浑水有多深。 现在牵扯到李慈悲,绝对是一个大隐患。 “慈悲,如果此事败露了,你有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吗?” 李执礼与他关系最为亲近,并没有因为自己被拖下水而感到不满,只是为他的前途担忧。 “无妨,只要能助二位世子得势,牺牲我一人也无妨。” 周奇还在为刚才盲目答应而懊恼,听到这话,也只能讪讪的笑着。 三人当场一合计,主谋和主事都交由李慈悲执行,剩下的就等他俩坐享其成。 周奇应允下来,并借口时候不早,先在护卫的簇拥下回府了。 至于李执礼,只嘱咐李慈悲千万小心,事成之后,务必要让白家班守口如瓶。 送走二人,李慈悲摸了一下空落落的腰间。 因为那块玉佩的丢失,才造成现如今被动的局面。 “慈悲啊慈悲,你还真不能慈悲,这不,让长公主捏到把柄了吧?” 李慈悲给自己气笑了,袖手一翻,抽出两根绣花针,竟直接扎进了自己的手腕处。 他疼的龇牙咧嘴,神情却越发激昂愤慨! “陈家,你给我等着,国师很快就要被拉下神坛了,到那时,李太傅才是朝廷倚重,连陛下都奈何不得!” 要不是花逑的目标太明显,李慈悲恨不得今晚就直接灭了他的口! 第三十六章 辣眼的刀法 长夜漫漫。 周奇回府后,辗转反侧,横竖都睡不着觉。 索性披了一件外衣,蹑手蹑脚的敲响了老爹的房门。 监察院大学士每日都要晨时觐见,所以早早便躺下歇息了。 周奇好说歹说,老爹周深才打开房门。 “这么晚了你打搅我入眠,要是耽误了明早觐见的时辰,咱家都要跟着倒霉!” 周深打着哈欠,不满的瞪了周奇一眼。 而周奇却闪身入内,压低嗓音说道:“爹,不好了,要出大事了!” 紧接着,周奇便将刚才与李慈悲的谋划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直听的周深脑瓜子狂冒冷汗! “乖乖,李家养了这么多年的狗,要扑起来咬人了!” 遥想当初太傅李长安为了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秘密挑选了一批孤儿少年,在某处森林里长期训练,为的就是养出一批出色的忠犬。 这些年来,大周内忧外患,李长安从未轻易动过死士,所以朝廷的那些大臣也默认了他此等非人行径。 毕竟,谁家没有豢养一批高手? 可和那些人不同,李慈悲甚至过于愚忠! 他对太傅李长安的崇拜相当狂热,甚至接近于癫狂状态! 要不是此人武艺高强,说不定早被当成异类被李家铲除了…… “儿啊,此事你就当不知道,我得先禀报陛下……” 周身刚说完,周奇就连忙拦住了他。 “爹,千万别!” “李慈悲杀人不眨眼,这风声要是泄露出去,咱们都得玩完!” 大学士毕竟是文官,口舌争辩无人能敌,可要是惹上李慈悲这种疯狗,不死也得掉一层皮! 周深很快也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绞尽脑汁后,终于想到了对策。 “那个小乞丐花逑,有陈将军护着,就算被白家班的人盯上也无妨,咱们不如提前先知会他一声,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周奇一听,确实有道理。 “行,明天我就亲自过去找他一趟。” 两人合计完,周深也没心思睡觉了,索性提前换好了官服,等着时辰到了,直接入宫觐见。 ……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花逑就直接拎着那两柄长刀,在院子里呼哧呼哧的练了起来。 长刀极有分量,花逑没那个本事直接练双刀,甚至仅练一把,场面看起来也极为滑稽。 这一幕,落在远处半坡上叼着一根野草的莲华眼里,恨不得当场去洗眼睛…… 而秦怀瑾也被花逑练刀的声音给吵醒了,睡眼惺忪的跑出来一看,还以为没睡醒,用力揉了揉眼睛。 “花逑,一大早的你抽哪门子的风!” 花逑气喘吁吁的停下,手腕又酸又麻,但还是舍不得丢下那柄长刀。 “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练刀,每天练两个时辰!” “照你这练法,就算练十二个时辰都没用!” 秦怀瑾一边打水洗漱,一边不留情的吐槽道:“任何武艺都讲究招式,是有发力点的,谁像你一样只挥刀乱砍的?” 花逑自然也知道凡事都讲究方式方法,问题是现在身边没有高人指点,他只能依着前世电影里花里花哨的动作训练。 有没有用先另说,至少用这花架子吓唬吓唬人也行。 花逑也不管秦怀瑾泼来的冷水,再次抬刀开始练了起来。 秦怀瑾实在没眼看,回厨房熬粥去了。 而身处斜坡上的莲华本来当乐子看,用来解闷,视线一瞥,却看到东城出来的小道上,走来一个人影。 这人不是附近的人家,而且看身形打扮,一身华贵锦衣,不知是那户人家的公子哥。 原本莲华并没有将此人放在心上,可随着视线后移,眉头开始皱了起来。 好强的杀气…… 莲华跳上树梢,打算按兵不动。 而那公子哥也没有发现她的藏身处,径直走向了小屋。 身后跟着的尾巴停在树下,没有更近一步,也没有抬头看的打算,就这样向小屋的方向远观着。 …… 院子里。 花逑练的满头大汗,索性将外衣脱了下来,光着膀子使劲。 正耍的热火朝天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奋力的鼓掌声。 “好刀法!” 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影响,花逑刀形一滞,刀口差点砸到了自己的脚上。 他有些疑惑的抬头望去,门口站着一名衣着华丽的公子哥。 有了昨日的经验,花逑以为又是来追求秦怀瑾的爱慕者,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我瞎练的,这刀法好在哪里?” “说不上来,但看这架势就不一般,就算现在不是高手,至少以后也是!” 看对方说的如此笃定,花逑也没法摆着臭脸,忍不住笑了。 “你是来找小琴的?” “小琴?谁是小琴?” 居然不是来找她的。 花逑越发狐疑,皱着眉头问道:“那你找谁?” “当然是来找你的,小先生。” 这名公子哥微微拱了拱手,爽朗的自报起了家门。 “在下周奇,京中内城人士,此番拜访,是有要紧事找小先生一叙,不知方不方便?” 见对方如此客气,花逑也回了个礼。 “没什么不方便的,请进。” 花逑给对方倒了一杯井水,询问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找我?” “小先生不认识在下,可周某却对小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 周奇先来了一套客套的官话,见花逑还在疑惑,也不绕圈子,直接选择了开门见山。 “敢问小先生,下次说书是什么时候?” 花逑回忆了一下,福运楼的掌柜来找过自己一次,还有醉仙居的掌柜也来过,但都被他打发走了。 仔细一想,确实没有给过他们确切时间。 “暂时不说书了,怎么了?” 周奇有些意外,说书虽然发不了财,但至少比花逑的老本行要好,起码不用风餐露宿和沿街乞讨。 他根本不相信花逑在闻过铜臭味后,还能保持初心干回老本行。 但碍于身份,也不好多问,便说出了自己此番来的目的。 “不管小先生何时再说书,请一定要记得,京中有一个戏班子,班主姓白,若是见到此人,千万要小心,能远离尽量就远离。” 白家班? 花逑的脑海中顿时跳出一系列的科普知识,可他越看越是疑惑。 从踏足这个世界开始,他从未和三教九流的厮混过,怎么会和这些人搅和到一起? “我不懂你的意思,能否说的再仔细一些?” 周奇正欲开口,可眉眼一闪,视线瞥到后方时,整个身子忽然震颤了一下。 如此怪异的举动,顿时让花逑有些疑惑。 可当他回过头,顺着周奇的视线看去,却又什么都没瞧见…… 第三十七章 一条野狗 “小先生,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你好自为之,在下告辞!” 周奇和来时的潇洒不同,此刻不仅有些狼狈,甚至很是惊恐,慌不择路的往内城方向走去。 此番告密,周奇为了不引人注目,甚至连家丁护卫都没带。 没成想,还是被李慈悲盯上了! 看来,从昨晚离开之后,李慈悲并未真正相信过他会和自己站在统一阵线。 这个李慈悲,真和疯狗一般,有着敏锐的嗅觉! 花逑还没来得及起身相送,人就已经往着下山的树林里走了,他也只能无语的叹了口气。 “什么白家班,听都听不懂……” …… 秦怀瑾刚才听到院里有人,已经默不作声的偷看了一眼。 并且倚着门柱,听到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她没见过周奇,甚至连他的老爹周深都仅碰过两三回面,自然是不认识他的。 可当听到白家班三个字时,秦怀瑾心里还是有些毛躁。 自从接手锦衣卫以来,白家班说是死对头都不为过。 虽说今年开春后,白家班已经安分了不少,甚至和官府合作,破获过几桩大案子。 可毕竟是三教九流出身的草莽汉子,这样的危险人物,秦怀瑾打从心眼里觉得是坊间的不稳定因素。 于是等周奇走后,她便直接走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和白家班沾上关系了?” 花逑刚准备继续练刀,听到秦怀瑾的疑问,也挠了挠头。 “我也不知道,是刚才那人说的,好像白家班要对付我,可我也搞不懂哪里得罪他们了。” “哎,不管了,练刀练刀!”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花逑昨天就看开了,要苟活于这个时代,光有出色的智慧大脑是行不通的。 拳头也得硬! 虽然已经有些疲软,花逑还是硬着头皮开始操刀练习。 秦怀瑾依旧觉得没眼看,索性将视线放到了远处的斜坡。 不由眉头微蹙,喃喃自语道:“莲华跑哪儿去了?” …… 而此刻的树林里,莲华的身形虽然还是隐于树梢,但心里始终有一股危险的信号在提示着她。 危险不可能来自于远处,只有可能是树下。 这个男人恐怕早就发现她了…… 莲华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发制人,一眨眼的功夫,那个男人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而目标,正好是刚才从小院里出来的那个公子哥! 莲华本能的抬起手臂,将轻弩对准了二人。 却并未第一时间动手。 因为那个男人的反应极快,已经按倒了那个公子哥。 …… 周奇喘着粗气,喉咙被扼制着,脸色瞬间憋的通红。 “咳咳……” 他用力咳嗽了几声,使尽全力想要将压在身上的男人推开,可就像是蚍蜉撼树,对方纹丝不动! “周奇,你真是扶不起的一滩烂泥,活该和你爹一样,永远被人掣肘着!” 听到李慈悲如此瞧不起老爹,周奇也发了狠,一口咬向了李慈悲的手腕。 只可惜,李慈悲的反应极快,轻松躲开,甚至还反手招呼了一巴掌。 周奇被打的七荤八素,但总算有了喘息机会,捂着脖子大口大口的深呼吸。 “慈悲,我不管你如何看我,但你不要妄想将我拖入到和你一样万劫不复的深渊中,我们……咳咳,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李慈悲看着周奇双腿打颤没出息的样子,脸上的笑容越发阴郁。 “周奇啊,就算你不支持我,也不应该坏我好事啊。” “你难道忘了,执礼也是站在我这边的,他可是你的好兄弟,难道你想看到东窗事发,将你的兄弟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么?” “我愿意大发慈悲,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就回去告诉花逑,让他今日晌午就去福运楼说书,我可以对你所为既往不咎。” “否则,在这荒郊野外,我将你喂了野狗也不会有人知道,明白?” 周奇的确畏惧,因为此刻的李慈悲就像是一头癫狂的野兽,已经濒临失控的边缘。 可他同样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既然没能力阻止李慈悲,就不能任由事态发展到不可控的那一步。 到目前为止,依靠老爹监察院一品大学士的身份,还能从中斡旋。 毕竟乞丐花逑的身份牵扯太多人了,陈家,以及国师管二爷,甚至是长公主。 逼急了任何一人,对周奇等人来说,都等同于灭顶之灾。 周奇不想做李慈悲这样的疯子,也知道今日若是不按照他的想法去做,难以逃脱魔爪。 事已至此,他也不知道是恐惧感被另外一种正义感压制住了,还是因为精神世界已经被恐惧压的崩溃了。 竟没有临死前的慌乱,理智的像是换了个人。 “慈悲,你动动手指头就能杀了我,但你要杀花逑,却没有那么简单。” 听闻此话,李慈悲面目狰狞。 他的目标一直都是花逑,先前让他死里逃生,不过是一时慈悲,又或是不想给太傅一家惹上什么麻烦。 真要动手杀他,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有何难处? 李慈悲不懂,不知者无畏。 “很快,你们就能在黄泉路上相遇了,到时候再问问他是如何死于我手的吧!” 周奇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李慈悲双手化为利爪朝着自己的身体抓来。 可随即只听耳边一道劲风刮过,他下意识的睁开眼睛,却发现刚才还朝着自己袭来的李慈悲,此刻却阴笑着变换了一下身位。 躲在了另一处。 同时,耳畔传来一道轻吟的女声。 “不想死就躲远点。” 周奇本能的将脑袋一缩,往后连续退了十几步。 这才看清自己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人,虽然蒙着面,但紧致的身材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女流之辈。 李慈悲怒发冲冠,阴冷着脸问道:“你是宫里的人?” 刚才已经过了一招,虽是一攻一防,但仅在瞬息之间就完成了攻守易型。 哪怕是自己被偷袭以及轻敌在先,也说明对方的身手不在自己之下。 莲华也不废话,只是冷静的拂袖,挡住自己被李慈悲抓伤的位置。 “一只太傅养的狗而已,敢问我的出处?” 李慈悲顿时心下明了,脸色微变,却还是冷声笑道:“不管你的主子何人,敢拦我的路,也只有死路一条!” 说罢,身形不动,全身上下的气场却变得更加凶狠! 第三十八章 势均力敌的对手 大战一触即发。 周奇瞧见这一幕,本能的开始后撤。 虽有文人风骨,也不敢逞一时之勇! 莲华却没有想要近身搏斗的想法,轻描淡写的抬起手腕,噗嗤两声,凌厉的箭矢从袖口迸发。 李慈悲的身手矫健灵活,一个翻身跃起之后,在半空旋转半身,两脚借着下坠惯性用力一蹬,不仅躲过了两道箭矢,还借机朝着莲华的方向快速逼近。 只见莲华袖口翻转,舍弃轻弩的远程攻势,同时握紧拳头奋力递出一拳。 砰! 双拳交汇,李慈悲的身形不进反退! 莲华趁此机会欺身向前,利用刚才的身位优势,不断轰出流星雨般的攻势。 明面上,莲华占据先手攻势,压制的李慈悲抬不起头来。 可只有两人清楚,这一番交手迟早都会攻守交换。 而李慈悲虽然凶狠好斗,却也不是没长脑子的人。 眼见僵持不下,他随即使出势大力沉的一拳,将莲华逼退之后,不断拉开身形。 旋即便隐入丛林,不见身影。 “可惜,没能杀掉这只疯犬……”周奇呢喃了一声,连忙大步朝着莲华走去。 刚想出声询问,却见莲华的脸色发白,刚才一直压着的淤血一口喷出,差点溅到周奇的身上。 “你受伤了?” 周奇有些紧张,下意识的伸手稳住了莲华的身形。 而莲华只是轻描淡写的摆了摆手,擦掉了自己嘴角的血液,看着李慈悲逃离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拳,才是李慈悲真正的实力。 莲华已经反应极快了,但也只能堪堪硬扛下来…… “他为何要杀你?” 莲华服下一粒药,脸色煞白的问道。 周奇有些犹豫,支支吾吾的不敢多说什么。 见他如此谨小慎微,莲华也没了耐性。 直接抬腿一晃,取下挂在脚踝上的那块死士玉佩。 周奇大脑轰隆一声巨响,有些愕然的望向她。 “你是长公主身边的死士?” 莲华不想再废话,强打精神的问道:“最后问你一次,你是哪家公子,他又是何人?” 周奇叹了口气,将事情的脉络大致说了一通。 莲华瞬间联想到了上次长安街口的行动,当时花逑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是她带着锦衣卫赶到,才将花逑救了回来。 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有后续。 那要杀花逑的凶徒,竟然是这等一顶一的好手。 这次交过手之后,莲华也有些心悸。 “白家班虽然成不了什么气候,但都是穷凶极恶之人,花逑被他们盯上,一定是个大麻烦……” 莲华心里过了一遍,再看有些魂不守舍的周奇,沉声道:“这些天你还是乖乖呆在府上吧,李家的死士不敢正面找你们麻烦的。” 周奇自然是明白这一点的。 周家虽然没有此等高手,但官邸禁卫森严,还有监察院大学士的身份庇护,李慈悲就算再牛皮,也不敢贸然动手。 可周奇眼下担心的并非是自己安危,而是花逑死后会引发出的一系列祸端。 “那小先生怎么办?刚才我见他挥刀的动作,不像是习武之人……” 如此孱弱,要怎么面对李慈悲这样的疯犬,以及马上要找上门的白家班? 莲华却是冷声一笑。 “花逑虽然只是区区小乞丐,却也不是白家班这些蝼蚁能染指的。” 至于李慈悲,莲华自然有对付他的办法。 “你且先回府,今日之事,就连你府上之人都不要提及,权当是你侥幸脱困,与我无关。” 莲华交代完,脚步已经朝着小屋的方向走去。 周奇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几步,挡在了她的前面,微微躬身。 “我欠你一条命,以后长公主需要有人在朝中成事,周家愿意鞍前马后!” 莲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小子倒是机灵,借此机会笼络我们长公主一脉,好让你们文人之流在朝中也有庇护,真是高明……” 周奇脸色有些窘迫,却并非是因为自己的心思被看穿,而是莲华竟一点不顾监察院大学士的脸面,说出了周家如今的尴尬处境。 好在莲华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淡然说道:“我不希望有那么一天,如果真有的话,只希望你们这些文人对长公主口诛笔伐的时候,下嘴能轻一点……” 说完,莲华绕开她,脚步蹒跚的上了斜坡。 她最终没去小屋,而是径直往上走,在城隍庙的石台躺下。 周奇已经往内城的方向去了,莲华瞥了一眼,脸色越发痛苦。 她赶忙一手按住自己的腰腹,轻轻使劲,一股热血随着她的劲道不断上涌,最终从口中喷出。 过不多时,长公主秦怀瑾的身影出现在了石阶上,向她款步走来。 …… 茅草屋里,花逑喝完了秦怀瑾熬的粥,胡乱擦了一下嘴角,重新将那两柄刀塞进了床底。 随后又翻出了自己的钱袋,仔细数了一下自己的银两。 老秦之前给他的银子只剩下十两,铜板也只剩一贯钱,先前说书的报酬不是买了家具就是在药铺抓了药,根本所剩无几。 入秋之后天气要转凉,现在隐隐有了降温的迹象。 花逑想要买两床新的棉被,再用剩下的钱置办几身新衣裳。 毕竟看秦怀瑾的架势,也不像是会绣花缝补衣裳的人,得去布纺定制成品。 花逑换上自己先前说书的白大褂,不知是最近养伤瘦了,还是因为这布掛被秦怀瑾洗的胀大了,此刻穿起来竟然有些不太合身。 他只能再披了一件布衣。 这是上次说书扮相的时候,防止盔甲咯到自己的肌肤,福运楼掌柜亲手送他的。 衣服穿完,花逑便拿起了自己的竹板放进了布袋里。 今日虽然不说书,但带着家伙事也能多加一层安全感。 收拾妥当,花逑关上院门,朝着城中进发。 …… 在过去几日的压抑气氛后,京中内城又再次恢复到了往日的太平盛况。 这世道本就如此,底层百姓的艰辛生活还得继续,所以不管是兵变引发的命案,又或是宵禁后值守更加森严的禁令,对百姓的影响都不会持续太久。 花逑进入内城之后,很快便发现了老秦留在一些墙根处的标记。 许久不见老秦,花逑有些欣喜,一路顺着记号找到了东市街口,果然就看到老秦正蹲在地上吃着烧鸡。 第三十九章 烟柳巷十五号 “老秦,你这日子过的倒是滋润,也不知道来看看我。” 花逑在他的身边坐下,一把抢过两只鸡腿。 老秦嘿嘿一笑,将满是油污的双手在破布上蹭了蹭,取出一张空白的话本册子。 “我这不是忙着帮你做买卖嘛!” 花逑侧过头瞥了一眼,没好气的反驳道:“我又没说要继续说书,上次说完就差点嗝屁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得悠着点来,我还想多活几年。” 老秦依旧乐呵呵的笑着,小声道:“这次不一样,要写的是边军赋……” 花逑停住手中的动作,左右看了一眼,疑惑道:“什么边军赋?陈府的故事上次不是讲完了吗?” “是说完了,但那是据北防线,现在咱们要说的是青州。” 青州,距离据北防线只有两座山脉格挡,被誉为大周国门的天然屏障。 可前几年的边关战事,就属青州死的人最多。 花逑看向老秦,脸色越发疑惑。 “老秦,你这买卖是正道儿来的吗?” 老秦一脸肃穆。 “废话,青州州牧明日回京,要去皇家陵园祭奠战死的青州勇士,这是京中近日最盛的风头!” “城里百姓都说了,上回的陈府故事说的尤为精彩,对青州勇士的骁勇善战更为尊崇狂热,只要你将这回的故事说好了,咱们起码能赚到这个数!” 老秦伸出满是油污的双手,将指头全部竖了起来。 一百两! 花逑盘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内城物价,这一百两都能置办一处位置不错的商铺了 ! “哪位豪绅出的价码,这么大手笔……” 老秦嘿嘿一笑:“这你就甭管了,这买卖干不干?” “干!” 青州的战事很多,花逑从大脑检索一段就足够说上半天了,没什么难处。 问题是,青州州牧上京可是大事,万一说的不好,惹恼了这位大人物,怕是小命不保。 “老秦,这活儿福运楼可不敢承接吧?我要上哪儿说去?” 见花逑问到了关键点,老秦立马挺直了腰板。 “明日午时,皇家陵园的祭奠仪式队伍会从东直门出来,直抵校场,随后青州州牧便会带着随从进入内城街道,往宫道方向走。” “你说书的地方,就在他们必须要经过的东市口菜市场。” “我昨日就打点好了,那些摊贩会给你搭一个台子,你直接上去说就行。” 花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秦,这时辰怎么这么奇怪,又是午时又是菜市场的……” 万一碰到砍头的戏码,血糊糊的场面,别人敢听他都不敢说了。 老秦拍着胸脯保证。 “你只管去说,出了什么事我给你担着!” 花逑无奈翻了个白眼。 “我要真出了事,你不想担也得担着,想独善其身也没有那个机会。” 老秦乐呵呵的笑着,又把剩了一半的鸡肉递给了花逑。 但花逑出门前已经喝过粥,再加上刚刚吃的两个鸡腿,肚子已经鼓鼓当当了。 于是没接过鸡肉,只拿起了那张空白的话本册子。 “我晚上合计合计,你身上还有闲钱没,我去布纺定制几件衣裳,顺便看看有没有厚一点的棉被。” 老秦很爽快的在怀里摸索一阵,摸出了一吊钱。 “够不够?” “你还是留着自己花吧……” 花逑没要这一串铜板,最多只能买两尺布,要来也用不上。 索性告别老秦,起身向着热闹的内城街道走去。 布纺是在内城最里边的一条官道上,需要途经叽叽喳喳的花鸟市场。 花逑挤过人流,顺着官道刚走了几步路,就看到不远处的商铺里,周奇提着一个鸟笼走了出来。 光有鸟笼,里边却没有鸟。 花逑本想快步跟上,问问他今日为何走的匆忙,以及从哪里听到白家班要对付自己的消息,却发现周奇离开商铺之后,又乘上了一座轿辇。 身后还有一大群的护卫在跟着。 “排场真大,果然是公子哥……” 花逑摸了摸鼻头,将那念头悻悻然的作罢,继续往着布纺的方向走。 …… 轿辇里,周奇将空落落的鸟笼轻轻放下,然后又往袖口抓了抓,一只被豢养的极好的鹦鹉探出了脑袋。 “说话。” 周奇轻轻拍了一下鹦鹉的脑袋,而鹦鹉很是灵动,钻出周奇的袖口后,直接就跳到了他的肩膀上。 “桂花街烟柳巷十五号,桂花街烟柳巷十五号……” 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周奇的脸色却忽然阴沉了下来。 “不对啊,怎么光有地址信息,没有下一步的动向呢?” 周奇再次轻轻拍了拍鹦鹉的脑袋,可得到的回答依旧是相同的一句话。 “桂花街烟柳巷十五号。”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周奇不懂了,只能先将鹦鹉放回了笼子里,然后催促着轿夫走快一些。 等回到府中,周奇先将鹦鹉挂回到自己的屋子,然后奋笔疾书,写下刚才鹦鹉学舌说出的地址。 他将纸条装在一个细小的竹管里,用白蜡封口,然后绑上绳结揣进袖口。 过了一会儿,一只白鸽跳进木质窗台。 周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将竹管套在它的小爪上,然后双手放飞。 他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不断写下纸条,又用同样的手法封好,等着下一只白鸽进窗…… …… 太傅官邸。 李慈悲刚踏入庭院,一股蛮横的鞭腿刹那间将他掀翻在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刀将至,竖着劈向他的面门。 李慈悲没有强行挣脱的打算,狠厉的抬起头,任由掌刀劈落,打断了他的鼻梁骨。 “獠牙,你敢杀我?” 李慈悲一脸血迹,面目越发狰狞,却依旧咧着嘴,傲慢的瞥向出手之人。 “以下犯上,死不足惜。” 獠牙正欲再次出手,偏厅却传来一道沧桑的嗓音。 “行了,把他带过来吧。” 李慈悲咧嘴一笑,咬着牙站起身,大步朝着偏厅冲去。 在见到太师椅上端坐着的太傅李长安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水道:“主人。” 李长安面无表情,把玩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翠绿扳指。 “你逾越了,你师兄獠牙说的以下犯上,并没有说错。” 李慈悲低垂着脑袋,咬着牙,一遍遍的咀嚼着口中的新鲜血液。 “国师回京,一定是冲着您来的,我不能留此后患!” “那又如何?为了杀一个被陈家庇护的小小乞丐,就被长公主盯上,得不偿失。” 李长安微微叹息一声,停下把玩翠绿扳指的动作,微微起身,行至李慈悲的面前。 “就算是做狗,也得有做狗的觉悟,这句话,你千万记住了。” 第四十章 命运的巧合 李慈悲将身形伏低,一字一句回道:“主人,小的记住了……” 李长安拿出一块手帕捂嘴,径直跨过李慈悲跪地的身形,往府外的大门走去。 “獠牙,随我进宫,与陛下和青州州牧商议明日的陵园国祭。” 獠牙道了声是。 却在路过李慈悲之时,朝着他的脑袋吐了一口唾沫星子。 做狗就得有狗的觉悟,否则和野狗有什么区别? 獠牙戏谑的瞪了一眼李慈悲,跟上太傅李长安的步伐。 直到这两人的身形走远,后庭走出一人,伸手将李慈悲扶了起来。 “慈悲,敢杀陈元吗?” 李慈悲狰狞的抬起头,朝着面前的李执礼阴狠发笑。 “有何不敢?” 李执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晚,陈元也会进宫,你的机会只有一次,看你的了。” 李慈悲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拳头。 太傅今天没能动手清理门户,不就意味着默认了他此等疯狂的举措吗? 只不过,尚未成功罢了! 李慈悲抹了把嘴角血渍,因为兴奋,全身上下止不住的开始颤抖。 …… 另一边,花逑绕了几条街,才在最后一条道上选择了一家看起来相对质朴的布纺。 铺子里只有两名大娘在挑选布料,掌柜的嘴巴都说干了,才答应剪两尺布。 花逑等着那两大娘抱着布匹走了,抬脚踏进布纺。 “这位客官,可要换一身新衣裳?” “你来的真巧,我这铺子今早刚到一批货,正宗的关外布料,还有羊毯子,全城就我们家的价格最低!” 掌柜的搓着手将花逑迎进门,用掸子指向挂着的几块白色布料,唾沫横飞的推荐着。 花逑打眼一瞧,那些布料如掌柜所说,的确是关外才有的做工。 看着粗糙,但货真价实,许多都是利用动物的皮毛编织而成,比城中一般的丝质布匹要保暖的多。 “掌柜,如今边关虽然休战,但商道还未放行,这等硬通货是怎么进城的?” 听着花逑的疑惑,掌柜只是嘿嘿一笑。 “客官有所不知,青州大批的流民食不果腹,只能用保暖的衣物来找商客换取粮食,这些啊,都是从青州商客那收来的。” 一听这话,花逑顿时觉得有些恶心。 说不定,这上面还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物…… “还是算了吧,我对关外的衣物不感兴趣。” 花逑转身就要走,掌柜赶忙一把拉住了他。 “别急啊客官,你不喜欢关外的物件,咱这儿也有大周的布料,而且都是刚从染坊出来的,色泽鲜艳,男女都有!” “现在马上入秋了,穿这么单薄怎么行?我看你走了好长一条道才进的我们家铺子,这样吧,我给你算优惠价,十尺五百文,包做工二两一套,内外都保管给你用上最好的布料,咋样?” 掌柜似乎许久没有开张,好不容易见到顾客上门,真当上帝一般伺候了起来…… 花逑这边还没开口呢,掌柜已经将热茶端上,表现的极为殷勤。 本来花逑都准备走了,现在反倒是抹不开面,尴尬的接过茶水,先要了男女各一套。 至于女的那套尺码,花逑先让掌柜的别着急缝,赶明儿他进城了再给他合适的尺寸。 掌柜的很欣喜,本来照例是要收二两定金的,最后也只要了一贯钱。 旋即,便将布匹剪裁好,送到后边作坊的工人手里加急缝制。 等待间隙,花逑百无聊赖,索性看起了那些关外的布料。 这些应该经过热锅开水煮沸过,又放在烈日下暴晒过的,看着和崭新一般,皮毛也极为柔顺。 花逑正准备上手摸摸手感,铺子外忽然传来男人粗犷的声响,紧接着便看到一群人走了进来。 “你是掌柜的么?这里有没有戏子的丝质布料?” 领头之人看到花逑,还以为他就是掌柜的,立马朝着他招呼了一声。 花逑抬手示意屋后的作坊,说道:“掌柜在后头,你们要买布得进去找他。” 这人不仅嗓音粗犷,行为也极为鲁莽,直接就推开了花逑,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朝着后边小作坊走去。 边走还边喊:“掌柜,赶紧的,先帮我兄弟做几件唱戏的戏服!” 这年头,戏班的人也这么拽么? 花逑冷哼一声,对方人多势众,也懒得与他们计较。 正想坐下喝茶,耳畔却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谈话声,脸色顿时一变。 ……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白班主嘛,您要戏服派人来问就好了,我亲自给您送上门,哪儿敢劳烦您特意来我铺子跑一趟!” “少废话,我这次要的戏服可不是一般的丝质布料,里边得要能藏东西的。” “藏什么?” “藏什么你就甭管了,明早能不能弄好?” “得嘞,明儿一早我就给你送到白家班去,您们几位要不要先喝口热茶?” “不必了,我们兄弟还有要事在身,你上上心,要是出了纰漏,你这铺子也别开了。” “晓得晓得!” …… 掌柜带着人出来,又卑躬屈膝的将这几人送走。 看着人走远,掌柜才抹了把脑门子上的汗水。 “十几件戏服呢,明儿就急着要,要忙死人咯!” 话说完,才注意到花逑还坐在铺子里,立马又换上笑脸。 “您恐怕得明天再来取了,这突然来了大单,我这儿人手实在不够,今天怕是赶制不出来了。” 花逑倒是不心急,反正也是入秋才穿的衣物,多等两日也无妨。 只是他没想到,今天如此赶巧,竟然会在这儿碰到白家班的人。 幸好对方也没见过自己,刚才短暂的接触之下,也没能认出来他的身份。 “没事,我明日再来取也行,只是想问你一下,他们这戏班平时的生意多吗?” “多,毕竟是内城第一戏班嘛,只是像今天这种要重新订制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掌柜见花逑好说话,话也多了起来。 “不过,小兄弟,他们的事你还是少打听为妙,能在烟花巷立足的都是狠角色,这白班主更是一等一的狠人!” 烟花巷? 花逑心念一动,反问道:“他们戏班在烟花巷的何处?” “就在烟花巷十五号,不过,你要是想找他们搭台唱戏,可千万别直接去,那地方寻常人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第四十一章 风雨前夕 掌柜提到这地方,一脸忌讳,不敢再多说一字。 说了声请花逑明日再来,便再次回到后边的小作坊帮忙打下手去了。 而花逑在大脑中检索了一下烟花巷十五号的信息,却发现这个地名已经超脱了金手指的范畴。 京中这么大的地界,唯独这个地方,好像连金手指浩瀚如烟的知识库都知之甚少。 “这地方很邪门,要是那公子哥没有骗我,这地方得找个机会探索一下了。” 花逑不喜欢被动,更不喜欢因为信息差的受制,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只不过眼下还有要紧事去做,花逑只能先将这个想法放到一边,先回家折磨一下老秦口中的边军赋要如何去写。 …… 回家途中,花逑再次路过花鸟市场。 这一次他在周奇先前来过的铺子门口停下了脚步,旋即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铺子掌柜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正抱着一本禁书看的津津有味,就连花逑进门都没有发现。 “掌柜的在吗?” 花逑敲了敲桌子,吓了这年轻人一跳! 但他并未第一时间收回禁书,而是盯着花逑的脸看了几秒钟之后,整个人像是被夺了舍一般慌慌张张。 “您……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这话说的真奇怪,他来这儿很奇怪吗? 花逑皱起眉头,不悦的看了一眼铺子里的环境。 这里养着许多的鸟类,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令人诧异的是,鸟类众多,却没见到空着的鸟笼,这说明周奇提着的鸟笼,不是从这家买的。 “我向你打听一件事,刚才是不是有一个公子哥在你这儿买了鸟?” 年轻人撇了撇嘴,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似的。 “没有的事,今天我们铺子还没有开张呢……” 花逑一眼就看出了对方在说谎,但还是极有耐心的问道:“你这么大的铺子,却连一个客人都没有,做的是花鸟生意么?” 那年轻人已经快哭出来了,用力的摆了摆手。 “大哥,我求求你,别再问了,赶紧走,行吗?” 他认识我! 花逑见对方的反应如此古怪,想必也是和周奇一伙的。 却不知道为什么会看到自己进铺子之后,如此的惊慌失措。 更不合理的是,花鸟市场的其余铺子都忙的不可开交,这家铺子的年轻掌柜却无比清闲的在看禁书,这显然不符合市场逻辑。 这家铺子有问题,还是大问题! 花逑本来只是随口问问,顺便验证一下周奇的身份,但现在却来了兴趣。 既然知道自己的底细,说不定能通过他查出什么线索来。 于是,花逑故作不再为难,直接离开了铺子。 但到了街头转角处,他并未第一时间远去,而是透过转角处的视野盲区,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这家铺子里的动静。 果不其然,花逑前脚刚走没多久,一道人影立马从铺子后院走了进来。 刚才的年轻人立马弯下腰,附耳说了几句什么。 那人听完之后,神色似乎也有些慌张,着急的离开了铺子。 花逑看着此人的背影,越发熟悉。 绞尽脑汁片刻后,终于回想起来。 我靠,这不是那晚将我引去城隍庙,又留下一张密信的神秘人么?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说只有一个背影,但花逑坚信自己不会认错。 因为这人走路的姿势和一般人不一样,一直都是脚尖点地,身体前倾的。 花逑深吸了一口气,鬼使神差的冲着那人的背影跟了过去…… 一路经过闹市,然后便是小巷,最终又回到了长安街口。 花逑追的满头大汗,可人经过长安街口的石桥后,那道身影却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好快的脚力!” 花逑停下脚步,看了眼暮至昏黄的时辰,不敢再继续往下追了。 “这人应该是长公主的人,那么由此推断,这家花鸟铺子也是长公主安插在内城的眼线。” “那小子看到我慌里慌张的,八成是以为我发现了什么,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花逑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在脑海里牢牢记住那家铺子之后,打算明日说完书,再去一趟看看情况。 …… 长安街口的另一边,这里有一条进深二十米左右的小道。 刚才被花逑一路跟踪的男人往前快速行进,直抵最深处的一堆竹竿前。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边的方向后,奋力将竹竿移开,露出里边一道狭小的木门。 哒,哒哒哒。 男人用一种古怪的节奏敲响了小门,随后木门打开一条缝。 里边的人问道:“你来此作甚?” “我要见指挥使!” 木门嘎吱一声打开,男人闪身而入,旋即一路小跑冲进了一间小屋。 莲华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她已经听到门外的动静,用力撑起身子坐起,等着那人进门。 “何事慌里慌张?” 这人是锦衣卫安插在内城的暗线,正常情况下,只负责刺探京中权贵的各项动作,鲜少会直接面见锦衣卫指挥使。 但看在此人上次拿到密信有功,莲华并未责备,只是表情极为严肃的问了一句。 “指挥使,花逑似乎知道了些什么,刚才进了一趟我的铺子……” 莲华吁了口气,有些恼怒的看向他。 “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人不敢说话,只是弓着腰,脸色极为懊恼。 “想必是周家世子那边出了岔子,恰好被他捕捉到了什么吧,阿肆已经将他打发走了,但属下不敢认定他知道了些什么,遂先前来禀报。” “咳咳。” 莲华急火攻心,先前压着的内伤差点又要反复发作了。 “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饭桶!” 莲华知道此刻责骂无用,强行压着火气问道:“鹦鹉交给周奇了吗?” “是的,周奇已经放出白鸽,没有经过我们自己人的手,现在就看陈家那边的动静了……” 听到这个计划没出岔子,莲华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一些。 “长公主已经进宫了,再过半个时辰,便会和陈将军还有青州州牧会面,这段时间里面,你们千万要小心,一定不要进入桂花街,更不要踏足烟柳巷!” 暗线低着头,支支吾吾的回道:“属下明白,可是……李家太傅也会进宫,明日就是皇家陵园的第一次秋祭,我们不知白家班会选择明日动手,还是今晚……” 莲华干咳两声,缓了两口气才说道:“不要自乱阵脚,长公主已经答应会将边境阵亡士卒的名号刻于皇家陵园,暗地里已经和陈家达成了约定,太傅站哪边都是次要的,形势不明之时,这只狡猾的老狐狸不会出手的……” “而白家班只是李慈悲的后手棋子,他只要不彻底疯魔,就知道今晚该先对谁动手……” 第四十二章 白鸽 距离入夜,只剩下最后的半个时辰。 桂花街和长安街口,两辆马车几乎同时驶了出来,在桥头的岔道口 交汇之后,一左一右,牢牢占据着街道主路的位置,往东直门的方向齐头并进。 摊贩们主动将自己的摊位往后边的笼络,看似担心自己的货物会被马车碾坏,实则是忌惮这两辆马车后面的护卫,以及马车轿顶插着的两柄陈家和李家府旗。 这两辆马车,里头端坐着的,正是陈元和李长安。 一位是北境的边境指挥使,另外一人,是当朝太傅。 就在今日,毫不相干的两人,竟然在内城的街道上同框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主动让开了一条道,睁大眼睛盯着这两辆马车行驶的方向,脸色各异。 再稍晚一些的时候,周深也在府邸出发了。 只是相比于陈家和李家的大阵仗,周深只乘坐了轿辇出门。 因为官职和地位的不同,周深尽可能的低调。 …… 另一边。 花逑往着城东郊外的方向出了内城,刚踏上去往茅屋的小道,背后忽然响起了锣鼓喧天的热闹场面。 他举目远眺,循着声源望去,一顶顶写着青州旗帜的兵马自东门进城,百姓们高举红布,热烈欢迎着。 领头的队列里,一身黄金色盔甲的壮年男人手持长枪,威风凛凛的睥睨前方。 此人,正是青州州牧,罗青山。 花逑没有见过此人,也没有机会见识过他的画像,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原因无二,罗青山的长相太有辨识度了。 依据金手指上记载的信息,罗青山坐镇青州多年,以武将的身份统领青州各部,是大周边境州府真正意义上通过战功坐上一州统帅之位的。 而譬如西边的流州州牧,虽也是边境州府,但州牧也都是文官一职,还是朝廷特派。 由此可见,罗青山在这两年跟着陈家军的边境战事行动中,攒下了何等军功,才有资格打破朝廷上的偏见,以武治州。 花逑还是头回在这一世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不禁停下脚步驻足旁观。 “罗青山此番班师回京,恰好是在入秋之前,而秋后,陈将军也要率军出征了,时间节点真是巧妙……” 就好像特意来顶替陈元的班…… 而令花逑更为诧异的是,这些入城兵马打出的旗号,并非是戍卫营,而是青州。 “前线不是休战了么?第一阵线的兵马竟然没有和青州驻军轮替,到时候还是要让老陈去顶第一线?” 花逑不禁为陈元感到一丝不值,回京闹了这么大一遭,结果好像并没有改变多少。 不过,这和花逑并没有直接关系。 要是一场说书的环节就能改变如今大周的局势,还要朝廷的文武百官做什么? 花逑收敛心神,继续朝着自己的小屋走去。 刚到家,就看到秦怀瑾换了一身装扮,正准备出门。 花逑从未见过秦怀瑾穿过此等正式衣裳,看丝质面料,就知这套衣裳的价格不菲。 难道是管仲才送的? 花逑的头脑一时间有些混乱,下意识的便皱着眉开口道:“马上就要天黑了,你要上哪儿去?” 秦怀瑾也没料到花逑会在这时候回来,脸色微微不太自然。 “我要回府上一趟,饭菜已经给你做好了,今晚你早些歇息吧,不用等我了。” 说罢,秦怀瑾直接略过花逑,朝着去内城的小道走去。 “小琴,我明日会去菜场说书,你会去吗?” 花逑看着秦怀瑾的背影,紧张问道。 “这两天府上事多,我抽不开身,你好好说吧,到时候我看你话本折子就好了。” 秦怀瑾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越走越远。 这一幕落在花逑的眼里,总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要是放在前世,就好像自己的女朋友换了一身劲爆装扮,要去某个酒店约会少爷一般。 虽然和秦怀瑾之间的关系,远远没有到达这个层面。 但花逑心里就是憋闷,越发的心烦意乱。 这也导致他在想边军赋的时候,根本无从下笔。 因为青州局势也是一团困境,和花逑现在的生活一般,没有丝毫头绪。 一阵头脑风暴过后,花逑果断搁笔,从床底抽出两柄大刀。 取出那柄白天练过也些许手感的长刀后,回到院子里,用力挥砍了起来。 “国师的孙子是吧?下次见到你,老子一定打的你满地找牙!” 花逑也不知道怒火从何而起,但挥刀泄愤的效果极其显著。 不多时,花逑慢慢冷静了下来。 再一次回到饭桌上,一口气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的边军赋。 仔细检查一番后,花逑又声情并茂的先自己读了一遍,确认这里边的故事不会逾越红线之后,才将折子小心翼翼的收起。 他看了眼天色。 现在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内城静谧的无比可怕。 花逑开了一坛子酒,坐在院子里喝了起来。 兴许是心情烦闷的缘故,这一坛子酒喝的很快,不多时便见底了。 花逑还想回屋去拿,一阵凉风穿过院门,吹的他布掛衣角都掀起来了。 嘶,降温了。 花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着手去关门,打算趁着酒意早点入眠。 可刚走到篱笆的院门处,还没来得及等他伸手关门。 噗嗤一声,一道长长的白羽箭矢钉在了篱笆上! 箭尾摇曳不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射过来的。 花逑心里咯噔一声,兴许是酒劲上来的缘故,竟没有感到一丝丝的害怕。 他往远处的树林看去,什么都瞧不见,只有呼呼的风声从那边传来。 这根箭绝对没有要他命的打算,毕竟能准确无误的射到篱笆上,自然也能射穿他的脑袋。 花逑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的摸出怀里的火折子,轻轻吹着后,对着这根箭观察了起来。 箭身很长,箭头的地方已经没入篱笆半根,斜角的方向似乎还挂着什么东西。 这个角度看不见,花逑只能换个身位弯腰矮身,侧着头望去,恰好一滴血从箭头上方滴落下来。 箭头的位置,竟然钉住了一只白鸽! 花逑倒吸一口凉气,噗的一声拔下这根箭。 箭头挂着的白鸽已经死了,血液有些温热,说明是刚才被箭矢一道射来的。 花逑拔掉长箭,将白鸽翻了过来,而在它爪子的位置上,还绑着一根竹管…… 第四十三章 声讨 秦牧乃是当今太子,虽在潜龙之时,却有党羽众多,危难之时可承大用。 反观陈元一派,除了台下寥寥无几愤懑的武将之外,在朝中连个嘴替都没有,根基势力属实萧条。 这场秋祭之争,从明面上就落了下风。 而此等匹夫之勇的口舌之快,更是让监察院一众御史及大学士笑声不止。 “陈将军,太子乃为东宫之首,他说的礼制,便是我大周礼法,陈将军若觉得不妥,便先平定关外,再来说太子殿下的不是吧。” 说到底,陈元劳苦功高,但朝堂之见,还是得以东宫文官为首。 青州州牧罗青山默默握紧拳头,向前一步伏地,重重叩首。 “敢问太子殿下,那小乞丐的话本内容,可有不实之处?” 秦牧脸色不变,语气却加重了一些。 “边关自有记载开始,阵亡将士的人数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以军情线报秘密送入宫中,兵部统计过,名录虽对,但此乃陈将军治兵之过,才有如此天大一般的折损数额。” “孤念其陈将军征战有功,边关战事紧急,才没以军令严惩,这是父皇宽宏大量,是孤爱戴良将。” “州牧大人若是要在此事上做文章,那不妨将战事铺开,从两年前大大小小的战役算起,诸公也参与沙盘演练,看看陈将军领兵有无过错之处?” 脸皮真厚! 罗青山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正欲发难之时,龙椅居左的秦怀瑾忽的起身,向高位上的秦皇递出了一本折子。 “父皇,这是儿臣依靠锦衣卫前段时间的彻查,查出兵部内外勾结的罪证,囊括前兵部尚书在内,以及监察院四位二品大学士在内,一共五人变节,上有罪证记录,及锦衣卫内调附令。” 此话一出,大殿之上的气氛俨然一紧,众人齐刷刷的将目光放在了秦怀瑾身上。 没想到,秦怀瑾在执掌锦衣卫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已经渗透到了中枢机构! 秦牧嗫嚅着嘴唇,紧张的手心开始渗汗。 兵部尚书已经死了,但监察院才是太子党羽起势的肥沃土壤。 秦怀瑾借着今夜责难边军之过时,忽然将矛头对准了朝堂,这种围魏救赵的把戏很低级,却是能准确无误的将太子党羽当成了打击目标。 换句话说,陈元可以认罪,反正秋后他即将领兵出征,这个人选朝堂之上已经再无人能替。 秦皇怎么可能在这种节骨眼上治他的罪? 再加上坊间发酵的言论,将陈家军比作蒙家军,是大周前线无往不利的一根长矛,未来还要借着这股民意安抚边境士卒的军心。 但太子党羽可禁不住波折,丰满羽翼哪怕少了一根羽毛,都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太子伤不起,妄想乘坐东宫起势的一众文官大臣,更伤不起! 所有人都在等待秦皇的反应,寄希望于锦衣卫收集的罪证不多,不足以治罪。 可惜的是,秦皇令他们失望了。 折子不厚,但密密麻麻的一系列罪证,细数下来足以将那五人灭门了! “传御林军,将这五人缉拿归案,并连夜抄家,悉数充公!” 变故太快,今晚在场的监察院大臣都没有想到,秦怀瑾的突然下场,竟将陈元式微的局势翻转了过来! 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秦怀瑾所设下的圈套还不止这些! “如今坊间民众都在揣测,陈家军既然无往不利,为何会在前线接连失利?” “百姓们给出了一道结论,说是我们朝廷生出了蛀虫,葬送我大周儿郎的性命,倘若不将这些人送上刑场,难以平民愤!” 不是凌迟处死,而是当街问斩! 噗通! 一众文官纷纷跪地,请求秦皇网开一面。 他们搞不清楚锦衣卫收集了多少有关他们的罪证,但只要涉及到了一点,都有可能是连坐责任。 没人想要被牵连,只能死保同党。 可如此狼狈的一幕,放在刚才威风八面,指责陈元和青州州牧边境战事不利时的场景对比,显得无比讽刺。 秦皇吁了口气,威严肃穆的扫了在场众人一眼。 “先治那五人的罪吧,明日押往菜场的刑场执刑,至于你们,朕再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明日傍晚之前,将所知情况秘密交付锦衣卫,朕可从轻发落。” 顿了顿,他也不去看台下众人此刻面色怪异的各项反应,而是朝着秦怀瑾问道:“皇家陵园可安排妥当了?” “儿臣特设英灵殿,用以瞻仰边疆将士的英烈骸骨,明日秋祭之时,请陛下下旨,广开先河,允许城内居民入皇陵祭拜。” 秦怀瑾微微躬身,将最后的安排一并说出。 秦皇淡淡的嗯了一声,不容置疑的回道:“朕允了。” 台下的陈元和罗青山几乎是同一时间跪地,感激涕零的喊道:“谢陛下,谢长公主。” 秦皇摆了摆手,示意两人起身,旋即又看向众人。 “朕乏累了,查案之事,全权交于锦衣卫,由长公主牵头,务必在入秋之前,将朝廷内部的蛀虫连根拔出!” “儿臣遵旨!” 秦怀瑾再次躬身,掷地有声的回道。 伏地的一众大臣默默看着秦皇走出殿门的背影,将目光看向惊魂未定的太子秦牧。 后者面如死灰,呆坐着一动不动。 风雨飘摇,秦牧安逸的太久,似乎从未将秦怀瑾当成一个合格的对手。 却在今夜,被秦怀瑾打了个措手不及! 众人知晓大势已定,秦牧就算再不甘,也在此番暗中博弈落败,未来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于是乎,他们来时兴高采烈,走时却如行尸走肉。 人群散去,秦怀瑾走向陈元和罗青山二人,轻启唇瓣问道:“需要本宫送二位出宫吗?” 陈元摆了摆手,满脸轻松道:“今夜漫长,长公主还是早些歇息吧,出宫的路,我们自己走。” 秦怀瑾没有勉强,只是稍作提点了一句。 “刚才有一件事出乎了本宫的意料,李太傅只字未言,请两位将军待会儿走夜路时多当心,以免有诈。” 罗青山身形一晃,张大嘴巴,下意识的就要脱口而出,却被陈元右手按住肩膀。 “我二人明白了,告辞。”陈元回答的极快,随后便拉着罗青山离开了大殿。 第四十四章 大周先河 皇城道口。 罗青山与陈元一左一右上了同一座轿辇,轿夫喊了一声号子,在护卫的簇拥下往着宫外进发。 其余今晚相聚的大臣,有些形单影只,有些则是上了同僚轿辇,结伴而行。 唯有一人除外。 太傅李长安在殿门口等了半晌,瞧见太子秦牧的身形后,缓缓走了过去。 “殿下,时辰晚矣,老臣能去东宫借住一宿吗?” 看到李长安,秦牧丢掉的魂魄瞬间收了回来,双眼一阵通红。 “老师,孤大意了……” 李长安笑了笑。 “无妨,本就多事之秋,人算不如天算的,今晚之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秦牧像是小时候一般,被李长安拉着手往东宫走去。 …… 东直门。 阿福和老管家看着宫门大开,出来的轿辇十几顶,却唯独不见陈家轿辇。 两人都没有说话,将马车赶着往宫道口的方向行进了一段路,前后跳下马车。 其余大臣的轿辇悉数散去,阿福的方向却看向了远处。 老管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人一骑从黑夜中缓缓踏出。 “阿福啊,那把剑带了吗?” “带了。” 阿福舔舐了一下干裂的唇瓣,有些兴奋的一拳击碎了马车后端的木板,伸手往里一探,扯出那把包着黑布的宝剑。 “很好,你今晚要是赢了李慈悲,秋后老爷出征,一定带你去第一阵线,给你的弟弟报仇。” 阿福看向前方的人影已经下了马,急不可耐的将黑布扯开,咧嘴笑道:“一言为定哈!” 阿福是个跛脚,眼睛还有问题,特别是在夜里的时候,视野更为受阻。 北境是个极寒之地,每年冬天长达四个月,白雪皑皑,偏偏第一阵线的士卒都得长时间趴在雪地上。 几乎每个从据北防线退下来的老兵,眼睛或多或少都有隐疾。 只是阿福为了克服这项弱点,昼伏夜出的训练自己耳力,如今即使不靠自己的眼睛,也能达到听声辨位的境界。 但今晚面对的李慈悲,可不是一般的人。 是李家死士,被誉为李家豢养的一条疯犬。 老管家重新回到马车上,不去看两人的生死搏杀,而是看向宫门黑漆漆的方向。 今天陈元临行前,特意摆了一盘棋,落子便是中元。 这寓意着如今的边境之势,孤立无援,四面楚歌。 偏偏朝廷之中还有奸臣隐身在棋盘之外,而依据罗青山从青州带回来的消息。 这人便是太子恩师,太傅李长安。 “花逑说的没错,时也命也啊……” 老管家叹息一声,长公主秦怀瑾要是再不称帝,人心要散咯…… …… 月黑风高。 东城城郊。 花逑在睡梦中惊醒,一摸后背全是湿漉漉的汗水。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要是不解决掉某个大隐患,明日就是自己的死期。 与其提心吊胆,倒不如正面出击! “桂花街烟柳巷十五号,小爷来了!” 花逑翻身坐起,从床底下抽出那柄长刀,紧紧缠在自己的背上。 外面再套了一层棉麻布衣,身形看着有些臃肿,但肉眼很难分辨出是他体型的关系,还是身上藏了什么东西,根本不会有人联想到他身后还背着一把长刀。 “那白班主要定制的戏服,恐怕也是想要达到这种效果,好方便明日在菜场行刺……” 花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收回思绪,轻车熟路的抄着近道,从水渠入城,一路摸黑到了长安街。 要进烟柳巷,光靠他一人的本事显然有些天方夜谭。 但花逑在半道上的时候已经想通了,要想找到帮手不难,陈家算一个,周奇也算一个! 可是今天驻营在外的青州州牧入京了,陈元恐怕也会一道进宫,他摸不准现在陈家拿主意的人是谁。 为了不耽误时间,花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周奇身上。 这个点,城里大部分人家都已经闭门谢客,除了门口引路的灯笼之外,只有大户人家还灯火通明。 由于还不确认周奇是哪户人家的身份,花逑分别用了排除法以及穷举法,沿着内城大道不断潜行探索,依次排除。 最终,他停在了周家门口。 花逑并未第一时间敲门,先在心中不断推演着自己的猜测是否合理。 “这公子哥既然是长公主那边的人,身份绝对不低,他叫周奇,而现在城中仅剩的周家就这一处,一定没错了!” 头脑风暴完,花逑又犯起了难。 这时候该怎么说明自己的来意呢? 倘若直接说明,请他帮自己对付白家班,会不会被当成神经病? 毕竟已经好心来告密了,还要得寸进尺的请人出力,换做是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 正当花逑苦思冥想要如何开口之时,上方墙头忽然冒出了一个脑袋,紧接着就是一道熟悉的声响传来。 “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寻你呢!” 花逑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做贼心虚的抬起头。 看到是周奇,悬着的那颗心才落了下来。 “你寻我作甚?” 周奇跳下墙头,露出全身包裹着的夜行衣,紧接着又将另外一件丢给了花逑。 “赶紧换上!” 不等花逑再次追问,周奇飞快的解释道:“我老爹刚从宫里出来,让我奉命在这里等你。” 看花逑一脸狐疑,周奇只能耐着性子补充道:“别多想,我们家虽然是文官一脉,但始终都是站在长公主那边的!” “打架我们都不擅长,可今夜锦衣卫有了密令,说是要彻查朝廷各部官员,连夜行动!” “这第一个目标,查的就是李太傅!” “而那个白家班,就是李太傅府中犬牙李慈悲豢养的江湖杂碎!” 一切都在花逑的预料之外,却顺理成章的串联到了一起。 依据脑海里的信息,花逑当然知道当今太傅是何人,却不知道为何会将自己的身份串联到一起。 可只要联想到长公主,许多问题又迎刃而解了,根本无需抽丝剥茧的找出关键信息。 至于这白家班,是如何与当朝太傅扯到一起的,花逑只是稍稍思考一下,便不难推测出朝堂争斗的戏码。 从群众中来,再到群众中去,千古以来,都是高位之人隐身局外的好手段! 花逑心里对长公主的局势判断很是敬佩,锦衣卫这把刀,就该这样使! 于是,花逑也飞快换好了夜行衣,在周奇的带路下,朝着桂花街的方向走去。 “锦衣卫既然选择在今夜动手了,咱们再去会不会给他们帮倒忙?” 花逑行至半路,忽然想到了这层关键环节。 周奇因为蒙着面的缘故,嗓音含糊不清。 “锦衣卫只是奉命行事,就算知道他们明日会对你动手,也不好直接查办,毕竟他们要查的是朝廷官员,短时间内不可能找到他们与太傅互通的关联,所以,锦衣卫要拿到切实的证据。” 证据? 花逑停下脚步,终于知道周奇为什么要穿上夜行衣了。 “合着你们是拿我打窝啊?” 第四十五章 正面出击 皇城道口。 罗青山与陈元一左一右上了同一座轿辇,轿夫喊了一声号子,在护卫的簇拥下往着宫外进发。 其余今晚相聚的大臣,有些形单影只,有些则是上了同僚轿辇,结伴而行。 唯有一人除外。 太傅李长安在殿门口等了半晌,瞧见太子秦牧的身形后,缓缓走了过去。 “殿下,时辰晚矣,老臣能去东宫借住一宿吗?” 看到李长安,秦牧丢掉的魂魄瞬间收了回来,双眼一阵通红。 “老师,孤大意了……” 李长安笑了笑。 “无妨,本就多事之秋,人算不如天算的,今晚之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秦牧像是小时候一般,被李长安拉着手往东宫走去。 …… 东直门。 阿福和老管家看着宫门大开,出来的轿辇十几顶,却唯独不见陈家轿辇。 两人都没有说话,将马车赶着往宫道口的方向行进了一段路,前后跳下马车。 其余大臣的轿辇悉数散去,阿福的方向却看向了远处。 老管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人一骑从黑夜中缓缓踏出。 “阿福啊,那把剑带了吗?” “带了。” 阿福舔舐了一下干裂的唇瓣,有些兴奋的一拳击碎了马车后端的木板,伸手往里一探,扯出那把包着黑布的宝剑。 “很好,你今晚要是赢了李慈悲,秋后老爷出征,一定带你去第一阵线,给你的弟弟报仇。” 阿福看向前方的人影已经下了马,急不可耐的将黑布扯开,咧嘴笑道:“一言为定哈!” 阿福是个跛脚,眼睛还有问题,特别是在夜里的时候,视野更为受阻。 北境是个极寒之地,每年冬天长达四个月,白雪皑皑,偏偏第一阵线的士卒都得长时间趴在雪地上。 几乎每个从据北防线退下来的老兵,眼睛或多或少都有隐疾。 只是阿福为了克服这项弱点,昼伏夜出的训练自己耳力,如今即使不靠自己的眼睛,也能达到听声辨位的境界。 但今晚面对的李慈悲,可不是一般的人。 是李家死士,被誉为李家豢养的一条疯犬。 老管家重新回到马车上,不去看两人的生死搏杀,而是看向宫门黑漆漆的方向。 今天陈元临行前,特意摆了一盘棋,落子便是中元。 这寓意着如今的边境之势,孤立无援,四面楚歌。 偏偏朝廷之中还有奸臣隐身在棋盘之外,而依据罗青山从青州带回来的消息。 这人便是太子恩师,太傅李长安。 “花逑说的没错,时也命也啊……” 老管家叹息一声,长公主秦怀瑾要是再不称帝,人心要散咯…… …… 月黑风高。 东城城郊。 花逑在睡梦中惊醒,一摸后背全是湿漉漉的汗水。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要是不解决掉某个大隐患,明日就是自己的死期。 与其提心吊胆,倒不如正面出击! “桂花街烟柳巷十五号,小爷来了!” 花逑翻身坐起,从床底下抽出那柄长刀,紧紧缠在自己的背上。 外面再套了一层棉麻布衣,身形看着有些臃肿,但肉眼很难分辨出是他体型的关系,还是身上藏了什么东西,根本不会有人联想到他身后还背着一把长刀。 “那白班主要定制的戏服,恐怕也是想要达到这种效果,好方便明日在菜场行刺……” 花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收回思绪,轻车熟路的抄着近道,从水渠入城,一路摸黑到了长安街。 要进烟柳巷,光靠他一人的本事显然有些天方夜谭。 但花逑在半道上的时候已经想通了,要想找到帮手不难,陈家算一个,周奇也算一个! 可是今天驻营在外的青州州牧入京了,陈元恐怕也会一道进宫,他摸不准现在陈家拿主意的人是谁。 为了不耽误时间,花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周奇身上。 这个点,城里大部分人家都已经闭门谢客,除了门口引路的灯笼之外,只有大户人家还灯火通明。 由于还不确认周奇是哪户人家的身份,花逑分别用了排除法以及穷举法,沿着内城大道不断潜行探索,依次排除。 最终,他停在了周家门口。 花逑并未第一时间敲门,先在心中不断推演着自己的猜测是否合理。 “这公子哥既然是长公主那边的人,身份绝对不低,他叫周奇,而现在城中仅剩的周家就这一处,一定没错了!” 头脑风暴完,花逑又犯起了难。 这时候该怎么说明自己的来意呢? 倘若直接说明,请他帮自己对付白家班,会不会被当成神经病? 毕竟已经好心来告密了,还要得寸进尺的请人出力,换做是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 正当花逑苦思冥想要如何开口之时,上方墙头忽然冒出了一个脑袋,紧接着就是一道熟悉的声响传来。 “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寻你呢!” 花逑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做贼心虚的抬起头。 看到是周奇,悬着的那颗心才落了下来。 “你寻我作甚?” 周奇跳下墙头,露出全身包裹着的夜行衣,紧接着又将另外一件丢给了花逑。 “赶紧换上!” 不等花逑再次追问,周奇飞快的解释道:“我老爹刚从宫里出来,让我奉命在这里等你。” 看花逑一脸狐疑,周奇只能耐着性子补充道:“别多想,我们家虽然是文官一脉,但始终都是站在长公主那边的!” “打架我们都不擅长,可今夜锦衣卫有了密令,说是要彻查朝廷各部官员,连夜行动!” “这第一个目标,查的就是李太傅!” “而那个白家班,就是李太傅府中犬牙李慈悲豢养的江湖杂碎!” 一切都在花逑的预料之外,却顺理成章的串联到了一起。 依据脑海里的信息,花逑当然知道当今太傅是何人,却不知道为何会将自己的身份串联到一起。 可只要联想到长公主,许多问题又迎刃而解了,根本无需抽丝剥茧的找出关键信息。 至于这白家班,是如何与当朝太傅扯到一起的,花逑只是稍稍思考一下,便不难推测出朝堂争斗的戏码。 从群众中来,再到群众中去,千古以来,都是高位之人隐身局外的好手段! 花逑心里对长公主的局势判断很是敬佩,锦衣卫这把刀,就该这样使! 于是,花逑也飞快换好了夜行衣,在周奇的带路下,朝着桂花街的方向走去。 “锦衣卫既然选择在今夜动手了,咱们再去会不会给他们帮倒忙?” 花逑行至半路,忽然想到了这层关键环节。 周奇因为蒙着面的缘故,嗓音含糊不清。 “锦衣卫只是奉命行事,就算知道他们明日会对你动手,也不好直接查办,毕竟他们要查的是朝廷官员,短时间内不可能找到他们与太傅互通的关联,所以,锦衣卫要拿到切实的证据。” 证据? 花逑停下脚步,终于知道周奇为什么要穿上夜行衣了。 “合着你们是拿我打窝啊?” 第四十六章 突袭 周奇不懂打窝的真正含义,但也明白花逑想要表达的真正意图。 “你别多想,事已至此,入局的人都是鱼饵,你幸亏有长公主帮你撑腰,否则啊……” 周奇的话只说到一半,旋即忽然停下脚步,把花逑扯到了一边的墙根处。 这里很阴暗,还有一股骚味。 花逑皱着眉头,刚想出声询问,周奇就伸出食指,朝着前方的小巷指道:“看到没有,前边就是烟柳巷了。” 这地界,和花逑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环境脏乱差不说,一点鬼影都没有,看着阴森森的,无比骇人。 “锦衣卫的人到了吗?” 周奇看了一眼天色,压低嗓音道:“锦衣卫的行动凌厉果断,他们何时出手你就不用多管了。” “你只消记得,待会儿会有一队人马进去,你混入其中,后面的事,自然会有人帮你收场。” 这计划太笼统了,花逑不免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用力攥紧了被布条包裹着的长刀,颤颤巍巍的问道:“那一队人马又是哪方的势力?” “不知道,可能是宫里的,又或是跟白家班一样的江湖势力,具体我也不清楚……” 不是周奇不想解释,主要现在每个环节出现的因素都太过于隐秘了。 今日他放飞白鸽之后,意料之外的事接连发生。 长公主迟迟没有下一步的行动举措,导致他被动的等待了一天。 快到傍晚的时候,周深进宫,源自长公主的下一道密令才传进周府。 行动并没有周密的部署,只说让他等,等到宫里再次传出消息,有了第二只白鸽携带密信,才做第二次部署。 但这第二只白鸽,还是在今晚半个时辰之前才收到的。 当时周深刚刚回府,密信也只说配合花逑行动,却没有说在哪里集合,行动是什么。 而信上唯一有价值的信息,便是告诫周奇,让他务必让花逑跟着一队人马先进入烟柳巷,至于剩下要做什么,让他一概不用管。 花逑想要得知确切的信息,好让他知道那一根箭到底是什么人射 进他家篱笆的。 却连周奇都想不通其中干系。 “小先生啊,别的我也不清楚,现在就看你信不信长公主了……” 这不废话么? 花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周遭环境还有一股独特的尿骚味,更扰的他心神不宁。 反正横竖都是要进烟柳巷一探究竟,花逑本想着找周奇搬救兵,到现在却要自己身临险境,当做鱼饵打窝。 这一切本就出乎了他的意料,完全是没有任何准备之下,要选择无条件相信一个连见都没有见过的高位之人! 这世道命如草芥,花逑真担心她会直接把自己卖了……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豁出去了!” 花逑在心里一遍遍的给自己打气,同时焦急等待着那所谓的一队人马何时到来。 …… 三更天,凉风习习。 花逑裹紧了夜行衣,目视前方一动不敢动。 在两人的焦急等待下,一队人马终于从斜对面的街道缓缓走了过来。 花逑不由的瞪大了眼睛,因为这一群人并不是身着官服的锦衣卫,而是像他们两个一样,都是夜行衣的打扮! 周奇朝着花逑使了个眼色,提示他准备混入其中。 可花逑却无心与他视线交汇,因为在这些人当中,他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还是之前将他引到山上的那个神秘人! 而这次换了夜行衣,身形更好辨认! 不知道怎么的,在看到这个人之后,花逑刚才还砰砰直跳的心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周公子,我先去了。” “好,小先生,保重!” 周奇轻轻拍了拍花逑的肩膀,而后者等着这队人马过来之后,猫着腰直接躲进了人群里。 这群人马约莫有二十余人,行动整齐划一,表现的极为专业。 他们自然知道人群中有人趁着夜色混了进来,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行动变得更加迅速。 花逑勉强跟上他们的脚步,走到那个神秘男人的身边,与其保持同频的步伐。 那人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将手背在后面,扯住了花逑想要靠近的手臂。 “会武功吗?” “啊?” 花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三脚猫的功夫算功夫么? 那人也不废话,直接从身后传给了花逑一把轻弩。 “藏于袖口,待会儿见形势不对,你往我这边跑。” 花逑还想再问,但人群已经完全进入烟柳巷之中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摸着墙头慢慢行进。 他只能将自己的念头放下,无比紧张的跟在这些人的后面…… 这一段路并不长,迎面便撞见了一群人正在往马车上搬东西。 人影绰绰,隐约可见他们身上都带着类似刀剑的武器。 “上!” 不知道是谁先大喝了一声,一群人从墙角的黑暗中冲了出去,举刀便朝着那些人砍去。 对方先是错愕,但反应极为迅速,立马吹起了口哨! 一时间,前方巷子里的所有门户大开,从里边冲出一大群人! 有些人,甚至身上还穿着戏服。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们手中的动作,且战且退,竟然和花逑这一边的人打的有来有回。 神秘人在混乱之中拉着花逑就往里冲,他的脚力极好,身手也矫健,偏偏苦了花逑。 幸好这两天都有锻炼,倒也不至于被落下太多身位,还能勉强跟上。 跟着眼前的神秘人左冲右突之后,花逑在混乱之中发现,和自己一队的人马并非毫无目的的瞎冲。 他们的方向一直都只有一个,护送着花逑往更里边的方位行动…… 直到前边的巷子街道多了几具尸体,花逑一行人也终于抵达了一处宅院门口。 此处,便是这群人今晚行动的最终目的地! 上面高高挂着一块牌匾,上书‘白家班’三字。 而门口,正站着花逑白天时才见过的白家班班主。 “这么急着送死啊,一晚上都等不了了?” 白班主狞笑着看向花逑,显然是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花逑只要想到此人明天就会要了自己的命,是敌死我活的大仇人,肾上腺素就止不住的飙升!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想说,举起手臂扣动轻弩。 咻的一声,箭矢划过夜空,却因为准度的关系,擦着白班主的脸颊飞过…… 第四十七章 宫中第一高手 一击落空,花逑并不气馁,再次扣动轻弩。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这一次花逑对准的是对方小腹。 很可惜的是,白班主似乎猜到了花逑的意图,将大刀横在腰间,轻松格挡住了。 白班主阴恻恻的看着他,抹了把脸颊刚才被轻弩箭矢擦出的血渍,直接提起长刀跳下台阶,朝着花逑冲了过来。 “就光凭你们几人,还想拆我们白家班的台?” “都给老子死!” 白班主奋力举起长刀,朝着花逑的面门劈来。 这惊险一幕,根本没给花逑多余的反应时间,大刀已经抵在了面前。 幸好那神秘人果断出手,将花逑往自己的身位上一拉,闪避了这道攻势。 一时间,两人打的有来有回。 至于剩下的白家班成员,都悍不畏死的朝着花逑方向冲来,双眼猩红的像是要生撕了他! 在这种生死存亡之际,花逑也爆发出了自己的潜力,举起长刀奋力挥砍起来。 和每次空舞的感觉不一样,刀口总会因为阻力的惯性 关系回弹,震的他虎口发麻。 可花逑反倒痴迷于这种发麻的快感,伴随着越发浓郁的血腥味,他的每一次出刀竟有了招式的雏形。 而大脑的反应竟然比平时还要机灵迅速,总能让他做出最快的本能反应…… 原来最强大脑不只有所学的浩瀚知识,还有不同于常人一般的反应能力啊! 花逑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欣喜若狂。 可并没有让他开心太久,身体素质的劣势,导致他的体能在急速下降。 挥刀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慢。 很快,周遭聚集的戏班成员就越来越多了…… …… 东直门。 老管家双手按在膝盖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落下帷幕的战况。 凄惨无比的是,阿福即使用出了全力,但依旧不敌近乎癫狂的李慈悲。 手中最宝贵的长剑也被李慈悲夺了去,如砍瓜切菜一般卸下了阿福的脑袋…… 老管家深吸了一口气,闻着这股熟悉浓郁的血腥味,哑然失笑。 “李家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啊,竟把你喂养的如此之好……” 老管家不是没有想过此番会失利,但依旧无怨无悔只安排了阿福一人来阻挡李慈悲的攻势。 因为就算来的护卫再多,不过都是李慈悲的手下亡魂。 前线死的人够多了,陈家要是在今晚受到重创,几乎不可能在京中稳住根脚。 成与败,都只有一夜时间。 当然是伤亡越少越好。 李慈悲将那把宝剑横在胸前细看,嘴巴啧啧称奇。 “不愧是关外的玄铁宝刀,这铸造工艺浑然天成,又不知砍了我多少大周勇士,才能给这利刃开了如此锋利之口,罕见,实属罕见!” 老管家轻轻拂开轿头帘子,听着李慈悲丧心病狂的笑声,右手一撑跳下马车。 “你不配用这把剑。” 李慈悲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满身是血的狰狞发笑。 “哈哈,你觉得配的人已经人头落地了,我若是不配,这里还有谁配?” 李慈悲往前一大步,将剑身抬了起来,直指老管家的面门。 “老家伙,轮到你了,还有何遗言?” 出乎意料的是,老管家的眼里并没有任何胆惧之色,看着眼前的狂傲之人,只是移动着老态龙钟的身位,朝着李慈悲的方向步步逼近。 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好像要踩碎地砖一般。 李慈悲眼眸一闪,危险气息瞬间笼罩而来。 他有些疑惑的发问:“老家伙,你到底是何人?” 可等老管家手中多了两根绣花针,李慈悲整个人如坠冰窟,刚才还无比嚣张的气焰,突然消失了大半。 身形竟不受控制的开始剧烈颤抖! “你……你是王公公?” “知晓我名讳的人已经死绝,你自然也不例外。” 老管家轻轻弹指,两道绣花针相继迸出。 一根扎进李慈悲的眉心,另外一根直接穿过李慈悲的喉管。 李慈悲到死都没明白,内务府总管王公公不是一直在宫中吗?为何会潜伏于陈元身边? 而他的嗓音竟如此粗犷,完全不像是宫里的太监。 这答案,他只能死后去寻了。 老管家一击作罢,挥了挥袖口,看向宫门紧闭的方向。 已经错过了半个多时辰了,陈元竟然还没有出来。 但他也不着急,而是看向了另一边出宫小道口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可老管家像是能看到什么一般,朝着某个阴影处招了招手。 “既然都在等人,何不直接现身?” 阴影处,响起李家死士獠牙的阴鹜嗓音。 “你请放心,我等的可不是你家老爷,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到这个时辰,还没出来的不只有陈元,还有李家太傅,李长安。 只是獠牙不知道的是,李长安今晚已经入宿东宫,明早直接去皇家陵园参加秋祭。 老管家哦了一声,袖口一翻,将刚才准备射出的两道绣花针又收了回去。 獠牙已经大大方方的走了出来,先朝着老管家行了行礼。 “王公公,如今一换一,算是扯平了,对陛下,又或是对陈将军都有个好交代,咱们就不动手了吧?” 老管家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轿头上,嗓音沙哑道:“我刚才故意饶你一命,可不是为了给他们交代的。” 闻言,獠牙没有反驳,只是深吸一口气回道:“宫里筹谋,不是我等宵小敢染指的,我师弟死有余辜,但请您放心,此事太傅并不知情。” 突然,老管家往着自己脸上一阵摸索,撕下一块泛黄的人皮面具,露出里边更为沧桑的脸颊。 同时微微张口,从口中吐出一块璞玉。 再次开口,嗓音变得尤为尖细。 “再等两刻钟,倘若陈将军没有出来,咱家便拿你的性命来还,如何?” 獠牙并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只是微微晃了晃脑袋:“王公公被誉为宫中第一高手,你若是要我的项上人头,随手来取便是。” “但我还是那句话,如今朝堂形势复杂,太傅无心争锋,这一切都解释的通,请王公公千万不要误会。” 露出真容的王公公不禁哑然失笑。 自打三月前陈元回京开始,陛下先遇刺,他隐于市井便于护卫,表面替陛下查案,实则是为了牵制陈元,两相制衡。 陈府的老管家寿终正寝,就连陈元都没发现他是假扮的。 他与秦皇如此费力周遭的谋划,不过只为了四个字。 兵权掣肘。 太子和秦怀瑾谁先掌握陈家,谁便能抢占龙椅之争的先机。 很明显,秦怀瑾做到了。 假若秦牧还有一些心气,今晚陈元和罗青山决不能安然回府。 可惜的是,宫门已经开了…… 第四十八章 杀戮之夜 风波暂停,王公公重新戴上泛黄的人皮面具。 再次摇身一变,成为陈府的老管家。 獠牙看在眼里,却没有任何想要戳穿的心思。 王公公可不仅仅是内务府总管,还是秦皇身边的大红人。 獠牙除非跟李慈悲是一样的疯犬,不然还不至于沦落到自寻死路的地步…… 陈元的轿辇在宫道口停下,看到地上摆着的两具尸体,心里已经明了。 “回府吧,善后之事,交由长公主的锦衣卫。” 老管家咧嘴一笑,赶着自己的马车跟在了他们的后面。 轿辇里的罗青山自然也看到了地上的两具尸体,先前当着秦怀瑾没能说出口的话,现在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青州线报很乱,李长安私通外敌之事,很有蹊跷。” 陈元则是脸色一凛,淡然回道:“管他的呢,这京城也待不了几日了,到时候回了北境,一地的烂摊子自然是留给长公主来收拾。” “我和她互为刀俎,加之今夜之后,花逑也将被拉入局,陛下如此看重此人才华,却依旧留他韬光养晦,按着不动,想必是要在册封新帝之前,先让长公主把他这把刀磨的光亮一些。” 说到此处,陈元又刻意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曾经在边境的左膀右臂,兀自一笑。 “你的脑袋瓜越发不灵光了,就算李长安今日想要拿你青州兵权立威,也有陛下在顶头压着,掀不起什么风浪的,你未免有些草木皆兵了。” 罗青山嗯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我只是烦他,老装作正经人,真正在意的,还是那会说书的小乞丐。” “说起来,那小乞丐倘若真能活到明日午时,我不看刑场斩首的那几个狗官,也定要去捧捧他的场子。” 陈元也跟着会心一笑。 “还说不准,我和长公主都想看他如何将京中的权贵翻天,可这一步棋太难了,一个毫无根基又无建树的人,在京中苟活都难,想要成就一番事业,简直是在话聊斋。” 罗青山却给出了不同意见。 “富贵险中求,长公主执掌锦衣卫,不也是走的刀尖?” “所以,我倒觉得,今晚长公主要借着清除奸党的名头,做一个血溅三尺的冷血女帝,只能寄希望于她的这把刀,能真正砍到朝廷中枢的要害吧。” 陈元摸出了一本折子,本来要在今晚呈上的,后来因为秦怀瑾的‘仗义相助’,也派不上用场了。 他将折子翻开,意兴阑珊的说道:“我先前还觉得李长安被拿出来当挡箭牌有些冤枉,现在却觉得一点不冤,特娘的,养的都是一群野狗,见人就咬,自家主子的面都不给!” “那獠牙也不简单,往后提防着一点。” 罗青山没有回答,只是想起了呆板的阿福,微微攥紧了拳头。 “明日早些时间去陵园,也得把阿福的名字刻上……” 陈元赞同的点了点头。 “都得刻,咱俩的也得提前刻上去,我帮你刻,你帮我刻……” “滚犊子……!” …… 烟柳巷十五号。 花逑的身上多了几道血淋淋的伤口,但意识却分外清明。 原因无他。 那个连姓名都不知道是啥的神秘人,因为帮他挡了一刀,就这样直挺挺的倒在了他的面前。 死前还挡在他的前面,血糊了他一身。 花逑紧绷的神经在某个时刻忽然就松动了,也许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深夜里,这个男人帮他清除过好几次威胁。 令人唏嘘的是,自打树敌开始,仅有的两次险象环生,最后也都惊险的化险为夷。 这背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暗中替他卖命。 花逑很气恼,这股无名之火和摸不着的底层权贵之间的界限一般,憋闷在心里,始终无法有效的喷发。 他得做点什么,像那晚在小巷子里疯狂一把! “喂,姓白的,来领教领教你爷爷的刀法!” 花逑抹了把嘴角,朝着白班主站立的方向咧了咧嘴。 这副满脸血渍的样子,无比血腥可怖。 就连白班主这样常干杀人越货勾当的凶徒,也不免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李家容不下这人是对的,这样的混头小子,的确不适合留在京中! 白班主长刀递出,寒光划过花逑的面颊,却没能准确的割破他的喉管。 反倒发现花逑的身形竟然没有闪避,血淋淋的脑门就这样硬顶了上来,直接撞上他的下巴,撞的他七荤八素,头晕脑胀。 这混小子果真不要命了! 白班主心有余悸,将长刀换了个攻势,打算回攻花逑的下盘。 但他显然忘了一件事,此刻的花逑并没有想要立刻脱身的打算,并且上次拿脑袋硬顶的疯狂举动还未作罢,又再次袭来! 砰!砰!砰! 白班主空有一身武艺,却在这种野蛮人的搏杀方式中,落入到了下风! 也不怪他,这种拿头当武器的野蛮作风,戏班还能勉强站立的成员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在白班主惊愕的目光中,花逑的脑袋就像是一个铁球,发了疯似的不断撞击他的额头、鼻梁、下巴。 甚至到最后,花逑自己的眉眼已经开裂了,依旧没停下这种疯狂的攻势! 白班主很想脱身,很想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但也只能想想罢了,脑袋被撞晕之后,双手根本不听使唤! 其余人一时间看呆了,竟然忘了要上前帮忙…… …… 等到白班主笨重的身躯砰的一声倒在地上,花逑的脑袋没了进攻的阻力,一头栽进了他的大肚子上。 可花逑还是没有停手,从怀里摸出那把小匕首,朝着白班主的肩胛骨上扎了一刀。 “啊!” 刚昏死过去的白班主瞬间被痛醒过来,龇牙咧嘴的喊道:“赶紧把这疯子拉开,快啊!” 呆愣的戏班成员们终于回过神来,纷纷提着刀想要往前冲。 可这时,烟柳巷子口一排排的火光亮起,几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冲了进来。 “锦衣卫办事,有不肯缴械之人,斩立决!”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花逑好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丢掉匕首,艰难的爬向那个神秘男人的尸体。 他摸向那人的手臂,有一个碗口粗的刺青。 “锦衣暗卫……” 花逑不禁冷笑一声,脑袋一歪,看向马背上举着火把的女人。 女人正是莲华。 她没有废话,大手一挥,下令道:“把他押进地牢看押,不得任何人探视!” 第四十九章 酷刑 四更天。 圆月像是挂在夜色苍穹下的一道眼珠子,圈边泛黄,内圈白亮。 花逑一边数着内圈光晕,一边努力往出风口的地方靠近一些。 地牢阴冷幽深,臭味熏人,偏偏这间牢房留了一个能透风的口子,用铁栏围着,只有靠着这口子的周围能勉强呼吸。 他摸了摸额头上鼓起的大包,渗出的淤血已经结团,手碰上去的触感很是怪异,像是在摸着一个肉包子。 痛觉好像已经失灵,又或是今晚搏杀时的肾上腺素还未完全褪去,花逑竟一点不觉得痛。 又过了一会儿,牢房门吱呀一声,被人用力从外边推开。 周奇大汗淋漓,挎着个小布包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名医馆装扮的大夫,手里提着一个木制的药箱子。 “哎呦我去,小先生,你头上长犄角了?” 花逑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配合的回道:“是的,明日晒晒太阳补点钙,应该就长出来了。” 见他还有心玩笑,周奇长舒了一口气。 “我给你带了一点府上的糕点,顺带着请这两名大夫帮你看看伤势。” 花逑淡淡的嗯了一声,随便那两名大夫在他头上忙碌,只是不着天际的问道:“锦衣卫收集完证据了吗?” “差不多了,只是时间问题,莲华姑娘正在审问呢。” 说到此处,周奇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差点以为你撑不到锦衣卫……” 趁着花逑吃糕点的时间,周奇将花逑进烟柳巷之后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锦衣卫之所以姗姗来迟,是因为去内城抄家去了。 总共七名朝廷官员,十三座官邸府邸,每一座官邸都巨大,需要消耗很多的人力物力。 锦衣卫这次行动,可不单单是要将他们的家底充公,更重要的是找到朝廷官员联通外敌,又或是中饱私囊的证据。 甚至是勾结党羽,祸乱朝纲的罪证。 所以每一个府邸,几乎都是掘地三尺。 国库每年拨款军饷的数额都无比巨大,兵部如今有管二爷的孙子管仲才坐镇,翻出了许多此前封册的名录。 涉及到贪污军饷的官员还远远不止这个数目。 莲华忙的不可开交,但还是抽出时间,带人去了一趟烟柳巷。 想到那个女人,花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长公主这一盘棋下的很大,完全是冲着要将太子党羽一窝打尽的想法。 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牺牲几个自己人也无可厚非。 但花逑还是很难转变对京中权贵狠厉手段的看法,那些为长公主得势而死去的锦衣卫同僚们,像极了在北境被朝廷卖掉的前线士卒。 共通点都只有一个,用人命给上位者筑成台阶。 残忍,甚至极度残暴! 花逑心里憋闷,等到脑袋上完药包扎完,见周奇马上就要带着人走了,还是开口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周奇愣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有些尴尬的笑道:“我也不知道,押你进来的是锦衣卫,不是京中府衙的官差,我老爹的权限也不够……” 花逑算是明白了,要关自己的人,是长公主秦怀瑾。 可他还是有一点想不通,好歹自己也是替她做事的,舍命陪她玩了一晚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说慰问是不是也得给他奖一套房? 花逑这边还在想着,牢房的门已经重新关上。 周奇实在受不了地牢的臭味,走的无比决绝…… 没人陪自己说话了,花逑闲着烦闷,只能自己找一点事情做。 他缓缓靠近铁牢门,双手攥在上面用力拖拽了一下。 牢门比电影里演的要牢固许多,即使使出全力,那几根铁柱也是纹丝不动。 他正准备研究一下挂在门上的那把铜锁,耳畔里忽然传来一声隔壁牢房歇斯底里的哀嚎声。 “老子就是一个唱戏的,拿钱办事,你们折磨我也没用,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 “嘶,啊……!” 这动静,花逑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在当时没能杀掉白班主,否则真便宜他了。 这样折磨,才大快人心! 花逑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多走了几步路,靠着隔壁牢房的墙壁坐下,侧耳听着那边的动静。 …… “你们白家班的成员我们都调查过了,他们的身份重新做了假,一切天衣无缝,但你忘了,户部那边给出的名册都有备案。” “既然朝廷有备案,那你们就去查啊!” 白班主的双腿被吊在一个木梁上,整个人被倒转过来,天地换向。 被花逑撞破的脑袋还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渗血,眼珠子因为充血的关系,瞪的跟牛眼一般。 饶是如此惨状,面对莲华的询问,依旧咬牙嘴硬。 可他不知道的是,莲华能成为锦衣卫的指挥使,可不是光靠一身武艺。 见白班主没有松口的迹象,她直接从袖口翻出了一把小刀。 刀口扁平,有齿状,和一般的刑具不太一样。 莲华直接将刀口对准了白班主的心窝处,扎进一寸。 “我们当然会查,本想着你要是能主动坦白,兴许能免去这些皮肉之苦,现在看来倒也没必要了。” “这是管刀,刀锋上的锯齿不仅能割开动物的皮肉,里头的细孔还能放血,一刀下去,血流如丝一般滴滴滑落。” “但不会立马就放干你的血,依你体型,至少得放上半个时辰……” 白班主脸色憋的通红,下意识的就挣扎了一下。 可刚扎进一寸的刀口,因为外力的因素,又往前蠕动了几分,疼的他呲牙乱叫! 放血不是最恐怖的,恐怖的是,因为倒转身形的关系,白班主能亲眼目睹自己的伤口正在淌血,那温热的血流也不是顺着刀柄滴落的。 而是顺着他的小腹,再到脖颈,最后流过他的脸颊,滑进他的眼睛里。 白班主眼中的世界很快变成了一片阴暗的猩红色,刺鼻的血腥味呛的他止不住的咳嗽。 “还是不说么?” 莲华按住刀柄,稍稍转动,血液的流速刹那间加快。 “咳咳,我说,我说!”白班主的心理防线已经崩塌,一股脑儿的全交代了。 “前两年,边关大乱,一群蛮子流民跟着青州富商进京,因为没了户籍的关系,我发现他们即使进了城,户部也查不出他们的身份,于是,便趁着白家班戏班底子的身份,将他们招至麾下。” “直到三月前,我们接到了一项秘密任务,说是圣上狩猎途中要经过外城街道……” 第五十章 草民参见长公主 花逑靠着墙,听的他眉眼直跳,浑身哆嗦! 三月前,圣上遇刺,于外城进入内城街道,一路逃亡。 当时还是叫花子的花逑恰好路过,施手搭救…… 特娘的,不会这么巧吧? 花逑心脏砰砰直跳,努力平复心情,将事情脉络重新捋了一遍。 越想越是心惊。 难怪今天锦衣卫有如此大动作的情况下,竟然还要花逑舍命去一趟烟柳巷。 这便是因果关系。 白家班之所以要接下刺杀花逑的任务,想必也是当初因为救下秦皇的关系。 现在两相对证,不难猜出,这个谋划是秦怀瑾早前就做好的准备,只是今夜的时机正妙,顺理成章的便开始实施了。 但想要这些猜测合理化,需要一个前提条件。 白家班成员的身份是在审问白班主之后才验证的,秦怀瑾就算是再聪明,又怎能提前获知这道信息呢? 户部在案的明细不可能留有流民的身份户籍信息,否则光是青州一个州府,就能塞满户部的档案室了。 唯一可能的是,青州州牧此番回京不是巧合,他手上还有足够多的筹码。 类似白家班这种江湖人的信息,只是冰山一角。 青州还发生过别的事…… 花逑有些头疼,想到那个老秦突然要让他说的边军赋,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老秦啊,我以前光想着你本事大了,没想到你来头更大!” 花逑坐不住了,慌慌张张的起身,一抬头,恰好瞥到了刚从隔壁牢房出来的莲华。 这道身影救过花逑两次,就算化成灰,花逑也能认出来! “真巧啊,咱们又在这儿碰面了,你朋友也被关在这里了吗……?” 花逑很想逃,却逃不掉。 吧嗒一声,莲华已经打开了牢房门,手里攥着那把管刀,朝着他一步步走来。 “莲华姑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要早知道老秦是秦皇,我肯定不敢那样跟他说话,要知道小琴就是长公主,我绝不可能让她干家务活了,这一切都是误会……” 花逑的害怕不是伪装的,他是真的怕。 他不仅知道了皇家秘密,还把秦皇当成了乞丐,甚至还让长公主干起了家务活。 这些掉脑袋的大事,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事,花逑全都做过了…… 莲华已经在他的身前站定,上下打量着他。 “你既已知道真相,恨长公主吗?” 恨吗? 花逑的恐惧感依旧在持续,先前被长公主摆了一道的愤怒好像也跟着淡然了许多。 “坦白来讲,刚被你们逮进来的时候,确实恨过。” 话音刚落,莲华眉头微蹙,直勾勾的盯着花逑。 花逑赶忙又找补道:“但你们救过我的命,我以怨报德,对你们只有滔滔不绝的感激之情!” 莲华吁了口气,似乎不想跟他废话太多。 “本来,长公主不想让你太快得知这些真相,因为你现在太弱了,根本承受不住知晓真相后的反噬。” “可我们没有时间了。” 花逑一愣,紧张问道:“你们今天的计划很成功啊,有了白家班这些蛮子身份,抽丝剥茧之下,应该能扯出不少朝廷官员的罪证出来。” “至少,白家班背后想要我命的人,一定能查出来。” 莲华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没错,但要杀你的人是太傅家的一条狗,你觉得一条狗就能查到太傅的身上吗?” 花逑有些不解,但还没等他发问,莲华已经摆了摆手,转移话题。 “走吧,长公主要见你。” 花逑没来由的有些紧张,神色恍惚的跟着莲华走出牢门,向着地牢通道的门口走去。 在路过隔壁白班主的牢房时,花逑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 对方已经没了生息,有两个脸上蒙着黑布的人正忙着处理尸体。 那胸口处的血洞还在往外淌着血水。 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差点让花逑把刚才吃下的糕点都吐了出来。 …… 典狱司。 今夜值守的人已经换了一批人,清一色的御林军。 一般典狱以待命为由被清退出去。 因为今晚地牢关押的不只是死刑犯,还有朝廷各部的官员,加之册子上的五人,以及后面抄家的七人,正好是十二人。 这是大周的耻辱,也是辛密,需要层层缄口。 秦怀瑾没让锦衣卫的人来看守,原因也极其简单,只有四字。 过犹不及。 今日动了太子党羽的根基,要是再做的过分一些,还未被吞噬殆尽的太子党羽势力会疯了一般反扑。 长公主深知秦牧的起势之道,钱围猎权,以权生钱,在这些丰厚的利益驱使下,太子一派的党羽才会在近两年时间里坚如磐石。 倘若太子登基,由国库财政大权引发的强烈效应,恐怕会煽动更多朝廷大臣的追随。 届时,整个大周朝政的根基都会被利益腐蚀一空,系于人心之上的,只有一道利字。 如此环境将养出来的朝廷官员,哪里还有半点忠臣的影子? 这也是秦皇在制衡的帝王心术之下,将天平倾向到了她这边的原因之一。 秦怀瑾收起心思,看向案板上厚厚一摞折子。 这是兵部连夜送来的,近两年边关战事的主要支出。 而本该划入军饷行列的大头支出,却被有心之人做了空饷,巧立名目。 册子的数额记录是对的,实际支出却是近乎腰斩。 秦怀瑾伸手捻起一本,刚要展开,门外传来了莲华的声响。 “长公主,人带来了……” …… 花逑走进典狱司,随处可见的刑具琳琅满目。 这里根本不像是朝廷的职能部门,更像是屠宰场,杀生工具一应俱全。 他本就有些惧怕见到秦怀瑾,入目可见的这些刑具更加重了他心理上的负担。 所以在看到秦怀瑾的时候,本该熟悉的那个人,却格外显得生疏。 而且,花逑从未设想过秦怀瑾打扮过的样子,以前只觉得素面朝天也分外可爱。 可此时一席鲜亮锦衣,精致小脸稍作粉饰,头戴金簪的模样,也格外动人。 这是花逑往常所没有见过的样子,贵气鲜活,清冷倨傲…… “草民……参见长公主。” 花逑跪在地上,身份地位上的落差,以至于他几乎要将脑袋埋进地砖里。 第五十一章 牵手成功 “草民参见长公主。” 看着花逑将身形趴地的情景,秦怀瑾有一瞬间的失神。 “莲华,你先去审那些官员吧,本宫和他单独说会儿话。” 莲华微微躬身,几步退了出去,顺手将门拉上。 …… “起身。” 秦怀瑾的细腰靠着案板,见花逑还是没有起身的动作,甚至身形还在微微颤抖,不禁皱起了眉头。 “本宫命令你站起来!” “是……” 花逑两手一撑,赶忙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但只是触碰到秦怀瑾的视线,立马就将脑袋转了过去。 “怎么,就一个晚上时间不见,不认得本宫了?” 秦怀瑾向着花逑走了过去,身上的金银配饰撞击的叮当直响。 落在花逑的耳朵里,却是无比的刺耳。 他低着头,支支吾吾的回道:“当然记得的。” “那你敢去烟柳巷跟人搏命,为何不敢直视本宫?” 秦怀瑾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见他还在闪躲着视线,伸出白皙的玉手托住了他微肿的半边脸。 “早知道你练刀没用,还不是被人揍成了猪头……” 花逑有些恍惚,鼻腔嗅到的淡雅香味让他有些意乱神迷。 他一时间搞不懂,到底是因为秦怀瑾的小手温热,还是因为自己羞愧,已经红了脸。 总觉得脸上火热热的发烫,像是火折子掠过去了一般。 于是话到嘴边,喉咙竟然不自觉的微微沙哑,发出了令他更为羞耻的‘气泡音’。 “无碍,都是一些小伤而已。” 秦怀瑾的小手已经掠过他的脸颊,摸了摸他额头上的两个大包。 忽然情不自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笨蛋,本宫听说你拿头去撞白班主,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鬼主意?” “你这刀功没练出来,练成了铁头功是吧?” 美人一笑,屋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花逑咧着嘴,挠着脑袋回道:“没法子,他身手比我好,我只能赌自己的头够不够硬了……” “嗯,幸好你赌对了,不然本宫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秦怀瑾缩回了手,忽然后退了一步,径直背过身去。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吧,本宫对你绝不会再有隐瞒了。” 花逑听着秦怀瑾话里强忍的伤感之意,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饶是换做一般人,被父女联手做局,几次命悬一线差点领了盒饭,心里都会不舒坦的。 但花逑却能理解他,甚至很同情。 “我其实只想问你一件事,老秦……不对,陛下当时的赌约,还算数吗?” 秦怀瑾身子一颤,连语气都有些颤抖的反问道:“你说什么?” 花逑看着这道曼妙背影,哑然失笑道:“说实在的,知晓你身份后,我很惶恐,非常非常害怕,可转念一想,其实你也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而你不止一次的帮过我,细心照拂过我。” “要没有你的帮忙,恐怕我早死在街上了,所以我理应还你这份恩情,决不会因此生恨。” 花逑鼓起勇气说了一大通,最后还是将话题拉了回来。 “所以长公主你放心,我不会攀图你的富贵,只要你和我说,那场赌约不生效,我依旧还是那个会说点书的小乞丐,你们送我出城也好,流放也好,其实都没有关系。” 秦怀瑾还是没回过身,只是假装漫不经心的问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因为我和父皇,你也不必每日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道理当然是这个道理,但世事无常,很多事是没法追根溯源的,碰到这些怪事,我也只能认命。” 花逑此刻的心思极为复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脑子里在想什么。 离开京城之后又能去哪里? 少了和秦怀瑾的羁绊,就真的脱离皇家争斗了吗? 浩瀚如烟的知识库没法给他准确的答复,这一切依旧还是未知数。 而依靠此刻花逑的脑容量判断,其实早就过载了…… 与其这样拧巴,索性不如就将话题摊开,反正主动权也不可能是在他这小乞丐的身上。 秦怀瑾也没料到花逑会如此坦诚。 换做一般的小乞丐,这时候不应该先要几大箱的黄金白银才是正常的吗? 可他却问出了那个和眼下形势完全无关的问题…… 秦怀瑾深吸了一口气,索性顺着他的话术往下。 “花逑,本宫必须要提醒你,赌约倘若真的生效,你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将完全超越了你此等阶层,你会面对以前从未见识过的难题,甚至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命了。” “你想必也猜出本宫的敌人是谁了,他不是一般人,是东宫之主,而我要在这道大周威严的权利之下,把这根梁柱掀翻,给自己搭一个台子。” 花逑嗯了一声,沉声回道:“我知道,但我不怕,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秦怀瑾终于再次转过身,只是这一次双眼有些泛红。 她向前一步,先是看了一眼花逑脑袋上的两个大包,心疼的又上手摸了一下。 “笨蛋,父皇的话能做的了假吗?” 花逑长舒了一口气,将她的小手从脑袋上拉了下来。 “别摸了,这布好不容易才包好的……” “既然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保护? 秦怀瑾忍俊不禁,哭笑不得的回道:“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 花逑却没在开玩笑,一本正经的说道:“今晚之谋划,你们并没有做到天衣无缝的效果。” 秦怀瑾眼眸一闪,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花逑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说的通俗一些。 “首先,太子既然听过我在福运楼的说书,就不可能对你一点防备都没有,再愚蠢的人,遇到危机的时候,都会想到要有自保的手段。” “可今夜,他的党羽被接二连三的拔起,你所有的行动都进行的太顺利了。” 除非太子是个二笔,但他显然不是。 堂堂东宫太子,要没有一点手段傍身,党羽早倒向长公主一脉了,根本无需秦怀瑾亲自出手。 而且,花逑此前利用脑子里的金手指检索过烟柳巷的信息,非常之笼统,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而他在地牢的时候又尝试搜索了一下,少了白家班之后,迷雾似乎消散了一些,能触碰到一些蛛丝马迹。 但依旧还是没有有效信息。 这显然不合金手指的逻辑…… 第五十二章 联手布局 以花逑的理解,存在于脑海中的金手指是类似于智库的存在。 即拥有掌控这个世界所有知识的一个超强bug。 这也是为什么花逑每逢说起大周国事时,都能狠狠在老秦面前装一波。 可现在,这个拥有超绝CPU的系统却在bug里面又出现了一个bug,竟然有无法探索的地界。 花逑虽然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系统bug,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地方很不对劲。 邪门的很! 可偏偏,花逑还不能将自己的‘特异功能’说出来。 甭管秦怀瑾信不信,都会以为他的脑子被撞坏了。 “锦衣卫对烟柳巷熟悉吗?” 见秦怀瑾还在低着头分析今晚的行动有没有出现纰漏,花逑索性换了个思路。 大约过了五六秒,秦怀瑾才愕然抬起头。 “我知道了!” 或许是因为激动,又或是敞开心扉后,在花逑的面前少了一层忌讳,竟不再自居本宫。 而且她的话术很快,吧嗒吧嗒的像是诸葛连弩,说了一长串。 “行动的确过于顺利,且的确是在我的意料之外,但你说烟柳巷,又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来。” “大概在去年年关的时候,烟柳巷的排水渠系统出了问题,当时距离开元节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为了不影响开元节游花船的节目,工部上书调令,让中枢机构的官员共同寻找坊间的能工巧匠,约莫数百人,重新开挖水渠。” “这事儿工部虽有记载,但当时的修缮工事进展的很慢,足足挖了十天左右,才将水渠贯穿,重新引了一条河到长安街口的方向。” “十天的时间都足够在外城引水灌溉了,怎么可能只挖出一条沟渠出来?” 开元节是大周的年庆节日,声势浩大,有赏花灯和游花船的项目。 花逑只要稍稍检索一下,就能从大脑给出的反馈信息里面,搜寻出关于此事的记载。 挖一条贯穿长安街到桂花街的河,竟然就花费了十天时间,的确很蹊跷。 “有纸笔吗?”花逑皱着眉头问道。 案台上就有,秦怀瑾铺开宣纸,将毛笔递给了花逑,一边研墨一边问道:“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花逑顾不得多做解释,只是接过笔,在脑海中重新检索了烟柳巷地下沟渠的信息,画出了一条工事图出来。 当时为了便于入城和逃命,花逑已经在长安街的地下沟渠穿梭了好几次,熟悉程度堪比自己家的后花园。 再加上大脑给出的沟渠连串的精确位置,这一张关于内城下河道的图纸的精确度,堪比皇城的防御工事! 秦怀瑾脑袋凑过来一看,不禁张大了嘴巴。 “新的水渠线路,竟然不只是从桂花街到长安街,而是贯通了整个京城?” 花逑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止如此,你没发现吗?新的水渠位置,恰好对应了每个街道的转角处,就像是从地下仿制出了一条地上的路线……” 难怪烟柳巷在大脑记载中的信息少之又少,其实并非它有多大的秘密,而是烟柳巷从明面上来看,本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巷子。 即使花逑一遍遍探寻,从大脑的知识库里面也提取不出什么有效信息。 问题其实是出在水渠之下。 烟柳巷竟然利用沟渠,构建出了一个完整的地下世界! “得赶紧命令锦衣卫,找出进入这个地下世界的通道!” 秦怀瑾已经按捺不住,想要下令莲华去行事了。 但花逑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不要冲动。” “我刚才说,你今晚的行动过于顺利,想必现在放在明面上的线索,都是指引你走歪路的,这地下世界倘若真的存在,那它到底是属于太子党羽的势力,还是陛下的另一番部署呢?” “短时间内,我们都无法获知这个线索的答案,与其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 秦怀瑾因为花逑的这番话,很快冷静下来。 “没错,父皇有意制衡,这地下世界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值得考究,但也不急于一时……” 秦怀瑾的思绪回笼,拍了拍沉甸甸的胸脯,心有余悸的说道:“幸好有你在,否则,光靠我自己恐怕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发现这么大的一桩辛密。” 花逑并没有因为秦怀瑾的夸赞而洋洋得意,反而眉头越皱越紧。 有些事急不得,偏偏秦怀瑾因为今夜之事,已经把针对太子党羽的谋划摆在了明面上。 太子兴许不是一个可怕的敌人,但他背后的那个人,却是沉稳的可怕。 眼睁睁的看着太子被秦怀瑾针对的还不了手,却依旧不肯浮出水面…… 眼下时间拖的越久,对方谋划的时间也就越长,不利于秦怀瑾迅速起势掌权。 “看来,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有的忙了。” 花逑看了一眼秦怀瑾,无奈说道。 秦怀瑾没懂,反问了一句。 “这话是何意味?” 花逑没有废话,直截了当解释道:“天亮之后你要做两件事,第一,赶紧把抓来的朝廷官员拷问一番,能问出什么最好,如果问不出来,该放就得放,免得落人话柄。” “这第二,就得装作烟柳巷的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我是因为涉嫌扰乱宵禁才被锦衣卫抓捕,而我因为只是一个乞丐的关系,你们没问出什么来,才将我放走。”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仍不知你是大周长公主,知晓你潜伏在我身边的人,除了太子之外,就只有陈家人知道,这一点尤其重要,我会在暗地里帮你查出关于当初挖水渠的那些工匠,试着从他们身上找出有用的线索。” “时间紧任务重,我们都只有一次机会,否则,你今晚的行动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太子党羽只是折损几个草包就摸出了你的底细,锦衣卫今后处事也会被处处针对,你很难再有像今晚这么好的机会。” 秦怀瑾有些愕然,从一个小乞丐的嘴里分析这些利弊,总觉得有些怪异和别扭。 但花逑说的话一字不差,她今晚看似战功硕硕,但距离那起势的苗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秦怀瑾吁了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你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吗?” 花逑思考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有,太子在藏拙,背后定有高人指点,需要请你帮我找出来。” “没问题,拷打一下今晚抓来的官员,大概就能摸清楚他的路数了。” 第五十三章 秋祭 秦怀瑾的效率之快,令花逑瞠目结舌。 两人只是刚合计完,便命莲华重新将他押回地牢,等晌午时分再放出来。 花逑并不担心会被人抓包。 今晚整个地牢的值守人员都是长公主派系的人,加之典狱司也都换了锦衣卫和御林军当值,绝不会走漏风声。 而花逑晌午之时还有一件事要做,便是去菜场说书。 这个计划绝对不能更改,白家班已经被拿下,真正的威胁是在宫中,秦怀瑾所承担的压力会比他更大。 身为在坊间暗处行事的花逑,得主动站出来分担一些…… …… 翌日天明,全城肃穆。 秋祭的压抑气氛已经遍布京中,权贵之人为了能在此时证明自己的爱国之心,开启了乐善好施的人格。 整整一个上午,京中共有十三户权贵人家开仓济粮,救济外城百姓。 官府也下令通告全城,迎接由青州州牧罗青山带回来的英烈骸骨回京,并举行全城哀悼。 一些小门小户的百姓也都在家门口缠上了黑布,用以祭奠为国征战而马革裹尸的大周英烈。 这是在大周底层萧条的最后一次入秋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为边关将士做了点什么。 晨时刚过,秦皇所乘龙辇从行宫出发,绕皇城一周后,朝着内城行进。 按照原本设计的路线,龙辇将从皇城到内城,再由内城到外城,最后在京都六营的驻地停下,向即将在秋后出征的一到七营将士发表出征宣言。 最后,重新以来时的路径回到内城,从内城官道穿过菜场,往皇家陵园而去。 并在皇家陵园中,以大周天子的身份,向皇家陵园万字碑林的英烈授勋,赞扬他们在边关英勇无畏的精神。 随龙辇出行之人有东宫太子秦牧,长公主秦怀瑾。 武将之流有青州州牧罗青山,北境第一指挥使陈元,及刚任命不久的皇城御林军统领莫武。 同时,在首列随行队伍中,还有两个黑色轿辇没有任何府旗标致,正是同陈元一道回京的国师管二爷,及孙子管仲才。 他们的身份在宫中做了隐蔽,除朝廷三品官员之外,都以为这上头坐着的是皇亲国戚。 当然,浩浩荡荡的随行队伍当中,还有一个轿辇极为特殊。 不显山露水,但位置及其考究,是在首列队伍行进的左侧,而右侧正是东宫为首的文官党羽。 轿上之人,正是当朝太傅,太子恩师李长安。 …… 日上三竿。 周府。 入秋气候稍显湿热,花逑换了一身新的布掛装扮,并在周奇的安排下,特意做了护发保养,整个人的精气神焕然一新。 “不错啊,这样看着还真有点文化人的风采!” 周奇看着铜镜里的花逑,不免有些唏嘘。 他的长相虽算不上俊美,却有一种很强的辨识度,属于是五官棱角分明,气宇轩昂的贵公子长相。 只可惜投错了胎,不然就凭这身长相活在京中权贵里,城里的女人定会一窝蜂的扎堆往他身上靠。 花逑却不知他此刻的内心想法,将铜镜反扣在案台上,有些急躁的问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了?” 周奇没有说话,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屋子,然后手里捧着一堆的信件走了进来。 “放心,有锦衣卫留在京中的暗线当眼睛,错不了消息的。” 花逑一把搂过,集中精神开始过滤这些信件上的信息。 只是一盏茶的功夫,花逑已经全部看完了,依靠强大的脑力将信息汇总完毕。 “陛下刚在京都六营发表完出征宣言,说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花逑挠了挠头,老秦还是听书听的少了,几句话的功夫,硬是掰扯了一炷香。 不过花逑也能理解,经过昨夜之事后,老秦的心理压力肯定也大。 秦怀瑾已经走在了他的前头,开始整治贪官了,他要是不在军营里好好表现一番,这天子之威只怕很快就要被盖过去。 现在距离出征的时间还不到五日,老秦要把陈元的心收回来,还得把将士的心凝聚在一起,这两样苦差事都得把嘴皮子功夫运用到极致才行。 花逑把看完的信件收到一起,用火折子点燃,扫进火盆里。 “老周,按照时间估计,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皇家陵园,要用过午膳之后,才会从内城走东直门的方向回宫,你最少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做准备。” 一个时辰的时间能做很多事,周奇以为是花逑要出发了有些紧张,刻意强调了一下时间。 但花逑的想法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从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拿出了一本折子。 “麻烦帮我把这本折子送到陈府,顺带着帮我捎一句话。” 周奇好奇的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是今早修改过的边军赋,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在菜场说书,陈府肯定也是收到了消息,他们到时一定会去现场看的,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花逑摆了摆手,长话短说。 “我和陈府一直保持着生意上的往来,这也是一桩生意,就看陈府敢不敢接了。” 什么生意能跟话本扯上关系? 周奇不懂这边军赋是秦皇要求花逑去说的,更不知道昨夜之事,秦怀瑾给陈府开了一道先河,让边军战死的将士能全部入主皇家陵园的碑林。 而事实上,花逑在陈元的心里,早就是长公主那一派的人。 这马上要说的边军赋,和前两次都不太同。 涉及到了立场问题。 花逑需要给陈元加码,好让他在出征之前,再欠秦怀瑾一个人情。 这相比于等他现场来听书的时候再承下这个人情,直接送他一本话本折子更有诚意。 且陈元还没法拒绝…… 周奇虽然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还是听话的派人去了一趟陈府,并捎带了一句话。 “今日书上所说,一为大周战死边关的良将,二为边关流离失所的百姓,陈家千古,定会后世留名。” 刚安排完,距离周府仅一个巷子之隔的街道忽然传来锣鼓喧天的吵闹声。 兴许是青州回京的将士开始游街接受百姓赞誉,大街小巷热闹非凡。 今日是秋祭,城里本不应该如此热闹的。 花逑吁了口气,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 这场面,真是陈家希望看到的吗? 第五十四章 信念感 内城街道。 人声鼎沸,欢呼声如浪潮一般,一波接着一波。 花逑坐在周奇的轿辇里,往着菜场方向还没行进多远,就因为人流太过密集,被堵在了桥头上。 反正还有时间,花逑也不急躁,索性拉开轿帘,欣赏起了这一派繁荣景象。 周奇却始终皱着眉头,靠着轿辇木板心不在焉。 “明明打输了,却还是得营造出凯旋而归的胜利感,大周真是从上到下都烂到根里了,永远只会自欺欺人……” 花逑知道周奇是读书人,看事物总有一些独到见解,和一般市井小民不一样。 但对他的这一番话,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老周啊,你这个想法对也不对。” “其实大家心里都门儿清,边境死了那么多人,这场秋祭应该全城痛哭才对,可你忘了,陈将军马上就要出征了,难不成要一片哀嚎的送行?” 周奇自然也能想明白这些干系,但还是无语道:“这对那些死去的英烈是不尊重的……” 尊重? 花逑想到了前世著名的一句话。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拳头不够硬的时候,是不会有人给予尊重的。” 花逑收回往外看的视线,沉声道:“陛下和长公主努力这么久,目的不只是为了凝聚边关将士的军心,如果真想这么做的话,也不会等到秋祭之后才让陈将军率兵出征,早该让他上战场了。” “一场战役的胜败,影响之深远,只有战后才清楚,而朝廷文官只会纸上谈兵,底层百姓站的又不够高,根本不知道大周是如何打输的。” “所以我们才要说战损比,才要告诫世人,陈家尽了全力,以两名陈家年轻翘楚和数不清几万人的代价,换来了五月止戈的和平时期。” “但要让百姓们明白战场之残酷,敌人之狠厉,光靠话里话外的描述,他们也只能片面的看清一个大概,依旧有不少人对前线将士失去了信心,担心北蛮的铁蹄会一路南下,踏平我大周国都。” “如果换做是你,即将奔赴前线的战场,但京中百姓看你的眼神只有嫌弃和狐疑,你还有信心踏上战场和蛮子作战吗?” 花逑一口气说了许多,但最终想表达的不过只是两个字。 信念。 如今大周百姓缺少的正是信念感,比陈家从前线失利的挫败感还要严重的信任危机。 周奇似懂非懂,怔怔的望着数日前还只是一个仅会说书的小乞丐,今天同乘轿辇,却从他口中听到了如此有深意的一段话,无奈自嘲的笑了笑。 “难怪陈将军和长公主都极喜欢你,你看的果真比我们这些人要远……” 花逑听着周奇故意奉承的话,直接翻了个白眼。 “打住,咱们还是先想想怎么去菜场吧。” 周奇也顺着掀开的轿帘往外看,前后路几乎都被堵死了。 有些百姓手里还提着不少的吃食,说是慰问前线退回来的将士,但都是一些果蔬或是鸡蛋,骑在马背上的士卒也没有接过的想法,场面就这样被尬住了。 幸好这些队列已经走到了末尾,人群也朝着他们的方向汹涌而去,刚才堵着的人群也随着朝前方移动,松散了不少。 轿夫们趁此机会,赶忙上了桥头石阶,抬着轿上两人匆忙往菜场的方向奔去。 花逑见有路可走,正打算放下轿帘,视线里却忽然出现了一辆辆的囚车。 这其中,还不乏有昨夜熟悉的面孔。 几乎都是白家班的戏子成员,少数几个是昨夜彻查出来的朝廷命官。 “这次官府的行动还真快,也没有凌迟处死的打算,直接就在今日问斩了,真是大快人心!” 周奇情绪激动,毕竟昨夜也算是助攻过,与有荣焉。 反倒花逑叹了口气,说了一声完蛋。 就听刚才已经走过的人群忽然又倒转了回来,冲着一辆辆的囚车甩出鸡蛋或果蔬。 合着刚才没派上用场的道具,此刻发挥了真正的作用,打的囚车里的那些人无处躲避。 “去你娘的,就是你们这些蛮子害了我们前线那么多的士卒,只砍你们的脑袋真是便宜你们了!” “是啊,要我说,就得在城门口栓几匹马,直接给他们来一个五马分尸,方能解咱们的心头之恨!” “谁家有臭鸡蛋,打死这些杂碎!” …… 花逑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看了周奇一眼,无奈说道:“改换步行吧,反正也没几步路了。” 周奇正有此意。 命轿夫停下之后,拉着花逑跳下了轿子。 挤过人群的时候,周奇正好踩到了一堆烂叶子。 他弯腰收拾了一下,又往上吐了口痰,瞅准了前头囚车的方向,用力丢了出去。 “砸死你个王八蛋!” 别看周奇身子孱弱,这力道不小,准头也够,直接砸中了那人的脑袋,烂叶子糊了一脸。 花逑当然也有想出手的冲动,毕竟上头的那些人,有不少昨夜都差点要了他的小命。 可现在时机不对,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周府的人帮着忙疏通了一条道出来,花逑紧随其后,走进了菜市场。 远远的便看到一群人正忙碌的搭建着台子,其中一人,正是隔壁花鸟市场的掌柜,阿肆。 看到花逑,赶忙举起手臂朝着他这个方向招呼着。 “小先生,这儿,来这儿!” 花逑狐疑的走了过去,只见阿肆在怀里一阵摸索,旋即摸出了一个鸭梨。 “小先生,还有两刻钟的时间,你先润润喉。” 花逑伸手接过,皱着眉头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帮你搭台子啊!” 阿肆生性内敛,没讲两句话就脸色泛红,又挠着头解释道:“昨夜阿叔交代过,咱们这些钩子的任务,就是给小先生做绿叶的。” “阿叔?你阿叔是谁?” 花逑知道锦衣卫里在城中的暗线都有自己的名号,但统一归为钩子称谓。 成立之初,对标的就是北蛮钩子。 因为随着战事推进,哪怕是大周国都,依旧有不少的北蛮探子扎根,锦衣卫的职责本就是替皇家处理一些暗地里的勾当,顺利成章的就接下了对付北蛮钩子的任务。 但花逑还是好奇阿肆的阿叔是谁,竟有如此觉悟,未来值得培养。 可阿肆忽然低头叹息一声。 “我阿叔昨夜死了,那个跛脚的,手臂上有戍卫刺青的,就是我家阿叔……” 第五十五章 天上地下,掣肘一方 花逑一愣,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反倒阿肆脸上的悲痛之情很快就被隐藏起来,他轻描淡写的说道:“我阿叔说过,干咱们这一行的,黄土埋了半截,就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做好捐躯的准备,现在帮到了小先生,阿叔死而无憾。” 花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是轻声问道:“你阿叔叫什么名字?” “孙吴!” 阿肆很自豪,回答的掷地有声。 花逑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将鸭梨重新递还给了阿肆。 “这个鸭梨你留着吧,你阿叔是保护我而死的,我不会让他白死。” 说罢,花逑一步踏上了阿肆等人搭建好的台子。 这个时辰,城内百姓大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不是忙着去为即将远征的将士们打气,就是在菜场门口痛骂那些狗官和伪装戏子的北蛮。 所以花逑的台下略显冷清。 除了阿肆叫来的几名花鸟市场的掌柜之外,只有几个稚童在空地上嬉戏打闹。 周奇看了眼时辰,小步跑了上来。 “小先生,还有一刻钟,陛下的龙辇和诸位大臣就要从皇家陵园出发,然后途径此地。” 按照预设的时辰来算,老秦此刻应该已经带着大臣们从皇家陵园出发了。 这条线路既然是老秦有意加进去的,显然是希望花逑这次的边军赋,也能让朝廷的官员听到。 花逑没来由的开始紧张。 自从知道老秦就是秦皇之后,边军赋就被赋予了一道特殊的使命。 这次的压力,比先前几次都要大许多。 …… 龙辇之上,秦皇看了眼刺目的日光,默默理了一下金黄龙袍。 王公公已经褪去伪装,弓着腰跟在边上,脚程速度与龙辇行进的速度保持一致。 “陛下,时辰约莫慢了一刻钟。” 秦皇知道,是因为陈元忽然改了主意,与罗青山选择了下车步行,所以才拖慢了首列队伍的行进速度。 但他没法责备。 再有五日,陈元就要率军远征,这一次是为了大周国运,不将蛮子杀尽,再没脸回京。 他眼下想多看两眼大周的国都,多看他与边疆将士守卫的百姓,并无过错。 “菜场那边安排好了吗?” 秦皇收回思绪,脸色悲悯的问了一句。 “花逑到了,只等咱们了呢。” 王公公说罢,见秦皇脸色不好,又默默的靠近了龙辇几分,忍着笑意压低嗓音道:“长公主担心有人生事,偷偷调了两队锦衣卫在菜场周围暗中保护,说是为陛下保驾。” 秦皇脸上多了一层笑意,无奈的扬起嘴角。 就她这点小心思,能骗的了谁? “这丫头昨夜才搞出一大堆事来,还敢在这关键节点调动锦衣卫,是真当他这个兄长好脾气了……” “不过,她的个性向来像她的娘亲,看准了一个人,就不管不顾了。” 想到秦怀瑾的生母,秦皇脸上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长。 “这样也好,省的朕来亲自调教了。” 王公公憋着笑意,没有搭话,只是默默跟在龙辇身侧,余光放到了后面。 …… 首列行进队伍的最后边,没了轿辇和马车的代步工具,陈元和罗青山的速度逐渐落到了队尾。 不过,这本就是他们意料之中的计划,也没有提速的心思。 “老罗,给你看个好东西。” 陈元轻轻拉了拉罗青山的袖口,将一本折子从袖口塞到了他的手上。 周围还有不少围观的百姓,正在感激陈家在边境做出的功勋,欢呼着陈元军神的名讳。 罗青山不敢直接翻开,只能用拂袖遮挡一半,放缓脚步看了起来。 片刻功夫后,他不由的笑出了声。 “这叫花逑的小乞丐,还真有点意思……” 陈元却笑不出来,吁了口气道:“要是咱们朝廷都是这等眼光独到之人,北境早就荡平关外了。” 罗青山淡淡的嗯了一声,收起折子,重新递还给了陈元。 “他是个聪明人,既然选择了用话本折子的方式来表明立场,说明和长公主达成了某种约定,未来一定是我们在朝堂之上的帮手。” “长公主昨夜誓死保他,不惜出动锦衣卫将他捞出来,看来这个人对长公主很重要啊……” 陈元瞥了他一眼,眼神饶有意味。 “这是他们两人的事,无关我们。” “但未来他能不能进入朝廷中枢是一个问题,长公主要不要让他进仕途也是一个问题,咱们山高皇帝远的插手不了,得看他自己。” 罗青山想到了正经事,皱着眉头问道:“这小子忽然给你话本折子干嘛?他肯定猜到咱俩也要跟着龙辇去菜场,何必多此一举?” 陈元默默的挺直了腰板,沉声道:“他还带了一句话,说是这场说书,是为咱们写的……” “哈哈,合着是要咱俩欠他们一个人情啊,这小子,有意思!” 罗青山也将脑袋仰起了一些。 “这交易也还算值当,咱们那些兵……总算没有白死。” 两人都默契的不再说话,心怀各异的看向前方。 队列马上就要转角进入菜场的方向,陈元抬起手肘遮挡刺目的光线,用余光瞥向侧前方的队列。 太傅李长安舍弃了自己的轿辇,上了太子秦牧的车辇。 陈元冷哼一声,默默加快了脚步。 …… 李长安刚坐下,秦牧就有些慌张的递出了一本册子。 “青州真有官员变节了!” 昨夜李长安虽然入宿东宫,但一直没有直接和秦牧面议交谈。 这份册子,是在今早晨时送到东宫里的。 李长安淡然接过,却没有打开细看,只是轻描淡写的塞进袖口。 “殿下,这种事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如果没有朝廷官员的变节,前线的战事怎会一直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 相比于李长安的镇定,秦牧已经紧张到浑身冒汗! “老师,这变节之人已经被罗青山秘密处死了,倘若他以此道罪名强加在孤的身上,父皇一定会命新上任的兵部官员彻查此案的!” “兵部沦陷的太快了,许多罪证都来不及转移,一翻就能翻出来!” 李长安按住秦牧的肩膀,镇定道:“昨夜之事已经不可逆,陛下早就开始着手调查前线战事了,你以为他一直没有发现?” “锦衣卫为何能突然凌驾于皇权之上,你还不懂么?” 秦牧嗫嚅着嘴唇,身形已经开始颤抖。 “这可如何是好?” 李长安叩动着食指,冷声道:“天上地下,你总归要掣肘一方,老师会助你。” 听到地下二字,秦牧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 “地下的精兵何时能动?” “等陈元走后,就这几天了……” 第五十六章 青州还有人 距离午时只剩最后一刻钟,花逑举目远眺,看着人群汇拢的方向,默默攥紧了拳头。 “来了……” 他在一众官员的轿辇和阵列中,不断搜寻着秦怀瑾的身影。 很可惜,现在围观百姓都一窝蜂的跪下了,夹道两侧的御林军严阵以待。 视野受阻,花逑脖子都发酸了,还是什么都没瞧见。 照理来说,秦怀瑾一定是在首列的队伍里,也是第一个从街口拐角出来的队伍。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恰巧相反,首列有龙辇,有东宫的车辇,还有诸如陈元等人熟悉的身影,却唯独不见秦怀瑾。 难道是忙着审问昨夜抓来的官员,抽不开身? 花逑开始自我安慰,同时镇定心神。 不管秦怀瑾今天到不到场,都不应该影响到他说书的信心才对。 花逑估摸了一下所有队列行进的速度,从这时候开始,他得开讲了。 老秦在之前刻意说过一个关键点,队伍只是从菜场经过,并不会停下来,所以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将故事完整的说完。 幸好陈元和罗青山选择了下车步行,很好的给他拖延了几分钟的时间。 而且,这时候所有百姓都在跪地迎接秦皇,偌大的街道鸦雀无声。 就是现在! 花逑清了清嗓子,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竹板,啪的一声打响。 “秋祭英亡魂,周气天地来,君不等家归,吾引边军去!” “咱今儿个不表帝王将相,也不叙才子佳人,更没有奇闻轶事,只单说边军前线,英勇无畏的一个无名小卒!” 伏地的百姓们纷纷咂舌,这都什么时候了,这说书先生竟敢当着秋祭队列的面,说那些被蛮子砍杀的刀下亡魂? 小命不要了? 随队列前行的陈元和罗青山却几乎同时顿住了脚步,故意压着后边人的脚步,缓慢朝前‘挪动’。 …… “话说远在边境的峡关隘口,有一处人杰地灵的州府,名为青州!” “就在那年开元伊始冬,寒风吹进了据北防线的几处隘口,被誉为大周天然屏障的青州府白牙县的莲花村也在准备过冬屯粮,家家户户喜迎即将到来的庆国开元节,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其中有一家是农夫猎户,家中媳妇刚诞下一子,猎户担心过冬粮食不过,遂提了一把镰刀,背着一把长弓,进了翠微山打猎。” “适逢寒冬,山里白雪皑皑,人要过冬,猎物不是也要过冬?但这猎户凭借着自己的狩猎经验,硬是捕到了两只野兔。” “猎户很开心,两只野兔足够换取过冬的粮食,所以他哼着歌谣,兴高采烈地下了山。” “可那山头很高,冬天山地结冰,路很是不好走,往常半个时辰就能到家的路,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等他好不容易下了山回到村子里,却发现整个村子都起了大火,火势很旺,亮如白昼。” “一群不知道哪来的杂碎提着弯刀冲进村子里,见人就杀,见女人就抓,足足五十六户的小村子,在短短两刻钟的时间里,竟只有猎户一家还活着。” “那妇人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却被几名扫荡的杂碎盯上了,终究没能逃过魔掌,被一群杂碎凌辱。” “而这一幕,刚好被赶回来的猎户看到,他挥舞着镰刀要和那些杂碎反抗,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将他绑在门柱上,亲眼看着自己的媳妇被这些杂碎凌辱致死,而襁褓中的婴儿也没能幸免于难。” “猎户一夜之间白了头,在雪地里被捆了一夜,第二天竟然奇迹般的活了下来,沿着那群杂碎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就一直追啊追,追到两条腿不听使唤,追到看雪地都是白茫茫一片的重影,还是没能追上那群杂碎的身影。” “他气急败坏的想要挥刀自尽,可雪地里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一群边境官兵收到了莲花村被屠的消息,沿着他的脚印也跟了上来,将猎户救了下来……” 花逑的叙述极其缓慢,势必要让在场之人的每一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而那些伏地的百姓见没有官兵上前阻拦花逑,也竖起耳朵开始认真的听了起来。 …… “列位看官,这猎户想要报仇,该往哪儿去?自然是兵营。” “他没日没夜的操练,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替妻儿报仇。” “终于,机会来了!” “第二年开春,北境迎来了第一任年轻主帅,同时率领三万精兵,沿着边境隘口筑起了一道道的工事,并将战事推进到距离北境隘口最近的第一阵线,将那些杂碎挡在了北境之外!” “猎户因为取下敌人数百首级,被破格提为骁骑营统领,奉命率兵一路奔袭,追赶穷寇。” “他浑然不知疲倦,国恨家仇,促使着他见人就砍,攒下的军功无数,同年就被提拔为第一阵线的副指挥使。” “但就是如此未来可期之人,却在这一年的冬天,目睹第一阵线被那群杂碎踏平,莲花村的故事好像被一比一的复刻一般,由他统领的第一阵线骁骑营,燃起了熊熊大火,白天还一同征战的同袍,被弯刀一刀刀的割下头颅,并被耀武扬威的挂在他们的战旗之上。” “猎户奇迹般的再次活了下来,却因为营中再无袍泽,只能以一个无名小卒的身份编入第二阵线的兵营,继续在前线作战。” “又一年开春,这名猎户始终未能踏上第一阵线,死在了第二阵线的后勤营地里。” “那被蛮子杀妻儿的大仇谁来报?” 花逑已经说红了眼,看着即将从眼前掠过的首列队伍,他用嗓音的沙哑说道:“青州共有六府四十八县,而莲花村虽然灭绝,但青州百姓,还没死绝!” “自开元二年后,青州距离峡关最近的村庄几乎被蛮子踏了个遍,像猎户这样的人成千上万的聚集到了一起,他们开始反扑,在第一阵线的年轻主帅阵亡后,跟随第二任主帅再次踏上了第一阵线!” “战事也开始延长到了周边州府,以峡关隘口为例,光是第一阵线就横跨七座山脉,几乎要联通到西边防线了,整个青州也成为了边境主战场,是整个战事发展的腹地和中心区域,这一年,青州青壮几乎被打光了,但他们依旧完成了守住第一阵线的任务。” “他们,无畏战死,却在户部的名册上,只字未提……” 第五十七章 我愿上战场 吧嗒! 花逑再次夹了一下主板,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已经开始发麻,这声响不再清脆,有些恼人的沉闷。 好在场下鸦雀无声,这声响足够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陈元和罗青山虽然提前看过话本折子上的内容,但此刻也不免被花逑绘声绘色的演说动容了。 青州战事的惨况,很难折射到一个无名小卒的身上。 战事发展的太快了,战线也拉的太长,前几轮反手进攻的第一阵线士卒,除开陈元军中幕僚记载的名讳外,朝廷文书几乎没有任何记载。 但这并不怪陈元。 因为每一份军情线报都传到了皇城,却被人巧立名目,偷天换日,最终册子上该有的名讳都被悄无声息的替换了。 罗青山胸中憋着一口气,因为最先冲在第一阵线的勇士,有无数像莲花村这样的孤胆勇士。 他们死后无名,连骸骨都未收全。 罗青山那个气啊,喉咙一阵发紧,恨不得将指甲嵌进掌心里! “故事说完了吗?”罗青山还想再听,看向旁边的陈元。 陈元没有回答,因为花逑沙哑的嗓音已经再次响起。 …… “诸位今日有幸在场的各位看官们,你们何其有幸啊,身在天子脚下,有无数的人前赴后继的为你们冲锋陷阵,而你们无需做什么,只需要在宵禁之后关好门窗,只需要在每日的早上,支起摊子吆喝。” “战事好像离你们很远,望其一生好像也事不关己,但要我说啊,别人为了我们的太平盛世抛头颅洒热血,咱们是不是也应该做点什么啊?” 花逑抹了一下眼眶,颤抖着说道:“今日秋祭,皇家陵园设下的数万碑林已然刻满,但在五天后,碑林上的名讳还会新增,因为边关马上就要开打了,刚从第一阵线退下来的无名小卒,即将再次奔赴国门的第一线,边军阵亡数会以当下百十倍的数目连续增长。” “关外蛮子在青州,在流州,在许多你们看不见的地方将刀口对准了我们的将士,欺侮着我们的妇孺百姓,而我们京城,数以万户的百姓,却只在为期一天的秋祭之时,悼念为我们而死的亡魂,明日依旧当做一切没发生,为入秋该添置什么款式的新衣裳而发愁,为秋后丰收能换取几两银子而期待,何其可笑?” 队列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没有人声异响,沉默却越发的震耳欲聋。 花逑忽然收起竹板,不再说话,只是长舒一口气,将视线扫过能看到的每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见台下无人反应,花逑不禁失望的苦笑一声。 这世道还是凉薄啊! 他拂了拂袖子,向着台后走去,准备下台。 可就在他踩在第一道台阶上的时候,跪地的一群人中,忽然有人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五日之后,我王二愿跟随陈将军一同出征,去第一阵线砍杀蛮子!” “我也愿意出征!特娘的,我祖上也是青州户籍的,蛮子敢踩咱们老祖宗的头,我一定加倍还回去!” “我是扬州人士,是个本分的生意人,打仗不在行,但愿意捐出五百两银子,给咱们据北防线的前线士卒添衣加肉!” “俺年轻力壮,骑马也是好手,那骁骑营倘若还有番号,俺愿意加入骁骑营!” …… 罗青山努力仰起头,倔强的不让眼泪滑出眼眶。 “老陈,咱们这次欠大人情了……” 陈元喉咙也是一阵发紧,重重拍了拍罗青山的肩膀。 “没出息,等咱们这次从第一阵线回来,这人情不是说还就能还了?” 罗青山已然说不出话来,只是冲着花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上战场就要做好赴死的觉悟,他早已经将身死置之度外。 这次收到密旨要回京的时候,罗青山背地里还将秦皇臭骂了一通。 前方战线吃紧,马上就要开打了,这节骨眼上怎么能离开前线? 现在他算是明白过来了,这一趟还是没有白来。 看到自己拿命守护的是这样的人,这辈子已经值了! …… 当看见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站起来。 花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前世就不是一个成大事的人。 甚至可以说是碌碌无为。 那些理想抱负,早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可是当看到此前陈家送来的折子时,那上头数不清的人名就像是一根根钉子,牢牢扎在他的心口上。 后来为了选择活命,干脆就用此作为筹码和陈家配合,演了一出陈家军的好戏。 花逑心里知道,他比京中和皇城任何一人都知晓陈家为这场战事牺牲了多少。 倘若他不去说这些故事,还有谁能说? 花逑想不到第二个人。 如果他不去说,世人就永远不会知道…… 索性在老秦说要讲边军赋的时候,花逑连夜先写了一份初稿,但远远没有今日所说的细致。 这今早改过之后的话本,是在他历经昨夜生死之后感悟出来的。 他并未想过要在京中改变什么,所以现在百姓们为此做出的反应,完全是在他的意料之外,竟有些诚惶诚恐。 一个边军赋所能发挥的价值,也许远远不止这些。 但花逑觉得够了。 他重新回到台上,向着不断起身,挥舞着拳头说要上战场的每一个人,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继续用那沙哑的嗓音开口说道:“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所以今日不会再有收官的话术。” “但小生恳请各位,沿着陛下走过的路,去一趟皇家陵园的碑林,哪怕只是看一看也好……” 人头攒动,众人议论纷纷。 皇家陵园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他们就算有这个心,也没那个胆。 可此时,龙辇里头传来一声沧桑的声音。 “皇家陵园的碑林本就是供世人瞻仰的,大周子民有此心意,朕愿意开这道先河。” 此话一出,御林军立马调转方向,主动引开了一条道,让百姓方便前往皇家陵园的碑林。 而龙辇停顿片刻后,则是继续前行。 花逑心里想着秦怀瑾,队列一动,立马就全神贯注的搜寻了起来。 但都到队尾了,依旧不见秦怀瑾的背影,不免有些失落。 “果真没来吗?” 花逑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一回头,眼前忽然多了一张放大了的俏脸…… “呵,在你心里,本公主就是这么不信守诺言的人么?” 第五十八章 市政司 花逑很是欣喜。 要不是现在台下还有人看着,恨不得直接将秦怀瑾搂进怀里。 “这一上午的时间,你都忙什么去了?” “下台再说。” 秦怀瑾给了个眼神,旋即自己先下了台。 阿肆在后台大口啃着鸭梨,看到花逑后,露出一口白牙,低声示意他沿着菜场旁边的小巷进入花鸟市场。 那边早有锦衣卫在暗中开了一条道,一路可谓是畅通无阻。 花逑跟着秦怀瑾先进了花鸟铺,然后让阿肆在门口等着,拉着秦怀瑾的手就上了二楼。 这里虽然是花逑第一次到过,但凭着上一次画图的记忆,知道这上头只有一个露天看台,养着一大群的白鸽。 此刻一看,果不其然。 而且从这个高处往下俯瞰,下边的花鸟市场和隔壁的菜场都能尽收眼底。 …… “你昨夜让我办的两件事,都妥当了。” 秦怀瑾从袖口掏出一份密信摊开,捻着边角处递给了花逑。 密信上的内容就是拷打官员之后问出的线索,非常之笼统。 看来秦怀瑾还没来得及做汇总整合,就直接带过来了。 花逑专挑主要的信息看,譬如与被抓官员有牵连或是谋划之类的部门,剥丝抽茧之下,名单上的各类信息都指向了一个略显生涩的职能部门。 市政司。 这是大周县府级以上的职能部门,其职责包含专项财政的管理,以及百姓的人员安置,或朝廷的各项补贴。 但主要的权限划分,其实是坊间市场管理。 去年年冬开挖水渠的工事,主要就是市政司牵头操办的。 “市政司的上级部门,隶属于朝廷的哪个中枢机构?” 花逑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秦怀瑾不假思索的回道:“市政司本就是朝廷的中枢机构,下辖大周每个州府的工坊市场,但从去年开始,市政司的司长就由太傅开始监管。” “为什么?” 花逑不解,大周的文官党羽成分并不复杂,党派划分极为明细和透明,太傅作为明面上的中立大臣,是没有理由接手市政工程这种油水颇多的工作的。 毕竟太傅家财万贯也不缺钱,没必要花费精力浪费在这种容易给自己引来一身骚的苦差事上。 万一手底下有人手脚不干净,千古英明毁于一旦,绝对得不偿失。 秦怀瑾吁了口气,柔声解释道:“前朝更替后,原本的内阁制度会影响氏族利益,父皇为了稳固开国功臣的利益,选择解散内阁,最后由六部组成了统一管辖的中枢机构,就像监察院。” “监察院身负监察百官之责,所以在一般无事的时候,它几乎是个隐形的职能部门,但只要发生类似于昨晚的事,监察院的职权是比一般六部官员要高许多,仅次于后来成立的锦衣卫。” “市政司也是如此,平时是个闲职,但只要出了什么差池,需要有人能稳定阵脚,使所有中枢机构依旧能稳定运转,不会紊乱。” “这个人选本该是国师的,但当年不是因为文武在朝堂分庭抗衡,无奈之下,国师管二爷选择去了前线,将这个位置让了出来。” 说到底,由一个中立大臣接过这个油水颇丰的差事,也是一种对内制衡。 花逑想通了这里面的干系,许多先前还略显拧巴的想法瞬间就通畅了。 “那么就是说,开挖水渠的工事,实则是太傅专项管理的?” “没错。” 秦怀瑾吁了口气,眉头微蹙道:“锦衣卫的权限虽然很高,但父皇上次的圣旨又给了时效性,我没法再像之前那样利用皇权的便利,去深入调查太傅在水渠工事中做出的暗手,所以依靠现有的线索只能将矛头指向市政司,但也仅仅只能联系上,没法查出关联罪证。” 要想依靠被抓的官员拷问出什么有效信息,很难很难。 花逑早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否则也不会让秦怀瑾在没有实质证据之前,先放了那些官员。 “那计划不变,我还是着手从坊间调查吧,这件事既然涉及到了工匠,他们总没有市政司官权的便利给自己脱罪,一定能从他们的身上挖出什么线索。” 秦怀瑾也是这个打算。 “我会让莲华暗中助你。” 花逑点了点头,想到另外一件事,顺口问道:“我从司礼监出来的事,朝廷有人注意到吗?” “有,但无关紧要,秋祭之时,朝廷各部都忙着坊间部署,确保父皇此次龙游安全,你只是一个小人物,即使今日在菜场大放异彩,都不会联想到你会和烟柳巷之事扯上干系。” 只要不扯到烟柳巷,自然就联系不到花逑是为长公主做事的。 秦怀瑾很机警,同时做了第二道防护。 “我今日虽然是在队列里面,但一直都没有被人发现,坊间不会有人注意到我就是大周的长公主。” 花逑满头黑线,难怪他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秦怀瑾,合着她是躲起来了。 但谨慎一点总归是没错,秦怀瑾现在待在坊间的时间很长,要是太子真下了狠心,将秦怀瑾的身份暴露出来,至少也有后手应对。 “很好,现在只要查出太傅这两年韬光养晦在做何部署,应该就能和太子一派联系上了,到时候,这地下有什么名堂,就会直接浮出水面。” 花逑刚说完,秦怀瑾就有些急躁道:“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五日后陈将军出征,京中武将式微,文官一派的党羽会竭尽全力的反扑,太子也会趁此机会将京中的兵权笼络回来。” “没了京中兵权的掣肘,我尽管有锦衣卫行事,但架不住中枢机构那么多大臣的联手施压,会一直陷入被动之中。” 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时间紧任务重。 但在陈元出征之前,花逑和秦怀瑾能做的都做了,到这一步已经没法子再顺势追击。 “当时工匠的名录不是在工部有备案吗?摘抄一份给我,我逐个去探查。” 秦怀瑾微微颔首。 当下她已经做不了什么,只能将所有希望都压在花逑的身上。 “千万小心,太傅可比太子狡猾多了……” 花逑笑了笑,又看了眼天色,依依不舍道:“我知道,你先回去,有消息了我会让周奇通知你的。” 秦怀瑾同样不舍,伸出手轻轻抱了一下花逑,旋即才摇曳身姿下了二楼。 第五十九章 命里的变数 花逑感受着怀中片刻的温存,又抬眼看了下菜场的方向。 午时三刻已过,那边传来观看行刑斩首的百姓声响。 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 花逑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等着花鸟铺走出的秦怀瑾上了轿辇,才下二楼。 阿肆靠在柜台上,见花逑下来了,立马就将手里的禁书换成了花鸟图册。 动作之快,极为娴熟。 显然以前也常常在这种关键时候被顾客打断…… “小先生,准备去哪儿呀?” 阿肆脸色微红,嬉皮笑脸的问道。 花逑蓦然停下脚步,又折返回去,顺手将柜台下边的禁书一股脑儿全抽了出来。 “以后少看点这种不健康的东西,我先没收了!” 阿肆想拦,但瞥见花逑一本正经的严肃脸,立马委屈巴巴的哭诉道:“先生想看借你便是,多少给我留几本嘛……” “这画工这么抽象,鼻子脸型都画歪了,有啥好看的?” 花逑也不管阿肆在身后如何哀嚎,袖口一拢,将书本册子全塞了进去。 旋即大步朝着巷口走去。 刚进入花鸟市场的小巷子,就看到巷子尾端已经等的不耐烦的周奇,正百无聊赖的逗着一只鹦鹉。 车辇停在一边,几名护卫沿墙站着。 看到花逑过来,整齐划一的弯腰鞠躬。 “客气!” 花逑打了个哈哈,刚准备坐上车辇,就被周奇一把按住了肩膀。 “先等等,有人想见你。” 花逑左顾右看,除了他们几人之外,也没见着别的人影。 周奇指了指车辇,压低嗓音说道:“宫里来的,比我还早到……” 宫里? 花逑思绪转动,想到刚刚坐在龙辇之上,威严霸气的秦皇。 和当初与他争抢叫花鸡时狼狈的老秦,简直不可同日而一语。 不会现在因为身份被揭穿,不想让他这个小乞丐来当驸马爷,派人来灭口的吧? 花逑满心忐忑的上了车辇,刚拉开帘子,就看到里边端坐着一个老态龙钟,但气场无比强悍的一名宦官。 他捻着兰花指,打理着耳鬓边上的几缕白发。 “小先生,咱们又见面了。” 花逑努力搜寻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但就是想不起来自己何时见过他。 正当花逑满心疑惑之时,这名公公又捻起食指,指了指一边的空位。 “咱家奉了陛下的口谕,特来传话的,请小先生不要慌张。” 花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如坐针毡的坐下。 “请公公明示……” …… “第一句是,陛下盛赞小先生今日菜场所为,是大周男儿本色,既有文人三寸莲花之舌,也有武人匹夫之勇,边军赋说的出彩至极,重重有赏。” 花逑讪讪地笑道:“陛下谬赞。” 王公公从袖口翻出一包钱袋,放在了花逑的手上。 不用打开,花逑只是稍稍掂量了一下,这里面足够二百两。 一百两是陈府当时说书的酬劳,另外一百两则是这场说书的钱。 老秦啊老秦,谁家皇帝像你这么抠门的,连多一文钱都舍不得掏的? 花逑将钱袋收进袖口,听着王公公说接下来的口谕。 “这第二句,是有关长公主的。” 花逑眼眸一闪,掌心不自觉的开始渗汗。 王公公刻意停顿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 “长公主所谋之事,事关天下,无路可退,请小先生务必三思而后行,想好了再做。” 花逑苦笑一声:你们父女联手做局的时候,可有曾想过要给我留一条退路么? 但此刻老秦不在,花逑只能把牢骚话往肚子里咽。 “关乎长公主的,就只有这一句吗?” 花逑显然不信。 果不其然,王公公笑意渐浓,用尖细的嗓音开口说道:“小先生当初说的女帝篇,陛下很喜欢。” “只是陛下不知小先生在其中扮演何种身份,希望小先生能找个机会,好好表示表示。” 话里有话啊…… 花逑吁了口气,点头道:“他会瞧见的。” 王公公已经将口谕传达完毕,但并没有第一时间下车,而是意味深长的看着花逑。 花逑也不说话,极有耐心的等待着。 他早有预感,默默的换算过时间。 秦皇此刻刚从东直门回宫,没等两刻钟,王公公便再次出宫了。 再联系周奇刚才所说的话,王公公是比他先早到的花鸟市场。 说明时间还得再提前半个时辰。 而他所传的口谕,并非是秦皇一早就想好的,而是临时起意,让王公公再出宫走一遭。 那么,突如其来的意外安排,绝不可能只是说这两句话而已。 王公公等了片刻,见花逑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无奈的笑了笑。 “小先生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花逑也跟着挤出笑脸,语气却比先前还要平淡。 “公公不妨直说吧,陛下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王公公稍显意外,眉眼一怔,笑道:“陛下说的没错,小先生的观察力远超于常人。” 接下来,王公公也不再废话。 “五天后,京城或有大乱,小先生有两个选项,一是明哲保身,继续住在城东城郊,与世无争,继续做没什么念想的小乞丐,或是用赏钱,搭台做自己的话本先生。” “二是,用陛下给的银两在内城购买一处宅院,身处权利的漩涡中心,亲自经历一场关乎天下人命运的变数。” “陛下不会强人所难,所以无论先生选哪个选项,都不做任何干涉。” 果然,五天后陈元出征,要到太子动手的回合了。 花逑没来由的有些激动,伸手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 “他老人家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王公公止住笑意,一字一句念道:“天上地下,掣肘一方。” 所以,这地下果然是属于太子根基的一环! 花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没忍住笑了出来。 “也请公公转告陛下,请他拭目以待。” 王公公没想到花逑会这么快做出抉择,嗫嚅着嘴唇问道:“小先生不再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命运齿轮已经转动,我命里的变数也是在五天后,总不可能抛下她不管。”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秦怀瑾。 王公公认可的点了点头,旋即起身拉开轿帘。 “地契已经准备好了,找牙行的周掌柜交钱就成。” 花逑嗯了一声,目送着王公公离开。 第六十章 新苑十里 花逑也下了马车,周奇立马跟了过来。 “是不是宫里有什么大动作要安排了?” 周奇搓着手,显得比花逑还要兴奋,明明他是被动参与这一系列的变故当中,竟已经开始‘享受’起来了。 “姓周的牙行是在哪一处?” 花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思索着问道。 周奇看了眼天色,指着巷子的另一头说道:“从这里出去,大约走个半里路就到了。” 那不就是长安街口吗? 花逑无语的拔腿就走,周奇亦步亦趋的在后边跟上。 “你找牙行做什么?” “在内城购置一间大宅院。” 周奇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看来这次说书,没少赚钱啊,难怪你在台上说的老泪纵横的……” 吐槽归吐槽,周奇心里还是服气的。 “牙行我有熟人,你要是相中了哪块地皮,我保管你能五折拿下。” 看周奇说的信誓旦旦,花逑顺势问道:“一百两能买一间四进四出的大合院吗?” “哥们,内城最便宜的地段也得两个数,你一百两顶多买个配套的小厢房了,还想四进四出!” “打个五折不是就够数了么?” 花逑停下脚步,故意揶揄了一句。 “好歹你也是朝廷大官的儿子,在内城就这么没面子吗?” 周奇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大哥,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啊,周某从不干仗势欺人的勾当!” 花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和你逗着玩的,地契都准备好了,直接交钱就成。” 周奇长舒了一口气,可心里却越发的狐疑。 他没敢直接问出来,只是心里莫名的将花逑形象拔高了几分。 宫里挑中的地块,一定极为讲究,绝不是用银两能衡量的。 果然,得了长公主的势,以后在内城都能横着走了…… …… 说话间,两人也已经到了长安街口。 周奇口中所说的周记牙行,就在桥头的另一侧,铺面并不显眼。 只有一个深褐色的招牌挂在门梁上,上书的牙行两字甚至已经褪色。 要是没有人熟门熟路的人带路,还真不好找。 “老周,你确定是这儿?” 光看门面,未免也太简陋了吧? 周奇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随即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 “内城的牙行不多,只有周记牙行的门路最广,从工坊的小工到门面出租,业务范围涉及最多。” “别看他们的门面一般,但京中牙人,就属他们家的最专业,有朝廷认证的!” 花逑摸了摸鼻头,跟着周奇的脚步走了进去。 没想到,外边看着极为简朴,里边却别有洞天。 首先是进门后看到的居中柜台,上头摆着一摞摞的文书,后面还端坐着几个年轻姑娘,穿着统一的绣服。 而两边都是狭长的通道,通道每隔五步都有一个单独的隔间,不时有负责各种行业的牙人从里边出来。 更令人惊奇的是,牙行看着不大,里边却充斥着各种服饰的人,口音都是来自天南海北,偏偏那些牙人都能应付的过来。 “不愧是朝廷认证的,很专业啊!” 花逑收回先前的鄙视心理,跟着周奇走到了居中柜台边上。 其中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站了起来,将双手贴在小腹上,语音轻柔的问道:“二位是要置办地皮吗?” 不愧是专业牙人,光看两人的装扮就知道不是来找活计的。 周奇让开了一个身位,指着花逑说道:“他叫花逑,来买地契的。” 那长相甜美的小姑娘立马说了一句稍等,然后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一摞文书上飞快翻找。 仅是片刻功夫,修长的食指飞速捻出其中一份文书的册子,抽出后放在了柜面上。 旋即手掌平摊,冲着花逑微微一笑。 “请公子确认一下是否有误,倘若无误,用红泥按下手印即可,我们会有专员带您去看新宅的。” 花逑将视线转了过去,这份文书的抬头写着十里新苑,房号地址为新苑七号。 而册子上写的是新宅的占地面积,以及里头置办的家具等等。 一共两页,极为详细。 花逑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眼上面的价格,眉眼直跳。 “二百五十两?” 这宅子也不是那种大户,就一个池塘加一个小庭院,外加两套小厢房,后院都还只是菜地,竟然要二百五十两! 乖乖,这买卖都快赶上一个酒楼的价了! 花逑摸了一下钱袋,皱着眉问道:“姑娘,我钱没带够,能打折不?” 小姑娘笑而不语,小手按在地契上,打算重新夹回文书里。 幸好周奇眼疾手快,直接掏出了三百两的银票,啪的一声砸在了柜台上。 “区区二百五十两,买了!” 大气! 花逑感激的看了周奇一眼,却见后者带着一股略显羞涩的笑容。 “小先生,这钱就当投资了,下回说书,能不能也把我的名字带上?” “好说!” 花逑付了钱,在马尾辫小姑娘的带路下,先去了其中一间隔间等专员带路。 刚坐下,就有专门的婢女上茶。 手法专业,茶艺功夫了得。 花逑正看的出奇,隔间的门忽然被人叩响,一个小胡子的男人毕恭毕敬的走了进来。 “二位公子,请随我来……” 这人从柜台取下一串钥匙,将其中一把钥匙递给了花逑,然后将地契双手呈上。 花逑刚接过,那人紧接着又说道:“牙行已经备好了轿辇,二位若是不嫌弃,与我一同前往吧。” 花逑自然没意见,但周奇看了一眼天色,皱着眉说道:“你们车马太慢,上我的车辇吧。” 周家的轿辇和车辇都是特制的,一是方便出入皇城,二是朝廷在京中有严格把控车辇的规格,寻常的大户人家出行都只能坐普通轿辇。 车辇带有两个木轮,速度比人力抬着的轿辇要快上不少。 三人上了周家车辇,一路往新苑街驶去。 可车到半途,花逑却意外的发现,这条路很是熟悉。 “老周,这不是去你家的路吗?” “是啊,周府就在十里新苑,不过我们是在一号,最排头的位置。” 花逑眼神一眯,看的周奇心里直发毛。 “合着刚才周公子出手阔绰,是因为知道我这新家就在周府边上?” 周奇很是委屈的回道:“我这不也是才刚知道的?不过十里新苑的地段很好,你去看了就知道。” “而且小先生完全不用多虑,周某一直信奉远亲不如近邻的道理,咱们离的近,未来也好方便互相关照。” 第六十一章 神龛机关 周奇没说假话。 先前他还一直好奇宫里会给花逑挑哪一块地。 长安街和桂花街都算闹市,再往南边一点的地段又离皇城太远,只有靠近内城城东的方向最为合适。 既远离闹市的喧嚣,又是在内城的核心地段,方便花逑奔赴各处酒楼或茶楼说书。 果不其然,是内城城东最好的一条地段之一,十里新苑。 花逑也懒得去计较,类似于周奇这样的二世子,老爹是朝中的一品大学士,身上难免沾染一些官僚作风。 如今秦怀瑾需要花逑在坊间做事,暗中也算是长公主一派的人,能搭上这条线,说不定秦怀瑾未来有望称帝的时候,周家也算是其中一个功臣。 花逑收回思绪,车辇已经完全进入了城东地段。 在距离东直门仅三条街的位置转弯之后,进入到了十里新苑。 周围都是新盖的宅院,青砖伴瓦砾,红花伴绿叶。 明明马上都要入秋了,这里的草木还是一派鲜活的景象。 牙人先下车,旋即用钥匙开了铜锁,领着两人进门。 前庭不大,池塘有假山错落,荷叶漂浮在水面上,有几尾锦鲤在水下孤单寂寥的游动。 花逑先去看了主房和客卧,再看东厢房和西厢房,最后才去了后院的菜地。 牙人将钥匙尽数交付之后,才从来时路返回周记牙行。 周奇没想到花逑对菜地有这么深的执念,揣着手问道:“你平常一个人住也不种菜,这菜地留着也是荒废,后面干脆挖一个酒窖算了,我府中有上等的桂花酿,到时候送你十几坛。” 花逑连连摆手。 “我不种,但有人喜欢种。” 秦怀瑾似乎在宫里待着烦闷,在茅草屋的时候就爱种一些花花草草,这里有菜地,正好方便她大展身手了。 花逑看了眼时辰,从钱袋里掏出一百两。 这几乎是他现在的半个家底,但他已经欠了周奇银子,不想再欠人情。 五两十两的,以周奇的能耐恐怕也看不上,索性就一百两了。 “你府上人手多,麻烦你帮我把茅屋里的家当都搬过来,我今晚就住下了。” 周奇没接过银两,只是打着哈哈道:“咱们也算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了,给钱多见外?我这就派人去搬你屋里的东西。” 他没有嘲笑花逑还在惦记着他那些破烂东西,甚至有些钦佩。 正常人飞黄腾达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头换面的装阔绰。 反观花逑,依旧保持着以前的节俭作风,这品德确实值得深交。 周奇收敛心神,先去了屋外,两手合嘴吹了声口哨,很快就有人从巷口窜了出来。 “把小先生城郊那处茅屋能收的东西都收了。” “另外,和家里说一声,今晚开始派人在这边盯着,得要身手好的,明白?” “是,二公子。” 来人迅速领命而去。 周奇吩咐完,重新回到后院,拽着花逑的胳膊就往外走。 “东西没那么快搬来,我们先找个地方喝两杯,好好庆祝你搬了新家。” 花逑本不想去,但也不好婉拒周奇的好意,只能随他去了。 …… 夜幕降临。 京中之势,仅是一天便发生了许多变数。 和今年陈元班师回京时的唏嘘声不同,坊间对于朝廷此次出征的信心大增。 官府忙的不可开交,要处理京中青壮加入兵营的热情,又要处理前夜锦衣卫送来的折子。 被抓官员的数目已经不再上升,但已抓官员的去留又是一个问题。 锦衣卫自然不会承担这个烂摊子,最后还是得留到府衙来收尾。 入夜之后,官府的各个部门忙的焦头烂额,全然忘记了今日是秋祭,夜里宵禁过后需要派人去皇家陵园守陵,依旧只派了今晚宵禁的当值人员巡城。 而此番疏忽,为五日之后的祸患,埋下了一颗根深蒂固的种子! …… 皇家陵园。 御林军需要回皇城换值,这里地处皇家别院,虽在内城的范围之内,却离皇城有半个时辰的脚程。 御林军新任统领莫武先下令人员撤走,其名为皇城空防,中间过渡的半个时辰容易生变,恐遭贼人趁虚而入。 实则是借着换防的当口,将皇家陵园的防御结构开了一个口子。 且因为官府在宵禁后本该有守陵的官差部署,也没有在戌时调来。 所以此时的皇家陵园,除了莫武的亲兵之外,再无别的势力参与今夜守陵。 约莫戌时三刻。 一队人马在宵禁之后,从桂花街的一处窄巷出来,浩浩荡荡的进入到了皇家陵园。 为首之人,正是当朝太傅李长安,以及太子秦牧。 两人在进入皇家陵园之外,责令莫武等随行护卫在外值守,一前一后朝着皇家陵园的碑林走去。 “老师,我们来碑林作甚?” 看着眼前阴森恐怖的万座碑林,秦牧总觉得背后阴风阵阵,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你不是想知道我这些年韬光养晦在做什么吗?今晚,便带你去见识一下。” 李长安拢了拢袖口,带着秦牧穿过碑林,随后在距离英灵殿五步的地方停下。 英灵殿新建不久,上头还有工匠留下的新鲜印记。 秦牧吁了口气,朝着英灵殿的位置深鞠一躬。 “打搅了。” 秦牧却觉得此番作为虚伪的很,心里头很是膈应,转过头不想去看。 李长安鞠躬作罢,又朝着英灵殿旁边的右前方走去。 前边有一棵百年老树,入秋的季节,泛黄的枯叶落了一地。 地上还有一座类似于神龛的建筑,但体积过于小的缘故,远看就像是一尊香炉插在树根上。 李长安蹲在地上,扫开一片落叶后,将手放在神龛上,前后左右轻轻转动。 秦牧不知他在做什么,索性也蹲了下来,皱着眉头问道:“老师,您带我来见识的,就是这不起眼的神龛?” 李长安微微一笑,未做任何解释,但手中旋转的方向忽然变得有规律起来。 两前三后,一左一右。 秦牧忽然发觉这棵大树忽然变得有些诡异,树干在眨眼间开始剧烈的摇动。 旋即,只听神龛传来机簧沉闷转动的响声,百年大树的树根好像活过来了一般,迅速的朝着地下涌动。 秦牧被这一幕惊呆了,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而李长安也站起身,伸出手拽住了其中一根树根,用力拖拽了一下。 只见刚才还在剧烈的树干忽然停止不动,紧接着被李长安用力拖拽的树根像是触发了某个机关。 神龛周围的地砖开始不断下陷,出现了一个往下的通道。 下悬的台阶诡异的搭在错落有致的树根上,从上往下看,就像是在夜色苍穹下倒挂的悬梯,摇摇晃晃的往下延伸,根本看不到尽头。 “这里,就是我说的地下世界。” 第六十二章 手足兄弟 李长安双手负立,像是俯瞰蝼蚁微观世界,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地下世界。 仿佛是在欣赏自己的艺术品一般。 “这入口只是京中一隅,殿下请随我来。” 李长安从怀中掏出一张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亮先下了一层树根玄阶。 秦牧心里已经被这一幕震惊的无以复加,即使知道李太傅在朝中留有后手,不似寻常人口中最与世无争的文官之首。 却也未曾预料到,他所说的‘地下’,竟会是如此恢弘壮阔的地下世界。 激动之余,秦牧下台阶时险些踩空。 悬梯不长,约莫只有十几米远,且也不是垂直往下的,而是有一个坡度,直抵另一头的石门。 李长安将火折子在石门上的火把点亮,随后轻轻叩响石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石门轻轻转动,露出仅供三人进出的狭窄通道。 这里头,才是真正的别有洞天! 占地面积几乎媲美整个皇家陵园,而且随着秦牧和李长安的脚步跟进,才发现这处空间约莫五亩地,每隔一段路就会设立一个火把处。 而且都有身穿盔甲的人值守。 见到两人到来,纷纷跪地行礼。 这么大的空间,空气流通的也是极好,秦牧跟着走了许久,也不觉得有难受的感觉。 “老师,这地方得挖了多少年啊?” “从前朝开始就有了……” 李长安言简意赅的回答完,带着秦牧走进一处石屋里。 这里比外头更为光亮,且建造的更为精致,有石台和石桌,甚至连床铺都有。 而且,这里还有一名身穿盔甲的武人等待着。 见到秦牧,立马就跪地行礼。 “小的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秦牧很是激动,光是这一路上看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换算成京都六营的驻兵,相当于两个阵营的兵力! “老师诚不欺我!” 李长安只是淡定的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下。 旋即又抬手示意那名穿着盔甲的男人上前。 “他叫霍山,是整个地下秩序的掌管着,同时,也是我的死士,由他训练出来的人,可不只是分布在地下。” 紧接着,霍山又向前一步,拿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折子。 “这是太傅亲手组建的谍网系统,遍布整个京城,宫中大小事务,皆在我等掌控之下。” 秦牧翻阅一看,瞳孔不自觉的放大。 这份折子上记录的是最新的边关军情,就连朝廷的兵部都还没有收到的最新战报。 秦牧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们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这些的?” 李长安淡然一笑,示意霍山演示一遍。 而霍山不苟言笑,走向一处暗门前,轻叩三下,石门立马就露出了一个暗口。 里边的声响立马就传了出来。 秦牧抱着好奇心走了过去,只听里头不断有机关运转的消息,甚至还有人在对话。 “东市街口有传,府衙宵禁当值三人小队,已过桥头……” “西市两家杂货铺因为违反戒严令,正在接受官差盘查……” 从东市到西市的距离,横跨大半个京城,但消息竟然没有任何的阻碍,几乎是同时汇入到里面。 这上头,难道已经连接到了各处商铺? 秦牧越看越心惊,一颗心扑通扑通的好似要跳出来了一般! “殿下想知道什么消息,不妨现在就问问吧。” 李长安背着双手,对自己的情报系统很是自信。 秦牧当场问道:“长公主几时回宫的?今日又有何动向?” 话音刚落,一摞纸从暗口处递了出来。 秦牧立马翻阅起来。 从晨时龙游队伍离开皇宫,再到京都六营和内外城,只要牵扯到了秦怀瑾的动向,上面事无巨细的全都记录下来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夸张的,秦牧甚至还发现,他们对秦皇在宫里的行踪也掌握的如此准确。 难道说,这些钩子也已经渗透到了皇宫里面? 秦牧下意识的瞥向李长安,却见后者一脸淡然的看着自己,显然是验证了他的猜想。 “幸好老师是孤这边的人,倘若是孤的敌人,恐怕孤已经……” 秦牧心有余悸,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李长安却不忘此番来的正事,对着霍山说道:“明日开始,不再探寻京中闲杂人等的动向,只专注长公主和花逑的动向,每日戌时向东宫汇报。” 霍山微微躬身,冷峻回道:“是。” 秦牧也回到了李长安的身边,抹了把额头上冒出的汗珠,颤抖着问道:“现在地下精兵有多少?” “只要殿下想成事,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李长安回答的很简洁,却给秦牧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真好,孤有些期待五日后的京城了……” …… 十里新苑的新宅子里,周奇抱着两个空坛子,一个劲的往坛口嘬。 花逑将坛子夺回,扶着他起身。 “老周,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什么喝多?老子的酒量好的很,不信你问问执礼他们,以前……” 周奇说到此处,重重的打了个酒嗝,醉意好似一下就清醒了。 “哎,我是喝多了,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呢……” “你别管我,我自己一个人也能回去……” 花逑不认识李执礼,但能与周奇称兄道弟的,不用想也知道是京中权贵。 对于他们公子哥的往事,花逑也没性子探寻,便拉着周奇想要送他回家。 可刚打开院门,就发现外头已经站了长长的两行队列。 在居中的位置停着一个轿辇,身旁还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在候着。 这些人显然不是周府派来的,因为只隔着几百米远,要接人也不至于这么大动干戈。 花逑没理会这些人,扶着周奇,想要从另一边绕路,却被周奇一把扯住。 还没等他问,周奇就哇的一声,朝着门口石狮子吐了起来…… 花逑皱紧了眉头,正拍着周奇的背,那轿辇之中忽然走下一人。 “真是稀奇,堂堂一品大学士的二世子,竟会跟个乞丐把酒言欢,难不成周公子改性子了?” 周奇背向花逑,用力摆了摆手。 “小先生,你先回屋,我真没事……” 看气氛不对,花逑自然放心不下。 “这人不会是你的死对头吧?” 周奇还没来得及吭声,那向前走的身影已经站在了新宅的门口。 “恭喜小先生乔迁之喜啊,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第六十三章 暗夜交锋 周奇刚刚吐完,已经清醒了不少,拉着花逑就想回屋。 可花逑听着对方的话,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是敌是友,都该会一会。 索性扶着周奇,眯着眼看向那人。 “抱歉,我向来健忘,不知阁下是何人?” “哈哈,原来周公子没向你提起过我啊?老周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有了新友就忘了故人呢?” “在下李执礼,幸会幸会。” 李执礼微微拱手,算是打了一声招呼。 花逑向来看人的眼光很准,而李执礼标准的一副翩翩公子的长相,眉眼却无比深邃,说明是城府颇深之人。 甚至是阴险狡诈。 周奇的交友原则出了问题,还是大问题。 居然和这样的人称兄道弟…… 而周奇只是一个劲的把花逑往里推。 喝了酒之后,他的力气极大,花逑也拗不过他,就这样被他推了进去。 李执礼站在门口,一把搂住了周奇的肩膀。 “我知道你没喝多,聊两句?” 周奇沉闷的嗯了一声,直接上了李执礼的轿辇。 花逑瞥见这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于是跟在了这两行队列的后面,悄悄摸了上去。 …… 轿辇里,喝多了的周奇满脸通红,极力想要保持理智,但眼神已经开始游离。 自上了轿辇后,李执礼并未第一时间开口,只是一个劲的盯着周奇看。 等着轿辇缓缓向着长安街口进发,李执礼才开口问出了第一句话。 “慈悲死了,你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周奇当然知道,正是因为他给长公主通了气,原本身在暗处的李慈悲成了活靶子,不得已才去送死。 三人之间的谋划已经过去许久,李慈悲倘若还活着,死的就是周奇了。 所以对他,周奇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执礼,是我背信弃义了,但假如咱俩立场调换,你的选择一定和我一样的。” 李执礼阴恻恻的看着他,直接伸出手指着周奇的鼻子。 “放你娘的狗屁,我至少不会做出背叛兄弟的事!” “从小到大,我从未当慈悲是家奴,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背叛李家,哪怕父亲从未信任过他!” 周奇深吸了一大口气,有些恍惚道:“他对李家忠诚,但也只是对李家而已,当初他差点就杀了我,如果真当我是兄弟,至少也会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醉了,不想与你多说废话,外头都是你的人,现在要杀我易如反掌,你只管动手。” 李执礼握紧了拳头,砰的一声砸向了周奇的面门。 “这个仇,我不找你报,但花逑的命,我要定了!” 周奇吐出一口血腥唾沫,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用力将李执礼顶在了轿子的边角上。 “那我也告诉你,别看我是文人出身,真把我逼急了,一样会咬人!” 周奇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以前就算是跟李执礼做玩伴,也都是相敬如宾,客客气气。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花逑待久了的缘故,亦或是今晚酒意上头,他的心里也萌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念头。 总按捺不住想要做出格的事。 特别是在李执礼说出要杀花逑之后,他罕见的也迸发出想要掐死对方的冲动。 明明在半个月之前,两人还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李执礼被周奇按着动弹不得,却也没有直接喊人,只是沙哑着嗓音说道:“就算我不杀他,朝廷也会有人动手,没人能护得住他的,不信咱们走着瞧。” 周奇将他甩到一边,略微整理了一下袖口,沉声道:“我知道,但轮不到你插手。” “今夜之事,你可以当我是喝醉酒说的胡话,也可当我已经变了个人,不再是你以前认识的周奇了,但不论你怎么看我,好坏我都不反驳。” “我想要让你知道的是,慈悲一直将自己看的太重,殊不知身在天地间,我们都是渺小的沧海一粟。” “你我皆是,好自为之吧。” 周奇掀起轿帘,直接跳下了轿子。 那两列人马还想要上前抓人,却被李执礼拦住。 “现在是宵禁时分,你们想让我李家也被朝廷中枢的人盯上是吧?” 近日连续抓了不少朝廷官员,监察院和兵部又来往密切,他们自诩有皇权作为依傍,真把一品大学士的二世子抓了,很难不引起什么麻烦事出来。 自从李慈悲死后,李执礼已经被李长安冷落了好几天,他不想再连最后的信任都打破。 虽心有不甘,李执礼还是没能起动杀心的念头,默默的看着周奇摇摇晃晃的进入十里新苑。 …… 花逑躲在墙根处的阴影里,看着周奇跳下轿子的时候还是心里一紧。 直到确认李执礼没有下令动手抓人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今晚虽然也喝了不少酒,但花逑的意识却是清明的。 刚才利用大脑检索了一下李执礼的基本信息,知道对方就是当今太傅的嫡长子,心里还是有些震惊的。 此人阴险的有些可怕,竟能忍住刚才不对他动手。 花逑不怕像李慈悲一般的疯子,就怕这种城府极深的阴险小人。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背后来上一刀,这谁受得了? 等着那两行队列的消失在街口,花逑才上前将跌入巷子的周奇扶起。 刚才想必在轿子里耗费了最后的精力,现在酒劲上来了,彻底昏死了过去。 原本花逑是打算直接将人送去周府的,可周奇昏死过去后,就像一滩烂泥,死沉死沉的。 没法子,花逑只能先暂时将他安置自己的客房里。 忙碌一通下来,他也有些乏累。 刚回到自己的房间,脑袋刚沾上枕头,也直接睡死了过去。 而就在他睡后不久,新宅周围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才刚出现,就被人暗中割了喉管,连痛苦的**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寻常寂静无人的十里新苑,却在花逑刚搬进来的第一天,突然开始热闹了起来。 …… 庭院的假山上,伤势刚刚痊愈的莲华,抹了把匕首上的血渍,将视线放在外围墙的方向。 那里有人动作极快的正在处理尸体。 这些脏活都有专门的人做,用不着莲华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来动手。 她有些百无聊赖的翘着二郎腿,默默数着时辰。 很快,一个身形矫健的黑影翻入墙头,窸窸窣窣的靠了过来。 “指挥使,咱们留着跟踪太子的尾巴下落不明,应当是被做掉了。” “嗯,想办法找出尸体来,这两天让暗线别在城里活动,他们已经被盯上了。” 第六十四章 奇怪女孩 黑漆漆的前庭小院里,莲华下达完新的指令,并未第一时间离去。 她扶额看向蹲在墙头黑漆漆的几个人影,几人手上都攥着木棍,被刚才锦衣卫暗线出手的阵仗给吓的全身瘫软。 “好歹也是朝廷的一品官员,名副其实的大学士,怎么家里的护卫调教的如此孱弱,简直跟……” 莲华下意识的想要念出花逑的名字,可转念间又停顿了一下。 花逑虽然弱归弱,跟人搏命却没在怕的,全然不像是文质彬彬的说书人。 反观这些人…… “哎!” 莲华重重叹息一声,径直走向瑟瑟发抖的几人。 “你们几人就在外头待着吧,免得吓破了胆还得跟你们主子交代。” 那几人如蒙大赦,脚底抹油的一溜烟跑了。 莲华又看了看屋后的方向,喃喃道:“陛下找的这地界真是讲究,离周府不过百余丈,离宫也只过几条街而已,简直是天然的狩猎场。” 她又用脚用力跺了跺地砖,听着脚下发出的沉闷响声,眉头微蹙。 “入口会在这附近吗?” …… 翌日天明。 兴许是第一次住这种合院,花逑夜里反复醒了几次,总担心家里进了小贼。 所以在起床之后,又特意绕着连廊转了一圈,连柴房都检查了一遍。 确认一切都安然无恙后,才在后院打了一桶井水洗漱。 正洗着呢,啪嗒一声,莲华紧致倩影从屋顶一跃而下,稳当落在井边,吓了花逑一大跳。 “你啥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莲华背着手,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草杆,闷声问道:“工匠名单已经准备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调查?” “现在。” 花逑抹了把脸,把湿漉漉的双手往衣服裤子上一蹭,接过莲华准备好的那份工匠名单。 一共百余人。 包含具体住址,以及身份信息和家庭成员,事无巨细。 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通。 花逑只挑壮年之人看,因为这些人做了单独的分类,显然是锦衣卫已经筛选过的人选。 而这些人,有一半都是住在内城,方便他着手调查。 “我有答案之后,上哪儿找你?” 花逑知道锦衣卫不会在明面上参与进来,既然是暗中调查,莲华自然也不会出面。 所以多嘴问了一句。 莲华沉吟片刻,回道:“直接找阿肆,他会带你来寻我。” 花逑嗯了一声,本想再问秦怀瑾的动向,一瞥眼的功夫,莲华又上房顶了。 “你且调查吧,我还有事,要先回市政司。” 也不等花逑回话,身影一跃,不知跳入哪个小巷里了…… 花逑无奈叹了口气,收起这份名单,先去客房将周奇喊了起来。 这小子昨夜宿醉,现在也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花逑本来想让他跟自己一起去,见他这样也于心不忍。 “我得出门,你回自己府上睡吧。” 周奇揉着眼,没好气道:“你出门就出门呗,我又不拿你家里的东西……” “我可不是担心你会偷我东西,一夜未归,小心你老爹揍你!” 周奇瞬间清醒过来。 “坏!昨日秋祭,今天我们府上也得上三炷香来着!” 周奇胡乱穿着衣服,丝毫不顾忌形象,拔腿就往外冲。 而花逑本来打算回屋背上自己的那柄长刀,可想了想,还是只带了那把小匕首。 他揭开名单上的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一道人名,袁志。 “袁志,三十有二,已婚且育有一女。家住城南望北巷,京中水渠修缮工事第一组组长……” 花逑默默记下,关好院门后,朝着城南方向走去。 …… 今日京中热闹非凡,菜场的风也吹到了城南。 花逑走在街上,总有人向前拱手作揖问好。 就连半大的稚童也识得他的名讳,一口一句小先生。 花逑本身并不社恐,可这种突然就成为了人群聚焦的关注点,还是让他有些许不适。 幸好望北巷已经远离了城南的闹市,越往里走,认识他的人就越少了。 而且,周围的地界也出现了和内城闹市区截然不同的风格。 一排排的枫树伫立,泛红的枫叶被风扬起后旋转着飘落。 花逑数着巷号,一边收敛心神,先从大脑里检索了一下袁志的个人信息,然后又将城南的地图在脑海铺开。 有了超强大脑加持,信息响应和反馈的都极为迅速。 锦衣卫调查的信息非常全面,所以大脑能整合补充的信息并不多。 花逑顺带着将名录上的人名一并导入进去,这一下就有了新的发现。 与袁志有关联之人非常多,也解锁了关于他的另一个新身份。 “仵作……” 花逑有些诧异,一个力工竟然还兼职府衙的仵作身份,这种奇妙的反差甚是诡异…… 正当他满心疑惑之际,前头小路迎面走来了一个小女孩,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手上提着一个装扮精致花篮,里边盛着一株株干瘪的野花。 两人擦身而过之际,花逑下意识的用余光瞄了一眼。 这野花也不知道是采摘的时间过长,还是因为放在花篮里挤压的缘故,不仅没有丝毫美感,看上去就跟烂菜叶子一般。 和花篮本身的精美形成强烈对比。 花逑顿住脚步,刚想喊住她,却发现她神情举止似乎有些怪异,蹦蹦跳跳一路小跑到枫树林那边,胡乱在地上捡着枫叶。 一边捡,口中还念念有词。 “别怕别怕,我来带你们回家……” 仿佛这些凋零的枫叶,依旧带着强有力的生命力一般。 花逑还没理清楚怎么回事,身旁忽然有个健壮的身影擦着他的胳膊一闪而过,差点将他撞的原地转了一个圈。 “小琦,篮子装不下了,乖,听爹爹的话,先回家……” 小琦? 这不就是袁志的女儿吗? 花逑眯着眼,看向眼前高大男人的背影, 正慌里慌张的想要抢过袁小琦手里的花篮。 “不嘛,爹爹,它们好可怜啊,咱们把它们带回家嘛!” 袁志似乎有些气恼,啪的一声抢过袁小琦手里的花篮。 喊道:“小琦要是再不听话,爹爹就把你篮子里的花一并丢了!” 袁小琦顿时嚎啕大哭,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 “爹爹是坏人,爹爹是坏人,呜呜呜!” 袁志似乎气恼急了,抬手就要打她一耳光。 花逑赶忙轻咳两声,跑过去打圆场。 “袁先生,息怒息怒,教育小孩子嘛,咱们得多点耐心。” 袁志一愣,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 听到花逑的这番话,袁志也不废话,立马将手中的花篮举了起来,反手一扣。 哗啦啦的,从花篮里面倒出三只断了尾巴的死老鼠…… 第六十五章 渊源 “哎呦我去!” 花逑被眼前的一幕吓的后退了两步。 倒不是他胆小,主要眼前的场面除了让人生理不适之外,还有些渗人。 只见那三只小老鼠不仅断了尾,连四爪都被人切断了,只剩僵硬的四足朝天,看着就知道死前遭遇了非人折磨! 一个年纪不过十二三的小姑娘,心思竟然如此歹毒? 花逑刚才还觉得袁小琦天真善良,富有爱心,对凋零的枫叶都有如此善举,甚至还觉得袁志的教育有些过分,现在却只有一个念头。 该打! 袁志喘着粗气,随手将花篮丢到一边,皱着眉头道:“我女儿得了癔症,城里的大夫想尽办法也没得治,你以为她采花摘叶是为了好玩?” “不,是为了给这三只老鼠做寿衣!” 花逑挠了挠头,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合适的话来安慰袁志。 就算没有袁小琦这样的女儿,花逑都能理解袁志。 “袁先生,我很同情你……” 袁志一愣,本就五大三粗的体型,此刻眉头拧紧的样子,越发有凶相。 “你咋认得我?” 花逑一拍脑门,长吁了一口气。 差点把正事忘了! “袁先生,我是特意来寻你的。” 紧接着,花逑正打算直入主题。 可刚准备开口,刚才还在撒泼打滚的袁小琦忽然一动不动了,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那死去的三只老鼠。 而且她脸上的神情,越发不像是稚童该有的童真,而是一脸的阴笑! 袁志也是脸色一变,弯腰一把抱起她,直接朝着自己家奔去。 临了还不忘冲着花逑喊道:“我想起你来了,你是菜场的那个说书先生,我前日还去听你说过书!” 花逑道了声是,连忙快步跟上。 而袁志冲回家后,竟直接将袁小琦锁在了柴房里。 花逑刚想出声询问,只听下一秒,柴房的门像是受到了猛烈的撞击,砰砰直响! 袁志对这诡异一幕却是见怪不怪,拉着花逑就进了里屋。 “先生您别害怕,她发病时就是这样……” 花逑一连两次受到了灵魂冲击,大脑一时间很难反应过来。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哎,说来话长了……” 袁志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多作解释,只是端起茶碗,给花逑泡了一碗茶水。 “先生,您刚才说找我有事,所为何事?” 柴房的门依旧还在砰砰直响,每一下都好像都撞到了花逑的心坎里,导致他很难集中精神。 “是这样的,两年前京中开挖水渠,你是施工队第一组的组长,想找你问问当时的具体情况。” 一听是水渠施工的工事问题,袁志刚才还堆着的笑脸立马就僵直了。 “当时的工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问这个干嘛?” 花逑也不废话,取出提前画好的一张地图,摆在了桌子上。 “当时修缮的水渠工事总共有两部分,一部分是在原有的水渠工事上加固,另外一部分则是向外开槽,从东到南以及从西到北又开挖出了好几条水渠,贯穿相连整个京中地下暗渠。” “我来就是想问你,这场当时声势浩大的水渠修缮工程,其目的真是为了改良水渠吗?” 袁志也在桌前坐下,却没将视线放在花逑所画的地图上,而是沉着嗓音问道:“先生,您只是一个说书的,怎么会对这件事上心?” 花逑自然不会亮明身份,只是淡淡笑道:“我们说书的,平日里都需要积累一些素材,而这两年前年关出现的怪事,正好是绝佳的素材。” 袁志将信将疑,但也表现的极为配合。 他稍稍回忆了一下,才沉着嗓音解释道:“当时工部有两项批文,一项是改良水渠,一项是秘密再挖一条水渠。” “我们一共有一百多号人,一组负责的是东市街口的暗渠,其他组则是负责其它的暗渠,相连贯通之后,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最后是由工部找人接手,继续完成剩下工事。” 花逑搓着手,紧接着问道:“那接下来的工事是什么?” 袁志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当时在工部是挂名的工匠,实则是仵作,正好年关将至的时候,发生了多起命案,要忙着处理那些死人的烂摊子,后面的工事都是交由别人跟进的。” 花逑能看出袁志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毕竟从大脑检索出来的信息相应匹配下来,他以前的确是仵作的身份。 问题是,两项工事的进展都分批次完成的,这侧面说明地下暗渠的工程量巨大,验证了花逑和秦怀瑾当时对此事的看法。 地下确实藏有东西。 花逑正打算继续追问,那柴房的动静忽然安静了下来。 袁志的脸色也莫名的多了一些紧张,甚至有些分神。 “袁先生……袁先生?” 花逑一连喊了几声,袁志才愣怔的回过神来。 “你要不要先去看一下?”花逑以为袁志是担心自己的女儿,善解人意的提醒道。 可袁志却是摆了摆手,脸色有一瞬间的恍惚,旋即又一闪而逝。 “无碍,我已经习惯了。” 花逑觉得再继续追问水渠工事的信息,短时间内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索性,直接将话题放在了他的女儿身上。 “袁先生,你刚才说你的女儿是得了癔症,可我刚才看她表现,似乎是受了什么精神刺激才变成这样的。” “我无意冒犯,只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这话果然让袁志稍稍放下了戒心。 他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喘着粗气道:“不瞒你说,换做你是其他人,今天我不可能请你进屋,更不可能在你说起那些尘封往事的时候,如此配合的回答你的问题。” “是因为先生和我的女儿之间,有一些渊源。” 渊源? 花逑来了兴趣,赶忙问道:“什么渊源?” “先生在半月前说过女帝篇,而那女帝篇里的故事中,说到斩白蛇的故事,对吗?” 花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没错。” 袁志吁了口气,嗓音颤抖道:“其实小琦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她是从我在东市街口下面的蛇窟里抱出来的……” 第六十六章 咬痕 东市街口,蛇窟? 而且在蛇窟里头,还生活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娃娃? 花逑莫名的开始掌心渗汗,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东市街口的地下还有蛇窟?” 袁志用力点了点头。 “你知道的,蛇类一般到了冬天都要冬眠,而东市后面都是成排的枫树林,那些树根在地下缠绕交织,组成了一道道类似蛛网的‘根茎网’,这便给蛇类提供了一个天然绝佳的庇护场所。” “我们一组第一次下去的时候,就发现下面很不对劲,阴暗潮湿,几经排查之后,终于发现源头堵塞的原因是什么,就是因为那些树根在地下缠绕,直接将水渠相连的口子塞住了。” “当时大家都没有想到地下是这个样子,原来的水渠工事相当于完全瘫痪,所以我们只能用铁锹撬开了那些树根缠绕的地界,却没预料到,下面除了树根之外,还有一条条的小蛇。” “密密麻麻的串联到一起,火把一晃,那些蛇又逃命似的径直往下钻……” 袁志说到此处,用力吞咽了一口口水。 可想而知,当时那一幕给他造成的视觉冲击有多大。 花逑连忙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们一组虽然被吓破了胆,但官府的人在上头催促,我们只能继续往下通,也就是这个时候,我们发现了那些老水渠的下面,好像还有石板路。” “这些石板路也缠上了不少树根,等着我们用铁锹撬开一条路之后,发现这些暗渠竟然还能继续往下,而且,在翻开其中一块石板之后,里头似乎出现了一个类似于‘地宫’的场景。” 花逑知道,袁志所说的地宫,并非是前世理解的那种地下宫殿。 而是类似于‘坟墓’的建筑物。 在这个时代,大墓并不少见,所以花逑并未感觉惊讶,只是耐着性子继续听袁志往下说。 “当时我们一行人不敢再往下通了,生怕犯了禁忌,于是正打算返程。” “我是组长,自然留在最后面殿后,但没想到,下面的路很复杂,我跟着他们没走多远,火把忽然就熄灭了,我当时慌不择路,一不小心就踩到了一块悬在树根上的石板,整个人就掉了下去……”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小琦就坐在我的面前,而我居然被暗渠的地下水,给冲到了护城河的岸边……” 花逑抓住了重点,插口打断了他。 “那你怎么确认小琦就是从蛇窟里面出来的?” “味道!” 袁志抹了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解释道:“我刚见到她的时候,她身上有一股很重的土气,土气又带着腥气,只有长期跟蛇类呆在一起,身上才会有这种味道……” 花逑更觉得心理瘆得慌了。 “那……那你怎么敢把她带回家的?” 袁志再次吞咽了一口一口水,脸色也变成了苦肝色。 “先生,这话说的不太准确。” “其实不是我带她回来的,而是她自己跟着我回家的,而且,她一见面就喊我爹爹……” 花逑没想到,原本自己只是想要知道暗渠修缮的工事有什么蹊跷,却没想到从袁志嘴里听到这种离奇的怪谈。 他忽然想到自己先前检索出来的信息,只说袁志育有一女,却没想到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而且父女相认的画面,竟是这副诡异离奇的样子。 花逑深吸了一口气,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那你刚才说,她与我有渊源,这渊源就是蛇窟?” 袁志用力摆手。 “不是,我刚开始见到她时,只以为她是心智不全,可她第一次发病,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袁志的汗水越流越多,就跟脑袋上长出了泉水一般。 “你能想象到吗?一个十岁的孩子,当着你的面啃食一块生肉,而且吃的津津有味!” “我去拦她,还反被她咬了一口!” 袁志的音量开始加重,随即袖口一撸,露出上面的牙印。 花逑定眼一看,也被吓了一跳。 这牙印跟人的咬痕很不一样,一圈的最中间位置,有两个大了一圈的豁口。 就像是蛇的獠牙! 可人怎么会长出蛇类的獠牙呢? 花逑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熏陶,是根正苗红的优秀青年,自然不相信违背科学的悖论。 于是,他立马通过这个咬痕,利用浩瀚如烟的知识库检索了一下信息。 奇怪的是,大脑这次给出的反馈信息很笼统,只有两个字。 “爬枭。” 花逑还想获得更多的信息,但反馈始终只有这两个字。 这俩字听着就像是怪物的代名词,花逑也忍不住开始紧张了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把她送去官府?” “自然想过!” 袁志加重了音量。 “但只要进了官府,她又变得跟寻常女娃无异,甚至跟官差对答如流,完全不像是我先前所看到的模样,所以我送去几次,又被送回了几次。” “没办法,我只能找城里的大夫来看,可接连几位名医的问诊,都给出了健康的结论,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袁志不断苦笑。 “到后来我甚至以为是自己出现了癔症,要不是先生上次说过一回斩蛇的奇闻,恐怕我还不信自己遇到了怪事!” “先生,您在话本故事里能斩蛇,她又是从蛇窟里出来的,一定能对付的了她,对吗?” 花逑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刚才亲眼目睹了袁小琦的发病状况,的确极为诡异。 但故事终究只是故事,怎么可能连通现实呢? “你先别急,他既然是从下面来的,你就没有想过再去地下找找原因?” 花逑抛出了心里的疑惑。 袁志依旧摇头苦笑:“我说过了,后面城里出了不少命案,我一直在忙着案子的事,这事儿就先搁置到一边了。” “等想回去看的时候,工部已经下令让后续的人接手,我没有那个权限。” 花逑又问道:“东市街口的入口还在吗?” “那年的年关就封了,至今官府也没给出任何缘由……” 袁志有些沮丧,脑袋耷拉着。 “要不是先生来了,我都准备搬家了……” 花逑有些佩服袁志,换做他恐怕早就远离袁小琦了,他竟然还能坚持到现在。 想到这里,花逑也挠了挠脑袋。 “这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但你刚才说,那年的年关之后就出了几条人命,我总觉得,这事儿会跟小琦扯上关联,你把当时的命案细节说与我听吧。” 第六十七章 代号:爬枭 “先生稍等。” 袁志回了一趟里屋,翻出一摞文书卷宗,直接摆在了桌子上。 “这上头都有明细的记载,因为我是仵作,每个命案的现场都去过,所以验尸记录非常完整。” “官府封存留底,这是我自己抄录下来的。” 花逑随手翻开一张,上头记载着是一个农夫在家中惨死的案情。 死状凄惨,是被人割破了颈动脉,凶案现场只有一把锄头,初步判定是仇杀。 凶手已经伏法。 因为都是两年前的案子,大部分都已经结案。 花逑本来只是随手翻阅,直到看到了一桩诡异的悬案。 死者的后脑勺遭到了重击,却并非是致命伤,真正的死因是被人剐开了胸口,内脏都被掏空了。 袁志在验尸报告中称,凶手的力量不大,胸口的致命伤是被钝器硬生生割开的。 并且凶手掏空死者内脏的手法并不专业,内脏的碎沫洒的现场遍地都是。 这场凶案发生在两年前的年关,但凶手至今未找到。 见花逑将注意力放在这桩案情上,袁志刚准备现场讲解,柴房却忽的传来几声砰砰的响动。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注意力也都放在了柴房那边。 袁志再也坐不住了,慌慌张张的站起身,去门口拎了把镰刀就要往柴房冲。 却反手被花逑一把拦下。 “她怕你吗?” 袁志愣在原地,不知道花逑此话何意。 花逑眉头紧锁道:“如果她怕你的话,你想办法将她捆好,然后把人交给我。” 袁志一听,立马放下镰刀,转而去拿了两捆麻绳,手脚麻利的走进柴房。 不到一会儿,被捆成粽子的袁小琦就被拖了出来。 同时,袁志又将那个花篮从柴房里面拿了出来,一把递给了花逑。 “这个花篮对她很重要,你千万不要损坏,不然她又得发疯了……” 花逑看着这个花篮,心里不免有些膈应,但还是只能接过。 转而又说道:“你把那些卷宗里的案情整理给我,顺带着再写一份当初你在下面看到的景象,尽可能的描述详细一些,我有用。” 袁志很是意外,搞不懂花逑为什么会接下这摊糟心事。 可花逑也懒得去做解释。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对地下的猜测好像出了某种意义上的差池,但一时间又理不清楚。 而且,袁志是走访的第一个对象,从他口中就听到了如此光怪陆离的故事,还不知道后面还会听到什么有关地下的故事。 这些都有可能成为至关重要的线索,他不想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关键点。 袁志的速度很快,两盏茶的功夫就已经将写好的两本册子递给了花逑。 “先生,你要是想知道更多关于那此水渠改良的工事,我不建议你再去找第一组的成员,那些工匠都是临时派来充数的,就算还记得,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得去找当时跟工部对接的干事,他叫刘伦,现在是值守宵禁的官差。” 花逑心里默默记下,让袁志找了辆马车,将五花大绑的袁小琦丢了上去。 现在已经是黄昏的时辰,城南距离十里新苑有些距离,花逑没法再腾出时间去走访名单上剩下的人,只能先将袁小琦带回去。 但他并不打算直接将袁小琦带回自己的新宅,而是去了一趟花鸟市场。 …… 阿肆坐在柜台后,没了禁书解闷,整个人像是瞬间沧桑了十几岁。 看到花逑进门,只是无精打采的挥了挥手,当做已经问候过了。 花逑也没跟他计较,只是吩咐道:“找两个力气大的,帮我把马车上的女孩带到二楼去。” 阿肆哦了一声,立马就去斜对面的铺子喊了两个人过来。 只是当看到马车里坐着的是一个鲜活的小女孩时,阿肆立马吓了一大跳。 “小先生,你这口味有悖伦理啊……” “去你丫的,这可不是一般人,你赶紧把人抬到二楼去,然后快把莲华找来!” 阿肆啧了两声,也不废话,跟那两人合力将袁小琦搬到二楼的天台后,又换了一身体面的布掛,沿着小巷子出门了。 花逑不敢独自上楼面对袁小琦,只能在柜台后焦急等待着。 幸好莲华没让他等太久,只是两刻钟功夫,就跟着阿肆一道进门了。 “市政司正忙着呢,你最好有什么大发现……” 莲华额头冒着细汗,步履匆匆的跟着阿肆,满脸怨气。 花逑先把从袁志那儿带回来的卷宗摊开,又让阿肆将门关上,把今日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通。 听的莲华和阿肆两人眉头紧锁,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花逑。 “小先生,你这故事编的挺好的,可现在紧要关头是查出工匠那边的线索,谁让你准备说书的话本折子了!” 花逑也不废话,没等莲华看完卷宗,拉着她就上了二楼。 而莲华看到袁小琦的第一眼,本能的就释放出了强烈的杀机。 花逑松了一口气。 果然,强者的嗅觉还是敏锐的,不像阿肆…… 莲华已经抽出官刀,挑开束缚在袁小琦的麻绳。 又在她俯身冲来的下一瞬,用刀把直接将她敲晕。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顾忌对方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居然是……爬枭!” 莲华嗫嚅着唇瓣,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倒地的袁小琦。 而花逑却是越发的震惊。 莲华竟然知道爬枭! 还没等花逑发问,莲华已经主动开口了。 “你是怎么抓到她的?” 花逑满头黑线,合着刚才他说的,全被当成了话本故事? 无奈之下,花逑只能挑重点重新复述了一遍。 这时候的莲华才开始认真对待起来,俯下身子,伸出纤细两指撬开了袁小琦的嘴巴。 “已经被磨过牙了,她应该是第二代爬枭……” “但那些爬枭,不是都处理干净了么,内城怎么还会有?” 花逑越来越听不懂了,挠着头问道:“这爬枭,到底是什么?” “爬枭只是一个朝廷命名的代号,在开元伊始的时候,据北防线突然出现了一群悍不畏死的游牧边军,他们的身体和她一样,看着只是孩童般大小,实际上,她们早已成年。” “这些人是被特殊训练出来的战场死士,在幼年换牙阶段,用特殊的容器抑制了他们骨骼生长,以及改变上颚的牙齿,变成如犬类或毒蛇类的‘獠牙’。” “陈家军这两年战事不利,正是因为这些爬枭的出现。” 第六十八章 晚了一步 莲华让阿肆找来一个木桶,然后往里边灌满水,又将袁小琦的身体全部浸泡在这里面。 此刻已经是入秋时节,天色一黑,夜风无孔不入,吹的人透心凉。 花逑担心这样会让袁小琦失温,可莲华接下来的一番话,又让他心底一颤。 “你别把他们想的太简单了,关外酷寒,四季里有半年的光景都是严冬,早就炼就了一身抗寒的本事,这点冷,对于他们根本不算什么。” 说罢,莲华扯开袁小琦瘦弱胳膊上挂着的布衣,掀开一个口子,用刀口轻轻一划。 只见刀口划开的地方流出了暗红色血液,流速缓慢,就像是在冰窟里冷藏过一般。 当血液流速彻底停滞的时候,只是眨眼间就变成了诡异的深褐色,凝固成块后,看着又像是块状的红宝石。 “他们的血液之所以是这样,是因为关外的雪山有很多带剧毒的草药,他们长期身体浸泡和服用,已经不能当做正常人看待了。” 花逑凑了过去,细细闻了一下。 血的味道并非是刺鼻的腥味,反倒有一股干草的苦涩味…… 莲华又让阿肆搬来一张椅子,干脆坐下讲解。 “北境的关外蛮子训练了大约有成千爬枭,他们因为身形纤细,行动诡异,且牙齿锋利无比,内里淬有剧毒,只要被他们咬上一口,倘若不得到及时救治,不消半个时辰就会直接暴毙!” “第一阵线的工事防御被突破的时候,光是爬枭的攻势就让大周将士难以抵挡,每阵亡的百名士卒里面,有一半都是因为被咬伤后无法救治,送到后线阵地暴毙的。” 说到此处,莲华的眼神变得锐利凶狠,杀意盎然! “他们昼伏夜出,陈家两位良将拼死才带回来八只爬枭,交由宫里的御医做研究,找出了解毒良方……” “要不然陈将军在北境的最后一场战役,恐怕也比你话本折子里的惨烈。” 花逑满脸愕然。 难怪号称军神的陈元大将军会在前线战败的如此彻底,没想到里面是如此荒诞离奇的内情。 “我就说呢,当初说斩蛇故事的时候,坊间百姓的反应虽然热烈,但也没有造成多大的轰动,最后怎会无缘无故被陈将军盯上了……” 花逑也觉得全身汗毛倒竖,看着被浸泡在水中的袁小琦,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后怕。 莲华却忽然站起身,用刀口挑起袁小琦的下巴,目光越发凛冽。 “我以为他们没了利用价值都被秘密处死了,没想到还有活口留在京中啊……” “有一只就说明还有第二只,这事儿得赶紧回报宫里!” 莲华收回刀,找了块木板将其盖上,旋即就打算让阿肆喊人拖走。 花逑却想到了什么,双手微微颤抖的拉住了莲华。 “那个叫袁志的人被她咬过……” 见莲华的眼光刹那间变得更加凶狠,花逑赶忙又补充道:“过了将近两年时间了,我没发觉他有什么不对劲……” “那是因为她的牙齿被磨过,应当是放过毒了。” 莲华皱着眉头解释完,又看了眼时辰,有些焦急道:“我们兵分两路,你再去一趟城南那边,把那个袁志带回来,我要去宫里禀报长公主,今晚一定要从这个袁小琦的嘴里问出点什么来!” 顿了顿,她又有些不太放心的看了一眼花逑。 “你跟阿肆一起去吧,论拳脚功夫,他比你要擅长一些……” 花逑看了一眼纵裕过度的阿肆,精气神仿佛被榨干了一般,觉得莲华这话多少有些抬举他了。 但莲华也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转身就下了楼。 而事态紧急,平常嬉皮笑脸的阿肆也变得无比严肃,招呼着刚才抬人的两位掌柜先把木桶搬进马车里。 随后两路进发,莲华乘坐马车先回宫,而花逑带上阿肆往城南的方向走。 …… 半道上,花逑想到了袁志先前给出的一个关键人物。 趁着四下无人,便随口问阿肆。 “今晚宵禁值守的官差都有谁?” 阿肆始终皱着眉头,也不知道是因为花逑收了他禁书关系,还是因为近日连续来的怪事,扰的他心神不宁。 只是漫不经心的回道:“整个内城可是有十几个小队,约莫将近百余人了,我记不住那么多人,但在城南每晚只有一个小队,负责值守宵禁的领头应该是叫刘伦……” 阿肆作为锦衣卫扎根在内城的暗线,与锦衣卫和官府都来往密切,自然知晓内城的宵禁安排。 花逑听到此番回答,心中不免狐疑。 是巧合吗? 刚好负责城南宵禁值守事宜的官差就是刘伦,而此人正是当初跟工部对接,进行地下下一项工事安排的人员…… 花逑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等到了两边对排的枫树林后,阿肆的鼻尖一阵耸动,像是在嗅着什么怪味。 花逑看着他此番怪异的举动,问道:“怎么了?” “空气里有血腥味,这边出事了。” 阿肆的语速很快,说完便本能的矮下身子,猫着腰从枫林的阴影中往前走。 花逑并没有从空气中闻到什么血腥,这里的环境非常不好,沟渠里的水流像沼泽池一般,泛着一股令人恶心的怪味。 但他还是本能的跟上阿肆的步伐。 不知不觉,两人到了花逑下午才来过的那棵枫树下面。 “嗯?味道好像是从这下面传来的……” 阿肆已经停下脚步,几乎是半趴在地上。 花逑轻轻吹亮火折子,照着地下的枯黄枫叶照去,地上有一层凌乱的足迹,将枯叶踩的凌乱不堪。 他分明记得,下午时,这里的落叶都是自然飘落的,没有人为踩过的痕迹…… 花逑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试着用脚踩了一下泥土地,被踩着的泥土直接向下凹陷了一个鞋印子。 “松土!” 阿肆不由分说,直接从后腰掏出一把匕首,沿着气味散发的地方划了一条线,然后找准一个地方,用力一插,旋即飞快抽了出来。 匕首的锋刃处沾上一层湿漉漉的泥,上头还有猩红色的血迹,混合着泥土自带的怪味,看着触目惊心。 花逑赶忙刨开阿肆刚才插下的位置,刨着刨着,五指抓到了一截裤腿…… 第六十九章 截杀 火折子还在亮堂堂的照着,花逑却不敢动了…… 这截裤腿他认的细致,是粗布麻衣的布料,朴素寻常,今天下午还见袁志穿过。 阿肆见花逑不动,索性自己动手开挖。 等摸到了身体的后半段,阿肆用力往上一提,将尸体直接从土里‘拔’了出来。 出土的袁志头发凌乱,脸色乌青,大口张着嘴,死前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 那处被袁小琦咬过的地方,被人用利刃的刀口割开,整张皮都一并撕了去。 看着血肉模糊。 阿肆捂着嘴,极为嫌弃的将袁志尸体丢到一边,然后又检查了一下小坑下面。 确认没什么东西了,才一屁股坐在了花逑身边。 “头盖骨被人击碎了,一击毙命,死亡时间不超过半柱香。”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方来不及处理尸首,才会就近挖了一个小坑,顺手掩埋。 花逑吁了口气,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 “按理来说,袁志知道那么多的辛密,要死早死了,可偏偏死在我来找过他之后。” 这是赤果果的挑衅啊…… 花逑不禁苦笑:“袁志一死,说明我查的方向是对的,这地下涉及到的隐秘,不是老秦也不是长公主,是太傅。” 其中干系并不难理解,哪怕是用排除法,目标也只有一个了。 毕竟市政司涉及到了太傅,而当初开挖水渠的工事又是太傅牵头的,除了他,没人会对两年前的一场工事这么上心。 阿肆嗯了一声,淡淡回道:“前两年没送到前线的兵马,应该就是藏在京城的地下,咱们得找出来。” 是要找出来,可怎么找呢? 京城那么大,要找出哪条路才是通往地下的,无异于大海捞针! 花逑胸口憋着一口气,愤然起身。 “走,咱们去找刘伦。” 一提到这个名字,阿肆眼眸一转,忽然冷笑道:“对啊,咱们到城南也有段时间了,怎么不见值守宵禁的官差巡逻呢?” 几乎是阿肆的话音刚落,远处贯穿内城的通道上,一队人马打着火把缓缓走来…… …… 同一时间,太傅官邸。 后庭院昏暗的小屋里。 李长安捻着泛白的胡须,将视线从案前收回,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下一秒,一道人影从门口闪入,脸上罩着黑布。 进门便噗通一声直接跪下。 “禀告主子,人已经找到了,但誓死不屈,打碎牙也没能问出什么来。” 李长安有些意外,放下茶盏,沉声问道:“区区一个仵作,骨头能有这么硬?” “是属下无能……” 跪地的便是李家死士之一,獠牙。 虽然只露出眼睛,但已经能感觉到他因为办事不利,有些诚惶诚恐的心理状态。 李长安径直向他走去,随即直挺挺的站在他的前头。 “獠牙,有时候你真得跟你死掉的师弟学学,他在这方面,可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罢了罢了,和那些工匠通传一声,给些银两,去远处的州府避避。” 獠牙重重磕了个响头,刚准备起身,手指却被李长安用力踩住。 “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如实禀报。” “小琦,当初到底是怎么从地下逃出来的?” 獠牙瞬间慌了神,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沙哑着回复道:“她比我们更熟悉地下,当时垮塌了一部分的地下工事,被她找到了机会……” “这都怪李慈悲,要不是这两年他拦着我不去追杀,小琦早死在我手里了!” 啪! 李长安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阴沉的脸色多了几分怒气。 “到底是他不肯动手,还是你觉得小琦这只不通人性的爬枭不该死?” “这两年,袁志为什么一直能安然无恙的在城南待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地里干的蠢事!” “现在锦衣卫的人抓到了她,万一从她口中知道了通道,你就算十条命都不够弥补!” 獠牙低着头,感受着手指连心传来的痛楚,眼神越发阴鹜。 “主子,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再让她有开口的机会!” 李长安怒气未消,甚至到达了愤怒的顶点。 可他依旧还能沉住气。 事关爬枭,可不只有他一个人知晓其中内情,这时候一定有人比他更急。 “截住她,就算你不忍伤她性命,也别让她有再次开口的机会。” “是!” …… 内城,通往司礼监的官道上。 马车晃晃悠悠,木桶里面却是波澜不惊。 莲华看了眼天色,原本她打算直接将袁小琦带进宫,让御医们好好瞧个究竟。 但这个想法不过转瞬即逝,很快就被她否定了。 坊间人多眼杂,宫里又何尝不是? 袁小琦既然是从地下出来的,那这地下肯定还有其他爬枭,明里暗里都势必有人盯着。 只有司礼监的地牢才算得上安全。 可要将袁小琦押往司礼监的风险是最高的,一路上都不可能通知锦衣卫和暗线做掩护,只能由她一人赶着马车。 而入夜之后,内城更是危机四伏。 莲华收回视线,又重重拍了一下木桶。 里边的水响起一连串的冒泡声,想必是袁小琦已经苏醒了。 但被泡在水里,相当于是她的温床,会给她一种安全的错觉,短时间内不会让她暴走发病。 莲华加快了挥鞭的速度,迟则生变,得尽快把袁小琦这只爬枭送往司礼监。 可就在距离司礼监不过三个街口的地界时,前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身夜行衣的装扮,头上蒙着黑布,冲着马车的方向一路狂奔而来。 “獠牙……” 对于他的出现,莲华并不觉得意外。 她此前有幸和獠牙交过一次手,知道此人的身手是在李慈悲之上,也是李长安所有死士当中,第一批训练出来的龙头死士。 所以莲华不敢大意,一挥缰绳,双脚踩在马背上腾空而起,顺势将手中的缰绳甩了出去。 只是照面的功夫,獠牙连续出手三次,先后以拳化掌,再用鞭腿配合自己凌空的攻势,轻而易举的化解了莲华的阻挡攻势。 此处是街口,白天是闹市,人流汇聚。 可到了夜晚,寂静的如同荒芜之地…… 这两道身影在黑夜下缠斗数个回合之后,不分伯仲。 可惜的是,莲华身负旧伤,耐久力显然要略逊一筹…… 獠牙慢慢取得上风,直逼马车。 第七十章 察尔汗 “咕咚咕咚……” 马车越发晃悠,因为莲华与獠牙的战斗,已经从街口重返到了马车的轿顶上。 木桶的盖子在马车摇摇晃晃的时候被掀翻,冒着水汽的木桶像是烧开的锅炉…… 轿顶上的两人浑然不觉,依旧在做着殊死搏斗。 “指挥使,你身体受过重创,今夜不可能是我的对手,只要你乖乖交出爬枭,我可留你性命回传长公主。” 屁话! 莲华借势拉开身形,大口喘息着。 獠牙绝对不会放过今晚能除掉她的大好时机,还会留着她回宫传信? “我就算赢不了你,至少也能拖住你。” 此处距离司礼监已经很近了,莲华相信,只要自己闹出的动静再大一些,司礼监的同僚一定会赶来支援。 可是很显然,这也是獠牙的顾虑。 他不可能给莲华脱身的机会。 战斗再次打响,这一次两人都拼尽了全力。 从拳脚功夫到武器,两人虽然一时间没有分出胜负来,但莲华身上已经多了几道伤口。 只要往下僵持,獠牙明面上的胜算肯定要大一些。 而獠牙,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他阴鹜笑着,攻势越发凌厉,直逼莲华面门。 莲华难以招架,眼看就要败下阵来的时候,忽然余光一瞥,发现木桶里的袁小琦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瞅准机会顺势冲过来的獠牙忽然被一股蛮力冲撞出去。 獠牙本能的抓住马车上的轿顶想要稳住身形,但这股蛮横的力道太过于强势,直接将他整个人连带着马车掀翻在地! “小琦,是我!” 獠牙看清了扑在自己身上的人是谁,眼神有一瞬间的无措,双手用力顶住对方的下巴。 “你已经忘了我吗?我是察尔汗,我是察尔汗啊……!” 察尔汗? 袁小琦有一瞬间的愣怔,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下一瞬,她就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獠牙的脖颈。 旋即用力撕扯,扯的獠牙脖颈不断往外冒着血泡…… 獠牙开始时有反抗的机会,但就是开口的刹那,血管和气管都成了袁小琦口中咀嚼的食物…… “呕……” 莲华看着这道血腥一幕,没忍住扶墙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兴许是意念未消,獠牙的躯体几近僵直,却并未马上断气。 他嘴里不断咕噜噜的冒着血泡,发出骇人的含糊不清的声响。 “小琦……王庭的勇士都在等你回去,你……你一定要活着见到王爷……” 袁小琦咀嚼的动作瞬间停滞,似乎想起了什么,满脸是血的瞪大了眼睛。 然后呜咽一声,翻滚着往后退去…… “察尔汗,你叫察尔汗,那我是谁?!” 袁小琦奋力的抓着自己的脸部,挠的满脸是血,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又继续挠着自己的脖子…… 莲华提刀上前,担心陷入疯魔的袁小琦会更加难以控制,打算一刀了结了她。 可刀口还未至,袁小琦的身形忽然暴走,野蛮的抓住莲华刀刃,然后用力往自己身前一拉。 噗嗤一声! 刀口在袁小琦的胸口擦过,只上了皮毛,旋即倒转一百八十度,直接插进了莲华的左边肩膀。 “该死的大周,是你们,是你们将我害成这样的!” 袁小琦狰狞的趴在莲华的身上,口中喷出的血水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胡乱黏在莲华的脸上。 “啊……!” 莲华用力将袁小琦推了出去,可刀柄已经没入肩胛骨,钻心的疼痛差点让莲华一度昏厥过去…… 而此刻的袁小琦匍匐在地上,瘦弱纤细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撑在地面上,宛如一只四足怪物。 她正欲再度发起攻势,可在街口的暗处忽然连续射出好几根弩箭,准确无误的钉在了她的四肢上。 一群人着急忙慌的赶来,用麻绳将她牢牢绑住。 莲华看清来人穿着司礼监的官服,强撑着的一口气瞬间松了下来。 她按住刀柄,摇摇晃晃的去找马车里的花篮。 这个花篮对袁小琦很重要,里边一定藏有线索。 可手刚碰上去,意识瞬间就从身体里抽离了出去…… …… 与此同时,城南望北巷。 袁志的尸首已经用白布包住,被人毫不客气的丢在了板车上。 阿肆和刘伦在说着什么,花逑离的远,听的不太真切,索性也懒得去听。 大概就在两刻钟之前,花逑和阿肆正疑惑今晚值守的宵禁官差为何还没来巡逻,刘伦便带着一队人马赶到了。 要不是阿肆在场,向刘伦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花逑一定会被当作杀人凶手抓起来。 此刻无事,阿肆正在和刘伦沟通,花逑百无聊赖的开始运转起大脑。 爬枭经过莲华的解释之后,顺理成章的有了注解,甚至还能经过自己的‘联想’举一反三,分析他们上颚牙齿里的毒素成分等等。 但最吸引花逑的,并非是大脑里的金手指对他们的注解,而是关于爬枭的训练方式。 古代的练兵方式多种多样化,有步兵骑兵,还有弓箭手。 这爬枭不一样,走的是一条邪路,类似于前世修真体系里的——炼体。 关外能人异士居多,再加上得天独后的地理优势,慢慢衍生出了这种诡异邪门,但又极为科学的养兵方式。 他们始终坚信,战场之上,弯刀总会有卷刃的时候,短兵相接到最后,一定是身体素质的比拼。 超强大脑在极力分析后,得出一个大概的演练过程。 首先,战事最开始时是大周在边境占优,北蛮退下来的伤员每日剧增,这些人退下来后,因为气候的残酷,救活系数堪比登天。 于是,他们利用这些伤员做了残酷的‘身体强化’,譬如给他们泡毒水,又或是在伤口上做文章。 渐渐的他们发现,救治条件虽然艰苦,但这些人的身体素质果然和常人不太一样。 这和关外的草药有关,也跟他们从小生长的环境有关。 既然应用到伤员身上都有效果,那如果是一个健全之人,岂不是更牛掰? 北蛮开始不惜人命大做文章,果真被他摸索到了一条全新的养兵之路。 而在后来的战场检验当中,证明这条路是实在可行的。 但在超强大脑的分析当中,还出现了一个悖论。 这种养兵方式横跨十几年的光景,是从稚童开始培养出来的,那为什么这两年会在北境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这么多来? 花逑心里一惊,忽然想到了一个令人胆寒的真相…… 第七十一章 求情 “这些爬枭,也未必要用北蛮自己人去养,大周的战俘不是也可行?” 据北防线最近的流州和青州,光是这两年就打光了将近两代人,他们之中,兴许也有部分的人被养出了爬枭。 而袁小琦又是从地下出来的,说明当时京中也有人秘密豢养类似于爬枭的‘怪物’。 淦! 花逑觉得头痛欲裂,要是地下全是这种爬枭,那京城岂不是要翻天了? 这种想法过于荒诞,花逑觉得太傅还有人性,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爬枭的数量一定是占比极少的,否则也不至于一直养在地下。 花逑一边给自己做着心理安慰,一边站起身,朝着阿肆走去。 “聊完了吗?咱们得赶紧回去了。” 刘伦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可和那些退伍老兵不一样,觉得花逑是趁着陈元的势头才在京中立足的,光凭那三寸不烂之舌说的再好,不过也是给城内权贵娱乐罢了。 依旧还是和以前一眼,打从心底里看不起此等市井小民。 阿肆讪讪的笑着,将花逑拉到了一边。 “你不是想从他口中知道第二次的工事内情是什么吗?” 花逑摆了摆手,直截了当的回道:“你跟他说这么久,有问出进入地下的通道吗?” 阿肆有些尴尬,先朝着刘伦赔笑,随即才解释道:“小先生,这去往地下的路口,不在东市街口,甚至可以说,不在坊间。” 不在坊间? “难不成是在皇宫?”花逑觉得有些好笑,不自觉的提高了音量。 刘伦自然也听到了,走过来冷哼一声。 “就算不是在皇宫,也是在朝廷兵力的部署范围之内,因为连我也没有办法进入。” 在内城中,只要入了夜,值守宵禁的官差是权利最大的,甚至在坊间可以横着走。 他说不是在坊间,的确很有说服力。 但花逑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刘大人,既然你说没去过,当初又是如何接手这第二工事的?难不成工部养着你这个闲人,每日只做浑水摸鱼的交接工作吗?” 阿肆不知道花逑的戾气为何会突然变得这么重,只是下意识的拉着他的袖口,示意他少说两句。 而刘伦也确实被惹恼了,脱口而出道:“我自然是做的正职,也确实没有下过地,但我做的交接工作,不是你心里所想的那样。” 也不知道是为了刻意证明,还是刘伦觉得自己被一个曾经的小乞丐看不起,竟真的一本正经开始解释起来。 “你见过袁志,应当听他说起过下面的结构,后面几组的工事和第一组几乎都是一样,只是分布在京中的各个角落,他们所见,和袁志所说的八九不离十。” “但我之所以要接手第二次的工事,是因为这地下结构中,还有一部分是前朝留下来关押死刑犯的地方,地牢所设计出来的雏形,经过了我爹的手。” 花逑眼眸一闪,终于抓到了重要信息! “那地牢,应该不至于遍布京城这么大吧?” 刘伦冷哼一声,皱着眉道:“当然没有。” “不仅没有,甚至就和现在的司礼监差不多大,连东市都比不上。” “工部下达的第二道指令,是梳理水渠后,往地下扩张,将地牢和各处水渠的隘口位置相连,组成一个个新的地下甬道。” “这场工事,其实在年关之后并没有结束,甚至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开春……” 刘伦说到重点,脸上有些洋洋得意。 “我沾了我爹的光,后面扩张出来的地下雏形,也是我设计出来的。” 花逑先是一愣,随后意味深长的问道:“那这地下,到底有多大?” “大概……相当于两个东市吧。” 不对! 花逑眯着眼,将这些关键信息都梳理到了一处。 刘伦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怎么会被太傅看中,让他着手设计如此重要的地下工事呢? 更何况,他既已知道这些内情,那么太傅一定不会留着他了。 连袁志只知道边角料的人都被秘密暗杀了,知晓更多事情的刘伦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花逑一时间想不通,但这里面一定有太傅抛出的***。 说不定当初将刘伦推出来,就是来混淆视听的! 花逑庆幸自己有超强大脑做加持,想通这些问题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那么刘大人,你设计的出口又是在哪里?” 刘伦脸上的笑容一滞,长吁一口气道:“工部只让我设计了核心区域,剩下的有专门人执行,没过我的手。” 说到此处,他又刻意停顿了一下。 “但我刚才也没有骗你,这通往地下的入口,绝对不可能是在坊间,也不可能是在外城,只存在于两个地方。” “因为整个地下的核心区域是在内城,贯通整个内城的水渠暗河,抛开涉水的暗河,只有皇宫或是皇家别院这两处,有专门的人员值守,且远离闹市,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花逑先前还带着戏谑的心思,可是听完刘伦的分析,瞬间觉得很有道理。 阿肆也觉得猜测极为合理,拱手作揖道:“多谢刘大人告知,改明儿见到了指挥使,一定替您表功。” 刘伦根本不在意这些,只是看了一眼板车上盖着的白布,脸色不太自然道:“老袁是个实在人,他总不能枉死。” 旋即,他又看向花逑。 “我知道你有些本事,现在将此事告知于你,只是希望你记住,那个叫袁小琦的姑娘,不发病的时候其实也是极好的人。” 花逑一愣,下意识反问道:“袁志是不是有和你说过什么?” 刘伦背着手,似乎是在天人交战,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关里挤出几句话。 “当时老袁从地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中了蛇毒,是小琦救了他。” “只是后来她有次发病,咬了老袁一口,老袁才决定将她送出去的,但至死至终,他都没想过要小琦的命,这两年的时间里,他甚至一直瞒着小琦的身世,不让大伙儿知道她是从蛇窟里爬出来的怪胎。” “你们虽然是替锦衣卫做事,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饶过她的命……” 第七十二章 偏要蚍蜉撼树 花逑镇定心神,面对刘伦低头求情的模样,刚想说话。 远处又来了一队人,同样打着火把。 只是和先前刘伦闲庭散步时的动作不同,这群人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 “刘大人,城东那边出事了!” “师爷命令你们城南值守宵禁的小队一同前去增援!” 城东? 花逑心里咯噔一下,一定是莲华出事了! 现在已经入夜,送袁小琦进宫显然仓促,保守起见,要么就送往有专人看押的典狱司,要么就送往司礼监。 而这两个部门的地牢都在城东地界! 刘伦旋即跳上马背,又冲着阿肆招呼了一声。 “麻烦你们替我将老袁的尸首送到官府,我去一趟城东!” 阿肆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然后也从宵禁小队的手里牵来了两匹马。 “小先生,咱们去官府吧。” 花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反正老袁已经是个死人,你一个人去就好了,我也得去一趟司礼监。” 阿肆还想说什么,但花逑的动作很快,直接接过其中一匹马的缰绳,上马后就直接奔着城东而去。 …… 一路上,花逑见到了附近辖区值守宵禁的队伍都一窝蜂的往城东的地界上赶。 马蹄阵踏,直震的内城地砖哒哒哒的响。 全速前进之下,花逑只花了两刻钟的功夫,便一路从城南赶到了城东。 但距离司礼监还不到一个街口的时候,忽然被一队人马拦下。 这些人花逑都识得,正是前夜带走周奇的李家护卫队。 而为首之人,高坐马背,在月光的映照下,本就阴险的笑容,看着更为深不可测。 这条街都被占满了,花逑无处可绕,干脆直奔李执礼而去。 “你这混小子,见到我们世子,还不下马行礼!” 李执礼身旁还跟着一个贴身随从,魁梧壮硕,勒马的同时,将右手高高扬起,胳膊就像是一条粗壮的树干,直接拦住了花逑的去路。 花逑还是没下马,坐在马背上与李执礼远远对视。 …… “最近京中出了一个说书才人,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让京中的权贵结构变了天,威风无两,连陈大将军都对此称赞有加。” “先成了陈将军的座上宾,然后说了两通怪诞的小故事,又写出了震惊朝野的边军赋,本公子一直想要亲眼见识一下,那位曾经风餐露宿的小乞丐,是如何摇身一变,成为了京中这般炙手可热的大人物的。” “今夜确实是难得的机会,你比本公子想的要年轻许多,有气魄许多,但脑袋还是不够机灵,本公子对你本该有怨恨,忌惮,但今夜所见,却觉得有些怜悯你。” 李执礼轻轻拍了拍马背,好让胯下坐骑能离的花逑近一些。 “爹爹说,京中只能存在两种人。” “一种是趋炎附势,只懂依附一棵参天大树汲取养分,有机会便进入仕途,要是没那等机遇,及时享乐也能高枕无忧,而另一种,则是本本分分的做一个市井小民,做做小买卖,听听高位之人掰掰手腕,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不以卵击石,是蝼蚁,但不至于葬送小命。” “小先生是个例外,两种人都不是,非要走一条不归路,偏要去蚍蜉撼树,很愚蠢。” 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但今夜才算得上是第一次交锋。 花逑挠了挠头,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司礼监,一群头戴官帽的年轻官员忙的不可开交。 而在不过百丈之远的街口处,当朝太傅世袭罔替的世子正和一个说书的小乞丐在谈论天地。 这画面,又诡异又荒诞。 花逑看着眼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长吁了一口气。 “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无论我是哪种人,都不是你这种人可以定义的。” “我和你挑明了说,你拦我去路也无妨,路在脚下,而我的脚下有什么,你和你爹都清楚,是拦不住的……” 李执礼也不气恼,只是意味深长的笑道:“那小先生不妨试着从这条路走过去,看看我等能否拦住。” 花逑默默攥紧了拳头,却没选择第一时间动身。 袁小琦倘若没死,现在司礼监和典狱司一定在联手逼问。 只要能问出一些粗枝细节都已然足够,花逑完全有自信将罪名都引到太傅这尊老狐狸的身上。 陈元还未出征,论长公主一脉在京中的势力,绝对不输太子党羽。 可眼下的问题是,李执礼既然知道袁小琦身上的秘密,太傅自然也知道。 在此处设下‘路障’,绝不是为了口舌之争。 也许是拖延时间,好让太傅从中斡旋,又或是现在的司礼监和典狱司都有太傅这边的人,他们完全有机会让袁小琦再也无法开口。 这场博弈一开始就不是小人物之争,而是高位之人的博弈。 那么,秦怀瑾和陈元今晚在做什么? 陈元背后的势力又在做什么? 花逑没有读心术,自然无法感知到李执礼此刻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后的那棵大树,是否还能保持先前的挺拔之势。 但这条路不会再给花逑留有余地。 知晓更多内情的袁志已经死了,刘伦的片面之词也无法作为依据,花逑只能赌。 赌袁小琦身上的秘密,足够让太傅一家倒台! 那今夜不妨就试着蚍蜉撼树,去以卵击石,为大周战死边境的士卒,讨要一份真相! 也为秦怀瑾的掌权之路,扫平路障! 花逑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缰绳,驱使着座下之马朝着前路走。 李执礼摇了摇头,旋即朝着边上之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只是微微抬手。 一群家丁护卫突然井然有序的往前推进,以一道半扇形的阵型,将花逑牢牢围住。 花逑默默的从袖口掏出匕首,脸色越发坚毅! 他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哪怕是赴死也要开出一条血路来。 当前排的李家护卫抽刀的刹那,花逑看到一道凌厉寒光从天而降,砰的一声在眼前地砖上砸出一串火星子! 这是一柄长枪,枪头击碎了地砖,枪身震颤之时发出阵阵低吟! 花逑往后头看去,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骑一人。 身形动作依旧保持着掷枪的姿势,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局势。 管仲才? 花逑很意外,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第七十三章 没有道理可言 管仲才没理会花逑的震惊目光,驱马行进,一手握住枪身,用力回拽。 只听叮的一声。 枪头脱地,地砖裂缝跟着被拖起一个大口子,相连处还掀起一团泥土。 这一幕,落在花逑的眼中,很是英姿飒爽。 这简直就是他做梦时幻想出来的出场方式…… 而李执礼在看到他的刹那,已经勒令手下人按兵不动,只是挑眉看着这位身份与他差不多,却已经有军功傍身的边境虎将,嗓音低沉的开口。 “仲才幼时便贯有领兵之才,被誉为年轻后生的翘楚,没想到,手上功夫竟也如此了得,多年未见,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听闻此番夸赞,管仲才却只是冷声回道:“这还得多谢你这位二世祖,不然我也不会去边境走一遭,从幕僚到武将的晋升仕途全走一遍。” 李执礼无端被揶揄一句,只好摆了摆手,言归正传。 “你回京时,我差人去找过你,但始终不见你回音,今夜突然出现在此处,想必不是来做我的帮手吧?” 管仲才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我可不会跟你狼狈为奸,是奉国师之命,前来调查爬枭一案。” “呵呵,巧了,我也是奉太傅之命,来追查爬枭的下落。”李执礼大大方方的回应了一句,几乎是面不改色。 这般做派,又让花逑再次开了眼。 他要是也有这等厚脸皮,当时就早跟着老秦吃香的喝辣的去了,哪儿需要浪费口水去福运楼说书…… 花逑还在感慨,管仲才已经再次勒马往前了几步。 一人一骑,几乎是贴着李执礼的马头。 “既然我们都有正事要办,你不拦我,我也不拦你,如何?” “正有此意。” 李执礼回答的倒是很爽快,命令手下让开一条道。 但管仲才并未第一时间通过,而是看向身后,依旧还在走神的花逑。 “喂,国师说了,你先前见过袁志,知晓一些隐晦的内情,这桩案情就交由你来牵头查办!” 花逑一愣,但还是快速反应了过来,立马驱马跟上。 没成想,却再次被李执礼拦下。 “仲才,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 管仲才冷眼看他,冷笑道:“难道当今国师钦定一个断案人,也需要走吏部的章程么?” 李执礼一脸吃瘪的表情,但还是坚持道:“司礼监有专门的人手负责此案,还有以前针对爬枭有过研究的御医在跟进,这小子不可能比他们专业,他去了只会添乱。” “哦,你尽管放心,出了什么乱子,我一并端着。” 管仲才也不废话,骑着马大摇大摆的绕过了那一群人。 李执礼还想再反驳,却没想到管仲才也发了狠,直接冲着那些想围过来的人喊道:“都特么的给老子滚开,刀枪无眼,小心老子挑翻你们的天灵盖!” 嘶…… 花逑也被这气势吼的浑身一颤,默默跟了上去。 那些人果然不敢再动。 笑话,管仲才可无视在场的李执礼,直接将他们一枪挑翻。 但他们可不敢冒犯这位国师的孙子。 抛开其身份不说,就是在边境立下的汗马功劳,也让吏部不敢对此鲁莽之举有半字说辞。 何况他们! …… 越过最后一条街口,花逑跟着管仲才到了司礼监的红门。 这边已经有值守宵禁的小队在把守,花逑还从人群中看到了刘伦。 但刘伦显然很忙,只是朝着他微微点了个头,便继续做自己本职的站岗工作。 管仲才拿出一份手谕,交由司礼监的一名官员去里边通传,随后才将马匹交由门口的守卫代管,双手负立的站在门口。 从见面到现在,管仲才没看花逑一次,一直摆着臭脸。 等待需要时间,花逑念着刚才他帮了自己一次,主动走过去攀谈。 “刚才多谢了,要不是你,我恐怕没那么轻巧的进司礼监。” 管仲才只是冷漠的嗯了一声,淡淡回道:“不必谢我,顺手的事。” 话题戛然而止,花逑也不想自讨没趣,正想自己一个人默默走到角落待着,管仲才忽然再次开口了。 “如果我是你,在得知爬枭的内情后,第一时间就该杀了李执礼。” 花逑心里一惊。 这周围还有不少的看守侍卫呢,他竟然堂而皇之的说出要杀太傅长子? 花逑紧张的看了一圈,发现周围的侍卫好像非常默契的都假装没听到。 很明显,这次回京,国师已经积攒了不少威望,至少是在军中,已经完全可以无视大周礼制。 花逑倒转回去,但还是本能的压低嗓音。 “我虽然知道爬枭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但苦于一直没有寻找到证据,然后针对太傅一家出手。” “证据?可笑!” 管仲才还是斜眼看他,语气略显愤懑。 “这世道做很多事都不需要证据的,倘若需要证据,长公主早把太傅钉在棺材板里了,还需要你来出手?” “就是因为没有证据,朝廷一时间拿太傅没办法,才会让地下的世界越扩越大,才会让本该送往朝廷的援兵被太傅私养!” “你何其机灵聪慧,难道想不通今夜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行事?” “所有人都在博弈,那些快要浮上水面的真相,是用边境将士的性命换来的,要论据也很简单啊,那你是不是也要对着皇家陵园的万字碑林讲道理?” 听着管仲才越发激昂的话术,花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往下接。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开始,地位和阶级之间的差距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也想要轰轰烈烈的干一场大事,想要在大周浩瀚如烟的史册里写下浓墨一笔。 可他一开始只是一个小乞丐,几次死里逃生,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说书,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如今再面对这些高位上的大人物,他只能依靠着金手指的属性,慢慢抽丝剥茧,寻找出地下阴影里的真相。 但武力并非是他所擅长的,杀一个人也并非那般轻巧。 花逑还在垂着脑袋消化负面情绪,管仲才忽然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们都在想方设法的杀你,但你只有一条命,我不知道你下一次还会不会这么幸运,好自为之吧。” 话音刚落,门房赶来传话,请两人进正厅。 花逑收回思绪镇定心神,脚步坚定的踏入司礼监。 第七十四章 骗局 司礼监的正厅里,拢共有十处客位。 但今夜已经全部坐满了。 寻常时候,这里顶多只有朝廷各部的官员前来查簿子,两三成群,鲜少会有如坐满的壮观场面。 看到管仲才步入正厅后,这些官员纷纷起身相迎,拱手作揖。 花逑跟在后面,显得有些多余,满脑子都是在想着待会儿见到袁小琦该做什么。 而管仲才显然也对这种官场之道不感冒,直接将花逑推了出来。 “我就在此处候着,带他进去问话吧。” 顿了顿,他又皱着眉头补充道:“国师有令,重启当初爬枭引发的一桩桩命案,你们把那年年关之后的卷宗都找出来,我要重新过目……” …… 花逑在一位官员的带领下,步入向下的地牢。 这里昏暗无光,比典狱司的地牢还要脏乱差,只是相比之下,墙壁上挂着的刑具少了一些。 看来,这里并非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今夜是个特例。 在其中一个牢房里,袁小琦的四足被钉在一块木板上,脖颈处挂着一块类似于铜制的牌子,重力将她的脑袋往下压,显得她此刻瘦弱纤细的体型越发诡异。 牌子上写有一行字:七号爬枭,北蛮王庭钩子,袁小琦。 这显然不是她的真名,是朝廷给她的编号。 花逑走了过去,看着只到自己腰身的瘦弱身躯,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滋味。 就是这样看着毫无威胁的‘怪物’,差点改变了前线战场的局势…… 而刚才带着花逑下来的官员进来后,随手从水桶里抽出一截马鞭,上头沾满了辣椒水,啪的一声抽在了袁小琦的身上。 后者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奋力挣扎着。 她头上秀发沾染的血块扑簌扑簌的直落,像是滚落的泥土,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响动。 这得混了多少血液,才能有如此重量。 花逑心里一阵发憷,感觉后头皮一直发痒。 那名官员见她醒了,将手中的马鞭递给了花逑。 “她的精神不太稳定,待会儿要是见她发了狂,你就当她是牲畜,只管拿马鞭抽她。” 花逑微微颤抖的接过马鞭,等着这名官员走远,又将马鞭抵在袁小琦的脑袋上,强迫她仰起头。 兴许是脖子上挂着的铜牌太重,花逑努力尝试了几次,都没能让她抬起头来,索性作罢。 “我知道你现在是清醒的,也能听懂我说的话。” “我不想为难你,只要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如实说出往地下走的通道,兴许能让你死的痛快一点。” 袁小琦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吼,但挣扎了片刻之后,兴许是没了体力,又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花逑没被吓到,只是稍稍提高了音量。 “我对你并没有任何仁慈之心,也妄想因为我结交袁志,就会保你出去。” “养你的袁志已经死了,他明知道你是爬枭,一只养不熟的‘怪物’,却还是不愿伤你性命。” “我在刚才见到你的时候一直在想,袁志告诉我的那些隐秘,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现在看到你这副反应,我大抵知晓了,他其实骗了我。” 花逑放下马鞭,语气就像步入老年,满脸沧桑的糟老头子。 神态低垂,眼睛里却亮着清明的光亮。 “他从未将你送去官府过,这套说辞,只是不想让我去官府验证你的出身,因为我要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就会发现当初年关过后的命案,都由你而引起的,你是罪该万死的真凶,他一个小小仵作,保不全你。” “我也看过那些卷宗悬案,尸检的都是袁志,而当时值守宵禁官员的都是刘伦,在他们的配合之下,你才能多活两年。” “可是啊……” 花逑顿了顿,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让自己的思路更清醒一点。 “可是袁志很矛盾,卷宗案情和尸检报告都可以作假,唯独一件事做不了假,你真的杀了人,杀的还都是一些无辜之人。” “他们因你无辜枉死,而你这个罪魁祸首却像个十几岁的稚童,依旧高枕无忧的生活着……” “所以当我找到袁志的时候,你忽然发疯,因为你预感到,我的到来会改变你现在的生活,甚至有可能会再次将你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下面。” “说实在的,我现在回想,当时我和袁志在屋里谈话的时候,你有一段时间是没有‘发病’的,那个时候是在听我们的谈话内容吧?” “你很聪明,知道袁志将你的大半秘密告诉我,以此证明我和抓你去地下的人不是一丘之貉,所以他第二次进屋的时候,你很乖,任由他将你绑住,任凭我将你带走。” “袁志死了,骗我的事也就过去了,我这趟来,只是想从你口中知道答案,我有我的目的,你配合也好,反抗也好,我总有机会翻开你们想要藏的秘密的。” 花逑说完,感觉心里积压的郁气一扫而空,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会画上圆满的**,就像管仲才说的,很多时候不是看论据的。 要拿论据去跟坏人讲道理,那谁来和皇家陵园的数万碑林讲道理? 而袁小琦始终低着脑袋,直到花逑的真心吐露完,才深吸了一口气。 她耷拉着脑袋,因为仰不起头的缘故,只能用这种怪异的姿势来回应花逑。 “你既然知道他在骗你,还特意冒着风险来找我,就不怕我也骗你?” 花逑拍了拍手,很是欣慰的笑了。 她愿意开口,已经算是成功了半步。 “你当然可以继续骗我,但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只是为了骗而骗,没有任何意义。” “的确没有意义啊……” 袁小琦的喉咙里像是装满了水,一开口就传出咕噜噜的响动。 她稍稍晃动着脑袋,被这种怪异的姿势禁锢久了,麻木的迟钝感会引发一系列的生理不适。 她很想挣脱,但又怕吓到花逑。 “先生,能否往后退退?” 花逑愣了一下,但本能的威胁警戒还是让他快速做出了后退半步的举动。 也就是他抬腿的刹那,只听袁小琦身后的木板,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动…… 第七十五章 脱此樊笼 嘎吱……嘎吱…… 这道声响来源于袁小琦身后的木板,正被一股野蛮的力道绷直,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痕。 裂痕像是雪山野蛮生长的雪莲花,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扩张。 不消片刻功夫,只听咣的一声。 木板应声断裂。 而袁小琦低垂着脑袋,先是咬下了右手禁锢的钉子,然后一把扯出血肉模糊的两腿钉子,将脑袋微微上抬,顺势将两根插入铜牌之间的两道缝隙。 嘎嘣! 铜牌的连接处断裂,在袁小琦巧劲和蛮力的配合之下,一分为二。 没了身上束缚的袁小琦,哪怕只有半人高的大小,强大的气场还是让花逑浑身发颤。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爬枭的厉害之处。 即使在心里已经设想过,能仅凭千人的小股力量,就差点扭转了前线战局,显然有非同一般的过人之处。 但也没想到是如此骇人所见。 袁小琦随意的活动了一下四肢,然后堂而皇之的在花逑对面坐下。 “要不是为了再见你一次,他们不可能抓住我。” 花逑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心里本能的恐惧在逐渐消散。 这就是他的大胆猜想之一。 袁志既然敢让花逑把人带走,说明袁小琦一定有自保的本事。 至于这本事受不受控,刚才袁小琦已经向他证明过了。 “我的确会发病,这是我身体本能在向毒素对抗,麻痹了我的清醒一面,把我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但这并非无法控制的。” 袁小琦极有耐心,看出了花逑的脸色变化,轻描淡写的讲解了一番。 旋即,才步入正题。 “我给你两刻钟的时间,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 花逑也不废话,冲着外面瞥了一眼,见刚才的动静没有引来官差,才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当时是怎么从地底下逃出来的?” 袁小琦扯了一下满是血污的头发,稍稍回忆了一下。 “爹爹进入地底的刹那,踩到了连着树根的那些石板,而我正巧关在其中一块石板的下边,被树根缠绕着,石板陷落,将树根拉开了一道口子,我的头能转动了,便用牙齿咬开了那些树根,然后身体一缩,就从底下钻出来了。” 袁小琦描述的很详细,花逑脑海里已经有画面了。 赶忙顺势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是怎么穿过蛇窟,把袁志从地下救出来的?” 袁小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从眼神里,花逑还是看出了一丝鄙夷。 “我被困下面这么久,整日与蛇为舞,说是他们的同伴都不为过,从蛇窟出来不是家常便饭么?” “时间有限,你最好问一些关键问题,待会儿他们来了,我可顾不得你了。” 花逑不太适应现在的袁小琦画风,思绪有些凌乱。 只能先从最重要的开始问起。 “入口在哪里?” “入口我不知道在哪里,但出口是在东市街桥头下面,那处的暗渠联通着的是长安街口,每到冬季缺水,有一条地下甬道可以直接出来。” 东市街的桥头? 花逑一拍大腿,他这时候才想起来,先前画完京中水渠图纸的时候,一直觉得那些水渠连接处很蹊跷。 现在仔细一想,是因为平常时候那边都有水,暗渠互通之后,连接处只要搭上石板,将水源继续往护城河的方向引,是不会有人注意到水位高低的。 那藏在下面的暗道只要挖的巧妙,顶多只是渗水,根本不会被水流蔓延。 况且,京城一年四季,起码有两季都是处在缺水的状态,水位会一直保持在一个平稳的水平线上面。 这甚至不能算是出口,顶多算是这个时代的水渠工事设计的如前世那般精妙。 “刘伦的老爹还真是有些本事,难怪会被前朝任命为设计地牢的工匠……” 花逑收回思绪,索性将自己的疑惑一股脑儿的抛了出来。 “地下除了你之外,还有几名爬枭?以及你当初为什么会被关在下面,关你的人又是何人?” 这一次,袁小琦是在努力思考之后,才给出答复。 “你刚才也看到牌子上的信息了,我是七号,前面还有六人,在我之后,又来了一个,但八号已经死了。” “至于前面六人,我在被抓之后就没有见过,但我知道他们一定还活着,因为把我们抓来的人,需要从我们的身上找出解毒的药剂,以及查出我们骨骼怪异的生长方式。” 袁小琦指了指自己的嘴巴,那被磨平的两根獠牙已经泛黑,无比醒目。 “我的同类和我的下场肯定一样。” 花逑已经从莲华的口中知晓了这些内情,所以并没有再刨根问底的追问下去,只是将话题重新绕了回去。 “那抓你的人是谁?” “在北境的关外,他叫察尔汗,而你们大周的代号是獠牙,原是我们王庭的部将,后来因为出卖了我们的军情线报,被王庭逐出部落,要不是因为他,我们都不会被抓。” 这话花逑只能信一半。 上次莲华被獠牙所伤的时候,花逑找机会问过,獠牙跟着李家太傅很多年,到底是叛变出卖了北蛮王庭,还是他们王庭插在京城的一道钩子,都无处考究。 毕竟上头还有当朝太傅压着,以一个投诚的名讳招揽麾下也是情理之中。 而袁小琦提到獠牙的时候,眼里的凶光变得有些呆滞,这显然不符合逻辑。 她应该恨死了獠牙才对,要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么会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 花逑打算出去之后再去辨认真伪,眼下还有一个问题急需答案。 “你救了袁志之后,为何要一直跟着他,难道你就不想回到关外么?” 袁小琦笑了笑,笑容有些渗人,听得花逑牙关打颤。 “先生果然和爹爹说的一样,机敏谨慎,竟然能想这么深……” “也罢,这一趟我肯定不会让你白来,你想知道,我告诉你便是。” 袁小琦觉得坐着不舒服,索性改换趴着的姿势,语气也变得有些幽怨起来。 “他救了我,你觉得獠牙背后的人会放过他么?” “年关之后,我杀的那些人,都是想要暗中对我下手之人,有王庭那边乔装过的钩子,也有你们大周的自己人,只要敢来,我便敢杀!” “这当然是主要原因,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弑君!” 第七十六章 我得把花篮拿回来 弑君!? 花逑傻眼了,涉及到老丈人的身家性命,他有些坐不住了。 “三个半月前的那场刺杀,是你做的?” 袁小琦猩红的目珠翻了一下,没好气道:“我要是出手了,你们的皇帝还能活到现在?” 好像也是…… 花逑长舒一口气,为老秦失去一个棘手的劲敌松了口气。 “那既然不是秦皇,你这弑君也名不符实啊……” “不,你们的太子野心勃勃,已经有觊觎皇位之心,我要杀的是未来皇帝,自然就是太子了。” 未来皇帝,不是太子就是长公主。 以前是太子东宫一派强劲,长公主式微,现在正好反过来,长公主得势,太子一脉摇摇欲坠。 要是让袁小琦知道这个真相,恐怕会气的直拍大腿! “咳咳,那你怎么一直没有选择动手?” 花逑唯恐自己露了馅,赶忙乘胜追击的发问。 袁小琦吁了口气,咬着牙道:“被察尔汗拦下了,我和他有约定,先留太子性命,等太傅继位后,再对他下手也不迟。” 花逑的脑袋蓦然轰隆一响,太傅这尊老狐狸,竟然也想争夺皇位? 难怪他这些年韬光养晦,看着与世无争,原来是想假借东宫之手,先把长公主铲除才是真实想法。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袁小琦的处境不是很危险? 以太傅狡猾的脾气秉性,留着袁小琦这样的人物,始终是个祸害,势必会尽早铲除。 花逑看向袁小琦,正想说出自己心里的猜测,袁小琦已经抢先一步开口了。 “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但你我本就是敌人,今夜能坐下来说这些,不过都是看在爹爹的面子上,以及你猜透了里面的干系,却还敢一意孤行的来见我,这是对你勇气的嘉奖。” “下次再见到你,我会毫不犹豫拧断你的脖子。” “现在,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各自为营,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花逑讪讪的笑着:“这是当然,但你又要怎么从禁卫森严的司礼监脱身呢?” “这不是有你吗?” “我?”花逑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脸。 “没错,就是你。” 袁小琦一脸阴恻恻的笑着,眼睛滴溜溜的乱转。 旋即,忽然一把将花逑提溜了起来,直接甩到了外面。 砰! 花逑撞在地牢的墙壁上,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而这次的响动终于引来了外边的人,盔甲互相撞击的声响越发沉闷,而方向正是朝着里边来的。 花逑有些狼狈的爬起身,却看到袁小琦犹如鬼魅一般的身形已经再次逼近,不由分说再次将他提溜了起来。 “等下等下,再摔我就没命了,你悠着点……!” 袁小琦无奈的吐了口浊气,只觉得花逑聒噪,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带着他往外走。 赶来的官差看到这一幕,顿时傻眼了。 他们根本想不通袁小琦是如何挣脱束缚的,更不知道在刚才有限的时间里,花逑在地牢里做了什么。 只是本能的往后退。 …… 留在正厅的管仲才已经整理好了司礼监和典狱司封存的卷宗。 连茶水都换了两盏,却还是不见花逑从地牢里出来,不免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索性,他冲着那些官员说道:“派人去传个话,让那小子赶紧出来。” 几位官员面面相觑,赶忙派人传话。 可派出去的人还没走两步路,就听到连通地牢的长廊传来阵阵骚动。 管仲才循着声响来源望去,就见花逑被袁小琦挟持的一幕,气的青筋暴起。 这小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骂归骂,他总不能真就坐视不管。 于是拨开众人,直接挡在了袁小琦的面前。 “一个乞丐,你挟持他有何用?” 袁小琦露出一口黑牙,嘿嘿笑道:“是吗?” 她的指甲很长,已经在花逑的脖颈上留下几个鲜红的指印,刚才一通拖拽,溢出了猩红的血液。 管仲才觉得有些头疼,但他做事向来果断,只是顷刻间就做出了决策。 “让路,让她走。” “这……” 几位官员自然不敢轻易听令。 这可是朝廷人人得而诛之的异类,要是放跑了,城中百姓的安危谁来顾? 要是内城出了事,莫说头顶的乌纱帽,九族的脑袋都得搬新家! 可管仲才却不给他们开口辩驳的机会,用力吼道:“不认识这混小子是谁么?他要是出了事,不等陛下怪罪,老子现在就能斩了他们!” 此话一出,也算是有了担责的话柄,那些官员也犯不着和国师的孙子较劲,赶忙示意官差让开一条道。 袁小琦也不废话,拽着花逑就往后院走。 那里有一处后门,她就是从那里被押进来的。 花逑喉咙被抵住,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想说话还发不出声响,只能呜呜呜的反抗。 “你要是识相一点,就别浪费我的力气。” 袁小琦将他拖入后巷,左右看了一眼,确认那些官差只敢在前头围堵,暂时还绕不到后方,默默松开了手中力道。 “呼……” 花逑赶忙顺了口气,有些无语道:“我都配合你演戏了,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你们大周人都唤我为怪胎怪物,是你们眼中的异类,我对你温柔,他们又可曾对我温柔过?” 袁小琦的嗓音低沉,却比在地牢时显得浑厚有力多了。 她直接将花逑抵在后巷的墙上,低沉的喘息着。 “无论如何我都得感谢你,这个世上,恐怕也就只有你和爹爹拿我当人……” 听到这话,花逑全身使不上劲,只能用力挤出笑脸。 “我知道你完全有实力冲出来,这么做只不过是想保存实力,我不会阻止你,但能不能告诉我,你出去后打算做什么?” “去拿我的东西。” 袁小琦看了眼即将靠近的管仲才,难得从她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笑脸。 “爹爹的手很巧,对人体结构也很有研究,他这两年一直想让我变成正常人,也知道我一直在装疯卖傻,但有一天他给我编织了一个好看的花篮,那个花篮你见过,里面还有三只死老鼠……” 听到死老鼠,花逑腹部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就吐了出来。 幸好被袁小琦抵着,想吐也吐不出来。 “他把花篮送给我,说,如果我从小生活在大周,这个年纪就应该装扮的花枝招展,身上香香的,去和心仪的男人去湖边散步,谈情说爱。” “情啊爱啊什么的我听不懂,但那个花篮真的好看,我想,在爹爹的心里,我一定也跟那个花篮一样好看。” “可是爹爹再也不能做工了,先生,我得把花篮拿回来……” 第七十七章 老谋深算的管二爷 那是泪痕吗? 花逑几乎和袁小琦脸对着脸,能感觉到她从鼻尖呼出的浊气,也能清晰的感知到她在说这话时,眼里有小女孩本该有的童真。 他怎么也想不到,如此怪异形象的爬枭,竟并非那般不近人情。 袁小琦是有感情的,她也会落泪,这才是袁志不想她再次落入太傅之手,故意让花逑带走的缘故吧? 花逑心里隐隐有些触动,可想到爬枭在大周边境残暴的屠戮,青州和流州的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花逑依旧没法心安理得的接受袁小琦的内心。 如果不是袁小琦的最后一番话,要拿回袁志送给她的花篮,花逑没被禁锢的手,已经从袖口抽出匕首,给与她致命一击了。 但花逑还是强忍住要暗下杀手的冲动,将匕首又推了回去。 旋即,哑然失笑道:“拿回花篮就跑,有多远跑多远,再也不要回京了……” 袁小琦的确如他所想,也如他所料,身形如鬼魅一般,踩着墙头就翻到了另一片的墙后。 行动之快,甚至连那些官差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司礼监的官员们大声叫嚷着,慌慌张张的安排人去追击。 而管仲才没理会那些人,只是拉着花逑的肩膀,直接塞进了后巷的一个轿辇里。 里边空间很大,主位上还端坐着一个人。 白发苍苍,脸上枯槁的皮肤就像是皱巴巴的纸团,只要稍稍扯下嘴角,脸上的皮肤就全都皱在一起。 管仲才松开扯着花逑肩膀的手,拱了拱手说道:“爷爷,此人正是花逑。” 爷爷? 那这人,不就是传说中的管二爷? 花逑有些紧张,但还是故作镇定的问候道:“小的见过国师。” “后生,你当叫我管公才对。” 管二爷和蔼的笑了笑,又伸出干老的手掌,轻轻抚着花逑的头顶。 “怀瑾丫头的眼光不差,光是你有胆量来这里走一遭,就比我这不成器的孙子好太多了。” “他啊,可是我磨了好久才愿意过来的……” 管二爷虽然是在笑,但脸上的笑容总给人一种威严肃穆的压迫感。 花逑并不觉得这话是在称赞。 为皇位之争而筹谋的老狐狸如此之多,先下场的太傅,再到现在的国师,都是一等一的睿智之人。 他们虽然分属不同阵营,但每每出手,都能改变眼下局势,朝着他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而花逑永远像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落子何处由不得他说了算,今夜要把他推到此处,他便只能毫无防备的来了。 幸好花逑不再是以前涉世未深的小乞丐,对于当下形势,已经有了一定的判断。 “管公谬赞,今夜之事,想必已然留有后手决断,小的不过是充当马前卒,算不得什么。” 管二爷没有反驳,也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模棱两可的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奸臣敢在内城行事,身为臣子自然要替天子分忧,你与我,其实并无本质划分。” “你杀不了爬枭,放走她去成大事,假借他之手成全你,也算是不错的抉择。” 花逑的后背已经冒出了冷汗,他明明不知道地牢里面的谈话内容,甚至都没亲眼见证袁小琦是如何脱身的,就依靠这一面之缘,将事实推断的八九不离十。 这样能看穿人心的老狐狸,简直比太傅还要可怕! 偏偏花逑此刻还只能装傻充愣,免得被按下莫须有的罪名。 “管公,小的的确不知花篮落入谁人之手,一夜都在内城奔波,还来不及和锦衣卫碰面呢……” “哈哈,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管二爷直起身子,嗓音沙哑道:“就当你不知道吧,仲才,你告诉他。” 管仲才一脸严肃的开口:“大约在两个时辰之前,锦衣卫指挥使莲华护送爬枭袁小琦经过东城,路遇李家死士獠牙伏击,一死一伤,爬枭在增援小队的配合下放弃抵抗,被关押进地牢。” “而在更早的两个半时辰之前,獠牙先去了一趟城南,杀了知晓内情的袁志,并将他尸首埋进树下,被你发现后,交由值守宵禁的刘大人,后又因司礼监需要人手回防,袁志的尸首便让锦衣卫暗线阿肆带回。” “就在你到司礼监的两刻钟之前,当朝太傅李长安长子李执礼先行一步,以查案的名义,将花篮调走……” 花篮是被李执礼拿走的,那岂不是说…… 花逑满脸震惊的看向管仲才,合着他刚才所说,如果换做是他的话,一定是先杀李执礼。 这个其实就是他的真实想法,只不过他和花逑不同,想到便去做了! 那他们怎么就那么肯定,花逑一定会被李执礼以查案的名义调走呢? 又或者说,怎么就那么断定,花逑已经猜到了袁小琦是假意被捕的,所以才会以身入局,等问清答案之后才让袁小琦当做人质挟持脱身的? 这一连串的问题就像是一个蛛网,将花逑的脑袋盖的厚实紧密! 要知道,花逑从进入司礼监,再到与袁小琦见面,大脑里的金手指一刻都没有停止运转,才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出自己要往下走的方案。 而他们居然全都预判到了! 花逑觉得很不可思议,再看管二爷的时候,眼神已经不自觉的变成了崇拜。 反观管二爷,在看到花逑一阵头脑风暴过后,用这种异样的眼光盯着自己,不禁哑然失笑。 “你想的太多了,许多事本没有那么复杂,今晚发生的一切也本不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只是我们有许多选项,只要事态不脱离掌控,用另外一种可行方案延续下去,仅此而已。” “换句话说,就算没有爬枭出手,我们也会找机会杀了李执礼,你的做法只是将时间提前了而已,而且大方向不变,仲才便顺着你的想法去做了。” 花逑嗫嚅着嘴唇,无奈笑道:“所以管公子来的甚至比李家那位世子还早,才会有时间谋划和得知更多信息……” 管二爷摆了摆手。 “也不全然如此。” “花篮的确有秘密,还是涉及到了爬枭与太傅牵连的秘密,这才是李执礼,以及我们突然来司礼监的目的。” 第七十八章 北翼山,石门后 花篮有秘密,这是所有人普遍存在的共识。 管二爷在此刻却故意提了出来,还是一副老谋深算的表情,这让花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请管公明示。” 花逑没有硬装,既然你管二爷这么牛皮,已经提前一步知道这花篮里的秘密,不妨就借着现在的机会,多了解一些。 管二爷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心思。 这回无消管仲才来开口,管二爷清了清嗓子,依旧还是用那副略显沧桑的嗓音开口。 “袁志是一位出色的仵作,手工极细,经他手编织的花篮,外形和市面上看起来的无本质差别,却内含乾坤,共有三层。” “第一层是表象,用花朵点缀,中层盛有一种古怪液体,给予外层花瓣的养分,而最里边,分为上下两层空间,用枯枝烂叶做分层,底层装有机簧,是一种出色的机关。” 花逑此前也见过花篮,外象和管二爷描绘的差不多,但里面的门道,他还来不及拆分细看。 现在听管二爷总结过后的讲解,花逑的脑海中顿时出现了一个里层结构的大致雏形。 “这个机簧和机关,是做什么用的?”花逑像个好学生再次发问。 管二爷沉吟片刻,稍稍思考后才给出解释。 “机簧和机关是一体的,它能发挥的妙用,范围极其广泛,但被装在花篮上,说明这机关,一定和地下世界有关。” 袁志曾经说过,花篮能让袁小琦安分下来。 花逑结合今天与袁小琦的谈话,知晓她虽然时而发病,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正常的。 说明这花篮的作用性,绝不单单是抚慰袁小琦的精神。 可管二爷此刻却说,花篮里头还装有机关,而这机关一定和地下世界有关。 这之间,出现了违背底层逻辑的悖论。 就算袁小琦在与袁志的生活过程中,描述过地下世界的样貌,又或者她亲眼见过某种机关,才能准确形容出机簧的特性,这个机关与地下世界的联系才有合理性。 但袁小琦本身的存在就充满了不合理性,她是被树根长期困在地下的,连脑袋都动弹不得,如何知晓更多地下世界的内情? 袁志更不必说,只经手过第一次的水渠工事,连真正进入地底的机会都没有,他又怎么能见到关于地下世界的机关? 既然没见过,手工再精巧,也不可能把机关复原出来。 而人在没有见过事物本质的样貌时,想象力是会缺失的,要如何做出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除非,袁志真是一个天才! 花逑对管二爷的描述第一次出现疑虑,但并未当场直接表现出来。 只是低声喃喃道:“这处机关并不一定是来源于地下,也有可能是袁志生前看过,觉得精细非常,才有意自己动手做了一个。” 顿了顿,他又抬头仰望高高在上的管二爷。 “管公,你们是如何判定这个机关的来源,一定是和地下世界有关?” “因为,我见过。” 管二爷回答的很干脆,似乎一早就知道花逑会想到这个层面,提前想到了回答的话术。 “爬枭第一次出现的地方,并非是第一阵线,而是距离第一阵线还有一些距离的北翼山。” 花逑自然知道北翼山是在何处,写陈家军的故事时,他在大脑检索过第一阵线的外围工事。 刚开始得到的信息非常之笼统,是后来再写边军赋的时候,利用大周疆域图重新把流州和青州附近的地形勾勒出来,这才组成了北境前线的所有工事前沿。 而北翼山是在第一阵线的北边山脉,靠近北蛮王庭的关外山,是大周和北蛮之间的战事缓冲地带。 这里因为战事的关系,土壤非常贫瘠,植被鲜少,砂砾和碎石众多,两边人马都无法在其筑成有效的防御工事,所以就当成了前线的主战场。 爬枭出现在此处,比出现在大周的第一阵线要合理许多。 花逑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聚精会神的听着管二爷讲解。 “当时陈家两位良将率兵突袭,进攻回合极其迅敏,先夺下了北翼山靠北的所有地形优势,但就在准备乘胜追击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在其中一个山洞里,一座石门打开,数千爬枭如野兽一般汹涌而出,陈家两位良将一死一伤,只能带兵突围到第一阵线,从这时候开始,一场针对大周边军的残酷杀戮正式展开。” 管二爷摸了摸发白的胡须,心有余悸道:“这是大周将士第一次面对汹涌残暴的爬枭,毫无意外,全线崩溃,连第一阵线都没能守住,后来还是老陈率军反扑,以一比十五的伤亡代价,重新将爬枭赶进了北翼山的山洞里,并俘虏了八只爬枭。” “老陈心气高,无论如何也要把战事缩紧,让北蛮的野蛮行为付出代价,他继续率兵突进,而我,则是留下来负责调查爬枭一事。” 管二爷想起了一桩桩的往事,抚摸着花白胡须的干枯老手无意识的颤抖着。 “我带人下了山洞,没能再见到多余的爬枭,但也并非一无所获,发现了那道和花篮里一模一样的机关。” “这道机关嵌在一处石门上,只要稍稍转动,各处相连的地方会响起嘎吱嘎吱的机簧转动声,像是朝廷的中枢机构,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我们的人破解不了,试了将近十天也没能打开那座石门,但我们顺着石门飘出来的味道可以断定,里边就是养爬枭的地方。” 花逑傻眼了。 乖乖! 所以大周太傅在京城复刻了和北翼山石门后的地形,开辟出了属于大周养爬枭的独特方式? 花逑不得不推翻之前对太傅的看法,他可能真的丧心病狂,在京城的地下养了无数爬枭,充当起事的筹码! 也只有这样,李执礼才会冒着泄露机密的风险,要把花篮转移。 重要的根本不是花篮,而是袁志在里边藏的机关! 花逑想到此处,新的问题却接踵而来。 那袁志是怎么会做出这种机关的? 这一定不是袁小琦告诉他的,否则以袁小琦的武力值,知道机关的开启方式,也不至于被困这么长时间了…… 管二爷似乎看出了花逑心底的疑虑,沉闷的笑道:“袁志没有这等天赋,这机关,是别人送给他的。” “这个人,还是你熟悉的老朋友……” 答案呼之欲出,花逑瞬间绷直了身体,难以置信的看向管二爷。 第七十九章 清奇的脑回路 轿辇的私密性非常良好,夜风灌不进来。 但花逑却觉得遍体生寒,不仅后背冒出了冷汗,双腿也在不自觉的开始发抖。 他已经想到了一个人,而这个人,的确如管二爷所说,是他最熟悉的朋友。 如果将京城比喻成一个硕大的棋盘,权贵们互为棋子,谁人能有这个资格掌控棋盘上的战局? 答案显而易见,只有当今天子能做到。 “老秦啊老秦,原来你藏的这么深啊!” 花逑心里吐槽一句,却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结果。 老秦一定很早就发现了太傅的不对劲,所以早早便开始了谋划,而石门的机关联通着地下,他知道机关,自然也说明一早就知道太傅背后的筹划。 但他没有选择出手。 以前的太傅是中立党羽,既不属于长公主阵营,也不属于太子一脉,中立属性拉满。 两相掣肘之下,总得有一个中间人作为制衡的天秤。 太傅当仁不让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他并非没有野心之人,而是在下一盘大棋。 长公主接管锦衣卫之后,太傅一定感受到了来自于皇权的威胁,觉得迟则生变,才会不断借着太子之手,往地下输送兵源。 他们存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秦皇又是如何发现的? 花逑想到了之前针对弑君的刺杀,兴许就是他自导自演的戏码,为了从局中抽离出来,不惜以身入局。 把原先两相制衡的局面,改为三足鼎立,或是两两对弈。 长公主秦怀瑾和太子秦牧博弈,而他则是挑中了最老谋深算的太傅李长安。 花逑满头大汗,理清了这些思绪之后,再看管二爷的时候,眼里只剩下十足的钦佩。 “管公知晓这么多,是因为您这次跟随陈将军回京的时候,也把北翼山开启石门的机关带回来了吧?” 管二爷欣慰的点了点头,旋即又开口问道:“还有呢?” 花逑吁了口气,努力控制住心神,一字一句道:“我原先一直想不通,堂堂国师为何要驱师北上,还将如此重要的市政司司长的名头让出来,想必就是为了调查爬枭一事。” “你们回京的时间节点太过于巧妙了,正好是陛下遇刺,正好是在长公主执掌锦衣卫之时,好像就是为了刻意针对这场权利的划分而做出谋划。” “那么,陈将军重新执掌京中兵权,也是您与陛下的谋划之一?” 管二爷摇了摇头:“这是意外,老陈性子火爆,不想再等,给陛下施压了。” 花逑叹了口气,靠着轿辇木板,面色凝重的看向管二爷。 “可即使你们的谋划如此精细,还是出了纰漏,太傅依旧成事了,不知多少漫长的岁月里,爬枭在地底下的数量一定超乎我们的想象。” 管二爷不置可否的点头。 “李长安不是傻子,否则也不会韬光养晦这么久。” “但这场博弈进行到今晚,谁也不能确信最后是谁更胜一筹,我们掌握着进入地下的入口,也知道如何开启石门,随时可以化被动为主动。” 花逑一愣,下意识的问道:“你们不是没有破解机关吗?” “是啊,可谁说我们一定要开启地下世界的?” “如果把机关损坏,那些爬枭是不是永远就出不来了?” 我靠,很清奇的脑回路! 不得不说,这个想法虽然荒诞,但却切实可行! “石门在何处?”花逑隐隐有些激动,搓着手发问。 管二爷却尴尬的摇了摇头:“这个……其实我们也不知道。” “这不,想让你去东市街口那边下去走一遭吗?” 花逑顿感被人泼了一盆凉水,透心凉的冷意再次席卷而来。 “就我一个人啊?”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这种无关痛痒的话,自从被卷进这种权势争锋的怪异漩涡后,早已经主动或被动的接受了自己的生存法则。 但他总需要一些自保手段。 管二爷想了想,回道:“莲华负伤了,现在在宫里救治,恐怕得休养一段时间,你希望有谁来帮你?” 花逑看了一眼管仲才,欲言又止。 而管仲才也不废话,微微拱手,朝着管二爷说道:“爷,我跟他去吧。”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花逑的意料,毕竟两人的关系因为秦怀瑾的缘故,并不融洽。 刚才花逑没敢明说,也是预料管仲才会拒绝自己。 没成想,他却在此刻站了出来。 管二爷吁了口气,叩动着指关节,沉声道:“时间就定在明天晚上,现在时辰不早了,你送小先生回去吧。” 管仲才弓着腰退出轿辇,而花逑正准备举步跟上。 管二爷忽然伸出干老的手,抚摸着他的头顶发须。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陛下一直觉得有愧于你,这次事成之后,会请你进宫一叙,届时再说说你和怀瑾的婚事。” 花逑看向管二爷慈祥和蔼的面容,莫名觉得鼻子发酸。 “好……” …… 轿辇的门帘掀起,管仲才先下了轿,花逑紧随其后。 内城所有负责值守宵禁的小队已经全部召集起来,整个长安街到桂花街的方向都被火把光照亮,直冲夜幕苍穹。 花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心里默默在盘算。 五天时间看起来富足,但光是调查爬枭一事就浪费两天时间,而今天已经是第三天的深夜。 明日,便是陈元和青州州牧罗青山的出征仪式。 届时,京中的所有兵马都要前往皇家校场集合。 内防空虚,正是太傅起势的最佳时机。 花逑没来由的感觉压力山大。 管仲才走在前头,见花逑脚下的速度越放越慢,没忍住开口催促。 “你赶紧回去,我还有事要办。” 花逑嗯了一声,又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为陈将军谋划这么多,明日他有何部署?” 管仲才回头看他,冷声回了一个字:“打!” 要抓太傅并没有那么容易,不可避免是一场混战。 陈元恐怕早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只是不知道会将这场内战的主战场放在何处。 花逑有些心烦意乱,过了东市街口,距离十里新苑也没多远的距离,便让管仲才先回去。 自己一个人闷着头往新宅走。 刚到院子门口,便瞧见周奇的额头肿了一块大包,满头大汗的坐在门口的石墩前,见他回来,立马迎上。 “小先生,你总算回来了!” 第八十章 最想做的事 周奇今晚同样忙碌,在阿肆将袁志尸首送到京中府衙之后,他也第一时间赶了过去。 而阿肆要忙着暗线的事,和官府的人交接完,就先行一步离开了。 今日文官党羽都在朝堂议事,京中有品级的官员忙的焦头烂额。 偏偏官府又忙着抓袁小琦这只爬枭,阿肆送回去的尸首根本无人在意。 仅是用草席一包,卷在了府衙的停尸房里。 周奇看不下去,传话让周府的人来处理尸首,便一直留在官府等候消息。 这一等便是将近两个时辰。 就在他等的快不耐烦的时候,一身血迹斑斑的袁小琦提着李执礼的脑袋,直直的踏入京中府衙。 留下值守的官差看到如此骇人一幕,哪儿还有再战的心思? 纷纷逃也似的离开了府衙,谎称前去搬救兵,实则不知道瑟瑟发抖的躲到了何处。 周奇也胆小,却不怕事。 他知道袁小琦来的目的,让她将李执礼的脑袋留下,然后把袁志的尸体带走。 可袁小琦二话不说,一拳将他打晕了过去…… 等周奇再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围拢了一群人,而在前头,是身上插满箭矢的袁小琦。 嘴里咕噜噜的冒着血泡,双眼猩红的瞪着一群御林军和京都六营的官兵。 箭矢继续如雨点一般倾泻而下,袁小琦没作任何反抗,任由自己被插成了‘刺猬’。 …… 说到此处,周奇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 “特娘的,你是不知道当时的场面,血腥味带着一股类似尸体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我吐了不知道多久才缓过来的……” “那些武将太狠了,恨不得将袁小琦的皮肉剐下来!” 花逑怔怔出神,只是本能的问道:“花篮呢?” “什么花篮?” 周奇脸色铁青的看着花逑,面对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有些摸不着头脑。 花逑不知道该作何解释,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没什么。 转而又问道:“李家那边什么动向?” “他们拿了兵部的调令,说是要彻查爬枭一案,现在正挨家挨户的搜寻呢。” 花逑回来的一路上都看到了不少的官兵,显然是李太傅的手笔。 为防消息败露,不知道又要灭多少口。 花逑感觉有些心累,靠着门口的石墩,心里积压已久的郁气折磨的他喘不过气来。 “这事儿不是应该交由锦衣卫去做吗?” “指挥使莲华负伤了,第二指挥使和副指挥使都没有临时调任的权限,而长公主又在宫里,锦衣卫虽有职权,没有上头的命令也什么都做不了。” 周奇轻轻拍了拍花逑的肩膀,沉闷解释道:“李执礼一死,宫里的风向都变了,把一切矛头都指向了袁小琦和袁志,当初参与过水渠开凿工事的那些工人有些被抓起来,有些被当场处死。” “李家人一定会发了疯的报复,而你这两天抓着这条尾巴不放,迟早会被李家人找上门来。” “我爹说,要么就让你去典狱司的大牢里避避,要么今晚就呆在我们府上,反正只要拖到明天,这件事陛下自会有定夺。” 花逑却是冷笑一声,直言不讳道:“我可不怕李家的报复,甚至还怕他们不报复。” 老秦现在肯定顾不上他,秦怀瑾倒是有这个心思,但锦衣卫不能摆在明面上调动,要预防地下有可能会引发的变故。 这是后手棋,事关秦怀瑾能不能在此次完美解决这场危机,顺利执掌京都大权。 秦皇要不破不立,打破从大周建国开始的礼制,所有的路数都是针对朝堂上的。 至于他这个小乞丐,管二爷已经做的足够体面,让管仲才下场帮忙,算是给了秦皇三分薄面。 那么后事如何发展,只能尽人事看天命。 “你先回去吧,今晚我想一个人静静。” 花逑起身朝着里边走去,周奇却始终不放心,后脚立马跟了上去。 “你要是不愿意去我家,我只能留下来陪你了。” 花逑没有理会他的坚持,先烧了一桶热水冲澡,然后便回了自己屋躺下。 距离天亮不过只有一两个时辰,花逑本就无心入眠,此刻心事重重,更是横竖都睡不着。 索性又爬了起来,研磨下笔,把今晚之事用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 然后逐字逐句的开始分析。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逑看着看着就逐渐迷糊,竟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等他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屋门被开了条缝隙,晨风鱼贯而入,吹的他枕在手下的纸张哗啦啦作响。 花逑觉得手臂发麻,刚想揉捏一下,发现自己的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披了一条香巾。 再抬头看时,刺眼的晨光透过门窗那条缝,如剪影一般,那道熟悉的人影正在院子里忙碌着。 明明只过了几天,当初与秦怀瑾在城郊草屋的生活场景却恍如隔世…… …… “你醒啦?” 秦怀瑾放下手中沾满泥土的铁锹,用白皙的手背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 旋即,不等花逑应话。 她向前一步钻进了花逑的怀里,贪婪的吮吸着花逑身上令她迷恋的气味。 “我给你熬了粥,去花鸟市场买花的时候,还特意去了一趟桂花街,买了你最喜欢的桂花糕。” 花逑揉了揉她丝滑的秀发,在她额头上小啄了一口。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秦怀瑾脸色微红,将头埋的更低了一些。 “我看你睡的香,知晓你昨夜奔波劳累,不忍心喊你起来。” “好啦,你快来看,我把后院重新打理了一下,比之前的小院好看多了!” 花逑任凭秦怀瑾拉着,走进后院。 映入眼帘的是各色新鲜花卉,红的黄的都有,满满当当的栽种在后院刚翻新的泥地里。 墙边还挂着几串藤蔓,叶子稍显干瘪。 好在秦怀瑾聪慧,知晓种花后要先浇水,看着倒是有几分鲜活澎湃的生命力。 花逑一刻不想松开秦怀瑾,从后面紧紧将她拥在怀中。 秦怀瑾也察觉到了今天花逑有些异样,温柔的拍了拍抱紧自己的手臂。 “不许露怯,我未来的夫君可是要大杀四方的,你得打起精神来。” 花逑忍俊不禁的笑道:“谁露怯了,就是太想你了,生怕一放手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切,油腔滑调的,一点都不稳重!” 话虽然如此,秦怀瑾却很是受用。 她转过身,小心翼翼的抚摸着花逑的脸颊。 “午后我就得回宫,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花逑一脸坏笑着将秦怀瑾拦腰抱起,旋即再次回屋…… 第八十一章 集合 入秋之后的京城虽然越发凄凉,但有着日光照耀,威风和煦。 比之暖意更胜的是秦怀瑾酥软的身躯,热辣滚烫。 两人的衣襟裙带都已解开,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过后,花逑粗重的喘息着,依旧不舍得松开秦怀瑾。 只是将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宽阔的臂膀里,继续享受着两人难得的片刻温存。 向来强势的大周长公主,此刻越发显得小鸟依人。 两人默契的都没有开口说话,就这样肌肤贴合着。 直到门外传来周奇那道不合时宜的声响。 “长公主,人都到齐了……” 什么人? 花逑还想再问,秦怀瑾已经将唇瓣贴了上来,用力亲了一口后,才娇声解释了一句。 “你以为我这趟出宫只是寻欢作乐的?当然还有正经事要办……” 花逑满脸狐疑,而秦怀瑾已经起身了。 …… 约莫一刻钟过后。 花逑已经重新换好衣物,但还是等着秦怀瑾收拾妥当后,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外头的小院子里,晨风和煦,几道交汇的目光却很是焦灼。 花逑原以为只有周奇和阿肆等人,没想到,管二爷以及管仲才也来了。 以及一脸坏笑,不断朝着花逑挤眉弄眼的罗青山和陈元二人。 小院的位置本就不大,忽然间坐着满满当当,还用这种怪异的目光盯着自己,花逑越发显得不自在。 “诸位都在呢,你们好啊……” 花逑支支吾吾的打了一声招呼,找了个地方坐下。 而秦怀瑾虽然脸色潮红,但作为今天召集主事的人,很快就恢复了正色。 罗裙摇摆,一身独属于长公主的皇家威严,气场强悍的率先开口。 “诸位,昨夜宫中议事,都只是走过场的功夫,而今日,谈的才是正事。” 一听这话,罗青山当场吭哧吭哧的笑道:“长公主,大伙儿都是过来人,其实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咱们愿意等,年轻人的事更重要。” 罗青山本就粗鄙武夫,再加上长期都在前线作战,性子直爽不说,开口也是满嘴荤话。 陈元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打趣道:“老罗说的在理,不妨再多给小先生两炷香的时间?起码得让他扶着墙出来嘛!” “是的,其实长公主不必明说,咱们大伙儿都懂,不就是要给小先生今晚成事保驾护航嘛,我们京都六营的兄弟们都做好了准备,要下地还是要打李家,一句话的事儿!” “没错,陈家已经召集了人手,早就在内城做好了伏笔,今晚谁敢踩在咱们未来驸马爷的头上,就是跟我们陈家作对!” 陈元和罗青山一唱一和,羞的秦怀瑾刚摆出的正色脸,瞬间红到了耳后根。 有了他俩活跃气氛,此刻场间的气氛很是融洽,唯独管二爷始终老神在在的闭着眼。 而坐在他旁边的管仲才脸色煞白,用力撇过脸不去看他们。 阿肆靠着花逑,嘿嘿笑道:“小先生,原来您当时要没收我的书,是留着自己学习啊,不愧是你,这么快就学以致用了!” 花逑狠狠给了他一记爆栗,一本正经道:“莫要胡说,你看的那些书品味都太恶趣味了,我瞧不上!” 阿肆正想反驳,秦怀瑾已经忍不住了,赶忙摆手,将话题拉了回来。 “花逑晚上和仲才下地,地下什么情况,我们都不知道,所以要做好两手准备。” “锦衣卫被盯上了,只能在暗处调动,所以今夜之事,本宫得仰仗各位了。” 陈元和罗青山也恢复正色,不约而同的望向了管二爷。 如今聚在这里的人,论地位秦怀瑾最高,但谁都知道,主心骨是国师管二爷。 这些年管二爷帮助陈家成事,在边境屡立奇功,是陈家背后的大手,也是朝廷在北境的一根长矛。 管二爷不废话,于思绪中睁开眼,嗫嚅着干瘪唇瓣缓缓开口。 “陈家囤积在京中的精兵不多,大部分都是班师回京的老兵,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子党羽眼皮子底下,要调动,还是得通过兵部的兵权。” “仲才要跟随花逑下地,也就是说,兵部在今夜无法成事,只能依靠京都六营的兵马了。” 这部分的兵权被重新划分过,当初兵部尚书因斩首身亡,上位之后的管仲才做了结构上的重新部署。 虽在明面上依旧由禁卫军和御林军的统领莫武统一筹谋,但在暗地里却分成了两派。 毕竟这次跟随陈元一道回京的许多军中幕僚,以前都是从京都六营出来的,现在有了军功傍身,说话更有分量。 陈元也接话道:“六营都得留守皇城,小部分的兵马能自有调动,但对付李长安在明面上的虾兵蟹将应当是绰绰有余了,我只是担心地下养出来的精兵有多少,以及到底有多少爬枭……” 这个数据只有等花逑下了地之后才知道。 但仅剩一天时间,他们显然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应付后手的准备。 这便是今天秦怀瑾主动召集议事的目的。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周奇忽然看向众人,直挺挺的站了起来。 “兴许,监察院这边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 监察院?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向周奇。 周奇何时见过这种大场面,顿时显得有些怯场,但还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解释道:“监察院里的大学士们虽然都是文官之流,却也是大周的中流砥柱,他们手握着上书调令,只要不动兵权,光是动动嘴的功夫,一定能压住太傅一党的势力。” 秦怀瑾自然也想过这部分的筹谋,听完周奇的话,还是没忍住泼了一盆冷水。 “三品以内的大学士,过半都是太子党羽的人,如何听我们的调令?” “简单啊……” 周奇挠了挠头,笑道:“互相制衡,谁也不能轻易下场,胆敢违反者,就是直接将话柄递在我们的手上,以我老爹的口才,几口唾沫就能喷死他们!” 陈元和罗青山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而是陷入思考之中。 毕竟周深的身份极其敏感,明面上是在替长公主做事,但能身居文官之流的老狐狸,岂会在形势不明朗的时候,孤注一掷选择站队? 太傅又是文官之首,他的话显然比周深要更有说服力。 换句话说,周深即使想帮长公主做点事,也得在明哲保身的前提下,权衡利弊。 周奇显然也知晓这里面的弯弯道道,见众人都不说话了,他又加重了语气。 “我爹也有野心,倘若事成,也想争一争太傅的高位……” 第八十二章 两前三后,一左一右 啪! 罗青山直接一拍大腿,紧跟着站了起来。 “你小子早说啊,要是你爹有这个想法,那这件事就好办了!” 管二爷也松了口气,显然监察院那边的压力不小,光靠武将这边没法制衡,还得有人能在监察院说上话。 只要周深愿意,太傅之位给他也无妨。 于是,管二爷信心倍增,再次开口:“如此一来,有了监察院助力,明面上我们已经压住了太子党羽过半的势力,今夜有关兵马的棋子都僵在了明面上,太傅敢动,我们就敢杀。” “重点依旧是在地下,我们没法大举进攻,这场收官之战,还是得看他们两位后生。” 花逑和管仲才对视了一眼,后者的脸色虽然很不好看,但依旧保持着该有的武将风度。 “长公主有多少暗卫钩子能跟随我们下地?” “两百。”秦怀瑾回答的很干脆,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管仲才不去看她,只是低着头思酌片刻,缓缓说道:“两百足矣,我们先封石门,再去摸清李长安养了多少精兵,一夜时间足够了。” “只要陈将军能在第二日出征之前,斩了太傅的脑袋,地下精兵再多也无法造成内城的动荡。” 罗青山用力搓着手,给出了自己兵马数量。 “我这次回京带了三千青州精兵,除了进京的一千人,剩下的都在外城驻扎,只要形势不对,随时可大举进京!” 陈元也说道:“戍卫营早在休战期就开始回撤了,如今抵达外城驻地的约莫有五千人。” 这些都是后手棋子,城内要是太平,他们也不会有所动作。 可只要莫武下了城内兵马的调令,他们便有理由进京护驾,铲除这些奸臣党羽。 筹谋至此,形势已然明朗。 明面上的博弈,由京中各方势力互相掣肘。 花逑和管仲才都没有外援,同样的,李太傅也没有。 除非李长安是个十足的疯子,高举反叛大旗进宫篡位,不然,他在地下做的伏手都是一滩死水。 花逑深吸了一口气,也站了起来,掷地有声道:“那么,今夜的目标,就是将太傅连根拔起!” 其余人也默默握紧拳头,用坚毅的眼神表明了各自决心。 管仲才看了他一眼,嗓音沙哑道:“花篮我已经拿回来了,我们先去研究一下。” 要破坏机关,自然要先明白机关的运行原理。 花逑说了声好,和在场之人做了告别,又恋恋不舍抱了秦怀瑾一下,才跟着管仲才走出了院子。 他的轿辇就停在巷口,一名手下先去取来花篮。 两人就坐在巷口,将花篮整个掀开。 …… 管仲才的手上都是老茧,加上此刻心里难掩的心理波动,一双手颤颤巍巍。 花逑本来是等着他来揭开,见此情景,只能主动接过花篮,将里外两层先拆开。 这个过程当中,花逑尽量做到小心谨慎。 但当手摸到最里层的木质结构时,还是听到清脆一声,有机簧跳动的声音。 机关非常灵敏,而且精细。 花逑刚想放下,只听咔的一声,花篮的底部倒转过来,露出一面带有小孔的扇形机关。 机关在刚才外力的作用下,已经彻底脱离了花篮,又因为是铜块铸造而成,分量极重。 花逑一个没接住,咣的一声砸在了地砖上。 管仲才立马将脑袋凑了过去,仔细研究起来。 “没想到北境竟有如此能工巧匠,能铸成如此精细的机关……” 花逑没有接话,因为此刻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经过这段时间反复利用金手指不断检索,应用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通过大脑反馈出来的图案,花逑发现这道机关的核心奥妙是在扇形的缺口处。 紧紧相连的几个孔位都是假象,它们在解锁机关的过程中发挥不了任何用处。 但倘若失败,小孔会喷出毒气又或是暗针之类的东西。 可这缺口不规整,像是一整块的铜被硬生生开了一个豁口,手摸上去的触感也很奇怪。 上面好像刻着一道道不太清晰的纹理。 花逑刚想上手细细端详,一只大手就按住了他的手背。 “等下……” 管仲才吞咽了一下口水,脸色忽明忽暗的看着花逑。 “不要逞强,这机关很有玄机,稍有不慎,很有可能就会触发什么被动装置。” “我觉得可以找城里的工匠问问……” 花逑吁了口气,无奈笑道:“大哥,稍微有一点能耐的工匠不是在地牢里,就在昨夜脑袋搬了家,咱们上哪儿找人去?” “就算能找到人,咱们还有多少时间来仔细研究这个破机关?” 管仲才一愣,显然没意料到花逑会当场反驳他的提议,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花逑也不废话,径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往后退退,我试着看看能不能打开。” 管仲才嗯了一声,顺势往边上退了退,但刚才压在花逑手背上的那双大手并没有直接回缩。 稍稍犹豫片刻后,轻轻搭在了花逑的肩膀上。 倘若形势不对,他能在最快的时间里将花逑的身形往后拉。 花逑没理会他的小动作,全神贯注的将这小机关拿了起来,放在手上仔细端详着扇形处雕刻的纹理。 纹理极其复杂,像是图案,又像是某种特殊的符号。 即使丢给大脑检索,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花逑也不喜欢钻牛角尖,既然这个纹理只是某种特殊的标记,跟解锁无关,干脆也不去管。 而是伸出食指,轻轻探入扇形面的豁口处,然后轻轻转动。 之所以不用木棍什么的代替,是因为这么精细的装置,还是得靠手感。 只有抓住了手感,才知道里边的机簧是如何运转的。 一切都和花逑预想的一样,机簧在里头转动之后,食指的尖端处能明显感觉到有一圈圈的东西在里头转动着。 而且机簧在里头带动的声响从清脆变成沉闷,花逑的手指也在这个过程当中,从小小的豁口内部感受到了不同层面的触感。 在接连两次转动下,花逑也找到了里边机簧转动的规律。 “两前三后,一左一右……” 第八十三章 破局之法 “两前三后,一左一右……” 随着花逑喃喃自语的声响落地,机关里头的机簧忽然啪嗒一声,竟停止了转动! 而花逑并未第一时间缩回手,而是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按照他刚才摸索的规律,自己两次转动的方向一定是蕴含机簧运转原理的。 正常情况之下,机簧停止转动之后,一定会打开扇形机关的背后,露出机簧本身的面目。 因为这说到底还是类似于铜锁的装置。 试想一下,你用正确钥匙打开了一把门锁,那门是不是就能推开了? 可他刚才试着轻轻把手指往里推了一下,扇形的背后巍然不动,就好像是被铜水浇灌住了,背后的那块铜和豁口依旧紧密相连。 “特娘的……” 花逑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用左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将身形伏的更低了一些。 透过手指穿过的豁口位置,花逑甚至能看到铜制的机簧因为外力作用下,正在微微发颤。 可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无论花逑使多大劲都推不动。 管仲才也瞧见了花逑满头大汗的模样,见他如此吃力,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什么情况?” “说不上来……” 花逑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将手指从里面抽了出来。 机簧再次转动,复原到刚才的位置。 而那扇形口的位置往外凸起,原先不起眼的纹理,此刻却变得无比清晰。 花逑一愣,立马将手掌放了上去。 只是一摸,他便明白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 花逑很激动,一把按住了管仲才的肩膀。 “这玩意儿不是特娘的门锁,而是起重装置!” 管仲才听不懂,皱着眉头问道:“这个装置有何用处?” 花逑用袖口擦拭了一下满头大汗,耐着性子解释道:“你看,这个口子本来应该是放着一块类似于秤砣的东西,上头还压着什么东西,这个重量,刚好跟石门的重量一致。” “石门那么重,什么东西能比石门还重?”管仲才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重量,石门的重量一定超过了这所谓的‘秤砣’,所以才需要在里面加上机簧,而这机簧,其实就是类似于杠杆,每卡一处,便能将石门抬起一分。” “听起来很玄乎,但其实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地下,不是有许多树根么?” 一听树根,管仲才当场反应了过来。 “是啊,如果这上头连接着的是树根,它所产生的拉力,一定超过了石门本身的重量……” 花逑重重点了点头。 “我还听袁小琦说起过,树根上面还连接着石板,先前我只以为是用来走路的,现在看来,恐怕也是为了加重,方便机簧的开合。” 有了这道线索,两人都很兴奋。 “只要一把火放下去,将那些树根燃烧殆尽,少了这么强劲的牵引力,把全城的兵马调来也开不了石门!” 除非有炸药…… 但在这个时代,显然还没有出现这么先进的东西。 管仲才有些佩服的看向花逑。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花逑指了指扇形上头的纹理,笑道:“我刚开始以为这是什么特殊符号,但是手放上去的,能明显感觉到这些纹理并无任何规则的,而如此有分量的铜块显然无法一次性浇筑而成,所以这上头的纹理,其实就是工艺留下的‘瑕疵’。” “因为机关里的机簧重置之后,扇形一面会跟着凸显出来,‘瑕疵’会随着岁月变迁,以及不断的重复开启,会留下更多的痕迹,这就从侧面验证,能转动扇形口里面装置的东西,一定是有一定分量的,才会在铜面上留下这些痕迹……” 管仲才越发佩服,不禁对花逑的能力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我原以为你小子只是运气好,没想到真这么有本事,怀瑾……长公主和陛下果然都没有看错人。” 看着管仲才挥散不去的醋意,花逑大大方方的拉过他的肩膀。 “彼此彼此,你也不赖,毕竟能把花篮从李家手里偷过来,绝非等闲之辈!” 管仲才一愣,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偷回来的?” “不是偷回来的,你早拿出来大大方方的展示邀功了,何必要藏在轿辇里,还跟我躲在这里悄悄摸摸的研究……” 管仲才彻底服气了。 “不说这个了,下午还有时间,我把机关带回去,你和暗线汇合。” 花逑道了声好,和管仲才兵分两路,而他则准备去一趟花鸟市场。 但在出发之前,还是特意回了一趟房间,把原先从阿肆手里没收的禁书和画册都装进了布袋里。 晚上还得依靠这小子成事,得先跟他打打鸡血! …… 花鸟铺子的柜台后面,阿肆一脸的无精打采,双手托着腮,神游千里。 他想到花逑满面红光的样子,心里越发不得劲。 “小先生也真是的,既然说那些东西都没品位,倒是还回来嘛……” 刚才要不是人多,他已经动了歪心思,打算趁花逑不注意的时候就溜进房里,把东西悄悄摸摸的带出来。 可临了临了,又被长公主下了一道命令,让他赶紧着手召集人马。 阿肆的邪念一扫而空,可遵照旨意送出召集暗线的飞鸽后,心里却是越发的空虚。 此刻坐在柜台后面,只能碎碎念的吐槽着花逑。 正巧这时,铺子里的鸟类好似感知到了什么,竟在鸟笼里不断的上蹿下跳。 阿肆眉头一紧,稚嫩的脸庞闪过一丝狐疑。 立马伸出右手往下一探,从柜子下摸出一把短刀,视线沿着街边小巷扫了一圈。 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头戴草帽的布掛男人身上,此时正坐在一家摊贩前吃着茶点。 危险气息就是从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阿肆吁了口气,对方身上的敌意很重,杀气竟然能绕过长长的一条街道,直抵铺子。 是李家的死士,又或是宫里某位大人物豢养出来的犬牙? 阿肆脑海中跳出好几个答案,但眼下都只能抛之脑后。 只要不进门,他也不好贸然出手。 可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从那人身旁走过。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这位坐着喝茶的茶客也漫不经心的做出了一个动作…… 第八十四章 铺子来了新客 街边茶客随意的往袖口一翻,一把寒光凛冽的箭矢露出极细的尖端,上头的颜色发黑,分明是淬了剧毒的。 他面不改色的将身体绷直,用余光的视线瞥了一眼。 确认那道被锁定的身影正准备从他的身后经过时,反手握住箭矢,旋即猛然间出手,将淬毒的箭矢直直朝着背后递了出去! 远处的花鸟铺子里,将此人所有动作尽收眼底的阿肆眉眼一皱。 坏了! 说时迟那时快,阿肆一边提气往前冲,一边冲着前边嚷道:“小先生,当心!” …… 花逑正低着头赶路,听到声响,下意识的抬起头来。 仅是一抬眼的功夫,他感觉自己的后腰位置被一股力量冲击了一下,响起硬物互相撞击的声音! 这股力道蛮横刁钻,顿时让他往前走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花逑连忙往后腰一探,抓住了一根黏糊糊的尖端,同时也摸到了被火折子和书画卡住的箭身。 而刚才行刺之人也没料到,花逑竟然会大白天随身带着火折子。 第一次出手不仅没有得手,还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去你大爷的!” 茶客将帽檐一压,舍弃被花逑抓住的箭矢,抓住桌上的茶盏就往花逑的脑袋砸去! 幸好花逑反应及时,趁着踉跄的劲头,往前一个翻滚。 不仅躲避了茶客的连手攻击,还顺势拉开身形。 而阿肆也已经从铺子里钻了出来,手上还提着一把短刀,几乎是一路俯冲。 沿路撞翻好几个人后,直奔两人而来! 茶客见情况不对,抱着必死的决心,两步一跃,直接扑在花逑的身上。 幸好花逑早有准备,一手做出格挡,另一只手连忙抽出那根箭矢,反手狠狠扎进此人的腹部。 只听噗嗤一声,压在身上的那人瞬间没了反应…… “呼……” 阿肆也终于赶到,气喘吁吁的停下脚步,一脚把那人沉重的尸身踹开,赶忙将花逑从地上拉了起来。 “小先生,你没事吧?” 花逑惊魂未定,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旋即,正准备低头去看这名神秘茶客,却被阿肆拉住。 “这尸首自会有同僚处理,咱们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几乎是话音刚落,街道上顿时出现了几名官差,先是疏散围观的百姓,然后手法娴熟的将尸体‘打包’。 而阿肆拉着花逑进入铺子,反手将门关上。 外头的骚动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就归于平静。 花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差点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心脏噗通噗通的狂跳。 “咱们在城中不是还有许多暗线钩子吗,而且这里还是你们的地盘,怎么大白天的都还会有刺客出现?” 阿肆讪讪的笑着。 “眼线是多,但架不住对方也是一等一的藏身高手啊,那些钩子断不干净的。” 转而又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幸好小先生也有几分本事,否则出了什么变故,我都不知道怎么跟长公主交代。” 花逑渐渐冷静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阿肆。 “原来你会武啊?” 先前,花逑一直都只是将阿肆当成小孩,没想到刚才那么长的一段路,他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过来。 而且一路上接连撞翻了好几个人,径直奔走的身形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脚力和身体素质都异于常人不说,身手极为敏捷机灵,即使不能称之为高手,也算得上是一把好手。 阿肆颇为自豪的解释道:“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我阿叔是什么人,那可是戍卫营一等一的哨位,外号追风斥候,我从小就被他毒打训练出来的,要不会武,也接不了他的班。” 说着,他又给花逑倒了一碗水,主动献起了殷勤。 “小先生,刚才我都瞧见了,拿出来吧。” 阿肆的眼力和嗅觉都异于常人,这在先前花逑就见识过的,所以并不意外。 他一股脑儿的把布袋里的禁书画册倒了出来,同时义正言辞的警告道:“以后尽量少看一些,免得影响你发育。” 阿肆哪管这么多,对这些宝贝如数家珍,极为变态的放在脸上摩挲…… 花逑看不下去了,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 “先收起来,让你干的正事呢?” 阿肆看了一眼外面的时辰,数着手指头回道:“还有两个时辰才能集结完毕呢,咱们在铺子里等鸽子就行。” 说到鸽子,阿肆忽然一愣。 铺子里,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先前慌慌张张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鸟类,怎么突然就没动静了? 阿肆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铺子里挂着的几个鸟笼,亲手饲养无数岁月的鸟类全都软趴趴的倒在鸟笼里。 地上还有几根雀翎羽毛,上头沾着几滴血迹…… 此前感受过一次的危机气味,忽然再次席卷而来。 而且比前一次要浓重许多! 危机并未真正解除,刚才感受到的杀意,原来不是那位茶客身上传来的。 强敌,另有其人! 阿肆默默的开始收拾自己的心肝宝贝。 “小先生,你先去二楼吧,铺子里来了新客,我得接待一下……” 阿肆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书卷画册一并塞到柜台后面,重新取出了那把短刀。 花逑也注意到了鸟笼里的情况,右眼一直跳个不停。 “你一个人应付的过来吗?” 阿肆笑了笑,自信回道:“放心,除了咱上头那位指挥使,京中能杀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花逑还想再说什么,阿肆直接将他推到了楼上。 旋即单独站在阶梯上,将短刀横在了胸前。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阿肆的话音刚落,只听后院的小门传来嘎吱一声,一道粗犷的身影从后门走了出来。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敏锐的嗅觉,你阿叔没有骗你,要是将你放养在前线,一定是最完美的斥候探子。” “只可惜,留在京中做一个花鸟铺子的甩手掌柜,只收集一些暗线的情报,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阿肆看向这道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身影,不禁冷笑道:“你别以为说几句好话,我下手就会轻一点。” “小鸟多可爱啊,你居然忍心对它们下手,真该死啊!” 那人的身影已经完全走了出来,明暗交汇的面庞下,一道刻着蛮文符号的刺青极为醒目。 他的喉结滚动,与粗犷的外形不太匹配的是,他的嗓音很是清冽。 “它们太聒噪了,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我是不想它们影响到我办正事。” “找死!”阿肆身形一动,率先发难。 第八十五章 二次驯化 铺子里,随着阿肆的率先出手,打斗声越发激烈。 花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摸出后腰的匕首就打算冲下去。 可背后忽然咻的一声,一道箭矢直直的插在他身旁的木质楼梯扶手上。 同时,背后响起了一道女声。 “先生打算去哪儿?” 花逑驻足往后看去,二楼通往平台的狭窄木门处,一个穿着打扮极为怪异的女人挡在了那里。 她的下巴穿插了一根动物的骨头,类似于獠牙的部分,脖子上挂了两串深绿色的项圈,两边耳坠上还吊着一个类似于玛瑙石的装饰物。 更令花逑觉得生理不适的是,她的脑袋上盘了一束头发,而盘头发用的不是什么发簪之类的工具,而是一条体长纤细的白蛇…… 随着小白蛇蠕动的动作,她的头发就像是水下的藻类,难以形容的飘逸和怪异…… 这不是大周人士的装扮,很明显,对方来自于北境之外,是大周百姓口诛笔伐的关外蛮子! 花逑看着对方的野蛮形象,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而且这个女人看人的眼神,和袁小琦一样,很有侵略性。 和这种目光眼神交汇,杀气夹杂着刺骨的寒意,仿佛瞬间就能将人体贯穿。 这显然又和一般的蛮子有本质上的区别。 “你……也来自地下?” 花逑嗫嚅着唇瓣,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准确来说,我不是来自于地下,而是关外。” “但我还是得告诉你,将我们驯化出爬枭的人,是你们自己人,所以,我应该也算是你们的同类?” “哈哈,好像绕远了,先生,你的嘴上功夫了得,不知道身手行不行?” “在下玛朵,领教领教!” 花逑简直惊呆了,这人不仅将大周的官话学的有模有样,甚至摆出的动作都像极了大周的武夫。 明明和袁小琦一般,都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人,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袁小琦的行为举止都像极了十足的野人,完全不像玛朵这般通‘人性’。 花逑心里顿时起了疑惑。 这地下世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难道连文明都一比一的复刻了么? 那为什么她有机会接触大周的文明,而不是和袁小琦那般,受监管控制呢? 花逑的想法刚出来,大脑便瞬时给出了反馈。 二次‘驯化’。 花逑失了神,如果连爬枭都可以驯化,那李长安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就在这个想法刚刚衍生出来,刚才还站在二楼门口的玛朵忽然探出手臂。 那只纤细长条的白蛇吐了吐信子,随即顺着她的手臂爬到了栏杆上。 看到这一幕,花逑的头皮都要裂开了,赶忙一个箭步冲下楼。 还没等他停稳,小白蛇的动作更为迅敏,直接缠住了他的脚踝。 花逑举起匕首,手起刀落,刚对准白蛇的脑袋扎下去,蛇身忽然一个绕圈,竟顺着他的手臂攀越而上…… 冰凉的触感顿时让花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赶忙换手拿匕首,同时用力将白蛇甩开,挥舞着匕首胡乱瞎砍。 这一幕,着实将看戏的玛朵逗笑了。 “先生,这条蛇可是极有灵性的,你最好对准了来,小心伤到自己哦!” 花逑也发现了,不仅是玛朵在逗他,就连这条蛇都在戏耍他! 几次张口都没舍得咬下,高昂着头颅不断吐出蛇信子,颇有一副耀武扬威的姿态。 “我去你大爷的!” 花逑被逼急了,索性任由蛇身缠绕自己的手臂,然后借着小白蛇再次昂起脑袋的同时,哗啦一声,将刀口对准了它的蛇腹划过。 这把匕首是莲华送给他的,出自京中名匠之手,锋利度自然不用多说。 只是稍稍划过蛇腹,一股鲜绿色的液体从蛇的鳞片下溢出。 蛇身还在上下摆动,似乎想要挣脱。 花逑却没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直接将它的脑袋踩住,用锋利的刀口将它的脑袋平整切下,然后朝着玛朵丢去。 玛朵气极反笑,下颚连接着的骨牙一晃一晃,连带着下唇都往外翻了翻。 她顺势将袖口掀开,蛇头准确无误的被她收入囊中。 同时,往前一个箭步踏出,像飞跃屏障一般,在空中将右腿踢出,朝着花逑的面门飞踢过去。 这一脚势大力沉,倘若踢中,哪怕花逑的头盖骨再硬,也会被轻松击碎! 花逑不敢硬扛,只能先狼狈的闪躲了一下,然后借机再次朝着楼上冲去。 此刻阿肆和那个壮硕男人打的不可开交,一时间难以分出胜负。 花逑不想让阿肆分心,只能先想办法将玛朵引开。 对方也很聪明,一击不中,立马就变换身位,朝着二楼直奔而去。 …… 二楼的大平台空间开阔,花逑找了一根长棍,等着玛朵冲上来的刹那,先一棍扫了出去。 但玛朵的身体素质非常强壮,木棍打在她的身上不仅没有让她的身形停滞,反倒棍子成了两截。 眼看地上还有花瓶,花逑随手捡了起来,一口气连续丢出五六个。 但这些打在玛朵的身上,就像是挠痒痒一般。 而且,如此冒昧的举动,也瞬间点燃了玛朵的火气。 她也没了戏耍的心思,依靠着一股蛮劲,先将花逑撞飞出去。 等着花逑刚落地的一刹那,手脚并用,恶狠狠的砸向他的身体! 花逑的匕首不知道在何时脱落,面对如流星一般的攻势,只能将手臂横过来做阻挡。 玛朵的战力远不如袁小琦,但她的出手极有章法,不进攻死穴,只盯着不致命的地方打…… 显然,她的目的是要抓活口。 饶是如此,花逑也难以招架,被打的抬不起头来…… 幸好,花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里是二楼平台,外面就是菜市场和花鸟市场相连的路口,人流嘈杂。 他循着一个玛朵出手的空当,气沉丹田大喊道:“快来人啊,这里有关外蛮子……!” 咚咚咚…… 外围街道顿时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 显然,两个时辰的召集时间,已经有一部分暗线先到了。 花逑的胳膊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但还是目光灼灼的盯着玛朵的眼睛。 “你已经没机会带我走了,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玛朵放弃接连进攻的方式,只是将花逑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像是甩一个死物一般,将花逑丢了出去。 “我真搞不懂,大周朝廷为何如此看重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她听着脚下越聚越多的脚步声,整间铺子好像都在震颤。 “我会在下面等你,希望见到了主子,你也能这般嘴硬!” 第八十六章 明天见 玛朵将手掩在下颚的骨牙上,只是轻轻吹了一下,顿时从骨牙里发出了沉闷的嗡嗡声。 旋即,她懒得再理会花逑,一个箭步跨越大平台,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对面铺子的札幌上。 一群人马立马朝着她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而铺子门口也响起砰的一声,刚才那个魁梧壮汉满脸是血的冲了出来,朝着另一边夺路而逃…… 阿肆呢? 花逑抹了把带血的嘴角,找了一圈才找回自己的匕首,握紧后,立马朝着楼下跑去。 …… 阿肆靠着柜台,手上还提着一个鸟笼。 他的眉骨开裂,半边脸肿成了猪头,但精气神不错。 看到花逑跑下楼梯,竟还有心情开玩笑,咧着嘴朝花逑挥手。 “我在这儿呢,别认错人了哈!” 可惜,这一番逞强,将他刚才强压的内伤激发了,哇的一声从口鼻处喷出一团血雾。 “阿肆!” 花逑想要扶起他,却被阿肆反手拉住。 “小先生,他们的功法霸道,今晚你还是不下去了吧,我们的暗线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顿了顿,阿肆又吐出一口血腥唾沫,狠狠骂了句脏话。 “特娘的,这玩意儿根本打不死,就跟不怕痛一样,哪儿还有半分人样?” 阿肆觉得自己吃亏就是亏在这儿。 他小时候毒打挨多了,导致心理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童年阴影,现在最怕痛了! 否则,以他从阿叔手上学来的杀招,就算杀不了那人,至少也能卸下他一只胳膊。 花逑有些心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挤出笑脸说道:“你也不赖,竟然能从爬枭的手上活下来。” 阿肆还要逞强,可视线瞄到了花逑的身后,神情立马变得激动起来,立马止不住的开始咳嗽。 “咳咳,小的见过指挥使……!” 花逑转过头,就见莲华一身青衣,头发已经束在了脑后。 和上次相比,脸上少了一些血色,精神状态也比巅峰时期要萎靡一些。 她往前走了两步,手掌一翻,将一个深褐色的瓶子丢给了阿肆。 “回宫吧,内务府那边会给你批文,这段时间你就呆在宫里养伤。” 阿肆脸上的笑容一滞,眼眶也跟着湿润了几分。 “指挥使,我得留下来接应,这都跟长公主说好了的,只要今晚小先生成事了,再过两日就跟陈将军的兵马去前线……” “你看,我真的没事……” 说着,阿肆摇摇晃晃的起身,想要晃动胳膊,可一抬手,麻木的双手就疼的他咬牙切齿。 莲华向来不喜欢废话,向着身后之人使了个眼色,立马来了两人,将阿肆带了出去。 随即,她又看向花逑。 “你呢?” 花逑稍稍活络了一下筋骨,吁了口气回道:“没什么大问题,不耽误今晚的行动。” 莲华又给出一瓶药,直接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东市街口已经清出来了,管将军在那边等你。” 花逑嗯了一声,服下一粒药丸后问道:“京中的兵马有什么动向?” “有锦衣卫在,莫武只要敢动,便是死路一条。” “与其担心这些,不妨多考虑一下你自己,长公主不希望你出事,联手朝廷官员开始给太子施压了,现在所有的势力都在朝堂之上,和你在暗里博弈的太傅,只有你能对付他。” “但我必须要先向你挑明,我们都不清楚下面有什么,是数不清的爬枭,又或是太傅豢养多年的精兵,都存在这种可能性。” “最坏的情况是,你无法再从里面出来,但也有一个好消息。” “不管事成与否,太子都必倒台,长公主如何继位都将不是问题。” 花逑自然明白这些。 长公主的女帝之路虽然不平坦,但靠拳头是可以打出来的。 朝廷若是有人不服,大不了就让秦怀瑾去边境走一遭,等再回京,便是功高盖主的女帝。 有陈元和管二爷这二位大能在旁辅佐,秦怀瑾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掌握北境兵权。 届时,起势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解决了内城爬枭的隐患,在边境的士卒们会更有信心击溃北蛮。 可要达成这一切的目的,都需要一个前提。 得在今晚,就把一切隐患的罪魁祸首全都消除殆尽…… 花逑习惯性的搓了一下脸颊,身上肩负的责任又更重了一些。 “我准备出发了,你呢?” “我需要保护长公主。”莲华不假思索的回道。 花逑发觉自己好像问了一句废话,自嘲的笑了笑。 “那么,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我们明天见。” 莲华重重颔首。 “小先生,明天见。” …… 皇城,养心殿。 长公主秦怀瑾从别苑里搬来了一盆茶花,特意在养心殿的外围墙角新翻了一块地出来,将茶花种下。 秦皇自认为从小看着她长大,应当了解她的习性,却从没见过她对花草如此上心过。 “花草种哪里都一样,莫说皇城,京中遍地都是,你何必要搬来搬去的麻烦呢……” 秦皇吁了口气,对秦怀瑾多此一举的举动很不理解。 秦怀瑾停下手中动作,又从王公公的手上接过羊皮水壶,将里边的清水倒在刚种下的茶花上。 “父皇,茶花是到处都有,可你何时见到过茶花秋初盛开时的妖艳样?” 秦皇一愣,思绪回到了十多年以前。 那时,秦怀瑾的生母还在世,一手摘花手艺引得后宫嫔妃争相学习。 他还记得当时的秦怀瑾最爱拨弄初苞,每每还未等到花苞绽放,就成了她取乐的小玩具。 现在反倒问他有没有见过鲜花初放时的妖艳样。 他倒是有这个闲情雅致,问题是有那个机会么? 见秦怀瑾还在忙碌,秦皇不免唏嘘的问道:“那花逑新宅后院里的花,都是你种下的?” “是。” 秦怀瑾回答的很干脆,拨弄了一下额前湿漉漉的刘海,将水壶重新递还给王公公。 “父皇,那处宅院可是大有来头,您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让他搬进去了,要被他知道是前朝余孽留下的凶宅,怕是要让你再倒赔二百两纹银。” 秦皇哪会不懂她的心思,皱着眉回道:“让他知道又何妨?难不成还敢跟朕叫板!” “切,别人怕你,花逑才不会怕你呢!” 秦怀瑾脸色微红,咬着唇瓣继续说道:“等明儿过了,让他再用三百两卖给你,我们可不吃这个亏……” 秦皇不再反驳,只是嗫嚅着唇瓣喃喃道:“这小子古灵精怪的,你在后头种了那么多的花,怕是朕想买,他也不肯卖了。” 第八十七章 卸甲 秦怀瑾像是想到了什么,眼波流动,不断的搓着小手。 “说!”秦皇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的皱着眉头。 从晌午回来之后,秦怀瑾就一直呆在养心殿不出去。 如今宫中事务大都有监察院执行,今晚之事不可能在朝堂中生出乱来。 她得了空闲,却不留在坊间多陪一会儿花逑,反倒火急火燎的上这儿来了。 秦皇哪会不懂她的小心思? 果然,秦怀瑾露出笑脸,长这么大还是头回在秦皇的面前撒娇。 “父皇,你也不想花逑有事吧?” “你就让王公公出宫一趟嘛,这地下凶险异常,有王公公照应着,儿臣心里头才能放心一些……” 秦皇无奈的苦笑了一声。 “花逑的命是命,你父皇的命就不是命了?” “要不是有王公公在一旁服侍,太子早就带着宫中禁卫冲来了!” 王公公的强大之处就显现在这里。 只要他还活着,就不可能让秦皇出现一丝意外。 莫说是在宫里,就是当初御驾亲征北伐的时候,秦皇也没受过什么大伤。 是朝堂和坊间公认的武人第一! 现在听到秦怀瑾要把王公公派出去,秦皇的脸都气歪了! “别的朕都可以商量,唯独这事不行!” 可秦怀瑾早知道秦皇的顾虑,柔声道:“父皇,只要咱们不说,谁知道王公公出宫了呀?” 秦皇脸色一滞,身为天子的威仪气场全开,毫不客气的反驳道:“朕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以往,秦怀瑾面对秦皇的时候,内心总会不自觉的生出恐惧。 但自从在茅草屋和花逑生活过后,秦怀瑾发现自己在面对父皇的时候,好像不再那么胆怵。 而这段时间她一直呆在宫里,得了空闲就往养心殿跑,父女之间的关系也融洽了许多。 倘若不是这样,她也不敢开这个口。 现在见秦皇发怒了,秦怀瑾本能的开始心悸,眼泪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却依旧倔强的仰起俏脸,委屈巴巴的带着哭腔说道:“父皇,您就看在他是为皇家冒险的情面上,再帮一把吧……” “说到底,他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朕?” 秦皇脸色冷峻的看着她,语气也稍稍加重了一些。 “怀瑾,你如此妇人之仁,将来又要如何怎么掌兵?” “当初朕将锦衣卫交由你,是为了让你磨砺出心性,知晓如何杀伐果断,知晓什么是用兵之道。” “现在他走的每一步,事关你未来如何在朝堂立足,也关乎能否稳住大周动荡的局势,只要一个环节的缺失,不仅关乎你我,还关乎边境万万将士,以及陈将军和罗将军,甚至,也可能将管公多年来的心血毁于一旦!” “你身为长公主,可有考虑过这些?” 这些好赖话说尽,秦怀瑾的心彻底乱了。 只能紧咬唇瓣,直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父皇,儿臣明白了……!” 秦皇摆了摆手,不想废话。 “你先退下吧,朕也乏累了。” “王公公,送长公主回寝宫!” …… 回宫的宫道上,莲华赶来复命,但秦怀瑾连眼皮子都没有抬。 而王公公跟在侧边,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等送至长公主寝宫宫门前,王公公才挥了挥手里的拂尘,沉闷开口。 “长公主,老奴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秦怀瑾停下脚步,转过身问道:“王公公,您与皇家亲如一家,有话直说便是,无需有所顾虑。” 王公公笑了笑,嗓音虽然依旧尖细,却铿锵有力。 “陛下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在小先生与老太傅暗处较劲时,曾命老奴去过三次坊间。” “第一次,小先生在写边军赋的那晚,有贼人在城郊作案,老奴先斩此人,随后将带有密信的箭矢射到了他的篱笆地里,说明烟柳巷白家班的详细地址,让他先居首功。” 此事,莲华有过回传,只是令秦怀瑾没想到的是,这个消息竟然是王公公特意放出来的。 这也侧面说明,秦皇在对锦衣卫的筹谋方面,并非一点不上心,甚至为此做了两手准备。 秦怀瑾吁了口气,等着王公公继续说第二次。 而王公公这一次停顿了许久,才轻抚着花白拂尘,顺着往下说。 “而这第二次,则是在东直门斩杀了李家犬牙,李慈悲。” 秦怀瑾眉眼一跳,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王公公。 “难怪太傅后来甚至都不敢提此事,原来是王公公出的手……” 而王公公说完第二次后,脸色慢慢恢复到了风轻云淡的色彩。 “这第三次,是为救指挥使,斩了獠牙。” 莲华微微点头,肯定了这件事。 那晚她虽然意识恍惚,但那道箭矢的准度和力道都拿捏的极好,只有王公公的绣花功夫能做到。 秦怀瑾听到这里,已经明白王公公想要说什么了。 可不等她开口,王公公一拂袖,将她的话堵在了嘴边。 “陛下只吩咐过老奴这三件事,可在那天秋祭回宫的路上,陛下有过贴身交代,花逑是长公主未来的夫婿,他应准广开皇家陵园的碑林,任由百姓在那天随意祭拜,也应准了花逑身份,未来可入皇家……” “长公主,老奴的话止步于此,还得回去伺候陛下,就先告退了。” 莲华立马微微躬身,目送着王公公离开。 而秦怀瑾在沉思半晌后,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看向莲华,有些激动的问道:“你今日去过内务府,可有看到过内卫调令?” “回长公主的话,不曾见过。” “那就对了!” 秦怀瑾一拍手,长舒了一口气。 “父皇嘴上说着慈不掌兵妇人之仁,可却偷偷将内卫调了出去,真的是……” 可笑到一半,她的笑容又瞬间呆滞住了。 “可这样一来,父皇身边岂不是只有王公公一人了?” 莲华的脸色也是一变,紧张的额头冒汗。 “长公主,锦衣卫要不要重新部署?” 秦怀瑾犹豫片刻,忽的摆了摆手。 “父皇老谋深算,不可能把自己置身于危险境地的,他一定有别的办法……” 话是这么说,可秦怀瑾不免担心。 锦衣卫要留着监察东宫,陈元留守京中的兵力还得盯住莫武的御林军和禁卫。 倘若太子党羽心一横,来个破釜沉舟呢? 有大半太子党羽都在锦衣卫的视线之外,这便是极大的隐患。 “莲华,今日皇城当值的统领除了莫武之外,还有谁?” “还有军机营统领马年,但他们大都分布在市政司附近,今日皇城换防的名单上虽然有他,但宵禁之前没有进入皇城的权限。” 秦怀瑾眉眼一皱,冷声道:“传本宫命令,命军机营全体将士,卸甲!” 第八十八章 太子不敢,本宫敢! 卸甲? 这可是大事! 莲华攥紧拳头说道:“长公主,卸甲还要经过兵部和监察院双重审批,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等流程走完,宵禁换值的时间也到了。 莫武统领的御林军和禁卫都将撤出皇城的核心区域,转为宫道值守。 接下来的换防事宜将由军机营全盘接手。 秦怀瑾有些懊恼,军机营严格意义上并不隶属于值守皇城的兵马,可偏偏上次兵部出事之后,许多官员担心宫中生变,三令五申要求加强警戒。 此事秦怀瑾反驳过一次,但念在军机营的部将派系复杂,不属于任何朝廷党羽的分支。 既然官员们想要多一份保障,给他们便是。 于是在软磨硬泡之下还是答应了。 没成想,这个纰漏会在今天埋下伏笔! “监察院的审批流程可以跳过,只需要兵部点头就行了。” 莲华微微点头,刚准备领命去办,身形忽然又顿了一下。 “可是,如果市政司以军机营要值守市政司的安全为由,执意等宵禁换值之时再卸甲,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到时候,总不能让那些军机营的士兵空着手去换防,说出去都会被人笑掉大牙。 秦怀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也总比冒着他们带刀上殿的风险要好一些……” 顿了顿,秦怀瑾又加了一句。 “也和陈将军他们打一声招呼,今夜皇城内防的宵禁值守,让他们的兵马也参与进来。” “无需兵部审批,若是有人敢拦,就说是本宫的命令!” 莲华重重点头,领命而去。 而秦怀瑾看了眼天色,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总有一个环节被自己遗漏了…… “不行,得亲自去一趟东宫……” 秦怀瑾思绪至此,回寝宫换了一身装扮,带了一行人火速赶往东宫。 …… 而此刻的东宫,万籁寂静,无比萧条。 自从秋祭过后,太子秦牧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为了掩人耳目,甚至就连李长安那边也减少了走动频率。 可今日,他却有些按捺不住了。 距离陈元远征的时日,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天半的时间。 太傅要他等,却没说明为何要等。 他见过地下,自然也懂李长安所筹划的,远不止是扶自己上位那么简单。 京城要生乱,还是大乱子! 秦牧乐的去做那傀儡,总比成为太傅手中那把刽子手好。 但也不见得非得去做那软柿子,任人拿捏! 他看向案上厚厚一摞折子,这些都是关于监察院官员递来的弹劾奏章,上头书写的罪证都是与近几日的风波有关。 宵禁值守官员的失职,还有爬枭的异象横生,甚至还有太傅一家惨遭毒手的经过。 这些罪名毫无意外的都扣在了东宫头上。 这背后的最大推手,毫无意外都是他尊师李太傅的手笔! “他到底要做什么?” 舍弃了根本,等于自断根基,太傅向来老谋深算,不可能在此等算计中昏了头…… 秦牧想不通,但巨大的危机警示始终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最近京中出现的爬枭,难道真是从地下出来的?” 秦牧坐不住了,不管太傅要做什么,他都必须要先一步知晓。 他喊来东宫的传令太监,下了一道指令。 “传御林军统领莫武上殿!” 传令太监佝偻着身躯,嗓音尖细回道:“殿下,莫将军一早就在皇家别院当值,此刻恐怕脱不开身……” 秦牧脸色阴沉,皱着眉冷声道:“不是有副统领在值守么?” “副统领被调往市政司了,内务府的公公说了,今日皇城的城防都交由兵部统一调令,说是陛下的旨意。” 副统领被调走,莫武又要值守皇家别院,岂不是将内防的所有兵力都分散了? “那现在谁人值守东宫?” 秦牧气的咬牙切齿,偏偏还不好当场发作! “锦衣卫……” 听到这三个字,秦牧彻底慌了。 “谁下的旨意?” “长公主……” 传令太监说完,将头埋的更低了。 秦牧不禁冷笑:“笑话,这里是东宫,孤的寝宫,她有何权利让锦衣卫来插手?” “给孤把锦衣卫的指挥使叫来!” 声响刚刚落地,只见大红油漆的宫门处,一席红装的秦怀瑾缓缓入殿。 “太子哥哥何事恼怒,入秋后天干体寒,可千万别动了肝火,气坏了身子。” 秦牧咬着后槽牙,恨不得当场手撕了她! “孤乃大周储君,你此番做派是挟君,若是让父皇知道,定不会饶了你!” 听闻此话,秦怀瑾只是淡淡挥手,屏退了众人,以及还在瑟瑟发抖的那名传话太监。 旋即,轻轻抚平裙摆,大大方方的在客位落座。 “本宫没那么大的能耐,怎敢来东宫挟君? “只是太子虽贵为大周储君,却要将我京中百姓置于水火之地,对得起身上穿的蟒袍么?” 秦牧犹如潜龙之时,已经遵循大周皇位礼制蟒袍加身。 这是未来一国之君的皇位象征,同时也是礼法不可逾越的森严法则。 可偏偏,来此的秦怀瑾也换了一身大红装扮的威严服饰。 ‘红’乃是被大周冠以威严礼制的象征,她凭什么敢穿来东宫? 甚至,还当着他这个储君的面,说出大逆不道的一番话出来! 秦牧阴恻恻的看她,冷声道:“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现在你已逾越,孤命令你,立刻滚出东宫!” “命令?” 秦怀瑾双手拢于袖口,好整以暇似的看他。 “最近京中不太平,锦衣卫是奉命值守东宫,唯恐爬枭混入皇城对太子不利,本宫做的这些,可都是为了你好啊……” 秦牧不想与她废话,刚想出声喊人。 却听秦怀瑾忽然再次开口,一番话,瞬间让他的脸色黑了下来。 “太子,我们如何争端,都是皇家分内的事,可你的嫡系,却全是外人,我们贵为一国之脊梁,却让外人骑在我们的头上,你登基了以后,又要如何给朝廷百官交代?” “爬枭一事,本宫不管你知道与否,但它们在城中肆虐,几乎可以断定都是太傅的手笔,你与虎谋皮,为虎作伥,还配得上储君之位么?” 秦牧脸色一凛,眯着眼问道:“你就这么自信,能对付的了太傅?” “事成与否还不能盖棺定论,但本宫,决不允许将大周江山拱手让给一个外人。” “太子没这份心气,便让本宫来!” 第八十九章 入口 此刻的东宫殿内,秦怀瑾明明身处客位,却有着十足的气场。 一番话更是喧宾夺主,表明自己想要夺取大权的决心。 秦牧自然也动了杀心。 这里是东宫,锦衣卫的权限再高,也不可能逾越他这个储君的威严。 换做以前,他早已一声令下,将秦怀瑾打入地牢。 可此时此刻,他只是怒目看着秦怀瑾,看着这个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小女孩。 在过了二十年的欺侮光景后,竟然摇身一变成为城府极深的睿智之人。 秦牧笑了,笑的略显癫狂。 “哈哈,秦怀瑾,你有与孤掰手腕的资格么?” “以前当然没有,但现在,太子敢试一试么?” 秦怀瑾将手从袖口伸了出来,露出前些天在校场训练时,积下的厚厚一层茧子。 “外头的锦衣卫已经控制了东宫所有进出口的宫道,你的人进不来,本宫也不打算以多欺少,就各自施展手段,看看这场手足相残的戏码,谁人能胜出,如何?” 秦牧收起笑脸,一步步朝着秦怀瑾逼近。 “孤倘若要杀你,你早已没命,所以别得意,胜负不在你我之手,明日才见分晓。” 秦怀瑾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所以本宫今晚和锦衣卫都会留守东宫,若是有爬枭或贼子来犯,一定保护太子哥哥周全。” 秦牧没有反驳的资格和理由,一屁股坐在自己高高在上的主位上,思绪万千。 胜负似乎已经不再重要,锦衣卫能进入东宫,说明皇权特允。 他已经沦为弃子,无论是在秦皇面前,又或是太傅眼里。 秦牧已经在思考,明日之后的命运,会发生如何的转变…… …… 秋风扫落叶,暮至更凋零。 城东后头的一排柳树飘飘洒洒的扬起漫天柳絮,不如城南那片枫叶林的美景,越发衬托的京中景象萧条。 管仲才裹着一件裘皮大衣,发髻上沾满了柳絮,在身旁之人的拥护下,登上了城东的拱桥。 底下是一片连接城南的西河,贯穿整个护城河至内城区域的暗河,再一路往西,和附近州府的长河汇聚。 水位比盛夏时还要低一些,甚至能从两岸斑驳的墙面上看到一些发黑的藻类,泛着令人恶心的腐烂臭味。 整个东市街口的百姓已经疏散,除了两岸还有一些渔户打捞的渔船之外,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众暗线各司其职的忙碌着。 管仲才刚把视线放在河水中的渔船上,后面响起了花逑一路奔来的喘息声。 等邻近时才看见,花逑的身上还沾了片片血迹。 “怎么搞的?” 管仲才皱着眉头,带着一丝愠气质问。 “没什么,铺子遭人偷袭,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花逑轻描淡写的解释完,也将视线抛向了水面,随口问了一句。 “水位还是不够低,咱们什么时候能下去?” 管仲才见花逑无心解释,也收起了思绪,朝着拱桥下面指了一下。 “应当是在这个下面,但没找到你说的那个暗门,咱们是不是被袁小琦骗了?” 花逑摆了摆手,沉声解释道:“她没有骗我们的理由,如果不是在这下面,就得沿着底下斑驳的小路走,从浅水位开始找起。” 这是一个大工程。 管仲才已经先一步将人员疏散开来,但不代表着这条街还能继续封堵。 毕竟府衙贴出的公示只说要在水下打捞东西,并未给出相应解封的时间,现在半天的时间加上宵禁,已经影响到了附近居民的日常生活。 他们必须要在宵禁前就下地,给百姓一些充足的调节时间。 “这个计划行不通,一路找的话要找到什么时候?总不能跟宵禁撞了时间,到时候附近的百姓怎么办?” 现在兵部的所有权限都已经调动了,官府自然是积极配合,但总会有百姓引起骚动,到时候是拦不住的。 “先下去。” 花逑没有具体的备用方案,只能先把时间提前,给自己留下足够应变的时间。 管仲才先是朝着自己人招了一下手,示意将船只开往桥头,然后又把暗线的指挥权转交给花逑。 “莲华把暗线的指挥权都交给你了,我不好插手,这会儿由你来统筹。” 花逑嗯了一声,先在两岸留了一百人负责接应,随即又让剩下的一百人沿着西河铺开。 顺带着画了一张图,标明每个人负责的点位。 忙碌一通后,他取来刚从布纺取来的新衣,整个套上。 管仲才只是冷眼旁观,等着他收拾妥当,才递给他一把黑布包裹着的长刀。 “这是你的刀,我特意让人取来的。” 花逑感动的接过,一把揭开黑布,率先从桥头上了船。 管仲才紧随其后。 等着两人到了浅水区域的时候,花逑先跳下船头,踩着一路的淤泥往前搜寻。 别看东市街口不大,但因为有西河连通桥头的关系,光是浅滩位置约莫就有两三百米。 那一百人的暗线铺开后,每个人也守着自己的位置细心搜寻起来。 臭味混杂着一股淤泥自带的腐烂气息,极其刺鼻难闻。 花逑捂着口鼻,顺着淤泥地往前走了约莫十几米之后,忽然停下脚步。 跟在后面的管仲才也注意到了,这块的浅水滩和之前的不一样,下沉了大约一个腿肚子的水位。 “是这儿吗?” 管仲才将脑袋凑了过来,低着头往水下摸索一阵。 “没错,这下面是匝口,是往里面通的。” 管仲才指了一下左岸的位置,那里是东边,皇家陵园的方向。 花逑不再废话,喊来暗线开始清理附近的淤泥。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功夫,淤泥被全部清开,周围的水位又下降了一些,已经能从浑浊的污水中看到一处连接着地下暗河的匝道。 城中每处转折的暗渠都会有类似的通道,通往内外城东南西北的四个方向。 按着匝道板子上刻下的方位图,只有这一处是往一个地方通的,只到东边的皇家陵园。 “拉开!” 花逑后退一步,示意暗线们准备动手。 一大群人摩拳擦掌,纷纷使出了吃奶的劲。 只听咣当一声,一块匝道铁板被拉飞,浅水滩浑浊的淤泥顿时往下涌入。 第九十章 石板下的秘密 花逑想要靠近一些,好让自己观察的更仔细,却被管仲才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着急,小心毒气。” 花逑只能耐着性子,等着暗线将火把点燃,由三人打头往下钻入匝道后的甬道,才随后跟上。 幸好这时节的水位不高,里头虽然也有积水,但大部分都是刚刚才涌入的活水,味道没想象中的刺鼻。 但甬道内部的空间狭窄逼仄,仅供一个成年人的身位通行。 花逑猫着腰,一边数着自己身下的脚步,一边默默的在脑海中展开地下工事的地形图。 等到了一个转弯处的时候,前头三人停下脚步,冲着后头说道:“有个岔路口,要去哪边?” 本身这处的匝道只通往东边方向,但既然要联通地下世界,说明只有一个通道是对的。 花逑没有着急,先从那三人的身边挤过,到了岔道口后,用力吸了一口气。 旋即,毫不犹豫的指向了左边甬道。 “这里。” 管仲才一愣,沉着嗓音问道:“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袁小琦说过,这下面有蛇窟和数不尽的树根,只有这通道里面的味道才是带着那股腥味。” 顿了顿,花逑又补充了一句。 “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路肯定没那么好走了。” …… 一切如花逑预料的一样,这条甬道下面全是淤泥,还缠着不少的树根。 稍有不慎,整个人就会被绊倒在地。 花逑好几次险些摔下,都是管仲才从背后拉住了他。 而这时候两人才发现,越是往里走,两边甬道上的石砖开始减少,树根像是盘根交错的蜘蛛网,遍布上方的每一个角落。 因为众人都打着火把的缘故,火焰炙烤着树根,整个甬道弥漫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味…… 花逑刚开始觉得还没所谓,但闻久了,总觉得脑袋晕晕沉沉的。 甚至看着火把照出的光亮,已经多了两三道的重影。 “把火把灭了,改用火折子!” 花逑只带了一个,但管仲才带了不少,又让人往后头传话,从上面再送一些下来。 这一次众人的脚步都放慢了不少,因为前道忽然莫名变得宽敞起来,甚至还能从墙壁上看到一些前朝留下来的文字,以及工匠施工时留下的记号。 花逑向来对文献一类的感兴趣,细心观察时脚程一慢,身后的人自然也只能放慢速度。 管仲才本来是跟在后面的,到最后已经从花逑的身边挤过,拿着火折子往更深的地方走。 等到花逑反应过来的时候,前头火折子的光亮已经很微妙,几乎只能看到一个零星的小点点。 “这条路太直了,而且未免也太长了……” 花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冲着前头喊道:“老管,前头还有路吗?” 空灵又略显沉闷的声响不断在甬道里回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前头的管仲才回话。 “大约还有五十米远就没路了,但……我找到了石板。” “你快过来!” 这后一句,是管仲才越发激动的音调。 花逑扯起脚丫子,快速的往前‘蠕动’,等到了五六分钟后,才赶到管仲才的面前与他汇合。 …… 和前面那些砖墙不同,这里彻底没了地砖,说明当初第一工事修缮到此处之后,便撤回了。 而接手的第二队人马应该就是负责铺垫石板。 可花逑越想越不对,袁志是踩到石板掉到下面的,说明在他来之前,这里就有石板路。 结合前半部分都是前朝留下的记号和图文,这里显得就过于‘新’了。 难道,两项工事是同时进行的? 实际上并没有第二队人马,只是负责第一工事的十个小组各司其职,从京城各处的地下暗渠一路联通至此? 一些人负责铺石板路,另外一部分人则是负责通水渠? 接连的疑惑纷至沓来,花逑一时间也没法想通这里面的干系,只能伸手叩动了一下地下的石板,从下面传来一道道不断回响的沉闷声音。 “没错,这下面的地方,确实就是袁小琦脱困的地方……” 花逑将手里的火折子递给了管仲才,旋即微微躬身,用手指抠住石板间的缝隙,用力往上抬了抬。 很沉。 整块石板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住了,甭管使出了多大劲,依旧纹丝不动。 前头已经没了路,石板连接着的开何处并不密,依稀能透过火折子的光亮看到下面漆黑一片的空间。 花逑重新拿回自己的火折子,对着缝隙照了一下。 可这一眼,却吓的他差点把火折子甩飞出去,整个人也跌坐在地上,不断的大口喘气。 “蛇,特娘的,我看到了好几双小蛇的眼睛!” “绿油油的眼睛,还吐着分叉的信子……” 管仲才赶忙伏低身形,用两个火折子的光亮往下面照去。 但他什么也没瞧见,底下黑乎乎的,像是个无底洞。 不过,他却不认为花逑看错了,这下面一定有蛇。 刚才伏低身形的时候,那股蛇的腥味,几乎直冲他的天灵盖! “花逑,怎么办?” 管仲才虽然足智多谋,但跟几次险象环生的花逑比起来,他显然更相信对方随机应变的能力。 石板是抬不动的,而前方又没有路。 这条道联通地下世界的入口就被他们踩在脚下,却无计可施。 花逑只是稍稍思索,很快便镇定下来。 “既然抬不动,咱们就把这块石板蹬下去!” 想到便去做,花逑也不再深思熟虑,让后面的人跟上,五六个人硬是挤上了一块石板。 “待会儿我数123,大家一起跳!” …… “1、2、3!” 伴随着花逑的一声怒吼,几人高高跃起,依靠自身的重量以及惯性,砰的一声砸在了石板上! 轰隆隆~! 出乎意料的是,石板并没有被整块踩下,而是被众人踩碎了好几块。 没等花逑和管仲才反应过来,一群人先后坠落下去! 在黑暗中,花逑只能伸手胡乱朝着空中乱抓。 终于在即将坠地前,抓住了一条黏糊糊的树根…… 他还来不及庆幸,绿油油的两只眼睛在树根后面探了出来,不断朝着他吐出蛇信子。 而地下,也传来了管仲才等人不断哀嚎的声音。 “特娘的,咱们捣了蛇窝了!” “这下面全是蛇!” 花逑心里一紧,只感觉抓着树根的手越发黏糊,下降的身势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眼看那条蛇还在不断逼近,花逑只能心一横,准备好了下跳姿势,直接松开抓住树根的手。 砰! 花逑不知道砸在了谁的身上,恰好撞在了他的后腰上,疼的他龇牙咧嘴。 可还没等他细看,就发现刚才松手后的惯性,也将那条蛇一并带了下来…… 第九十一章 石室 靠! 花逑怒吼一声,举起长刀用力挥砍过去,直接将蛇一分为二。 同时,在他的侧边也亮起了一道火折子。 然后好几根火把紧随其后的点亮。 周围的场景刹那间变得鲜明无比。 管仲才和那几人都摔的七荤八素,幸好没有骨折,还能勉强借用火把点亮周围的视野。 可不只是花逑,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呆滞了。 这下面,和想象中的蛇窝不一样,甚至那些蛇在看到他们的时候,竟然一窝蜂的钻进了墙壁上的小孔里。 地上还有数不清的黏液,泛着令人生理不适的恶心臭味。 但令他们震惊的都不是这些,而是这处空间的格局。 这几乎是一座石室,周围的空间大到能容纳几乎上百人,而且墙壁上还有用以照亮的煤油灯座,格局和寻常的大户人家几乎如出一辙。 原来前世传说里的地宫,在这个世界竟然真的存在! 只是如此规模的工事,不知道要多少工匠煞费苦心才能完成。 花逑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将手上的火折子换成了火把,又将周围的煤油灯座点亮。 整间石室顿时变得无比亮堂。 管仲才咂舌着开口:“太傅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能建造出如此宏伟的地下工事出来,果然市政司的油水还是太好捞了!” 花逑却没工夫理会他的吐槽,让下来的几人先跟上面的人联系,沿着向下的树根下来汇合。 他自己则是沿着四周墙壁,走向了其中一个类似于前世浴缸造型的水池里。 这下面还积了不少绿油油的水,可能是因为蛇类腥味的气息过于浓郁,花逑靠近闻了几下,都没闻到这怪水到底是什么味道。 管仲才也走了过来,主动解释道:“袁小琦花篮里的药水,应该也和这种水一样,能加快草木的增长。” “这里的树根之所以能这么多,长势如此之好,想必是跟这滩药水有关。” 花逑不置可否的点头。 “不管这药水是什么成分,太傅不可能白白浪费精神,可能爬枭的二次驯化,也是利用了这些药水的特性。” 管仲才一怔,反问道:“什么驯化?” 花逑只能再次展开大脑里的知识,尽可能的简单概括,向管仲才解释了一遍。 二次驯化原本只是金手指的猜想,现在看到这滩药水,等同于是验证了。 爬枭在关外以身试毒,将自己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成为了战争利器。 但他们的精神不可控,随时有可能磨刀霍霍向自己人。 太傅抓了八只爬枭,用了这么长的时间研究,这些药水的作用,既然能加快植物的生长,说不定也能抑制爬枭体内的兽性。 花逑又想到了玛朵,她和袁小琦最大的不同,就是主观思维极其强大,人性并未完全泯灭。 这可能就是太傅最成功的实验品之一。 管仲才听完花逑一连串的解释,不自觉的出了一身汗。 “可这里只有蛇,爬枭呢?” 花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是啊,这里应该就是豢养爬枭的地方,他们不在这里,难道去了上面?” 可外面还有暗线在值守,真见到爬枭,肯定会将消息传下来的。 他们不在这里,只能是藏到了别处,但一定还在下面! 花逑有些头疼,忽然想到了一个坏消息。 “老管,咱们好像走错路了……” 管仲才眉眼一皱,反驳道:“没走错,这里就是爬枭的地盘。” 花逑苦笑一声,指了指那块伫立在石壁上的巨大石门。 “正常来讲,咱们应该是在外头的,破坏了石门的机关,爬枭就没有办法出去,可现在你看看咱们在哪儿?” “咱们在这道石门里面!” 管仲才也反应过来,身子一抖,脸色瞬间成了猪肝色! “这可咋办!” 其余的人也都反应过来,立马朝着石门靠拢,严阵以待。 花逑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抬头看向上方的位置。 “咱们既然来了,就别光想着出去,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研究一下。” 他稍稍思索了一下,看向管仲才。 “树根的作用我们知道了,但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的蛇呢?” 这个问题,从花逑见到玛朵之后就开始思考了。 他不知道那只蛇的毒性如何,可分明是通人性的。 花逑没下来之前的猜想是,这些蛇类似于爬枭手上出其不意的武器。 可自从掉下来了之后,他并未看到蛇在主动攻击他们。 而且,墙壁上的小孔也不是自然生成的,看上去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既然如此,蛇是被人工有意豢养的,它们的作用是什么呢? 管仲才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沉吟片刻之后才说道:“蛇胆,他们养蛇,一定是为了取蛇胆。” 花逑也看向了那个水池,仿佛已经看到了沉底的一块块蛇胆…… “所以,能让爬枭恢复理智的药水,其实是用蛇胆炼制而成的……” 管仲才吁了口气,再次皱起眉头。 “都到这时候了,咱们研究这些还有用吗?” 他们下地可不是为了研究爬枭的,而是要将爬枭永远关在地下,顺便查探一下太傅在地下养了多少精兵。 但现在被困在石门里,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查案。 花逑却是不急,指着那些小孔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养蛇的小孔,其实和我们见过的机关有些相似?” 经花逑这么一说,管仲才也反应过来了。 “好像确实是,连孔位的布局都是一样……” 花逑又要来一根火把,走近距离最近的一个孔位前,用力将火把塞了进去。 只听噗嗤噗嗤的声音响起,里边传来一阵焦味。 焦味并不单单只是从一个孔位传来的,相连的几个小孔也在不断往外冒着烟。 花逑重新将火把拿了出来,用火折子再次点亮后,塞进另外一边的孔位里。 这次冒烟的孔位又换了一边,是在他们头顶正上方的位置。 花逑等着泛着焦味的浓烟散去,才将火把塞进下一处的小孔里。 一连几次,他终于想明白了这些孔位相连的原理。 可还没等他开口向管仲才解释,变故忽然发生了…… 第九十二章 敌将,霍山 那些被花逑用火把炙烤过的孔洞里,忽然探出了一根根锋利的长矛。 这长矛和一般的长矛还不太一样,尖端嵌着倒钩的铁链,看上去更像是典狱司酷刑用的刑具。 而这些长矛递出的速度并不快,是一点点慢慢延展出来的…… “坏了,是不是你触发了某种机关?” 管仲才有些惊恐的拉着花逑后退,尽量离这些孔洞的位置远一些。 花逑用力摇了摇头:“孔洞里的机关不是在这里面运作的,而是在外面人为触发的,我们被发现了……” 几乎是他的话音刚落,这些长矛已经延伸出大约一个成年人的臂展身位,随即只听孔洞里传来机簧转动的声响。 嘎吱嘎吱…… 只是眨眼功夫,最前端孔位的这些长矛在同一时间喷射而出。 空洞的石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令人心悸的铁链拖拽的声响。 幸好刚才管仲才的反应极快,已经远离了那些孔位,所以长矛投掷出来的长度不够,又被倒钩装置的铁链重新拖回到了孔洞里。 其余人惊魂未定,拔出长刀六神无主的看向四周。 而花逑想到刚才用火把研究出来的孔位相连原理,使命朝着还呆愣着的那些暗线喊道:“都往中间来,快!” 尽管他喊的已经很及时,但依旧慢了一步。 在另外一片区域位置的孔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出了长矛,几乎是瞬发的速度,接连刺穿两名暗线的胸口。 他们并未第一时间丧命,不断用长刀向后挥砍着。 可这些长矛自带的倒钩发挥了可怕的作用,在尖端贯穿两人的胸口后,倒钩直直的勾住了他们的皮肉,将他们的身体蛮横的拖拽到了狭小孔洞口。 噗嗤! 因为身形比孔洞巨大的缘故,倒钩形成的阻力瞬间将他们拦腰截断,血液将孔洞半边区域尽数染红。 一条条小蛇像是闻到了美味,灵活摇摆着出来吮吸新鲜血肉。 花逑见到这血腥一幕,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管仲才在前线征战过,更血腥的场面都见过,这些还不足以让他乱了阵脚。 “听花逑的,都站中间来!” 旋即,又一把拉住花逑的肩膀,往中间的位置跑了几步路。 周围的孔洞好像陷入了短暂的静默状态,里头机簧的声音却依旧在时不时的转动,这说明下一道瞬发的长矛已经准备就绪,随时会从某一个孔洞迸发出来。 花逑忍着恶心,看了眼剩下孔洞的位置,指着其中一片区域说道:“那边!” 话音刚落,里边毫无意外射出道道长矛,落空后又被铁链叮铃叮铃的拖拽回去。 规律已经找到,花逑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一边引着众人躲避带有勾刺的长矛,一边思考对策。 可思来想去,发现机关运作的渠道都是在石门外面,要想破局,还是得想办法出去。 管仲才见花逑一直在思考,也不好打断他,只是小声提醒道:“要不要让上头的人接应,咱们出去之后再想办法。” 花逑连忙摆手,吁了口气道:“机关和树根是连通的,底下的机关运作了,上头肯定也是,他们恐怕也不好过。” 果不其然,上头的血液随着树根缓缓向下流淌,还未滴到地面,就被树根上的小蛇蚕食一空。 但周遭越发浓郁的血腥味,已经预示着上头也发生了重大变故,无法再做出接应。 花逑正继续思考着,忽然留意到石门处的方位,那里没有任何孔位,却让他意识到了机关运作的弊端。 既然是里外和上下都是联通的,那是不是说明现在的机关运作调用了树根,这石门开合的机关已经失去了牵引力? 为了验证这一点,花逑打算大胆尝试一下。 他先等着长矛被铁链拉回去的刹那,沉声喊道:“快,往石门那边去!” 那些人毕竟是暗线,在全神贯注下的反应还是极为迅速,立马就朝着那个位置移动。 一群人挤在石门前,满头大汗的等着花逑再下命令。 而花逑来不及解释,将手贴在石门上,用力推了一下。 很沉,但并非纹丝不动的…… “你们听我说,等下一次机关运作的时候,我们一齐推动石门。” “记住,是长矛射 出来的刹那就得使劲,否则等机关回缩,树根又会回到原本的机关位置上,咱们就算一身牛劲也推不动的。” 管仲才虽然不知道花逑是怎么悟出这个原理的,当下也顾不得细问,只能和所有人一齐,将手掌按在了石门处。 叮铃铃…… 机簧嘎达嘎达的转动,同时响起铁链拖拽长矛的声音。 花逑怒吼一声,率先发力。 沉重的石门少了树根在机关上的牵引,和一般的巨石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为了方便机关转动不容易出错,石门和石壁相连处还做了旋钮作为转动中枢,这就让石门的开合变得越发丝滑。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使劲下,石门缓缓露出了一个狭窄的口子。 这一次不消花逑发话,先有两名暗线上前探路,等着花逑和管仲才出去之后,后面的人才跟上。 而下一瞬,石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震得外边通道也跟着一颤。 花逑打开火折子,刚打算照一下周围环境,就见前头甬道的石壁上,一座座油灯接连亮起。 而在这条道的尽头,一排队列整齐的黑甲士兵早已等候多时。 领头之人手持巨斧,厚重的头盔之下,满脸横肉不时抖动。 “可惜,只有活人才能喂养出蛇崽的野性,但我,又不得不杀了你们。” 花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见到这群人的时候,并没有太惊讶。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明显感觉到一旁管仲才的情绪波动发生了变化。 很紧张,甚至可以说是胆惧。 花逑吞了口口水,轻声问道:“怎么着,你们认识?” 管仲才嗯了一声,嗓音沙哑的回道:“此人是敌将霍山,北翼山的爬枭,就是他统领的。” 这么久的陈年往事,却还能让管仲才的情绪波动如此之大。 看来那场惨烈的战役,给他的心灵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第九十三章 分头行动 花逑捻灭了手中的火折子,又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后头石门的方向。 “老管,咱可没有退路了,待会儿甭管你怕不怕,都得铆足了劲弄他!” “要不然,咱们都得葬送此地!” 管仲才微眯着眼,伸手将花逑拉至身后。 “你小瞧我了,这混蛋在前线杀了我那么多的袍泽,今天誓要拿他血祭我们大周英烈!” 顿了顿,他又压低嗓音补充道:“待会儿我拖住他,你尽量往外面冲,后面的路,得看你自己了。” 花逑轻轻点头,提起手中的长刀,在暗线等人的簇拥下,跟随管仲才慢慢往前移动。 …… 石室外的通道并非一处。 花逑刚才就趁着明亮的光线观察过了,除开那个叫霍山的莽夫挡住一条去路外,剩下两边都还有甬道。 京城暗渠既然四通八达,地下要绕过那些暗河,自然也要多开辟几条道出来。 所以只要绕过霍山,顺着上头石板跟树根串联的方向,一定能找到这个地下世界的核心区域。 花逑等着管仲才先出手,再利用暗线交叉的身形,朝着霍山一众前排兵冲去。 混战一触即发。 管仲才很机敏,挑翻最前头的几名黑甲兵之后,铁了心要跟霍山较量。 硬是让霍山腾不出手来拦人。 加之暗线左冲右突,这条通道虽不算宽敞,但也留出了一个狭小的空位。 花逑摸准了一个机会,垫着几名黑甲兵的尸体跳出了战团。 他喘着粗气回头望去,管仲才那边的状况并不乐观。 霍山巨大的体型宛如泰山一般,加之蛮子的搏杀技巧野蛮暴戾,双斧每次挥舞都会带起一片血雾。 相比之下,管仲才的大刀被压制的只能做反手防御,攻势极为被动。 花逑心里默默给管仲才加油打气。 同时,连忙调动脑力思维,开始将地下的环境结构复刻在了脑海中。 金手指的响应速度出现了短暂的停滞,似乎无法一次性处理这么复杂的地下结构。 但依靠自身储备的浩瀚知识库,在宕机两三秒钟后,重新给花逑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大体与地上相对应的工事图出来。 上头还用鲜红的指示号标注了一个方向,从东南到西北,就像是一个指南针放在了京城的平面图上。 “牛皮!” 在旁人看来,眼前的甬道只分左右,但在花逑的上帝视角眼中,每条道会通往哪里都有一个极为相近的判断。 稍微可惜的是,大脑的反馈信息只能给出概率性的标注,譬如某某两道相连的几率是百分之七十。 但这对于花逑来说,已然足够了。 花逑的目的,依旧是皇城的方向。 在袁小琦和刘伦的判断当中,地下的核心区域一定关联着地上禁卫森严的地方。 皇城一定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提起长刀,按照脑海指示沿着其中一条甬道冲去。 后面还跟着三名暗线。 他们是莲华主动命令誓死贴身保卫的,除非他们死了,不然就是花逑身边的肉盾。 ……、 而另一边。 夜幕已经降临,东市街口附近。 形似摆摊小贩的汉子正推着板车,打算将家伙事都往家里运去。 但在半道途中,却被人截住,一刀砍翻了他的头颅。 这已经是第三个。 距离东市街口越近,周围伏击的暗手就越多。 官兵在明,锦衣卫的暗线在暗,互相提防警戒。 谁敢靠近,都将作为逆党同党当街斩杀。 而在一处青瓦之上,一个消瘦男人的身影越过一排整齐的墙头,从东市桥头后面的小巷跃下,钻进其中一家门户。 在他进去后不久,屋里头响起一声闷响。 不多时,这个男人重新从里面钻了出来,手上多了一把暗弩。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应该在宫里养伤,却偷偷从太医院溜出来的阿肆。 他捣鼓了一下手中的暗弩,发现并非连发的,而且上头锈迹斑斑的铁锈已经结斑,不知上次保养是什么时候了。 “北蛮钩子的武器甚至还不如陈将军从边境运回来的那一批,难怪王庭得找大周的工匠改造,这也太破烂了……” 吐槽归吐槽,阿肆还是将袖带里的箭矢装了上去,然后绑在了手腕的关节处。 旋即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名单,上头标注的都是北蛮潜伏在京城的钩子。 名单一共有两份,其中一份是在被誉为追风斥候的阿叔手里,他死后便传给了司礼监。 但司礼监的年轻官员联合官府几次排查都没有找到人,此事便暂时封存了。 阿肆冷哼一声,当初为了查出这些名录上的钩子,锦衣卫不知道死了多少暗线,才将这份册子完善。 可那些宵小又胆小懦弱的官员甚至不敢往下摸底盘查,不知是惧怕北蛮钩子的蛮横,还是担心自己会引来钩子的报复! 阿肆可不怕。 这趟铁了心要出来,除了要把这些钩子尽可能的除去,还得找到下午行刺的两人。 他研究过名录上的人,这两人既然是来自于地下,能和城中有干系的人只能是北蛮钩子。 他望向桥头的方向,那边已经亮起了火把,戍卫营的官兵也到场了。 “真是热闹。” 阿肆深吸了一口气,瞅准下一个目的地,继续爬上墙头,摸黑行进。 此处是距离城东不远的制瓦工坊。 明明已经入夜,里头却传来工人的吆喝声。 …… “都把招子放亮一些,只要咱们下了地道,把这条道通了,上头那两位大人就答应给咱们发五千两纹银!” “你们不是许多人都要在年关底下回乡么,平分下去,这笔钱足够你们明年一整年的开销了!” 阿肆趴在墙头,听到工头的这番话,不免笑了。 “吹什么牛呢,还五千两,知道朝廷一品以上的官员每年俸禄才几个子儿么?” 没想到,阿肆发自内心的吐槽,却忘了压低声响,这番话顿时引起了底下工头的注意。 “谁!” 下面顿时响起脚步攒动的声响。 那些工人打着赤膊,身上都是泥土块,显然是刚从地下钻上来。 黝黑的肌肉线条之下,还能看到一道道的刀疤。 阿肆见自己的位置暴露,索性也不趴着了,直接从墙头跳了下来。 “难怪你们新瓦的质量这么好呢,挖了不少地道啊……” 第九十四章 至亲背叛 城里的土质并不好,制瓦工坊每年都要往更深的地下通井。 锦衣卫在查爬枭的时候,早就将制瓦工坊也列入到了钩子潜伏的行列,一直都是在官府的秘密监视之下。 只是今晚由于人手都往东市街口那边去了,城东这块地界要等宵禁之后才有人跟进。 阿肆作为新的暗线主理人,手上名录记载的其中一个,就是这里的工头。 “你们哪位是叫杜英才啊?” 工人们一愣,纷纷看向自己的工头。 杜英才举着一根火把,见对方是来找自己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狠厉。 “你小子打哪儿来的,敢阻挠老子办事,不想活命了是吧?” 阿肆冷眼瞥了他一眼,也不废话,径直说道:“只要你乖乖交代,你们今晚到底要做什么,我可放你们一马。” “放你娘的狗屁,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来老子的地盘上闹事,给老子弄死他!” 那些工人有着五千两的花红做鼓励,干劲十足。 听到杜英才发号施令,闷着头就往前冲。 只可惜,论力气阿肆不如他们一根毛,可要论身手,这些大老粗都是肉沙袋。 不消片刻功夫,全被阿肆打趴在了地上。 要不是身上还有伤势,阿肆有心保存体力,在场的这些人全被他踩进泥土里了。 而此时杜英才眼见情况不对,脸色立马一变,撒丫子就想往里边跑。 阿肆举起手臂,噗嗤一声,暗弩射出一柄箭矢,直接将他的小腿贯穿。 旋即,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一脚将杜英才踹翻在地。 “我现在忙的很,不想跟你浪费口水,说还是不说?” 眼看着阿肆凶狠的目光没有半点人情味,杜英才也醒悟过来自己踢到了铁板,也不顾腿上传来的钻心痛楚,立马跪地求饶。 “这位小哥,我说我说……”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张嘴道:“我们也是拿钱办事的,正主好像是关外的人,他前几日来我们工坊走了一遭,说是要我们配合他们挖一条道,纵深大约十五米左右,横向正好跟咱们先前通的井互相贯通。” “这不,现在就差一步了,没成想您来了……” 阿肆皱起了眉头。 挖这么深的地道跟井底贯通,这显然不符合实际啊! 他又望向四周的地形,这里是城东最偏僻的一隅,就算是挖通了,距离内城的核心区域也有些距离。 “那横向的另一边是连通哪里的?”阿肆收起心思,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杜英才赶忙摇头,几乎是哭丧着脸说道:“这个不知道呢,他们也没有给出图纸,只是在地上画了线,说我们只要一路往那边挖,到时候就能打通了……” 啪! 阿肆直接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对他顾左而言右的说辞很是不满。 “我问的是方向,你少跟我扯犊子!” 杜英才捂着脸,刚想伸手指一个方位。 一块细小的碎石忽然从他的右耳直接穿过,带出一片血花,从左耳迸出。 杜英才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刚才的捂脸姿势,眼神却无半点活人光彩,死的不能再死了…… 阿肆立马举起手臂,向着刚才碎石射来的方向,连续射出两道暗箭。 可除了箭矢破空的声响,那边并未传来任何动静。 而刚才趴在地上的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拔腿跑路了。 整个工坊空落落的,只能听见夜风吹荡地上被踩碎的木头声响。 阿肆吁了口气,知道对方也是强手,索性将手臂上绑着的暗弩取下,大大方方的站在了空地上。 “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要下井了!” 话音刚落,只听刚才石头射来的方向传来砰的一声,一条大约成年人手臂粗壮的木棒破空而来! 阿肆下盘着地,举起双掌横向一拍,将木棒推来的攻势往边上一挪。 紧接着欺身向前,一拳轰了出去! 木棒后面的人反应也极为灵敏,侧身躲过后,顺着木棒往前推的惯性变换身位,挥出一掌挡住了阿肆的拳头,然后继续往前不断发动攻势。 身形变换的极为灵活。 阿肆还带着伤,自然不敢硬扛,只能向后不断拉开身形。 等着木棒落地后,那人的身形已然逼近。 而两眼对视后,阿肆的瞳孔猛然间放大,脑海中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般! 砰! 就是在阿肆短暂的走神空当,被对方寻到了一处机会,一拳砸在了他的胸口上,整个人直接重重的摔了出去。 阿肆被摔的七荤八素,可他却顾不上胸口的疼痛,颤颤巍巍的站起身。 “怎么……怎么是你?” 那人揭开脸上罩着的黑布,语气轻蔑的问道:“为何不能是我?” 阿肆捂着胸口,比肉身更痛的,是来自于最亲近之人的背叛。 “阿叔,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 他最敬爱的阿叔,本该死于那晚针对白家班的行动,这是暗线发展至今最伟大的一场胜利。 太子党羽没了在坊间人士的助力,被翻出了一条条的罪证,才能让长公主把兵部血洗一番。 可现在,那场胜利的最大功臣,被誉为朝廷在边境的追风斥候,不仅没死,还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阿肆,我此前教过你的,在京中,你身边都是豺狼虎豹,你一定要一而再再而三,坚持不懈的提防自己身边人,这当然也包括我。” “那这份名单也是假的了?”阿肆吐出一口淤血,从怀中颤颤巍巍的摸出那份名录册子,满脸悲戚。 “真假参半吧,否则长公主如何信得过我?” 顿了顿,他又从袖口摸出了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沙哑着嗓音问道:“你可还记得我的真名?” “阿叔叫季泉,四季的季,泉水的泉……” 阿肆嗫嚅着带血的唇瓣,苦笑着回了一句。 季泉嗯了一声,反手握住匕首,慢慢蹲在阿肆的面前,将匕首抵在了他的喉咙口。 “你应该想到的,季氏虽是前朝武将之后的旧姓,但门楣上的荣光依旧,我等后辈怎能忘记被大周兵马践踏的屈辱?” 阿肆当然知道这个姓氏的敏感之处,否则也不会替他隐瞒真实名讳。 “阿叔……” “别叫我阿叔!” 季泉的眼神忽的变得阴郁,用力将匕首的锋刃处往前递进了一些。 刀子锋利,破开的脖颈表皮已经开始往外渗血了…… 第九十五章 迷路 阿肆闭上眼睛,任由着脖颈处的冷冽划开自己身上的肌肤。 这条命就是季泉给的,若不是他,自己早死在某个桥洞下面了。 阿肆愿意欣然的交出自己性命。 可他等待了许久,却没等到匕首锋刃穿过脖颈,反而还听到了动作回收的声响。 阿肆睁开眼一看,季泉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本该无比熟悉的身形却变得越发陌生。 “念着旧情,今夜我饶你一命,反正到了明日天亮,京城要变天了。” 季泉转身要走,阿肆却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喊道:“阿叔,你倘若真心怀仇恨,为何要费尽心思的将我训练出来,又不让我为你所用!” “你分明是骗人,你现在沦为那些朝廷奸臣的走狗,根本不是因为前朝旧恨,你就是一个孬种!” 孬种? 季泉停下脚步,冷笑道:“倘若我是你口中的孬种,当初也不是为了大周去边境抵抗北蛮,你一个小屁孩懂个屁!” “如果不是,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啊!” “幼稚……” 季泉抛下最后一句,头也不回的离开工坊。 阿肆想要喊住他,可气急攻心,止不住的咳嗽,甚至咳出一大团的血痂。 下午的伤势太重了,他就算有心留下季泉,也没那个力气。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 阿肆想不通,阿叔之所以诈死,难道就是为了等今夜的机会,给前朝报仇? 这种矛盾的复仇心理根本说不通。 季泉更像是阻拦他的,不想让他今夜在冒险行事下去。 阿肆抹了把嘴角,一股牛劲上来了。 “你要拦我,我偏不!” “我非要看看,这地下到底有什么!” 阿肆从工坊里翻出了两根麻绳,两端捆上之后,又将一头绑在了自己的腰间,另一头挂在了井口的大树上。 他试了一下足够结实,旋即顺着井口的石壁缓缓滑落下去…… …… 石室在外相连的三个甬道口附近,花逑气喘吁吁的停下了脚步。 不是跑不动了,而是这下面太诡异了。 就算有大脑里的金手指在不断做标记,他还是敏感察觉到自己迷路了。 “特娘的,鬼打墙了?” 花逑搓了一下脸颊,将脑门上的汗水擦去,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三人。 “身上有没有多余的东西?” 那三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也是,这场下地又不是来旅游的,能带多少东西? 花逑叹了口气,只能握紧长刀,用力在石壁上一划,留下一道还算清晰的标记。 然后继续往着前路走去。 大约一刻钟过后,这个记号又在花逑的前头出现了。 花逑不信邪的又在上头加了一刀,然后从中间通道进入。 下一刻钟,他又回到了这个位置…… 三个通道,花逑来回走了个遍,但最终都会回到这个进入甬道口的位置。 这里好像永远都是起点,不管在里边怎么绕,最终都会回到这个位置上。 那三人也察觉出了不对劲,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小先生,这地方邪门的很,咱们不会是……” “闭嘴!” 花逑是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优秀青年,绝对信奉科学真理。 这里头再诡异,也和那些脏东西沾不上边。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 花逑不再盲目进入甬道,而是贴着石壁观察了起来。 那三人无事可做,只能一人站一边甬道口,防止里头会有变故发生。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花逑的耐心值也到了顶点。 后头的追兵虽然没有追上来,但他也不知道管仲才现在的处境如何。 拖的时间越久,对当下形势就越不利。 就在这个时候,花逑猛然间想起一件事。 在石室内侧的机关孔洞上,是不是有被自己忽略掉的线索? 当时事出紧急,花逑一个劲的只想出去,恰恰遗忘了要多观察环境,收集线索。 幸好花逑还有超强大脑打辅助,到此刻,也只能把压力都给到它了。 “哥们,这回我真得看你的了……” 花逑自顾自的说完,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起石室里见到的每一个细节。 就连煤油灯座都不放过。 在如此细心的搜寻下,花逑终于发现了石室暗藏的玄机。 “那些孔洞的位置看似杂乱无章,但每片区域都是相连的,而机关又是单独控制的,说明这和当时我看过的扇形机关一样,里边还有花门。” 花逑回想起自己手指探入到扇形豁口时的手感,分明是被一堵‘墙’挡着的,里边依旧暗藏玄机。 但这玄机当时没法解开,是因为不知道那些孔洞的作用。 现在花逑经历过一遍,大脑自然会有一个雏形。 “如果把每一处孔洞的位置用线条连起来呢,会不会就是里边机关的机簧结构?” 花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那三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立马靠了过来,小心谨慎的四下提防着。 花逑顾不得解释,一把拨开三人,同时睁开眼睛。 脑海中的孔洞已经连成了一条条的线条,而只要稍稍回忆,从石室正南位置开始的线条就是他们离开石室的路线。 假设把石门当做起始线,那么现在这三个甬道入口的位置,应当就是在……头顶! 花逑后退了两步,把脑海中宛如迷宫一般的线条铺开,找到了三根线条相邻的位置,就是他们此刻站着的正中心方位。 但此刻他抬起头观望一番,头顶除了石壁和树根,根本不像是有机关通道的地方。 其余三人也抬起头,顺着花逑的视线往上看。 “小先生,要不要咱们上去看看?” “怎么上去?” 花逑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三人可不是一般人,以他们的身手,要跳上这三米左右的石壁顶端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 “上两个人,但别碰那些树根,只要告诉我树根后面有没有什么机关。” 立马有两人站了出来,一个负责在底下搭墙,另外一人纵身一跃,双手牢牢的扣在了上方石壁上。 这个姿势很别扭,那人不得不第一时间去看树根后面的景象。 “哎?小先生,你真神了,这上头果真有路!” 第九十六章 阴沟里的大老鼠 那人松开扒着石壁的手,咚的一声跳了下来。 旋即便开口解释。 “上头有一条路,但被树根围着,咱们要过去,不得不砍开那些树根。” 花逑犯了难,树根难免连着机关。 虽说这么多的树根,很难说是不是大部分都连着机关,但只要有一根是相连的,都有可能直接触发。 冒险不得,却又不能这样干耗着。 花逑来了一股狠劲,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喊道:“不管了,上去再说!” …… 人墙再次搭起,这一次花逑负责打头阵。 到了上头,他才发现这条路并不狭窄,有些类似于前世的通风管道。 除了空气不太流通之外,通道倒是比想象中的宽敞。 他取出长刀,先照着比较松垮的树根劈去。 周围静悄悄的,说明这些树根并没有连通机关。 花逑有了自信,一路砍瓜切菜一般,开辟出了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道路出来。 后头那三人也紧随其后的跟上。 稍显折磨的是,这一路只能爬行,火把无法使用,只能用火折子打着光亮。 而且随着不断往里面爬,粉尘和树根的碎屑漫天飞舞,刺的花逑几乎睁不开眼睛。 剩下三人也不好过,里面的空气不流通,火折子的热气滚烫,几次差点烧到了树根。 其中有一人终于是熬不住,干咳一声问道:“咳咳,小先生,前头的路还有多远啊,再这样下去,咱们不被憋死,也得热死了!” 花逑一直盯着脑海中的路线图,听到这话,只是沉闷回道:“坚持一下,这条路不会太远。” 如他所料,当爬到一个向上的小坡度时,里边的地形猛然间拔高了不少。 花逑向上摸索着,手腕处碰到了一个圆弧机关。 嘎吱一声,圆弧形的开关向下凹陷半分,一块石板从前头的通道下沉。 周围相连的树根在底下乘着,露出一个可供一人通行的往下入口 。 花逑蛄蛹着往前爬了几步,扯着那块石板往下一跳,整个人顿时跳进了一个比石室稍窄的空间内部。 而这四周,居然亮堂堂的点着油灯! 花逑眉头一皱,不等他发话,那上头的三个人已经扛不住了,纷纷也跟着跳了下来。 他们的衣服已经湿透,满脸粉尘污垢。 “不好意思啊小先生,这上头实在太憋闷了……” 花逑没有怪罪他们,只是将火折子重新收进袖子,转头开始研究起了这里边的地形。 这边依旧还有一座石门,地上还摆着两三个石墩子,以及几张石床。 很明显,有人在这边生活过。 花逑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路,看着四处有练兵过的痕迹,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着。 “咱们终于来对地方了!” 石门是开着的,外头也是一路亮堂堂的,人肯定是刚走不久。 花逑沿着往外通行的小路,一路都能见到半开的石门,甚至还能从里边的空间里看到一些废弃的盔甲,以及大周特制的官刀。 他心里默默数着,走了大约两刻钟,至少见到了二十个类似于石室的空间。 假设一处能容纳上百人同时练兵,二十个房间,至少就能容纳两千精兵。 太傅真是大手笔啊,光靠市政司的油水,就能在地下养出这么多的精兵出来! 管仲才果然没有说错! 花逑心里头没来由的起了怒火。 前线死战不退的将士就等着朝廷的援军,可他们却因为太傅在此间的谋划,就算身上负了伤也只能前赴后继的送死。 李长安,真是罪该万死啊! 那三人见花逑阴沉着脸,小心翼翼的问道:“先生,那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外面应该刚入夜不久,还没到宵禁时间,他们不敢直接出去的,一定是聚集在了某个地方,等着李太傅下达命令!” 花逑压住内心的火气,沿着这条小路继续往前走。 “得把这个消息带出去,好让长公主提前做好准备。” 只可惜,话音刚落,头顶和脚下几乎是同时响起一连串的震动声,刚才还万籁寂静的地下通道,忽然开始颤颤巍巍的摇晃起来! 就好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各处汇聚,然后朝着他们这处涌来。 “跑!” 花逑怒吼一声,顺着小道拔腿狂奔。 那三人自然也快步跟上,但行至半道,就有好几双大手从石室的弥缝里伸出来,直接将他们的身形拖拽进去。 “啊……这是什么东西!” 哀嚎声从四处响起,刚才还跟在花逑背后的人,几乎瞬间从他的背后‘消失’了! 而且,刚才前头还亮堂堂的灯火,同一时间相继寂灭了! 花逑不敢停下脚步,一口气跑出了至少两三百米远,才扶着膝盖停下。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一个粗重的身形直接拦腰将他抱起,重重的撞在了石壁上。 砰! 花逑被撞的眼冒金星,手脚还被压制着,只能依稀辨别出,刚才出手之人是个女人。 因为压着自身的两团肉球,也随着她蛮横冲劲不停抖动。 黑暗笼罩之下,花逑只能借用脑袋冲撞,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手脚并用,从地上捡起刚刚掉落的长刀,往着前边用力一劈。 只听吱的一声,刀口响起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刚才还逼近的女人已经借势拉开了一个身形,发出一连串叮铃铃的配饰互相撞击的声响。 花逑用力吹了一下火折子,周围的视野总算有了一个大概雏形。 玛朵就站在他的正对面,身上还带着血迹。 而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到片刻,就将他的前后两条路堵死了。 花逑提着刀,朝着慢慢向自己逼近的玛朵再次挥砍了一刀。 可惜,准度够了,但巧劲不足,反被玛朵的弯刀震了回去。 花逑被这一股回弹的惯性震的虎口发麻,手心都好似开裂了一般。 而这个可怕女人也没了猫鼠游戏逗弄的心思,一把将花逑的身形提了起来,砰的一声摔在了前头人马汇聚的地方。 还没等花逑爬起来,一只脚就重重的踩在了他的脑袋上。 借着微弱的光线,花逑看出了踩在头上的人是谁,不禁哑然失笑。 “当今太傅为了成事,竟然像老鼠一般活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实在可悲!” 第九十七章 瓮中之鳖 李长安稍稍加重了脚下力道,嗓音阴沉道:“成王败寇,只要能成事,这些屈辱都算不得什么。” “届时,整个大周天下都是我的,金銮殿多光鲜亮丽啊,我坐上那龙椅之位,谁会在意我的来时路如何肮脏?” “倒是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竟真的被你找到了这个地方,还差点坏了我的好事!” 花逑冷笑一声,朝着他的官靴吐了口唾沫星子。 “呸,不过是阴暗地下的老鼠,还痴人说梦要登上那皇位,你继续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啪! 李长安蹲下身,毫不客气朝着花逑甩了一耳光。 “小子,我倒有点不理解了,长公主不惜以你性命来得势,你还傻乎乎的沦为她的刀俎,宁愿舍掉自己的性命都要来这地下走一遭,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不会真以为你扳倒了我,就能和那个臭娘们双宿双飞吧?” “如今这世道,凡事都讲究门当户对,而皇家礼法森严,你一个落魄的小乞丐,光有肚子里的那一点墨水就想入仕皇家,到底是谁在痴人说梦啊?” 花逑的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视野受限,只能看到李长安那一双阴鹜的眸子,好似要将自己生吃了一般。 面对他挑拨离间的话语,花逑不为所动,只是眼神更为凌厉一些。 “杀了我也不能阻挡她成事,而在今晚之后,你将彻底沦为千古罪人,那道污名,将在后世千古流传的故事中,被无数人唾弃,厌恶!” “嘴倒是挺硬的。” 李长安缩回脚,语气不屑道:“你激我没用,也别想的太美,我不可能让你这么痛快的死在地下。” “等着吧,还有四个时辰,你将亲眼见证一个全新的大周。” “但是现在,你得依旧像个蝼蚁一般活着!” 李长安朝着玛朵的方向沉声道:“把他关进去,也让他尝尝我儿当时惨死的滋味!” 玛朵没有吭声,一手将花逑沉沉的身体拎了起来,直接丢进了其中一间石室里面。 这里边都是爬枭,至少有十只。 他们狰狞着嘶吼着,双眼猩红的想要上前蚕食花逑的美味身躯。 可玛朵只是晃动了一下手上的铁环,那些爬枭竟一个个的伏低了姿态,呜咽着往后退…… 花逑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玛朵给自己戴上了脚镣。 她的眼睛和下午时相比,更为猩红可怖,两个眼球通通布满血丝,就连血管都清晰可见。 花逑曾经在袁小琦的脸上看到过这副样貌,心里不由的有些发颤。 这是趋近于兽性癫狂时的状态,随时都有可能暴走…… …… 花逑还在观察着,而玛朵已经走到了石室的另一边,右手按在了一个机关上面,紧接着用力一转,一条人手粗的树根被她蛮力拽了出来。 这条树根和外面看到的都不一样,树皮柔软细腻,里边还流淌着深绿色的汁液。 玛朵扯下后,直接丢给了那十名爬枭。 这些爬枭像是饿极了,争先恐后的上前吮吸。 而随着他们吸食的动作,树根在不断干瘪和充盈之间来回变幻…… 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太大了,花逑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就要吐出来了。 反观玛朵,只是轻描淡写的将石门关上,然后大摇大摆的蹲坐在花逑的面前。 仿佛这一切都是日常,很是稀疏平常。 她坐下后,花逑才发现她换了一身皮革,胸前破了两个大洞,里边的布条被撕扯过,显然是刚刚才打斗完。 只是和大周女人不一样,她的肌肤是小麦色的,看着就很有健康活力。 见花逑盯着自己,视线还放在自己的隐私部位上,玛朵只是一边呵呵笑着,一边把玩着手腕上串联的装饰物。 不时发出叮铃铃的响动。 “好看么?” 花逑一愣,下意识的收回视线。 他心中没有丝毫邪念,只是想起北境关外都是酷寒天气,按理来说皮肤都是白皙无比,怎么会有如此深的肤色。 所以他刚才只是忍不住多想了一下…… 玛朵见他不回答,又往前蹲坐了一下。 “袁小琦死前,应该和你说过一件事吧,这地下,有八只来自关外的爬枭。” “你猜猜我是几号?” 花逑根本没有心思和她玩猜谜游戏,漫不经心的回道:“大概是一到六号的其中一个吧。” 袁小琦是七号,而据她所说,八号可能已经死了。 那玛朵只能是前置位的爬枭。 可没想到,玛朵晃了晃脑袋,一脸阴笑的看着他。 “错了,我是老八……” 花逑心里一咯噔,如果袁小琦的猜测是错误的,由她提供的线索都得推倒重来。 不过,事已至此,所有的线索都变得没有意义。 与其浪费脑力去思考袁小琦的线索哪方面有出入,不如想一下玛朵和他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于是,花逑在沉吟片刻后,主动开口。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通,论理来说,你和我们大周是死敌,为什么要和我们大周的太傅合作?” “就算是为了活命,以你们自身的能力,要想逃脱这里,应该算不得什么难事,为什么甘愿成为他的走狗?” 玛朵没忍住笑了出来,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太天真,看花逑的眼神也多了一些怜悯。 “哈哈,看来袁小琦也不是将什么都告诉你的,至少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么?” 花逑坐直身体,神情焦急的问道。 玛朵也不废话,像是为了让花逑死也死个透彻,竟没有丝毫隐瞒的全盘托出。 “爬枭的身体都是被改造过的,可你应该也发现了,我和兄长是个例外,我们都是成年人之后才被改造成爬枭的。” “所以就算成了爬枭,我们只要不主动出手,你们也只当我们是普通的人。” “这和袁小琦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爬枭有着天壤之别,比如,我们的身体素质更强,潜力更大,破坏力更强,但此番改造违背了人类自身的成长方式,我们的身体出现了某种不可逆转的副作用,就是短命。” “从第一代爬枭送到北翼山开始,第一阵线战死的爬枭数量其实也不少,他们很多不是被你们杀死的,而是因为身体改造过后的副作用,无法承担起他们‘狩猎’的能力,潜力消耗越多,死的也就越快。” 第九十八章 终于汇合 “在你们大周的情报记载当中,第一代爬枭的出现追溯到了更早之前,实则不然,时间线还得往后推移。” 玛朵的这一番言论,彻底推翻了花逑对爬枭的猜测。 甚至就连金手指的判断都出现了纰漏。 这让花逑不免提高了警惕,对玛朵的话将信将疑。 而玛朵却不在乎花逑信不信,只是继续往下说着。 “我们王庭的药师发现了第一代爬枭的弊端,于是在之后的每一批爬枭中,都做了身体上的改良,比如你刚才见到的药水,就是能抑制爬枭的骨骼增长,同时压制他心底的兽性,不轻易暴怒,潜力自然就不会胡乱用空。” “这是最保守的方式,且收效甚微,不是长久之计。” 玛朵顿了顿,脸色有了不易察觉的变换。 “但你们的太傅是个天才,他找到了一种平衡之法,发现人自身的潜力是无限的,只要运用得当,就算是成年爬枭,也能拥有正常人的寿命。” “这个发现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由我在内的八只爬枭这才得以在樊笼里维系下来。” 樊笼? 花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还是从袁小琦口中得知的,现在再由玛朵的口中说出来,不免显得有些诡异。 他已经知道玛朵等爬枭和李长安之间的关系,并非主仆,而是互相利用。 他们需要李长安的手段活着,而李长安需要他们成事,就是这么简单。 但所谓的樊笼,到底是什么东西? 花逑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你们一直在说樊笼,可这个樊笼,到底是哪里?是这地下?” “不,是天池……” 玛朵吁了口气,吐出一口浑浊又腥臭的气味,沉声道:“你们下来时见到的那个绿油油的水池,便是天池,而天池,就是我们爬枭的樊笼。” “它是我们的生命源泉,也是树根的养分。” 玛朵叙述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花逑知道的够多了。 “我们的主子不会立马杀了你,可也不会让你好过,天池的生命源泉是有限的,在不够的时间里,得需要人的血液维系。”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他们的美味了……” 花逑很想起身,但转眼间就被玛朵按住。 “你最好别惊动他们,他们可和我不一样,是没有人情味的。” 紧接着,玛朵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朝着外边走去。 花逑很想喊住她,但看到那些正在吮吸树根养分的十只爬枭,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整间石室好像陷入一种诡异的场景,十只爬枭不断吮吸着树根,而花逑被禁锢着动弹不得,又只能面向他们的方位,将这一切非人场景看在眼里。 “哎,不知道管仲才那边怎么样了……” 这是花逑眼下最担心的一件事。 可还没等他再做细想,那树根再次干瘪之后,竟然没有汁液再往里输送,变成了一条干枯的树皮。 而那十只爬枭显然还没有吃饱,从喉咙里发出阵阵低语,凶狠残暴的目光锁定在了花逑身上。 靠! 花逑没想到自己的死期来的这么快,哪怕一只爬枭都足够吸干他,更何况一下十只! 特娘的,李长安这个老狐狸的话是一点不能信啊! 花逑挣扎着往后挪动,可每动一次,脚铐下的铁链都会发出阵阵响动,吸引着那十只爬枭不断往前爬。 到这地步了,花逑只能胡乱往身上摸索,这时候他才发现,玛朵刚才将自己丢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检查他的身体。 那把匕首还束在他的后腰!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花逑窸窸窣窣的将匕首反手握着,然后挪到距离墙边的位置,伺机待发! 十只爬枭并没有让他等待太长的时间,只是呜咽了一声,群起而动,手脚并用的朝着花逑扑来! 噗嗤! 花逑先将匕首刺向了冲过来的第一只爬枭,然后变换身位,紧接着再朝着第二只刺去。 匕首能插的深度有限,而且这些爬枭不仅长相怪异,全身上下都是皮包骨,每次刺进去都是戳在骨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而且他们也不怕痛,花逑每次的出手甚至都不能让他们的身形停滞,很快就被十只爬枭包圆了! 花逑的脚下被链着,无法大幅度的挪动身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扑上来…… 就在这紧要关头之下,花逑凭着一股求生欲,硬是扯住了一只爬枭的脑袋,然后从他的脑袋上爬了过去。 但随即后脚就被扯住。 眼看着就要再次被扯回去了,花逑的视线中忽然倒转出一个人影。 “阿肆!” 对方在看到他的刹那,也愣了一下,旋即毫不犹豫的抬起手臂,咻咻咻射出好几道箭矢…… 后边撕扯的力道一空,花逑赶忙连续蹬了几下腿,挣扎着往前爬。 这个动作很是狼狈,却很有效果。 花逑一边爬,一边喊。 “阿肆,射他们脑门,不然杀不死!” 花逑想到了前世电影里面的剧情,让赶来的阿肆专射他们的脑袋。 但阿肆这趟下来也没有带多少弩箭,最后只能捡起花逑的匕首,往着他们的脑袋削去。 一通乱战下来,阿肆累的够呛,但总算解决掉了这些还没成气候的爬枭…… …… 阿肆先将花逑拉到了门外,然后背靠着石门,大口喘着粗气。 “小先生,这些看起来跟个怪物一样的东西,都是爬枭?怎么跟我们白天见到的不太一样啊……” “这是还没驯化成功的小喽啰,否则十个你也不够他们打的。” 花逑也累,根本直不起腰来,低着脑袋问道:“你咋下来了?” 阿肆将制瓦工坊的事一说,听的花逑眉眼直跳。 “原来这上头还是城东啊……” 花逑以为已经到了皇家别院的附近,没想到还有一些距离。 阿肆也叹了口气,将花逑的脚镣解开,然后把匕首递还给他。 “那工坊的井下是直通这里的,我爬着爬着就掉下来了,也不知道他们挖了多远……” 阿肆指了一下自己掉下来的位置,那上边还有几根树根垂落,树皮脱落的位置渗出一大堆的绿色汁液。 花逑有些无语,难怪那些爬枭吸着吸着就没汁液了,合着是被阿肆砍断了! 第九十九章 艰难决定 阿肆还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蠢事,皱着眉头问道:“管家那位年轻将军呢,没跟你一道儿下来吗?” “下来了,但遇到了一个叫霍山的强敌,老管要拖住他们,我就先过来了。” 花逑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这么长时间都没跟上来,八成是出了意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等着体力回的差不多了,又顺着刚才的甬道去找自己的长刀。 幸好这把长刀看着其貌不扬,被李太傅他们当成了破烂玩意儿,随意的踢到了墙角里。 花逑重新捡起,又看向继续往前的位置,思索着叹了口气。 “还是先上去吧,李太傅他们已经出去了,恐怕城里也已经变天了。” 阿肆却摇了摇头,解释道:“应该没有,我下来只爬了大约半个时辰,城里一片太平景象,没有出事。” “越是安静,才是最危险的。” 花逑的眉头已经皱成了川字型,地下的情形已经探索的差不多了,新一批爬枭的数量应该只有十只。 但除开玛朵和袁小琦之外,外面还有六只已经成型的爬枭伏在暗处,他得尽快把消息带出去。 而且,地下精兵的数量保守估计只有两千,但这只是预估,真实数量兴许是这个几倍。 “你在宵禁之后还能进宫吗?” 花逑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阿肆重重点头。 “这个你可以放心,今晚内防换值,几乎都是锦衣卫的筹划,陈将军和罗将军应该负责值守内城宫道,我进出是不受限的。” 这是一晚上以来,唯一的一个好消息。 花逑不再废话,沿着阿肆来的路径,跟着爬到了井底。 阿肆的那根绳子还在,他先上去后,才将花逑慢慢拉了上来。 城东果然一片太平,除了各处街道都是亮着火把的官兵在巡逻外,没出任何变故。 花逑先去工坊里面找了纸笔,写下地下发生的情形后,又认真严肃的交给了阿肆。 “阿肆,想办法将这个密信送给陛下,越快越好!” 阿肆重重点头,但随即又不放心的问道:“小先生,那你呢?” “我得把老管找回来……” 两人只是刚刚汇合,再次兵分两路。 花逑沿着进入东市街口的暗渠,一路摸黑到达了桥头的位置。 而阿肆则是联系了两名锦衣卫当值的人员,在他们的安排下,火速进宫。 …… 东市街口,桥头。 花逑从水下钻了出来,立马就被值守附近的暗线发现。 幸好他们都打着火把,认出了花逑的样貌。 “小先生,你咋从这块地钻出来了……” 花逑顾不得多做解释,看向四周的环境问道:“现在这里主事的人是谁?” “是我。” 另一边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响,刘伦骑着马赶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官兵。 刘伦赶到后,第一时间下了马,随即把手中的缰绳递给自己的属下,一把将花逑拉到了一边。 “管公的孙子呢?” 花逑将刚才石室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通,而刘伦越听越是心急。 “你咋把他一个人留到下面了?” 都到这时候了,花逑只能皱着眉头喊道:“我也不想啊,但事出紧急,肯定得掂量一下轻重的,他的命再重要,难不成还有今晚的大事重要?” 刘伦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几乎是语无伦次的说道:“你们下去之后,官府就接手了这附近的宵禁,刚准备送下几名你们的暗线下去,就被毒蛇咬伤了。” “想再下去的时候,里头全都是树根缠绕着,连路都找不出来,现在大伙儿都还在清路!” 花逑明白了他心急的原因,周围的人手几乎都放在了河面上,那些盘根交错的树根从下面扯上来之后,漂浮在河面上,远看就像是一条条的大蛇。 而且有不少小蛇从下面钻了出来,暗线要抓蛇,还要防止毒蛇伤人,忙的不可开交! 他们何时见过这种场面? 上面少了主心骨,又不知道下面究竟是什么情况,刘伦急的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花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条路行不通,咱们就换一条道,入口一定是皇家陵园那边,你去查过没?” 这个消息很早就放出来了,袁小琦的线索一刻也没有放弃过,照理来说,皇家陵园那边也会在他们下地之后开始部署。 可刘伦却是紧接着摇了摇头。 “去不了,莫武带人把那边围了!” 花逑觉得哪里不对劲,反问道:“莫武的兵马就没有提前控制吗?” “锦衣卫说是卸甲,莫武不肯,联合市政司给监察院的人施压,后来就闹大了,莫武带着内防两万的兵马,直奔皇家陵园,说是东宫有变,在没有太子号令之下,他们都将整兵待守,半步不离皇家别院!” 皇家别院的范围很是广泛,光是数万碑林以及陵园就占了大半个皇城。 他们撤守一边,将京中局势分为两片,显然是做好了分庭抗衡的斗争准备。 这是在花逑的意料之外。 如果老秦的手腕足够狠厉,莫武是不可能拥有绝对的兵权,今晚的皇家陵园也应该全是自己人把守。 但现在形势恰好反过来。 老秦这么精明的人,不可能会放任这个纰漏发生,他绝对是故意的! 但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皇城脚下生乱? 花逑一时间搞不懂秦皇心里在想什么,当务之急还是先把管仲才找回来。 “路还有多久才能通?” 刘伦看了一眼河面,以及打着火把密密麻麻的一群人,很无奈的摇晃着脑袋。 “不好说,树根太多了,有些还是在水位下面,我们人手再多也无法施展开来。” 皇家陵园进不去,这边也没有进展,今夜图谋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横竖都没有出路。 花逑也有些慌了,在桥头上来回踱步。 见他都是这副样子,刘伦更心慌,挡在了他的面前。 “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干耗着吧?” 花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做出了一个艰难决定。 “放弃此地,去皇家陵园。” 第一百章 开战 “花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管公的孙子还在下面……!” 刘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花逑一把推开。 “我当然知道,因为他是跟我一起下去的,他要说留下帮我断后的时候也是我同意的!” “刘大人,爬枭,地下的精兵,老太傅的手笔,这里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能要了我们的小命,都有可能让京城生灵涂炭,可我们却在这边忧心于一位朝廷大人物的孙子,您觉得这么做,合适吗?” 刘伦一拳轰了出去,直接打在了花逑的面门上。 “他不是一般人,他是管公的孙子,他明日就要出征,今晚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花逑抹了把嘴角,往地上吐了口血腥唾沫,眼神夹杂着前所未有的凌厉。 “我相信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他,也会当机立断的跟我做出同样的选择。” 要论身份,花逑自然要低上不少。 可未来仕途就攥在他的手里,天亮之后,谁能预料到他的前途又是何等光明? 两位都是当下杰出的龙凤,花逑并不觉得个人的安危能比得上全城人的性命。 “去不去由你,我只说这么多。” 花逑重新将刀包好,背在身上,然后大步朝着皇家陵园的方向走去。 数百名暗线毫不犹豫的跟上。 反倒那些官兵面面相觑,在刘伦没有下达新一轮的指令之前,即使很想跟上,也只能忍着。 他们的职责所在是保卫全城百姓,但现在因为管仲才还在危险之中,阶级的固有化导致他们一时间难以做出抉择。 不知道过了多久,入秋的夜风不断呼啸着吹过桥头。 刘伦一把扯下了官帽,朝着夜色怒吼了一声。 “特娘的,跟上,反正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早的太阳,豁出去了!” 一群官兵紧随其后,向着皇家陵园进发。 而此刻,另一边的皇宫里,秦皇看了一眼时辰,也下了一道谕旨。 “摆驾陵园!” …… 皇家别院最接近晨晓泛白的东边,大片的树木林响起沙沙声,数万碑林在阵阵夜风中,发出如鬼泣一般的声响。 当今太傅李长安高坐一架龙辇上,上头的红漆光鲜亮丽,火把光一照,上头紧贴的金箔泛着金灿灿的光泽。 莫武以及一众御林军和禁卫伫立一旁,外围还有两万余众的兵马在严阵以待。 李长安将手按在龙辇的扶手上,唏嘘感叹道: “太子不会来了……” 莫武低垂着双眸,知晓他话里有话,沉声道:“末将出宫时,锦衣卫以及京都六营的兵马都包过去了,剩下内城的兵马虽然还没有调令,但在三刻钟之前,内务府那边传来消息,兵部很快就会做出部署。” “东宫危矣……” 李长安嗯了一声,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色,心头没来由的一阵悸动。 “陈元和罗青山的兵马呢?” “已经将皇宫围了个水泄不通,人数比我们预想的要多,可能是调动了周边州府的兵力。” 这些都在李长安的预想之中,所以并未感觉到意外。 “莫将军,后悔吗?” 莫武单膝跪地,一字一句道:“自入太子门下以来,末将一刻也未曾后悔过。” “大周已然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局面,国运气数已尽,天下是该易主了。” 李长安怔怔看他,有些意味不明的问道:“那你可有曾想过,此举不成,我们便是叛贼逆党?” “末将想过,但也不后悔!” 李长安对他的态度并不满意,脸色阴暗交汇,喃喃道:“有一事你不知,我这些年之所以韬光养晦,难以成事,实在是身旁无可用之人,跟随之人无不都是目光短浅之人,这才要将爬枭当刀,用外人扯开这道遮掩祸口的遮羞布。” “他们信守的是我入了帝王家,踩在那些百官的头顶上,能够让他们便于安享过活,殊不知,要成事,是要付出鲜血代价的。” “没有人愿意做无谓的牺牲,仿佛我此生注定难以成事,的确,我这条路,一眼就能望到头,不过是在黄土埋了半截之际,再为前半生拼一把罢了。” 李长安重重叹息一声,耳鬓的白发随风扬起,仿佛今夜一下苍老了十几岁。 “可偏偏长公主不一样,一群人愿意为其鞍前马后,解决了几桩小事,便得了天子之威,可大行皇权,身旁也都是一群甘愿赴汤蹈火,懂时务之人。” “我一生都在为此谋划,最终却落得困马之局,半步踏进金銮殿,身子骨却被黄土埋了半截,何其悲哉?” 莫武不懂该如何出声安慰,只能咬着牙回道:“太傅,兵马我们都占优,乾坤未定,还不能太早下这个结论。” “晚了。” 李长安看着前沿漫天的火光,从皇城出来之后,顺着别院的方向大摆长龙。 他们这两万人的兵马都是军心不稳之人,再有陈元和罗青山在前边开道,军心还没凝聚起来便从心理上被击溃了。 心理防线一旦垮塌,能成事之人只剩下地下精兵。 可就算有了地下精兵做牵制如何? 太子始终是扶不上墙的一滩肉泥,他不现身,难道真让他这个太傅来弑君? 李长安尚未疯魔,也没傻到底,不至于拿一生心血去搏这一生骂名。 “莫将军,倘若你现在杀了我,今夜之事便和你再无瓜葛。” “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 莫武眼神一滞,摇了摇头。 “太傅,我送您回地下吧……” “不必了,能躲一辈子么?就算能,老夫也不想做那腌臜小子口中的臭老鼠。” 李长安直起身,目视着灯火长龙已经通过了自己设下的第一道防线,微微鞠了一躬。 旋即,又朝着身旁的莫武下令道:“开战!” 莫武直起身,凛冽的盔甲咣咣作响。 他朝着身后比划了一个手势,振臂高呼道:“开战!” …… 远处的皇家陵园宫道上,花逑停下脚步,阵阵箭雨在空中交汇,随之射向两边。 一边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另外一边则是射 进了皇家陵园。 这么快就开打了? 花逑回过头,秦皇的轿辇已经逼近。 皇家铁骑森严凛冽的前头开路,后头还跟着手持长枪和盾牌的士兵。 第一百零一章 乾坤已定 花逑突然间觉得好笑。 这场皇位的争端,看似是皇家内斗,实则是将朝廷的几股势力凝结成了好几块。 太子有自己的门生羽翼,长公主有自己的锦衣卫和内城兵权,而秦皇有什么? 自然是有亲帝派。 他们是皇亲国戚,是驻守周边州府的万户侯,他们才是主宰生杀大权的高位者。 这些氏族不会轻易触碰大周禁忌和礼制,可如果破坏这道礼制的是天子本人呢? 他们乐的在上头浇一把火,恨不得火势越烧越旺! 因为只有这样,留下来的才不是烂摊子,而是他们想要得到的渔翁之利! 太傅位高权重,想必要特意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是料到了自己不会善终。 而国师管二爷放弃京中权贵,也要去边境走一遭,与其说是平乱世之功,不如说是将身段放低,将手中的大权重新交付皇权。 每个人都筹谋众多,大方向是为了朝廷,实则依旧还是为了一己私利,这便是花逑觉得可笑的地方。 等着秦皇的龙辇靠近,花逑主动让开了一个身位,旋即跪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龙辇之上,秦皇微微眯着眼睛,脸色略显疲惫,但却比往常更加神采奕奕。 “花逑,平身吧。” 花逑低着头从地上站了起来,也不看秦皇,就这样乖乖站着。 秦皇没了脾气,摆了摆手,示意王公公上前。 “给他一顶轿子,随朕去走这最后一条道。” 王公公应声下来,拿起拂尘朝着后方挥了一下,很快就有一定崭新的轿子抬了过来。 这和普通轿辇不一样,上头只有宝盖遮挡着,四处空落落的。 夜风一灌,花逑直打冷颤。 抬轿的轿夫刻意放慢了脚程,正好让花逑的轿辇离着龙辇差半个身位。 而内卫们从前头分开了两条道,护送着两座轿辇进入皇家陵园的最后一条道。 两万人的声势,连半个时辰都没坚持下来,就被内卫突出了一个缺口,怎么都合不上。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而地上堆积的尸体很快就被人清理干净。 花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条路竟会如此之顺。 爬枭呢? 这个念头刚起,另一侧龙辇上的秦皇就主动开口讲解了起来。 “爬枭虽然厉害,但朕的御医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的驯化过程很邪门,朕一样有办法对付他们。” 花逑明白过来,今晚不可能会有爬枭出现了。 “这边既然大局已定,我想去找老管,他还在下面呢。” “管公在做部署,人已经救出来了,否则朕怎么会一点不忌惮那些爬枭?” 花逑哦了一声,低着头,也不吭声了。 秦皇示意他的轿辇跟进一些,随即才转头冲着他说道:“你别钻死脑筋,要没有你,太傅怎会将筹谋放在明面上跟朕斗?” “可朕还是得让你看看,这龙椅,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坐的。” 花逑还在沉思,那边已经开出了一条新的道出来。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太傅李长安不仅在地下复刻出了京城地势,就连龙辇都一并复制了一份…… 此刻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花逑还是瞧见太傅的龙辇虽然逼真,却少了九龙,没那股属于天子威严的霸气。 也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觉得秦皇的品味太土了,在这部分又加了点自己的艺术创作。 两方人马汇聚,莫武提枪站在最前头,剩下的一群虾兵也都退到了后面。 中间自然而然的空出了一大块地形出来。 秦皇座下的龙辇就此停住,身旁的内卫们也抽刀向前,和李长安这边对峙上了。 花逑不知道秦皇要做什么,但看他都下了轿子,自己也不好意思在上头坐着,也翻身跳了下去。 此刻场间的气氛并非那般剑拔弩张,秦皇和逆臣碰面,竟第一时间寒暄了起来。 “你这老家伙准备的很充分啊,明面暗面都有,着实让朕有些惊讶。” 李长安只是淡淡笑着,也从龙辇上走了下来,特意向前走了几步,和秦皇保持着差不多五米左右的距离。 “只可惜棋差一着,和陛下比起来,老臣算是差远了。” 秦皇不置可否的点头,旋即又问道:“皇家陵园一直以来都是朕的亲兵在打理,你是如何在里头挖出一条道出来的?”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待会儿陛下可以亲自去看看,如果能打开我的入室机关,也应该去地下走一遭,亲眼看看和大周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必要。” 秦皇双手负立,脸上终于正色起来。 “太子终究只是一个孩子,你拿他如此行事,毁了大周根基不说,还将我大周内乱推向不可预知的深渊,真是令人发指。” “你不是想要皇位么?朕此刻就站在这里,你尽管来取。” 花逑有些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这是要亲手处理逆党? 而另一边,李长安也从莫武的手中接过一柄长枪。 双手暗暗使劲,抖出了一连串漂亮的枪花。 “当年老臣这把枪,还是陛下亲自送与的,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再拿出来使时,竟是要与陛下博弈,物是人非啊……” 秦皇不想再废话,从旁边内卫手上接过一把双手剑,拇指开鞘,往前走了两步。 “来吧……” 见此一幕,花逑有些意外,两边人马竟然都没有选择出手拦住。 这可是当今天子啊,他们就不怕有什么闪失么? 可旋即,当看到内卫和莫武都不约而同的围成了一个半圈,才幡然醒悟。 这场恩怨局,都该由两位当事人亲手了断。 这是尽可能的保留京城的内防力量。 只是让花逑意外的是,秦皇的身手极好,那双手剑在他手中每次奋力挥砍都利用极为轻巧的惯性,招式不仅凌厉还漂亮。 而太傅虽然也上了年纪,但长枪每次下挑冲刺,一招一式不拖泥带水,有着横扫万军之势。 花逑不禁看呆了…… 在惊心动魄的数个回合之后。 最终,还是由占尽了天时地利的秦皇胜出。 秦皇将双手剑入鞘,双手负立,语气波澜不惊道:“送太傅下地吧。” 既没有下罪已诏,也没有将李长安的罪名一一罗列出来,只是简单的一句送他下地,便结束了这场纷争和闹剧。 花逑还在呆愣,秦皇已经反身回来,瞥了他一眼道:“进宫吧,朕有事要与你说。” 第一百零二章 兄妹间的肺腑之言 花逑自然没有意见。 重新回了自己轿辇,跟在龙辇后头,朝着东直门进发。 …… 夜幕繁星。 东宫大殿亮如白昼。 太子秦牧掰着手指数时辰,等到天边那一抹火光从皇家别院离开,朝着皇城道口进发时,心中已然明了。 大局已定,秦皇最终还是赢下了这场收官之战。 外围的兵马开始重新做着整顿,皇城在肃杀的夜风中慢慢趋于平静。 秦牧双手掩面,透过指尖缝隙,有一长串的泪珠滚滚落下。 “老师,您不该输啊……” 他回忆起不谙世事的年纪,太傅在内阁解散之后,重新将文官一脉整合起来,成为至今在朝堂掣肘各路党羽的鼎盛力量。 先为他的储君之位垫下根基,随后又结合各路党羽壮大太子门下的势力。 每番运筹都在李长安的帷幄之中,宛如天上星宿,将秦牧前景照亮的光辉璀璨。 经此一役后,世人只知太傅联手关外势力,祸乱朝纲,却不知他为了等这一天,在地下做了多少年的‘老鼠’。 光明并未到来,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无尽寒冬。 秦牧遥想至此,拂袖而去,从内殿取来一柄宝剑,郑重其事的回到主位坐下,再将宝剑小心翼翼的搁在双腿膝盖上,细细摩挲。 瞧此情景,秦怀瑾只是自顾自的斟了一盏茶,双手呈上。 “太子,成就帝王之路是没有捷径的,首先就得把人命当命,把人当人,而你与老太傅都走了歪路,是天下不耻之行径。” “难道不该输吗?” 秦牧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接过那盏茶,只是嗫嚅着唇瓣说道:“你与我又有何区别,破坏的也是大周礼制,走出的一条道也不属于朝纲礼法。” “为何你可行,能得大势所趋,孤堂堂太子,一国储君,却是歪路?” 秦怀瑾见他没有接茶的打算,索性将茶盏放下,整理裙摆坐在他旁边的客位上。 “父皇认下了,便是皇权正道,你还不明白?” 秦牧咬着牙,冷声笑道:“是啊,那他何必册封我为储君,而不是一开始就毁了我的野心!” “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的希望破灭,他压根就没有将孤当成大周龙子!” 事已至此,他已经不顾言语之失会触犯何种禁忌,只是心中憋闷,如同战败的落汤鸡。 沮丧、愤慨,仇视一切带给他如今处境的所有始作俑者。 秦怀瑾知晓多说无用,可念着血脉至亲,还是奉劝道:“本宫不会要你的性命,父皇定然也不会,你就算被革去储君之位,只要能将功补过,至少也能太平一生。” “南岭干旱,本宫会向父皇求情,让你去处理灾害,有朝廷的巡抚大人在你身旁出谋划策,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能重新在南岭建功立业,届时封侯万户,做那远离朝堂的王爷,如何?” 秦牧的双眼通红,摩挲着宝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就不怕我再拥兵自重,从南岭翻了你的皇权?” 秦怀瑾哑然失笑。 “父皇如今龙体安康,本宫可没有那么快就做好即位女帝的打算,得去北境走一遭,平了北蛮外乱才有资格龙袍加身。” 秦牧有些意外,今晚可是最好的机会。 以她今晚连续扳倒两位朝廷大人物的功绩,足以向秦皇索要一个储君名分。 更何况,少了太子门下和太傅的庇护,那些只懂窝里斗的文官没有半点战功傍身,恨不得直接抱紧长公主一脉的大腿。 这些残余势力乍一看不多,可要是联合起来,足以撼动皇权了。 可偏偏,秦怀瑾却还是想着要先立功,而不是图谋权势…… “孤越发看不懂你了……” 秦牧将宝剑搁在案上,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 刚想一刀了断的心思,也被秦怀瑾的劝告泯灭了。 “但孤还是奉劝你,北蛮的强大之处,绝非只是爬枭之辈,他们早已无孔不入的渗透进我大周朝堂,不知有多少人成为了他们行事的暗手。” “今年开春之后,青州出了一个变节官员,罗将军将此事压下,此番回京也没再提及,可兵部是有底案的,你一查便知那人是谁。” “连远离前线的京城都有无数北蛮钩子在暗中潜伏,前线的那些州府更不用说,尚未查明的变节官员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你去,与送死有何区别?” 秦怀瑾对秦牧转变的态度很是欣慰,毕竟兄妹在所有谋划和争斗中都没有下死手,只是为了皇权斗争。 就是为了有一方落败之际,能互留余地。 秦怀瑾对他劝告的话很是感激,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东宫外灯火通明的宫道,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正在逼近东宫,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多谢太子哥哥的关心。” 旋即微微躬身,不再多言,举步走向宫外。 秦皇和花逑的轿辇也到了,几番目光流转对视,还是秦皇率先开了口。 “罗将军和陈将军在养心殿等候多时了,你带着花逑一同前去吧,朕与太子单独说会儿话。” 秦怀瑾嗯了一声,上了花逑轿辇。 但在轿子启动前,她还是轻启唇瓣,尽力为秦牧说了一句好话。 “儿臣在东宫待了将近五个时辰,没用武力阻止他出宫,是他自主选择留在东宫的,请父皇明鉴。” “嗯,朕知道了。” 秦皇坐在高高在上的龙辇之上,脸色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可饶是如此,看着他此番宽大的背影,花逑还是感受到了一股难掩的杀意。 太子与太傅谋划,做了如此悖逆之事,此事莫说秦皇心中是何感想,在那些老臣和皇亲国戚的面前,都是不可原谅的后果。 秦皇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花逑吁了口气,于黑暗中握紧了秦怀瑾的手。 她的掌心有些温热,反手按住了他。 “咱们出发吧。” 轿辇重新启程,在宫道弯转几圈后,进入皇城最核心的区域。 …… 养心殿。 陈元和罗青山在大殿上高谈阔论,复盘着今晚成事的所有周密部署。 最后,满意的做了一个总结。 “虽然惊心动魄,但咱的人手还是给力啊,不愧是从前线拉回来的,就是能打!” “嗯,伤亡比不高,比打蛮子轻松多了……” 两人乐此不疲的说着,唯独站在一旁,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周奇,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第一百零三章 出征前的最后准备 “周家小子,你今晚不对劲啊,你们监察院可是出了大力了,怎么看你跟焉了一样呢?” 罗青山向来心直口快,见周奇始终站在一边低头不语,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调侃。 周奇用力挤出笑脸,无奈说道:“两位将军有所不知,文官一派少了庇护,他们举荐之人虽是我爹,可接的是一块烫手山芋,难办啊……” 陈元却是笑道:“这可不一定,太傅一职位高权重,还有市政司的油水,够你们文官一派积攒大半家底了。” 话是这么说,可周奇显然还是忧心。 要是所有势力都倾向于长公主一脉,朝廷权利的掣肘就会失衡。 如果周深以太傅的身份上台,首先就要平衡各部分之间的关系,哪儿还有闲心捞油水? 周奇还是太懂自己的老爹了,这么多年的为官之道都是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行事,突然顺着苗头要起势了,说不紧张忐忑是假的。 要不然这个时候也不会躲在监察院,借着收尾的名义不敢露面。 陈元和罗青山正想继续调侃他们,殿门外忽然传来王公公的尖细嗓音。 “长公主到!” 三人立马神情严肃,等着秦怀瑾进殿后,纷纷跪地行礼。 “见过长公主!” 秦怀瑾摆了摆手,示意三人起身,旋即又朝着外面招了招手。 花逑踌躇着往前走,眼睛一刻也不停歇,四处瞎晃着。 这是他第一次来皇宫,也是第一次到如此恢弘壮阔的金銮殿,光是那些雕梁画栋的内饰就刺的他不睁开眼。 没想到几个月前还是一名寂寂无闻的小乞丐,如今就与大周的各路官员一般,有机会上殿。 见他如此囧样,陈元和罗青山更是笑的合不拢嘴。 “看来得让花逑常住宫里了,否则等文武百官都在场的时候,难免会闹出一些笑话来……” 花逑的脸色更红了,被揶揄的说不出话来。 幸好还有周奇这个熟人打着圆场。 “两位将军就别拿小先生开涮了,今晚还有大事要议呢!” 此话一出,几人顿时正经了起来。 秦怀瑾拿出先前阿肆送去东宫的折子,上头正是记录着地下世界的情形。 本该是送到秦皇手上的,但阿肆来的时间太晚了,那时候秦皇已经率兵去了皇家陵园,宫里只有秦怀瑾在。 索性便交给了她。 秦怀瑾打开后,向着在场之人复述了一遍。 除开已经看过的秦怀瑾之外,剩下的几人都很是意外。 “这地下的范围这么广泛,怎么只养出了几千精兵?” 爬枭的事已经交由兵部统一管理,管二爷亲自过问,自然无需锦衣卫和他们来费解。 只是地下精兵的数量,远远低于这两位老将的预估。 花逑思索了一下,按照大脑给出的数据反馈,做了一个统揽。 “我觉得是多方面的因素造就的。” “一是这两年京都六营能送往前线的兵源有限,所以数量其实是在每年递减的,今年的兵源又已经提前做好了部署,太傅的胆子再大,也不可能当着两位将军回京的时候,私自将兵马调离出来。” “这第二个原因,自然是跟爬枭有关。” “我猜测爬枭的训练并非是一帆风顺的,也存在失败的情况,所以人员要抽调一部分出来,训练成爬枭,失败了自然就没了……” 花逑的两个猜测都极为合理,几人都没有意见。 说完这地下,便是今晚成事之后的第二个部署。 这也是为何秦皇要让花逑参与的原因之一。 “明日就是两位将军的远征时间,按照以往惯例,只由你们来统筹安排,可今年年关之前,本宫也将出征。” 秦怀瑾说的淡然,却听的花逑眉眼直跳。 这个计划,她并没有提前通过气。 反倒是陈元和罗青山早有预料,东宫的衰败,是长公主一脉强势崛起的时候,这时候肯定是要趁势追击,在边境建功立业,然后回京继承帝位。 毕竟谁也不知道,上了年纪的秦皇还能在位多久,得提前做好准备。 “长公主有此雄心壮志,我们自然是全力支持的。” “没错,只是北境危险重重,得从长计议。” 陈元的效率很高,当下就制定了一个路线图出来。 “长公主北上可先去青州或是流州,秋后应该就能抵达北境了,届时各路兵马统筹完毕,战场形势应该已然明朗,由长公主来接手也契合一些。” 这本是陈元先前的部署,只是止戈期限结束后,他和罗青山都得在第一时间赶回北境。 管二爷和管仲才则是负责接下来的兵马增援,时间是定在秋后跟他们在北境的前线汇合。 秦怀瑾自然是等不了那么久,但在前线形势不明朗之际,还是留在后方州府安全一些。 青州和流州是最合适的选择。 “好,那先去青州,正好也查一下青州变节官员的始末。” 罗青山讪讪的笑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这等肮脏事,不太体面,还要让长公主来出面,末将实在有些难为情。” “无妨,罗将军要去前线,本宫就当是拿你青州练练手了。” 罗青山没有话说,只能微微颔首。 旋即,几人又将目光放在了花逑身上。 花逑摸了摸鼻头,一本正经道:“我自然是要跟她一道的,没了她在京中庇护,我上哪儿说书去?” 这番话,又引得在场之人爆笑连连。 “还是小先生鸡贼啊,这么快就知道抱紧长公主大腿了!” 花逑很是无语,他根本没得选! 这个世道,车马慢,一封书信再快也得几天时间才能收到。 更何况天南地北的,他忍不了这相思之苦。 几人商议作罢,周奇却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陛下那边……会同意吗?” 陈元和罗青山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而秦怀瑾吁了口气,笑道:“父皇当初早就做了决断,否则也不会将锦衣卫统筹给我管理。” 周奇哦了一声,又轻轻拍了一下花逑的肩膀。 “我得先回去了,明早他们出征,我也得去监察院任职。” 如今太傅倒台,各职能部门空出了许多虚职,为了不影响到各部门的正常运转,各位大学士都想着法儿往里塞人。 陈元和罗青山也得好好休息,明日还有一道漫长的出征仪式,极其花费精气神。 几人一走,大殿空落落的,只剩下花逑和秦怀瑾。 第一百零四章 高处不胜寒 秦怀瑾先是让王公公备席,然后拉着花逑坐下。 “我还没定下时间,你想什么时候出发都可以。” 花逑稍稍思索了一下,回道:“看陛下意思吧,宫里还有许多事忙呢,我怕你一走,这些烂摊子全丢给他这个孤家寡人,他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秦怀瑾自然没有意见,刚准备将小脑袋靠在花逑的肩膀上,就听殿门外传来一声干咳。 “咳咳,要腻歪就回你们自己的新宅去,在大殿上如此做派,成何体统!” 花逑翻了个白眼,跪地行了个礼,然后默默的将身体坐直。 秦怀瑾却是脸色微烫,有些不好意思的揉捏着裙角。 “你们先退下吧。” 秦皇进殿,大手一挥先屏退众人,然后大摇大摆的坐上了龙椅高位。 转而居高临下的看着二人。 “你们想要什么奖赏,说吧,只要朕能办到,都应允了。” 花逑吞了一下口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陛下,能先来只烧鸡嘛,我这一天都还没吃东西呢……” 秦皇有些无语,没好气道:“这里是皇宫,你就不能有点出息,还惦记着你那烧鸡!” 别看秦皇此刻庄严肃穆,说的话尽是吐槽,但嘴角扬起的弧度却是怎么都抑制不住。 “王公公,让御膳房准备两只烧鸡,哦,对了,顺便把别苑的桂花酿挖出来!” 殿外的王公公应了一声,转头就吩咐内务府当值的小太监去了。 不消片刻功夫,烧鸡和美酒都送入大殿。 秦皇没坐那龙椅,而是和花逑一般,像当初在巷子里乞讨时那样,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撕下一块鸡腿,吃的油光满面。 “这味儿对了,烧鸡就得坐在地上吃!” 花逑扯下另一只鸡腿,还没等秦皇反应过来,把另一边的鸡翅一并撕下…… 秦怀瑾有些无语的看着毫无形象的两个人。 花逑就算了,怎么堂堂天子也学了这陋习,吃法毫无形象! “父皇,太医可说了,您前段时间在坊间吃的太油腻了,回宫之后得吃清淡一些,养养胃,怎么又……” 秦皇直接摆了摆手,对秦怀瑾的碎碎念很不耐烦。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懂什么,倒酒倒酒!” 秦怀瑾很是无奈,只能给两人先后斟酒。 一只烧鸡吃完,王公公又让人再送来一只,临走前,还贴心的将殿门关上。 花逑喝了口桂花酿,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 “御膳房的手艺虽然好,但烧鸡做的太过精致,反倒失去了原本的肉质鲜味,不如醉仙楼的大厨做的味道醇正。” 秦皇撇了撇嘴。 “再饿你两顿,你就觉得这烧鸡味儿对了……” 花逑收起玩笑的心思,一本正色问道:“陛下,太子和太傅,你打算如何处置?” “陛什么下,没外人的时候,你还是叫我老秦吧。” 秦皇顿了顿,看了一眼心思流转的秦怀瑾,沉声道:“明日太子废储的圣旨就会下发,至于后面如何处置,朕不愿插手太多。那老太傅,我也把他赶回地下了,这辈子都和权谋沾不上边了。” 说到底,秦皇还是心软,不舍得下重手。 花逑在事后看到御林军和禁卫依旧享有兵权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过来了。 秦皇想最后再给大周皇室留点体面,以及给曾经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的文官之首一点悔恨的退路。 否则,今晚的腥风血雨,绝对不会以这么和谐的方式收场。 花逑也不绕弯子,说出了要和秦怀瑾去北境的心思。 秦皇闷了一大口桂花酿,重重吁了一口气,才略显无奈的说道:“大周现在千疮百口,短时间内是无法修复的,而外患又如此频繁,你愿意帮她,便按着你的心思来吧。” “不过,这储君之位,你有何感想?” 这后面一句话,显然是问秦怀瑾的。 秦怀瑾没有刻意的遮掩,老老实实回道:“儿臣当仁不让。” “嗯,朕会拟好御诏,等你从边关回来,朕便即刻退位。” 秦皇说的很爽快,显然是在很早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秦怀瑾双眼泛红,双膝跪地,一字一句说道:“父皇龙体安康,儿臣想再等……” “等不了的,现在就是你起势的最好时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朕也是不退不行。” 秦皇难得的没有像往常那般露出严厉神情,伸出满是皱纹的老手,轻抚着秦怀瑾的发髻。 “在坊间待的这段时间以来,朕想明白了很多事,治国有很多方针,但家事却不能如此,否则只会将形势变得越来越复杂。” “朕为你扫平了这一系列的麻烦,越发感觉高处不胜寒,不如痛快吃一只烧鸡来的有滋味,你就体谅体谅你这个老爹吧。” 秦怀瑾最终还是没忍住,眼泪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父皇,儿臣会谨记您的教诲,为大周竭尽全力!” “有心便好。” 秦皇笑了笑,又将目光看向花逑。 “她这女帝之路的第一块基石可是你铺下的,有何感想?” “额,我会继续发扬话本的风采,将京城的故事带到边境去,定能让关外蛮子闻风丧胆!” 花逑虽是感慨万千,但话到嘴边,却觉得老秦这一幕越发凄凉。 在他的心里,一定是想让秦怀瑾尽早接过皇权,最好是别去那乱糟糟的前线。 可就如他所说,治国可以有很多方针,但放在家事里头,就只有一条路。 望子成龙。 潜龙之时的秦牧没那心气,而对国事稍有见地的秦怀瑾又是女流之辈。 要打破大周历来祖制,光扳倒自己皇兄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拿出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出来。 前线,不去不行的。 “来,喝酒喝酒,等定下了时辰,朕再开几坛好酒送你们出征。” 秦皇的嗓音有些沙哑,一口气喝了半坛,很快就醉的不省人事。 毕竟是年纪大了,不如当年海量。 秦怀瑾和花逑一道搀扶着他进寝宫内殿,然后看了一眼即将破晓的天色,向着宫道走去。 “忙碌一夜,咱们上哪儿休息?”花逑打了个哈欠,问道。 秦怀瑾低着头,揉搓着裙角说道:“你当然是出宫了,我还有的忙呢……” 花逑却轻轻拉住她的小手,小声道:“去新宅吧,宫里再忙,也没你的事了。” 秦怀瑾不敢抬头看他,只是嗯了一声,精致俏脸瞬间红到了耳后根…… 第一百零五章 皇恩太重,我承受不住啊 晌午过后,天朗气清。 十里新苑的新宅子里,花逑抱着秦怀瑾酥软的娇躯,根本不愿意撒手。 “可不能再睡了,我得回宫去接父皇册封的圣旨。” “没事,圣旨什么时候都能接,反正又不会跑……” “可我……没力气了。” 秦怀瑾红着脸钻进花逑怀里。 烧鸡有这么补嘛,反反复复五个时辰了,也没见花逑有力竭的迹象。 其实这也不怪花逑,不知道为何,他感觉自己的精气神在昨夜过后,不仅没有见空的迹象,反倒越发饱满。 以往调动脑海学识,免不了要先冥想,现在却只要动动脑筋,想查什么几乎都是瞬间反馈。 他在一连尝试十几个姿势之后,仿佛打开了一座新世界的大门…… 金手指进化了,连带着他的精气神也提升了不少! “再来再来,我想试试我的极限在哪里。” 秦怀瑾有些无语,但还是乖巧的翻了个身…… …… 周家官邸。 周深在监察院忙碌至晨时才归,还未入塌三个时辰,屋门便砰砰的发出巨响。 “狗崽子,还能不能让你爹睡个安生觉了!” 周深裹了件裘皮大衣,满脸起床气的拉开门栓。 下一秒,屋门咣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周奇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 他扶着腰,用力吸了几口气才喊道:“爹,宫里派人来了!” “有啥慌张的,是朝廷的任命诏书,早上我才去内务府盖过章的,你接着便好了!” “不是这个!” 周奇很心急,拉着周深就往外走。 外院已经站了许多侍卫,清一色的禁军盔甲,威严肃穆。 王公公捻着拂尘,站在最前头。 瞧见周深出来,王公公朝着他微微躬身。 “周大人,咱家扰了清梦,可切勿怪罪。” 周深连忙摆手:“没有的事。” 顿了顿,他察觉场上的气氛不太对劲,又忐忑着问道:“可是宫里又出了什么变故?” 王公公微微颔首,紧接着将手中的圣旨展开,沉声道:“监察院一品大学士周深,及新晋大学士周奇,接旨!” 周深心里一咯噔,拉着周奇匆忙跪下。 王公公照着圣旨,一字一句念道:“陛下谕旨,周家为反叛剿贼立下血功,周家公子周奇更是士子楷模,如今大周边关战事滋生,特命周奇为大周远征边军账中幕僚!” “望周奇不负天子厚望,再建奇功,扬我大周国威,钦此!” 周深身形抖若筛糠,匍匐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地砖。 而周奇的衣襟已然湿透,脸色剧变…… 他一介书生三尺微命,手无缚鸡之力。 自幼熟读兵法国策,理论一流,可从未亲身实践过! 北境前线的残酷景象,是他连梦中想到都会吓哭的存在! 现在要让他跟随大周远征军讨伐北蛮,岂不是要将他往火坑里推! 周家父子还在瑟瑟发抖,王公公已经将圣旨卷好,郑重其事的举过周深头顶。 “周大人,还等什么呢,接旨啊!” 周深颤颤巍巍的抬起头,嗫嚅着唇瓣,努力鼓起勇气说道:“王公公,此事万万不可草率啊,犬子自小就没离开过家门,如今要去那酷寒之地的北境边关,不可啊……” “周大人,贵公子乃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人中龙凤,自当为大周建功立业,这是泼天的富贵啊,咱家羡慕不来,您也当倍感荣幸之至才是啊!” 荣幸个屁! 周深的额头青筋暴起。 刚接过太傅这尊烫手山芋,冷屁股还没坐热,就要亲手送自己的儿子去边关抗敌。 此番决策,百官少不了推波助澜,但究其原因,不过是为了让他更尽心尽力办事罢了! 质子一说,自古就有。 太傅一职位高权重,秦皇在经过李长安一事之后,肯定更会小心谨慎,自然要先捏住他周深心里的一根软肋! 周深喘着粗气,事已至此,哪怕抗旨也无法让秦皇收回成命,只能双手举过头顶,将这道滚烫的圣旨接下。 “臣……谢陛下隆恩浩荡!” 王公公捻着拂尘,又轻轻拍了拍周深不时耸动的肩膀。 “周大人,出征时间,花逑先生会定夺,应当还剩几天,请周公子早做准备吧……” “您如今身居高位,又是朝廷的一大功臣,往后莫说文官一脉,就连武将都会对周家心悦诚服,此番光明前景的仕途,未来有可能将周家带上比李家还高的位置,好好把握吧。” 李长安已经是文官一脉的天花板,周深要想突破这个高度,不得和陈家一样? 可现在陈家是什么光景,周深每日整理前线的军情案梳,熟的不能再熟了! 他心里有一股怨气,却还是只能硬挺着。 “明白的,王公公劳累了,喝盏茶再走吧。” “不便叨扰,咱家还得去一趟内务府和司礼监,将周公子的卷宗送到兵部,就先告辞了。” “请……” 周深紧紧攥着那道圣旨,想起身送客,却怎么都直不起身子。 他甚至都不知道王公公是什么时候走的,直到周奇一遍遍的在身旁呼唤他。 “爹……爹?” “我真得去北境啊?” 周奇已经哭了,趴在周深的肩膀上不断抽泣。 周深沉着脸,深邃的眼眸越发黯淡。 “天子之命,怎容吾等小臣门户抉择?” 旋即,他抹了把眼角泪花,按着周奇的肩膀说道:“这次是爹害了你,要是不做那太傅,你也不必……哎!” 事已至此,说再多都无用。 周奇也叹息一声,苦笑道:“爹,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咱也别费那劲,我去找小先生,打探一下出行的日子。” 他站起身,将圣旨拢在袖口,命人准备好了马车,直奔十里新苑。 …… 新宅的后院,秦怀瑾已经直不起身,需要在软塌恢复一下精力,下地的活只能花逑去干。 前世花逑出身农村,翻土的农活也干过不少,自然不在话下。 他正干的热火朝天,就见周奇进门也没有声响,不知道何时坐在石阶上,耷拉着脸满是苦相。 “老周,咋的,好不容易进了仕途,还升了大学士的品级官员,还嫌陛下给的太少了?” 周奇想笑,无奈根本笑不出来,啪的一声从袖口掏出那卷圣旨,丢在了花逑的铁锹旁边。 “是啊,皇恩浩荡,我承受不住啊!” 第一百零六章 真正的爷们 花逑皱着眉,也学着老秦的语气吐槽道:“瞧你这点出息!” 他低下身子将圣旨铺开,只是看了一眼,眉头顿时一皱。 “啥时候的事?” “晌午后……” 周奇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叹息道:“宫里的旨意是说,出行时间等你来统筹规划,我就是来问问你,我还剩多少时日?” “这话说的,赶着去送死一样。” 花逑没好气的将圣旨丢了回去,一边继续松土,一边郑重其事的说:“陈将军和罗将军今早已经出发了,我们的路线不同,要先去青州那边,顺便查一下朝廷官员变节的始末,可以在京中多逗留几日。” “等北境形势明朗之后,再去前线看看。” 杀敌不是最终目的,能顺手捡几个人头才是正事。 毕竟他和秦怀瑾是去镀金的,打仗什么的,都有武将支棱着,无需他来费心。 周奇却不是这种想法。 “就算是青州,也是战火纷飞的前线,总不如京中安逸,你怎么就一点不担心呢?” “有什么好担心的?”花逑见他心中生出了胆惧,干脆将铁锹放下,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边上。 “我问你,如今在朝廷掌握权势的那一批人,谁不是刚在边境立下汗马功劳的?你老爹要做那太傅的位置,自然要学着陈家悍不畏死的筹划,否则如何服众?” “你担心纯粹就是多余,这一趟你不去也行,往后你爹被人戳脊梁骨的时候,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到时候你就知道,这次机会摆在你的面前,而你却没有抓住,说再多都无用!” 乱世之下的仕途就是如此,谁能高枕无忧? 就连大周的开国皇帝秦皇都是御驾亲征几次,扫平外乱,才安稳坐了几年的龙椅。 他们这些臣子要是个个都是窝囊废,那他何必铤而走险,要先把太傅搞下台。 借他手来扫平外乱不是更好? 花逑算不上有鸿鹄之志,但也知晓秦皇往年都励精图治,如今内乱平息,对外的手腕一定会更加强势。 借此让贤者居上,强大孱弱的大周根基。 否则等秦怀瑾登基,没来得及收尾的烂摊子会变得愈发棘手,外敌也更加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现在独属于秦怀瑾在大周的女帝之路,不过才刚刚开始而已…… “老周啊,李执礼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你丫的就是一个草包窝囊废,还没去就被吓成了这副鬼样子,要传出去,你们周家的颜面都要被你丢尽!” 周奇被呛了一句,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话头,只能惺惺作罢。 花逑懒得跟他废话,再次起身,先去了里屋一趟,跟秦怀瑾打了声招呼过后,才拉着周奇往外走。 “走,跟我去一趟花鸟市场,让你看看什么叫男人的骨气!” …… 花鸟铺子里,阿肆手上缠着绷带,头上还包了一圈白布。 受了极重的伤,却是精神抖擞,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原因无二,他通过不知道什么渠道又新购了几本攒劲的艳画,此刻正看得津津有味。 见到花逑拉着周奇进门,他视若无睹的调整了一下弹道,然后用指尖沾了点唾沫,翻开了下一页。 “小先生,管公子在二楼……” 花逑哦了一声,拉起被这一幕惊掉下巴的周奇,径直上了二楼。 没成想,管仲才见到两人上来,立马神情慌张的将两本书往屁股下一坐,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你走路咋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花逑有些无奈的吐槽:“你爷爷刚走,你就跟着阿肆学坏了?” “看的什么书,也借我瞅瞅!” 管仲才立马摆了摆手,将花逑用力推开,红着脸回道:“都是一些你瞧不上眼的,别看了。” 随着他推手的动作,花逑还是看到了一个边角,上面画了一个梅花印子,顿时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嗯,不错,比阿肆有品位多了。” 周奇:“……” 男人的骨气就这? 这都是一些什么神人啊! 花逑仿佛能看穿周奇的心思一般,直接掀开管仲才坐着的其中一本书,扔给了周奇。 “平常时候我都懒得去看这种玩意儿,但今天来的巧,正好赶趟儿了,也让你开开眼。” 周奇没有接过,眉头皱成了川字型。 “我是读圣贤书的人,不耻看这些下三路的禁书……!” “老管还是研究兵书的呢,这不也看的有滋有味?”花逑鄙夷的冷哼一声。 管仲才忽然被点名‘表扬’,脸色有些微微发烫,但还是闷声不发的将两本书对调了一下,然后用食指沾了一些唾沫,翻回刚才自己看过的那一章…… 花逑也靠了过去,看的津津有味,不时点评着。 周奇被晾在一边,心里很不是滋味,总觉得瘙痒难耐,却不好跟着凑过去,只能用旁光借机扫了几眼。 只是几眼,周奇便觉得浑身上下滚烫无比,一股令人血脉喷张的感觉吸引着他想要继续往下看。 没成想,管仲才却像是和花逑商量好了一般,一瞥到周奇探索求学的目光,立马啪的一声将书合上。 周奇:“……” 花逑打着哈哈,示意周奇坐过来。 随即又拉开管仲才的外衣,露出里边斑驳的几道刀疤,以及此前刚被爬枭咬过的几处齿痕。 刀疤横竖都有,但最新的一道伤口,蜿蜒曲折的攀附在他左胸口到肩膀处的距离。 像一只硕大的蜈蚣趴在他的胸膛上。 而齿痕更诡异,一半很深,一半粘着皮肉粘合成一个半圆形的缺口,骇人无比。 因为花逑刚才的粗鲁动作,管仲才没忍住闷哼一声,咬着牙想要将外衣穿上。 却被花逑一手按住。 “别动,让这位世家公子好好瞧瞧,你这位权倾朝野的国师管二爷的孙子,为何会被誉为下一代的年轻翘楚,又是为何让各处兵营的武将奉为军神接班人的。” “周奇,你千万要看清楚,以他爷爷如今的地位和势力,以他自己曾经在边境立下的无数功勋,至于要在前夜如此跟爬枭玩命搏杀么?” “就算他现在执掌兵部,什么事都不干,每天就在市政司的账簿上捞捞油水,谁敢说他一声不是?” 第一百零七章 文人风骨 “你以为自己是当朝太傅的儿子,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可以不去想,一门心思的做个权贵世子么?” “那管仲才又算什么?” 花逑吁了口气,认认真真的将管仲才外衣裹上。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是理所当然的事,就连李执礼这样的人都明白的道理,你应当也该懂的。” “因为照理来说,你比他更成熟稳重,也更有雄心壮志才是。” “可我很失望,你太过于贪生怕死,自诩为文人的身份,永远想着将自身置身于大事之外,这样的想法,注定难以成大器的。” 周奇红着脸,也不知道是因为自感羞愧,还是因为刚才看了禁书的那股劲还没过去,双脸越发滚烫。 管仲才大致明白了花逑内心的想法,出声询问道:“陛下要派他去前线了?” “嗯,跟我一道。” 管仲才不禁笑道:“原来是为这事啊,我以为是天塌下来了呢。” 对于周奇,管仲才并不熟识。 他从小就住在宫里,刚步入及冠之年便去了边关报效朝廷,无论在朝中还是在京中都没有几个朋友。 但他可太明白世家权贵公子哥的心理想法了。 “以往朝廷每年都会输送一些文人去边境,不为讨贼,就是为了锻炼,譬如去年春闱夺魁的户部尚书之子卢升,以及被誉为流州才子之首的燕去寒,在针对北翼山爬枭的行动中都立下奇功。” “这两人很大一部分改观了文人在军营中的偏见,但依旧有不少世家子弟还未抵达北境,就以各类名由原路返回,这类人很多,多到边军将士对整个大周的文人风气嗤之以鼻。” 说到此处,管仲才又看向了周奇。 “令尊有文人风骨,是第一位在去年年关之时送边军御寒衣物的朝廷大官,也是由他牵头,说要文治流州,先行土木之事,让流民有庇护之所,不至于冻毙于风雪。” “我们非常尊敬他,以至于爷爷在上书军情奏疏的时候,总会提及此事……” 听闻此话,周奇更觉羞愧了。 “是我让父辈蒙羞了……” 花逑摆了摆手,笑道:“不是这个道理,我们要告诉你的是,朝廷之上尽管文武对立,各执己见,但在边关,文武是不分家的,否则管公怎会在边军心目中有如此崇高的地位?” “那些身在朝堂上的大人物永远不知前线的残酷,管公才要亲自去走一遭,一是为了躲避朝廷争斗,腾出空间让陛下发挥自己的皇权,但这第二,就是为了打消边军将士对文人的偏见。” “我们后辈也应当学习这个精神,为大周,为我们的家国添一份力。” “今年秋季,我在菜场说了一通边军赋,说的口干舌燥,才让坊间的百姓见识到了边军的大丈夫作为,无数青壮勇士踊跃报名,随同陈将军奔赴战场。” “百姓都有如此心境,我们锦衣玉食的高位者,是不是更应该有这种无畏的精神?” 周奇重重点头。 “没错,大丈夫应如是!” 花逑笑了笑,打完了鸡血,也不忘来此的正经事。 “想必锦衣卫已经梳理好了这些天的案折,有送到你手里吗?” 管仲才微微点头,脚步轻缓的下了楼,然后提着一摞卷宗上来。 “关于前线的我都看过了,但跟宫里有关的,还是让你先看吧。” 花逑没有废话,接过之后,将一部分递给了周奇,剩下的则是自己翻开,铺在大平台上。 卷宗很细节,但今日宫中各职能部门的事情繁琐,来不及过滤,许多都是无效信息。 这还是周奇第一次经手这么重要的文件,看的比两人都要认真。 而花逑依靠着强大的脑力,先将所有关于宫里的信息都刻在脑海里,然后交由大脑汇总,整理出重要内容。 首先从大脑反馈过来的,便是关于太傅李长安的处置结果。 秦皇说是要将他永远关在地下,但这么广阔的地下世界,总不能就真的废弃,便重新打造出了一个地下演武场,专门用作对付北蛮的练兵场地。 李长安则是需要被永远囚禁,当作操练士兵的假想敌,每日都要被京都六营的兵马操练一遍…… 剩下的那些精兵也择中筛选,一部分有投诚心思的,在今早就随着主力部队出征了,剩下一部分人则是依旧对李长安保有忠心,被发配到了南岭当灾情调度的杂役。 至于太子,正如秦怀瑾先前在东宫劝告的那番,罢黜后成了前往南岭处置灾情事宜的节度使,由御史中丞挑选出了一个巡抚官员陪同。 秦皇的效率很高,在今早送出远征主力之后,立马也将太子一行人送往了南岭。 甚至连最后一面也没见,想必是被这个逆子伤透了心。 针对储君之位的人选,朝廷没有任何争议,关于任命秦怀瑾为新一任东宫之主的诏书已经下发。 但秦怀瑾人在新宅,诏书生效时间,还是得通过她本人去往内务府确认后,才算生效。 花逑略过了这些有过意料的信息,满脑子都在筛选关于爬枭一案的处置,但都没有找到有关线索。 好像和当初送往边境的援兵事宜一般,被人为有意的封存了…… 能在此间筹划的,只有秦皇。 花逑看了一眼管仲才。 他对宫里即将变天的信息都表现的漫不经心,除开有几项关于秦怀瑾的信息之外,都被通通略过。 “老管,那晚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玛朵跟那些爬枭呢?” 花逑知晓管仲才一定知道些什么,否则也不会在花逑来之前就先看这些卷宗。 果不其然,提到爬枭,管仲才的眼神有些闪躲。 “陛下自有处置,你就当他们已经被秘密处死了吧……” 不会还在地下吧? 花逑始终认为这是一个安全隐患,本该在和秦皇喝酒吃烧鸡的时候就过问一下这件事,但当时气氛太过于融洽,他没好意思提及。 现在转念一想,很是后悔懊恼。 眼看在管仲才的口中也探不出什么虚实,花逑索性作罢。 转而问了一个关于管仲才的问题。 “你在秋后什么时候出征?” 管仲才不假思索的回道:“没那么快,我总共要带两批兵马增援,要连同周边州府的新兵一块演练之后,再确定出征的时限。” “不错嘛,队伍又壮大了。” 花逑打着哈哈,忽然叹了口气道:“那我们是赶在你的前面,有没有什么话要我代为转达的?” 管仲才瞥了他一眼,忍着痛一脚踹了过去。 “我跟怀瑾青梅竹马,要你多嘴!” 第一百零八章 不平等交易 天色不早,花逑没了逗留的心思,拍拍屁股站起身。 “你就嘴硬吧,下次要想再见到她,说不定就是在前线了,你就不想多看两眼?” 管仲才却觉得花逑有意在气他,挥舞着拳头在他眼前警告了一番。 “我现在一门心思报国,休想拿女人动摇我的战意!” 花逑却将手伸到他的屁股底下,把那本他还未看过的禁书往外扯了扯,顿时吓的管仲才双手护住。 “你看看你看看,堂堂大周最年轻的军神,护着的不是战法却是禁书,还好意思说自己一门心思都是报国思想,脸红不红啊?” 管仲才也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厚颜无耻的行径,将花逑和周奇一并赶到了楼下。 “滚滚滚,要你多管闲事!”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这是睹物思人,你懂个屁!” 虽然也算是读过不少圣贤书的人,但在前线历练一番后,到底还是成为了一个粗蛮武夫,是个不折不扣的武将。 现在跟花逑熟络,也学会了出口成脏。 周奇有些愕然,刚对管仲才在前线立下的不世之功有了崇拜心理,瞬间成了泡沫烟消云散了…… 花逑带着他回到柜台旁,阿肆已经收起了禁书,不知藏在了哪个角落。 见花逑过来,还一脸戒备的提防着。 “有空把心思放在正道上,这花鸟铺子没有花鸟像什么样子?” 阿肆哦了一声,见花逑往外走,忽然又开口喊道:“小先生,指挥使刚才来找过你一趟,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现在应当去了新宅。” 莲华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刚才是送那些卷宗过来的。 花逑应了一声,跟周奇一同上了马车,顺手将帘子放下。 “老周,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的京城有些不太对劲?” 周奇不懂这话里的意味,只是淡淡回道:“不会啊,我到觉得京城很是热闹,比往年都要热闹。” 秋后便是年关,热闹一些才喜庆。 花逑见周奇不懂,又重新将帘子掀开,看向菜场的方向。 他还记得当初被行刺的那个茶摊,现在已经换了一家点心铺子,是个年迈的老人带着自己的乖孙。 可此刻往那边瞥去,茶摊又重新支了起来…… 这掌柜看的也眼熟,虽然是背对着他的,但这道身影,花逑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菜场越发热闹,整个长安街都如是。 这个背影很快就被人群淹没,等花逑想再找寻的时候,已经不见踪影。 …… 热闹的长安街口。 新开的茶铺二楼,被誉为追风斥候的季泉端着一碗茶盏,放在了前边女人的桌子上。 女人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顺着札幌往下看。 人群一波接着一波,入室喝茶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这买卖能赚到钱吗?” 听着眼前之人出声,季泉低眉顺目看向这道娇俏的背影。 新一代手腕最狠厉的锦衣卫指挥使,明明不大的年纪,背影却是有着不输前线将士的杀戮之气。 很奇怪,从边境回京之后,他身上的杀戮之气泯灭不少,她却每日益增。 这里头一定透露着古怪。 但季泉不敢深思,也不敢细想,只是搓着手笑道:“指挥使,这买卖赚不赚钱倒是其次,就怕根扎不稳,容易被人拔走……” “嗯,你的脚不够稳重,扎不进京中地下的土壤里,也容易让人牵着线。” 莲华终于回过身,眼神有些冷冽的在季泉身上扫了一圈。 “我给你带了两个消息,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想先听哪一个?” 季泉脸色不变,只是语气沧桑了一些。 “全凭指挥使做主。” “嗯,那就先听坏消息吧。” 莲华拢了拢衣袖,端起桌前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你已经没有资格再去前线了,身份暴露,军中容不得你,长公主也容不得你,陈将军更是下发了通牒,要在全城缉拿你,为前线将士索命。” 季泉滚动了一下喉结,似乎已有所感,只是沙哑着嗓音问道:“那……好消息呢?” “说出青州变节官员的名讳,长公主会保你不死,而且可以让你继续接管京中暗线,追查蛮子留在城里的钩子,这是你最后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是能否保住阿肆不被你牵连的最后手段。” 莲华目光深邃的看着他,稍稍放缓了语气。 “我和长公主都认为,你为这次行动立下了汗马功劳,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北蛮钩子很多都迫不及待浮出水面,成为锦衣卫掣肘前线的把柄,念在你有功,以及你曾经为锦衣卫做事的香火情,才为你争取到这次的脱身机会。” “这家茶铺虽然不大,也无法依靠朝廷的力量助你在城中生脚,但至少上头有瓦砾庇护,不至于让你平白无故的抛尸荒野,说不定,也能让你痛快过完余生。” 季泉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将双手拢于袖口,有些悲戚的问道:“锦衣卫刚有雏形时,暗线便已经有了功绩傍身,成为锦衣卫在暗夜下掣肘朝堂余孽的资本,我已经愿意成为你们的刀俎,难道就不能反过来,也换取一份安心的庇护吗?” “不能,无论是长公主,又或是锦衣卫,都无法和你做出等价交换,你没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莲华放下茶盏,再次转过身去。 “能让你活着,已经是长公主极大的仁慈了……” 季泉兀自叹息了一口气,喃喃道:“青州变节官员一共有三人,我知其名讳,却不知其下落,愿意配合锦衣卫深入调查。” 莲华将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看着季泉越发沧桑的脸颊,露出难能可贵的一丝怜悯。 “晚些时候,锦衣卫会派人来,你将名单交给他们就好,作为交换,暗线还是交由阿肆执掌,但不准你再插手其中。” “若是这中间出现了一丁点纰漏,锦衣卫会行使职责,你和阿肆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明白?” “明白了……” 季泉目送着莲华下楼,转身又趴在二楼的木窗上,看向菜场的方向。 他有些后悔,那一晚就该阻止阿肆,以免牵扯更多。 暗线始终是暗线,和京中横贯地下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见了光就会沦为人人喊打的境地…… 第一百零九章 疑心病 十里新苑。 花逑和周奇告别,先进厢房拿出一捆宣纸,然后平整铺开,在上头将京城各处街道作画,又用朱砂在上面点缀。 各处连接着的地方像是一道道木榫结构,中间串联的十里街等地方宛如暗弩楔子,将热闹的人流穿射到两边。 花逑低头细看,京城热闹的原因无非有两种。 第一种是昨夜所行之事让朝廷放开了禁制,附近州府的商客迎来送往,也来内城做起了买卖。 而第二种,则是如画上所作,一切不过是朝廷做出来的假象,天地倒转,只是为了给远征的士兵一些心理安慰。 真实情况是,红朱如明日,将京城的萧条藏在了繁荣背后。 和暗渠一样,脏水臭水都被遮住了。 太子废黜,太傅倒台,天地换新颜,本该如此。 花逑却觉得胸口憋闷的紧。 “能养出如疯犬一般的李慈悲,教导出将朝纲当作儿戏的李执礼,如此色厉荏苒的李太傅,当真只过一招就认输了么?” 花逑不信,谋逆之事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的收场。 那晚的情形,就好似故意演给他看的一般…… 花逑想到了秦怀瑾,但去房里找她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了。 只在厨房里留下了一碗粥,以及从醉仙楼掌柜那里送来的几大提补品。 “看来,城里的人都还不知道她要离开京城,不然也不会做这种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事……” 花逑没去看分量不轻的补品,只是将那碗粥喝完,然后提着长刀去前庭练功。 经过爬枭的事后,花逑做梦都是和人厮杀搏斗的场景。 每每醒来,被褥都被汗水浸湿了。 这一切的恐惧,都是来源于火力不足。 所以花逑决定在离开前,至少也要把假把式练的有模有样,免得被边军笑话。 至于京城和朝廷之后怎么演变,权利如何交替和更迭,都不是他能考虑到的事。 这边花逑正练着呢,小亭吊梁上不知何时蹲了一个人,嘴角衔着一根野草,边看边捂着嘴偷笑。 “你这样练没用的,试试搞几根木桩子,劈上两三个时辰,保管你下次跟人对砍,虎口不会被震的发麻。” 一声清脆的嗓音响起,花逑心里不免烦躁。 皱着眉头将长刀插进泥土,索性回到亭子里喝茶。 “你们就只会动嘴,老管要不是负了伤,我花大价钱也得找他来教我。” “他的刀法也没眼看,前线都是练的长枪,你要学刀,不如找阿肆。” 莲华从上面跳了下来,轻巧落地,直接坐在了花逑的对面。 “卷宗看完了?” 花逑嗯了一声,想到了自己疑惑,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爬枭尸首是你们锦衣卫处置的吧?” “问这个干嘛,都过去的事了,你还是好好想想少了京中锦衣卫的庇佑,怎么安全抵达青州吧。” 莲华袖口一抖,从里面抽出一份地图。 “往北去,大约有一千五百里地,这还没算上山势地形,少说也要接近两千里地了,你打算怎么去?” 花逑的大脑里早有了路线图,索性也不装模作样的去看,只是捻着茶盏,喘了口粗气。 “卷宗里的线索太笼统了,抽丝剥茧也那几样,没什么营养,你们锦衣卫做事向来谨慎,好东西一定是被你藏起来了,不让我知道……”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在对话,莲华也没那个耐性跟他兜圈子,直接将地图一丢,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你要是真想知道,等到了青州之后,会有人告诉你的。” “谁?”花逑放下茶盏,身体前倾的问道。 莲华卖了个关子,故弄玄虚的开口:“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反正这人会帮你处理青州变节官员的事。” “切,没劲……” 花逑也料到她不会主动坦白,懒得去问,回复了她刚才的问题。 “我是和周奇一起动身的,到时候周家应该会择人送行。” “他府上的力量薄弱,在京中都没有自保能力,如何庇护你们前往青州?” 莲华不屑的吐槽一声,转而又解释道:“陈将军留了一队骁骑卫在外城的营地,兵符在兵部,到时候我会转交给你。” 骁骑卫不是一直都在前线吗? 这是戍卫营的王牌之师,什么时候撤回京了? 没等花逑发问,莲华已经解释了起来。 “这队人马大约有五百左右的编队,当初跟罗将军一块在青州会师的,本来打算留给管仲才,但他觉得你更需要,所以拒绝了。” 老管还真是粗中有细,都到这时候了,还考虑着秦怀瑾的安危…… “不要白不要,你尽早把兵符送来。” 莲华嗯了一声,转而再次开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次在朝堂树敌这么多,一路不会顺利的,要做好为长公主殉身的打算。” “保护她也是你的职责,你怎么不让锦衣卫跟着护送?”花逑没好气的反驳了一句。 但这种话顶多算是吐槽,锦衣卫不能离京,这是他们创立的初衷。 花逑自然也知道。 只是现在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嘴巴跟淬了毒似的,总想顶撞两句。 莲华知晓他身上肩负的重任,也不跟他一般见识。 “离京的日子定下来了吗?” 花逑收回心思,正色道:“对外说没那么快,但我想秘密动身,就定在明晚吧。” 莲华有些意外,忍不住吐槽道:“有骁骑卫护着,至于这么小心吗?” 花逑挠了挠头,无奈回道:“老周打小就生活在内城,没出过远门,我怕多拖两日,他爹又要去陛下面前磨嘴皮子,干脆早点动身,省事一些。” 莲华没再多说,只是换了个话题。 “福运楼和醉仙楼在今晚摆了酒席,都说是要替你践行,我没推诿,你自己决定要去哪一家。” “我离京的事已经传开了?” 花逑先前还以为他们不知道,才会送来几大提补品,没想到是特意给他践行的。 “我放出的消息。” 莲华嘿嘿一笑,主动招认。 “长公主住在新宅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他们又总是让人来要话本折子,我索性就拿此事推诿了……” 花逑无可奈何,看了眼天色,起身往厢房走。 “你回宫帮我知会怀瑾一声,我明天就不进宫了……” 莲华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知道了……” 第一百一十章 夜宴 东市街口,福运楼。 掌柜让跑堂的把二楼雅间全空了出来,说是今晚要招待一位贵客。 晚上本有食客订宴,也被他一并推了回去。 小二不懂,白赚的钱不赚,还花这么大的手笔请客吃饭,纯属是浪费银子。 “掌柜,那花逑先生不是马上就要离京了嘛,以后也不可能来咱酒楼说书了,咱们送了礼也算是打过交道,干嘛还要摆几桌……” 他累的直不起腰,没忍住将心里话吐槽了出来。 可随之而来的,是被掌柜狠狠一记爆栗,弹的他脑瓜生疼! “臭小子,你懂什么!” “今天醉仙楼也摆上了,还宴请了不少京中富绅,明摆着是要结交小先生!” “前两次他都是来咱酒楼说书的,可这么长时间了,我们派人请过几次都被推诿过去,人家还搬去了十里新苑的新宅子,你说说,是不是我们的交情不到位,人家看不上咱了?” 掌柜一通教育完,又看了眼日渐昏黄的天色,心里头始终不太踏实。 “京中刚定,就算人家以后不在京城了,有着前几回说书攒下的声势,也是京中权贵文雅人士想要极力拉拢的人脉。” “哎,你备好马车,我亲自去请!” 小二道了声好,紧赶慢赶的往后院马棚去。 掌柜正打算上楼换一件更体面的衣裳,一抬头的功夫,小二又急匆匆的跑回来了。 “掌柜的掌柜的!那头儿敲起鼓来了!” 咚咚咚…… 掌柜也听到了隔着两条街传来的动静,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暗道不妙。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众百姓急匆匆的往醉仙楼的方向赶去。 小二伸手拦下一个赶路的路人,问道:“咋的都往那边去了,醉仙楼送钱了啊?” 那路人略显烦躁,喘着粗气回了一句。 “花十文钱就能喝上鲜美的桂花酿,可不是送钱嘛!” 说完,又急匆匆的跟着友人往那处狂奔。 “十文钱……掌柜的,人家好像比咱大方啊!” 掌柜见人都往那边去了,自己酒楼里的食客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没等账房先生打完算盘,就径直挤过他,也跟着人潮往那边赶。 “特娘的,把横幅挂出来,再请乐师,就说小先生今晚在咱这儿吃!” 小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嗫嚅着嘴唇问道:“掌柜,咱这日子不过了啊?” 现在京中歌舞升平,乐师的酬劳比往常要贵上两倍多! 可掌柜虽然心疼银子,却还是催促着小二赶快去办。 …… 花逑不习惯坐马车,去福运楼那边的路基本又都是闹市。 走走停停,比腿着去还要辛苦。 索性换好衣服后,直接去了周家,让周奇跟着自己一块去。 顺便说了明晚秘密出行的安排。 周奇自然没有意见,这些琐事有人安排,他也多一些闲工夫解闷。 两人结伴而行,家丁在后头跟着。 只是刚到达长安街口,就听到东市那边传来锣鼓喧天的热闹声响,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知道你要走,好像全城的百姓都很高兴啊,现在就开始庆祝起来了!” 周奇的郁结被解开后,又恢复了以往嬉笑的常态,冲着花逑打趣了起来。 而花逑只是皱着眉头,对于醉仙楼这种高调行为略显不满。 “你托人传个话去,我今晚不在他家吃。” 周奇嗯了一声,向着身后招了招手,很快就有一人跑了过来。 附耳交代了几声,那人便跟着人潮往醉仙楼传话去了。 周奇一边往前走着,一边问道:“醉仙楼是刘员外家开的,跟刘伦还有一些关系,上次你搬新宅,他们还请人来帮忙了,不去是不是不太好?” 花逑才不管那么多。 “富绅什么的,麻烦事一大堆,而且这种应酬事我烦的很,只想好好吃一顿饭而已,搞的像壮士出征一样。” 周奇从小到大没少见识这种声色犬马的场合,早已经适应,闻言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商贾之家和京中名流大都如此,福运楼也不例外的。” 花逑刚想反驳,就看到福运楼掌柜和小二已经朝着这边赶来。 兴许是人多的缘故,他们也舍弃了马车,一路小跑着。 远远的就朝着花逑招手。 “小先生,周公子,您两候着,我去给你们牵匹马过来!” 周奇笑了笑,两手一摊。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花逑无奈叹了口气,朝着前边喊道:“别白费那些功夫了,我们就是吃顿饭!” 可掌柜的显然觉得他是在客套,不由分说先让小二去找马车,自己则是等着花逑和周奇走近之后,跟在两人的旁边。 这段路并不长,一路有说有笑的功夫,就到了东市街口。 小二的刚把马车从后院的巷子里赶出来,索性又拉了回去。 而乐师已经早到了,看到花逑和周奇两人走来,立马敲起锣打起鼓,咚咚锵的欢迎着。 过路人本来都是朝着醉仙楼的方向去,一看花逑停在了福运楼的门口,立马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我去,小先生竟然来了福运楼,那醉仙楼不是白忙活了?” “管他的呢,桂花酿算什么,以后小先生离了京,咱们再想听故事都见不着人了,今天就在福运楼吃了!” “是啊,酒少喝一顿也没事,能多看小先生两眼,值当了!” 小二不知疲倦,赶忙招呼着衣着华丽的客人进大厅入座。 而花逑抬头看了眼札幌上挂着的横幅,以及小二眼色极佳的只迎富家公子,整个人极为不自在。 但迎着众人的欢呼声,他也不好意思调头回去,只能硬挤出笑脸,和一众食客挥手致意。 如此规格的场景,倘若放在前世,少说也是网红明星的级别了…… 二楼雅间已经提前清出,等着花逑和周奇上了二楼,预示着今晚践行的夜宴正式开场。 乐师吹拉弹唱,玉盘珍馐接连上桌。 今夜的福运楼,热闹非凡。 掌柜的极有生意头脑,要想上二楼敬酒,得交五两银子。 这比说书的买卖可赚不少,很快就装满了几个钱袋。 只是苦了花逑,鲜美的桂花酿喝到后面苦涩无比,在觥筹交错之间已经醉的迷迷糊糊了…… 宵禁时间到后,一楼食客慢慢散空,而二楼雅间又迎来了新的一位客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切尽在不言中 花逑只是机械似的抬起酒杯,刚想推杯换盏碰一下,却忽然发现整个雅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咋回事,大家喝酒啊!” 花逑晃晃悠悠的起身,带着醉意准备说一些应景的祝酒词,可刚准备张嘴,看到眼前之人,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不是回宫了吗?” 秦怀瑾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将他拉着往外走,顺带着又冲着周奇没好气道:“这笔账,我明天再给你算!” 周奇摸了摸鼻头,见还蒙在鼓里的掌柜想要拉住她,立马打着哈哈挡在了他们面前。 “今晚就这样吧,花逑已经给足了你们面子。” 掌柜虽然也喝多,但摸着鼓鼓囊囊的钱袋,还是不好说什么,任由秦怀瑾将人带走。 到了外头,宵禁执行开始后,路上已经不见行人,只有锦衣卫的几队人在周围布控。 见秦怀瑾脸色不对,周奇胡乱找了个理由,脚底抹油带着人先跑了。 而花逑被秦怀瑾塞进轿辇里,还没坐稳,就被秦怀瑾一巴掌扇醒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酒?” 花逑醉眼朦胧看着她,喘着粗气问道:“反正明晚就出行了,也不差这时候,你好好的生什么气?” 秦怀瑾举手正欲再打,却被花逑反手按住。 “你到底怎么了?” 她极少有失态的时候,特别是在他寻开心的时候,从来不扫兴。 可现在明显是个例外,她很生气,而气愤的原因又让花逑摸不着头脑。 总不可能是因为结交了一些达官贵人,又或是让福运楼赚的盆满钵满,而这些绝对不至于让秦怀瑾突然动手打他。 秦怀瑾被压着动弹不得,只是紧咬着唇瓣,眼泪不听话的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父皇今日吐血了……” 花逑整个人一震,双手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 “怎么回事?前夜我看他都是好好的,还能跟我比拼酒量……” 秦怀瑾撇着脸,嗓音也在颤抖。 “我问了太医才知道,从坊间回来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吐过三次血,前两次喝一些止血化瘀的药汤就好了,可这一次直接倒了,连床榻都起不来……” 花逑正襟危坐,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整个人越发烦躁。 “难怪老秦的后手总留有余地,他是知道自己身子骨的……” 秦怀瑾抹了把眼泪,努力抑制住哭腔。 “我想留下来照顾他。” “好。” 花逑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我会尽快从北境回来。” 秦怀瑾很是不舍,整个下午的憋闷终于有了宣泄口,扑在他的怀里止不住放声哭泣。 “花逑,我想你再多留两日……” “你看你又感情用事了,前线还在打仗呢,要是被蛮子突破了门关,你这女帝还能坐的安稳吗?” “更何况,青州变节官员的始末要是不查清楚,我们就不知道城里有多少北蛮的钩子,更不知道北蛮在我们朝廷安插了多少眼线,我必须尽快动身。” 秦怀瑾知道他的心思,将手臂搂的更紧。 “进宫吧,父皇想在你出行前见你一面。” “好。” 花逑还是没有废话,亲吻了一下她的发髻,示意轿夫赶路。 …… 养心殿。 王公公跪在龙榻前,已然没有大内高手的风范,面如死灰。 而卧病在床的秦皇始终一脸淡然,仿佛早已经将生死看淡。 “陛下,天池的成分已经查清楚了,再加上那两只爬枭的身体研究,想必用不了多久,太医院就能炼制出……” 王公公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皇伸手打断。 “时间是治愈世间一切的良药,和那臭小子朝夕相处的日子已经是值得百般回味,朕不贪心,太傅当年研制了这么长的时间,不还是没有结果吗?” “收手吧,朕乃一国之君,不想沦为爬枭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王公公满脸不甘,尖细的嗓音已然开始沙哑。 “说不定王庭有更好的药方,花逑也说不定真能扫平蛮子,到时候就可以带着药方回来了……” “哈哈!” 秦皇爽朗的笑了两声,无奈道:“你也病了?” “朕相信他可以做到,但朕等不了那么久了,与其徒留希望,不妨现在就看开。” “哎。”秦皇紧接着重重叹息一声,“那臭小子对感情还是太谨慎了,在宫里留宿一夜,怀瑾不就娶回家了嘛,真是不懂事……” 王公公还想再宽慰两句,门外已经传来了秦怀瑾和花逑入殿的声响。 秦皇示意王公公将自己扶起,然后靠在龙榻上,努力摆出一副笑脸。 如此心酸的模样,王公公实在不忍多看,默默退出了内殿。 …… 花逑的脚步很快,看到王公公出来,也顾不得和他打招呼,直奔内殿。 秦皇还是先前那副模样,但明显气色很差。 那努力挤出的笑脸也极为生硬,看一眼就让花逑眼眶泛红。 “老秦啊,你说你……哎!” 秦皇笑了笑,示意花逑坐在他的边上,调侃道:“你小子放心,我这身子骨还硬朗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花逑没和他逗乐的心情,问道:“有没有尝试过爬枭的办法?” “试过,没用。” 秦皇倒是爽快,并没有藏着掖着的心思。 他知道花逑迟早会猜到那些爬枭最终的归宿,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再卖关子就显得虚伪了。 秦皇转移了话题,问道:“你明日离京?” “嗯,明晚。” 花逑心里不痛快,回答的也很简略。 “怀瑾留下照顾你,我一个人去就行,到时候青州那边的事办完后,我第一时间去北境。” 北境之外都是苦寒之地,那些游牧民族在如此严苛的气候条件下,依旧能豢养出一批批悍不畏死的强军,说明他们在对待疑难杂症的问题上,比大周要专业的多。 秦皇没有当面泼冷水,只是喃喃道:“无需牵挂京城,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定会保她这条路顺风顺水。” “好不容易进宫一趟,留一个话本折子当念想吧,明日我就不送你了。” 花逑道了声好,剩下那些矫情的话一并咽了回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一百一十二章 日破星辰,万世太平 月如钩。 漆黑如墨的夜色在东山上开了一道口子,朝升的太阳冉冉升起。 花逑在案台上伏笔一夜,终于写完了一篇话本折子。 他反复细看,两次研墨提笔修改,最终将正文润色修改完毕。 楔子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日破星辰,万事太平。 秦怀瑾还在塌上熟睡,睫毛闪动着,这一夜好像都在做着不安的噩梦。 花逑走了过去,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秀发,又将她的绢丝拢在手里,放在鼻尖细闻。 独属于她身上的味道很娴雅安逸,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花逑很舍不得。 可最终还是没有叫醒她,只是将那本折子放在她的枕头边,然后舒展了一下懒腰,打开宫门走了出去。 王公公和莲华都在外边候着,见他出来,纷纷相迎。 等着宫门重新关闭,莲华默默压低了音量。 “兵符准备妥当了,你是先去外城,还是等着周家公子一齐动身?” 花逑揉搓了一下脸颊,笑道:“现在吧。” 王公公让开一个身位,然后弓着腰说道:“预祝小先生万事顺遂,凯旋回京。” 花逑只是淡淡的笑了一声,然后跟着莲华上了轿辇。 他们先去了一趟兵部,拿到兵符后,便直接前往外城。 …… 外城也有一个校场,和内城不同的是,兵营里头的士卒鱼龙混杂,不像城内有编号的京都六营,清一色的朝廷亲兵。 他们统一归为兵部下辖管理,在前两天的兵马掣肘中,一部分补充进内防值守的禁卫军,另外一部分则是跟随周边州府的援军分散各地。 最终到了今天,就只有骁骑卫的兵马还在驻营区。 管仲才应该重新招募了一批兵源,人数由先前的五百人扩充到了八百。 分为四个阵列,每个阵列加上百夫长一共有两百人。 花逑抵达的时候,阿肆和一众锦衣卫的人手正在整顿兵马,管仲才也在列。 见到花逑,管仲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些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手,安危不用考量,由他们身先士卒,你尽管平安抵达青州,到了那边,会有北境的人手接应你。” 而莲华也拿出了一份密信。 “青州变节官员总共有三人,朝廷编入在册的官员都有档案封存,你有眉目之后,直接传回京中,我们锦衣卫会帮你一齐调查,自己千万别盲目追查。” 花逑淡淡的嗯了一声,接过阿肆手里递来的缰绳,直接翻身骑了上去。 “我走之后,京城就交给你们了。” 管仲才和莲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朝着花逑高坐马背的身影,深深鞠了一躬。 “那么,先生,前线就拜托你了!” 花逑笑了笑,收拾好离愁的伤感,先把骁骑卫的兵马整合完毕。 然后一人一骑走在阵前,目视着雄赳赳气昂昂的边关骁骑卫。 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青州和流州整合出来的骑兵精锐。 不乏有今年开春之前还在第一阵线死战的士卒,还有从第二阵线退回,汇合青州兵马将同袍骸骨送回京的猛将。 每个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又或是有着家破人亡凄惨的身世。 面对再次远征,他们的表情没有惧怕,眼神无比坚毅。 周奇还没到,花逑趁着所剩不多的时间,向着众人开口道:“北蛮在边境肆虐,侵我流州、青州以及整个据北防线,在最近两年的时间里,陈家先后战死两位良将,前线兵马损失不知几万人马,才换回止戈期限。” “如今战事重新开打,你们都注定载入大周的光辉史册,和皇家陵园的数万碑林上篆刻的英烈一样,受后人世代敬仰。” “我花逑没有领兵之能,四月前,还只是一个拿着破碗乞食,在京中苟且偷生的小乞丐,但今日,我们即将奔赴青州,为前线死去的将士讨回一个公道,查出里通外敌的朝廷变节官员。” “我希望各位都清楚,前线的残酷之处在于刀光剑影,而我们即将要面对的敌人却伏手暗处,不知什么时候会在我们的背后给予致命一击,他们奸诈狡猾,善于放冷箭。” “你们可能不是战死在第一线,但我希望你们都能记住,战场不只有关外一处,还有我们的家园内部,我们是为了大周安定繁荣而战,是为了让前线袍泽的鲜血不白流!” “我们,是为了大周光辉旗帜而战,更是为了青州和流州的万万百姓而战!” 花逑掷地有声的吼声落地,骁骑卫整齐划一的将长枪杵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号子声。 “为了大周!为了大周!为了大周!” 花逑没有抑制体内血脉喷张的悸动,用力勒紧缰绳,迎着一众将士的号子声,振臂高呼。 远远的,周奇带着一队随从骑马赶来,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窘迫。 花逑没有在意这些细节,而是举手挥鞭,冲着外城漫长的官道抬手下令。 “出征!” 轰隆隆…… 拢共八百人的骁骑卫,在外城营地卷起漫天沙尘,朝着青州方向的官道进发。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内城墙的高楼上,秦怀瑾默默攥着那本话本折子,用力揉捻着…… “日破星辰,万世太平……” “花逑,你可一定要做到啊……!” …… 外城的骚动顿时引起了往来商客的注目,他们没有想到,接连两天时间里,京城兵马轮番朝着前线进发。 北境战事如何,是否和北蛮旗鼓相当有来有回,又或是和前两年一样,战事都是往着一边倒的境况? 真实结果不得而知,他们只能在内心祈祷,这位出身于市井小民的说书先生,真能带领大周的光辉旗帜,书写出一篇新的荡气回肠的真实故事。 而在内城,那家新开的茶铺里。 季泉关上了铺子大门,举步维艰的上了二楼。 只是刚准备关闭门窗的时候,还是没抑制住心火引发的旧伤,一团血雾从口鼻处喷涌而出。 他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里有一处骇然的刀伤,刀口连惯着手臂肌肉,直达胸脯位置。 虽然已经结痂,可只要稍稍用力,胸口就会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楚。 季泉换了一只手椅柱门窗,从腰间摸出一颗骨牙,用力砸在窗台后,里面的粉末被风倒吹进来。 他贪婪的伸出舌头吮吸着,空气弥漫的气味和舌尖味道相融合,让他暂时的忘却了身上的痛楚。 “嘶,一条胳膊换一颗骨牙,你们这些钩子,真该死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小树林遇袭 季泉的双眼变得猩红,胸口处有一块向下凹陷的位置,隐隐发黑。 他将手掌放了上去,轻轻一扯,一块死皮毫不费力的脱落下来。 露出里边鲜红又泛着诡异汁液的血肉,带着一股难闻的恶心气味。 “特娘的,真是恶心……” 季泉自顾自的吐槽了一声,生长死皮还需要一些时间,一颗骨牙显然不够。 自从北境回来之后,他的身体状况不断恶化。 可事实上,还在前线的时候,他就已经受了重伤,是在王庭的救治下才捡回了一条命。 “狗屁的追风斥候,虚名换命,还不是靠吃‘人血馒头’活下来的!” 季泉愤恨的一拳轰在窗台上,手指骨开裂,他却顾不得手上的伤势,摇摇晃晃的往楼下走去。 而莲华在送别花逑之后,也重新回到了茶铺后巷。 见季泉打开了后门,她懒得去看季泉胸口发黑的伤势,只是手腕一翻,一颗骨牙丢了出去。 季泉没有第一时间去捡,只是咬着牙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你先照看着铺子吧,在青州的接应人选,长公主已经有了决断。” 季泉很不甘心,抬起头露出因为疼痛不断狰狞的面目。 “还有谁比我更合适?” “流州才子,燕去寒。” 听闻此人名讳,季泉身子忍不住微微发颤,一时语塞。 “你先安心养病吧,三天后,我会再给你送一颗骨牙过来。” 莲华转身欲走,季泉倚着石墙,伸手拦下了她。 “这种法子治标不治本,我怕再吃下去,身体会长出怪东西出来……” 莲华看着他猩红的双目,轻轻叹息一声:“那就再断一条胳膊,废人总比死人好。” 太医院也不知道骨牙的副作用是什么,但他们绝对不会因此停止研发。 太傅上了年纪,身体素质不允许,否则这么好的东西,也不会一股脑儿的全喂给了季泉。 但锦衣卫做事向来如此,没有等价交换的买卖,要从他们的手上拿走东西,必须要付出代价。 更何况,为了骨牙,锦衣卫的钩子不知道死了多少了。 季泉还想再说什么,莲华已经没了耐心,直接挥手打断。 “你变成如今的鬼样子,还不是因为听信了王庭的话,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咎由自取。” “北翼山已经探寻到地下三层了,谁也不知道下面有什么,只有你的身体能告诉我们答案。” 要不是念着此番旧情,以及秦皇的身体状况每日俞下,莲华早懒得跟他废话,一刀结果了他。 季泉心里自然也明白,只是不甘心。 朝廷本该对他愧疚的,却始终将他当成了一个罪人! 眼看着莲华已经转身离去,季泉只能重新将衣服穿好,而那对双眸依旧猩红。 他晃了晃越发麻木的左手,一狠心将它折断,随后再次踉踉跄跄的进入茶铺。 …… 前往青州的官道上,花逑骑马保持着匀速,跟在骁骑卫的中心处。 周奇则是因为昨夜宿醉,在马背上颠簸的几番干呕,小脸煞白。 渐渐的就落到了后头。 花逑看不下去了,刻意勒马等他跟上来。 “要不要去马车里休息?” 周家随从自备了一辆马车,可周奇刚才不管怎么说都要骑马,说是不能让骁骑卫的人小看了他这个新晋世子。 花逑拗不过他,便随他去了。 但现在眼看他要拖慢行军速度,不得已只能开口劝诫。 “你跟我可不一样,再颠簸下去,我怕你到不了下个驿站。” 周奇嘴硬,皱着眉头回道:“凭什么你可以,我就不行,我偏要骑马!” 花逑有些无奈,他无法明说自己身体素质怪异的增长速度。 这两天,随着精气神越发饱满,他发现自己的精神世界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不仅耳清目明,视力和听感都在急剧提升,就连新陈代谢都比一般人都快。 这种突兀的身体变化,正是来源于从地下世界出来后,脑海中的金手指好像开窍了一般,强大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譬如昨夜宿醉,又熬夜写话本折子,他早上刚到校场的时候还有一些不适,可现在就连一丝疲惫感都没有。 而且,花逑脑海中的地图路线就没有主动关过,但丝毫不妨碍他一心二用。 可以一边和周奇聊天,一边告诉骁骑卫统领准确的路线…… 正是如此,才激起了周奇的胜负欲。 “我就不懂了,你看着比我还弱不禁风,怎么就一点事儿都没有……” 花逑只能讪讪的笑着,刚想打趣他几句,前头的队伍已经停了下来。 旋即,就看到骁骑卫统领孟游急匆匆的勒马赶来。 “大人,前头的官道时常有麻匪作乱,请务必小心一些。” 京城外的官道很多,许多离山林较近的官道都有官府定时定点的巡逻。 但人手有限,总有几处是漏风的。 一来二去的,许多在外城混不下去的无田无户的百姓就动起了歪心思,在附近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 而且入秋之后,京城往外通商的商客来往络绎不绝,打劫之风更是盛行。 花逑默默估算了一下前往下一个驿站的距离,只剩下十多里路,晌午之前应该能赶到。 “你们加强警戒,咱们都是兵马,麻匪再蛮横也不敢在我们的头上动歪心思。” 孟游自然知晓这一点,特意回来提醒,不过是为了职责所在。 今早从内务府领命的时候,那边的公公特意提点过,花逑虽然没有官职傍身,但此去青州是领了皇命,身份极为特殊。 再加上这队人马在前线时就是国师麾下的亲兵,不是大事绝不出动。 现在领命护送花逑进入青州,自然是一百个小心。 孟游道了声是,随即领着骁骑卫继续往前推进。 可等到彻底进入山林之后,花逑心里总觉得四周有些怪异。 草木沙沙作响,附近本该是连接着向外的不少官道,走了半天却连一个商客都没有见着…… 花逑刚想勒令停止前进,耳畔忽然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声响的来源是在树林深处,整齐划一的朝着这边涌来。 无需花逑提醒,骁骑卫已经摆出了战斗姿态……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兵马驿站 咻咻咻…… 连续一连串弓箭开弓的声响从树林深处传来,一道道羽箭划破空气,从四面八方射来。 周奇不敢呆在马背上,直接翻身跳了下去,然后往着花逑这边的位置靠。 而骁骑卫在摆开阵型后,孟游很快就做好了反击准备。 命令前排两个纵队呈扇形往树林深处推进,他自己则是寸步不离的守在花逑身边。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树林深处在一阵刀剑碰撞的战斗声过后,很快陷入死寂。 前两排率先返回,顺便带回了几具尸体。 骁骑卫有着马背冲撞优势,对付这些人几乎都是一刀毙命。 花逑也跳下了马,看向他们身上的装扮,不禁皱起了眉头。 “不是一般的麻匪,拿着官刀呢……” “可能是太子党羽的余孽。” 孟游很快做出了判断。 可花逑却摆了摆手,否定了这个猜想。 “不是。” 自从太子覆灭之后,内城的党羽势力都被连根拔除,外城也扫荡了一番。 能在离京不过十几里地的地方组成这样一支兵马出来,显然不单单是太子余孽。 周奇也颤颤巍巍的凑了过来,顺手将一把官刀拾了起来。 “是咱们这边的官刀,制式一样,但改良过的。” 麻匪是麻匪,但装备加强过了。 花逑看向孟游,问道:“你们驻守外城的时候,可有见过这种官刀?” 孟游接过一看,不由苦笑:“大人,这种刀城外到处都是,从这个线索查,是查不出什么来的。” 他们是从青州来的,一路上见过不少,但还是第一次碰到敢跟他们叫板的,不由的也陷入了苦思。 花逑没有钻牛角尖,对方既然是被人买通,说不定就是变节官员特意在附近设下的埋伏,查下去没有意义。 “继续行进吧,分两个纵队,一队在前头探路。” 孟游也是这个想法,很快将命令发布下去。 多出了这道插曲,周奇也不敢呆在马背上。 这次不需要花逑劝解,他自己主动上了马车。 而花逑则是继续坐在马背上,端详着这柄官刀,脑海自动将这柄官刀的制式给出反馈。 和孟游说的基本一样,这类刀产自大周工匠之手,遍地都是。 京城有严格的刀具管控,但不意味着其余州府会严格遵循这道命令,还是有不少州府私下依旧有工匠制刀,并流入坊间。 最后麻匪在黑市买通,成为他们的发家武器。 普通麻匪绝对不敢在官道动手,更不敢冲着他们这些骑兵出手,种种迹象表明对方都不是一般麻匪。 花逑总忍不住往深处细想,即使认为查这道线索没有丝毫意义,大脑就是不受控制的开始抽丝剥茧起来。 要不是下一个驿站马上到了,他的大脑依旧还在高速运转着…… …… 半个时辰后。 孟游再次勒马返回,第一纵队已经到达驿站,周围很安全。 花逑加快了挥鞭速度,在晌午前终于到达了官府设下的第一个驿站。 孟游忙着换马,便让花逑先在驿站休息。 周奇却忙着补觉,怎么叫都不下马车。 花逑只好让人打包了两份吃食送到马车上,自己则是坐在驿站里填饱肚子。 负责这家驿站管事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人长的极为粗犷,一口大黄牙,说话声跟打雷一般。 他借着给花逑上菜的功夫,不断拍着马屁。 最后,又掏出几个鼓囊的布包,放在了桌子上。 “我们早就听说小先生要途经我们的驿站,准备好了几份干粮,您留着路上吃……” 花逑还想推诿,管事的人又说:“这外头沿路的客栈都不安全,他们的吃食容易出岔子,吃我们的安稳一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花逑只好收下。 他看了一眼驿站颇为朴素的布局,没话找话的问道:“你们的快马平时都留着何用?” “一般是送加急信件,譬如一些官府的通关批文,又或是哪位大人要进京复命,临时征调快马赶时间,都是诸如此类的用途。” 花逑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们的收入来源呢?” “官府每个月会给十两银子用来马匹的开销,物资都是外城供给,加上有时候会接待外面进京的商客,也做一些吃食供销,能贴补一些驿站的日常开销。” 管事的很健谈,见花逑很接地气,索性坐了下来。 “别看咱们的驿站小,但打着官府旗号,吃食哪怕比外面贵一倍,大家也吃的放心,商客们都很乐意掏钱。” 本来花逑只打算客套的攀谈几句,听到这话,顿时放下了碗筷,抬头看他。 “入秋之后,往来的商客不少吧?” 管事的憨厚一笑,比划了一下手势。 “多的很嘞,光是这个月,就有这个数!” 最少十支商队,以一支商队十个人的规格来算,也将近百人了…… 这生意好做啊! “你这驿站有住宿的吗?”花逑没有接着上个话题继续往下问,而是不动声色的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管事的一愣,尴尬的摇了摇头。 “这个没有,离京城就半天路程了,一般商客都是进城歇脚。” “而且咱这位置不太好,上个官府驿站到这儿也是半天距离,他们从我们这儿换完快马后,进京最多也需半天,只要在晌午前到达这里,就能赶在天黑前入城。” “况且,现在买卖不好做,有些为了赶时间,都不在咱这儿歇脚,直接就进京了……” 花逑听闻此话,眉头不自觉一皱。 “通关文牒不需要审批吗?” “在外城自然就不必了,进内城则需要再去一趟官府盖个红印,通常一两个时辰就搞定了。” 管事的见花逑忽然好奇这个问题,不假思索的问道:“先生可是有别的疑问?” 花逑摆了摆手。 他倒不是对进城的时间有疑问,而是没想到,进入京城的方式竟然如此简单。 驿站没有查户籍的权限,而进入外城也不需通关文牒,官府设下的关卡就好像多余一般,进出外城都没有丝毫限制。 难怪北蛮的钩子能轻松在京城潜伏下来,只要进入外城,花花手笔就能从往来商客的手中买到通关文牒,要进内城的方式简直不要太容易! 看来,这次从前线回来之后,得让秦怀瑾把驿站的作用提升一下…… 第一百一十五章 拒北,苦寒之地 天色尚早,花逑喊来孟游准备动身。 管事的忽然一路小跑着出来。 “大人,下个兵马驿站可要小心了,距京一百里地,落宿的都是一些鱼龙混杂,前几日京中生事,那边也不太平。” 花逑已经提前看过地图,下一处兵马驿站是在广阳府,而广阳府的治安一直不好。 传闻以前在京中外城混不下去的地痞恶霸,都去了那一带流窜。 最出名的,当属外号把头的男人,仗着在京中官府有人手,聚集了一批人手,打着为民除害的名号为祸乡里。 广阳府的官府也没什么作为,近两年忙着征兵打仗,好让案上的簿头好看一些,根本不顾乡亲们的死活。 户部曾经派过官员去当地视察,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花逑道了声多谢,便带着孟游重新踏上征途。 而刚才短暂休憩的时间里,孟游也并未闲着,提前派了一队快马先沿路盘查。 在仅剩的五十多里路途,官道商客明显增多,行进队伍的速度也自然而然的开始放慢。 等到暮至黄昏时,花逑才进入广阳府的地界,这比预估的路程时间,整整多出了一个半时辰…… …… 而在花逑抵达广阳府的同时,宫中也收到了来自前线的密报。 密报拢共分为两个通信阶段,从北境到流州是传的飞鸽,之后一路下行都是通过兵马驿站交接。 快马连番调度,才在三天时间里将密报送至京中。 秦怀瑾没有第一时间查看,而是先让人手抄了一份送到养心殿。 秦皇龙体欠佳,并不意味着不过问国事。 等走完流程,秦怀瑾才坐在东宫查看了起来。 这一次的密报和往常并不一样,毕竟是止戈期结束后重新开战,两方都为了能拿下年关前第一场胜利精心策划。 可对于大周边军来说,结果却差强人意。 第一阵线的外围工事还是没能守住,在蛮子第一轮冲阵中失守,紧接着第二阵线抵达的精兵从外援补强,但也只是堪堪守住第二阵线的工事。 幸好伤亡不大,边军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整旗鼓。 罗青山带兵反包围,加上陈元和管公在账中筹划,发起对外蛮子的反击战。 反攻收效甚微,但总算挡住了蛮子攻势。 敌方逐渐露出疲态。 而这次密报上传京中,则是陈元紧急发出调令,让青州驻守隘口的兵线继续往北推移,想要尽快将战事结束在年关底下。 这份兵马调动的部署,也需要朝廷签署行军令,好让罗青山驻守青州的兵马师出有名。 秦怀瑾看完密报,便让人先送至兵部,随即亲自去了一趟养心殿。 秦皇伏在龙榻,看完密报后,神情有些恍惚。 等着秦怀瑾上殿,又挥手屏退左右,单独留下了秦怀瑾。 “边军两次调度,哪怕陈元号称军神,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哎。” 秦怀瑾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撩拨了一下额前刘海,微蹙着眉头道:“这次青州兵马的调令,肯定不是陈将军的本意,是罗将军过于急躁了。” “不怪他。” 秦皇努力撑起身子,语气虚弱道:“青州变节官员还在持续被策反中,那些兵马按着不动,反倒会留下祸端,他这是想完全掌控青州局势。” “花逑就算一切顺利,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到达青州,他等不了那么久的……” 秦怀瑾淡淡的嗯了一声,给秦皇倒了一杯温水,沉声道:“兵部的行军令会在傍晚前发出,抵达青州应该最快是三天时间,想来能解救前线的燃眉之急。” 秦皇忽然心疼起了秦怀瑾,叹息着说:“你留在京城,两头分心,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朕怕你劳累过度……” “无碍。” 秦怀瑾微微躬身,淡然风轻的回道:“等父皇龙体好一些,儿臣再去建功也不迟。” 宏图霸业,贪不了一时,这还是秦皇先前教导的。 可现在,秦皇却觉得这个理论说辞很讽刺。 “那小子留下的话本呢?” “在儿臣这儿呢……” 秦怀瑾恭敬的双手递上,只翻开楔子那一页,他就没忍住情绪波动,捂着嘴急剧咳嗽。 “这小子,日破星辰……好高的志向!” 秦怀瑾难掩笑意,低着头说:“他向来如此,如今逮住机会,可不得好好施展一下抱负?” 秦皇跟着笑了笑,将话本放下,又郑重其事的抬起头,目视着秦怀瑾一字一句道:“传令下去,让沿途州府配合花逑行动,务必尽早抵达青州。” “儿臣明白。” 秦怀瑾躬身退下。 而秦皇则是重新抱起那本话本折子,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 北境,第一阵线的前沿工事,漫天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陈元从篝火架上把水壶拿下,里边装着的羊奶酒噗嗤噗嗤的冒着滚烫热泡。 他一边吹着气,一边给自己的水壶灌满。 坐在一旁的罗青山还在研究北翼山防线的地图,关于此道山脉的开发已经进展到了第三阶段。 在最后所剩不多的止戈期里,北翼山的进展迅速,已经挖到了地下三层。 但距离两人先前的预期,还远远不够。 “特娘的,只剩下一些空壳子了,咱们还是啥也没挖出来……” 罗青山叹了口气,接过陈元给他灌满的水壶,吹着热气猛喝了一大口。 “老陈,你说会不会是之前的斥候情报有误,又或者是那个叫季泉的混蛋骗了咱们?” 陈元摇了摇头:“他是从那里边出来的,他的话做不了假。” “狗屁,那咱们怎么什么也没发现?那道石门下面,根本就什么都没有!” 陈元见他焦躁,出声安抚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已经开干了,甭管底下有没有秘密,都得继续进行,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我们臣子本分。” 说到这个,罗青山的眼眸也跟着黯淡了一些。 “陛下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陈元没有反驳,只是沙哑着嗓音回了一句。 “先挖吧,太医院对爬枭的研究还是太片面了,我们要还是毫无进展,只能认命了。” 两人正低头交谈着,一道火光划破天际,前线士卒发出一连串惨烈的哀嚎声。 驻守第一阵线的士卒们立马提枪上马,准备应对蛮子夜袭的攻势。 罗青山和陈元也没了交谈的心思,满脸坚毅的往第一阵线走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双大手 广阳府。 花逑看了眼天色,脸色不太好看。 行军速度在延迟了一个半时辰后,直到入夜才挺进广阳府的地界。 实在太晚了。 而周奇休息了一整天,此刻精神饱满了许多,由马车换了马匹,跟在花逑的后面。 “你要不要先去马车里头休息?” 下一个驿站还有几里路,但周奇想着花逑一整天都在马背上颠簸,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花逑只是稍显疲惫,可更让他头疼的是已经入夜了,骁骑卫不能堂而皇之的绕过广阳府的周边,驿站不好安置这么多人,必须要进城整顿。 “不必了,你去让孟游跟城门守将交接一下,今晚我们要进城休整。” 这里离兵马驿站最近,距离主城少说也有二十里路。 周奇揉了揉发酸的屁股,有些不情愿的哦了一声,拍着马赶上孟游,将花逑的话传达给他。 孟游的效率很高,让骁骑卫在此处稍作整顿后,带着一小队人马直奔广阳府主城。 等待的间隙里,花逑又开始查看起了脑海中的地图。 一天时间里只走了一百里路,换算成一般的商队,已经是了不起的行进速度了。 更何况他们还是八百人的队伍。 可花逑发现,过了广阳府之后,一路都是山间小路的地形,行军速度还得在今天的效率上大打折扣。 明日开始,在路上耽搁的时间会越来越久…… 以此推算,等到达青州,恐怕还要七日不止! “果然,人多有优势也有劣势,速度还不能随心所欲的管控着……” 花逑叹了口气,收回思绪,一睁眼,就看到周奇看着一布袋的干粮发呆。 他从小锦衣玉食,粗茶淡饭都没有吃过,更别提这些硬到无法下口的干粮。 似乎察觉到了花逑投来的目光,周奇一咬牙,将一块干粮塞进口腔用力嚼碎,然后就着水壶里的山泉水,用力吞下。 表情很是痛苦。 花逑正想打趣几句,远处小道上,孟游已经从乡间小路返回了。 “大人,都打点好了,县吏大人会在城关相迎。” 广阳府的辖区范围比一般的州府要小,官员的品级自然要更低一些。 最高官员也仅到县吏而已。 花逑道了声好,带着八百人的骁骑卫往主城进发。 …… 而此刻,城关底下,广阳府县吏华天举着灯笼,身后还有约莫十几人的县府衙门的官差在候着。 “大人,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进一趟城还要咱们迎着?” 师爷打着哈欠,昨日只顾着酒肆逍遥快活,精力还没回上来,只想快点回府睡觉。 华天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 “你待会儿最好给我表现的有精气神一点,你知道刚才来的人是谁么?” “那可是骁骑卫的人马!” 骁骑卫在边境的悍勇,早已传遍大周各地。 论口碑名声和军功,也仅次于戍卫营的存在! 师爷倒吸一口凉气,皱着眉头问道:“难道是咱们克扣军饷的事,被朝廷发现了?这一次是故意来咱们这儿找茬的?” “滚犊子!” 华天裹紧了裘皮大衣,冷声道:“朝廷要查,早派人来了,也不至于出动这么大的阵仗,咱们广阳府才几个人?” “他们是要往北去,那边和蛮子交战了。” 师爷更疑惑了,挠了挠头,打着哈哈问道:“那就是借路了?” 华天没再回答,因为前方已经尘土飞扬,八百轻骑的阵仗还是过于壮观了,几乎等同于上千人的行军动作。 人影还没瞧见,阵阵马蹄已经压在了他们的心坎上。 华天像是背着一座大山,呼吸越发沉重。 他主动下了马匹,紧赶慢赶迎了上去。 花逑坐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小撮人影丝毫没有军中威仪可言,终于明白广阳府的地痞流氓为何如此猖獗了。 光凭这些人手,莫说剿匪,能守着主城太平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看向迎上来的华天,轻轻踢踏了一下马鞍,往前走了几步停下。 “你就是广阳府县吏?” 华天赶忙拱手作揖。 “广阳府县吏华天,见过大人!” 花逑嗯了一声,没有和他攀谈的心思,问道:“主城可方便提供食宿?” “方便!” 华天向后一招手,城门广开,县里府衙的官差也主动让开了一条道。 花逑朝着孟游使了个眼色,等着他带兵进城,才默默的在后边跟上。 没想到刚进主城,花逑就发现此处和京城截然不同之处。 本该是宵禁的时辰,街头依旧人流攒动,各商铺高悬着灯笼,做着来往商客的买卖。 此处,竟然没有严格执行朝廷宵禁的严令,入夜管控不受任何限制! 看到这么多人马突然冲进主城区,沿街吆喝的小贩也都躲在了道路两旁,神情惶恐的看着他们。 华天赶忙吆喝道:“这是京城来的大人,你们快快让开,胆敢有冲撞者,别怪本官手下不留情了!” 其实无需他多说,孟游高坐在马背上,杀气腾腾的扫视一圈,那些人就快被吓破胆,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而随着骁骑卫进城,也不知是华天有意还是无意,按了按师爷肩膀,后者默默派人和那些商户打了声招呼。 仅是片刻钟的功夫,往城主府路上就少了许多行人,沿街的商铺也都关门谢客,只有灯笼来不及摘下,正好给他们指明了方向。 花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前线将士正在流血牺牲,而远在京城不过百里地的县府,竟然是一副歌舞升平的繁荣景象。 有人拒北迎敌悍不畏死,有人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两相对比之下,实在可笑。 而就在花逑带兵驻守城主府片刻后,一家小贩从阁楼打开了一扇窗,白色信鸽在黑夜中煽动着翅膀,一路往北飞去。 但就在飞往山间小道的树丛中时,被人一箭射穿了羽翼,在地上不断扑腾着。 一名连头带脚都是黑衣装扮的年轻男人取下信鸽上的竹筒,塞进袖口处。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等待着什么。 仅是片刻功夫,头顶传来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 此人只是稍作犹豫,跳上两条互相递进的树干,像是荡秋千扯着树干往前荡悠了两三米远。 可不等他身形落地,一双大手从他的头顶往上扯。 脖颈瞬间断裂,血流如注。 第一百一十七章 续命 大手悬于两根串联的树根处,一击得手后,只是将那人的首级取下,然后塞进背后的布囊里,转而轻巧落地,将黑衣人的身形狠狠踹向一边的水坑里。 月色之下,此人的身形比一般人要健硕两倍有余,是身高接近两米的大块头。 他一拳将包着密信的竹筒击碎,然后将上面的纸条铺开。 “花逑在城主府休整,八百骁骑卫护道,今夜天赐良机,请下指令。” 上头没有明说下指令的人是谁,可大块头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舔舐着唇瓣,憨憨笑着。 “主人,你且安心在地下养着,我很快就能救你出来了……” …… 皇家别院,数万碑林的左侧。 王公公转动神龛,地上与地下相连的石板路抖出一个入户小门,与之串联的树根被加固过,不再像之前机关启动时那般晃悠。 秦皇一袭黑袍,刚走到入口,就止不住的大口喘息。 “陛下,人已清退,我背您进去。” 秦皇没有逞强,任由王公公将自己背起,健步如飞的穿过树根相连的石板路,停在一间石室门口。 周围的尸臭气味越发浓郁,在石墙两边的过道上,有十几具尸体相连着树干。 树干已经干瘪,和地上不成人形的尸体一样,表皮布满斑驳的‘细管’。 王公公先将秦皇放下,然后转动石室大门,露出里边残忍景象。 玛朵的身形已经瘦小了一大圈,本该比手腕大的一串手链已经脱落在了地上。 她的头发也掉落许多,牙齿也没剩几颗,脸型干瘪,只有眼球比先前要硕大不少,好似随时会从眼眶里脱落下来一般。 而在另一边,太傅李长安跪在地上,脖子上挂着一个沉重铜牌枷锁。 听到开门动静,头发凌乱的脸庞有些狰狞,朝着秦皇的方向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王公公走了过去,右手一翻,抽出两枚银针,直接钉在了李长安的后脑勺上。 李长安瞬间张大了嘴巴,眉眼上下翻动,仿佛正历经天大的痛楚。 “取出来吧,朕和他说会儿话。” 秦皇一袭黑袍,与衣袍同为一体的帽子遮挡住半边脸颊,只能看到嘴唇在动。 他的嗓音有些粗犷,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见他这副样子,李长安笑的更大声了。 但王公公还是依照秦皇的吩咐,取下其中一根银针,然后毕恭毕敬的守在石室门口。 秦皇双手负立,看着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李长安,吁了口气。 “老李,你这又是何苦呢?” “不苦,一点不苦!” 李长安已经许久没说过话了,一开口,整间石室都弥漫着一股怪味。 “陛下宽厚仁慈,留老臣性命至今,老臣感恩戴德,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苦呢?” 秦皇不想与之废话,特意下地走一遭,可不是来叙旧的。 “花逑已经出发了,你留在京外的伏手还剩多少?” “陛下无需去管,恐怕也没这个精力去管,老臣数年来培育的死士,可不只是在李家有所作为,朝廷是杀不完的。” 李长安晃动着脑袋,似乎极为享受被枷锁限制的痛感,语气越发得意。 “陛下应当好好想想,暗线无处生根,拒北的酷寒之地又只能挖空北翼山,前线战事紧迫,您还能活到那时候么?” 秦皇嗫嚅着嘴唇,冷漠回道:“守得云开见月明,朕做不到的事,自然会有人去做。” “既然陛下不怕死,何必要来此地?” 李长安满脸鄙夷,沧桑的脸颊多了几分戏谑的笑意。 “你就别自欺欺人了,我拿太子当刀使,你不也是拿长公主当盾牌?” “那一场自导自演的行刺戏码,兵部不查,监察院封存卷宗,真相好像永远被你埋在地下了,可是啊,你忘了,朝堂奸逆之臣数不胜数,各为其主,老臣输你,也只输一时。” “你要守得云开见月明,很好,可你的机会只有一次,倘若输了,满盘皆输。” “长公主继位女帝又如何?大周孱弱的根基很快就会被氏族吞噬一空,属于你们的皇家政权很快就要更替,如昼夜更替一般,初生的太阳会将你半生心血燃烧殆尽!” “很可惜吧?你所盼望的,想要阻止的,在我倒台后,依旧无法得你期盼,依旧还是与你当初的希冀背道而驰。” 王公公的怒气已经到了顶峰临界点,他默不作声的出手,一指弹在那根银针上。 银针没入半分,疼的李长安龇牙咧嘴。 而秦皇终于掀开帽檐,露出更为沧桑深邃的眼眸,里头布满的血丝像即将干瘪的血管,暗红阴晦,阴沉的吓人。 “那朕便拿你续命吧……” 李长安胡乱挣扎的身形一愣,紧接着便感觉自己头顶两边的太阳穴有什么异物汇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球控制不住的流出暖流。 他以为是泪。 可当暖流途经他的嘴唇,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周遭的世界瞬间变得猩红无比。 另一边的玛朵用力拖动着锁链,想要做最后殊死搏斗。 只可惜,王公公只是微微抬手,连续几根绣花针相继飞出,将她钉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仅仅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刚才还蛮横的李长安再也无法睁开眼了。 秦皇捂着口鼻,忍着腹部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坐在李长安的旁边。 “开始吧。” 王公公微微颔首,旋即从石壁后的孔洞里扯出一根藤蔓,里头流淌的汁液慢慢从深绿色变成紫红色。 秦皇将手放下,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汁水流过自己的喉咙。 味道似乎没有想象中的恶心,甚至有一股甘草味的香甜…… 秦皇贪婪的吮吸着,直到藤蔓彻底干瘪…… …… 城主府。 花逑在县吏华天的安排下吃饱喝足,带进收拾好的城主府厢房。 可八百人的骁骑卫没法直接驻扎在城主府外,他们必须分成两队分散在城主府的周围。 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防。 这里虽然是广阳府的主城,但孟游对这里的城防很不放心,便决定不做轮值,自己站岗一整夜。 花逑对他的安排没有异议,回到房间后,开始打坐冥想。 第一百一十八章 凤凰图 这并非是花逑第一次冥想。 进入广阳府的地界后,花逑有过两次疲软的时候,都是通过冥想来恢复精力的。 这一招很有妙用,脑袋里的金手指似乎也是通过冥想在不断进化,并源源不断的给他补充精力。 在冥想的这段时间里,花逑的脑袋是完全放空的,只将五感散发出去。 他必须要搞清楚,脑海里类似于CPU一般存在的金手指,到底是依靠什么渠道衍生出第一次进化的。 这关系到它的上限。 没想到,刚进入冥想的意识空间里,大脑好像就连接到了一种特殊渠道,诡异的图形毫无征兆的在他脑海中展开。 这似乎是因为花逑将思绪放开,进入到了意识流的空间里,那道图形虚幻无比,更无法触摸。 但随着意识慢慢沉沦,图形显像越发清明。 花逑先是看到了一支羽翎,然后是一个类似鸡冠的模糊轮廓。 因为虚幻的关系,花逑只能看到一个大概雏形,以此推断出这可能是一只凤凰…… 只是凤凰的羽翼尚未丰满,虚幻状态下看去,更像一只鸡。 花逑不敢发动脑力去检索这只凤凰的真正含义,但他却觉得虚幻图形下的影子很是熟络。 有一团某个关键节点刺入脑海,花逑不由一怔。 “大周的千里江山图,竟然是一只凤凰?” 没错,这是大周的地图,花逑日看夜看,不知道看了几遍,早就刻在了脑海里。 令他诧异的是,整个大周的疆域连线之后,形成了一只凤凰抬头的图案。 而凤头是在最北边,也就是北境…… 只可惜,凤头还未完全延展开来,更像是鸡冠头…… “也许平定了北境,再扶持怀瑾上位,这些羽翼就会完全长出来,凤头也会在北边高高扬起,组成一幅波澜壮阔的大周江山图。” 花逑果断停止冥想,睁开眼将那幅图画了下来。 有了实质性的画面,花逑开始利用大脑强劲的处理结构开始检索起来。 刚才映入脑海的虚幻图形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延伸到了关外,是极为虚幻的图影,几乎只能瞧清一个大概轮廓。 这部分地形既然延伸到关外,金手指给出的反馈信息也很模糊,都是周边小国和一些部落。 而另外一部分就变得有意思多了,是一路往南延伸,到了南岭边境线还没有停止,甚至将尾巴延展到了海外…… 花逑很是愕然,这预示着大周雄起之后,疆域板块会比现有的还要大。 但凤凰图案真是一个好兆头吗? 花逑想起前世关于凤凰的传说,其中最脍炙人心的,便是涅槃重生。 涅槃重生,不破不立,似乎也验证了现在大周局势。 既然有所联系,花逑觉得这可能是金手指给自己的提示,默默记了下来。 无奈的是,花逑还是没有从刚才的冥想中,找出关于金手指是通过何种渠道第一次演化的。 他只能通过时间线慢慢抽丝剥茧,往回追根溯源。 这一下,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花逑的脑细胞前所未有的开始活跃起来。 “第一次感觉精神力量慢慢变得强大的时候,是在看老管带回来的机关,当时大脑检索的反馈速度已经有了实质化提升,之后便是在地下,历经生死后,好像打开了某个节点,精神力量更为磅礴有力。” “那在第一次跟老管看机关之前,我做过什么?” 花逑静下心来,将回忆碎片稍稍整合,步步回退。 “想起来了,是在新宅里开会,筹谋针对地下行动的计划。” 花逑刚想在纸上落笔,可旋即又微微一怔。 “不对不对,我当时可没有什么主见,没动用什么脑力,应该是在更早之前……” 花逑倒转回了新宅发生的所有事,脑海中顿时跃出一副活色生香的场面…… 那是和秦怀瑾肌肤接触的第一次! 想到此处后,思路瞬间变得开阔了起来。 花逑后来几次觉得精神力量提升的时候,都是在和秦怀瑾一起的时候。 “长公主、凤凰、女帝……” 当这些全部串联到一起的时候,花逑终于醒悟了过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原来不是我在帮她,而是她在帮我!” 早知里面是这样的门道,就该把秦怀瑾带上的…… 花逑追悔莫及,大腿都快拍肿了。 他将图画用烛火点燃,准备去找县吏要一名腿脚利索的杂役,帮他送一份密信到京城。 可刚打开房门,夜风呼啸而过,吹的他的脸颊生疼。 京城入秋后气温骤降,越往北气温越低。 但花逑的精力提升之后,五感也极其敏锐,这种气温的变化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 这种冷意不是来自于气温骤降。 “城主府来了外贼。” 花逑眯着眼,想要后退一步回到房间,可刚抬起的脚还没落地,头顶的灯笼忽然照出一个硕大残影。 灯笼一晃一晃,残影也在跟着摇晃。 那遮蔽的光影,就好像被树木遮挡了一般,只晃一下,花逑前边的视野也跟着黑了一圈…… 屋檐下就这么大的位置,花逑退无可退,干脆取出腰间匕首,使出全力往上一刺。 和他料想的几乎一样,对方的块头很大,这一刺几乎不用瞄准,只看地上影子投射的大概方位就能判断出来基本方位。 但尽管花逑已经精确算过,还是错估了对方体型。 手臂刚抬起,匕首还没刺出去,整个人就直接被一股力道带了起来。 一双大手扯着他的腰杆提起,然后砰的一声将他顶在了房梁上。 花逑只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好像都要被撞断了一般,晃晃悠悠的抬起头,想要先看向袭击自己的人是谁。 却发现上方被遮蔽的视线更黑,只能看到一团硕大的影子横在屋檐上。 双手因为举着他,整个身形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倒挂着。 这人不仅体型健硕,核心力量也极为强悍,竟然能在丝毫不借力的情况下,将他以这种姿势举起来…… 两道视线交汇,花逑立马吹起了反攻的号角,接连挥舞匕首,划在对方的手臂肌肤上。 皮肤破开一道道口子,整条手臂顿时变得血肉模糊。 可这人仿佛不怕痛一般,依旧死抓着他不放手…… 第一百一十九章 第三类爬枭 又是爬枭! 花逑心中不禁汗颜,原来不仅京城有爬枭,外头也有? 李长安到底有多少本钱,能饲养出这么多的‘怪物’出来! 花逑来不及多想,身形再次滞空。 那个大块头纵身一跃,直接从房梁上跳下,随即又带着花逑跳上城主府的外庭墙头。 眼看着马上要被掳走了,花逑只能放声大喊:“有刺客,抓刺客!” 声响落地,外院顿时亮起了一团火光。 骁骑卫不愧是前线历经战事的老兵,比城主府的那些废柴更先做出反应,步伐整齐的朝着外庭墙头冲来。 而孟游此前一直在府外驻守,听到里头的动静,顿时责令众人堵死了城主府往外的道路。 大块头眼看自己被包围了,竟是一点都不慌,依旧龇着牙傻憨憨的笑着。 他掳着花逑,却像是抓着一团棉花,丝毫不影响他灵动的步伐。 甚至还有余力调整了一下花逑的身位,将他夹在自己的腋下,正好束缚着他的双臂。 在跳上墙头之后,一路高歌猛进,朝着外院墙头奔去。 花逑只觉得自己好像骑上了马背,这该死的大块头甚至比马跑的都要平稳! “直接射箭!” 花逑已经动弹不得,在没有更强大的外力作用下,几乎无法挣脱束缚,索性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命令孟游射箭。 孟游本来还在犹豫,可看着大块头的身影很快就要出了院墙,一咬牙,勒令手下士兵射箭。 咻咻咻!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如此密集的攻势,总算是让大块头的速度减缓下来。 而且,他虽然不怕痛,但迎着箭矢弹跳难免会干扰到自己的视线,只能腾出一只手来拨开箭雨。 这个过程中,他的脑袋也被射中了一箭,身形终于有了短暂的滞空动作。 就是趁着这个时候,花逑借势踢了一下他腾起的脚后跟,依着这道惯性将手臂抽了出来,用匕首往他的腋下连续扎了几下。 “唔……哇!” 腋下似乎就是他的命门,大块头终于感受到了普通人的痛楚,一把将花逑甩飞了出去。 …… 砰! 花逑落地还没站稳,大块头的身形已经冲撞了过来。 幸好孟游也已经赶到,用自己的强壮身躯直挺挺的撞了过去,将大块头进攻的身形撞向了墙壁方向。 咣当一声,墙壁的石砖如泡沫一般被大块头的身形砸出一个缺口。 他再次起身,和刚才憨笑的表情截然不同,就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呜哇着乱叫。 眼看他又要使出野蛮冲撞了,孟游可没有这个自信硬顶,赶忙让众人摆出长枪阵型。 但大块头虽然身形看着臃肿,却极为灵活,一个弹跳踩碎了几块地砖,整个身形一跃而起,像是一块巨石从上方砸下! 花逑看着不知几百斤的重量不断在视野中放大,赶忙往边上一滚。 大块头一击落空,却直接将地砖砸碎了大半,甚至砸出了一个骇人的深坑! “继续放箭!” 孟游似乎也明白对方是和爬枭一路货色,只能释放箭雨拖延时间,然后带着花逑往后撤退。 在撤退途中,县吏和师爷也匆忙过来。 他们何时见过这等场景,被吓的双腿止不住的发颤! 幸好城主府弯弯绕绕曲折无比,给花逑的撤退又拖延了不少时间。 而大块头在发现花逑不见踪迹之后,浑圆的脑袋摇晃了一下,竟多了一股机灵劲,不再和骁骑卫纠缠,撞开外墙就冲向街道。 骁骑卫派出两队人马去追,剩下的人则是将城主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花逑被掩护到了议事厅,周奇也在,头发凌乱的喝着热茶平静心绪。 县吏华天和师爷已经被吓破了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这样来回在议事厅踱步。 大约两刻钟的功夫,追逃的两队人马已经返回城主府。 哪怕使出全力,还是没能追上。 但对方也受了重伤,想必不敢再进城了。 花逑仍心有余悸,见县吏和师爷还在眼前晃悠踱步,没忍住直接臭骂了一顿。 “你们广阳府的城防是形同虚设么?这么大的块头冲进城都不知道!” 华天喘着粗气,支支吾吾的解释道:“换防也是有空当的,这大块头身形如此矫健,肯定是外围城墙爬进来的,我们人手有限,肯定……肯定注意不到的……” 师爷也开始胡言乱语。 “亲娘嘞,这究竟是什么异类,插了一身的箭矢还能健步如飞,简直跟黑熊一样!” 花逑还想好好再教训一下两人,吃了不少回扣也不知道加强内防力量,真遇到战事,恐怕是天子脚下第一个沦陷的县府。 可还没等他出声,就被周奇忽然的插话打断了。 “很不对劲,他身上没有味道。” 周奇虽然也吓破了胆,可至少也是见过袁小琦这类爬枭的人物,所以在慌乱之后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爬枭身上都会有一股怪味,要么是尸体腐烂的臭味,要么就是恶心的干草味,可是刚才那大块头的身上都没有,他不是从地上爬上来的爬枭……” 花逑也跟着冷静了下来。 “没错,他身上没有那股怪味,而且和别的爬枭不一样,有命门,而且命门极其薄弱。” “难怪他进府的时候,连孟统领都没有发现。” 骁骑卫在前线也和爬枭军团厮杀过,自然明白两人心中所疑惑的是什么。 但秉持着自己职责所在,他还是先拱手认错。 “是属下无能,险些酿成大祸……” 花逑摆了摆手:“孟统领,没有人会怪罪你,只是需要你好好想想,在前线有出现过类似的爬枭吗?” 孟游连忙摇头。 “不曾见过。” 此话一出,议事厅顿时变得一片寂静。 过了半晌,花逑才想起一件怪事,眉头越发皱的紧凑。 “如果不是来自京城,也不是关外,那就是自己人培育出来的,可内外城都扫荡过了,锦衣卫的暗线也没有查出爬枭在外行动过的痕迹,他能从哪里冒出来呢?” 那夜之后,爬枭一案全权交给锦衣卫。 以莲华做事的严谨性,外面真有爬枭早就通知暗线做准备了,阿肆也绝对没有闲工夫守着花鸟铺子看禁书。 答案只有一个,能养出爬枭的地方不止一个。 这是在他们认知之外的,第三类爬枭! 第一百二十章 人间疾苦 花逑原先一直觉得爬枭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至少是在朝廷的掌控当中。 但这次出行一趟,才走一百里路就遇到了这类狠角色,说明李长安在外的伏手不比京城少。 整个朝堂之上,也只有他能做到瞒天过海,豢养出一批又一批的爬枭。 花逑先将这只大块头称作为第三类爬枭,本性和袁小琦等第一批的爬枭类似。 诸如此类,凶残暴戾,耐打抗揍不怕痛。 这是李长安在京城精心培育出来的,攻防属性都拉满了,还做了二次驯化,能理智辨别敌我之分。 唯一稍有差异的是,第三类爬枭有了命门。 出处不详,数量不知,但是个半成品…… 花逑先将自己脑海中的分析一并说出,然后看向了周奇问道:“在那晚之后,监察院在起底别的朝廷官员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和太傅牵连之人,在外面是否有异样?” 周奇思索片刻,旋即摇了摇头。 “没有,连坐之人的官邸都掘地三尺了,但只是判定有行贿,他们没有资格接触爬枭的核心事项,应该是太傅为了掩人耳目,尽量让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不过,听完你的分析,我认为这第三类爬枭,可能是跟青州那边有关。” 青州? 花逑重新组织了一下脉络,顺着周奇的话往下问道:“那你的意思是,青州变节官员私通外敌,只是为了帮助李长安在外面豢养爬枭?” “那此番目的呢?要真有这种深层次的手段,那晚为何不一同举兵谋反呢?” 周奇也想不通这里面的干系,毕竟现在一切都是猜测,缺乏有根脚的论据。 “不好说,李长安的死士并没有一网打尽,监察院能查的只有百官,外面是什么情况,还是得让锦衣卫的暗线去查,但这需要很长的时间,需要诸如户部这类职能部门一同参与,否则顺着那些蛛丝马迹,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 “我唯一能肯定的是,李长安不会白养那群人,即使没在那晚成事,也不会一直乖乖的等着长公主即位,在那之前,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再次谋逆。” “现在时机不到,掌旗之人还没浮出水面,是不是青州那边的人,谁也无法准确的下定论。” 花逑也是同样的想法。 青州的三位变节官员忽然全部失踪,此前负责此案的都是太子一脉,在那晚被清算之后,这部分的细节就销声匿迹了。 而且,这还不能归咎于锦衣卫办事不利。 秦怀瑾此前的谋划一直都是在朝堂上,地下爬枭一事,都是花逑一个人摸着石头过河探索的。 涉及到隐秘的事件,只关乎到了青州,没人能断定青州变节官员和李长安有没有另外一个层面的联系。 这也是花逑此行的目的。 通过查出变节官员的始末,查出更多潜伏在朝堂上的北蛮钩子,为李太傅谋逆一案盖棺定论。 花逑有些烦躁的看了一眼天色,距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他已经等不及了。 “先动身吧。” “从现在开始,我们昼夜赶路,用最短的时间赶到青州。” 孟游没有异议,而县吏和师爷则是满脸愁容。 “大人,那大块头万一再回来,咱们的城防力量抵挡不住啊!” 他们已经见识到了爬枭的厉害,内心滋生出了恐惧。 花逑没有废话,只是冷冷回道:“那就严格执行宵禁,不把他放进来,难道他还能一头撞开城门不成?” 他还真有可能…… 华天不敢明说,只能在心里默默揶揄了一句,转而跟孟游交接出城事宜去了。 周奇看花逑脸色不太好看,还以为他是一整天没有休息的缘故,让他先上自己的马车休息。 两人在马车里头坐下,周奇有些无奈的开口说道:“再往前走就大半是山路了,最是适合伏击。” “八百骁骑卫固然强悍,但爬枭不是一般的软柿子,一个两个还能对付,要是再多来几个,孟统领恐怕也无计可施。” 花逑知道他的心思,不同意昼夜兼程,觉得入夜之后进山风险太大。 可花逑也不是浑身是胆的赵云,他也害怕。 但更怕一路畏畏缩缩的赶到青州,前线大势已定,青州和流州相继被破开豁口,秦怀瑾还没坐上那女帝之位,就要御驾亲征。 既然两者引发的后果都是一样,倒不如铆足劲来赶路,至少也能给青州那边一点压力。 “老周,支棱起来,你忘了先前我跟你说的话了?” 周奇叹了口气,无心再说,靠着马车里的木板假寐。 半个时辰后,骁骑卫重新整顿完毕,沿着来时进城的路,先去了一趟驿站更换快马,然后一路快马加鞭朝着青州方向赶去。 星光越发黯淡,晨光破晓之际,花逑终于离开了广阳府的边界线,抵达下一个兵马驿站。 这是第三次更换快马。 接近半数以上都重新更换了一遍,行程推进的速度终于慢慢提了上来。 在过了山地地形之后,迎来了花逑出发的第三天。 前面都还算顺利,成功抵达了距离青州五百里外的常木洲。 但到达此地后,附近的流民就多了起来。 尽管有着八百骁骑卫开道,速度还是变得迟缓下来。 周奇一直生长在京城,当看到大批流民衣不蔽体的穿过丛林或荒野小道,浑浑噩噩的朝着京城方向行进的时候,还是被震撼的无以复加。 更令他心灵和身体同为沮丧的,是沿路总能看到暴毙于荒郊的流民尸首。 有些是因为争抢食物被人打死,有些是因为气温骤降被冻死,还有不知多少是被活活饿死的…… 周奇从小根深蒂固的阶层三观,在此行的半道中土崩瓦解。 他痛苦的将自己蜷缩在马车里,好像这样就能远离这些斑驳狼藉的场面…… 直到随行的队列忽然停下,一名老妪不顾骁骑卫的劝阻,一头撞在了马车上,周奇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捂着脸,发出痛苦的**。 “小先生,我们救救这些人吧……!” “救?拿什么救?” 花逑的心理也不好受,但他依旧保有理智。 “刚才我看过了,进入常木洲后,这里的流民数量不低于五千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只要我们掀开帘子,随便丢出一锭银子,你和我坐着的马车会被直接掀翻,连骁骑卫都会被扒的一干二净!” 第一百二十一章 秘传 “往年从边境州府逃难的流民都没有这么多,仅是一年时间,据北防线还没突破,青州流州都在大周的掌控之中,怎么形势就一落千丈了呢?” 周奇想不通,捂着脸,继续蜷缩在角落。 花逑见周奇的情绪回落了,卷着门帘,也不敢探出头去。 只是吩咐孟游把流民队伍疏散一些,注意马匹不要朝着人群冲撞。 外面的流民队伍传来阵阵嘶吼声,那些远来商客都换了小道,稍有实力的也都雇了一大批的人护送。 年关脚下回京的商客并没有多少,大部分都是从京城回乡的人士。 来往交汇之间,难免和流民产生摩擦。 骚动一直持续三四个时辰,直到骁骑卫彻底管控官道,队伍才找着一个机会继续推进。 花逑重新打开脑海中的地图,距离青州的路线越近,所见到的景物就越发荒凉。 而常木洲的边界线距离青州只有一线之隔,如果一切顺利,抵达青州不过只需要半天时间。 但花逑的五感提升之后,心头上好似一直悬着一把刀,危险预警一直萦绕不去。 他正打算找出危机的本源,大脑忽然一阵青痛,马车外也传来孟游的声音。 “大人,常木洲的州牧派人带话来了……” 花逑嗯了一声,掀起幕帘望去,一个清瘦的小胡子男人快步跑了过来。 “小的是特意来请先生入城的!” 常木洲的主城并非是必经之路,前往青州的官道众多,即使绕开流民,也有好几条路可以走。 所以花逑原先并没有入城的打算。 “你带话回去,这里去青州不远了,我们不进主城。” 那小胡子的男人又稍稍靠近了马车一些,然后举手递出了一张折子,塞进了幕帘里。 “先生,看完后再下决定也不迟……” 花逑纳闷的接过,放在掌心铺开,上头写有一行端正的行书。 “下官董红,仰先生威名,在主城特设宴席盛情款待,请先生及骁骑卫入城。” 下一秒,大脑在接收到董红二字之后,反馈信息瞬间在脑海中铺开。 董红外号董胖子,青州本地人士,四十岁,有二十五年的军营履历,军功赫赫。 平生信息显赫,曾被誉为第一阵线的武将之首,是在陈家军进入第一阵线后,才撤回到常木洲任命州牧的。 他与青州州牧罗青山的关系有些微妙,似乎是因为这两年前线战事不利的缘故,董红自从上个月罗青山回京开始,就不断上书参罗青山的本。 细数他在青州领兵不力的各项罪证,每月罗列编排,到今日为止都没有停过。 只可惜,秦皇对他的参本折子视而不见,从未正面回信过。 花逑合起折子,目光灼灼的看向马车旁的小胡子。 “如今边关告急,我要是还在常木洲声色犬马,边关将士又会如何看我?” “不去!” 花逑直言不讳的说完,啪的一声拉下幕帘。 他岂会不知董红的小心思,不过是借此机会给他吹枕边风罢了。 前线在流血打仗,自己人要是在拱火窝里斗,这仗还怎么打? 可那小胡子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只是压低嗓音说道:“无论先生去不去,在抵达边境线之后,常木洲都愿意出一份力。” 说完,他才终于转身离去。 花逑愣了一下,一直悬在心头上的那股危机意识越发强烈。 他重新检索了一下脑海汇总的信息,但关于董红的记载很笼统,且无比繁杂。 细细搜索了两三分钟,还是没能找到关键信息。 而周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回过神来,看花逑盯着手上的折子再看,嗫嚅着嘴唇说道:“去青州也并非要从主城过,四处都能绕道,无需理会这个莽夫。” 流民的数量实在太多,花逑没有周奇这般乐观的心态。 “你好好打起精神来吧,我没打算从常木洲的主城过,心里总觉得发毛,预感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周奇胡乱应答了一声,然后靠着马车里的木板,也不知道是真睡过去了,还是在假寐。 花逑收起心思,静坐回神。 …… 皇家陵园的地下石室里,秦皇静默的度过了两天。 耳鬓的白发已经脱落,生长出如婴儿一般的肌肤。 如此奇特的变化,就连内力深厚的王公公都不禁有些咂舌。 “陛下,龙体可有不适之处?” 秦皇摇了摇头,紧接着探出手来。 手腕和手背处都没有什么变化,唯独掌心的纹理略微泛白,有一层奶白色的皮质层沿着血管隆起。 他只是稍稍一扯,这层皮便毫不费力的被撕开。 血管里的血液流速好似也放缓了一些,甚至能从新皮看到血管流动的动向。 王公公小心翼翼的把了一下脉,紧接着眼眸一暗,微微苦笑。 “蛇能蜕皮,人却不能,陛下……咱们失败了。” 秦皇早有心理准备,吁了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顺带着一脚将李长安干瘪的尸首踢到一边。 “兴许能延迟到年关,万一就等到花逑回京了呢?” 王公公喉咙有些哽咽,抹了把泪回道:“没错,老奴先送您回宫吧。” 秦皇扶着他微微颤抖的手臂,走出石室。 旋即吩咐道:“还是让他们回校场演练吧,这地下不是人能待的。” 上头毕竟压着大周祖脉,说不定这些地下缠绕的树根,也都是大周祖树的精华,可不能平白无故的浪费。 王公公虽然不甘心,却也只能遵从秦皇的谕旨。 出去后,第一时间就让皇城禁卫军把皇家陵园封锁。 将京都六营的兵马重新拉回到校场演练。 忙完这一切,王公公才将秦皇送入寝宫,旋即换了一身普通装扮。 从东直门出宫,径直往花鸟市场走去。 他的脚程不快,在东市街口走走停停。 直到那家新茶铺的门口,才漠然伫立在门口。 二楼的札幌随风飘荡,一个人头从木窗口探了出来,干瘪的脸颊饱经沧桑,好似刚从关外回来。 “王总管……” 季泉心有所感,探出脑袋的同时,也看到了王公公的身形。 而王公公没有废话,轻轻叩动门关,下一刻,门板碎裂,脚步往前轻移踏入,反手又将门板拢上。 季泉站在台阶上,形如干草……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想回家 “陛下失败了。” 王公公缓缓向前,与季泉保持着两个身位。 而听到此番噩耗的季泉,空落落的两条胳膊于虚空中晃了晃,似乎想要稳住身形。 可最终还是徒劳无功,双膝扑通一声,径直跪倒在地。 “王总管,是哪里出了问题?” 王公公吁了口气,言简意赅道:“蛇清和人血不互通,可能蛇毒只对关外的蛮子有效用,陛下试了两天,和爬枭身上的反应不同,都是副作用。” 季泉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能无声叹息。 而王公公也惆怅无比,但他依旧保有高手风度,只是嗓音清冽了一些。 “我给你带了最后一根骨牙,地下将永远封存,你若是想活命,只能寄希望于你好徒弟的暗线了。” “他要是没做到,锦衣卫不再需要暗线的根脚,陛下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兵权汇拢,长公主成与败都与你们毫无瓜葛。” 说罢,他将骨牙丢了出去。 季泉像条恶犬一般,没了手臂,只能用牙齿咬住,贪婪的吮吸着。 等到思绪清明一些,他才咬着牙道:“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不想苟活,能不能请你帮阿肆最后一次?” “长公主说过,你没有和朝廷谈条件的资格。” “我知道。” 季泉用力抬起头,双目猩红道:“这不是条件,他是极有天赋之人,危险感知极其敏锐,由他接手彻查京中地下的北蛮谍网后,从未出过差池,这一次也绝对不会出错!” “我愿意舍命,只求王公公再出手一次……” 王公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紧皱的眉头可以看出,他已经到了极为不耐烦的境地。 “吃过骨牙才说这些,你当真以为咱家是心慈手软之人?” 季泉用力将脑袋叩在地上,沙哑着嗓音道:“那三人一定是往关外的方向逃窜,花逑先生能找到固然是好事,可倘若找不到,在京中还是得依靠暗线生脚,长公主欲行女帝之路,身旁无可用之人,寸步难行!” “清君侧,迫在眉睫!” 听闻此话,王公公双手负立。 隔了半晌,才喃喃道:“咱家去找他一通,你留在茶铺受死吧。” “是……” 季泉用力叩首,直到门关传来王公公离开的轻巧脚步,才头痛欲裂的扬起脑袋。 他没有挣扎着起身,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两刻钟后,茶铺大门再次打开,从外边走来三名头戴草笠的男人。 “追风斥候,得罪了。” 那三人一齐拱手,脸上露出一丝悲戚之色。 “都是远征过的同僚,由你们来收殓,再合适不过。” “动手吧。” 季泉闭上眼睛,脑海中回忆起初入军营时,正是大雪纷飞的冬季。 关外比京城还要寒冷,他领着两队斥候的人马,一路从第一阵线追到北翼山,立下不世之功,冠以追风斥候大名。 陈家军能在四月前成功逼退北蛮,继续驻守据北防线,都与他在前线拿回来的军情线报密不可分。 他本该死在那场惊天动地的战役里,却被蛮子折磨了无数个日夜,等再从北翼山脱困时,世间万物已经变了。 距离边境最近的青州前线传来官员变节的消息,而他身为前朝余孽,又被蛮子俘虏,恶名和诬陷接踵而至。 像是密不透风的墙,欺压在他的身上…… 最黑暗无光的那段时间里,碰巧花逑写了一篇边军赋,季泉特意去了福运楼手抄了一份,每夜抱着安心入眠。 后来暗线需要有人牵线拔除太子党羽安插在坊间的地下势力,季泉当仁不让的成了第一人选,亲自筹谋了针对白家班的行动。 外人看来,那血腥的一夜只是将白家班尽数铲除,却不知在背后牺牲了多少锦衣卫暗线,只为了拿到太子党羽勾结的罪名。 季泉为何要假死脱身? 冤屈不洗,死不瞑目! 可他终究没法做到,因为能帮他的只有长公主秦怀瑾,可秦怀瑾又是垫着陈家起势,两相掣肘之下,他一个小人物的悲情顺理成章的变得无足轻重。 毕竟高位之人,忙着替自己铺路,谁会管小蝼蚁的死活? 季泉早就认命,也该认命,只是想到阿肆…… 嘎达…… 可眼下,纵然留恋世间万般不舍,也容不得季泉再回忆往日种种,脑袋以一种诡异弧度转了九十度。 可惜,临死也没闭上眼…… …… 花鸟铺子里,阿肆手捧着玉米粒,正逗弄着新养的金丝雀。 忽然心里一紧,手中的玉米粒也撒了出去。 他望向隔壁热闹的街市,有三人从新铺的门口走了出来,手上拎着一捆麻袋。 看那麻袋挤出的人形轮廓,阿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阿叔……” 他想追出去。 可脚步才刚到门边,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推了回去。 “你放开我,为什么要杀阿叔,阿叔做错了什么!” 阿肆奋力挣扎着,可依旧是徒劳无功。 王公公对付他,就像是他平时逗小鸟一般。 直接伸手一按,将他按在了案台上。 “你知道暗线的存在价值是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 阿肆还想挣扎,而王公公也不废话,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想让你的阿叔白死?” 阿肆的血气也翻涌上来,张嘴就朝着王公公的手腕咬了过去。 王公公也没闪避,任由手腕处被烙下一排牙印,任由撕开的皮肉涌出血水。 等着阿肆的怒气发泄完了,直接随手将他一丢,摔在了往二楼平台的阶梯上。 “不管你悲伤也好,愤怒也罢,大周皇权一倒,不只是你阿叔,你和我一样会死。” “他将你保护的太好了,还没让你亲身体会过京城的暗流涌动,不知在各处兵权掣肘的背后,多少人在为你成长铺路,他们死的其所,而你呢?” “阿肆,想听他最后留下的遗言是什么吗?” “回答我!” 王公公鲜少会有如此这副样子,尖细的嗓音也变得粗犷,额头青筋暴起,愤怒抑制不住的要从胸口迸发。 甚至有种想挥拳砸碎面前之人的冲动! 阿肆嚎啕大哭,像当初被季泉找到时那样,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呜呜呜!”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多事之秋 王公公也逐渐冷静下来,袖口一翻,掏出一份从青州传来的密信。 “这是前线两天前送来的战报,你自己看看,你的阿叔该不该死!” 阿肆不想去看,可这也由不得他,因为王公公已经按着他的脑袋,指着密报上面的每一行字,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青州隘口被突破,前夜战前指挥使的筹划先一步被蛮子截获,他们在惨败前还以为自己的计划密不透风,一步步被敌人主力围歼!” “为什么前线的军情总会出纰漏?又为什么敌人总能提前知悉我们的部署?” 一切结果都无需推断,前线早被渗透,每一个边关士卒又或是将领都有可能是北蛮钩子。 前线军心涣散,草木皆兵。 而季泉组织起来的暗线谍网呢? 在这种最关键的时候没有任何反馈,彻查青州官员没有多余的线索,就连战场前线也被蒙上了眼睛。 这一切当然和断了双臂的季泉没有直接关系,可作为此事的负责人,他难辞其咎。 王公公要处决他,除了秦皇续命的法子失败外,更多的还是现在内忧外患的局面,已经到了覆水难收的局面。 季泉已经是个废人,他不死,阿肆就永远无法站出来,最终还是会走到死棋的地步。 倘若把一切压力都给到花逑和秦怀瑾,他都不知道下一步棋该怎么落,要落往何处。 而如今秦皇龙体抱恙的消息秘而不宣,可又能拖到什么时候? 阿肆捂着脸,已经哭到失声。 王公公也不想再与他废话,直接将折子放下,冷声道:“咱家会帮你最后一次,从明日开始,京中所有谍网系统都交由你统筹管理,务必要将前线的主导权拉回来。” “你如果做不到,准备随时去往前线吧。” 说完,王公公径直离去,独留阿肆一个人在铺子里掩面哭泣。 等到天色逐渐昏黄,阿肆才终于颤抖着将那本折子收好,打着灯笼往一条暗巷走去。 …… 东宫。 秦怀瑾很不习惯住在冷清的寝宫,更何况东宫是皇城里最为萧条的地方,背靠着皇家别院,除了盔甲凛冽的禁卫军之外,连个活人气息都感受不到。 今日是花逑离开的第五日,秦怀瑾对他的思念已经到达了无法抑制的地步。 她白天就计划去养心殿照顾病危的秦皇,但浑浑噩噩的到了傍晚,还是迟迟没有动身。 莲华对儿女情长的琐事不太擅长,可也不想看到秦怀瑾为情所困的窘迫样子,便提了一壶桂花酿,特意来看她。 顺便也说说前线的战况。 秦怀瑾心里憋闷,猛喝了一口后问道:“他到哪儿了?” “常木洲的边界,子时应该就能抵达青州了……” 秦怀瑾吁了口气,不免冷笑道:“这小子临走前还说了一大堆的好话,说什么会每天给本宫写信,五日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呵呵……” 莲华低着头,无奈叹息一声。 “普通书信是没有办法走兵马驿站的八百里加急的,长公主再耐心等等吧。” 秦怀瑾没心情思索花逑的心路历程,只要密报传的是平安无事,也不想苛责太多。 她放下酒盏,换了个话题问道:“前线怎么样了?” “第一阵线有来有回,但青州的隘口不太好过。” 现在罗青山和陈元是兵分两路的,一部分负责据北防线,另外一部分则是将战线拉长到了青州前线。 兵力部署的签令已经下达,两处的战况都何其激烈,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听到什么好消息的。 可秦怀瑾依旧不死心。 “那位流州才子燕去寒不是到青州了吗?没上前线?” “去了,但三天前又退回来了。” 秦怀瑾眉头一皱,反问道:“理由呢?” “前线的军情被泄露太多,罗将军担心后方会多生事,让他在后方稳住军心。” 顿了顿,莲华默默攥紧拳头,咬着牙继续说道:“两年时间里,前线不知道被策反了多少人,这一场仗打的太憋屈了……” 秦怀瑾也吁了口气,这还没到年关呢,等到冰雪封路的时节,前线的战事恐怕会更加惨烈。 “最后一个冬天了,捱的过去便是万世太平,倘若没熬过去……” 她实在不忍去想,又闷头喝了一大口酒,问道:“国师派去青州接应的那位戍卫营官员,落位了吗?”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能和花逑碰上面了。” 说到这个,莲华下意识的压低了嗓音。 “常木洲并没有第一时间派兵驰援青州,可能是因为戍卫营官员插手青州这事,引起了董红的不满。” 秦怀瑾眼眸一闪,冷哼道:“董胖子这号人物,吃软不吃硬,一直都是和罗将军不对付,当时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指责青州官员变节内幕的,现在肯定恨不得青州早点失守,好让他的兵马有理由出兵镇压,接手青州地界……” “可戍卫营是陈将军的亲兵,他就算再对罗将军不满,也不能把气撒在这上面。” 莲华吁了口气,小心翼翼的问道:“要不要先给点压力?” 秦怀瑾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她的话外音。 “不用,花逑自有对策。” 就算花逑陷入被动,青州的大后方还有燕去寒盯着,董红不敢乱来。 秦怀瑾反倒更担心另外一件事。 “待会儿你去内务府传个话,就说本宫明日要召见王公公……” “是。” 莲华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毕竟在下午的时候,莲华就已经知道王公公秘密出宫,而目的地正是新茶铺。 他总不能出去闲逛,真实意图还是冲着锦衣卫的暗线去的。 秦怀瑾没有下令阻挠,也默认要放弃季泉身上的这一条线。 只可惜,朝堂上恐怕只有莲华清楚,对于季泉,秦怀瑾始终抱有愧疚心理。 否则当初假死脱身之际,就让莲华暗中清除了。 所以,季泉死于谁手都行,偏偏不能王公公亲自出面处决…… 秦怀瑾将酒盏里的桂花酿一饮而尽,看着月色如钩的天际苍穹,喃喃道:“不平之世,注定是多事之秋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死局收场 夜色如墨。 距青州最后十里地的边界线处,有一处近两年才搭建起来的防御工事。 方圆不过几里地,却有两家兵马驿站,各有人手在互相掣肘着。 一边靠着青州,另一边则是安插在常木洲的境内。 如此怪异的场面,无不印证着两州水火不容的局面。 夜风无孔不入,马车也难以御寒。 花逑索性坐上了马背,遥望着两家灯笼明亮的兵马驿站,并没有第一时间下令挺进青州。 骁骑卫统领孟游拍马赶来,同时将前面兵马驿站的信息带了回来。 “大人,那边有一位官员说是戍卫营的,请大人今夜在他们驿站入塌。” 花逑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又抬头看了一眼常木洲警戒线边上的驿站,从里头走出了一队人马。 这队人马的速度不快,离着骁骑卫的阵型大约十米左右停下。 站在最前头的人,花逑还在白天的时候见过,正是那个小胡子男人。 此刻他换了一身官服,一身官场气息很是浓郁。 “大人,青州前线还在交战,今夜不宜挺进青州,就先在我们驿站落脚吧。” 孟游眉头一皱,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前线士卒对于戍卫营的认同感极强,毕竟第一阵线都是靠着戍卫营撑着才坚持到今天。 出于慕强的心理,他们更崇敬边军,而不是常木洲此类的后方驻军。 所以他们潜意识更倾向于进入青州,和边军汇合。 花逑也能理解孟游的想法,连续两日都收到了青州前线的战报,很是惨烈。 而大敌当前,常木洲却始终按兵不动,究其原因竟然还是董胖子跟罗青山赌气的缘故。 这种行为,他极为不耻。 花逑整理了一下手上的缰绳,往前挥动了几下,停在了小胡子男人的面前。 “你三番两次的拦我,意欲何为?” 小胡子男人微微拱手,一脸诚恳道:“董将军在驿站等您,是去是留,我们无权阻拦,也不敢阻拦,只是想请先生移步,仅此而已。” 话音刚落,马车晃悠了一下,周奇从上面跳了下来。 他站在花逑的边上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他使了个眼色。 花逑知道他想说什么,青州要是没有援军增援,迟早失守,届时他们去了青州也没用。 这时候还得捏着鼻子仰仗常木洲的州牧。 花逑也对董红来了兴致,突然搞这么一出,总不可能只是为了求个话本折子。 “带路吧。” 花逑下了马,让孟游带着骁骑卫在附近整顿,自己和周奇则是跟在小胡子的后面,走进了常木洲最后一家兵马驿站。 …… 里头大约有两百人的兵马在守卫,见到花逑的刹那,纷纷站的笔挺,一脸尊敬的看着他。 而在驿站的门口,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穿着一身盔甲,毕恭毕敬的迎上前来。 “花逑先生仪表堂堂,不愧是才子佳人仰慕对象,幸会幸会!” 他的手臂粗壮,声响如雷,拱手作揖的时候,满是老茧的手掌很是吸睛。 花逑一路以来,见过不少北方人,但像董红这种标致粗蛮武夫形象的,还是头一个。 惊讶之余,他还是礼貌的点了点头:“董将军特意在此等我,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我还急着赶路,咱们就不卖关子了吧?” 董红笑了笑,满脸横肉堆在一起,右手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 “外面风大,请小先生进屋一叙。” 一听这话,周奇顿时有些紧张的四下看了看。 反倒花逑一脸镇定,背着手就率先进了屋。 而周奇也想跟进去,却被刚才的小胡子男人挡在了门外。 “放心,小先生是朝廷钦定的官员,我们尊敬他都来不及,不会为难他的。” 周奇摸了摸鼻头,纵然不放心,还是不好多说什么。 …… 而此刻的里屋,花逑已经落座。 桌前是满满当当的荤腥吃食,羊肉牛肉摆满整盘。 董红先给花逑倒了一杯酒,随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爽朗笑道:“小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定然艰辛,这周围也没有什么好的酒肆人家,这顿吃食寒酸了,还请小先生不要见怪。” 花逑没有第一时间举杯,只是淡然的望向他。 “董将军,痛快点吧。” 董红兀自笑了笑,先举杯痛饮,旋即目光灼灼的开口道:“京城那边一直对我有偏见,他们认为,我每次给朝廷上书的军情奏疏,不过都是一些牢骚话,目的就是为了赶老罗下台,好接手青州的兵马。” “小先生心里也必然是这么想的,青州百姓如今身在水火之中,而我们却在此间豪饮,一点不体恤百姓,真是丧良心……” 花逑没有反驳他,只是淡淡笑道:“这与我来青州的目的无关,董将军是何许人也于我而言不是那么重要,我此番远行,只为青州。” “是啊,一个能写出悲壮边军赋的文人,哪会在乎一个蛮夫俗子是什么样的人呢?” 董红抹了把脸,大胡子沾了几滴酒,越发显得他满脸堆着的横肉凶狠。 可他接下来开口的语气,却如途中所见的荒凉景色一般凄凉。 “青州自打开战以来,无数流民先绕过青州隘口,一路往下直逼常木洲,我们在外城接纳了上万流民,可依旧不知道还有多少流民暴毙于荒野,尸首都被野狗刁了去。” “我憎恶于老罗的所作所为,不全然是因为他养出了变节官员,致使我边军无数英烈葬送敌手,更多是因为他在处置流民的手段上,毫无人情味可言。” “仗可以打,也可以输,但不能输了仗,也失了民心。” “当然,我与他有很多过节,数年积攒下来的恩怨,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我懒得去说这些,这些坏话改变不了当前局势,也难免令小先生厌恶。” 董红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郑重其事的先敬向花逑,随即一饮而尽。 “小先生,你所见即我,好坏我也不反驳,可你一定要记住,青州变节官员何其之多,算上你我双手都数不过来,你去,就是送死。” “青州,注定是死局收场……” 第一百二十五章 孤立无援 死局二字,董红着重加了音道。 在外头寒风刺骨的寂夜里,气氛顿时显得无比沉重。 花逑本来没有提杯的打算,可话都说到这里了,为了应景,他也干了一杯。 “董将军,来青州之前,我只是一个写话本折子的落魄乞丐,你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定然充满了传奇色彩,但如你所说,我不在乎。” “那些暴毙于山途的流民队伍如何捱过冬天,我管不了,也没资格去管。” “源头问题始终都是在前线,青州死战不退的士卒可以死在前线,我也可以,但偏偏那些无辜的百姓不应该,是大周庇护不及,才将祸灾转嫁在他们这等无辜之人身上。” “董将军倘若有心,就算无法破局,也能腾出手来驰援青州前线,而你什么也没有做,打着帮助流民的旗号龟缩于常木洲的主城内,外人所见是顾全大局,但要我说,是懦夫之举,我看不起。” 花逑一口气说完自己的看法,旋即站起身,朝着他微微拱手。 “你不让我去青州,无非是想让青州动荡的局势加剧,我无法命令你做出抉择,但也请你记住,死局可破,破局之手不在你我,是朝堂。” “青州我去定了,谁也拦不住我。” 董红有些愣怔,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书生意气的文弱书生,竟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 京城这窝水太平安逸了数十年,边境州府的各类枭雄时常吐一口浓痰,咒骂那些只懂安逸享乐不知北境疾苦的朝廷狗官,始终怨恨的认为他们不敢踏足边境。 任由他们在北境受足蛮子欺凌。 偶尔发来几封书信看似慰问,不过只是走一个明面上的过场,该有的兵源依旧得不到补充,稀零的物资更是讽刺,等送到边境时早被搜刮一空。 如董红一类人每每想起时总会痛恨,恨天不公,要在此处窝火受人欺凌。 以至于在青州第一次破关时,没有猛将敢揭大旗,还得等到管二爷亲自上前线…… 但在今夜,和花逑的一通辩论下来,董红有些看不懂了。 “离京城太久了,就连京城变天了不知道……” 董红唏嘘的感叹一声,也站了起来,抱手回了个礼。 “小先生只管去青州,去做自己的事,青州我会替你守住。” 花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臂膀,意味深长的笑道:“不是为我,是为两年以来被蛮子践踏的平民百姓,是为与你同袍的那些边关士卒,假使我这趟什么都做不了,也希望你能支棱起来,别让那些蛮子看扁了咱们。” 董红毕竟是武夫,脾气暴躁,却也是真性情。 他不再多说什么,送别花逑之后,骑上快马离开了驿站。 而花逑重新回到骁骑卫的队列,带着众人踏过常木洲的边境线,一路前往青州的峡关。 行至半道,雾蒙蒙的天空忽然异常明亮,大片的雪花从苍穹飘落,随风纷纷扬扬的落在马背上。 花逑的裘皮大衣也沾了雪花,怎么拍都拍不完…… 周奇拿了一件毛毯,刚想帮花逑裹上,前头的冻泥土发出振聋发聩的马蹄声。 一杆杆戍卫营的黑色旗帜迎着雪花,冲着这边赶来。 “青州的接应官员,终于到了……” 花逑往掌心呼了口气,接过周奇的毛毯,裹紧全身后,勒令全军全速前进。 …… 一刻钟后。 两方会面,阵营汇拢,孟游忙着和戍卫营的官员打点兵马,周奇和花逑则是下马等着。 前排戍卫营的士卒让开一条道,一位穿着白色毛皮衣的年轻人从队列走了出来。 毛衣之下是贴身的软甲,袖口开合,毛线粘连处锈迹斑斑,不知道缝补了多少次。 此人正是在春闱时,响彻京城的流州才子,燕去寒。 论年纪,燕去寒比花逑还要小一岁。 但受命于北境前线,肌肤在酷寒之地的磨砺下,变得沧桑干裂,显出一副青紫色。 他始终微笑着,明明零下几度的天气,目光却炙热无比,灼的花逑脸颊生疼。 走近之后,他单膝跪下,用军营礼节拱手作揖。 “燕去寒,拜见花逑小先生!” “快快请起,我实在受之有愧……” 花逑扶住他的手,将他从冻泥土地里拉了起来。 燕去寒微笑着将怀里的暖炉递给了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说道:“我们千盼万盼,终于等到你了……” 花逑没有接过暖炉,看着他手掌指尖干裂的伤口,默不作声的反手塞回给他。 一行人边走边交谈。 “蛮子突破峡关了吗?” “快了。” 提到前线战事,燕去寒的嗓音清冷了一些。 “止戈期刚结束,北蛮王庭兵分两路,一部分主力继续攻打据北防线,剩下一队主力直逼青州,他们想来个包围态势,让我大周边境线往北的地方无法相连,切断互相驰援的通道。” “峡关隘口是青州的兵家重地,罗将军赶到之后,第一时间修缮了防御工事,但天寒地冻的时节,北蛮的优势到来,只会不限时间的疯狂进攻。” “已经足足打了两日,峡关危矣,整道防线迫在眉睫。” 这里往峡关已经不远了,隔着各处山头,还能看到火把光蔓延的方向,从外围工事直达青州腹地。 但兵源有限,和山上凋零的树木一样,大周的防守态势已然十分严峻,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屏障。 阵地固然可以死守,可拖延毫无意义。 峡关坚守不了多久,似乎已经成了定数。 燕去寒说完,又将花逑带进了青州的临时指挥营帐。 与此同时,花逑的脑海中显现出了一张战略图。 两年以来,青州的前线已经没有任何主城优势,几乎都被蛮子推平。 再加上整个北境防线在不断做着延长部署,攻城战早就成了山地战。 换句话说,整个青州都已经沦为前线,不似其它州府还有主城区分。 “百姓们都安置在哪里?” 花逑进入军帐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坐下,而是将目光看向了案台上临时推演的沙盘。 上面插了无数根旗帜,只有峡关隘口是最后一道屏障,青州现存的兵马主力都部署在这一头。 四周孤立无援,根本没有百姓落脚的位置。 第一百二十六章 诱敌 “都撤离了,你在沿途也应该已经看到了,都是一些老弱妇孺,能打的早收编成军了,正在峡关苦战呢……” 燕去寒苦笑一声,又从大锅捞了一碗热水,放在了花逑的前面。 “先生,您要查的案子,我都整理好了,有名目的变节官员一共三名,其中两名被处决了,剩下一人逃出去了,我们还在找。” 没想到这种关键时候,燕去寒还能一心二用。 他接过那碗水,润了一下嗓子后问道:“现在青州的兵权结构是如何划分的?” “很混乱,指挥使只有罗将军一人,但下属众多。”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前线的损伤都得从后方补给,调令太多,能顶上前线作战的官员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些甚至只是挂着虚职,明日战报一出来,说不定名字就得从册子上移除了。” 燕去寒拿了一摞卷宗,放在了沙盘边上。 “先生,您还是明日再看吧,一路舟车劳顿,先作休息。” 花逑摆了摆手,冷静回道:“那个叛逃的官员先不用管了,不在前线,也不会知道我们的部署。” “但你要把所有官员的名录都整理一份给我,我得先找到他们头上的大老鼠,才能顺藤摸瓜找出更多的变节官员。” 燕去寒脸色有些难看,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解释道:“这个不太好办,没人手供你调遣……” “这三人还是从京城那边传来的信息,有着各部统筹安排,才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抓出来,但现在……” 人手不足,自然也无法统筹。 蛮子都打到家门口了,谁有这个闲工夫陪着他查案? 花逑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依旧一副淡然神情回道:“其它的你就不用管了,我只需要名单,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 见他说的信誓旦旦,燕去寒也不好说什么。 索性重新抽回了一份卷宗,开始摘抄上面的名录。 而花逑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自然不能只查变节官员的事。 于是先将沙盘上的形势刻进脑海,然后发动强大的中枢处理能力,开始分析起前线作战的形势。 卷宗都是军情线报,过一眼就够了,所以大脑分析的极为迅速。 其中,战事开打至今,边军的损伤巨大,战损比达到了惊人的二十比一。 金手指在一通分析下来,更是得出了一个骇人结论。 蛮子在前线作战的本领之所以如此突出,能有此锐利之势,其实和他们从小生长在关外的因素有关。 北境本就酷寒,越是往北,气温越低,这种战场形势他们打小就演练了无数遍。 那些战马也不受雪地和山地影响,铁骑冲阵锐不可当。 如果将关外作为他们的主战场,北蛮已经结合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巨大优势。 这是天崩开局,青州想反击回去,很难很难…… 花逑不免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压力山大。 “这场仗要赢,得把峡关守住才行,不能再让北蛮铁骑一路横冲直撞了,得想办法拦住……” 正低喃着,燕去寒已经将名录摘抄好了,毕恭毕敬的递给了花逑。 “先生,您可先留在营帐,我明早得先去峡关,由戍卫营的那名官员配合你调查。” 那位官员刚才已经见过了,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名字却取的极有诗意。 叫韩清风。 花逑嗯了一声,转而又问道:“我刚才在你们记录的卷宗里看到,前线劣势,是因为罗将军在前线的部署被蛮子发觉了,是吗?” 燕去寒微微颔首。 “没错,本来我们的兵马部署是在峡关之外的外围工事,那里有几处山地可供伏击,蛮子想进攻峡关,必然会被我们先消耗一波。” “但蛮子却好像开了天眼,不仅绕开了我们的埋伏,甚至还知道峡关附近的几处深险腹地,铁骑轻而易举的撕碎了我们的口子。” “要不是罗将军从第一阵线回来的及时,峡关也早被突破了!” 说到这个,燕去寒对反叛之人恨的牙痒痒,用力攥紧着拳头。 花逑示意他冷静下来,重新将话题拉了回来。 “可是你看,如果真是军情线报泄露出去了,峡关的天险优势也荡然无存,这几处都是铁骑冲阵的好去处,不一定要朝着峡关大门来的。” 燕去寒一愣,反问道:“先生这话是何意味?” “我的意思是,也许和蛮子搭上线的,不一定是前线作战的官员,也有可能是普通的士卒。” “他们只懂大概的行军路线和部署,无法牵扯到更多的核心机密,却又因为对外围工事了如指掌,才会准确无误的在前头领路。” 这个猜测极为合理,燕去寒看了一眼那张自己好不容易摘抄下来的名录,脸色有些沮丧。 “那我不是白费功夫了?” 花逑无语的吁了口气:“这至少是好事,如果搭上线的是上面官员,我调查起来还有一些棘手,可如果只是普通士卒,那就好办了!” 燕去寒很快收拾好心情,摩拳擦掌的问道:“先生打算怎么做?” “假传密令,盖以诱敌!” 花逑话音刚落,燕去寒便瞬间明白过来。 毕竟也是一等一的才子,智商自然不用多说。 “懂了,我明早去峡关,特意带一个假消息放出风,就说骁骑卫已经整顿完毕,要从侧面包抄,形成掎角之势,如何?” 花逑:“……” 聪明是聪明,但还不够机智啊…… 花逑干咳一声,吁了口气道:“你未免也太不把蛮子当人了,这种伎俩,三岁小孩都能看出来,咱们得做的逼真一点!” 骁骑卫拢共才八百人,别说是掎角之势,就算是达成包抄的前提都有些困难。 除非大周将士都是一群疯子,军中幕僚也都是酒囊饭袋,否则这种蠢事绝对干不出来! 燕去寒挠了挠头,小心翼翼的问道:“如何真?” “简单,就说我带着朝廷谕旨,临阵换帅,罢免了罗将军的官职,让骁骑卫统领接管峡关的指挥权。” “可这样一来,我们自己人当真了怎么办?” 到时候军心涣散,蛮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击破! 花逑却老神在在的笑道:“你只管把消息放出去,我会再给罗将军写一封密信,到时候他知道怎么做。” 第一百二十七章 敲山震虎 燕去寒虽然不懂,但也无消他去懂。 由他这等身份的人发布这个假‘谕旨’,自然会有人上钩。 只是这一晚已经接近天明,燕去寒的时间有限,在花逑写完密信之后,立马就带着一队人马赶往峡关隘口的驻营。 而花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在给罗青山的密信中刻意提到,身边只留最信得过的亲兵,然后把峡关放空,让北蛮铁骑乖乖送上门来。 困兽之斗,总比跟北蛮铁骑在一马平川的战场作战好。 这一招是离间计加空城计的升级版,花逑还得准备好后手。 而这后手,正是骁骑卫…… …… 天边拂晓,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里,花鸟铺子一大早就打开了铺门。 阿肆一夜未眠,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钻入街边小巷。 昨日他和暗巷里的同僚打过招呼,今日要做一件大事。 暗线发展至今,在京中已有上千伏手。 这些人潜伏在京中的各个暗处,寻常时候只当普通市井小民,只有接到密令之后,才会统一行事。 而阿肆今日要做的事,便是将北蛮王庭安插在京城的各处钉子,一根根拔除。 他要赶在朝廷下达新的命令之前,让锦衣卫彻底成为女帝皇权身边的依仗。 但这件事连季泉都没有做到,阿肆又要如何办到? 阿肆在季泉死后,已经彻底不顾后果,只想将这一切始作俑者的怒火,尽数宣泄在这些北蛮钩子的身上。 第一个目标,便是京城府衙。 府衙的水是最深的,光是先前暗线查出来的就有七八个人左右,上到府尹,下到一般官差,几乎都有过被渗透的痕迹。 阿肆一不做二不休,听话的全逮起来,不听话的当场处决。 如此行事,很快就引起了兵部注意。 但消息传到宫里,莲华又以皇权镇压,兵部还有管仲才坐镇,没人敢有异议。 只是苦了司礼监和典狱司,抓来的人全交给了他们,要是没问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出来,受罪的还是他们。 …… 东宫。 秦怀瑾看着自己从新宅摘中回来的花朵,叶色泛黄,花苞脱落,已经有了濒死的迹象。 她还顾不上心疼,先派人去花池里清理碎冰渣滓。 今日气温降低,北境的冷空气也吹到了京城,早上东宫花池里也浮着一层薄冰。 这边还在忙碌,王公公捻着拂尘小碎步走了进来。 “老奴叩见长公主。” 秦怀瑾如今虽是储君,但只要秦皇还在世一日,各部官员对她的称呼都不会改变。 “王公公,这不是才刚入秋么,怎么气候一下变的这么快……” 秦怀瑾看着那些凋零的花朵,心上也蒙着一层寒霜。 这可是留给花逑的浪漫礼物,全蔫儿了怎么行? 王公公低眉顺目瞅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不变,嗫嚅着唇瓣回道:“天好晚来秋,酷热了好几个月,入秋自然是降的厉害的,长公主不妨等到开春之时再种花,说不定那时长势好一些……” 秦怀瑾嘟囔一声,喃喃道:“那时又是新的一批花期,哪儿有历经寒冬的艳花好看……” 王公公张了张嘴,有些苦恼道:“老奴不懂花期,还是长公主有见地。” 秦怀瑾收回视线,从莲华手中接过一杯热茶,吹着热气问道:“王公公今日不出宫?” “这……老奴还得服侍陛下,不便出宫。” “是不敢,还是不便?” 秦怀瑾看着他的双眸,满脸清冷的模样,比花池浮起来的碎冰还要冷冽。 王公公将身形弯的更低,不去看她这道凌厉的视线,而是尖细着嗓音回道:“如今宫中大事小事都要经手内务府,确有不便之处……” “你的确是太忙了。” 秦怀瑾吁出一口热气,将纤细白皙的手掌搭在花池栏杆上,一字一句道:“本宫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今内权刚定,内务府忙于协调各部门,这是国之大事,马虎不得。” “偏偏父皇卧病在床,身边没人服侍也不行,实在太为难王公公了。” “不如这样吧,从今日开始,内务府的事务都交由监察院过目,也好让王公公闲下心来,安心照料陛下龙体,如何?” 听闻此话,王公公默默捻着拂尘,挤出一张笑脸回道:“服侍陛下是老奴的本分,统辖内务府也是老奴的职责,老奴谢长公主体恤,只是这差事倘若让别人接手,陛下恐怕也是不放心的……” “父皇那边本宫自会解释,王公公操劳半生,是该享享福了。” 秦怀瑾将手中的热茶放下,从袖口掏出一本折子,沉声道:“这是监察院查出关于京中府尹的罪状,一共三项,牵扯到了内务府。” “本宫记得,自今年开春后,内务府一共新来了七十八名小太监,可这些半大孩童鲜少在户部录册,本宫今日刚看过户部那边的折子,整整少了二十多人呢……” 王公公捻着拂尘的手速加快,脸色虽然不变,鼻头已经渗出了细汗。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平复心情回道:“那二十多人有些是安排在后宫做事,有些则是留给了前东宫太子,户部没有名录是很正常的。” 秦怀瑾淡淡的嗯了一声,不假思索的反驳道:“确实是正常的,但在宫里的名册上没找到他们名字,进出宫的内务府秘密批文上却有记录。” “本宫很好奇,他们出宫后去了哪里?又在外面做了什么事?” “王公公方便说与本宫听吗?” 此话一出,王公公终于抬起了眼眸,看着眼前从小带到大,隐隐开始展露帝王之姿的大周长公主,轻轻吁了口气。 “老奴今日便会交出内务府的权限,以后内务府的差事也都不再过问……” 可秦怀瑾对他的回答却不是很满意。 “父皇当初将锦衣卫交于我手的时候,曾说过那么一番话。” “锦衣卫依附至高无上的皇权,能为心腹,也能是心腹大患,遂革制根骨,只限锦衣夜行。” “这是帝王心术的制衡手段,当初老太傅也是借着这个由头,暗中筹谋,可王公公不该如此的。” “本宫毕竟是血脉相承的长公主,你斩我根脚,是要灭锦衣卫暗线的威风,还是想借机敲打一下本宫?”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周,只有一条秩序 晨风不似夜风如刀锋般寒栗,却也足以让人遍体生寒。 秦怀瑾的一番话,瞬间让王公公的心一路凉到了足底。 “处决季泉,是老奴逾越了,请长公主处置吧。” 那折子里的罪证无足轻重,小太监们出宫一事也可大可小。 可唯独杀秘密处决季泉这件事,触碰到了秦怀瑾的逆鳞。 王公公没有选择为自己开脱,这半生以来都在为皇家操劳,伴君如伴虎,这些弯弯绕绕,天下没人比他更懂。 皇权之所以让人望而生畏,并非在于权势手段,而是他代表着大周唯一的秩序。 这个秩序不能被皇家以外的人打破,任何人都不可。 但王公公不后悔这么做,作为唯一秩序的坚实拥护者,他只是有些意外。 秦怀瑾是改制大周枷锁才迎来了新生,为何在这种问题上,变得如此刻板…… 他固然老谋深算,依旧思索不通。 而此刻,秦怀瑾的眼眸有些悲戚。 她将折子放在了王公公的眼前,只是低语道:“到此为止吧,本宫也乏累了。” 王公公伸手接过,嗫嚅着唇瓣回道:“老奴告退。” 看着这道苍老的身影渐行渐远,秦怀瑾也难免唏嘘。 莲华从背后走了过来,轻声道:“长公主,阿肆的行动很迅速,已经抓了快一百人了,京城都快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咱们要是不拦着,他下一步恐怕就要杀进那些官员家里去了……” “让他继续闹腾吧,这口恶气不出,他也不会甘心去前线的。” 秦怀瑾撩拨了一下额前刘海,意兴阑珊的继续说道:“京城都这么冷,北境一定也下雪了,不知今年的初雪何时到来。” “快了吧。” 莲华回了一句,贴心的将红色毛绒大衣给她披上。 “长公主,要不要让管公子进宫一趟?” 秦怀瑾摆了摆手,顺手将大衣拢紧。 “不必,管公说是让他秋后出征,眼下形势大抵明朗了,京城还是得要有人挑起大梁,否则兵部尚书的位置也不会留给他。” “管公有此想法,本宫应允便是,他留在京城也好,总比落得跟陈家一个下场好。” 莲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无奈叹息一声。 “他倒是一直想进宫中看您,却也不好意思表露心意,您这样晾着他也不是个事,属下担心他和管公的想法有出入,执意要上前线,到时候京城的兵权还得重新回龙。” “兵部的位置太重要了,少了他,真不知后生俊彦还有谁能挑此大梁……” 秦怀瑾有些心烦意乱,再看那些逐渐凋零的花朵,彻底没了闲谈的心思。 “让锦衣卫开始行动吧,一天时间能斩多少根脚就斩多少,不要心软,哪怕是做给那些人看,也得有声势一些。” “属下明白。” 莲华领命告退。 而秦怀瑾则是回了一趟内殿,然后抱了一个暖炉往养心殿走去。 …… 青州,峡关隘口。 刚看完密信的罗青山长舒了一口气。 “此计甚妙,但风险太大了,不愧是小先生能想出来的鬼点子。” 另一头的燕去寒也跟着笑了一下,满脸佩服的回道:“难怪就连骁骑卫的人都服他,确实是敢想别人不敢想的……” 他略微思酌了一下,一时间却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只好悻然作罢。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马上,你先传令下去吧,我先暗中找副将商讨一下具体细节。” 燕去寒自然没有意见,从营帐出来之后,立马就将罢免前线指挥使的密令散步出去。 一时间,军营里人心惶惶。 这里是最前线,一边和常木洲接壤,另外一边正对着关外蛮子。 如此重磅消息砸下来,简直是将整个峡关隘口的形势推进了深渊。 不少粗莽武夫开始叫嚣要扒了花逑的皮,让他这种只会纸上谈兵的混账东西也受受前线战火的苦。 其中不乏一些愣头青私下召集了人手,打算趁此机会去青州腹地找花逑的麻烦。 这时候,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其中几个队列的兵马已经偷偷撤离了前线的隘口,另外一边混乱的军营也悄悄摸摸窜出了几个人影,方向正是朝着外围工事去的。 他们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将假情报以小纸条的方式从外围工事丢了出去。 可正准备返回,背后就围拢过来了一群人。 燕去寒也不和这些人废话,手起刀落,先斩了两个人,以儆效尤。 之后才将剩下的人带了回去。 而此刻另一边,身在青州腹地的花逑已经登上了高处。 从此处远眺,依稀能看到青州主城原本的样貌,只可惜两年以来,这里发生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战役。 当年的辉煌不在,本该高耸的城墙也变得乱石嶙峋,杂草丛生。 在整个青州都沦为主战场之后,三个月的止戈期都来不及收拾这些残垣断壁,索性就这样荒废下来了。 花逑又望向临时筑成的营地,以及四处相连的工事区域,极为简陋不说,一点防御能力没有。 青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局面,比自己话本里写的故事还要惨烈…… 周奇也爬了上来,由于水土不服的关系,一整夜上吐下泻,现在精气神还没回过来,直接瘦了好几斤。 整个人看起来面黄肌瘦。 花逑不忍直视,指着前头的山峦说道:“那边就是前线,再往北推进就是峡关隘口了。” “这条战线很长,当初是打着放长线的打算,想以此削弱北蛮铁骑的冲阵力量,但没想到对方的实力如此强悍,进攻态势一发不可收拾,这些战线反倒成了束脚的拖油瓶,很难再连起来,成为有力的阻击屏障。” 周奇对军事不懂,可出发前也恶补过战法知识,知道花逑话里的另外一番含义。 “这场仗要想赢,恐怕还得拿人命去填。” 花逑嗯了一声,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 “可青州和流州都打没了,这个缺口太大,上哪儿找那么多人填上去?” 周奇不知道作何回答,只能转移话题。 “找到变节官员了?” “差不多都能拔出来了,这边形势很严峻,但做起事来却比京城顺手的多了。” 花逑转头看向孟游的方向,骁骑卫已经集结完毕。 他看向周奇问道:“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留在后方?” “一起吧,来都来了,总得做点什么。” 第一百二十九章 略微出手 周奇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野性。 四月前还是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到了贫瘠荒凉的青州之后,仿佛从一只愚蠢、混沌、任人摆布的家犬,成长为一匹野狼。 花逑很是欣慰。 “你小子终于有一点人样了……” …… 晨风吹拂青州贫瘠的大地,骁骑卫的战马迎着烈风嘶吼鸣叫。 花逑坐在第一队列的马背上,身旁跟着孟游和周奇,三人没有多余的动作,用力捏紧缰绳,另一手拍向马背,浩浩荡荡的朝着峡关进发。 此处虽是青州腹地,但青州版图本就不大,全速前进之下,前往隘口只消两个半时辰。 这个过程中,花逑没有停步下马休整的打算,硬是提着一口气,冲到了峡关隘口的大后方。 有着大雪纷飞做天然掩护的色调,八百人藏于碎石后,不近看根本难以发觉。 而此刻,在他们前方的下边,是队列整齐的数千北蛮铁骑精锐。 严阵以待,旌旗猎猎。 花逑的眼力极好,不消大脑传来反馈,他已经看出了对方阵型的特殊性。 重骑兵居中,清一色的长矛。 轻骑左右两翼遥相呼应,骑兵手持弯刀,随时准备在重骑兵冲阵之后,两边迂回夹抄,收拾趁乱逃出的杂兵。 这种阵型有一个绝佳的好处,能将两类兵种的上限提高,也能最大化的发挥出骑兵优势。 大周就无法部署此等阵型,受限于战马基因的关系,也和大周长期本土作战的习惯有关,不适合奔袭突进。 第一阵线拒守的陈家军倒是做过类似的改良,可后面被蛮子的爬枭破了,依旧还是延续大周将士一贯的沙场作风,改回了步兵协同骑兵进攻的战法配合。 类似于古时候的龟甲阵,能守不能破。 一旦反击,阵型就会直接溃散,各处都会成为突破口。 骁骑卫如今延续的也是这种战场作风,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能拉出来独当一面,通过奔袭有望破敌。 花逑不想浪费这个战损,也不想多冒风险,便让孟游先严阵以待,伺机而动。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周奇第一次上战场,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上了。 “你这计策是不是露馅了,怎么对方一直不动呢?” 花逑摇了摇头:“他们早动了,出动了两队斥候,但没有进入主道,应该是在探查隘口驻军的数量。” 幸好花逑已经让罗青山放空外围工事的驻兵,蛮子就算再派出两队斥候也探查不出什么。 周奇却对花逑的眼力有些惊讶,张大嘴巴问道:“这么远你都能瞧见?” 花逑刚想狠狠装一波,孟游已经骑马跟了上来。 “大人,要是蛮子不上当怎么办?” 花逑吁了口气,冷静回道:“他们不可能不上当。” 北蛮对于战功的渴望,不比大周的边军小。 这两年北境王庭不惜举国之力都要踏进大周的边关,一是因为关外的气候复杂,资源有限,只有相邻的大周地大物博,他们要掠夺资源,自然要发起战争。 二是,王庭韬光养晦这么长时间,和大周不少变节官员都私通过了,花了不知多少手笔买下情报,才有机会将战事推进到据北防线。 这是他们最如日中天的时候,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势必要一鼓作气踏平大周边境线。 “耐心点……” 花逑刚想平定一下军心,北蛮铁骑的阵型忽然一窝蜂的动了! 这是以居高临下的视角去看,倘若是以峡关隘口的视野,只会觉得眼前的北蛮铁骑看似乱糟糟的,实际是不断的在调整进攻角度。 花逑眯着眼,等着下方重骑兵进入峡关的外围工事,才微微抬起右臂,咬牙道:“破阵!” 孟游刚才就已经被花逑教导过了,此番冲阵一定要借着地形优势,再配合隘口驻军的牵制,像是赶鸭子上架一般,把蛮子铁骑都往隘口的方向赶。 所以这所谓的破阵,和他们平时训练的不同,要直接把这八百人的队伍当八千人来用。 气势一定要足! 孟游不负众望,领着八百骁骑卫的精悍铁骑用力挥舞旗帜,造成一副只是先锋部队的假象。 而那些蛮子铁骑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后方竟然会出现大周的骑兵,四周又都是怪石嶙峋的山体,根本无处躲避,只能朝着隘口方向汇聚。 站在隘口望楼上的罗青山瞥见这一幕,也坐不住了,立马骑上战马,一声令下! “特娘的,咱们青州边军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给我狠狠干他们!” 青州边军憋了不知多少日月的怒气,在这一瞬间猛然间爆发! 没有人在意罗青山还是不是前线的指挥使,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泄愤! 当战意抵达最高峰值时,罗青山下令手下亲兵沿着两边工事进发,一路摧枯拉朽的推进。 北蛮铁骑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却也不甘心被当作俘虏,开始第一轮的反击。 这些动作,在花逑眼里都变得无比的缓慢和滞后,好像时间拨片在此刻减缓了一般。 他举起令旗,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谁先斩敌将首级,重重有赏!” 一时间,青州边军和骁骑卫都鼓足了劲,将战场缩至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周奇看着眼前血腥一幕,耳边还充斥着两边混战的嘶吼和呐喊声,没忍住扶着马背吐了出来。 花逑也顾不上他,拍了拍马背,径直朝着下方包围圈冲去。 等他到时,包围圈已经只剩下大约二三十米的地界,蛮子铁骑的统领被困在最中间,手持弯刀哇呀作响。 罗青山提着大刀走入阵前,直接挥刀砍下首级,然后将他的脑袋挂在青州旗帜上。 边军们群情激奋,刚才就杀红了眼,此刻也没有留俘虏的心思,开始一个个清算。 屠戮整整持续了一刻钟才停止,而花逑刚刚也没闲着,顺手砍了两个蛮子的脑袋,溅了一身的血…… …… 罗青山第二次见到花逑,和前次不同,这次心里只有钦佩。 “特娘的,还是你给力,一来就干掉了数千蛮子铁骑,老子不知道多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他解下自己的头盔,又重重拍了一下花逑的肩膀。 “走,我给你接风!” 第一百三十章 老弟,口气不小啊! “我虽然不想扫你的兴,但你这外围工事还得修缮一下。” 花逑不太喜欢被人勾肩搭背,何况罗青山身上不仅有汗臭味,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罗青山则是大大咧咧的笑道:“放心放心,这点战果还不足以让我沾沾自喜,交给他们吧。” 他用力挥了挥手,隘口附近的驻军开始井然有序的打扫战场。 花逑不再多说,等着周奇跟上之后,才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峡关驻营。 此处毕竟是前沿阵地,各项设施虽然简陋,但该有的东西还是一应俱全。 譬如给伤兵养伤的一片单独区域,还有辎重营的辖区,把整个后勤都安置在了后面。 花逑看着,心里终于好受了一些。 罗青山则是带着花逑走进一处破败的屋子里,指着四周的狼藉爽朗笑道:“这地方还是我来之后才搭土建的,破是破了点,但好歹能避避风雪。” 说着,罗青山又当着花逑的面,让自己几个得力的副将收拾地上的狼藉,烧锅做饭。 他自己则是亲手灌了一壶羊奶酒,放在热水里浸泡着。 “这酒一股骚味,和咱桂花酿没得比,但咱大老爷们就得多喝一点,别等回了京,光剩下嘴硬了。” “小先生,你既然到了前线,我也不跟你见外了,你要是不介意,以后我们兄弟相称!” 花逑点了点头,他不在乎这些小节,只是周奇对这种粗莽的交友方式不太习惯,一个人不好意思的闷头坐着。 罗青山自然也发现了,只是撇了撇嘴,懒得吭声。 等到大锅饭做好,花逑主动开了一壶羊奶酒。 酒还没入嘴,那股奶腥味伴着酒精混合,闻一下就无比的上头。 罗青山先闷了一口,又给花逑扒了一块羊腿,塞到他的手里。 “你放心,这首功归你,要不是你的好计策,咱也难得赢下这一次胜仗。” 输的太多,上千人的战果已经足够鼓吹好几天了。 花逑始终怀揣着心思,不吐不快。 “抓了多少叛变的士卒?” “两位数。” 罗青山比划了一下手势,一边咀嚼着到嘴的羊肉,一边愤恨的吐槽道:“这些人的脊梁骨也太软了,鞭子没使两下就抽断了,你要是想问一些情况,我跟你说。” 花逑摆了摆手:“没什么好问的,随你处置。” 顿了顿,他先是努力喝下一口羊奶酒,随后才皱着眉头问道:“第一阵线什么情况了?” “战报上比青州好看一点,但你也知道边境附近的荒凉景色了,那地方啊比咱这儿还要荒凉,除了雪就只剩血,咱们还有热锅饭吃,他们只能嚼干粮。” “水是烧不开的,肉煮不熟,吃完就得跑茅厕,谁也没那个闲工夫折腾,索性就嚼干粮顶饿,也方便一些。” 花逑无奈苦笑,就这种情况,管二爷一大把年纪还能坚持这么长时间,着实令人钦佩。 而罗青山兴许是见到了熟人,又或是今日战果硕硕,两口酒下肚,话匣子根本停不下来。 “前两日蛮子打的最凶的时候,老陈也嚷嚷着要过来,他怕咱青州沦陷,北蛮铁骑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踏破国门,嘿嘿,我也懂他的心思,怕咱背后有人来一刀嘛!” “我是无所谓,当时你在半道也遭那混蛋拦住了,我没去扯这些皮,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他这孬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拦你也没别的事,唯恐我这头过的太好,他没法向朝廷递折子,这狗养的混蛋,我没守住,他就能守住了?” “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我们隶属边军,山高皇帝远的,朝廷手伸不到那么长,到最后不还得靠我们自己嘛,他把你的路断了,也就等于断自己的路,呵呵,他狗屁都不懂,还跟我斗呢!” 周奇听着这些浑话,浑身都感觉长了刺,怎么坐都不舒坦。 罗青山瞥了他一眼,冷哼着朝他碗里放了一块羊肉,皱着眉道:“周家小子,你也别拿我当外人,这次你能来,咱心里头很舒坦,可我还是得说你两句。” “你爹在前几天就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务必关照一下你,嘿,特娘的,当时在朝堂上,就属你们监察院的官员骂我们最凶,现在尾巴一夹,又朝着咱谄媚,当时怎么就不帮我们说两句好话呢……” 花逑见他火力全开,赶忙端起酒碗,跟罗青山的碗碰了一下。 “人家把亲儿子都送你这儿来了,你还扯陈年往事的皮,丢不丢人?” 罗青山嘿嘿一笑,挠头回敬过去。 “算了,不说这些,喝酒喝酒!” 周奇却忽然深吸一口气,红着脸说道:“他们一辈子没打过仗,哪儿知道外面什么形势?” “我要没来青州,也不知道前线是这副残破景象……” 罗青山一口喝完,低着头不说话了。 见气氛有些凝滞,花逑只好站出来打圆场。 “老罗,我确实也该说你两句,人董胖子已经答应出兵了,说明他是懂道理的,你俩以前结下的梁子该放就放,大敌当前的,以后还得并肩作战,把心态摆正一些。” 罗青山哦了一声,自顾自的喝着闷酒。 眼见说不动,花逑也不费这个力气,沉着嗓音问道:“你现在手下还有多少兵马?” “青州前线还剩下不到一万,但后方还有八千左右,剩下的得从阵线上抽调出来。” 花逑知道这八千还是从京城带出去的,甚至还有些是附近州府抽调出来的,战力很一般。 否则早被罗青山放到正面战场上了,前线局势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只有前线需要补充兵源的时候,才会一点一点抽调上来。 “不过你也别打这八千人的主意,他们上来也是送死,能不用就尽量不用。” 周奇有些意外,竟然能从罗青山的嘴巴里听到这么有人情味的话。 只有花逑能懂罗青山的想法。 他的内心就算再强大,当经历过青州勇士前赴后继的战死后,再铁石心肠也会生出软肋来。 “我明白,你这一万人够用了。” 罗青山刚想喝酒,听到这话立马放下酒碗。 “老弟,你这口气比国师的还大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优势在我 罗青山兴致来了,干完碗里的酒,取出斥候在前线收集回来的情报。 同时将一份牛皮刻画出来的行军路线图摆了上来,用筷子指着上面几处画圈的地方。 “光是这几个地方,每处都有北蛮至少三个整编营的兵力,而且附近地界都是一马平川的地方,整个北蛮的边境线还有不少重骑虎视眈眈,一方有难,八方驰援!” “我们青州这一万人刚投放到战场上,不消半日,会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花逑也将视线放在了行军图上,听完罗青山的话,只是淡淡一笑。 “谁让你打正面战场的?” 罗青山拿着筷子的手一滞,一脸狐疑的问道:“不打正面打哪里?不管是举兵突进,又或是周边迂回,这一万人对战局的影响力都是微乎其微。” “过了峡关,我们的兵马就失去了天然保护的屏障,在那些一马平川的地界,都是他们蛮子铁骑的天下。” “国师已经推演过前线的局势,只能由我们青州牵制,等着第一阵线的兵马突围找我们汇合,但绕来绕去,我们还是得打出去,而打出去只有一条路。” “吃掉这几处硬骨头,不然没招!” 花逑见他越说越激动,干脆也拿了根筷子,沿着前线战场的主线路一路划上去。 “这一路既然都是蛮子优势,那我们为什么要进攻别人的长项,而不发挥我们青州战线的优势?” 优势? 罗青山被逗乐了,闷了一口酒笑道:“老弟,青州现在哪来的优势?前头的路都被堵死了,人家明日还要轮番进攻,咱们守着都异常艰辛了,还有优势?” 要不是念着花逑今日围点打援的计策颇有成效,让罗青山这些蛮夫开了眼界,以他以前的尿性,早就开始当场嘲讽了! 可始终默不作声的周奇却是想到了什么,看了眼花逑一路划上去的路线,眼神一眯。 “罗将军,小先生他还真没说错,你们在前线作战,其实一直都是有一个优势的……” 罗青山不服气了,这场仗打了这么久,该用的办法也都用过了。 真有优势,青州何必龟缩于峡关隘口? 因为不服气,他的音量也跟着大了起来。 “你俩先别光忙着纸上谈兵,把优势说出来!” 周奇下意识的瞥了一眼花逑,见他眼神默许了,才闷了一口酒,学着两人样子开始用筷子比划。 “这几处有蛮子重兵把守,附近还有重骑掣肘,但你忘了,关外都是沙地平原,现在是大雪天,白雪皑皑的山地不好进攻,却是最好藏人的。” “例如这一处,蛮子兵马三个整编营都部署同个地方,那周围空出来的地界呢?这条线非常长,足以埋下数千兵马士卒!” “气候严寒,蛮子就算身体素质再强硬,也不能每时每刻都来人巡逻吧?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先把兵马悄悄藏进去呢?” “这就是我们的优势,而蛮子所不具备的,就是整条线的战场都被咱们青州边境线分割开来了,他们的后勤补给没有我们迅速,重骑支援再快,等拿到我们这些北蛮驻地之后,借着地形优势,难不成还能让北蛮铁骑冲破不成?” 藏人、埋伏…… 这些很少出现在正面战场上的词汇,仿佛间撬开了罗青山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这场仗应该这么打啊……” 罗青山虽然性子直爽火爆,却也不是蛮横不讲理之人。 两人分析的都头头是道,指出的问题也确实是他一直以来忽略的,不由的对周奇印象也稍有改观。 花逑放下筷子,做了最后总结。 “你们长期处于被动局面,潜意识里一直认为要与对方硬碰硬,把吃的亏找补回来。” “有这种悍不畏死的斗志固然重要,但咱们看问题得看两面性,我们失去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先天优势,兵马数量又是劣势,这种情况下倘若还跟着对方硬碰硬,就不是骁勇了,而是一根筋的钻牛角尖。” “以前你们能赢蛮子,靠的是一鼓作气,但这场仗持续至今,如果还是老样子,永远无法改变战局。” 罗青山嗯了一声,皱着眉头深思道:“咱们应该怎么将人藏到里面?” 这也是周奇犯难的地方。 虽然明白了花逑刚才话里的含义,这种头疼的问题还是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毕竟大雪天兵马行速缓慢,再穿上厚厚的盔甲之后,在雪地上就像一个活靶子,一眼就能瞧出来。 花逑抹了把脸,沉声道:“下午我在高处的时候已经观望过了,兵马可以藏在山上,除开这几处驻地周边是一马平川的沙地外,附近也都是山脉。” “夜天最好行事,只要我们的人不受雪地影响。” 罗青山挠了一下头,吁了口气说道:“晚上倒是能行动,可雪地里什么都瞧不见,万一咱搞错了地方……” 花逑也不废话,重新将筷子拿了起来。 “步步为营,先把这两个驻地拔掉。” 雪地是天然的地形优势,可以靠着这个一招鲜吃遍天。 等碍路的钉子拔出,整条线都是他们的。 罗青山有些坐不住了,被这几处北蛮驻地的硬骨头卡了这么长时间,不拔不快! “那就这样定了,反正我现在也被你罢免,前线指挥权就交给你来!” 花逑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连吃带拿的?我已经出了点子,但这些兵都是你的人,也只服你,我再指手画脚的,军心真会被动摇的。” “依旧还是你自己来指挥,但我不会闲着,让燕去寒先进来一趟。” 此时的燕去寒没在账中,虽然他在前线的职权很高,但前段时间被罗青山调到了后方,用来处理变节官员和稳固军心。 这一趟来也只是例外,预计明日还是要回青州腹地。 罗青山本想说明缘由,可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急匆匆的出门寻人。 等他一走,周奇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 看了一眼花逑,刻意压低音量问:“藏人倒不是什么难事,要怎么拔除这两处驻地呢?” 花逑食指轻轻叩动桌面,沉声道:“蛮子急着复仇,明日必定会倾巢而出,驻地不会留满编队的……” 一听这话,周奇忍不住竖起一根大拇指。 “你牛!” 第一百三十二章 默契的配合 片刻钟后,燕去寒姗姗来迟,棉服上还沾着厚厚一层雪花。 罗青山先给他倒了一碗酒,示意他坐下。 燕去寒双手接过一饮而尽,抹着干裂嘴唇问道: “先生找我,可是有何要紧事吩咐?” 花逑微微点头,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闷声开口:“明日破晓之前,我会和罗将军带五千兵马出关,这些人要藏在雪地里,拔掉蛮子的两处驻地。” “但蛮子明日必会大兵压进,你要带着剩下五千人驻守峡关隘口,能不能办到?” 燕去寒没想到是这么一桩大事,刚才还冻的瑟瑟发抖,短短几秒钟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先生,要守多久?” “不确定,要看我们什么时候打掉这两处据点驻地。” 花逑不想画饼,直言不讳道:“峡关一定比我们突袭要危险的多,而且如果我们明日失败了,整个隘口都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你只能自救。” 燕去寒没有犹豫,拍了一下肩膀上厚厚积攒的雪花,咬着牙道:“你们尽管放心去,峡关交给我来守!” 花逑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转而又将目光看向周奇。 “你看过不少兵书,这是你磨砺应变之法的最好机会,要不要留在峡关?” 周奇没有废话,重重颔首。 “我陪他留守。” 大致的计划理清了,接下来就是如何打磨细节。 罗青山对自己的兵马很自信,给出了一个行速的大概时间,然后确认伏击位置,以及明日的进攻路线。 等一切敲定,花逑的酒也差不多醒了。 “召集人手吧,现在动身。” 罗青山有些担心花逑的体力,雪地奔袭需要消耗很大的体能。 他在前线作战这么长时间,生物钟早就麻木了,一顿酒就能扫空疲惫。 但花逑不同。 “老弟,你休息一会儿吧,半个时辰再跟上来,反正我们的速度也不会太快……” 花逑摆了摆手:“所有人必须统一调令,万一陷入被动局面也方便有个照应。” 听他这么说,罗青山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先一步召集人手去了。 …… 夜半三更。 整个青州边境线的雪花已经变小,但沿途积攒了一整天的厚厚白雪足够淹没成人膝盖。 五千兵马并没有大刀阔斧的从正门出去,而是多绕了一圈,从后方营地的辎重营绕路,摸着白雪覆盖的土沙地,朝着距离最近的两处蛮子驻地进发。 他们穿上了特制的军靴,鞋面和足底都铺着油纸,防止雪花融化后,冻伤脚指头。 为了能让他们伪装的跟雪地更像,花逑还特意让他们顶着厚厚一层雪花。 从远处看,就像是移动的一个个雪包…… 大约行进了一个时辰之后,前头部队逐渐放缓速度,这是一条蜿蜒曲折上山的路。 前头已经大约能看到蛮子驻营附近的火把,以及四周巡逻的蛮子官兵。 罗青山按照先前的计划,提前将五千人分为两队人马,各占一个山头。 众人刚把头趴下,就见蛮子驻地迎来了一团火光,一队队铁骑高举着火把沿着小路出发。 罗青山暗骂了一声:“这些狗养的真是急躁,一晚上都等不了,现在就打算偷袭!” 花逑也有些惊讶,雪地和普通的沙场战场不一样,晚间行动太吃亏了。 雪光一照,还没到跟前就会被人发现。 但花逑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们如此急着进攻峡关的原因,绝对不是因为今天战事失利。 而是后方粮草空了…… 花逑能想到这一点,是看到了最靠近的那个驻地后方,有人正在清点粮草。 雪地好藏东西,但粮草不行,碰水就废了。 所以他们将这些粮草都铺在了没撑开的帐篷上面,一眼就能看到头。 如果情报没错,三个整编营的兵马少说也有上千人,加上补给部队,人只多不少。 如此大的食口,这点粮草哪够他们吃? 花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罗青山,后者一拍脑门,也跟着醒悟过来。 “一定是他们的补给线被人给断了!” 可说完这句,他又满脸疑惑:“不对啊,后方是沙地平原,咱们第一阵线的兵马手伸不到那么长,也没有这个能耐断他们的补给线啊……” 花逑心里已经有了人选,沉声道:“应该是董胖子做的。” 今天对方驻地出动了大部队攻打峡关,后方异常空虚,是断补给线的最好机会。 但出乎意料的是,董胖子竟然没按照常理出牌,不去支援峡关,反倒从后方包上来了,真是胆大…… “哎,这胖子总算是干了一件人事了。” 都到这时候了,罗青山还不忘吐槽。 听他这么一揶揄,花逑顿时知道董胖子的心思了,一定是不想见到罗青山,才兵行险着。 两人正低声交谈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已经从他们底下的山道过路,依旧沿着往峡关的进军路线图推进。 众人顿时将头埋的更低,一点声响不敢露出来。 …… 常木洲与平原沙地接壤的边境线内,约莫二十个营帐灯火通明。 拢共上万人的兵马安插在此,饶像是一处坚实可靠的门关。 董红提着一杆长枪,身上的盔甲在雪地里闪着寒光。 副将卓尔将战报呈上,同时口头叙述道:“断了三条线,约莫五十车的粮草,我们的人损伤不多,只是马匹消耗不少,轻骑要不要改一半步兵?” 董红将长枪插在雪地里,捻着战报铺开,声响如钟道:“不改,轻骑保留原先编制,没马的就留在此处接应,我们的目标可不是断补给线这么简单。” 他又望向前方的雪地,一马平川的地方多了许多战壕沟壑,如果眼下这条线冲不过去,他们还是得倒回峡关,跟罗青山的兵马接应上。 董红当然不想去峡关。 可如果不去,只能硬着头皮吃下这些后方蛮子驻地。 “把前方推平,我就不信了,没了补给线的蛮子铁骑还能冲起来!” 几乎是在他的话音刚落,前方雪地顿时出现了一大批的北蛮铁骑精锐。 别看雪地厚重,却是一点不影响他们的冲刺速度。 卓尔收起战报,眯着眼道:“他们有着战马优势,说不准真能冲起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权宜之计 董红不再废话,要了一匹马,翻了个身坐了上去。 转而从副将卓尔的手里接过一杆令旗。 “传我命令,全军迎敌,破晓前拿下前边这处蛮子驻地!” 常木洲久训而来的兵马顿时发出阵阵嘶鸣。 由董红领头,朝着前方刚刚聚集起来的蛮子铁骑冲了过去。 这些蛮子精锐在天黑之后才整合起来的,草草应对这道从后背迎来的攻势,而常木洲的兵马刚刚在营帐里休整过,精气神补足过,丝毫不逊色于对方的铁骑气势。 两边刚接触,混战就将沙地上的雪花震的漫天飞舞…… …… 而此刻,不远处蛮子驻地的望楼上,宛如泰山一般的巨人放下望筒,呜咽着吞了口烈酒。 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个消瘦男人,一身华丽服饰,却在最外层套了一层兽皮,看着极为怪异。 此人正是北蛮王庭新上任的边境指挥使,齐哈尔。 在去年年关底下,还曾组织过北翼山的爬枭进攻第一阵线。 但如今青州格挡在前,北蛮大军迟迟无法突破第一阵线,他便率领亲众到前线驻地指挥。 在不逊色于大周延长的战线上,齐哈尔不顾王庭官员反对,连续驻扎了数十个驻地,用以推进和延长后方补给线的短暂交合处。 又为了能尽可能的发挥北蛮铁骑的优势,连续补充了三个整编营的兵力,与边境线周围的沙地平原连成一条线,好让重骑的锐利之势无人能挡。 将近三万人的兵马,是第一阵线部署兵力的两倍有余,但依旧没能破开青州最后一处峡关隘口。 齐哈尔往掌心吐出一口热气,锐利的眼神越发坚毅。 他看向前方的战场,兵马厮杀的吼声不绝于耳,可被撕开的口子就像天池瀑布奔流而下的清水,颓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 “三天了,青州防线真如此坚固么?” “竟还有余力反击?” 齐哈尔想不通,眉头越皱越紧。 “白熊,你的伤怎么样了?” 被叫做白熊的巨人只是憨憨笑着,将脸上的破布揭开,露出血肉模糊的脸颊轮廓,上头被射穿的几个血口已经结疤,块状的诡异粘合物很快沾上雪花。 齐哈尔收回视线,双手负立道:“大周叫你们爬枭,真是没有说错,光长力气,不长脑子,差点还被一个小乞丐做掉,真是废物!” 白熊眼里露出委屈神色,呼哧呼哧的吐着热气。 用含糊不清的嗓音回道:“骁骑卫……很厉害……” “有戍卫营厉害?”齐哈尔显然不信。 “当初戍卫营也被你们吹嘘的多厉害,说斩了上千爬枭,现在不还是被按在第一阵线上?” 白熊没话说了,依旧憨憨笑着。 齐哈尔不想与之废话,转头将目光放在了前头的战场上。 “打不过了,往中间腹地撤。” “粮草线被断,王庭很快就会派出增援兵马,到时候才是咱们大显身手的时候。” 现在,就让他们继续跳吧。 齐哈尔走下望楼,带了一队人马离开后方驻地。 而就在他离开不过两刻钟,董红成功冲破了蛮子铁骑阵线,一路砍瓜切菜,杀进了蛮子驻地。 他望着一队轻骑朝着中间腹地前行,心里始终不得劲。 “他们就这么自信,还敢继续深入,就不怕被我们包了饺子?” 董红想不通,但已经杀红了眼,也没下达在驻地休整的命令,继续推兵前进。 进展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快,连续拔掉了对方两个据点,还切断了三根补给线。 士气已经涨上来了,必须乘胜追击! …… 天色破晓之际,花逑这边也迎来了新的进展。 两处驻地都开始第二轮出兵,说明峡关隘口守的不错,成功将时间拖到了早晨。 花逑等着这些往峡关增援的兵马离开视线,立马发动进攻的号角。 两边人马直接从两面包抄,打了驻地蛮子一个措手不及。 罗青山似乎也为了争一口气,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先破开对方工事,然后率军冲进驻地里。 一切似乎过于顺利,在京城人人闻风丧胆的蛮子,其实和普通的兵马没有任何区别,一脚被踢到了路边。 可花逑却高兴不起来。 驻地虽然打下来了,但又面临一个新的问题。 五千兵马没法再持续作战,必须要在这两个驻地休整。 而现在,天已经亮了…… 罗青山只能分为两个阵营,轮流休整,防止北蛮反扑。 这和花逑预想的不一样,如果不能持续给蛮子驻地施加压力,怎么解峡关的燃眉之急? 他无法做到顾此失彼,只能将休整时间缩减到两个时辰,两个阵营轮换着来。 罗青山不想他太累,强制让人带他去驻地里的临时营地休整,自己则是负责前半段站岗,后半段交给自己的心腹值守。 两个时辰的时间很快,当花逑养足精神出来之后,才发现天上又下起了雪花。 罗青山已经在候着了,见他出来,立马迎了上去。 “刚才他们的后方驻地派了两队斥候来查探,都被我们抓获了,要不要趁此机会直接打过去?” 花逑刚才也不是完全在睡觉,脑海中已经思考出了解决燃眉之急的对策。 “你先召集人手,这次得变通一下。” 天亮之后就无法潜行,可正面去突破,光靠打完一场仗的五千人手,很难短时间内结束战斗。 更何况,附近地形都是易守难攻,花逑不想冒更大的风险。 为了稳妥起见,只能用权宜之计。 “他们后方的补给线断了,我们也来一招围困。” 罗青山一拍大腿,很是赞同的回道:“对啊,光围着不打,他们来人了咱们就撤,不来咱就继续困,反正峡关也不可能一天攻下来,他们一定会先想办法撤回来的!” 花逑点了点头:“峡关那边进攻的蛮子一定会撤回来的,你召集人手后先留一批人埋伏在暗处,来多少就杀多少。” “好嘞!” 这些可都是行走的军功,罗青山很激动,屁颠屁颠的召集人手去了。 而花逑看了一眼时辰,这雪可不能继续再下了。 常木洲和青州的补给线一样,都是从兵马驿站输送的。 大雪纷飞,行军难,送补给也难。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前面的山道上忽然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花逑认得他们旗帜上的标识,是青州辎重营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来人在前头下马,旋即将手中大旗交给一同来的同僚,飞速朝着花逑方向赶来。 “大人,不好了,峡关的后方出事了!” 花逑先前已经预料过这次出征的名场面,自己断人后路,蛮子也断自己的后路。 但属实是没有料到,后方在青州的腹地大后方,怎么会出事的呢? “你细细说来!” 那人神情慌张,事无巨细的将发生之事全盘托出。 原来就在刚刚,从后方阵线运送粮草的官道被大雪封了山路,兵马驿站的人手不足,正想去流州附近搬救兵,没成想雪山垮塌,大几十辆的板车全压在了山下! 这还不是最倒霉的。 青州腹地接应的人手刚到达那些官道附近,就被蛮子派出的钩子尽数清除。 两边现在断了线,流州那边的情况也不太明朗。 往常在军中都有斥候在前路探报,这次却因为要上前线作战,小部分留在峡关隘口,剩下的都跟着花逑一道进发了。 没了斥候的情报,这条路被断开之后,等下一次粮草运送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花逑刚才就觉得心绪不宁,一股危机预警始终盘旋于脑门之上,现在听闻此噩耗,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对于前线兵马来说,粮草是重中之重,所以哪怕前线的兵马损失惨重,辎重营依旧保有整编,就是为了保证后勤补给线的完善。 可现如今,这条线被切断了,花逑已经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他一遍遍的告诫自己别慌别慌,大脑却好似宕机了一般,无论如何都运转不起来。 而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的时候,中间驻地也传来了交战声。 哪怕是做困兽之斗,那些蛮子也跟发了疯一样,疯狂朝着这边涌来。 本是围困之计,现在自己反倒成了被动一方! “特娘的,对方要是有这本事,这两处驻地怎会被轻而易举的拿下?” 花逑想不通,只能先让这人回营休整,粮草的事还得等拔除这些钉子之后再做商讨。 而过不多时,刚才还兴致足足的罗青山已经带着人返回,身上的盔甲多了几道缺口,气喘如牛的停在了花逑边上。 “蛮子这边不对劲,怎么就跟疯了一样反扑,我们的人差点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要不是骁骑卫有着骑兵优势,对方不敢蛮横冲撞做殊死一搏,罗青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来。 花逑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方肯定是来了一个新的主帅,不然不会这么快就吹响反攻的号角……” 花逑刚刚喃喃自语说完,罗青山就重重点头。 “确实是有一个生面孔,我不知道对方是从关外王庭来的,还是从第一阵线撤下来的。” “不过此人确实是有些本事,由他领兵后,那些蛮子的战斗力直接上了一个档次,有机会跟咱对攻了……” 顿了顿,他又有些烦躁的说道:“咱们大概还能困几个时辰,要不要先让人探探这名主帅的情报?” 罗青山自己没有带出斥候部队,现在给五千人开路的斥候都是原先戍卫营的先头斥候,昨日在青州腹地和燕去寒交汇之后,一同跟着他们到达前线的。 所以这部分的人手现在不是归罗青山管,而是听从燕去寒的调令。 本来这次伏击,在罗青山看来都是闪电战的格局,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来一个疯子主帅,不计后果的开始反扑。 早知道这样,出发前他就让燕去寒把斥候的调令转移到自己手中。 花逑也明白兵营里的等级划分,为了不让蛮子持续往深处渗透,整个青州的权利架构都是分开的,由他们几名官员将士各司其职。 两人目光交汇,罗青山焦急等待着花逑的下一道命令,可却迟迟听不到花逑开口,不免越发急躁。 “老弟,既然横竖都不行,要不咱就先守着这两处驻地,再往前推进恐怕只会损伤更多……” 花逑摆了摆手,沉声道:“要这么说的话,就等同于把峡关和燕去寒给卖了,我们还有脸回去么?” “打,继续往里推进!” 罗青山深吸一口气,有些没底的问道:“不困了?” “困个屁,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花逑要来了一匹马,直接坐了上去,然后冲着罗青山说道:“不管这新来的是什么来头,先把他干了!” “好!” 罗青山的战意再次被点燃,重新整顿好兵马后,跟在花逑的背后准备再次发起进攻。 …… 花逑虽然被一连串的倒霉事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并没有自乱阵脚。 大脑里的金手指在短暂的宕机之后,也重新被他调了出来。 一副峡关外道的蛮子驻地图跃入脑海,所有路线重新做了规划,分为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他们身处距离峡关隘口最前端的驻地,前边还有不下八个蛮子驻地在四周掣肘。 花逑这次没特意筛选路线,目标只有一个,直奔新来的蛮子主帅。 只有砍下这名主帅的头颅,才有机会反败为胜! 战前部署不需要花逑来动员,罗青山很快召集完两个大队,按照花逑的命令,直接插入对方正中心的蛮子驻地。 现在最要紧的便是时间,花逑也不知道沙地平原的蛮子重骑什么时候出动,也许已经朝着这边奔袭,也许等着他们吃下这些驻地再发动进攻。 但无论对方作何谋划,时间永远不等人。 “罗将军,下命令吧,不计后果,吃下他们!” 花逑摇动战旗,罗青山吹响进攻号角,开始第一轮针对前沿驻地的冲阵。 …… 京城。 王公公在内务府的权限交接出去后,司礼监和内务府的职责也交接完毕。 如今在大周权势的格局中,由监察院牵头的文官一党占据主导位置,周深也在今日接到了正式的任命诏书,由他顶替李长安的原太傅一职。 这类权利的更迭,也预示着大周皇权将走向一个全新的格局。 隶属皇权直辖的锦衣卫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行政主权高度,开始针对朝堂各路官员的清理、疏通及党派划分。 被冠上里通外敌逆党之名的官员一共有五十人左右,而这个数字还在继续上升叠加。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面对秦怀瑾的铁血清理的手腕敢怒不敢言。 而这,只是秦怀瑾打响开春之后安定内乱的第一枪……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皇家别院。 大周祖树百般凋零,枯木落枝重新被修剪过,为祭奠大周战死英烈的英灵殿却香火旺盛。 前线战事的消息已经通过各路渠道传至京中,越来越多的人感受到在年关之下,北蛮给大周施加的压力在成百倍上升。 内城百姓开始自发的前往英灵殿祈祷,庇佑大周将士在边关奋勇杀敌,能安然无恙的凯旋归来。 秦怀瑾和周深刚从英灵殿退出,看着百姓们伏地祈福,心中说不出的感慨万千。 “遥想几年之前,大周形势还未如此行将朽木,京城百姓歌舞升平,谁也不知边关处燃起的战火会直接改变他们的一生。” “而青州和流州等地的百姓早就陷于水火之中,兵马驿站接纳的流民远超负荷,要求朝廷赈济的折子快把东宫的案台堆成一座山,京城百姓恍然开悟,哦……原来这世道早就不太平了……” 周深苦笑不已,将双手拢紧袖口,不敢应声。 秦怀瑾感慨完,吁了口气。 直接提起裙摆,行至皇家陵园的祈福看台上,望向前方浩浩荡荡的祈福队伍,直接将京城内外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也许还有不少外城人士因为进城文牒被堵在城门脚下。 这场声势浩大的祈福仪式,除了给他们一些心理安慰,无法给前线造成任何一丝帮助,却也得由着他们的本心,总该为大周同胞们做点什么。 周深在周奇奔赴前线后,短短几天时间里,像是沧桑了几十岁。 而监察院各路官员通报的折子已经将他压的喘不过气来,偏偏兵部也独木难支,将一些军情线报也送进宫让他们帮着分析局势。 他一边感慨着岁月不饶人,自己早过了壮年精力充沛的时候,饶是有心分担朝堂压力,也心力交瘁,倍感无力。 一边看向身旁一袭红衣的秦怀瑾,嘴唇嗫嚅着。 “小先生留下的话本折子,什么时候去说,又由谁来说呢?” 秦怀瑾将手探进腰腹,从里边抽出那本已经卷了边的泛黄折子,轻启唇瓣道:“由本宫来说吧。” 周深道了声好,命令随行官员分开两边,并排站在秦怀瑾的后面。 而秦怀瑾稍稍清了清嗓子,目视着祈福完毕却迟迟不肯离开皇家别院的一众百姓,朗声开口。 “想必你们之中,有不少人都听说过几个月之前,京城有一位才高八斗的说书先生,以斩白蛇闻名遐迩,赞陈家边军悍不畏死,又以一篇边军赋,高颂边军赞歌。” “你们应该很好奇,今日他本该与本宫站在同处,继续说着他荒诞离奇的话本故事。” “但今日京城人潮汹涌,却不见他的身影……” 那些伏地的百姓听闻此话,纷纷抬起头来,看向曾经被花逑说的脍炙人心的长公主,大周未来独辟女帝之路的秦怀瑾,心中也是一阵百感交集。 “是啊,小先生离京之后,去哪儿了呢……?” 很多人发出疑问,目光也越发好奇。 秦怀瑾笑了笑,拢了拢额间秀发。 “在十日前,他从京城出发,去了边境,同行之人,还有太傅之子,周奇。” 竟然是去了边境!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根本无法联想到一个说书乞丐奔赴前线的画面。 而秦怀瑾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将手中的折子在空中挥了挥。 “这是他临行前留下的话本折子,本应该由他来说的,但本宫思索许久,他不在,总不能让这折子白费心血,遂便由我来说吧。” “本宫比不上他那张巧嘴,有说的不好之处,还望诸位看官海涵……” 一众百姓们听完这话后,满脸的惊愕一闪而逝,旋即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秦怀瑾再次清了一下嗓子,翻开首页,看了眼那句日破星辰,万世太平的楔子,眼眶微微泛红。 但她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学着花逑的样子,一字一句将开场白说完,直入正题。 “话说这天下,最繁华之处莫过于国都京城,声色犬马好不热闹,州府商客们往来络绎不绝,商贾与权贵和那百鸟争鸣一般,争奇斗艳。” “就在这琳琅的锦衣之下,有一名小乞丐拿着破碗,沿街乞讨,偶尔还要和野犬争食。” “他不知道京中的名利场是何物,更不懂京中物欲横流的货币结构,所以好不容易乞讨来了三个铜板,到手还没温热就被另一名乞丐抢了去。” “他没有恼怒,世道如此,除了权贵之家,不知还有多少像他一样食不果腹之人,每日于濒死之际虎口夺食,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出人头地,要广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糟老头子,这糟老头子坏得很,常常捉弄他,但却极有本事,每次都能弄来一桌吊足胃口的吃食,于是他有了灵感。” “某一天机会终于来了,他开始上台说书。” “幸运的是,头回讲书就迎来了满堂喝彩,京中开始流传着他的传说,人人见他都得高低喊一句小先生……” “他很开心,以为人生马上就要迎来圆满,宝马香车,美女在怀,从此走向人生巅峰。” 秦怀瑾已经不知道将话本看了几次,每每看到动情之处潸然泪下,却依旧反复摩挲,早将话本里的情节刻进骨里。 讲到这里时,她索性合上折子,从周深那里接过快板,吧嗒敲了一下。 “但这第二次说书,他却迟迟无法下笔,这次的话本素材,是来自朝廷据北防线的第一阵线,关于陈家军两位良将的轶事。” “他平生不喜与人争斗,但看着那一串串战死的人名和数字,鲜红刺目,百爪挠心,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这天下不止有京城一处,比乞丐更可怜的人还大有人在,和他们相比,偶尔吃点残羹已经很幸福了……” “于是第三次的话本内容,顺理成章的写成了边军赋,在那鲜血淋漓的前线战场之上,无数无名小卒前赴后继的送死,他们拒守国门,只为星辰破晓,迎来万世开平。” “小乞丐不能永远只做一个会说书的小乞丐,他告诉世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身为大周百姓,我们应该做点什么。” “于是,这个笨蛋去了边境线,到今天,整整十日……” 第一百三十六章 信仰的力量 百姓们已经红了眼眶,默默伏在地上,鼻腔抽搭着,肩膀耸动的。 秦怀瑾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堆砌,可谁都能听出来,这是花逑留给京城百姓的礼物。 这是他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的主角,关系到了整个大周百姓…… 秦怀瑾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沙哑哽咽的嗓音中,继续把故事往下说。 “这个笨蛋算哪门子匹夫?光会耍嘴皮子功夫,胆小的连门窗被风一吹都吓的不敢动弹,可他还真就去了,不仅去了,还首战告捷,把我们的青州峡关守的好好的……” “他在最后说道,这本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小先生这个名号他受着,但也只是一个代号,未来会有无数个小先生,继续说着边关战事,说我大周如何荡平外寇,把蛮子赶出我大周国土。” “也会有更多前赴后继的勇士,不只是从青州和流州,会从更多的州府提起长枪,奔赴战场的第一线,去和蛮子交战,为自己的家国奋战。” “花逑为大周而战,本宫也向天下宣誓,大周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同袍,也不会退让一分国土!” 这一刻,那些匍匐在地的普通老百姓默默挺直了脊梁,在曾经孱弱的太子为政权谋私的时候,大周皇家终于有个像样的人站出来,而今日,她同样抱着极大的决心宣誓。 战意从每个普通老百姓的身上点燃,他们振臂高呼着荡平北蛮。 在秦怀瑾经历一系列谋权之后,头回从坊间感受到了花逑曾说过的信仰二字。 充满极其强大的生命力,和花池里即将枯败的花朵截然不同。 这类底层人凝聚出来的精神意识,在不断紧密聚合之后,焕发着向上野蛮生长的蓬勃生命力! 秦怀瑾默默攥紧着双手,她感受着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从内城到外城,再从外城到内城,仿佛要震破天际,刺穿苍穹! 她终于踏上了真正属于她的女帝之路。 …… 周深也很震惊,震惊于一个小乞丐的精神力量,竟能汇聚出此等万众一心的场面。 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花逑活着回京,由他引发的一连串反应,会将他推举到何等位置。 大儒? 不,绝对不止! 周深感到庆幸,幸好周奇也跟着去了,而刚才秦怀瑾特意也提到了这一点,仿佛也是在提点他。 这份和花逑并肩作战的功劳,她不会忘。 “女帝倘若真能让大周焕然一新,违背祖制又有何干系?” 周深心里默念了一句,也将腰板挺的笔直。 而秦怀瑾将故事说完,在汹涌人潮的簇拥下,慢慢退出了皇家别院,重新回到自己的东宫。 周深本想一并跟着,最近各部门给监察院的压力太大了,锦衣卫要是再不放权,那些文官很快就要坚持不住了。 可到达东宫门口,看到早在里边候着的阿肆,他又将念头收了回去。 笑话,真要比压力,秦怀瑾身上肩负的担子是最重的。 她还没诉苦呢,臣子怎敢妄言? 于是,周深默默找了个借口离开。 …… 东宫大殿内,阿肆跪在地上,身上包扎了好几道伤口,虎口也被缠上了绷带。 身边放着一把官刀,刀口卷刃,就连把柄都快脱落了。 秦怀瑾在高位上坐下,皱着眉头问道:“你到底砍了多少人?” “不顺从者,尽数杀之。” 阿肆的嗓音凛冽,加上目光没有丝毫波澜,更显得他脸色冷峻。 朝堂之上的文官武将最怕阿肆这种愣头青,杀红眼了也不管对方是谁,就连皇亲国戚都要退避三舍。 所以哪怕秦怀瑾每日都能收到参他的折子,却无一人敢站出来说他这番作为有何错误,只避重就轻的说方式不对,要以安抚为主,避免群臣离心。 两天时间,阿肆行动的暗线几乎没留什么活口。 但莲华也不是吃素的,有紧要关联之人都秘密抓捕了,关到了司礼监的地下。 这也是阿肆为什么来东宫的原因。 秦怀瑾看着他这副冷峻样子,不免有些唏嘘。 倘若花逑在,恐怕早一拳挥上去了…… “到此为止吧,我离称帝还需要一些时日,别动摇边关军心。” 阿肆也不废话,直接用力一叩首。 “我已查明户部侍郎及工部侍郎四位大官都与此有牵连,请长公主成全,让属下将此案查明!” “京中蛮子钩子一日不除,属下便一日都不肯收手!” 秦怀瑾也来了脾气,嗓音清冷问道:“本宫让你接手暗线,你就是这么用的?杀一儆百,目的达到了就行了,再闹下去,未来你怎么和莲华一样接手暗线事宜?” “更何况,钩子是杀不尽的,你越表现的凶狠,他们就潜的越深,最后你要如何收场?” 阿肆的额头已经鼓起了大包,秦怀瑾终究还是不忍心,向他招了招手。 “过来。” 阿肆不愿意起身,红着眼睛将脑袋转到一边。 秦怀瑾拗不过他,只好自己走下了高位,在他身前站定。 “你不要有那么大的怨气,季泉从北翼山出来之后,早成了爬枭的炉子,这几年来过的非常艰辛,到今年入秋,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了爬枭的副作用,每隔一天就要服用一次骨牙,不然会被钻心的痛楚活活疼死。” “你以为骨牙是树根熬制出来的?其实是爬枭身上的骨头碾碎,再用它们的天池水浸泡再晒干,才能制成一根骨牙。” “京城里有多少爬枭能让他这么挥霍?” “后来他都是用自己的骨头熬制的,两条手臂已经没了,就算多活几日,两腿也得砍掉,最后还剩下什么?” 阿肆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开始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秦怀瑾扯来一块丝巾,轻轻擦拭着他掉落的泪花。 “为了让你泄愤,我连王公公的职权都撤销了,这是和那些老臣还有皇亲国戚对着干,往后没人能拦着你了,可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想回流州了。” 阿肆抬起手臂抹了把眼泪,难以抑制的哭腔开始微微颤抖。 “阿叔死了,小先生也不在京城,我不想被他们欺负,我要回流州,我要回家……” 第一百三十七章 遗诏 秦怀瑾吁了口气,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阿肆的时候,骨瘦如柴的阿肆只有七十斤。 那时他十四岁,跟着流州逃难的队伍差点死在半道,后来奄奄一息的季泉需要护送回京,半道上被他拦下,说愿意替季泉卖命,只为了换一口饭吃。 季泉当时没有拿主意,可这小子死活不听劝,别人没答应,就厚着脸皮跟在护送队伍的后面。 途径半道时,偶遇山匪打劫,这小子凭着一股狠劲,硬是守着马车不让任何人靠近。 季泉这才将他带回京城。 关于阿肆的身世版本有很多种,有些是季泉当初为了给自己做局,故意胡编乱造的,当然也有一些边关士卒痛恨季泉这个前朝欲孽,故意往他身上泼的脏水。 只有秦怀瑾清楚,流州动荡的边境线一直不安稳,他是被舍弃的孤儿,一路逃难来的。 阿肆为什么会喜欢花逑? 就是因为两人都有相仿的经历,他从花逑的身上能看到自己当初的影子…… 秦怀瑾之所以不计代价的保他,也是因为他和花逑的经历太像了,都是大苦大难之人…… 所以听到阿肆要返回流州,秦怀瑾心里没有因为他将烂摊子丢给她而恼怒,反倒是极为心疼。 “流州没有你的家了,去青州吧,我会给你一个官职傍身,以后就留在花逑的身边。” 阿肆没有反驳,也没有吭声。 秦怀瑾权当他是默认了,让莲华取来纸笔,亲手写下一份任命诏书。 当天就让内务府找了一通边关的官职,让他即刻启程。 等忙完这些琐事,京城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秦怀瑾很疲惫,靠在东宫庭院的秋千上小憩,莲华从后面走了过来,递出一张书信。 这是前线送来的第四份军情线报,里边夹杂着关于花逑的最新动向。 而花逑这十日以来,除了第一天抵达青州时送出的平安信,到今日都没有新的书信往来。 秦怀瑾倒是写的勤快,可兵马驿站八百加急的杂役说,青州腹地的山路因为大雪垮塌了,前线要断联几日。 说是几日,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天就能改变许多情况了。 秦怀瑾对信上毫无营养的内容不感兴趣,反手又塞进了莲华的手里。 “第一阵线的情况呢?” 莲华思索片刻,还是老实回道:“相比之下,第一阵线的情况要好很多,毕竟有戍卫营这类的第一主力在排兵布阵,不惧任何蛮子进攻。” “只可惜,陈将军在短时间内也无法直接将战事推出去,所以无法给青州阵线提供帮助。” 第一阵线是大周国门的命门之处,关系到后方所有阵线的完整性和统一性,陈元在所有排兵布阵当中,主力永远都是牵制在此处,不敢任意调遣。 当初让罗青山带着自己青州兵马回防峡关,已经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秦怀瑾心系一线,无外乎是担心花逑应付不过来。 但抵达峡关之时就首战告捷,又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导致现在的心路历程很是别扭矛盾。 稍稍放心,却又没完全放心…… 莲华见她心思复杂,只能又加紧补充了一句,转移话题。 “陈将军也来信了,说是请长公主尽快敲定称帝事宜,然后御驾亲征,树己威风。” 秦怀瑾吁了口气,喃喃道:“知道了……” 这是在陈元出兵前就统筹好的部署,只是现在秦皇病危,这个消息依旧秘而不宣,边关那边都还不知情。 倘若陈元知晓了这条消息,恐怕会第一时间回京面圣,称帝一事也不会有秦皇的龙体重要。 这些老将自开国以来,就是朝堂功勋的典范,算是秦皇一手栽培出来的国防力量。 忠诚度自是不必多说。 秦怀瑾不想多生事端,又不能搁置此事,只能将称帝一事先提上日程了。 但她还是留了后手部署,打算先拿到秦皇遗诏。 这些天她几乎每日都会去看望秦皇,见他日渐消瘦,从未当面提过。 但今晚,秦怀瑾不提也得提了。 …… 养心殿内殿,秦皇卧于病榻,眼窝深陷。 秦怀瑾到达的时候,王公公正忙着擦拭他的身体,见到她来,微微躬身退了下去。 和前几日相比,秦皇已经无法起身相迎,只是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虚弱的开口问道:“阿肆那小子还疯着呢?” “没,他想回流州,儿臣让他先去青州找花逑汇合。” “嗯,这样也好。” 秦皇不复曾经威望,自王公公被罢免后,彻底一病不起,精气神已经到了行将朽木的阶段。 他示意秦怀瑾靠近一些,随后将干枯的大掌覆在她的小掌心上。 “怕不怕?” 秦怀瑾红着眼睛,咬牙回道:“儿臣不怕……” “骗人,倘若不怕,你怎会大刀阔斧的在朝堂树威?哎,你本不是这种性子的,是被逼到此路,是父皇对不起你。” 秦皇嗫嚅着唇瓣,嗓音越发虚弱。 “你一直种花,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种子是死的,却能在土壤里生根发芽,只要稍稍施肥加水,就能开出妖艳的花朵?” 秦怀瑾没想过这个问题,微微摇了摇头。 秦皇喉咙忽的发痒,忍不住开始咳嗽,咳的满脸通红,在秦怀瑾帮着顺气后,才继续往下说。 “你主张不破不立,其实和种子的道理是一样的,先死而后生,将大周祖制全钉死,这一点你做的很好,但还不够好。” “根在朕的身下埋着呢,这就是祖制的根,你的种子要想长出来,就得先把朕的根挖出来,可你太害怕了,怕动到大周根基,怕你没能力站在高台,俯瞰全局。” “可这天下啊,熙攘人群不为友伴,万千人面只做画展……” “帝王是九五之尊,更是注定孤独的,你这颗种子要想开出花来,就得现在把种子种下,有花逑在,你还怕没人浇水施肥?” 秦怀瑾听出了他的话外音,这是已经在安排后事了。 秦皇倘若真的驾崩,女帝之路就将没有任何阻拦,同样也再无旁人遮风挡雨。 种子即使生根发芽,要长出妖艳的花朵来,靠旁人只能浇水施肥,最终还是得她自己野蛮生长。 秦皇指了龙榻旁边的案台,在烛光的映照下,那边放着一卷秦皇提前写好的遗诏…… 第一百三十八章 秘不发丧 “父皇的根茎你处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你种子汲取所需的养分,有用之人留着,无用之人杀之。” “也囊括父皇在内,明白吗?” 秦怀瑾控制不住眼泪,双手颤颤巍巍的接过遗诏。 玉玺的红印在烛火中愈发显得鲜亮无比,这是象征着帝皇之位权利更迭的标致。 秦怀瑾跪倒在地,强忍泪水说道:“父皇,儿臣今晚不回宫了,会一直陪着您。” “乖孩子,咳咳……” 秦皇的咳嗽声如洪水一般越发湍急,怎么都止不住。 秦怀瑾将一块绢帕递给他,上头很快就沾上一团淤血。 如此情况,已经持续了多日。 只是这一夜,秦皇彻底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传闻人死之时,脑子里会有走马观花的场面,朕贵为一国之君,不知能不能瞧见……” 秦皇捂着嘴,浑浊的双眸看向大殿之上的梁柱,除了虚影,却是什么都没瞧见。 “咳咳,可惜啊,真是可惜……” 秦怀瑾跪在地上,肩膀不断抽动着。 她无法面对至亲之人的别离,和花逑当时声势浩大的出征不同,这种静默无声的氛围,更像是将整个人沉入水中央,浮不上来又淹不下去。 窒息感伴随着孤苦无依的恐慌,仿佛撕碎了她对外坚固的堡垒,往她的胸膛不断挤压,直挤的她喘不过气来。 咳嗽声慢慢微弱,秦皇的呼吸声也慢慢微弱。 直到翌日清晨,满面悲悯的秦怀瑾才向王公公下令,密召首席太医上殿。 大殿的宫门一直关着,直到晌午时分,秦怀瑾才从殿内出来。 她手捧着遗诏,正式宣布秦皇驾崩。 但不见秦皇龙体被抬出。 而她也在朝堂上颁布了择日登基的御诏,时日未定。 再晚一些的时候,秦怀瑾拟定了密旨,快马从京中各处奔向青州前线。 皇宫戒严,秘不发丧。 …… 青州前线,蛮子驻地。 一天一夜时间,罗青山一口气推掉了蛮子三个驻地,但兵马损失到了最大战损比。 这是他回防青州以来,兵马受损最多的一次。 上一次,还是止戈期前,青州与据北防线连同抗敌的时候。 看着地上来不及清理的同袍尸首,花逑也觉得心疼。 原本只攻一处新主帅的驻地,但那蛮子很是狡猾,借着地形优势不断辗转挪腾。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也出现了很多分歧,一会儿说是在南,一会儿说是在北…… 现在南北的驻地都破了,花逑和罗青山的眼前只剩下腹地里的驻地。 从他们这个视角看过去,已经能看到驻地上的望楼上,正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身形巨大,花逑永远不会忘记此人,正是先前有过一次遭遇战的巨人爬枭。 另外一个则是身形消瘦,怎么看都不像是魁梧的关外蛮子。 罗青山递来了最新线报,沉声道:“那小子叫齐哈尔,的确是新来的主帅,此前是领命进攻第一阵线的,不知道怎么会调到青州的前线来。” “另外那个高大的人影不知是谁,我们从抓来的俘虏口中也问不出什么线索。” 花逑皱着眉头解释道:“那泰山一样的人是爬枭,骁骑卫和他交过手,差点就抓到了。” 罗青山有些骇然,深吸了一口气问道:“爬枭还在进化?怎么会养出这么大的体型出来……” 花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是言简意赅的提醒道:“别看他是大块头,身形却很灵活,骁骑卫上次全部出动也只仅仅是伤到他的皮毛,你让大家都小心一点。” 罗青山难得看到花逑如临大敌的模样,当下就让副将传令去了。 旋即,又将目光放在高处的望楼上。 “咱们打了一天一夜,两边都使出了看家本领,这明明是腹地里的最后一处驻地了,可后方那边的驻地却一直没有援兵支援他们,想必是董胖子带人绕到了后面。” “咱们是等人汇合,还是先试着进攻几轮?” 花逑揉搓了一下被冻僵的脸颊,牙关也被冻的瑟瑟发抖。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围住了他们,但这个叫齐哈尔的蛮子主帅却一点不慌。” 罗青山嗯了一声。 “他们后方的战线同样拉的很长,又有重骑随时突袭,想必已经在平原上留了后手。” 花逑一直注意脚下的动静,如果是北蛮重骑出兵,雪地一定会被震的震天响。 可一天一夜过去了,脚下的雪地却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他并不认为董红能拦住重骑,对方仗着地形优势,只要不被缠上,随时都能往这个方向来。 但现在没有任何动作,这无疑非常蹊跷。 不倚重有强大突袭能力的重骑,难道仰仗那个像巨人一样的爬枭吗? 花逑眯着眼睛,手心开始往外冒着冷汗。 “老罗,喊孟游过来。” 骁骑卫此刻还在休整,罗青山让人传令后,孟游还是花了两刻钟才匆匆赶来。 “大人,请下指示。” 连日以来的配合下来,孟游对花逑的战场应变能力越发佩服,往常还会多询问一些行动的具体细节,现在则是完全服从听令。 花逑也没有废话,交代道:“待会儿骁骑卫先别忙着进攻,先让青州士卒佯攻,我看看他们到底留了什么后手。” 孟游领命而去,吩咐手下兵马继续休整。 而罗青山也做好了佯攻的准备,只等花逑一声令下。 …… 另一边。 齐哈尔重重打了个哈欠,有些百无聊赖的说道:“对方折损了半数有余,但气势却不减弱,这领兵之人的确是有些本事。” 他早就从白熊口中知道花逑的存在,再加上京城北蛮钩子的汇报,知晓花逑一切底细。 也知道这个被大周长公主给予厚望的男人,有多渴望在前线建立功勋。 可他又何尝不是? “白熊,先去吃饱喝足吧,等会儿可能是一场硬仗。” 白熊咧着嘴,看着花逑的方向表情凶狠。 “把他……留给我。” 齐哈尔吐出一口热气,冷声道:“放心,这是你的美味猎物,自然是由你来狩猎。” 第一百三十九章 围关狩猎 花逑极有耐心,尽管在雪地里待的时间已经足够长,脑海中绘制的地图却丝毫不受影响。 如今腹地周围的驻地都被拔除,这块驻地的驻军不足两千人。 人数优势上,还是己方占优。 唯一不确定的因素还是在那大块头的爬枭身上,此人已经被列为头号危险人物。 花逑反复在脑海推演,确认佯攻的方向后,命令罗青山发号施令。 “进攻!” 重新整顿好的两千余众的兵马再次浩浩荡荡的发起进攻,接连冲向矗立正中的蛮子驻地。 而孟游所率领的骁骑卫却从阵前消失了,雪地里只留下一连串的马蹄足迹。 此番变化,自然也落在了驻地望楼上的齐哈尔眼中。 他微微抬起手臂,先命令弩箭齐发,步兵和盾兵守着驻地大门,先挡住对方一波攻势。 和此前奉命驻守前线的蛮子主帅不同,齐哈尔在第一阵线跟戍卫营交战多次,大抵知晓大周将士进攻的手段。 无外乎就只有几种。 先冲阵破关,再利用破关的士气连续进攻。 这类手段他见过太多次了,所以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骁骑卫的兵马从两边侧翼忽然包抄而来,齐哈尔才意识到这种进攻手段的不同寻常之处。 “真是天真,以为我们的铁骑是吃素的么?” 白熊也伸出大掌,指着那些黑甲骑兵说道:“这就是骁骑卫……” 几乎是在他的话音刚落,盾兵和步兵瞬间被骁骑卫冲破,大队人马朝着门关突袭而来! 齐哈尔深吸了一口气,微眯着眼睛再次抬手。 “命王庭铁骑全线进攻,再通知附近的重骑,可以收网了!” 传令兵效率很快,在望楼上接连打出了多个信号,驻守蛮子驻地的铁骑几乎是倾巢出动。 这些铁骑兵马在前线一日一夜的厮杀后,重整旗鼓汇聚此处,就是为了依靠这道狭小驻地诱敌,和附近重骑兵互相配合,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齐哈尔按捺不住的激动,荡平这些大周精锐,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踏入青州门关,踏平中原指日可待! 他看向已经身处队列前线,准备跟骁骑卫一同冲阵的花逑,战意高高燃起! “白熊,狩猎吧,让这些不知死活的蝼蚁好好瞧瞧,谁才是这天下霸主!” 白熊咧着嘴嘿嘿一笑,两手撑着望楼,一步跃下! 他坠地的同时,双腿微微弯曲卸力,从上而下的身体惯性瞬间将雪地砸出一个巨坑! …… 花逑只觉得大地都跟着摇晃了一下,马匹也因为受惊嘶吼不断。 孟游看着这道巨大的身影,当初和他交战时的情形历历在目,不由的深咽了一口气。 “大人,这只爬枭交给我,你和罗将军先去破门吧……” 花逑坐在马背上,始终保持着神情淡然的表情。 潜藏脑海的金手指虽然没有武力值加成,可它转的快啊! 这只大块头的爬枭再厉害,终究不过只是智商有限的爬枭,对付他,只需要拖住时间即可。 危险不是在于他,而是雪地里翻滚的雪花,预示着周边重骑开始出动了。 这才是真正的威胁! “你来拖住他们,我来迎接重骑。” 花逑调转了马头,重新去找罗青山汇合。 连续打了快两天时间,罗青山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临界点,现在不过是强撑着。 看到花逑过来,他勒紧缰绳,指着驻地四周的平原说道:“四面八方都有重骑的响动,咱们没时间困住这名新主帅了。” 战场形势往往都是这样,瞬息万变,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花逑却是依旧不慌,对方要调动重骑形成犄角夹击之势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急,困兽之斗比拼的就是耐心。” 罗青山皱着眉,深吸了一口气。 “不急不行,现在大家都提着一口气,这口气要是被断了,挡不住蛮子反扑的。” 他想起在第一阵线的时候,本来往前推进的形势一片良好,就是因为北翼山突然出现了数千只爬枭,在他们精气神最薄弱的时候,忽然发动突袭。 最后一口气没续上,被连续反扑,导致陈家军和戍卫营损失惨重。 现在的情形简直是一比一复刻重演,对方的重骑虽说没有爬枭厉害,但依靠着强大的推进和突袭能力,只要冲起来就势不可挡。 他能不急么? 花逑只是淡淡的解释道:“当初你们惨败,是因为后方没有援军,完全是孤军奋斗的局面,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的后面,还有许多人帮忙顶着呢。” 罗青山想到了董胖子,多年以来的怨念纠葛在同时汇聚,他如实回道:“我信不过他。” 纵使董红已经从后方包抄过来,以他没在前线征战过的兵马,如何抵挡对方浩荡的攻势? 花逑觉得多说无用,只是皱起眉头说道:“看着吧,他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罗青山不懂花逑为何会对董红如此看重,胸口憋闷着一口气,将长枪插在雪地里,揉搓着双手焦急等待着。 而在此时,驻地前的战斗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孟游率领的骁骑卫已经成功拖住了白熊。 青州勇士们悍不畏死的朝着驻地门关开始发起真正的进攻。 对方的盾兵也不是吃素的,尽管青州边军的长枪在前,依旧不肯退守一步。 门关脚下的尸体,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重骑的身影也已经大致能看出一个轮廓,雪花飞扬的沙地平原上,战马汇聚成的攻势就像是一条奔腾的大河! 这还是花逑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真正万马奔腾的场面。 倘若大周也能训练出如此出色的重骑兵,再搭配上战马的基因优势,荡平关外,兴许不再是痴人说梦。 花逑也提起一杆长枪,目视着眼前万马奔腾的场面,深吸一口气道:“老罗,你知道当时我为什么要执意先拔掉这些驻地上的钉子吗?” 罗青山显然没心情和他讲这些废话,张了张嘴,又欲言又止。 花逑没有气恼,只是淡然一笑说道:“因为这些钉子放在蛮子手里,能精准无误的插进我们前线边军的心脏,可要是为我们所用,这些防御工事就是阻碍重骑兵突进的天然屏障。” 远方重骑已经逼近,由不得花逑再做解释了…… 第一百四十章 王庭的天之骄子 战马的嘶鸣不绝于耳,驻地门关脚下的青州边军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进攻态势虽然没有因此停滞,却在掌握了人数上的优势之后,依旧无法再更近一步推进。 场面开始陷入僵持阶段。 罗青山只带了自己的亲众来守重骑攻势,约莫就大几百人,不算做攻城的主力,只当一个拦路虎。 可如此滑稽的画面,落在齐哈尔的眼中,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在望楼上下令吹响反攻的号角,白熊拖住了骁骑卫的攻势,就预示着在正面战场上,能挡住重骑兵的大周兵马已经不存在了。 重骑将会像是一个绞肉机,将战场演化成一边屠戮的无间地狱! …… 花逑轻轻勒动马匹缰绳,手上的长枪已经握的温热,距离最近一队重骑兵只剩最后一道冲刺的危险距离。 罗青山的额头上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不断的吞咽着口水。 先前打下的驻地兵马也开始了做拦路举动,工事防御没能坚守太长时间,不过片刻钟的功夫便被重骑轻松击溃。 箭雨和碎石作为最后拦路的手段,不计代价的往重骑方向倾泻而去。 蛮子重骑的进攻态势稍有缓解,但并非停滞不前。 他们好像收到了死命令,要将大周这最后一片防守区域,化作汪洋血水! 花逑还在等着,等着天边那道曙光出现…… 而罗青山已经没了耐性,随时做好身先士卒拦路的准备。 就在这时,奇迹终于出现了。 常木洲的旗帜从后方猎猎袭来,反攻的讯号终于打响! “走吧,咱们去接接你的老朋友!” 花逑催动马匹,握紧长杆朝着重骑兵冲去。 罗青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大吼一声,命令手下亲众不计代价的冲阵! 这是一场死战,花逑和罗青山不计代价和后果,齐哈尔同样也是。 当看到天边多出一队队常木洲兵马之后,他也只是短暂的惊愕,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王庭训练出来的第三类爬枭,怎会只投放一只人猿白熊在正面战场上? 齐哈尔拿出一串人骨手链,放在鼻尖用力嗅了一下,双眸瞬间转变成了猩红之色! “王庭的天之骄子们,迎接属于你们的时代吧!” 随着他的低语声落下。 驻地里的营地周围,一根根锁链拉开了无数暗道,从雪地里四散到整个驻地周围。 第三类爬枭倾巢出动,仅是几个呼吸之间,门关脚下的正面战场上,数十只爬枭就扯开了青州边军的皮肉。 丰厚的盔甲固然坚固,但在这些爬枭的眼里,如白纸一般薄弱! 而青州边军,就像是他们口中狩猎的美味食物,沾染血腥后,变得异常血腥暴戾! 花逑和罗青山已经开始冲阵,自然不知道后方门关底下的变故。 等到和董红的兵马交汇,大几万人的强军撤守后方阵线,开始调转马头朝着驻地进发时,才见识到如此可怕的一幕! 董红哪儿见过这种阵仗,光是一眼就生出了胆惧之色! “这……究竟是什么怪物!” 罗青山第一次见到爬枭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甚至比他还要惊愕。 两人虽未彻底放下成见,但罗青山还是沙哑着嗓音提醒道:“这是爬枭,我们当时输在第一阵线,就是被这些怪物打了个措手不及……” 虽然输的狼狈,罗青山却没有任何怨言。 此刻的董红才明白第一阵线的残酷之处,和这么一群诡异的怪物作战,输的真不冤! 他嗫嚅着嘴唇问道:“特娘的,这驻地里到底养了多少只?” 罗青山也不清楚,只能将视线看向马背上的花逑。 花逑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加快了马匹行进的速度。 众人虽然在行进,但已然知晓战场颓废形势无法返回,这处驻地不仅拿不回来,连那两千人的青州边军都救不回来了。 爬枭的进攻方式完全依靠怪物的本能,不惧刀枪,也不知疼痛。 和普通人比起来,简直是‘神’! 当他们重返正面战场的时候,门关脚下的战事已经彻底结束。 一只只爬枭将那些死去边军的尸首拖了进去,连残臂都不放过。 齐哈尔站在望楼高处,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一切,享受着狩猎得来的快感…… …… “退兵吧,回附近驻地休整。” 花逑见对方的重骑也没有再继续围剿的打算,猜到了对方主帅的心思。 爬枭发挥出了残暴的实力,注定会让常木洲的兵马陷入恐慌的境地。 和这样的怪物交手,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只需要继续等,等着他们心理防线崩溃的刹那,兵不血刃就能击溃青州防线…… 花逑很懊恼,大脑里的金手指一直在做着危机预警,可危险的来源太多了,花逑误判了正面战场的形势。 危险不只有重骑,还有一直以来被自己忽视的第三类爬枭。 罗青山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两天时间损失了将近五千兵马,除了刚才一直拖着白熊的骁骑卫没有参与到正面战场,这场惨败几乎将青州边军的士气和兵源都打光了。 在接到花逑退兵的命令之后,默默的带人先回驻地营帐。 孟游负责最后的战场清理,顺便掩护撤退,将骁骑卫重兵把守在开阔地带,以防爬枭和蛮子的突袭。 战事落下帷幕,董红没去找罗青山,而是向花逑做了常木洲兵马的汇总。 “我带了两股兵力,先锋军为一万五千人,刚才掣肘重骑的兵马是两万,现在剩余兵力拢共大约还剩下三万人。” 此番兵马,已经和北境第一阵线的主力旗鼓相当了。 董红本想着一口气将青州附近的蛮子驻地推平,顺带着和第一阵线的战线联合,好好向朝廷展示一下常木洲近两年韬光养晦的成绩。 可偏偏半路杀出了个爬枭兵团,和当时抱着不计代价的决心出现了矛盾,有了一丝胆惧心理。 毕竟都是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精兵,谁能不心疼? 花逑回到营帐后,大脑一刻都没有停止运转。 现在听着董红丝毫没有底气的汇报,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组成一支斥候敢死队,我要在今夜天黑之前,了解那名驻地主帅的一切信息。” 董红没有废话,亲自召集了一批斥候好手。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两封信 军帐内人走茶凉,花逑终于感受到了无尽的疲惫,瞬间涌上心头。 自从踏入青州边境线以来,花逑几乎没有真正的休息过,连入眠都没有。 偶尔小憩,也是一刻不停的分析战略图。 可千算万算,总有预料之外的变故发生,多出来的第三类爬枭,比先前在京城见识过的还要棘手。 他兀自叹息一声,闭上眼睛,劳累过度的潜意识瞬间开始放空。 不等花逑反应过来,大脑里的凤凰图如星辰之光一般展开。 正式进入青州边境线之后,花逑还没有深度思考过,也没想过凤凰图已经生出了异变。 在那些翎羽未满的地方,如光辉璀璨的星辰,出现了一个个光辉点缀的亮光。 亮光扑闪扑闪着,连成了一道道敦实的线。 线条不似先前所见那般的虚影轮廓,是真正的实线。 而那只凤凰终于有了一个鲜明的实物相貌,伟岸雄壮,荡开的羽翼搭上实线连接着的地方,不时闪烁着刺目的光辉。 它仿佛有一股圣洁的纯正之力,出现的刹那,已经空虚的精气神瞬间就被填满了…… 最让花逑意外的是,凤凰脖颈上的变化。 一个小圆点从中间四散出一片光亮,核心区域一片炫目的光彩。 那个位置是大周国都,京城。 难道是京城出现了变故? 如今秦怀瑾不在自己的身边,前几次的脑力进化和凤凰图演变,都依靠和秦怀瑾同床共枕引发的。 现在突然生出异象,绝对是京城那边出现了什么变故。 正是因为京城这片炫目的光彩,才将整个实物图的轮廓用实线连接,变成了一只像模像样的凤凰图…… 花逑一边汲取着凤凰图源源不断汇聚的精力,一边思考京城有可能出现的变化。 可就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罗青山的声音。 花逑下意识的睁开眼睛。 只见罗青山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形如枯槁。 而且,他是跪着的,双手呈上一份从京城来的密信。 “小先生,这是京城送来的……吊唁奠文。” 这是大周皇家专用的纸张,和寻常百姓家的白纸不同,墨水也是泛黑金之色。 花逑双手颤抖的接过,旋即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行离开。 然后盘腿而坐,将这篇奠文展开。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当看到先皇驾崩的字样时,花逑还是没忍住失声痛哭。 从入世之后,秦皇是他接触的第一个伙伴,是前世未曾有过的忘年交。 来到青州之后,花逑总不去想这个问题,偶尔嘴馋想起烧鸡,脑海浮现出来的也都是秦皇影子。 自从金手指的反馈意识增强后,花逑试着从里面浩瀚如烟的知识去探索秦皇的生平。 知晓他立国之初平定内乱,御驾亲征收复南岭,就连金手指对他的评价也只有四字。 一代枭雄。 他的前半生无法仅用辉煌二字概括,但生于战乱,死于龙榻,算不得善终。 花逑将奠文收起,想起此刻孤零零身在京城的秦怀瑾。 登基之路是否一路顺畅,那些潜伏在京城的北蛮钩子有没有尽数铲除,宫中是否还有潜在的危险? 北境已经开始过起了寒冬,京城呢? 新宅的花卉照料的还好吗? 许多的问题,像是蛛丝连接的精神寄托,密密麻麻的充斥着他的脑海。 “真想回京看一遭啊……” 花逑拿了张边关特供的牛皮纸,把粗墨研细,一次性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秦怀瑾,而另一封,是给管仲才的…… …… 京城。 秦皇驾崩的消息暂时被宫里隐藏,除开身在第一线的边军之外,京城里也只有中枢机构的几名一品大官知晓。 女帝登基之事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对外统称秦皇龙体抱恙,无法再勤政,由长公主秦怀瑾暂理国政。 而在秦皇驾崩的第二天,内务府的所有职权划分完毕,王公公不知去向。 监察院首席大学士兼当朝太傅统领文武百官,写下大周新君的女帝赋,传令百官,先在朝堂造势,然后流向坊间。 这段期间以来,唯有一人不在朝堂的政论里边,既不参与女帝登基的细节,也不在背后拱火。 自从秦怀瑾在皇家陵园的一通讲书,坊间对女帝的拥护者达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他们热忱的自发组织起来,声援起了秦怀瑾。 三天后,身在舆论漩涡中心的秦怀瑾最终还是不负众望的登基了。 国号依旧为周,年历依旧顺袭,将今年定为了开元五年。 这是直接横跨了秋冬,预示着今年开春的开元年是大周崭新的一页。 …… 今日,秦怀瑾第一次主持早朝议事,以女帝之名过问边境战事。 命兵部尚书派遣三万精兵,从各州府调令,驰援北境。 将征战前线的花逑提为青州指挥使,战功先不论,封侯公爵,可世袭罔替,可入主皇家。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这是女帝给花逑铺的一条仕途之路,未来婚嫁之时,可作为依仗。 在京中是侯爷,在前线,则是前途不可限量的指挥使。 等着早朝散毕,秦怀瑾摆驾养心殿,正式的接见兵部官员。 其中,管仲才也赫然在列。 两人已经半月没见,军情汇报完毕后,秦怀瑾又单独将管仲才留了下来。 大殿庄严肃穆,曾经的小女孩如今身坐龙椅,地位尊崇,是万人敬仰的存在。 管仲才却不见生分,在行礼过后,默默落座客位,要了一盏茶。 “恭喜啊,终于即位女帝,不再是以前娇滴滴的小姑娘了。” 秦怀瑾嗯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又嗓音清灵的开口道:“花逑送来了两封信,有一封是给你的。” 管仲才有些意外,忍俊不禁的笑道:“那小子跟爬枭对上手了,还有功夫跟我写信?” 调侃归调侃,管仲才还是伸手从莲华的手中接过。 这封信不长,没有矫情的字眼,通篇都是关于前线战事的情况。 小到青州一路所行所见,大到边关战事,事无巨细。 秦怀瑾没有打搅他,等着他将信看完,才悠然说道:“如今到了太傅施展手段的时候了,朕想你继续留在京中,兵权制约之下,得需要一个人出面挑大梁。” “这个人别人都不太合适,只剩下你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冰释前嫌 管仲才已经将信看完,默默塞进袖口,沉着嗓音回道:“我爷爷年事已高,长期身在前线,很难熬,我得去第一阵线接替他的位置。” 再加上刚才看了花逑写来的信,过瘾之余,也有些心痒难耐。 此番回答,秦怀瑾早有预料。 于是沉闷的吁了口气,意味深长的解释道:“管公可以随时退回来,第一阵线由朕顶上。” “你才刚登基,犯不着这么快就急着亲征……” 管仲才略显烦躁,将茶盏里的热茶一饮而尽,搓着手道:“你毕竟和先皇不同,就算坐镇京城,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秦怀瑾却觉得这话有些刺耳。 “天子之位可没有男女之别,大周儿郎能建功勋,为何女流之辈就不行了?” “朕既已坐上高位,总得向天下人做个表率,当不成那巾帼英雄,也不做那狗熊之辈。” 管仲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都知道她的脾气秉性,一旦决定了,不是他能改变的。 安静了半晌,他才艰难做出抉择。 “行,那我留下来。” 秦怀瑾还以为自己要浪费一番口舌才能将他劝下来,没想到管仲才竟然答应的这么爽快。 不由的有些意外,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这么快就想通了?” 管仲才也有些无奈,吐槽道:“你那如意郎君特意给我写了一封信,真以为只是跟我简单的说一下前线战况?” “那小子心思鸡贼的很,知道我拦不住你去亲征,又担心我会嚷着要去前线,这才写了一封信,把前线所见所闻告诉我的。” “他也算是替我看过了,而我在京城也确实能做的更多,等爷爷回京安度晚年之后,我再想着去建功立业的事吧。” 对于管仲才而言,去前线顶多也只是做个镖旗大将军,光是以前打下来的功绩,足以让他在京中横着走了。 相比于他,花逑更需要这个机会。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管仲才将话题拉了回来,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秦怀瑾一刻都等不了了,叹了口气说道:“明早就出发。” “好,我会在校场为你送行。” 两人都不再说话,默契的将茶水喝完,各自分别。 而管仲才离开养心殿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宫,而是去了一趟皇家别院,亲自去祭拜了碑林和英灵殿。 然后将袖口花逑写给他的信纸抽了出来,一把火点燃。 其实信件很长,管仲才知道花逑之所以尽可能的描述详细,其实还有另外一层意图。 “蛮子这么多手段层出不穷,还是得练兵才是。” 花逑给管仲才指了一条练兵的明路,那就是练骑兵。 无论重骑还是轻骑,在战场上的主导位置还是太重要了。 管仲才摸了摸鼻头,趁着现在还有时间,特意去了一趟离京城最近的兵马驿站。 以兵部的名义,定下了五百匹马。 至于能不能练成像花逑所描述的那种战马,管仲才心里也没底,但总归是需要去试试的。 …… 青州,峡关隘口。 花逑因为秦皇驾崩,连续两日都心绪不宁,战事迟迟无法打开缺口,便率兵撤离到了峡关。 周奇和燕去寒守着峡关将近五日,早就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两方人马一汇合,顿时加大了峡关的固守力量。 蛮子驻地这两日以来也都是小范围的骚扰,没有大举进攻的态势,形势稍稍缓和了一些。 而且就在今日,峡关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后方补给线重新开通,不日会将新的一批粮草送到峡关。 加上董红从常木洲带来的粮草,以及之前从蛮子补给线掠夺而来的资源,足够应付半月有余。 此时,他们也不惧和蛮子拖延时间。 作为现在驻守峡关的中间力量,董红成为了青州最大的依仗。 在朝廷将新的任命诏书到达之后,董红干脆将自己的兵马暂时编入青州兵营,都交由新一任青州指挥使花逑来统领。 罗青山心里感激不尽,嘴上却不说,两人见了面依旧绕道走。 但今日却是一个例外,花逑说要喝酒,将几人又聚在了一起。 周奇已经逐渐适应了边关气候,比来时的话也多了一些。 一边主动帮着大家斟酒,一边发自肺腑的替花逑开心。 “现在长公主继位女帝,以后花逑就是咱们的侯爷了,大家好好庆祝一下。” 罗青山向来直爽,率先提起酒杯。 “以后咱可没资格叫他老弟了,得叫侯爷!” “来,敬侯爷一杯!” 花逑不想扫大家的兴,一一回敬了回去。 “你们还是照例叫我小先生吧,侯爷这称谓一下就把我叫老了……” 董红不生分,大大方方的扯过花逑胳膊开始调侃。 “这哪里能行,你在兵营里也是指挥使的身份,咱还是不敢逾越!” 花逑放下酒碗,笑道:“别说那有的没的,以前青州是被困着的,现在仰仗你的常木洲在后方接应,我看到你都得叫一声大将军……” 罗青山听到这话,知道花逑的用意,打着哈哈举起酒盏。 “大将军,我这个人不会说话,都在酒里了!” 董红撇了撇嘴角,故意揶揄道:“你还是叫我董胖子吧,从你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最好少说点话。” 罗青山脸色憋的通红,佯装恼怒用拳头砸了一下董红的手臂。 “你的狗嘴就能吐出象牙来了?就准你说?” 周奇乐的见到两人互掐,一边给两人继续倒酒,一边嬉笑着说道:“以后大家联手抗敌,并肩作战,以前的事就都过去了,你们要是心里觉得还有一根刺在扎着,就去雪地里打一架。” “我这人最爱看热闹了,你们打的越凶,我就看的越有滋味!” “滚犊子!”罗青山把对董红的怒气发泄在周奇的身上,又赏了他一拳。 周奇嘿嘿笑着,见花逑低着头又不说话了,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端起碗敬了他一杯。 一饮而尽后,才沉声问道:“女帝打算去北境的第一阵线吗?” 这是花逑今早才收到的消息,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嗯,她来的时机很巧妙,恰好是在蛮子主力分散的时候,有常木洲做牵制,青州压力小了,反而会给第一阵线那边增添不少压力。” “她去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鼓舞一下士气。” 周奇却不是这么想的。 “照我看,她去北境只是走个过场,说不定是等你去主动寻她呢。” “你啊,趁早干掉驻地上的蛮子主帅吧,别让人家等太久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兵家大忌 周奇的两句话,令花逑的思绪如漫天飞舞的雪花一般,纷纷扬扬的飘在空中。 鹅毛大雪再重也重不过羽毛之中,但百转千回的思绪,要顶过千斤重。 平日暖身的羊奶酒此刻也变得不那么骚腥味,一口闷下去,舌苔不苦,苦的是内心。 反观罗青山和董红都是粗蛮莽夫,几口酒下肚,又唱又跳的好不热闹。 周奇也融入进去,扭动 着僵硬的躯壳,像是提线木偶一般又蹦又跳。 花逑看着别扭,终于体会到别人看自己练刀时的架势,为何总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他借着解手的名义,钻出营帐,坐在雪地旁的篝火边,看驻营士卒正在磨刀擦枪。 里头热闹喧嚣,外头冰冷刺骨。 边军将士早已习惯这种日常,长期身处一线的紧迫感也让他们知道何时该放松,何时该休养生息。 譬如现在,趁着将领们都不在,刀枪棍棒收拾妥当,便可以寻一处地方小憩,看一些京城带来的禁书,和兄弟们谈天说地,聊以慰藉。 这种日子一眼望不到头,日复一日都是如此。 唯一有可能出现改变的,也许是前几日还在一同吹水的好同伴死在不长眼的刀枪下,尸体被丢进冰窖里,斑驳的盔甲被换下,重新由另外一名新兵穿上。 花逑已经见惯了生离死别,唯独这次的感受不一样。 前线真正的苦不是酷寒气候,是命悬一线,每日与死神擦边的巨大心理压力。 他受的了这样的苦,只是不忍心让秦怀瑾也如此煎熬。 可他又不得不理解她。 少了老秦的庇护,朝堂上再多的依仗也都是花架子,外敌一日不扫,大周一日不得安宁。 她也想高枕无忧,可现实容不得她这番安逸…… 花逑苦笑一声,不来青州,是担心他在前线分心? 还是怕他感情用事,又将她这笨丫头赶回去? 花逑用力搓了搓手,感觉膀胱来了尿意,正想起身去茅厕小解。 一抬头,发现燕去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边上,一言不发,就这样愣怔着看他。 这些天相处下来,燕去寒的性子其实并非外界所言那般不好相处。 相反,花逑反而觉得他的心思很细腻。 虽然他的性子寡淡,大部分时间都是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被誉为流州年轻俊彦的新一辈翘楚,算得上公认的才子,没去京城享受荣华富贵,而是跑到了这种鸟不拉屎的地界来,北拒抗蛮。 这份心气,不止改变了北境那些蛮夫武将对文人雅士的看法,还肃然起敬,将他作为了大周才子的标杆人物。 花逑心里是钦佩这号人物的,所以在他面前,从不摆架子。 见他来了,也只是伸手比划了一个手势,请他在边上入座。 燕去寒只是蹲着,一边烤火一边劝道:“先生,外面还下着雪呢,去里边休息吧。” 花逑摇了摇头,笑道:“你应该也很不喜欢这种场合,刚才就没见你进去。” 燕去寒颇为认同的笑道:“没错,那些粗莽人一喝酒就满嘴荤话,这地界除了母牛是母的,全是公的,听完心里还燥的慌,索性不听。” 顿了顿,他又说道:“先生这两天以来都是心事重重,是不习惯这边关,还是担心那叫齐哈尔的蛮子主帅会有别的手段?” 花逑摆了摆手:“都不是,战事开打到现在,他们的后手也留的不多,这样干耗着到年关才是他们的优势,除非我们主动出击,不然他们一定是乐的见到这种僵持场面,不会冒险的。” 至于那些小动作,花逑可以直接忽略不计。 燕去寒往掌心呼了口热气,笑意盎然的问道:“既然都不是,那就是跟女帝有关了?” 看他一副八卦神情,花逑也忍不住笑了,嗯了一声。 “算是吧。” 燕去寒低着头,直言不讳道:“守江山没那么容易的,青州和流州都打光了三代人,依旧落得如今的被动局面。” “女帝倘若不主动出击,不将战事真正推平,朝堂之上迟早会出现新的矛盾。” 花逑知道这些道理,燕去寒也一定知道他懂,可刻意在这时候讲出来,绝对不是为了向他显摆。 “燕才子有话直说无妨,这里又没有别的人,不用遮遮掩掩的……” 燕去寒笑了笑,沉默片刻,才再次开口。 “常木洲新来的士卒都还没有见识过爬枭的厉害,光是上次交战,就已经被吓破了胆,如今边关的主力是他们,得让他们知道战场的残酷性。” “流州和青州能做的都做了,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也都拿出来了,他们才是奠定胜负的基础,先生觉得呢?” 花逑感受到了他话里的一丝寒意,未战先怯,永远都是兵家大忌。 董红现在只字不语要出兵的打算,还顺势将兵权拢在花逑的手里,其目的可见一斑。 “等解决掉了那个蛮子主帅,我会先去一趟第一阵线,那里才是边关的主战场,由那方推进北蛮王庭,你觉得如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花逑也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燕去寒重重点头:“事不宜迟,早做打算。” 他身上的战意正浓,和文质彬彬的文人士子形成巨大的反差,花逑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 在大周的朝堂之上,文官相对都是偏向保守一派,提到战事永远都是一句从长计议,鲜少会出现极端的思维和看法。 像燕去寒这种文人异类,难怪会选择来战场上。 因为就算到了京城,也难以融入到官场里,反而还会被他们排挤。 花逑听着里头热闹的动静,不由的皱紧眉头。 “今日不说这些,等他们热闹完了再说吧。” 燕去寒没再多说,将手掌翻了个面,继续烘手。 花逑则是起身去临时挖出来的‘茅房’小解。 周围都是大雪皑皑的冻泥土地,萧索破败。 在这种地方上厕所,花逑很没安全感。 所以刚刚站定,便将五感散发了出去。 几乎是刚散出去的同时,从另一侧的雪地荒草地里,听到了一丝异响…… 第一百四十四章 粮草之下 在先前修缮防御工事的时候,峡关周围的草垛都重新清理了一遍,用来覆盖在粮草上面。 距离临时茅厕最近的草垛,还都是新鲜的荒草,刚从常木洲那边拉来的。 花逑提上裤腰带,顺着异响来源,慢慢走了过去。 还未靠近,他就看到黄草垛上耸出了一边,另外一边贴服着雪地,落满了厚厚一层鹅毛大雪。 声响是从高耸的草垛里传来的,莎莎声有些类似于磨牙的动作。 花逑从腰间取出匕首,反手握住,一把按住耸起的草垛,喊道:“谁在里边?” 话音刚落,花逑就觉得手上的力道忽然一空,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草垛里面。 他赶忙用匕首往里一扎,刀口传来草垛磨着锋刃的阻滞感,同时尖端插到了什么活物,被一股席卷的力道抵住。 幸好花逑刚才就一直捏着把柄,才没让匕首脱手。 感觉这股力道怪异,花逑又连忙刺出两下。 这两下的力道下去,草垛里的动静忽然也开始加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边钻出来! 而且,这并不是错觉,草垛四周的雪花开始被抖落,沙沙作响的声音越来越大! 花逑本能的抬腿踢向草垛,只见上头耸起的草垛被一脚踢开,一条大蛇弯起蛇身,摆出了进攻架势! 它的尾部有两段缺口,应该就是刚才花逑碰巧用匕首插中的地方…… 看到是蛇,花逑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朝着还在烤火的燕去寒喊道:“去喊人,营地来蛇了!” 燕去寒那边的方位离这里并不远,听到花逑的叫喊,赶忙带着附近巡逻的士卒跑了过来。 而军帐掀开,刚才还载歌载舞的一群人也冲了出来。 “这么冷的天,咋会有蛇呢?” 当一群人赶到的时候,花逑已经将那只蛇的脑袋砍了下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蛇的血液不是纯红色的,而是泛着绿光。 就像是在它的血液里,还充斥着荧光粉末。 花逑心里有了不详的预感,立马吩咐众人把草垛掀开,同时注意营地周围的茅厕附近也会出现这类毒蛇。 一通忙碌下来,草垛被重新翻了个面,露出了底下冻泥土地上的小洞。 冻土很硬,最上层都还是冰块,可此时泥土全被翻了出来,一个个小洞口深不见底。 周奇看到这种场面,当场就应激了。 “我去,这不就和京城地下那些洞一样吗?” 花逑也联想到了当时在东市街口看到的那些地下洞口,从里边钻出一条条白蛇的心理阴影。 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这些洞口不如那边的平整,但蛇类是同一种的,也是通体泛白。 倘若不仔细看,蛇身钻入雪地里,一时间还难以分辨出来。 花逑也不淡定了,赶忙喊道:“都别愣着了,快挖!” “把所有草垛都翻开,重新检查一遍!” …… 一个时辰之后。 所有的草垛都被翻开,除了峡关本地的粮草,其余粮草的下面几乎都有这种小洞。 但或许是刚才的动静太大,导致那些蛇受了惊吓,全部钻进洞里,营地周围都没有再见到新鲜的蛇类。 花逑看着已经喝高的董红,没忍住直接伸腿踹了一下他的大肚子。 “你不是说这些都是从常木洲拉来的吗?这里面怎么会藏蛇?” 董红脸色被冻的通红,凑上前闻了闻那些粮草的味道,摇了摇头。 “这是从蛮子手里抢来的,跟咱常木洲的粮草味道不一样。” 粮草只是统称,下头盖着的布袋才是粗粮。 刚才董红一闻,就发现这里头的味道不太对,有一股蛇窝特有的腥味。 他见花逑已经动了怒,也不好再做隐瞒,嗫嚅着嘴唇解释道:“我们当时抢来的时候,忙着赶路,只抽查了几板车,没有全部翻开细看。” “咱们也不知道这天寒地冻的地方,这蛇竟然没有冬眠……” 说再多都没用,花逑刚才大脑分析得出了结论。 这些粮草都不是简单的粮草,是用来喂养毒蛇的,而这大几十板车的粮草,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条毒蛇! 花逑就算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蛮子特意送这些蛇类上前线,一定是用来对付他们的。 他见识过毒蛇的厉害,此刻也有些慌了神。 “把冻土先挖出来,往下面倒油,把它们都烧了!” 董红为了戴罪立功,也火急火燎的开始帮忙。 而周奇默默的将花逑拉到一边,用长枪把花逑刚才砍下的蛇身拖了过来,指着上面的血液说道:“用特殊的饲养办法喂养过的,应该是跟咱们在京城里见到的一样……” 花逑比他的眼力更好,感知更快,早就想通了这里面的干系。 他只是接受不了,京城地下的蛇原来只是沧海一粟,更大的蛇窝是远距千里之外的边关! 蛮子到底到了什么丧心病狂的地步,竟然用这种旁门左道来改变战场局势! “有蛇就说明有爬枭,这地下绝对不干净!”花逑来了火气,嗓音也提高了不少。 周奇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 “咱们也可以往好处想,这里至少不会跟京城一样, 再从地下‘变’出一个新的世界出来……” 关外的土地僵硬,要像京城那样造出一个宏伟的地下世界,不知道要几百年的时间。 花逑吁了口气,蛇总比爬枭好对付,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而两人的谈话声顿时也吸引了罗青山等人,他们指挥完挖土事宜,立马就凑了过来。 “老弟,你们刚才在说什么?那地下世界不是只有爬枭吗?怎么还会有蛇?” 罗青山和陈元一样,当时为了制衡京城兵马,对于地下世界并未亲身探寻过。 后来又因为忙着远征事宜,太傅李长安被控制之后,几乎就没有过问。 他们向来只对爬枭这类的边关威胁存在兴趣,别的就算听到了一些风声,也会被潜意识里被动略过。 至于董红等人就更不用说了,前不久才知道爬枭这类怪物,知道的就更少了。 花逑无奈叹了口气,先让人生了一处篝火,然后召集这些将领开始科普爬枭和蛇类的关系。 “爬枭是我们大周给的外号,里头的‘爬’字,其实就是和蛇有关。” 第一百四十五章 可敬的对手 “我们发现在京城的地下世界里,有数不清的蛇类,他们依靠树根的养分而活,而自身在成熟之后,又成为爬枭的口粮,它们的蛇胆内脏等,可以汇入他们的药池子里,炼制出一种特殊的药水。” “爬枭的每一代驯化和改良,都离不开蛇,换句话说,只要有这类蛇出现的地方,就一定会有豢养爬枭的地方……” 众人听的啧啧出奇。 而周奇先前就从花逑嘴里听说过爬枭和蛇类的关系,所以并没有表现出太惊讶,只是因为心理阴影,开始全身紧绷,瑟瑟发抖。 “那峡关既然出现了这么多的蛇,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周边也出现了无数爬枭?” 罗青山最先反应过来,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花逑摇了摇头:“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至于多少蛇养出一只爬枭,恐怕只有他们蛮子知道。” 大脑里的金手指虽然给出了数据分析,但依旧只能作为参考依据。 见花逑都不知道具体情况,还在干活的董红也有些慌了。 “那这些蛇会不会把爬枭引来?” “会。”花逑无比笃定的回道。 蛇和爬枭就像是一层食物链的关系,食物不会平白无故的被丢弃,就像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把粮草全部丢到关外。 花逑不想浪费时间,深吸一口气道:“先把蛇患除了,准备作战吧……” 罗青山和燕去寒先动身,开始紧锣密鼓的召集人手,而董红还想知道这些洞里有多少条蛇,不断的往下面倒着油。 直到感觉差不多了,才将燃着火的木棍塞下去,将洞里点燃。 火势很快蔓延到周围的营地,足足燃烧了半个多时辰,直到空气里弥漫着蛇肉的焦味,董红才灰头土脸的钻进营帐。 花逑早在等候,见他进来,挥手示意他上前看地图。 “现在我们的兵马都在这里头,外头是放空的状态,原先打下来的驻地恐怕也因为你送过去的粮草,被蛇类占据了,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董红虽然不知道这最坏的打算是什么,但还是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你发号施令即可,我完全服从听令。” 花逑不再废话,指着往外的几处通道说道:“这附近一定会有爬枭,甚至山上都还有,我们驻地被包围了,得解决了爬枭才能跟他们汇合。” “现在只能调动人手,先把外头的路都占了,然后把那个难啃的骨头啃下来!” 董红再次点头。 “好,我来领兵!” 花逑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们常木洲的兵马是第一次和爬枭交手,我会让孟统领协助你们,顺便也让你的人好好练练手。” 董红虽然对自己的兵马实力还算自信,可对方也不是善茬,那日见到的爬枭威风还历历在目。 “有劳指挥使了。” 他说完,随即开始召集副将商议。 燕去寒和罗青山的行动更快,已经将所有的人手都整合完毕,就等着花逑一声令下。 当得知领兵之人是董红后,罗青山的表情很是复杂。 要知道,这些兵马都是董红的心血,更是青州的后防力量。 此次行动不只是要将那驻地拿下,更是汇聚了前线作战的所有资源,对未来的前线战事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将自己所知信息全盘托出。 时间来到傍晚五时整,所有兵马浩浩荡荡的从峡关隘口出发,汇入两边前几日攻打下来的驻地,往着中心区域的蛮子驻地进发。 而此刻在那蛮子驻地的望楼上,白熊和齐哈尔各站一边,全神贯注的看着大周兵马行进的路线。 …… “他们上当了……” 白熊阴恻恻的笑着,对他们自寻死路的做法很是轻蔑。 齐哈尔只是淡定的看着,等到数万兵马绕过前沿工事的阵地,朝着这处区域进发的时候,才流露出一丝凶光。 “今日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你也别掉以轻心。” 白熊龇着牙,摸着脸上先前被箭矢洞穿的伤疤沟壑,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将近一千四百名的爬枭勇士……杀尽他们……绰绰有余……” 这是齐哈尔最大的依仗,也是他特意从第一阵线调至此地的关键。 他看向青州峡关熊熊升起的大火,浓烟遮天蔽日,在白雪皑皑的关外异常瞩目。 爬枭本是推进青州之后的后手,王庭给的死命令不足三日,齐哈尔原以为这场困兽之斗还要持续多日。 没想到粮草留下的暗手被发觉,导致白蛇真正的效用还未完全发挥出来。 齐哈尔并不觉得恼怒,和一个足智多谋的前线将领对弈,总比好过和一个草包斗智斗勇。 对手越是强悍,也能凸显出他的领兵之才。 突然启动后手的爬枭棋子,也是他临机应变的第二方案,不算意料之外。 “白熊,迎敌吧,杀光他们,将王庭的旗帜插进青州!” 白熊嘶吼一声,一个助力飞跃,直接从望楼一跃而下! 许多爬枭紧随其后,冲破驻地门关,高速涌向大周边军! …… 花逑看向远方的望楼之上,那个年轻的蛮子指挥军官,正朝着他挑衅的挥着手臂。 寒冷刺骨,花逑胸腔却燃起了熊熊大火。 金手指给出的超级精力正在他的脑海中汇聚、迸发! 整个峡关之外的隘口驻地,此刻就像是一张平面地图在他的脑海中展开,他像是天神一般,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战局变化。 随着五感散发出去,四面奔涌而来的爬枭就像是一个个黑点,朝着他所站立的中心处袭来。 对方很狡猾,目标也只有一个! 花逑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一板一眼的开始部署周边阵型。 有着几天作战的经验之谈,花逑大抵也能摸清对方的套路,成与败的关键就在爬枭身上。 他们以一敌百,边军人数上的优势反倒会随着爬枭的加入,成为劣势,也将成为他们狩猎的一环。 但花逑在此前就说过,大周边军一直有一个优势。 占据着外围所有的山川地带,战局只要铺展开来,就是高打低。 高处地形所带来的优势,能大大削减对方骑兵的优势,可以将重心全放在爬枭身上。 第一百四十六章 火攻 花逑将令旗紧紧攥在手上。 等着爬枭进入高地阵型的包围圈,他快速挥舞令旗,朝着山上大喊道:“泼油!” 一桶桶装满油的木桶从山上滚落,砸在不断逼近的爬枭身上。 黏稠的油渍并未拖缓他们的行进速度,只是冻泥土地里的冰面很是坚固,泼上油后,更加‘丝滑’。 花逑要的可不是此类作用。 他重新挥动令旗,坐在马背上喊道:“射箭!” 高地上的弓箭手们早就做好了准备,看到令旗挥动的刹那,将箭矢的尖端缠上破布,然后沾上油渍,用火折子点燃! 咻咻咻…… 箭矢如雨点一般从高处射下,射在装满油的木桶上,爆炸声响彻天际! 很快,通往各处驻地的冰面冻土地上,火舌冲天而起! 这还没完! 油水引发的一连串爆炸声导致爬枭出现了短暂的进攻停滞,在他们行动受限的时刻,花逑再次挥动令旗,命周围边军开始冲阵! 他们脚下穿着的都是特制皮靴,不仅防水还防滑。 在舍弃马匹之后,边军也找回了先前的战斗本能,战斗力瞬间就提升了不少。 长矛兵冲在最前面,举盾的士卒跟在后面默契配合,互相作用之下,很快就将爬枭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缺口。 而花逑一刻不停的注意脑海中展开的地图,知晓爬枭还有一半是在暗处伺机而动的。 所以冲破包围圈之后,花逑并未下达直接进攻驻地的命令。 直接来了个反包围,将那些被火势包围的爬枭都拦在了路中间。 火烧爬枭! 火光冲天,爬枭痛苦的哀嚎着,**不断。 面对如此惨绝人寰的一幕,站在一旁的周奇不禁有些反胃。 爬枭说说到底也还是一个人,用火烧的方式实在残忍。 “没想到,你居然能想到用这么残忍的方法对付爬枭,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周奇吁了口气,掌心不断的在开始冒汗。 花逑冷笑一声,只是淡淡回道:“他们之所以不怕痛,是因为他们的痛感神经早被毒素腐蚀,就算砍下他们的胳膊,也顶多削弱他们的战斗力,但战斗本能还是会促使他们继续反抗。” “我们就算把他们当人,他们早就不把自己当人了,残忍吗?我倒觉得还是太仁慈了……” 在此前,金手指给出的应对爬枭策略有很多种。 毕竟有过这么多次的战斗经验,金手指同样也在不断收集对方的弱点,用强大的解题能力找出了好几种应对之法。 譬如攻击他们的命门,又或是碾碎他们的脑袋。 可这些在战局中复杂多样,危险重重,容易出现纰漏。 环节越多,反倒会将容错率降低。 花逑就干脆选用了一个最简单高效的办法,直接用火攻。 身体素质再强悍又如何? 不还是血肉之躯,不还是惧怕火烧? 蛇同样怕火,爬枭自然也不例外! 花逑听着爬枭不断发出哀嚎,想起还在京城时的诸多往事。 如果是面对当时的袁小琦,他还真下不去手,可这些…… “给老子狠狠的烧!” 花逑像是疯魔一般,不断挥舞着令旗。 越来越多的油桶从山间滚落,砸在那些爬枭的身上,箭矢的攻势也在第一波结束之后,迎来了第二次更密集的进攻。 …… 齐哈尔看着白熊身葬火海,驻地周围的爬枭也因为火光的关系,喉咙不断发出嘶哑的吼声。 他的双眸再一次变得猩红,指关节狠狠扣在望楼的扶栏上。 怕火,是所有爬枭的弱点。 甚至就连他也不例外! 但他绝不会因为惧怕,就停止进攻的意图! 北蛮王庭在两年前的开春之后,一直到今年入秋之前,在前线战事都取得了辉煌成就! 那些象征着王庭荣光的北蛮勇士从关外一路高歌猛进,不断在第一阵线和青州、流州等地书写出一篇篇荣耀战绩。 甚至就连大周国都京城,训练出第一批爬枭的霍山也光荣战至最后一刻! 作为第三类爬枭的引路人,也是坚定的实践者,齐哈尔怎能接受如此耻辱败亡的时刻? “冲吧,王庭最引以为傲的勇士们,王庭的光辉会照耀到你们每一个人身上!” “这些凡火可以灼烧你们的肉身,但王庭的圣光将会永远照耀在大周的土地上!” “王,会亲自迎接你们凯旋!” 齐哈尔高举着手臂,作为王庭圣光的坚实拥护者,从喉咙口发出震天响的呐喊声! 蛮子驻地紧接着响声雷动,作为前线作战仅剩的第三类爬枭,他们承载着北蛮王庭入主中原的使命,用自己的肉体之躯堕入火光。 烈焰焚烧的痛楚也无法阻挡他们进攻的脚步…… …… 花逑自然也清楚的听到了齐哈尔的呐喊声。 没想到在北境关外,蛮子所信奉的信仰之力竟然也如此可怕! 他不禁为大周遇到了可怕对手而感到心悸。 当时在菜场说书的时候,花逑就觉得前线作战的将士们都缺少一股心气,而心气的来源,便是百姓的信仰之力。 而信仰之源向来不是单靠个人,而是集体的精神信念。 打仗一定会死人,一定会出现流离失所的子民,有可能会加剧大周本土的时局动荡。 远在前线之外的京城百姓自然不想打,他们的信念是祈求和平,妄想不打仗就能迎来万世开平的繁华。 花逑用话本故事里血淋淋的事实来状告天下,一劳永逸是行不通的,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和平的。 所以陈元出征之前,才会有那么多的百姓加入兵营,才会有百姓自发的组织起来,前往碑林祭奠为大周战死的英烈。 为了打破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枷锁,花逑把嘴皮子都说秃了皮。 却没想到,在蛮子的世界里,竟然也有着同样的精神力量。 “他们对入侵大周不能说是一种执念了,而是决心。” “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踏入战场的……” 花逑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感受到了来自前世的信仰力量。 可笑的是,并非是来自于他所熟悉的国度,而是这个连到都没有到过的北蛮王庭…… 他收回大脑铺开的平面图,此刻爬枭全部出动,地图带来的作用变得微乎其微。 索性花逑将注意力都放在了正面战场上。 而那些爬枭,依旧悍不畏死的冲进火光里,任凭自身葬于火海…… 第一百四十七章 他来了 周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的场面不仅残忍,甚至可以说是悲壮。 在他认知里的爬枭是没有任何自主意识的,完全听命或受制于人。 可看着他们如此英勇的表现,只能将原先的结论推翻。 他们不是没长脑子,也不是单纯的被驯化成了一只只战争机器。 他们自愿的为王庭赴死,哪怕置身火海,受尽皮肉之苦,被火焰吞噬,依旧没有后退的打算。 前线到底面对的是何种可怕的敌人,竟然能让这些爬枭甘于臣服? 他看向花逑,嗫嚅着嘴唇问道:“就算烧光了这些爬枭,北蛮有没有可能重新制造出一批爬枭?” 一定会的。 花逑重重点头:“他们甘愿成为容器,成为战争利器,想必是关外已经到了无法生存的地步。” “大周地大物博,倘若真的能踏足,北蛮就可以摆脱气候所引发的一系列苦楚,让后世能活在一个全新的国度里面。” “他们也是为了自己的后代,和我们边军一样。” 花逑无比痛恨北蛮在边境的野蛮行径,这是无法改变的铁一般的事实,但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悲凉之意。 这两年来的败仗输的不冤,对手确实有着强大的信念,也算是让大周的边军开了眼界了…… 花逑也在此刻更加坚定了要强军的打算,只有强军才能强国。 他有些懊恼,当时就应该在管仲才的书信上多加几笔,让他趁着年关之时,以农练兵,增强军民之间的合作信念。 可当下情形也由不得他多想。 周奇抬头目视着前方,喃喃道:“他来了……” 在爬枭悲壮的一一堕入火坑后,齐哈尔终于也披挂上阵了。 这还是花逑第一次见到北蛮王庭的旗帜,旗帜表面绘制着一条巨大的白蛇,蛇身盘卧着,高昂着骄傲的蛇头,吐出猩红的蛇信子。 花逑默默握紧长枪,吁了一口气道:“去会一会吧。” …… 在火光漫天的冰雪大道上,一具具烧焦的北蛮骸骨触目惊心。 可齐哈尔仿佛没瞧见一般,率领的铁骑兵团直接冲过了这道火焰防线。 花逑部署在山地上的弓箭手已经削减了攻势,油桶也所剩不多,只能利用碎石进攻。 但对方有盾兵阻挡,这些攻势除了在势头上有一些作用,对蛮子铁骑造成不了实质性的伤害。 花逑索性命令高地上的弓箭手停止进攻,领着罗青山等部将正面迎敌。 两方对阵,虽然隔着长长一段路,但阵前是周围最干净的地带,几乎一览无遗。 齐哈尔用不太标准的大周官话开始率先喊话。 “大周的将帅们,我们……终于见面了!” 花逑勒马走在最前头,淡定的瞥了对方一眼,沙哑着嗓音回道:“你们败局已定,只要缴械,我饶你们不死!” 活捉对方主帅,一定能壮大大周边军的士气。 这是所有前线将士都渴望见到的画面。 而齐哈尔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用极为不屑的语气回道:“你们大周都是孱弱之体,怎配我们勇士缴械投降?” “我们可以输,也可以接受阵亡,但绝不会……向你们无能的大周低头!” 青州峡关隘口,只是北蛮王庭进攻的其中一条线。 纵使输了这条线,齐哈尔也坚信王庭勇士们会在其它战线上攻破大周国门。 作为雪地里的天之骄子,齐哈尔的此生信念里,从来就没有投降二字! 花逑见说不通,也懒得劝降,大手一挥,命令全军开始冲阵。 有着人数和地形的优势,这最后的战役只要一鼓作气,就能将来犯的北蛮尽数斩于马下。 事实也如他所料。 蛮子虽然依旧做着无谓的抵抗,但败局已定,青州边军积压已久的怒火不断宣泄在他们的身上。 很快,齐哈尔的身边已经没有继续作战的兵马,青州边军强势压进,将他围拢在了中间。 花逑吁了口气,给孟游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马欺身向前,想要活捉齐哈尔。 可就在此时,齐哈尔的双眸变得越发猩红异常,喉咙口发出沙哑的含糊不清的声响。 咕噜噜的,就像是水沸之后在他喉咙口里冒泡! “小心!” 花逑的话音刚落,穿着厚重盔甲的孟游就直挺挺的倒飞出去,人还在半空中,盔甲就碎成了好几半,嘎吱嘎吱的落在雪地里。 骁骑卫瞬息而动,不断搭弓射箭。 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瞬间将齐哈尔的身体扎成了一个刺猬。 花逑不禁有些哑然,他竟然不是第三类爬枭,而是第一批。 身形不如第三类爬枭那般矫健,抗揍能力也略逊一筹。 面对如此密集的攻势,很快就丧失了行动能力。 而远处,刚被打飞的孟游捂着胸口从雪地里爬了起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淤血。 他的胸膛上多出了一个掌印,黝黑无比,就像是煤炭烙过一般。 军医里面上前将他拖走,其余骁骑卫一拥而上,将齐哈尔控制在雪地里。 花逑走了过去,看着他猩红的双眸,以及不断往外呼着热气的口腔,那鲜红的两根长长獠牙骇然无比。 “把他的牙锯掉,关进笼子里!” 吩咐完,花逑片刻不敢耽搁,直接跟着去了后方营帐,查看刚才被打伤的孟游。 他的脸色极为难看,从口鼻和耳朵里不断冒出黑血。 这是中毒的迹象。 罗青山急的团团转,毕竟是当初在第一阵线一同作战过的同袍,几次死里逃生,早就攒下了生死情谊。 “这狗养的下手真黑,我去找他算账!” 花逑拦住了他,又让人先退出去,只留自己和军医在账内。 孟游强撑着一口气,强颜欢笑道:“先生,咱别白费力气了,这是关外的剧毒,由蛇毒研制而成的,我们第一阵线的同袍因此死伤不少,到现在都还没有研制出解药呢……” 毒素蔓延的很快,刚才只是胸膛发黑,现在孟游的眼窝周围也开始变黑,伤势附近的皮肤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有红斑和青紫色的淤血,毫无规律的开始在他身上蔓延。 军医听闻此话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花逑将手按上孟游的胸膛,感受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正在超负荷的运转,沉声问道:“军营里有蒙汗药么?” 第一百四十八章 初次解毒 军医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怔着确认一遍:“是用来迷晕人的蒙汗药?” “对。” 花逑没有收回手,继续按着孟游的心脏。 “就算没有蒙汗药,能暂时麻痹意识的迷药总有吧?” 军医回过神来,匆忙点头:“有的有的,我们常备这种药物……” 花逑让他赶紧去拿,紧接着又把剩下一只手按住孟游的脖颈,沉声问道:“你相信我吗?” 孟游苦笑一声,回道:“属下自然是信得过大人的……” “那好,待会儿我会在你的身上动刀,我也不知道你们这里的迷药药性如何,但不管多疼,你都得忍住。” “我想办法帮你解毒。” 花逑说的很没有底气。 这也不怪他,刚才查遍了大脑里记载的浩瀚如烟的知识,关于这个世界的医术记载还是太少了。 北蛮又是作毒高手, 他只能利用先前从第一阵线记载的毒伤病症来赌一把。 幸好有着爬枭伤人的记录不少,金手指给的反馈也足够多,花逑在一一筛选之后,找到了一种能暂缓毒素蔓延的方法。 利用血液流速变慢的原理,降低心脏的负载,将中毒之人陷入假死状态…… 但人体的神经有很多,加上中毒之后,免疫系统肯定会触发,大脑看似被麻痹,但神经系统一定会比平时更为活络。 究竟有没有用,花逑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试才知道。 孟游不再说话,也没力气说话。 在花逑遏制住他的喉咙之后,他的意识便不受控制的开始沉沦。 等着军医送来迷药的时候,孟游已经彻底晕死过去。 身为医者本心,军医下意识的就想要拍打他的脸部叫醒他,却被花逑一把拉住。 “先别管这些,帮我打下手!” 花逑将他的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包银针,先在泛黑的伤口上放血,然后让军医打来一盆热水,开始敷在他的身体表皮上。 热敷的位置也不是乱来的,而是对应着人体穴位,在扎针之后,通过热敷的方式加快放血速度。 军医还是头回见识这种解毒方式,手足无措的帮忙擦拭身体。 而花逑将银针插进孟游身体的穴位之后,开始准备让孟游陷入假死的情况。 “你帮我捂住他的口鼻,注意呼吸,急促的时候松开,喘息的时候再捂住,明白吗?” 军医毕竟是军医,让他来做这种小事还是游刃有余的。 很快就掌握了规律,逐渐和花逑配合上了。 银针施展的越多,热水变得越发黢黑,而毒素的确和预想中的一样,开始减缓蔓延身体的速度。 但关键的心脏位置,那手掌印依旧还是黢黑无比。 孟游的心跳已经越发微弱,军医每次捂嘴的间隙也适当把控一些,避免延长太久,导致孟游最后一口气没吸上来…… 花逑为了让毒素的速度越发缓慢,将盖在孟游身上的被子掀开一半,造成一种类似低温的环境。 可此番做法也不能拖的太久,不然真的失温,后果比中毒还要可怕。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花逑在里头忙的满头大汗,而在外面等待的罗青山等人,已经急不可耐了。 …… “小先生虽然饱腹经纶,但治病救人这种事,他真的在行吗?” 董山有些狐疑,整个人也不由的紧绷起来。 罗青山和董山的看法同样如此,关外的毒和京城那边可不一样,还掺杂了蛇毒跟毒草,光是炼药就不知道混入了多少材料。 他们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解毒良方,花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能解出来吗? 周奇却和他们的看法不同。 “行不行的总得试一试,他解不出来,难道那些军医就能解出来了?” 对于花逑,从认识他的时候开始,到现在,不知道带给他多少惊喜了。 这是一种长期以来建立的信任感,让他只会无条件的相信花逑的能力。 董红和罗青山也没有别的心思,纯粹是担心罢了。 而燕去寒则是要显得淡定许多。 刚才在等待的间隙,他已经拷打过齐哈尔了。 对方虽然没有说出解药该怎么制成,但也大致透露出了毒药的药性。 这不是急性毒药,毒素的发挥很快,但要完全入侵五脏六腑,需要一定的时间。 更别提现在气候酷寒,毒素的运转速度天然减慢。 所以留给花逑的时间并不少,至少还有奇迹出现的可能性…… “耐心等着吧,这里交给他,咱们先把战场清理了。” 这话一出,顿时把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拉了回来。 清扫战场是一件大工程,要处理尸体,还要确认周边潜在的威胁,每一步都得细致妥当。 罗青山和董红分工合作,剩下的周奇和燕去寒则是带着人去把驻地附近的防御工事加固。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花逑终于走出了军帐。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脸色惨白。 高强度的脑力运行之下,精气神很难瞬间回满,身体几乎一直都是在满负荷的运转。 军医重新换了一批,花逑也借着这个机会填饱肚子,顺便把刚才解毒的细节一一记录下来。 到目前为止,孟游的伤势已经稳定下来,虽然因为迷药的关系,依旧还是处于昏迷中的状态,没能直接脱离危险期。 但这也说明,自己的解毒方法是对的。 “只要清理余毒,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 花逑刚才已经把大致的毒性跟军医做了交接,由他开出合适的药方子,配出一副解药出来。 之后就是每个药方子去试,把孟游的身体当做药罐子,总能试出解毒的药方。 花逑吃完干粮,又将自己的‘病历’写好,已经是半夜的事了。 正打算回自己的营房休息,周奇带着人匆匆赶来。 “驻地要派多少兵马守着?” 花逑差点忘了这事儿,稍稍思索一下后回道:“各一半吧,顺带着把斥候放出去,把安全界限提升到周围二十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复命。” 周奇点了点头,旋即又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个叫齐哈尔的蛮子主帅要如何处置?” 要是按照军营里的规矩,自然是送回京城发难。 可眼下谁都没有这个空闲去送人,花逑沉吟片刻后回道:“先关着吧,把手脚先废了,免得他不安生。” 第一百四十九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周奇自然没有异议,将花逑的命令传达下去之后,又问起了孟游的情况。 花逑只是将大致情况讲了一通,也不管周奇能不能听懂,把刚才写好的‘病历’递给了他。 “青州这边安定下来了,我们得尽早动身,你把这个册子交给罗青山,让他多抄几份传到各兵营里,以备不时之需。” 周奇双手接过,也没多问,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花逑则是看了一眼漫天昏沉的夜色,将目光锁定在另外一边的大周北境。 那一处,是被誉为大周国门的屏障,白雪之下,两年来不知堆积了多少尸骨。 算算时间,她应该也到了吧? 花逑吁了口气,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微笑弧度。 “等再见到你时,我倒要看看这凤凰图,究竟暗藏什么玄机……” …… 北境。 层峦叠嶂的山峰脚下,一辆马车在浩浩荡荡的大周兵马护送下,进入北境的渡口。 这里虽然被称为渡口,但周围只有一条从关外横贯而来的长河。 入冬时节,河水冰封了厚厚一层透明屏障。 船只所行不通,过河也无需用船,两边的索桥互相串联,可作横渡。 秦怀瑾怀里的暖炉已经换了三次,从流州经过的时候,流州刺史特意加急定制的,能让木炭在暖炉里烧过三个时辰。 可离着北境越近,木炭焚烧的速度也跟着加快。 这才不过两个时辰,已经要重新更换一次了。 莲华本想叫醒秦怀瑾,但看着她好不容易睡的香甜,好似还做着一个不错的香甜美梦,不忍心打搅。 于是将自己身上的暖炉塞进她的怀里,自己倚着毛毯入睡。 秦怀瑾迷迷糊糊中感受到了身上多了一股暖意,但并未睁眼。 刚才那一场梦,她不止梦到了秦皇和烧鸡,还有花逑跟着自己一起喝粥的场景。 那是在新宅的后院里,京城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积雪在地上盖了厚厚一层。 花逑说着她手艺精湛,却自顾自的架起一滩篝火,花了一贯钱买了一只活鸡,去毛之后把它挂在火架上烘烤。 秦怀瑾吐槽他这叫花鸡不正宗,他却说这个时节在京城里买不到荷叶,烧鸡改烤鸡也不错。 那粥花逑只喝了两口就结冰了,秦怀瑾很生气,在他的耳朵上咬了一口…… 烤鸡也一口没吃…… 花逑这个笨蛋还不知她为何生气,要不是她拦着,就着碗里的冰碴子就要把粥全部喝完。 “京城哪里会没有荷叶,宫里的花池里,荷花虽然凋零,但荷叶总能找到几片的。” “你不喜欢我了,才觉得新宅才是你的家,不跟我回宫里去……” 梦里的花逑只是一个劲的傻笑着,也不解释,好像对她的女帝之位不屑一顾。 秦怀瑾当然生气啊,在雪地里撒泼打滚,嚷嚷着要回宫,要找父皇评评理。 可梦到这里就结束了,秦怀瑾从梦中惊醒过来,她哪里还有父皇? 以前她听说北境线上的官员回京,总迂腐着说近乡情怯,每每进京都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 每个人好像都找到了自己的家,京城永远只是述职和歇脚的地方,可他们都忘了,那里是他们出发的地方。 每次回京,也只是为下一次出发做准备。 秦怀瑾现在越发觉得,离京越远,离北境越近,竟诡异的也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滋味。 以前她不懂的感受,现在再以她这个位置重头看去,忽然明朗。 大周国土幅员辽阔,宫里的榻下之位不过方寸之间,却要图谋天下大事,一举一动都关系天下民生。 何以为家,却又处处是家…… 她很少有这种多愁善感的时候,却在此刻梦到花逑之时,无比渴望他能真正的陪伴在自己身边。 哪怕一句话不说,哪怕只是一道虚影,总比她孤零零的跟着莹莹星火前行的要好…… “莲华……” 秦怀瑾睁开明亮的双眸,略显疲惫的靠在马车里,轻轻晃动了一下莲华的胳膊。 莲华也没熟睡,听到呼喊,立马全神戒备的坐直身子。 “陛下,属下一直在。” 秦怀瑾吁了口热气,问道:“还要多久到北境?” “快了,过了横渡,距离北境不过几里路,陈将军那边应该也做好了接应的准备,天亮之前一定能到达北境的营地。” 莲华说完,掀开帘子一条缝,重新要来两个暖炉,又将秦怀瑾身上的两个暖炉抽出,递了出去。 “见到陈将军了吗?” 外边跟着的亲卫立马回报道:“在前头呢,有两个纵队,四周已经封关了。” 莲华嗯了一声,放下幕帘,把两个暖炉递给了秦怀瑾。 “陛下,再坚持一下, 我们马上就到了。” “嗯。” 这一路以来,秦怀瑾几乎没有叫过苦,虽然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马车里待着,偶尔也会看看沿途的风景。 自从秦皇驾崩之后,秦怀瑾的话也跟着变少了。 莲华虽然一直寸步不离的跟着,但每次还未等她开导,秦怀瑾就以乏累为由,将话题止住。 而在这趟亲征之前,朝廷百官分成两派,由不同意亲征的文官一党占据优势,一直在给兵部施压,想让女帝收回成命。 可管仲才也不管文官的唾沫星子飞了多少,坚定的排兵布阵,给亲征路途上的各州府都下发了兵部通牒,让他们抽调各自的兵力,和女帝亲征的主力汇合,共同北上。 此番做派,完全忽视了文官一党在朝中的分量,就连新晋太傅周深都差点稳不住阵脚。 如此多的插曲,让本就心烦意乱的秦怀瑾越发烦躁,干脆就让周深在朝中主持大局,用最狠厉的手段打压这些官员。 上书的折子是少了,但周深身上的压力就大了…… 当秦怀瑾抵达流州之时,周深写给女帝的血泪史都能编撰成书了。 可她却完全顾不上,依旧执意北上。 当时在朝堂上,支持亲征的人虽然是在少数,但都是以前的老臣。 秦怀瑾就算不争馒头,也要争口气! 莲华见她的心思又飞走了,无奈叹息一声。 “下回再见到花逑,可得好好敲打一下他,呵,这小子,真敢赖青州不走了!” 第一百五十章 再上征途 青州峡关。 难得睡个好觉的花逑,一醒来就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靠,谁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他穿上衣服走出军帐,外头的大雪已经停止,周围还能看到几处尚未熄灭的篝火,正往外窜着火星子。 周奇和罗青山刚从孟游的营帐出来,看到花逑醒了,立马迎了上去。 “孟统领的身子好了不少,已经清醒过来了。” 周奇手上还端着一个碗,里面有大半稀粥正冒着热气。 花逑叹了口气问道:“吃了多少?” “就几口吧,还是硬灌的。” 周奇尴尬的笑了一下,罗青山又将话题接了过去。 “不过你放心,这小子的命硬,过不了几天又能活蹦乱跳了!” 花逑嗯了一声,转头就见到董红在整顿兵马。 附近驻地的兵马也都拉出来了,排成几个方阵站在峡关的隘口。 花逑可没说过今天动身,不免有些疑惑的问道:“董胖子要干啥呢?” 周奇和罗青山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道:“京城来人了。” “谁?”花逑越发疑惑,不禁提高了音量。 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同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裹着裘皮大衣,从另一边的营帐走了出来。 “是我。” 看到此人,花逑的眼神瞬间明亮。 “阿肆!” 花逑又惊讶又欣喜,直接大步冲了过去,狠狠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 “你小子什么时候到的?” “今早才到的……” 阿肆一边揉着胳膊,一边皱着眉头说:“我本来还想拿爬枭出出气的,没想到都被你烧完了,哎,到手的军功又飞跑了!” 花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军功又不是禁书,轮不到他如此上心的。 “别装了,我还不懂你小子嘛!” 花逑直接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走进营帐。 “快跟我说说,最近京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阿肆揉搓着脸,先吹嘘了一下自己如何将北蛮钩子从京中铲除,以及如何大闹京中府衙,最后才将先皇驾崩和女帝登基两件事全盘托出。 原先的书信都只是纸面信息,不如阿肆绘声绘色的讲解。 现在经他一说,花逑的脑海中顿时多了一道道的画面。 阿肆说完,又兀自叹息一声说道:“我现在已经是所有官员眼中的异类,见着我比见了爬枭还要害怕,长公主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让我来边关投奔你。” 边关路上走一遭后,阿肆的心境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原先的暴戾之气又压下不少,心性自然要成熟了一些。 “活该!”花逑无语的吐槽一声,又狠狠弹了一个脑瓜崩。 “你真是疯了,敢挥刀朝着官员的头上砍,小命不要了?” 阿肆嘿嘿笑着,捧着热茶回道:“长公主要登基,横竖都是要找一批官员开刀的,我反正在气头上,干脆就做个表率,还能帮她,你说对不?” 花逑无法反驳。 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问道:“是你跟董红说,我们今天要动身去北境的?” 阿肆嗯了一声,微微点头。 “长公主今天应该就到北境了,我知道你需要在兵营里有一个台阶下,我就假传圣旨,说咱们的女帝御驾亲征,需要你作为左膀右臂……” “呸!” 花逑终于还是没忍住,这次直接一拳打了过去。 “你小子目无王法 ,到时候看她怎么收拾你!” 阿肆却不以为然,揉了揉胳膊笑道:“我不怕,有小先生在,天塌下来都有你顶着!” 花逑也拿他没办法,而且这小子倒是开悟了,竟然能读懂他一半的心思…… 两人正说着,董红推开营帐门帘,大步走了进来。 “指挥使,咱们可以动身了!” 董胖子想立军功的心思早就藏不住了,这次在青州大显身手,恨不得马上飞往北境吹嘘一番自己的功绩。 一听要出发,连早饭都顾不上吃,火急火燎的就开始整顿兵马。 往常最少要一个时辰才能整合完毕,现在不过半个时辰就集合完成。 花逑不再废话,让阿肆跟着自己一同出去。 罗青山和燕去寒也在营外候着,他们还要奉命留守青州边境线,将驻地继续往前推进,以防蛮子的再次突袭。 但和花逑相处了一段时间,也结下了深厚情谊。 两人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满眼都是不舍。 花逑拍了拍两人肩膀,道了声往后再见,便跟着董红的兵马,朝着北境方向进发。 罗青山看着那道马背上的背影渐行渐远,颇为哀怨的叹了口气。 “陛下咋就只召集董胖子呢,咱这青州的兵马实力也不差啊……” 燕去寒笑了笑,揉搓了一下脸颊说道:“你就别酸了,人家给你留了一半的兵力驻守峡关,没把兵马全拉过去,已经算是给你心理安慰了。” 罗青山挠了挠头,直白道:“这胖子还算有些人性,只可惜这次相处的时间太短了,要是再长一点,我得找他讨教两招。” 蛮夫向来如此,跟人打交道的方式也是这般粗鲁。 燕去寒还惦记着孟游的伤势,懒得和罗青山吹水,找军医核对情况去了。 人走楼空,罗青山只能先去驻地,重新把剩余的兵力安置妥当。 …… 另一边,重新踏上征途的花逑跟阿肆同乘一辆马车。 周奇没来凑热闹,单独要了一辆马车跟在后面。 地上的冰雪湿滑,马车行驶的速度并不快,一路都是摇摇晃晃的。 阿肆坐不习惯,一路都在吐槽。 “还是京城好啊,这个时节到处都是桂花香,还不用穿袄子……” “哎?小先生,你说长公主去了北境,陈将军和管公会不会让她去前线啊?” 花逑被聒噪的有些烦闷,嗫嚅着嘴唇回道:“我哪儿知道他们的想法?” “还有,你得把称谓改一下,怀瑾已经登基了,以后得叫陛下,一口一个长公主太不像话了……” 阿肆哦了一声,试着喊了一下‘陛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小先生真会说笑,让我喊陛下,自己却叫的亲热,还怀瑾,哈哈哈……” 花逑:“……” “再笑,老子就把你踹出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以北之境 北风呼啸。 距离北境后方的最后一处门关被临时封关,狭长的队伍分成两排,迎接着他们刚登基不久,就御驾亲征的女帝秦怀瑾。 管二爷站在队伍的正前方,头顶着一个虎皮帽,远远一看,这副佝偻的身躯又低矮了几分。 秦怀瑾在莲华的搀扶下走出马车,向着管二爷迎了过去。 “管公,辛苦了……” 管二爷满脸风霜,精气神却是极佳,露出一口黄牙笑道:“陛下远赴万里才称得上是辛苦,老臣这是臣子本分,当不得辛苦二字。” 秦怀瑾又转头看向四周萧条的景色,呼出一口热气问道:“这算作北境后方吗?” “不算,只是前来护驾的,咱们的后方还在前头呢……” 管二爷给秦怀瑾递了一个暖炉,又让人在前头开路,领着她往前边走去。 这四周都是冰地,棉靴踩进积雪里,很快就被融化的雪水覆盖,从脚心直达的寒意冰凉刺骨。 秦怀瑾跟着走了大约一刻钟的路,才见到前方密密麻麻的营地。 这四周都是山峦遮挡,风灌不进去,但里头的气温并没有升高。 积雪融化,反倒比外面还要冷冽一些。 后方的队伍也跟了上来,封关的禁制很快被解除,后方营地的兵马也都列队整齐,准备迎接他们的新皇。 秦怀瑾看着如此多的方阵,组成比校场还要大几倍的兵马阵列,不免心头一震。 这些都是大周的精锐,沙场里活下来的骁勇猛将,为了大周国土和百姓而战的英雄。 倘若边关没有战事,这其中一批人应该是要班师回京,准备年关事宜。 但现在…… 秦怀瑾的思绪还在跟着雪花飘荡,那些将士已经将长枪拄地,恭敬的单膝跪地,将右手按在胸口上,高呼呐喊。 “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管二爷也随之跪地,重重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秦怀瑾抬起手,示意边关将士们一并起身。 如同刚才跪地的动作,将士们起身的动作同样整齐划一。 这份精气神,完全是京城校场所看不到的。 她心潮澎湃的默默走过这些方阵,然后进入后方主营。 管二爷紧接着一声令下,勒令各营统领各司其职,严阵以待。 随后,才跟着秦怀瑾一同进入主营军帐。 里头已经提前燃起了一堆篝火,还烹煮着一些肉类暖汤。 秦怀瑾左右看了一眼,不见陈元身影,便开口询问道:“陈将军可是还在第一阵线?” 管二爷微微颔首。 “本来按照计划,陈将军也是一同迎接陛下亲征的,只可惜前线交战火热,敌方久攻不下,开始加大了进攻的火力,从昨夜至今晨都未曾休战过。” “我们第一阵线的力量虽然不算薄弱,但关外酷寒,大周将士们不受冻,每隔一段时辰都要轮换人员,等再过两个时辰,老臣将接替陈将军的指挥权,去前线督战。” 北境到今日为止,有两位总指挥使轮换,但戍卫营的编制相当于锦衣卫,除开总指挥使外,还有两位副指挥使和第二指挥使。 副指挥使和第二指挥使都是负责前线作战,而总指挥使则是在阵线后方督战,随时统筹安排。 在两天前的军情奏疏中,北境有记载过一位副指挥使和第二指挥使阵亡前线的记录,这说明交战的前线拢共只剩下一位副指挥使和一位第二指挥使。 新任的指挥使还没抽调上去,要再下一次陈元轮换回来之后,由接替总指挥权限的管二爷任命人员。 这些兵营部署,秦怀瑾在早前已经知悉,只是没想到战事会如此火热,几乎是全天候不间断。 她微微眯着眼睛,再次开口道:“朕先看一眼战报。” 管二爷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命人将战报呈上。 一共二十多份,最早的记录都是在五天前,囊括青州那边的动向。 秦怀瑾先将第一阵线的战报铺开,过目了一下士卒名录后,将着重点放在了大大小小的攻防战役上。 五天时间,在第一阵线就发生了最少十场战役,有记录的战损比达到了一比二。 但蛮子的进攻态势并不强悍,伤亡最多的时候,还是陈元领兵主动出击,或是被动反击的时候。 相比于防守的态势,主动出击的伤亡自然要多一些。 秦怀瑾大致看完之后,才展开青州那边的战报。 前边的战事激烈,伤亡惨重,秦怀瑾已经提前从军情奏疏中了解过了,所以心中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但当看到蛮子爬枭的数量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青州居然还有这么多的爬枭存在……” 管二爷始终皱着眉头,听到这话,才嗫嚅着干瘪的唇瓣回道:“的确很是惊险,幸好花逑小先生用火攻良策斩除了爬枭根脚,否则再留多几日给他们,不知会成什么气候……” 秦怀瑾也跟着吁了口气。 “我们在前线的线报还是太薄弱了,许多信息都是发生之后才汇总的,跟蛮子的钩子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距离……” 管二爷没有反驳,默默点了点头。 “要改变战场形势,一味被动的防守是没办法获取更多蛮子信息的,这也是为什么陈将军主张反攻,也是因为长期被掣肘,纵使我们的兵源已经驰援了不少 ,还是没法化被动为主动。” 转而他又顿了顿,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秦怀瑾的脸色后,才问道:“陛下要不要先发诏书,让花逑小先生先来北境?” 现在北境的指挥军官已经空出了大块,管二爷和陈元的军事统筹能力再强,也难免会有懈怠的时候。 以花逑在青州时的表现,倘若能坐镇北境的第一阵线,说不定真能发挥出奇效。 可秦怀瑾眼眸流转,沉思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青州刚打完一场仗,兵马部署还是需要时间,这时候下发调令,不一定是好事。” 管二爷却不是这么想的。 “陛下,常木洲的兵权可是在花逑手上的,他可自由行军……” “这时候进入第一阵线,对他有利而无一害……” 第一百五十二章 黄金部落 席间的气氛有些怪异,管二爷如此主动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想要在年关底下打响收官之战。 自打入秋之后,第一阵线每隔两天时间就会向京城传一份军情奏疏。 奏疏中所写的‘人间疾苦’四个字,只是冰山一隅。 百姓之苦,是在皮肉,而文字辞藻堆砌的再华丽,终究只是片面之词。 秦怀瑾如今到了北境,这是顶好的机会,管二爷自然要加快战事的推进。 “管公所言,朕会深思熟虑的。” 秦怀瑾没有直接给出答复,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管二爷是老狐狸,哪里会不懂女帝心思? 听闻此话,也只是无奈的笑了笑,不再多说。 距离下次前线轮换还剩不到最后一个时辰的时间,管二爷让军中幕僚陪同账中商议,当着女帝的面,将前线战事剥丝抽茧。 秦怀瑾始终只是安静听着,从不发表自己的看法。 放权在前线,是秦皇遗诏,秦怀瑾继位之根本。 祖训可破,父皇之命不可逾越…… …… 而在北境之外,横贯纵深约莫三百里之地的雪原腹地。 伫立着一座拱形圆顶的金色城堡。 此处最高点,正是被誉为距离天神最近的天山,又被王庭勇士称之为神山。 大约在十七年前,游牧部落随着草原领地不断被气候毁坏,被誉为草原天之骄子的王庭部落在此处立国,国号为襄。 襄王国建立之初,便一统草原所有的游牧氏族,后以各氏族部落划分治地,尊王庭部落为首。 其大王查尔一世承载着游牧民族的希望,在大周吏治变革之际,发兵北境边境。 适逢开元初年,大周正式改景历为开元年,查尔一世驾崩,其子查尔亲王为掠夺大周边境资源,创建北蛮精锐铁骑,将王庭铁骑主力纵横捭阖于北境前线。 查尔亲王比父辈的进攻策略还要激进,暗中筹谋王庭谍网,钩子遍布大周各地。 明有铁骑扩张,暗有钩子收集谍网情报,国力每日愈增。 至今为止,襄王国王庭一共拥有二十万精锐铁骑,领土横贯大西北。 草原虽早已被厚厚积雪覆盖,但查尔亲王的野心却没有被磨平,反而愈发萌生出了要一统中原的宏伟霸业。 他的自信来源于王庭勇士在前线的骁勇善战,以及两年之内歼灭大几万的大周边军。 如此辉煌战绩,也让查尔亲王在王庭部落的威名宛如圣洁光辉,不容任何人亵渎。 而今日,襄王国一共十二氏族,十支部落会于天山之巅的城堡。 王帐里的座位也大有讲究,从距离王座最近的位置开始到帘帐。 他们分别是黄金部落一系的沙尔氏族、霍普氏族及王庭分支琦玉氏族。 再往后第二排的是雪原部落马尔哈氏族、姬乌氏族。 距离帘帐最近的,则是以战功傲视雪原的铁营部落,这些氏族没有雪原部落和黄金部落的地位尊崇,但有着战功,所属的氏族依旧是雪原的中坚力量。 襄王国的氏族阶级划分极为严苛,譬如黄金部落在襄王国的地位仅次于王庭部落查尔一氏,沙尔氏族和霍普氏族掌控着王国里的所有资源采集。 琦玉氏族则是王庭分支,有着天之娇女称谓的琦玉宫不过才二十出头,已经有了斩杀大周边军一百五十七人的辉煌战绩。 今日这场会面,正是由琦玉宫发起的。 在两日前,青州边境线噩耗频发,当年同一批从雪原挑出来的天之骄子齐哈尔下落不明,铁营部落豢养的爬枭几乎被斩草除根。 琦玉氏族身为王庭分支的黄金部落,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王兄,琦玉氏族愿意带着王庭勇士重新夺回驻地,用青州那些杂碎为王庭牺牲的勇士献上鲜血!” 别看琦玉宫今年才不过二十出头,但身形修长曼妙,一米七八的大高个,就算站在人群里也很是瞩目。 她此话一出,其余部落的氏族人员立马开始出声附和。 “琦玉妹妹说的没错,此仇不报,我襄王国颜面何存!” “我们雪原部落愿意和铁营部落一道,联合出兵!” 坐于王座的查尔亲王只是微微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第一阵线才是我们王庭入主中原的重中之重,小小青州只是一道边境屏障,可用资源非常有限,犯不着再拿勇士的性命冒险。” “琦玉宫,你可查出那名青州主帅的身份了?” 琦玉宫微微颔首。 “是一个叫花逑的年轻人,年纪约莫与我一般大小。” “据大周国都的谍网钩子回报,此人在四月前还只是一个说书乞丐,不知怎的忽然就被派到了边境线。” 查尔亲王捻了把胡须,目光深邃的回道:“应当是和大周新继位的女帝有关……” 琦玉宫有些不解,但大周国都京城里的钩子被铲除的差不多,许多线报无法汇总到天山,关于女帝继位的信息极其有限。 他们只知道这些天女帝御驾亲征,已经到达北境。 至于大周为何打破传统,忽然让长公主继位的做法依旧不解。 可这些都不是今日开会的重点,琦玉宫只想为儿时的同伴报仇,一门心思的想要发兵青州。 “王兄,请允许琦玉宫率兵进攻青州,斩杀这个叫花逑的心腹大患!” 查尔亲王忽然笑了,看着和自己血脉相承的妹妹,脑海中也回忆起了诸多往事。 如今王庭虽是襄王国的最尊崇的部落,但查尔亲王却迟迟没有封王的打算。 不是他不想,而是当初在查尔一世面前立下过誓言,不打败大周,襄王国依旧还是划部落而居,他也只以亲王即位。 这个妹妹的野心不比他少,只是脾气过于火爆,容易感情用事。 “你要是想给齐哈尔报仇,就不该去青州。” “那个杂碎已经往北境去了……” 北境? 琦玉宫眼眸一闪,右手紧紧贴在胸口处,掷地有声的喊道:“那琦玉宫便请命,去半道截杀此人!” 其余部落的氏族人员皆是脸色一变,喊道:“琦玉妹妹,万万不可啊!” 王庭之威之所以威荡雪原,靠的就是黄金部落沆瀣一气,以王权管控其余部落。 大家虽然都亲昵的称呼她妹妹,但她的地位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如此危险之事,怎能让她亲自执行? 第一百五十三章 战事缓冲区 琦玉宫的暴脾气上来了,哪儿管这些人的阻挠。 直接啪的一声抽出身上佩戴着的弯刀,一刀砍在了案上的羊皮垫子。 “你们莫要再阻拦我,有这心气,就跟着琦玉宫一同前去,不然别说那些狗屁废话!” 部落氏族们皆是面面相觑,眼观鼻鼻观心,当做一切无事发生。 查尔亲王兀自叹息一声,下令道:“琦玉氏族亲自带兵,铁骑任由琦玉宫调动,一切安危为上,顾全大局。” 琦玉宫行了个王礼,大步离开了王帐。 她一走,王帐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琦玉妹妹还是太心急了,我们部署在第一阵线上的兵马,迟早有机会拿下这杂碎,何必急于一时呢?” “是啊,但她这个暴脾气,谁敢拦她?” 查尔亲王听着台下人的动静,微微皱着眉头,不悦的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琦玉宫有此心气,才是我们雪原的天之骄女,你们多学着点才是,莫要背后嚼人舌根!” 一群人默默闭上嘴巴,不敢多言。 查尔亲王又看向同为黄金部落的霍普氏族,如今族长霍天已经年过古稀,岁月和风霜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满是沟壑的痕迹。 遥想当年,霍普氏族的部落在草原上风光无限,后来随着气候变化和领地缺失,无奈并入襄王国后,只出了霍山一员天之骄子。 而霍山和齐哈尔的情况一样,都是为王庭豢养的爬枭倾尽心血。 本该照理来说,霍普氏族无需做到如此地步,却因为他们的血统不纯正,在黄金部落受人诟病,霍普氏族才甘愿让霍山进入北翼山,驯服爬枭。 这些往事,一度让查尔亲王头疼。 特别是在霍山战死京城之后,对于霍普氏族的愧疚,更是溢于言表。 “霍天,你也去吧。” 沉默半晌,查尔亲王还是开口说道。 霍天微微挺直脊梁,露出下颚尖锐的两颗骨牙,沉声回道:“是。” 所有人都看向了老族长的方向,微微叹息了一声。 心病还得新药医,霍山的仇,还是得由他亲自来报…… …… 另一边,离开青州一天一夜的花逑,终于抵达了关外平原。 这里风雪漫天,积雪之下都是沙子。 短短几年时间,从当初的草原变成了沙地平原,再到现在的雪地平原,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 阿肆在停顿休整的时候,亲手给花逑熬了一锅粥。 趁着闲暇时间,他向花逑普及了一些关外知识。 “我们大周一直把关外的那些游牧部落氏族称为蛮子,其实他们也有自己的叫法,关外一共十二氏族,分为十个部落,组成了一个襄王国。” “他们以前都是游牧民族,血里带风,所以擅长骑射,骁勇无比。” “阿叔曾经跟我说过,当初战事开打的时候,大周边军还是清一色的步兵编制,人家的铁骑冲过来,长矛还没穿出去就被折断。” “咱们很多同袍都不是死在蛮子手上的,完全是被他们铁骑踏碎的。” 花逑从脑海里浩瀚如烟的知识库里得知过一些辛密知识,譬如关于襄王国的建立,又或是北蛮为何会被称为蛮子等。 但这些知识他都没有兴趣梳理,只对战事有所分析。 阿肆的话并不假,战事开打时,之所以没有详细的记载边军名录和伤亡比,其实不是因为他们懈怠犯懒,实在是难记。 要从一堆残肢断臂中挑拣再组成一个‘人’,难度实在太大了。 而直到距离北境越近,大脑给出的反馈越多,根本无需阿肆来做科普,大脑里的金手指就已经将十二氏族的信息铺展开来。 这些人名复杂多样化,花逑也懒得去记。 反正在脑子里的东西,只要自己不选择性忘记,下次要用到的时候,只需要稍稍动个念头就行。 花逑把碗里的粥喝完,又看了一眼如沙漠一般的雪原,很是头疼。 “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达北境?” “还早着呢,连大周贯通西北的战线都没有看到,说明我们还是在那片缓冲区里。” 缓冲区其实就是无人区,无法扎营,只能行军。 两边人马都默契的没有选择自讨苦吃,把主战场放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为难自己,所以只在外围做了前沿阵地的防御工事。 如此一来,花逑等人想要去北境,只能先找西北战线汇合,然后再沿着横贯大西北的战线,前往北境。 可现在一眼看不到头,连个参照物都没有,完全是依靠骁骑卫来带路。 金手指倒是能给出完整的路线图出来,但一路行军一路看图,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花逑很怕自己的脑子会被烧坏…… 索性就沿着骁骑卫给出的路线行进了。 锅里还有剩粥,花逑让阿肆给周奇送一点,自己则是先回了马车。 刚坐上去,无需花逑多余的动作,潜意识就陷入了入定的状态。 这和在青州时完全不一样,金手指的知识海洋很是活跃,各种零星杂碎的文录一股脑儿的全往外吐。 这些本就存在于花逑的脑海,无需他来吸收,所以看的多了,精气神的负担一下就加重了。 花逑有种回到上学时坐在课堂上的错觉,金手指在给他上课,而他总是看一半就会不自觉的睡着…… 马车不知道在何时晃晃悠悠的开始行进,花逑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再睁眼的时候,马车已经再次停了下来,而阿肆没在马车里。 花逑掀起帘子往外看去,北风呼啸,天上没下雪,但地上的积雪被风吹起,直往他的马车里灌。 阿肆裹着一张毛毯,正低头和董红说着什么。 周奇也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一张羊皮卷地图,不时的在上头指指点点。 花逑纳了闷,难不成迷路了? 他正准备下车看看,周奇和阿肆又从雪地里走了过来。 “先生,这地方到处都透露着古怪。” 阿肆说完,又把羊皮卷从周奇的手上抽出,铺开后放在花逑的面前。 “风雪再大,也不可能把这一座山掩埋吧?” 羊皮卷地图上标注了一个临时扎营的地方,正好靠近山坳附近,横跨几里地,足以让数万士卒躲避风雪。 花逑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按照手上的路线图分析,他们行军了半个多时辰,应该到了才是…… 他下意识的调动脑海中的路线图,两相对应了一下,发现路线图没错。 金手指的标记方位,也是这个位置…… 第一百五十四章 眼睛是会骗人的 “嘶……确实不对劲。” 如果仅凭一张地图,花逑还不会如此惊讶。 可金手指绘制出来的脑海地图,从京城到青州,再从青州峡关到这里,一路都没有出现过bug。 它的精准度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九十九,不可能指错路! 眼看天边已经慢慢黑了下来 ,花逑也有些紧张了。 “让斥候去探了吗?” 周奇点了点头:“董将军在半刻钟前已经找了两队斥候出发,但到现在都没有回音。” 花逑决定亲自下马车去看看。 这附近没有高处,花逑只能要来一匹马,然后让阿肆扶着,直接站在了马背上。 举目远眺,后方除了密密麻麻的人头一望无际,视野所见之处都是白雪皑皑的平原。 不仅没有山体,就连小坡都没有…… 花逑越发觉得古怪,随之将五感散发出去,一路往前方更深处的地方探寻。 而这时候,鼻腔里也涌来一股莫名的血腥味。 很淡,夹杂着风雪的冷冽,是距离大约两里路的地方。 阿肆扶的手有些僵硬,催促道:“小先生,看到什么没?再不下来我就要扶不住了……” 花逑没有回话,直接闭上眼睛,聚集会神的调动嗅觉,仔细嗅着血腥味源头的周围附近。 “有一队人马……不对,不是一队,是很多……” 花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虚影的轮廓周围,都是一队队的战马。 两里路已经是他能感知到的极限,再想往里探寻的时候,口腔里多了一股腥甜的味道。 腥甜的味道是从鼻腔钻进去的。 花逑用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鼻血了。 周奇和阿肆被吓了一跳,立马将他扶了下来。 “小先生,你这是咋了?” 阿肆很是担心,想要检查一下花逑身上有没有受伤。 可花逑只是有些紧张的摆了摆手,随口敷衍道:“没什么,可能是上火了。” 这么冷的天,上的哪门子火? 阿肆显然不信,想要去喊军医,却被花逑一掌拍在了后脑勺上。 “你先别管这些了,那两队斥候回不来了,让董将军做好战斗的准备!” 也不等阿肆和周奇反应过来,花逑重新翻身上马,冲在了休整队列的最前头。 这时候离的距离近了,脑海中虚影的轮廓有了一番实质化的体现,大致能看清远方天际线上,有数不清的铁骑组成了一个个方阵。 像是一座大山,又或是城堡! 如此规模宏大的铁骑军团,几乎是此前在青州看到的五倍之多! 他们没有向此地进发,静默驻守着,威严耸立! 董红已经从后方赶了过来,他的视力自然没有花逑的好,看不清前方的铁骑兵团。 只能感受到一股肃萧的寒意从前边迸发。 “老弟,咱们遭遇埋伏了?” 花逑紧皱着眉头嗯了一声,旋即开口说道:“这附近一定有一座大山,你想办法派人找到,我们得藏进山坳里。” 如此宽广的地势,倘若被敌方骑兵冲阵起来,花逑已经能想到血肉横飞的画面了。 董红有些为难,沉声道:“附近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但真的没有,会不会是咱的地图出错了?” 这种情况在战场上极其少见,行军图一般都是前方斥候一路摸索绘制出来的,有过前人足迹,不可能出错。 董红能这么说,想必是办法用尽,别无他法了。 花逑深思片刻,给出了一个猜测:“也许,我们现在就在那座山上……” “啊?” 不只是董红,阿肆和周奇皆是一愣。 “我们一路都是平行过路的,要是上山的话,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吧?” 花逑也没时间给出科学的解释,只能笼统的概述了一番。 “正常情况下自然是会有所察觉,可这里气候严寒,冰天雪地里,四周都没有参照物,眼睛是会骗人的。” 这虽然是花逑的猜测,但也不是胡乱瞎猜的。 他刚才重新看了一眼脑海中的地图,一路的线路都是正常,但当花逑将地图报错的反馈指令汇入脑海之中。 金手指只给出了一条信息。 人眼会骗人,同样也会给大脑报错指令。 所以花逑在最短的时间里排除了一切可能性,欺骗性最高的,一定是他们的体感。 他们小范围的偏移了路线,在人数如此多的情况下,只要偏移一点点,最终就可能会出现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误差。 最终后方部队默认跟前方部队矫正,误差会随着行进越远,越拉越多。 而花逑坐在马车里,大脑里的金手指也是依靠他的体感辨别方位,自然也被蒙混过去了。 见他们还在木讷,花逑又忍不住催促了一番,亲自带着人往回赶。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花逑特意将人员分成两队,沿着先前来的脚步,朝着两边分散。 最终,在左侧那一边的部队差点一脚踩空,验证了花逑的猜想。 他们,果然是在山上! “开路!” 董红命令各营挥动令旗,立马朝着左侧分批次散开,一步步找到下山的路,然后将阵型重新编排。 这个过程整整花了将近半个多时辰。 等到花逑再次利用五感探查前方埋伏的铁骑时,那些人却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点踪迹都没有留下。 可钻入鼻腔的血腥味依旧浓烈,仿佛是在提醒花逑,刚才感受到的一切事物,并非幻觉。 这处山坳附近,除了头顶呼啸而过的风声,一片静默! 越是安静,越代表着危险即将来临。 花逑不自觉的开始紧张起来,吩咐董红先将阵型摆开,别急着休整。 再派出两队斥候,往两边地形散开查探。 花逑也没有闲着,前头有人引路,他的五感不费吹灰之力就跟了上去,一路扎进了冰天雪地里。 可这一次,危险的预警比平时慢了几秒。 其中三人为伍的一队斥候被人扯下了马,手起刀落,花逑的耳畔里仿佛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嘎吱声…… 另一队出去的距离更远一些,等五感探查过去的时候,只剩下满鼻腔的血腥味…… 第一百五十五章 极限感知 在苍茫的冰雪天地里,琦玉宫捏着大周斥候的脑袋,喉咙口冒出的新鲜血液还在往外吐着热气。 琦玉宫的皮肤如冰雪一般白皙,除了内衬衣物外,只披了一件貂毛裘衣,完美无瑕的皮肤再配上紧致的肌肉线条,任哪个男人见到这副酮体都难以抑制血脉喷张的悸动。 她颇为厌恶的将头颅丢到一边,取下腰间佩戴的弯刀破了另外一名斥候的盔甲,然后一刀扎了下去。 四周的风声好似在瞬间紧缩了一下,仿佛有一双大眼睛正在天上注视着这一切。 但这种被人紧盯的怪异感觉并未持续多长时间,只是下个瞬间,周遭又恢复一片宁静。 刺耳的风声也没能遮住琦玉宫要冲破天际的复仇怒意,自从知道齐哈尔下落不明的时候,她就预感凶多吉少。 拿这名斥候的尸首开刀也只是暂时泄愤。 “这小子真是鸡贼,还真被他找对了路!” 琦玉宫看着远处积雪上覆盖的足印,知晓这几名斥候的来源方向,已经是在前方两里之外的山坳处。 她没有急于进攻。 冰雪世界,就是他们琦玉氏族的天然狩猎场! “阿穆,把他带过来。” 被叫做阿穆的男人微微弯腰,将手放在左胸口,沉声道:“是。” 他没有坐上战马,只带了三名同伴沿着地上的足印,慢慢摸了上去。 琦玉宫则是看向后方停驻的铁骑,哈着热气下令。 “驻营!” 琦玉氏族可和襄王国的那些牧民不一样,他们自带御寒的基因,不惧风雪。 …… 山坳里,花逑的前边已经点燃了一堆篝火。 他刚睁开眼睛,一口鲜血差点就要从喉咙口喷出,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周奇等人刚才见他闭眼,只当他是在休憩,还不知他发动了第二次的五感探知。 可惜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比上次还要短几分钟。 只感知到斥候被截杀,有几个人正朝着这边摸过来。 精气神还在快速耗尽,花逑强打起精神,一开口,从嘴里传出腥甜的血腥味。 “有人摸过来了……” 董红还在前方排兵布阵,这一处只剩下周奇和阿肆在守着花逑。 听到这话,阿肆有些惊讶的问道:“咱们这有一万多的兵马,对方就派几个人来?” 周奇显然也不信。 “对方主帅怕不是被冻傻了……” 花逑无心解释,也没精力和他们解释,只能嗫嚅着嘴唇回道:“他们比我们更熟悉这周围的地形,一定知道哪里有小道能摸过来。” “咱们是人多,眼睛多,但不适应这种气候,真摸过来察觉不到的。” 阿肆一听也有道理,立马就让周奇先去跟董红打了一声招呼,他则是绕着周边转了一圈。 “这山坳很长,能来的地方只有上面了。” 长期接手暗线,阿肆很熟悉刺杀之道。 对方派小队来突袭,目的肯定是冲着斩首来的。 但这个山头足够高,真从上面迫降,很难不被发现。 花逑淡淡的嗯了一声,再次联通大脑里的金手指,一边恢复者精气神,一边顺势查探周围的地形。 金手指的数据库更新过后,对周围的地形重新掌控于手。 可这里毕竟是一处山坳地形,平面就算铺展开来,无法探查到的漏洞和陌生区域也不少。 花逑也跟着将视线放到了上面,他不敢再放出感知探寻,避免精力耗尽引起某种不可预估的后果。 “阿肆,我休息一下,这里交给你了。” 阿肆本来也是这种打算,一边烤着火,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动向。 …… 阿穆虽然行走于雪地之中,但行动并不迟缓。 尽管不如平地灵活,到达那一片雪地区域也只花了一刻钟的功夫。 周围都是大周边军留下的足迹,光靠足迹上判断,大抵也能猜出边军的数目是在万人以上。 这是个不小的数目,整个大周的北境防线拢共也就只有几万兵马,放在第一阵线的主力同样不到一万人。 王庭的部署也是差不多,兵分两路之后,青州那边的战线没有再次进攻的命令,于是又将主力重新调到了战场的正前方,和第一阵线的主力军汇合。 阿穆将收集到的情报一并汇总,交给其中一名亲信带回,自己则是带着另外两名同伴,继续往前深入。 他的身份不只是前线斥候,还是铁营部落的‘鹰眼’,以前在北境也进行过两次刺杀任务。 虽然两次都以失败告终,却是唯一能从北境脱身的王庭干将。 琦玉氏族对他尤为看重,看重的不只是他出色的刺杀能力,还有收集线报的能力。 这一次的任务却不单单是探查敌情,还要将那叫花逑的杂碎带回。 阿穆心理属实是有不小的压力。 所以在越是靠近山坳的时候,他的行动就变得越发迟缓,一切小心为上。 周围的地形他都了然于心,知道上次大雪下了几天,有一处地势被白雪包围,人从底下钻下去,能直接破开冰层,穿到另外一边。 而那另外一边,正是山坳口的腹地区域。 如果一切正常的话,那个叫花逑的男人,此刻应该就龟缩在此处。 阿穆默默的握紧冰爪,到达冰层附近之后,让其中一人放哨,他自己则是用冰爪撬开一层冰面,然后肘击敲碎,整个人钻了进去。 上边厚厚一层的雪花并不轻柔,如果外力不够轻巧,很容易便会垮塌。 眼看两个人无法通行,阿穆只能回过头冲着那两人吩咐道:“我先进去,你们在上头闹出一点动静,随时准备回来接应我。” 突然的改变计划,让这一场刺杀行动的风险又提高了不少。 那两人脸色有些犹豫,其中一人说道:“阿穆,铁营部落在青州失去的颜面,就全靠你拿回来了……” 阿穆没有废话,咬着一把特制的弯刃匕首,一点一点的挤了进去。 里头和外面不一样,没有外头雪地光的反射,越往里走越黑。 但他已经能清楚的听到周围边军的动向,有人在准备驻营工事,有人配合伙夫在用干柴引火…… 同时,他也看到了一个单独的背影,正靠在他的冰层后面,仅仅只有冰墙之隔…… 第一百五十六章 雪崩 花逑靠着冰墙,意识完全陷入到一片虚无的境地。 刚才的两次极限探知逐渐在他的意识中出现了副作用,凤凰图上的光亮越发黯淡,星辉一般的光芒好似被阴霾遮蔽,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朦胧感…… “如果先前组成凤凰图的每根线都是连接金手指的渠道,那我在精气神耗尽之后,与金手指的连接就会出现短暂的失联状态?” 花逑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心里莫名的开始发慌。 冰天雪地的陌生无人区里,金手指的存在就是他的底气。 现在五感派不上用场,他与这个冰雪世界的联系好像仅限于表皮上的体温。 明明就坐在篝火旁边,无尽的寒冷依旧随之汹涌而来…… 比这更可怕的是,花逑就像是饿了三条的野狼,浑身上下根本提不起一丝力气。 他有些惊惧的往外伸出手一探,篝火跳跃的火星子噗嗤一声落在他的手背。 灼痛感瞬间令花逑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他听到后背传来冰层破碎的声响。 嘎吱嘎吱,像是前世做工粗糙的坚硬粉笔头摩擦黑板的声音,无比刺耳扰人! “阿肆!” 花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阿肆的名字,可随之下一秒,他忽的觉得后背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一双手从破冰的土壁探了出来,扯着他的后腰,用力往后一扯! 还未等他有所反应,那股怪力已经将他扯进了黑漆漆的冰层洞口里! 花逑来不及站稳,头顶的积雪‘轰隆’一声又落了下来。 他只觉得脸上被人狠厉的抓着,有人骑着他的两边肩胛骨,奋力朝着他的脑袋挥拳。 …… “小先生!” 阿肆也带着人赶了回来,但还是慢了一步,只见到坍塌的积雪将两人的身形完全覆盖。 而随着刚才那人的出手,整个山坳地界的皑皑白雪已经有了雪崩趋势。 阿肆幼年一直在边关生活,怎会不知雪崩的后果? 他扯动战旗,命赶来的队列先往后撤。 而他则是拼尽全力想要往垮塌的洞口钻,却还是被赶来的周奇拦下。 “别冲动,雪是往下崩的,他们倚着山坳线,根本埋不住!” “你现在钻进去,除了送命,什么都做不了!” 阿肆当然知道,可花逑是在他的眼前被人抓走的,愤怒和愧疚交织下,完全丧失理智。 “那就上山,快上山!” 周奇喉结滚动,抬手想要给阿肆一耳光,但最终还是将巴掌落在了自己脸上。 “特娘的,你要葬送咱这一万多的兵马么?” 阿肆愣住了,漫天崩塌的雪花在他眼前组成了一道波澜壮阔的绘卷,卷起的雪花碎屑拍的他脸颊生疼。 董红也带着兵马汇拢过来,分别撤守山坳外围的地区。 头顶就是雪花崩落的冰层高山,一眼望不到顶。 这一万多人在它的面前,如同蝼蚁一般渺小……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着冰雪彻底静默,整个山坳都被厚厚一层积雪覆盖。 足足有两三个人成年高…… 董红让周奇拖着阿肆往后退,旋即战旗一挥,目的明确的朝着先前打探过的雪原进发。 对方这么了解附近地形,绝对会在雪崩之前就将花逑活捉出去。 问题是,他要如何将花逑带离这座高山,与附近的蛮子铁骑汇合呢? 董红用力抹了把粗糙的脸颊,他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只能做最冒险的尝试举动。 直面蛮子铁骑。 …… 另一边。 比寒冷更可怕的,是雪崩。 花逑切身体会过了冰雪的寒栗,被崩塌积雪掩埋后,又被强行拖行了将近五里地。 脚底特制的官靴不知何时被锋利的冰刀划破,棉絮沾着一行血迹,在白色世界里显得异常瞩目。 阿穆已经和前两个人汇合,见花逑还在装死,咣当一拳砸在他的面门上。 本就寒冷,吃痛的苦楚比以往要强烈一些。 花逑没忍住,干咳着闷哼了一声。 “咳咳……” 阿穆见状,咧着牙嘲讽道:“还以为你们大周主帅都是如陈元一般骁勇善战,却没想到这次派往北境的,竟是你这种弱不禁风的文人官员,呸!” “想我王庭儿郎竟死于你这等废柴之手,真是……晦气!” 花逑还没有睁眼,从头顶照过来一片刺目的亮光。 他伸手盖住额头,不适的揉了揉眼眸,站在他前面的三人正阴恻恻的盯着他上下打量。 “不装死了?” 阿穆又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冷笑道:“你若是识时务,就归顺我们王庭。” “大周式微,何止是在朝堂?” “你往后看看,这白茫茫的雪地里,曾几何时驻守着你们多少猛将,最终呢?被冰雪掩埋,尸骨都瞧不见,呵,即使瞧见了又如何,也挖不出来!” “你们与王庭的天之骄子争斗,边关将士众叛亲离,不知出了多少变节官员,少你一个人不少,多你一个也不多,我劝你别自讨苦吃了。” 听闻这一席话,花逑只是粗重的喘息着,并未搭话。 而此时,只是意念稍动,脑海中已经再次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远在北境门关的地方,四周雪原伫立的冰川已经慢慢融化。 它们成为了凤凰图上最上端的凤头羽翎,百里冰雪宛如流苏星光,坚实的羽翎线条慢慢汇聚于光亮最盛的圆心。 流光像是披上了一层星光,如此的光彩炫目…… “这里,本该是我大周的国土啊……” 花逑哑然失笑,抹了把脸上带血的冰碴,目光直直的紧盯着眼前的阿穆。 “刚才的雪崩,也切断了你们汇合的路线吧?” 这句话,像是正好戳中了阿穆的心底,他的表情顿时显得有些吃瘪。 “只要再过一个时辰,积雪就会结冰,到时候再将你带到琦玉氏的面前,好让你瞧瞧,你们即将面对的敌人是何等强大!” 还在嘴硬! 花逑将手拢进袖口里,他也不着急,靠着雪堆冷笑道:“想必你们这次出动了不少人吧?” “现在都为了我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浪费在此处,这就是你们主帅的强大之处?切,属实招笑!” 阿穆紧皱着眉头,抬起手就想狠狠教训一下花逑。 可紧接着下一秒,花逑却忽然展现出了无比强悍的生命力,一个扭头的功夫,直接一头撞在了阿穆的小腹上! 第一百五十七章 反杀 阿穆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击,身形摇晃着朝后栽去。 而花逑瞅准机会,直接从旁边两人手中抢下一把弯刀,咔嚓两声将那两人的头颅砍下。 北蛮的武器精良,冶铁工艺对比大周也不遑多让,寻常的一把弯刀竟也能削铁如泥! 刚才的出手都在花逑的精密计算之中,但没想到弯刀的锋利却让他大吃一惊。 大周或许也有这等工艺,可惜的是,砍了太多蛮子,后续京城军机营和炼器营的武器跟不上,早卷了刃…… 花逑收回思绪,因为阿穆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他猩红的双眸多了几分恨意和怒意。 一个将死之人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恢复体力,并瞬间击杀己方两人,此等可怖实力并非一般的文人所拥有的。 阿穆来了兴致。 王庭勇士向来如此,遇强则强! “看来,我刚才是小瞧你了!” 阿穆从长靴里抽出一把弯弯的匕首,这是刺杀常用的武器,出征之前特意打磨过。 在鞘身拔出后,刀刃寒光凛凛。 他不认为花逑这道孱弱的身躯能挡住他的刺杀技巧,所以在一个箭步踏出后,猫腰往前一探,想直取花逑命门。 但接下来的一切,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花逑只是将弯刀横在身前,然后怒喝一声,往前一划,顺利格挡开了匕首攻势。 同时也学着阿穆的样子弯腰,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一把小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大腿肉里。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阿穆来不及躲闪。 只是本能的将自己手中的小匕首反握,然后一手扯住花逑的后腰,狠狠将小匕首插下。 他的大腿吃痛,不敢置信的看着被匕首插进肋骨的花逑,竟还有余力往他的脖颈上补了一刀…… 阿穆瞪大双眼,粗重的身形砰的一声倒在雪地里。 花逑踩着他的半边肩膀,再次将手中的弯刀慢慢抵进他的喉咙,缓缓转动。 “你知道你们北蛮为何对青州久攻不下吗?因为你们每个人都自负无比。” “这里是你们的主场,可也别小瞧你们遇到的任何一个敌人……” 噗嗤! 花逑将匕首抽出,捻着他身上的衣物将血渍擦拭干净,又往他身上愤恨的吐了口唾沫。 “你先在下面等着,我很快就送你那个琦玉氏的女主人下来陪你。” 阿穆已经没了生息,尸体很快在冰雪之中被冻的僵硬。 花逑先将他身上的衣物扒下,然后简单处理了一下肋部被刺穿的伤口。 刚才他利用金手指给出的直觉做出紧急预判,躲开了最要命的攻击。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花逑对自己的身手很没有自信,否则这一刀还扎不到他的身上。 可结局终归是好的。 花逑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旋即打开浩瀚如烟的潜意识,内里充盈的精气神不断汇聚后,更加充沛无比。 他贪婪的‘吮吸’着,直到周身开始回暖,又将五感铺天盖地的散发出去。 一只游隼不断盘旋在他头顶的半空中,尖锐的嘶鸣过后,朝着远处的一个方向快速掠去。 花逑的五感追不上,但摸准了它逃离的方向,抬起脚步跟了上去。 去北境是重中之重,可面对这只棘手的拦路虎,倘若放任不管,迟早会成为心腹大患。 况且,留在原地等人接应也是自生自灭。 花逑向来信奉斩草除根的道理,不可能留着这条尾巴永远跟在自己后面虎视眈眈…… …… 而距离雪崩位置约莫十五里的区域。 雪地平原的蛮子铁骑阵营已经原地扎营,只留下总共七个方阵的骑兵队列在前头值守。 琦玉宫取下挂在脖子上的一根玉骨笛,响亮的吹了一道尖锐暗号。 上空盘旋的游隼呼啸着掠过一道道队列,精准无误的落在了琦玉宫的肩膀上。 后者探出手,摸着游隼置喙,像是在聆听什么。 过了半晌,她的目光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狠厉,极为意外的看向雪崩的方向。 “此人,竟让阿穆都对付不了……” 襄王国的所有部落里,阿穆并非是最为出色的前线刺客。 甚至在一众被誉为天之骄子的好手之中,略显平庸。 可他却能跟随黄金部落的琦玉氏族,理由无二。 阿穆对于危机意识的判断从未出过错 ,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可在那个男人的面前,竟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琦玉宫冷笑一声恢复正色,将玉骨笛重新收好,沉着嗓音道:“一队随我迎敌,剩下的人,推平前方。” 她要亲手将这个男人大卸八块,以壮王庭声威! 在她身后,很快就整理出一个队列。 这些都是琦玉氏族精锐中的精锐,亲信中最值得托付性命的部落勇士。 琦玉宫看向大周骑兵压进的方向,不屑的冷哼一声,朝着另一边游隼报信的方向疾驰而去。 后面部落的精锐随之跟上,卷起漫天雪花。 …… 董红和周奇站在队伍的最前列,当发现前方多出一个队列离开敌方阵营的时候,董红顿时预感到了什么。 “嘿,老弟应该还活着!” 周奇自然也发现了,颓丧的心绪顿时一扫而空。 “他们肯定还来不及汇合,我们也前去接应!” 可董红却是摆了摆手,皱着眉头说道:“我们这一万多的兵马不熟悉地形,全追上去很容易落入敌方陷阱,得学他们兵分两路。” 这时候,一直没吭声的阿肆忽然站了出来。 “我去追那一队,你们只管去对付他们的主力。” 先前护卫出了差池,阿肆懊恼无比,想要戴罪立功的心情无比迫切。 董红和周奇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可眼下战场形势也极为明朗。 人数和地形上都不占优势,贸然出兵,捡不到丝毫便宜。 董红只觉得军帐里少了花逑这等主心骨,连个议事的人都没有,倍感压力。 只能将希望都放在了周奇身上。 “老周,你跟着小老弟的时间最久,这次你来排兵布阵如何?” 周奇嗓音沙哑的嗯了一声,主动接过指挥棒。 “我们离北境已经不远了,只要过了这个坎,就能顺利跟北境的战线汇拢,放手一搏吧。” “董将军,固守阵型,蛮子向来喜欢强势,一定会率先冲阵,咱们先挖陷阱。” 董红没有废话,先前在青州阵线上,已经和周奇配合过一次挖防御工事的陷阱。 这次根本无需多问细节,立马开始将人手划分出去。 第一百五十八章 搏命的筹码 花逑一口气赶了两里路。 随着他脚下的路程增多,天色也已经完全昏暗下来。 花逑打了根火折子,光照不亮,但放在雪地里足够用了。 毕竟地上的雪光会反射,除了刺眼外,也能给花逑提供一片开阔的视野。 但这对于花逑来说,实际上只有心理作用。 因为他现在认路的方式并非通过眼睛,而是利用脑海中的地图行进。 眼睛出现过一次误判后,花逑直接将金手指的优先权提到最高。 作为异世界的bug,金手指出色的勘察和反馈能力,比一般人自身的判断要准确许多。 可随着距离那个方向越近,花逑就越是感到疑虑。 那个叫阿穆的刺客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跟他们的主队汇合,不单单是因为雪崩的关系,造成路线被切断。 这里头还有门道。 兴许是跟入夜之后骤降的气温有关? 花逑不确定,只能一边赶路一边思考。 而随着他不断往雪原地区深入,距离大后方的主力也渐行渐远。 数万人的兵马调动手续无比繁杂,行军效率自然是比不上他。 花逑自信是赶在他们前头的。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花逑觉得脚底的官靴已经快要被雪地冻住,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队伍的雏形轮廓。 对方是从前头而来,自然只有蛮子这一层身份。 花逑迅速将火折子吹灭,扯下背后的一块破布,将一串来时路的足迹扫平后,躲在了一处雪坡后面。 这一队人马似乎早就瞧见了他,有几人从队列出来后,开始在附近搜寻花逑的身影。 而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女人,也成功引起了花逑的注意。 “这就是传说中的琦玉氏族的琦玉宫?” 花逑先前根据金手指的分析得出了此人大概的样貌,没想到此时在现实瞧见,发现金手指似乎对蛮子女人有不少的偏见,形容词全都用错了…… 譬如大脑给出的反馈信息中是这样表述的:琦玉宫身高两米,膀大腰圆,深褐色皮肤,牙齿奇形怪状,脸部凹凸不平,是个怪人。 而花逑此刻瞧见的样貌,则是刚好相反。 琦玉宫肤白,五官虽算不上精致,但依着浑身上下的野性衬托,有种天然的不修粉黛的美艳。 无论是身形还是样貌,都与大周女人截然不同,充满着异域风情。 如此的野性之美,也让花逑浑身上下涌起了一股征服欲。 倘若能拿下襄王国黄金部落的琦玉氏族,就意味着拔除了北蛮王庭的中坚力量。 花逑正美美想着,忽然发觉自己的危机预感莫名的被触发,一根箭矢不偏不倚的射在了他眼前的雪包上。 紧接着周围亮起一道道火光,蛮子已经从四面包抄而来。 而坐在马背上的琦玉宫,已经勒紧缰绳,驱使着战马走了过来。 “出来!” 琦玉宫的官话说的并不利索,但嗓音清脆,尽管入耳生硬,却并不难听。 花逑活动了一下筋骨,默默粗略数了一下。 对方只来了十八个人。 看来,琦玉宫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啊…… 眼见藏身之地被发现,花逑也懒得再藏。 反正这次选择主动出击,目的也是冲着她来的。 于是抖了抖身上的雪花,直接现身。 “琦玉小姐,幸会幸会。” 琦玉宫坐在马背上,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 论年纪,两人不相上下。 她实在想不到,这次大周派出边境的主帅,竟是看似不堪一击的文弱书生,不免有些嗤之以鼻。 “你们大周真是没人了。” 顿了顿,她又紧接着嘲讽道:“有游隼报信,你还不赶紧往北逃,竟还主动寻死,嫌自己命长?” 花逑淡淡笑着,老实回道:“你在这雪原之地撒下了天罗地网,我倒是想逃,能逃哪儿去?” “与其被你们撵着跑,不如我就主动送上门来,大家都少费一些力气,对是不对?” 琦玉宫皱着眉,心里吐槽了一句油嘴滑舌,旋即举起右臂。 周围的蛮子立马就以花逑为圆心靠了过来。 不得不说,这些人的战术素养极其专业,两两配对,一前一后,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击或出手的准备。 这样牢不可破的包围圈,就算花逑能杀十个人,只要还有两人活下来,依旧还是稳占上风。 花逑自然不可能选择束以待毙,但心里却有了另外一番打算。 “琦玉小姐,你应该是要抓活口吧?” “这样捉对厮杀,我若是不肯束手就擒,你只能带回一具尸体。” “不如这样,我们单挑……” 琦玉宫已经没有多余的耐心,身上的野性多了一股潜藏的暴戾气息。 她抽出弯刀,指向花逑的方向。 “少说废话,今晚,无论生死,我都要你替青州前线的部落勇士偿命!” 花逑眼眸一闪,自顾自的叹息一声。 “自诩为草原天之骄女的琦玉氏族,原来与人正面博弈的勇气都没有啊,就这,还能被称之为勇士?” 琦玉宫嘴角微微抽搐,强忍住内心的火气,咬着牙反问道:“你已经是瓮中之鳖,我为何要浪费力气和你单独搏杀?” 听闻此话,花逑自信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们可以做交换,我甘愿以脑袋担保,如果你赢了,我跟你们回那个什么神山的地方,并且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们大周接下来的边境布局。” 琦玉宫脸色一闪,默默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见她脸色有所松动,花逑又云淡风轻的说道:“如果赢的是我,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该挡我的路可以继续挡,但只有一点,我需要你告诉我一条信息。” 琦玉宫对花逑的话很是意外,如此大费周章的跟她赌命,结果只是为了一条信息? 她有些难以置信的反问道:“什么信息?” “关于你们驯服第三类爬枭的手段……” 花逑说的很淡然,可落在琦玉宫的耳朵里,却无比的讽刺。 “这是王庭的机密,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一个大周人?” 花逑无比坦然的耸了耸肩。 “这对于你们来说是机密,因为炼化爬枭是你们的秘密法门,可对于大周来说不是,我们做不出如此丧尽天良的祸事,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反过来用这种方式对付你。” “我之所以想知道这条信息,单纯是为了一个朋友……” 第一百五十九章 精妙的模仿 一个朋友? 琦玉宫紧盯着花逑的脸色和眼神,发现他没有说谎,脸上的嘲讽之意越发浓郁。 “你那个朋友,也中了爬枭之毒?” 花逑摆了摆手,淡漠回道:“不是,他已经死了。” 琦玉宫发现自己越发看不懂眼前的年轻人,一个死人,就算知道爬枭的辛密又能如何? 爬枭的驯化之门有着壮身之功效,可前提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这笔买卖稳赚不赔,琦玉宫何乐而不为呢? 她直接翻下马背,旋即将身上的弯刀解下,交给伫立在一旁的下属。 “我同意你的单挑要求,但我要加上一个筹码,如果你输了,不仅要跟我回王庭,还要加入我们黄金部落。” 倘若一个大周前线的主帅加入了敌方阵营,这种屈辱感,必定会让大周前线的将士军心涣散。 面对这种唾手可得的胜利,就算是好战的琦玉宫也难以拒绝。 而花逑一言不发,只是微微颔首,默认了对方请求。 很快,两人找了一块雪地平地,将架势拉开。 这时候花逑才发现,琦玉宫虽然是一个女流之辈,但身上的肌肉线条极具美感,和她身上的野性相得益彰。 看来琦玉氏族能成为黄金部落,和她们这等强劲的后生脱不开干系。 反观大周这一边,除了武将一脉的京中官员,大多都是从众之流,并不尊崇于武道修炼,练的都是嘴上功夫。 两相对比下来,北蛮能在这两年异军突起,不是没有道理的…… 花逑收回思绪,大脑的金手指已经开始发动,五感瞬息而动。 这是他在领悟凤凰图鉴之后,新进阶的另外一道法门。 依旧利用强大的精神力,由大脑给出最快速的预判,调动全身力量出手。 这次北上之后,花逑的身体素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虽比不上如董红或是管仲才一类的武将,但也比一般人的身体要硬朗。 即使表象依旧还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 但有着强大精神力的支撑,他能在对敌之时,比对方先做出反应。 而琦玉宫却不知,双手化拳,率先出手! 花逑一开始只是招架,但随着过招的次数增多,大脑里的金手指慢慢的开始更新琦玉宫的出招数据。 依靠脑海里不断分析的数据库,花逑从最开始的被动,慢慢转化成反击的攻势。 这让琦玉宫很是吃惊。 原以为不过一招就能分出胜负,但几个回合下来,她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逐渐露出疲态之势。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在给花逑喂招。 “这小子,开始学着我的方式转为防守反击了……” 琦玉宫不敢再大意,使出了浑身解数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 可这,却正中花逑下怀。 大脑里给出的反馈数据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迅速,甚至有时候会迫使花逑本能的做出反应。 而每次反击的位置和时机都是恰到好处的,完全都在琦玉宫的意料之外。 明明他的拳脚生疏,不像是练过武的人,怎么就能拥有如此迅敏准确的反应能力呢? 琦玉宫一时间想不通。 可随着她陷入自证的陷阱里,出手难免会分心,恰好被花逑找到了一丝反击的机会。 而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花逑没有放过…… 砰! 琦玉宫瞪大双眼,直到被花逑压在身下,身体四肢动弹不得,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我竟然败了……” 还是败给一个看似软弱无力的文人手里! 琦玉宫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下意识的想要反抗。 但花逑可不惯着她,一手扼制她的雪白脖颈,一手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狠狠压在雪地上。 “你已经输了。” 琦玉宫撇过脸,呼出一口热气,不甘心的回道:“我刚才只是大意……” 花逑自然明白,如果琦玉宫一开始就使出全力,金手指根本没有时间收集对战数据。 而数据库倘若不更新,自己的精神力和感知力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从明面上来看,琦玉宫一直都是占据优势的。 可赢了就是赢了,花逑也没有选择怜香惜玉,干脆膝盖前顶,控制住了她的上半身。 跟随琦玉宫而来的那些亲属骑兵见此一幕,个个牙呲欲裂,叫嚷着要冲上来。 “你们……退下去!” 琦玉宫红着脸,也不知道是因为现在被花逑压着的姿势有些怪异,还是因为打输了丢脸,脸上破天荒的露出羞耻之意…… 那些人果真不敢再继续上前。 而花逑盯着她的眼睛,确定她真正服软后,才翻了个身坐起。 “琦玉小姐应该是个守信用的人,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是如何驯服第三类爬枭的法门了吧?” 琦玉宫从地上爬了起来,也不去看花逑,只是挥手屏退了十八名附属随从。 “这类法门复杂,你想从什么地方开始听起?” 花逑稍稍思索了一下,叹息道:“就从……开智说起吧。” …… ‘开智’一词,源于金手指第一次对白熊这只爬枭所作的分析。 当时金手指结合了袁小琦身上的变化,在白熊身上得出了一个奇妙结论。 所有的爬枭从最开始的初级阶段,因为骨骼和生长方式的怪异,损失了部分正常人的特性。 例如人类的本性、情感向的判断以及人与人的附庸关系。 袁小琦虽为初代爬枭,但极为特殊,甚至在爬枭一类里,也属于异类。 她的灵智并没有缺失,在和老袁相处的那段时间里,逐渐恢复了人类情感的本性,才与其它爬枭显得格格不入。 花逑一直认为北蛮王庭是有机会让所有爬枭都开智的,至少初代已经验证了这个方式可行,但他们并没有选择这么做。 后来譬如白熊的第三类爬枭,武力值和体型都在增大,在青州边境线地下的那些爬枭,也毫无人性可言,无比的残暴嗜血。 活脱脱一群战争机器。 他们不可控,始终处于失控的边缘界限。 花逑之所以想要探查第三类爬枭的炼化法门,确实是为了一个朋友。 季泉。 阿肆每晚都会做同一个噩梦,梦到阿叔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爬枭。 综合阿肆此前在京城留下的暗线分析,如果第三类爬枭可以驯化,那么他们在开了智后,也可以和季泉一样,像个正常人类一样在京城生活…… 那么在京城里,还潜伏着多少类似于季泉这样的爬枭? 第一百六十章 颠覆认知 琦玉宫因为官话不熟练的关系,口齿并非那般伶俐。 一句简单的‘开智’问题,硬是被她说了足足快两刻钟。 而从她的解释当中,花逑根据金手指给出的精确反馈信息,自己将笼统的答案整理出了一条线。 这条线无比切合当时阿肆调查出来的爬枭辛密,关于据北防线和北翼山地底下生活的爬枭,其实一开始就分为了好几个种类。 原理基本上也和襄王国严谨的阶级制度一般,从上到下归位三类。 第一类爬枭便是青州外围驻地的那些爬枭‘死士’,他们不具备人类拥有的大部分情感,花逑将他们比喻为等级最低的刽子手。 因为智力缺陷,他们只出现在战场前线。 这类爬枭的养成不费吹灰之力,只要襄王国想,随时还能再人工造出一批来。 而第二类爬枭,就是北翼山的爬枭。 根据当时季泉从下面带回来的亲身体验,这下面的爬枭简单开了智,不仅懂得听令,也懂团队配合。 行动时,都是群体出动。 他们严格意义上来说,和袁小琦都同属于第一代训练出来的爬枭,改良了前两种后,修复了因为抑制骨骼生长而带来的人体缺陷,实力是最顶级的。 至于第三类,是拥有人类正常情感,且完全适用于任何场合伪装的顶级爬枭。 用琦玉宫的话来说,他们不只是开智,还能利用此类复杂的情感在大周各处安生。 要么武力值点满,要么就是智力超脱普通人,懂得旁门左道。 这种按照等级制度划分出来的爬枭,和花逑先前依靠实力和出现前后的命名方式不同,是北蛮王庭驯化迭代出来的准确区分方式。 花逑还没见识过第三种类爬枭,这种被琦玉宫誉为高等级智慧生物的爬枭,很有可能已经出现在了京城…… 当然,也有可能并没有成功‘驯化’出来。 因为这一切都是琦玉宫的片面之词。 花逑在她解释完开智的问题后,又想起了京城下面的地底世界,那里有一个血池。 血池连接着树根,是爬枭每日所需要的养分供给。 于是,花逑将这个问题也抛了出来。 没想到琦玉宫却是脸色一变,因为讶异,连发髻上的银饰都跟着咣当咣当发出声响。 “虽然我无法跟你透底,但我们驯化爬枭的方式,并非惨无人道的此类方式。” 她弯下腰,捡起雪地上的一棵枯枝,在冰凉的雪地上开始作画。 先画了一个小人和一个大人,用箭头将两个图形串联起来。 “首先,爬枭是个人,还是我们王庭精挑细选出来的人,他们在成为爬枭之前就是天赋异禀的武人,上到中年,下至幼童,一直遵循着此番规则。” “这类人无论放在哪个国度,都是一等一的精兵强将,我们改造他们的目的,当然不是毁坏他们的身体,是让他们成为更强壮的人。” 紧接着,琦玉宫又在这两个人形图案上,加了花逑口中刚才所说的树根。 “如果他们补给养分的方式是从树根获取,这已经违背了人类生长的条件,并且我们的药物只是改善他们的身体,是一时的,而不是日复一日都是如此……” “他们是变强了,但无法无休止的生长下去,否则,莫说是爬枭,就是一个正常人也承受不住的。” “你们将他们当成了杀戮的怪物,可对我们来说,他们还是人,生养方式绝不可能超脱这个范畴。” 琦玉宫的解释很别扭,要不是花逑有金手指帮着一起分析,这番话恐怕很难理解。 索性,花逑直接将话题挑开,用她手上的枯枝又加了几道图案。 “尽管方式不同,但那池子里的确是有你们关外的药物,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们驯化爬枭的方式是你们的极端版本,利用药物不断刺激爬枭继续进化,从而衍生出一种比爬枭更为可怖的怪物?” 琦玉宫摆了摆手,纠正道:“不是,你刚才所说的那地下爬枭,用的不是我们王庭办法驯服的,不能一概而论……” 花逑有些恍惚了,脑子里像是抓到了什么东西,但紧接着转瞬即逝,好像一阵风从头顶吹过,只感觉凉飕飕的,又什么都没留下。 琦玉宫的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不难理解。 京城出现的爬枭,的确是来自他们王庭,却又不能说完全是。 因为这后面的驯化方式,和他们王庭的截然不同。 花逑从来没有想过这类问题,因为无论是从李长安还是季泉的口中,都验证了这类爬枭的驯化方式是从王庭传来的。 而现在琦玉宫的一番话,却是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里头还有门道。 可惜的是,季泉和李长安都已经死了,无法从更多知情人的口中验证琦玉宫所说的真实性。 花逑也不再钻牛角尖,话锋一转,重新将话题绕了回来。 “我再做一个假设,如果一个将死之人成为了爬枭,是不是能依靠你们的药物,延长他们的寿命?” 这一次,琦玉宫没有回避,而是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没错,毕竟我们当时就是为了治病,才钻研出了这道法门,其目的也是为了治伤。” 花逑明白了,只可惜老秦没能等到这一天,否则用他们王庭的法子,说不定真能让他苟延残喘的多活两年。 京城地下的驯化方式,终究不是正统法门,老秦失败也是在合理之中。 花逑的话问完了,站起身,将那根枯枝丢在地上。 “琦玉小姐,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但在你回去之前,我真心的奉劝你,不要试图拦住我去北境。” 琦玉宫深邃的眼眸重复冰冷,往半空吁了口热气后,言语清冷。 “这关乎王庭的千秋大业,黄金部落亦或是王庭各个部落的分支,都在为子孙后代谋福祉。” “你是大周的主帅,自降生起就活在鸟语花香的世界,可这关外的贫瘠你也瞧见了,我们向往的世界尽管不是通天大道,可要离开这苦寒之地,只能与你们不死不休。” 说完这番话,琦玉宫又苦笑的自嘲了一声。 “你与我本不相干,今夜我饶你一命,再见就要一决生死了,也请你做好被王庭勇士铁骑踏碎的打算吧。” 第一百六十一章 入关 琦玉宫干练的上马,旋即头也不回的带人离开。 苍茫的雪地里,只留下花逑孤零零一人的身影。 而在她走后不久,花逑越过了一道雪山,与赶来的阿肆等人汇合。 前方战场的形势也变得焦灼无比,火光几乎将雪地之上的苍穹照亮。 董红终究不善于雪地战事,被打的节节败退,损伤众多。 如此一来,本该直面突破雪地平原,与大周北境防线汇合的计划,也只能就此作罢。 董红和周奇都不甘心,换道不是难事,周围都是一览无遗的雪地平原,随时可以调转马头从另一个方向汇合战线上的兵马。 可谁也不能忍受此番被蛮子劫道的屈辱,每张脸上都写满了吃瘪的表情。 花逑没工夫安慰这几名主将破防的心理,直接下令后撤,从距离大周边境线更近的一条道去往北境。 而此番决断,将会浪费大约一天半的时间。 北境战事迫在眉睫,可峡关尚存,花逑并不担心北境被突破后,蛮子铁骑能大举压境。 只是董红没了先前的心气,一路都像是霜打的茄子,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 …… 一天一夜后,北境。 连续换了两名先锋主帅后,国师管二爷与陈元做了第二次轮换。 这次带回来的战报触目惊心,约莫有七千人的兵力在两次战时主帅轮换之际死于沙场。 这不是伤亡的代价,而是阵亡,代表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短短两天逝去。 北境的后方营地依旧悄无声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附近州府送来的粮草马车仍旧络绎不绝。 虽距京城千里之外,年关下的味道还是从大周各处通过复杂手段传入北境。 秦怀瑾看着目录上详细的货物运输清单,昨日送来的粮草多了肉食,譬如牛羊肉,还有家禽。 严冬下的热量消耗比平常大,肉类必不可少。 可秦怀瑾自己都快忘了,上次真正毫无顾忌的大快朵颐是什么时候。 她刚把清单收起,帘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凉飕飕的冷风灌了进来。 莲华将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的陈元领进指挥军帐,大几十天不见,陈元像是换了一个人。 嘴唇和皮肤都几近干裂,看着像是休养过的,浑身上下的精气神却还是处于疲弱状态。 “末将参见女帝陛下。” 秦怀瑾摆了摆手,示意莲华倒水,旋即沙哑着嗓音问道:“战事依旧失利吗?” 陈元嗯了一声,有些疲惫的回道:“蛮子决意要在年关之前突破据北防线,这几天明显加了重兵,不打算跟咱们耗下去了。” “辛苦了。” 秦怀瑾吁了口气,双手拢着袖口看向陈元。 “花逑这时候还没到,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变故?” 陈元喝着碗里的热水,一边回道:“雪地不好行军,慢个一两天是正常的,陛下无需忧虑。” 旋即他从腰带上取下一份军情奏疏,是来自峡关驻地的。 “那边的兵力缩减了,全往北境这边汇入,蛮子很鸡贼,那边掉的脸面,要从北境这儿捡回去。” “陛下还是尽早回京吧,再晚就赶不及开元节了。” 秦怀瑾没有接过那本折子,只是沉声道:“若是明早花逑还不到,作为轮换,朕与你一同去第一阵线。” 这句话,终于还是来了。 陈元和管二爷有意要压着秦怀瑾上战场的心思,所以这几天依靠各种理由拖着前方战事的密报。 但有着莲华充当秦怀瑾的眼睛,前线战报如何,靠瞒是永远瞒不住的。 只是令陈元没想到的是,秦怀瑾想要上前线的心思这么坚定,没等来花逑也执意要去前线走一遭。 “等花逑到了之后再商议吧。” 陈元还是固执己见,可秦怀瑾已经决意不再让步。 “就明天,这是朕的旨意,若有不从者,当违令斩之。” 陈元嗫嚅着唇瓣,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奈的微微颔首。 “末将领旨。” 谈完正事,秦怀瑾刚想和陈元研究一下明日的战场安排,营帐外围忽然开始呼天抢地,吵嚷不已。 陈元心里一紧,顾不得和秦怀瑾多做解释,立马放下碗跑了出去。 而秦怀瑾也披上红衣,大步跟了上来。 只见营地外围的工事都点起了火把,长长一条线,宛若游龙。 而在那临时驻营的高台上,旗官用力挥舞着手里的令旗。 “有铁骑逼近,敌我不明,准备迎战!” 油桶和弓箭顿时齐刷刷的从后方驻地运送到防御工事的高点前端,各营长官也进入到了紧急备战的状态,开始整顿自己的各营兵力。 而陈元爬上望楼,用望筒举目远眺,一颗心剧烈的跳动起来。 “是青州战旗,花逑小先生到了!” 一听这话,秦怀瑾也拨开众人,往着另一处望楼奔去。 还没来得及站定,便赶忙从身旁的莲华手中接过望筒。 只是一眼,她就从那一群浩浩荡荡行进的队列中,找准了那道心心念念又无比熟悉的身影。 可随着望筒往后移,她又瞧出了不对劲。 兵马人数整整比先前的线报少了一大半,而且,后方怎么还跟了一条‘尾巴’? 不只是她,陈元等营中部将也发现了。 “准备接应!” 陈元怒吼了一声,外围工事的大门立马敞开,驻地里的兵马紧随其后出动。 兵分两路,直接将花逑等人的兵马围在了中间…… …… 花逑坐在头马上,远方工事的所有部署尽收眼底。 他下意识的回头望去,琦玉宫这小妮子当真是战法运用的高手。 不逼近一里路,就是单纯的跟在后面施加压力,用这种办法来恶心花逑。 “特娘的,咱让人当耗子撵了,真特么的丢人!” 董红骑马赶来,愤恨的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这种恶心人的手段,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花逑则是无奈的笑了笑,催促道:“先入关吧,精气神提起来,别让北境的将士小瞧了你们常木洲的兵马。” 董红因为上次被蛮子铁骑正面击溃,一路以来都是垂头丧气,现在到了北境门户,再不甘心也只能强忍着。 “我知道,等明儿个老子再去收拾他们!” 第一百六十二章 强弩之末 花逑不再和董红废话,两边人马汇合之后,他便责令周奇去交接,自己则是带着董红越过前头的防御工事,大举入关。 北境是大周境内第一道和最后一道的国门关卡,所有战线都是布局在缓冲地带腹地。 随着战线拉长之后,北境有一半的国土都在关外,剩下一半被改成了防御工事,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大周现在已经习惯将北境称之为关内,增援兵马到达此地,也都是以入关为名。 花逑秉承着入乡随俗的想法,也将此行称之为入关。 眼看着两边汇拢的人马还要追击琦玉宫的铁骑,花逑当场就将带队的主将拦住了。 “对方约莫几万人的兵马,切勿轻举妄动!” 本该是合拢的态势,互相夹击是有利于北境出兵的。 可一听到对方有大几万人的铁骑,那主将顿时也没了追击的心思,匆忙带人先将花逑送入后方营地。 周围的火光照亮,清一色的北境兵马满面风霜。 他们的表情坚毅,内心同样热烈的期盼着花逑等人的到来,能改变战场僵持不下的局势。 董红不敢接触这些人的目光,始终低着头驾马。 花逑懂他的心思,刚吃了败仗,哪里还有脸接受他们带着希望的目光? 只是现在花逑也顾不上他,进入后方营地之后,将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一袭红衣上。 秦怀瑾喜欢穿红衣,在大周旧制下,红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 她极力废除和改革大周礼制,却还是从中保留了一些古味下来。 而这身装扮穿在秦怀瑾的身上,气场和气质都极为吻合。 像是涅槃重生的凤凰,在红红的烈火中灼烧…… 花逑已经算不清离别几日,这趟重逢真可谓是来之不易。 佳人就在眼前,他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而秦怀瑾就要显得主动多了,她向着花逑的马匹款款走来,脸上早已挂了两行泪痕。 “穿这么单薄,冷不冷?” 花逑挠了挠头,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也不顾在场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不冷,想见你的心,每时每刻都是炙热的……” …… 陈元和莲华使了个眼色,两人借着要去查探后方跟着的蛮子铁骑为由,相继离开。 而营地刚才整顿好的兵马也各司其职,分头散去。 花逑和秦怀瑾阔别多日,这一抱足足抱了一刻钟,直到花逑的手臂发麻,才恋恋不舍的松开,转而拉起了她的小手。 “走,咱们去营帐叙叙旧……” 秦怀瑾轻轻嗯了一声,跟着他的脚步进入营房。 两人依偎着坐下,花逑有许多话想说,秦怀瑾也有许多话想问。 可目光对视,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营房里的篝火还在噗嗤作响,挠的花逑心痒难耐。 索性将被子一翻,主动褪去自己的衣裳。 可手才刚触碰到秦怀瑾的肌肤,后者就有些羞涩的往旁边挪了一下。 “多久没洗澡了?” 洗澡? 花逑几乎已经快忘记这个词汇,冰天雪地里忙着行军,谁还管自己的个人卫生? 但看秦怀瑾羞红的脸,以及咬着唇瓣无从下嘴的神情,只好让人先打来一桶热水。 等整个人浸泡在木桶里,热水浇灌全身后的酥麻感,才让他刚才的躁动压制不少。 秦怀瑾主动拿着毛巾帮他搓背,一边问道:“后头的追兵是什么情况?” 花逑组织了一下语言,大概复述了一遍琦玉宫的出现,以及两人单打独斗的场面。 秦怀瑾听着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就这样放过你了?” 花逑靠着木桶,有些尴尬的笑道:“蛮子向来都是这样的,很自信,觉得无论如何都能赢我们,所以可能压根就没有把我这号人物放心上。” 可秦怀瑾却不是这么想的。 “她好歹也是王庭的中流砥柱,关乎着整个王庭的未来,能有手刃敌方主帅的机会,怎会轻易放过?” “要我说,她八成是看上你了……” “呸!” 花逑捧起一团水花溅在她的脸上,无奈吐槽道:“你以为我是风度翩翩的俊俏公子啊,这世上除了你把我当个宝,别人都只会当我是个屁,你别瞎想了。” 秦怀瑾擦累了,索性靠在他的肩膀,言语轻柔的问道:“你的精力这么旺盛,没我陪着你,在青州如何度过的?” 花逑觉得这是一种偏见,于是一本正经开始讲解起了自己在青州所为,譬如斩了蛮子主将齐哈尔,以及对付了多少爬枭。 诸多战事需要他亲力亲为,再好的精力也被榨干了。 秦怀瑾的心思却不在这个上面,纤细白皙的手指揉搓着他的后脖颈,吃醋的喃喃道:“我们虽未成婚,可父皇的在天之灵可都瞧着你的,你胆敢跟别的女人乱来,他定饶不了你!” 如今她的身份不一般,花逑如今的身份也水涨船高,有世袭罔替的爵位,回京以后就是人人敬仰的侯爷。 她的思想并非那般腐朽,堂堂侯爷妻妾成群也是正常的。 只是秦怀瑾希望凡事都有她陪着,再遇心仪的女人也得先过了她这一关。 花逑只觉得聊这些扫兴,转过身,轻轻在她的小嘴上啄了一口。 “放心,我心里只容得下你一个人,谁也比不上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我去青州是为打仗,来北境也是为了帮你,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我现在顾不上,也不想去顾。” 秦怀瑾道了声傻瓜,见水微凉,示意他起身擦干。 两人刚准备钻进被窝,门口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咳咳,小先生,陛下,此刻方便吗?” 是陈元的声音。 花逑无奈叹了口气,应声道:“陈将军稍等一下,我刚沐浴完。” 旋即,有些意兴阑珊的起身穿衣。 而秦怀瑾看他一副吃瘪神情,知晓他憋了不少时日,恐怕已经火冒三丈了,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前线战事告急,先忙正事吧。” “我们才刚聚,以后有的是机会呢……” 花逑见她还在刻意揶揄,直接探进被窝里捏了一下她的大腿,随后才整理衣襟走出帘帐。 陈元候在门口,见帘帐掀开,主动回避视线。 “小先生,有一事得提前与你知会。” “第一阵线已是强弩之末,不日就会被攻破……” 第一百六十三章 战区十三里 花逑没想到噩耗会来的这么快,一时间呆愣在原地,嗫嚅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元紧跟着叹了口气,沉声道:“周奇和董将军都在议事厅候着,请小先生过去一叙吧。” “好。” 花逑含糊的应了一声,回屋跟秦怀瑾交代了一下,旋即便披了一件相对厚重的羊皮毛毯,跟着陈元走进了议事厅。 整个后防线的驻地都是营帐,所以所谓的议事厅,其实也只是搭的比较高一些的土堆,中间挖了一个洞而已。 里边大概能坐下二三十人,现在已经满满当当。 正中间放着一个小木桌,桌角往一边斜,上头用沙子堆砌成了一张外围战略布防的地图,囊括青州和北境第一阵线在列,将整个大周边境的战况都描绘的极其细致。 周奇和董红就坐在桌子的一旁,皱着眉盯着布防图。 看到陈元和花逑进门,里边的人一窝蜂站了起来。 “小侯爷,大将军!” 花逑在其中看到了罗青山以前的青州副将,以及当初跟随陈元一同回京复命的陈家官员,剩下的都是清一色的新面孔。 这里边,还有不乏在秋后之时,从京中出发的京都六营幕僚官员。 肤色青紫黝黑,已然成了当地人。 花逑一一与众人打过招呼,在陈元的安排下,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新的一张战场地图从桌上布开,陈元指着上头被红笔标注的地点,语气森严道:“这是蛮子新建起来的防御工事,一共有五六十座,正好与他们骑兵驻营的相联合,能突击也能防守。” “大约在半个月之前,青州外围的工事也是如此,所以他们是在效仿青州的工事,打算将第一阵线也变为此类主战场,与我们做最后的大决战。” 花逑定睛一看,蛮子新驻地的掣肘范围,的确与青州峡关隘口的驻地类似。 唯一不同的是,每个驻地的兵马数量几乎是成倍上升。 这与北境附近的蛮子铁骑重兵有关,毕竟是主战场,兵力也是纵横捭阖青州的数倍之多。 陈元清了清嗓子,再次加重了语气。 “诸位同僚,蛮子要推进我国门关,从第一阵线涌入流州等地,年关之前我们的增援兵马数量不会太多,现在仅存的第一阵线工事不足以支撑下个驰援周期,也许就在明天。” “第一阵线会在蛮子铁骑的轮番进攻下沦陷,我们拒守的大后方会间接性的成为前沿主战场,这里将不再是后方……” “你们能与我同坐此屋,说明你们都是大周一等一的良将,明天无论何种结果,我希望在第一阵线失守后,你们能扛起大旗,守住这最后一道关卡。” “未来是你们的,而我会与管公一道,殉葬第一阵线。” 陈元不太适合战前动员,本就是一等一的粗鄙莽夫,打仗是一把好手,真要他说那些肉麻的场面话,比娘们还要娇羞。 花逑此前在京城也见识过一次,可现在形势不同,他很不习惯这种带有极其强烈悲观色彩的战前动员。 于是,花逑主动站了起来,示意陈元先坐下。 旋即,他转头目视一圈在场众人,用力挤出一个笑脸。 “现在形势就是这么一个形势,无论能不能守住,我们也得先尽人事再看天命。” “真到那一天了,无需陈将军嘱托后事,我与女帝绝对不会抛弃诸位同袍,一定坚定的与你们并肩作战。” 顿了顿,花逑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 “那么,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就是如何守住第一阵线,其它的,过了明天再谈!” 此话落下,刚才还沉寂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 周奇双手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也从自己的位置站了起来。 “没错,青州峡关当时的形势比现在的第一阵线还要危险,咱们不还是一样守下来了?” “陈将军,你就说咱们需要怎么守吧。” 陈元欣慰的点头,随即重新收起那张地图,开始沙盘演练。 “斥候回报的蛮子信息有两个,其一,蛮子重兵约莫八万之多,再加上后面追着小侯爷一同来的那队人马,人数恐怕逼近十万大关。” “而我们现在加上附近州府紧急驰援的兵力,也区区五万之众,其中大部分还是像骁骑营那种长时间作战的伤员。” “其二,蛮子新任的前线指挥官,是他们雪原部落姬乌氏族的族长,名为姬乌天,此人在五天前,才接过铁营部落针对北境战事的交接棒。” 说到这里,陈元又将粗糙的手指按在了第一阵线前方的十几处蛮子驻地。 “这里是他们的重兵分布,大半主力都是聚集在这里,离我们第一阵线大概有二十里远。” 二十里,以蛮子铁骑的速度,不消半日便能抵达。 花逑吁了口气,大脑开始自动运转起来,将地图上的信息和陈元刚才的话一同刻入脑海。 从金手指的反馈信息中得到了一条关键信息,姬乌氏族是襄王国的第二阶梯部落的氏族,地位仅次于黄金部落。 而现在琦玉宫也到达了北境关外,现在的指挥权还在那个老族长的手里么? 花逑看了眼陈元,蓦然开口道:“陈将军,我们的斥候能深入多远?” 陈元微微思考了一下,给出了准确答复。 “十三里,这是最极限的距离,再往里边深入就会被敌方的游骑探查到。” 这个距离,已经够了。 花逑将双手按在桌面上,沉声道:“明天蛮子倘若真的发起总攻,我去绕后,把这几个驻地一窝端了。” 在场之人纷纷瞪大眼睛。 其中一个幕僚还是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小侯爷,您就别说笑了,这可不是青州外围的驻地,还有山川给你打掩护。” “这里第一阵线的所有外围区域,都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兵马稍有异动就被对方的探子查到了,怎么绕?往哪里绕?” 花逑只是淡淡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要是大队兵马去绕,铁定会被发现,可如果只是小股部队呢?” 紧接着,他又指向地图中间空出来的二十里地的线路。 “带我进入十三里以内的区域,我有办法斩首。”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天山来客 进入十三里之后,便是蛮子所在的战区范围。 游骑和探子的密集程度远超于前,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第一时间发现。 这无异于是极为冒险的举动。 刚才说话的幕僚也陷入了沉思,因为他猜到了花逑想要做什么。 斩首。 战时统帅在战场上的作用极为重要,不仅能影响战场形势,甚至还能扭转战局。 坐在这里的都是一群老兵,长年累月在前线征伐,几乎每个人做梦都想达成此番壮举。 但在这个时代,又有谁真正做到过? 花逑不想浪费口水与他们辩解,依旧淡定的说道:“雪原最利于铁骑冲阵,第一阵线的工事再牢固,也无法抵挡对方的连续总攻。” “要改变战局,只能另辟蹊径,剑走偏锋。”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众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过了半晌,还是董红站了出来。 “我觉得老弟说的对,正面跟蛮子较劲讨不到便宜,那咱们何必头铁跟他们死磕呢?” “我同意他的办法,也愿意一同前去。” 紧接着,周奇也开口了。 “我去了虽然帮不了什么忙,但也同意他的观点。” 陈元等着他们说完,才深深叹息了一口气。 “小侯爷,你有多少把握?” 他已经不再叫小先生了,而是用更为尊敬的称谓来代替。 花逑耸了耸肩,老老实实的回道:“难的不是斩首,而是在我进入十三里蛮子区域后,怎么才不会被发现,所以我几乎没有多少把握。” “但我只要能顺利进去,就有九成把握。” 这句话,就连跟花逑最为熟络的董红和周奇都有些讶异。 这小子哪来的自信? 陈元却是极为欣赏花逑这种悍不畏死的勇气,兵营里不缺少这等莽夫,但从未有人真正愿意亲身实践。 如果花逑真能开创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战场布局,恐怕真能做到扭转乾坤。 于是,他镇定心神,咬牙问道:“需要多少人配合你?” 花逑摆了摆手:“人多了反而束手束脚,进入十三里后,我只带阿肆去就行了。” 仅凭两人? 在场之人还有人想出声,却被陈元直接挥手打断。 “那就这么定了,护送你去的人我亲自挑选,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天亮前一个时辰。” 现在才刚入夜,距离天亮最少还有五六个时辰。 陈元决定先挑人手,让花逑先回去休息。 时辰到了,自然会有人去请他。 花逑对陈元接下来的战场布局已经没有多少兴趣,胜负手都仰仗在他和阿肆的手中,后方拢共也只有死战不退一条路。 索性默默退出了议事厅,然后找来阿肆说了一遍自己的计划。 阿肆没有意见,可如此莽撞之举,还是让他对花逑小先生的形象稍有改观。 “见到长公主了是不一样了,看着就干劲十足……” 花逑懒得理会他的揶揄,回了秦怀瑾的营帐,重新钻入被窝里。 对于明天的计划,花逑不想提前让她知悉,免得她担心。 一个时辰的肌肤温存过后,花逑的意识也跟着沉沦。 脑海中巨大的凤凰羽翼流光溢彩,凤眼一张一合,从尖尖置喙吐出一口耀眼的火气。 熠熠星光的亮点好似也燃起了火焰,灼烧着它的鎏金羽翼…… …… 北翼山。 大西北入冬后,北翼山日夜笼罩在漫天云雾之中,冷气随着云海翻涌,仿佛将置于天地的北翼山化为冰窖。 而在襄王国的记载当中,北翼山隶属于襄王国西行山脉,一半的国土面积是在北境之外的襄王国边境线内。 但在今年酷暑之时,北翼山被大周骁骑卫的精兵拿下,爬枭死伤惨重,彻底被王庭废置。 直到寒冬的冰雪再次到来,雪原部落的姬乌氏族才得以找到反攻的机会,将北翼山重新夺回。 当做王庭进攻北境的前沿阵地。 北翼山重新做了改造,山体成了防御工事的一部分,直接转化为了易守难攻的地形。 而就在今日,北翼山迎来了天山来客,琦玉氏族未来的继承者,被誉为天之骄女的琦玉宫。 姬乌天不是第一次见她,遥想琦玉宫幼年时,学习马上征战的本事,都是由姬乌氏族的好手教导的。 两人亦师亦友,关系却很微妙。 今日得见,还是在王庭战区最敏感的地带…… …… 土房里。 姬乌天与琦玉宫相对而坐。 “那小子竟能从琦玉小姐的手中逃脱,实在厉害。” 姬乌天一开口,话里话外充满了无尽的讽刺意味。 琦玉宫坐在毛毯上,手里捧着一杯羊奶酒,闻言只是淡笑。 “他可不是一般的年轻主帅,如今到了北境,老族长可千万要小心了。” “算了,不聊这个。” 琦玉宫摆了摆手,旋即抿了一口羊奶酒,眼里多了几层深意。 “霍普氏族当年研究出了无数爬枭养成法门,到你手上几个月都没出新的一批,他哪天从神山下来,第一件事便是取缔你。” “王兄给你的机会也不少,老族长什么时候能回馈一下王庭?” 姬乌天满头白发,因为喝了酒的关系,脸色泛红发烫。 他抹了把嘴角的络腮胡,冷声道:“快了,明日就会总攻。” “有必胜的把握?” 琦玉宫眯眼看他,脸上挂着戏谑笑意。 “我带来的王庭精锐只会观战,可不会伸出援手,毕竟将近八万的兵马与之争斗快一个月了,要是还需要我来帮忙,老族长也没脸回神山吧?” 姬乌天嘴角抽搐,猛灌了一口羊奶酒后,沙哑着嗓音反问道:“姬乌氏族是王庭最骄傲的雪原部落,什么时候需要一个女娃娃来做帮手了?” “你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随时可以回神山,这场仗,姬乌氏族势在必得!” 琦玉宫收住笑意,也跟着灌了一口羊奶酒。 “最好是,希望老族长说到做到。” 旋即,她拿出一张令牌,咣当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带我去见姬乌雪。” 姬乌天本想拒绝,可看到令牌的刹那,脸上阴暗交汇,想要发难的心思还是及时刹住了。 “是……” 第一百六十五章 少女情结 王庭从未有过一天停止过研发爬枭,改造一事经由姬乌氏族接手后,整个霍普氏族也不再过问。 姬乌天走的依旧还是老路,先用血亲做容器,以此证明自己想要改造新一类爬枭的决心。 姬乌雪是他的孙女,更是有着雪原第一美人称谓。 可当琦玉宫走入地底,看着坐在花床上,脸颊深陷嘴角溢血的姬乌雪时,还是大为震惊。 对方却比她表现的要镇定许多,挥手屏退送她进来的亲信后,示意琦玉宫往前走一些。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还没沦为到那种地步吧?” 看着花床凌乱的枯萎花朵,以及小小石室里堆满了排泄物的几个罐子容器,琦玉宫只觉得胸腔压着一团火气,紧攥着拳头想要发泄。 “他们平日里就是这么待你的?” 这句话,几乎是从琦玉宫咬碎了牙说出来的。 姬乌雪表现的依旧淡然,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我们从小就立志要为部落做点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 “你今天来的及时,再过几天,我的头发就要掉光,新牙会慢慢长出来,样子会比现在还要丑陋……” 琦玉宫不忍再听,皱着眉摆了摆手。 “我不能再让他们糟践你了,这趟来,就是为了带你回神山。” 听到这话,姬乌雪自嘲的笑了笑。 “用肉身成为王庭神圣光辉的容器,为雪原至上荣光增添一份力,不算糟践。” “我不想回神山,这里就挺好的。” 顿了顿,她的思绪瞬间飘到了以前。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骑马的时候,齐哈尔是怎么说我们的吗?” “弱女子,不堪大用,生来就是为草原勇士的未来做繁衍的……” “当时我们都很生气,凭什么雪原就只能男人是天之骄子,而女人就永远上不了战场?” “你已经向他证明过了,那浑小子死前还夸赞你勇猛不输雪原儿郎,可我呢?” 姬乌雪扯动了一下头顶乱糟糟的发髻,一不小心就扯下大片头皮。 根部粘连的地方还夹带着血痂,充斥着恶心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却浑然不觉一般,将头发一点一点的盘好,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雪原部落和黄金部落不一样,姬乌氏族又与你们琦玉氏族不一样,我们没有儿郎了,爷爷要重铸我们雪原部落的荣光,总得要有人牺牲的。” “我也想证明点什么,至少,总不能比你差吧?” 王庭严谨的阶级划分,注定部落之间与生俱来的差异会不断增大。 要改变在王庭部落的地位,拢共就只有一条道可行。 吃定大周,让雪原荣光入主中原。 所以姬乌雪从小生活在高压的环境里,不像琦玉氏族一般高贵,后台还有王兄在背后撑腰。 两人小时候是亲密无间的好伙伴,但战事开打后,阶级划分会变成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大周俗称的蝼蚁,也是姬乌雪一生的写照。 琦玉宫原本一直觉得自己是了解她的人,从小生活在一个帐篷里,日出时上马练功,日落时骑马逐日。 可现在的想法却是恰恰相反。 姬乌雪的野心已经被豢养到无以复加的地步,那些本该禁锢在雪原儿郎上的枷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明明她不必这样,只要呆在神山,出身什么部落又有何差异? 琦玉宫甘愿庇护她一世。 可还没等她的想法说出来,姬乌雪自甘堕落成为异类,以自身为容器换取姬乌天在王庭的地位。 琦玉宫恨透了那个糟老头子,狗屁的王庭前线主帅,还不是用自己宝贝孙女换来的筹码? 这种恨延续到今日,已经到了濒临爆发的境地。 她甚至不止一次在夜里祈求过,让北境的兵马踏平北翼山边关,让姬乌天的野心一同跟随冰雪埋葬! 姬乌雪感受到了她来自心底最深处的怨恨,突然露出了一丝怜悯的目光。 “你向来嘴硬心软,很容易遭坏男人利用的。” 紧接着又重重叹了口气。 “阿玉,千万不要动摇神圣的光辉,你是我们王庭最骄傲的女将,一定会带领王庭部落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那个大周的年轻主帅并不适合你……” 话题转变的太快,琦玉宫一愣,有些手足无措的松开握紧的拳头,撇着嘴问道:“你说什么呢?我跟他只有一面之缘,怎么会……” “阿玉,你骗不了我的。” 姬乌雪正襟危坐,随即又笑道:“你以前对大周男人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竟会同意对方的请求,选择一对一博弈,这可不是你该有的样子。” 琦玉宫还想解释什么,姬乌雪却不想再继续多说了。 “你不愿意出手也无妨,今日是我与你最后一次相见,明日之后,北翼山的地底会再次封存,下次就算见到你,你也认不出我的容貌了。” “回去吧……” 姬乌雪闭上眼睛,无论琦玉宫如何叫她,就是不应声。 这趟下地,本该是要解救她的,最后反倒被将了一军。 琦玉宫心里说不出的郁闷。 她想到了花逑,自己选择不出兵做援手,里边真有他的考量在内吗? 琦玉宫也想不明白了,只是一颗心胡乱的跳动着…… …… 而另一边,北境营帐内。 短短两个时辰里,花逑的意识里发生了两次变化。 第一次是与秦怀瑾交合后,凤凰图火光尽显,涅槃形态有了实质化的体现,凤凰全身都沐浴在火海里。 灼烧的过程相当之长,尽管花逑在潜意识里感觉不到时间流逝,还是能感知到这个过程无比漫长。 而第二次变化,就是出现在此刻。 潜意识里出现了轻吟声响,叮铃铃的没有规律。 但在持续片刻后,轻吟转为更高亢的吟叫,极其尖锐。 凤凰尖嘴置喙开始吐出火焰,目标是在一处苍茫的雪山上。 根据脑海中记载的地图判断,这应当就是襄王国被誉为神山的地方,伫立在雪原最中心的区域。 可凤凰与这道神山又有什么关联? 花逑一时间想不通,唯一能透过金手指反馈信息理解的是,凤凰图这次的进化是跟大周国运有关…… 第一百六十六章 涅槃初现 既然涉及到了大周国运,自然也会出现襄王国的国运,神山的显现也代表了这一点。 这是潜意识里先前还未开发出来的版图,以前都是类似于云雾缭乱的画面,现在却能清晰的俯瞰整个襄王国的版图。 而神山的位置不仅是在雪原的正中心位置,还是凤凰吐息的目标。 “难道,这跟黄金部落的琦玉氏族有关?” 本来花逑对于襄王国的这类信息是不感兴趣的,现在也由不得他了,开始利用金手指浩瀚如烟的知识恶补了一番。 这个过程极其漫长枯燥,花逑有好几次都想要放弃,但那些知识就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疯狂被动的涌入他的脑海。 幸好现在的精气神比刚开始的时候要充沛许多,不然一次性要消化这么多的异族知识,怕是会当场被脑力反噬。 就算治好了也会流口水那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金手指的‘大模型’已经完全覆盖所有襄王国的知识。 终于,结合数据库反馈过来的信息,花逑找到了华点! “如果把大周比喻成凤凰,那么即位女帝的怀瑾就是凤凰的‘分身’,凤凰对襄王国神山的敌意,好像是来自于怀瑾本身,是她对黄金部落有了敌意……” “这是不是说明,未来天下大势,是大周女帝与黄金部落的琦玉氏族在争?” 花逑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潜意识里襄王国版图里的神山是没有图案的,总不会是爬枭这类的怪物吧? “好像还真有可能……” 花逑直接在脑海里自问自答起来,慢慢抽丝剥茧,更加确认了这层观点。 “他们王庭部落一直尊崇神圣的光辉,所以一定是将爬枭当成了光辉赐予他们的礼物,听着不太圣洁,甚至还有一些邪恶,可蛮子不就是这样么?” 可想到这里的时候,花逑又发现了一个悖论。 这和琦玉宫先前透露给自己的爬枭驯化方法出现了逻辑上的分歧,即使刻意逻辑自洽,许多细节上的问题也说不通。 譬如爬枭的由来是为了顺应战场形势,为了强大他们的兵力,这与金手指给出的数据分析完全相反。 金手指更趋向于数据化,举例认证表明爬枭是被人为造出来的…… 实在太烧脑了,花逑觉得数据分析得出来的结论也无法短时间内验证,与其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不如先放在一边。 先前凤凰图腾的演化之路也是他的进化之路,这次凤凰涅槃初现,同样也不例外。 花逑迫不及待的开始做试验,先将五感散发出去,试了一下远距离打探。 需要消耗的精气神少了差不多两成,距离也达到了更远。 这便是花逑敢在议事厅说出斩首两字的底气。 此前二十里的距离实在太远了,花逑就算是用最不要命的方法去探查也做不到,可他知道自己和秦怀瑾接触之后,凤凰图会再次进化。 这次的距离提升之后,只要能度过十三里地,剩下的七里他完全有自信渗透。 这就等于是在天上开了天眼,以上帝视角俯瞰全局。 花逑连续试了好几次,每次都能安稳将五感散发到十里地之外。 他还来不及高兴,脸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秦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了他的怀里,正用小手拍打着他的脸颊。 “别睡了,阿肆来了。” 花逑正诧异她怎么知道的,帘帐外果然响起了阿肆的声音。 “小先生,我们要准备动身了。” 没等秦怀瑾多问,花逑已经快速起身穿好衣物。 临行前,又在秦怀瑾的额头上小啄了一口。 “我要去办一件大事,明日无论前线发生什么战况,你都不能离开后防驻地,明白吗?” 秦怀瑾有些担心的拉住他的手腕。 “你要去哪里?” 花逑笑了笑,卖了个关子回道:“天亮之后你就知道了。” …… 营帐外,阿肆跺了跺脚。 站的时间久了,双腿难免发麻酸胀。 他正想再催促一番,只见花逑终于拎着长刀出来了。 “出发!” 阿肆嗯了一声,跟在后面小声说道:“管二爷从第一阵线退下来了,现在高烧不退,不知是不是中了爬枭的毒……” 一听到爬枭两个字,花逑本能的皱起眉头。 “第一阵线不是没有爬枭了吗?” “不好说,没见到不代表没有。” 阿肆言简意赅的回了一句,又指了指前方亮起火光的地方。 “一共一百五十多人,都是骁骑营编制的好手,实打实的北境精锐,陈将军这回下了血本了……” 花逑摸了摸鼻头,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边的队列整齐,每人拉着一匹马,正翘首以盼等着花逑去汇合。 可花逑走了几步,还是调转方向,朝着军医帐篷走去。 “阿肆,你先去找他们汇合,我得看一下管二爷的伤势。” 不管是不是爬枭,花逑都得自己先亲眼瞧瞧才放心。 …… 帐篷里,管二爷意识模糊的躺在木板床上,上头盖了一层毛毯。 他的气息微弱,对外界的声响已经没有太大的反应。 毕竟上了年纪,身子骨一垮,病如泰山倒。 军医瞥见花逑进来,立马让开了一个身位。 不消他发问,军医主动解释了起来。 “伤口是刀伤,也是旧伤,但这气候太冷了,伤口不化脓也不愈合,应该是拖了好几日……” 花逑掀开被毛毯盖住的伤口,青紫一片,血肉翻开的部分已经成了硬块,伸手一捏就像是捏在干瘪的木头上。 “伤口有毒吗?” “不像,要是有毒,周遭应该会变黑,但现在还没发现。” 花逑总算是稍稍放宽了心,叮嘱道:“多叫两个人来照顾他,注意保暖,等恢复一些的时候,尽量让他进食,保持一些热量。” “是,侯爷。” 花逑重新将毛毯盖上,转而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那一百五十人的骁骑卫已经走过来,就站在军医帐篷外面。 花逑从阿肆手中接过战马的缰绳,翻身坐了上去。 “出发吧,送到十三里地,然后你们回第一阵线。” “是!” 第一百六十七章 冰河 北境后防隘口的驻地开启一道门关,一百五十人的兵马趁着天将未明火速出发。 策马奔腾下,地上的雪花激荡扬起。 而在第一阵线的前沿阵地上,蛮子铁骑浩浩荡荡的开始发起总攻。 时间节点莫名的巧合对应上了…… …… 花逑等人在行进约莫五里路后,隐约能看到战线四周燃起的阵阵火光。 北境的应敌之策永远简单粗暴,先用滚油桶的方式阻挡,然后便是碎石,最后铺天盖地的箭雨倾泻。 箭矢做了特制,尖端用了油布包裹,射在油桶上能燃起爆炸性的范围伤害。 换做以往,这种方法很快便能奏效。 可现在是冰天雪地里,油桶溅射出 来的油水还来不及点燃,直接落在雪地上的冻泥土地上,根本发挥不出本来的作用。 所以别看火光大亮,大周阵线上的形势一片大好,最后还是短兵相接的白热化场面。 阿肆紧跟在花逑的后面,没忍住回头看了几眼。 “油性太弱,还不如烈酒好引燃呢……” 花逑吁了口气,沉声解释道:“陈将军说的强弩之末,就是当下的这种场面,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实在不多了……” 阿肆不吭声了。 他低着头,牢牢攥紧缰绳。 花逑也不再废话,进入十里地后,开始催动大脑里的金手指。 路线图随之跃入脑海,整片苍茫的雪地平原,如同一张巨幅画卷在他的脑海展开。 从上帝视角纵观全局,雪域后方的蛮子工事一览无遗。 这里昨夜就探查过了,蛮子驻地外巡的队伍不会驻守此处,只每隔两个时辰会来一次探查,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刻钟。 而现在这个时候,重整旗鼓的蛮子重兵都在第一阵线做总攻,这边的防线外围只有零星几队蛮子探子,恰好是间隔时间里的真空期。 花逑继续将五感深入,甚至直接将前头十几座的蛮子驻地,全都包裹在自己的意识里面。 只要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天眼’。 可奇怪的是,队伍平稳进入十三里的危险区域后,相连的蛮子驻地依旧死寂一片。 “就算把主力都调走了,后方不可能一点防御措施都不做吧?” 蛮子虽然倨傲,可这里距离前沿战事不过几十里地,无论战局如何演化,都算是前线的部分。 不可能就这样放空…… “阿肆,不对……” 花逑勒紧缰绳,挥手示意队伍停下。 阿肆驱动马匹跟了上来,皱着眉头问道:“是很不对,蛮子难不成把这些驻地都废弃了?” 花逑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这种破釜沉舟的做法,实在太愚蠢了。 暂且不说他们能吃定第一阵线,即使真的吃下了,伤亡也一定不会少。 蛮子铁骑势必还是要回来重整旗鼓,防止大周境内的其他州府发起反攻。 除非,他们还有更好的地形做休整。 花逑抬头看向前方,意识在不断深入后,前方驻地的死寂变得更加明显。 “那些驻地里面,好像根本没有活人……” 这话把阿肆吓了一大跳,本能的开始提防起来。 而花逑看了眼那一百五十号人,心里也是有些狐疑和忐忑。 “计划可能要改一下了,你们留在这里,以防突变,我和阿肆进去看看。” 此话一出,队伍里顿时有人站了出来。 “侯爷,这太危险了。” “是啊,陈将军交代过,我们虽然听命于你,但是你的安危一定放在首位,如此冒险之事,还是我们去做吧。” 还没等花逑说什么,只见其中一人扯下令旗绑在右手臂上,然后微微抬手,队伍缓缓朝着前方工事驻地进发。 北境边军向来如此,效忠于朝廷,但应对战场形势的突发状况时,只听令旗的。 而能执掌令旗的,几乎都是各营的一把好手,也是指挥使的储备人才。 花逑知道自己劝不动,只能等他们拉开距离之后,默默跟在了后面。 此刻潜行的距离,已经远超花逑先前设定好的十三里,甚至已经完全突破了十八里的路程。 以花逑现在的视野看过去,甚至还能看到用冰块堆砌起来的蛮子驻地。 类似于一栋栋大周的土房子,冒着白汽伫立在雪地平原上。 依旧只有死物,不见一个活人踪影。 阿肆耐不住性子了,刚想拉动缰绳,加快速度进入蛮子驻地的防线,就听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刚抵达其中一座蛮子驻地的骑兵忽然‘消失’了! 他甚至还没进门,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剩下的骁骑卫也反应过来了,一边高呼着这地界邪门,一边想要挥动马鞭控制马匹往后退。 但无一例外,在混乱的嘈杂声之下,一道道人影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我去,什么情况!” 阿肆不敢往前冲了,调转马头朝着花逑这边汇合。 “小先生,刚才你瞧见了吗?” 花逑自然看到了,而且看的比阿肆还要清楚。 以普通人的视角,他们是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可有着超绝五感傍身的花逑却清楚,他们不是原地蒸发,而是在极快速的时间里,被人扯进了地下! 往前走都是冰面,而冰面下面居然是一条冰河…… 花逑收回五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心,冰河下面有东西……” “什么冰河?” 阿肆皱着眉头,话音刚落,就听马匹好似受了惊,开始原地嘶吼踏步。 无论两人如何控制,还是拼了命的想要往后退。 就在这个时候,花逑也发现了刚才马匹踩踏出来的冻泥土地上,刚才还坚实的地界出现了一条条的裂缝。 上头覆盖的雪并不结实,裂缝朝着四处张开的同时,依稀能看到下面有一道道黑影穿梭,宛如黑鱼。 阿肆控不住马,索性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声刚刚响起,只听嘎吱一声,被阿肆踩过的地方裂开一道道如同蛛网的缝隙。 那些黑影朝着他的位置不断游动,而他踩着的整个冰地层面就像是一块浮冰,摇摇晃晃的被拖曳着前进…… “小先生……!” 阿肆大喊了一声,惊恐的想要朝着花逑这边跑。 “别动!站在原地!” 花逑扯出长刀,一翻身跳下马匹,直接挥舞着朝冰面狠狠一劈! 碎冰四溅,被花逑砍开的冰面浮起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上头还缠绕着数不清的长发,几乎将整张脸都盖住了! 而这一刀没砍到他的要害,这长发男人一张嘴露出两颗长长的骨牙,手脚并用,从冰河底下爬了上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 水牢驯化 阿肆看着浑身湿漉漉,不断冒着白汽的长发男人,又恶心又惊恐,拿出匕首胡乱的朝着他胸膛刺下。 可想象中刺穿肉体的手感并没有出现,甚至刀把没入太深,直接被夹在了肋骨上。 阿肆旋转了一下,竟一时间抽不回来,只能连人带刀,直接将那长发男踹下冰河。 他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花逑的方向,差点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只见花逑前边的冰层上,无数根铁链从下面钻出来,拉扯着冰块上的冻泥土。 随着底下东西的用力,直接将周围的地面划分成了好几块。 越来越多的黑影在水下汇聚,黑乎乎的游动着…… 阿肆吞咽了一下口水,看着水下的黑影问道:“小先生,这种怪物也是爬枭吗……?” 这同样也超出了花逑的认知,但此刻显然已经没有时间解释。 他抓着阿肆的手臂,直接将他丢在另一块漂浮的冰面上,然后扯住马匹作势一跃,快速翻身坐了上去。 “这外头都是冰河,去驻地里边!” 阿肆已经开始奔跑起来,而花逑追上去的同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背后的惊悚画面。 水下的黑影已经慢慢爬了上来,根本无法预估有多少数量,触目可及之处几乎都是一道道的黑影…… …… 北翼山,一座矮小的土屋里。 琦玉宫在昨夜与姬乌雪碰面之后,不仅没有打消要将她救出来的念头,甚至变得更加强烈。 而今日,除开琦玉氏族的铁骑精锐外,北翼山的铁骑几乎尽数出动,在大周最坚固的第一阵线壁垒发起猛烈进攻。 这本该是琦玉宫救人的最好机会,但由着前车之鉴,她担心姬乌雪并不会心甘情愿的跟自己离开。 为了不强人所难,又或是为了给身在王庭高位的王兄一个交代,琦玉宫决定说服她主动退出爬枭的研究。 可要如何说服呢? 琦玉宫近年来一直呆在神山上,针对爬枭的研究只从霍普氏族的老族长口中听说过一些,而现在的姬乌氏族一手研究,鲜少会将进展传入王庭。 他们身在前线,为王庭征战大周有功,哪怕是黄金部落的人也不好出面说什么。 琦玉宫对新研究的爬枭可谓是一头雾水,要说出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从而说服姬乌雪,首先就得先了解。 她找来自己最信得过的下属,以各种缘由找出姬乌氏族新研究爬枭的机密文 件。 足足花费了一个多的时辰,将所有的信息全盘整合完毕。 可看完之后,饶是如她一般狠厉的女人,也被新爬枭的研究方案震惊的无以复加! “水牢驯化?” “先将人四肢断去浸泡水底,封绝气息,每隔濒死之际重新捞起,如法炮制七七四十九天,直到……直到气门关闭,能在水下如鱼得水,不惧天寒地冻……” “我错了,他说的是对的,我们王庭真的……” 她捂着脸,觉得用这世上最脏的话都无法描述姬乌氏族的惨无人道的行为,她愤恨的直接将这些资料丢进土屋里的火炉。 随即,大步朝着北翼山昨夜刚封存的地下通道走去。 …… 通道外围还有人员把守,见到琦玉宫来,先礼貌性的行礼,旋即说出了老族长的命令。 “琦玉小姐,老族长说过,地底已经关闭,闲杂人等不得踏入……” “滚。” 琦玉宫冰冷的回了一个字。 见这些人还是没有让路的打算,她也不再客气,手起刀落,轻松解决掉这几名不知死活的守卫,然后一脚将通道门踹开。 里边腥臭的味道顿时铺面而来。 琦玉宫掩住口鼻,让手下人将通道的火把点亮,然后径直走向了那间用铁链锁住的石室。 隔着铁栏,琦玉宫第一时间没有看到姬乌雪的身影,只觉得石室里的温度比昨夜来的时候都还要寒冷。 她拿起弯刀,一把劈开了锁住石室大门的链条,然后大步踏了进去。 在石室的侧门方位,不知什么时候挖开了一个坑位,里头盛满了冰水,上头还有漂浮着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块。 而在坑旁的四个方位,用一块铜铁铸就的长棒当做固定点位,往下放了四根银光闪闪的铁链…… 琦玉宫想到水牢驯化的根本之法,抬起的脚步始终不敢踏出那一步,浑身上下忍不住的开始颤栗。 她试着喊了一声:“雪儿?” 声音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回荡着,却只有她自己的声音,无人应答。 “把铁链拖起……” 琦玉宫浑浑噩噩的下了一道命令,立马有几人拽着铁棒,从四个方位将铁链一点一点的拉紧。 但随着铁链缩紧,很快就遇到了阻力,水下同样有一股力道在与之抗衡。 琦玉宫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喊道:“用力!” 几乎是在她的话音刚落,使上蛮力的众人大喝一声,终于将铁链禁锢着的水牢拉了上来。 姬乌雪坐在里边,闭着眼睛,身上还往外淌着水汽…… 如她所说,再见到她时,已经面目全非。 琦玉宫差点没认出她来。 “雪儿?” “嗯?” 姬乌雪像是心有所感,缓缓抬眸,凝视着眼前无比熟悉的人影。 她的双眸猩红,丝毫没有人类复杂的情感,宛如在看死物一般。 “额……额……” 姬乌雪微微张口,像是想说话,可发出的声音却像是从地狱传来一般的惊悚,不仅难听还渗人…… 琦玉宫还以为她的人性尚留,刚准备上前一些,禁锢在水牢上的铁链却莫名的开始发颤。 紧跟着地牢也在不断的晃悠。 姬乌雪咧开嘴,两根长长的发黑骨牙淬满了毒液,一张口就不断随着她开口的下巴往下流淌。 琦玉宫不敢再靠近了,默默握紧了手上的弯刀。 她的嗓音哽咽,一字一句开口道:“王兄曾说过,我们无论在何时都应该引导教化,为天之骄子的王庭勇士坚定神圣的信念,不可亵渎的神圣光辉,才会永远常伴吾身。” “姬乌氏族亵渎了王庭,也亵渎了襄王国部落的子民,可你们还妄想祈求王庭的庇佑,大行违逆之事,神山也以你们为耻。” “我,琦玉氏族继承者,琦玉宫,向神圣的王庭发誓,今日亲手斩除雪原污垢……” 第一百六十九章 黑袍高手 琦玉宫说完,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将弯刀出鞘。 叮铃! 寒光掠过,可面无表情的姬乌雪只是咧着牙,侧身躲过。 这一刀落在了铁链上,然后再划过水牢的栅栏,锋利的刀刃与水牢的金属栅栏碰撞,激出一行火星子。 随后,姬乌雪只是稍稍扯动了一下禁锢在水牢上的锁链,刚才被琦玉宫砍过一条痕迹的部位应声裂开。 下一瞬,她抬起右腿,狠狠一脚踹了出去。 水牢四分五裂,一半朝着琦玉宫站立的位置袭来。 而琦玉宫只是淡定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身为黄金部落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根本无惧任何场面。 她只是微微挥了一下弯刀,劈开水牢散落的部件,旋即提着刀朝着姬乌雪的位置冲了过去。 剩下琦玉氏族的亲众紧随而动。 石室不大,战斗瞬息而动后,很快就挤满了人。 姬乌雪以前的功夫就在琦玉宫之下,现在成为新爬枭后,完全舍弃了人类打斗的招数,近乎于完全依靠自己的本能,像是原始人一般的猎杀手法,野蛮残暴! 即使琦玉宫的刀口锋利,砍下她的五指和耳朵,依旧没能阻碍她的进攻态势。 但毕竟现在的姬乌雪还没养成,打不倒不代表制服不了…… 琦玉宫重新让人拿来四根锁链,禁锢住了她的四肢,直接将她捆成了粽子一般。 没想到,兴许是在野蛮暴戾的血性激发后,彻底沦为了野蛮人。 即使是被禁锢着,她也依旧不死心的拿头撞地,想要撕咬旁人。 琦玉宫不忍心,但最终还是举起了弯刀…… “与其让你如此辛苦的活着,不如早日让你解脱吧……” …… 另一边。 花逑终于抵达了蛮子驻地,周围可见的建筑物几乎都是冰屋。 好消息是,现在踩着的地方都是实地,不像外面是在冰层上。 但坏消息是,他和阿肆已经完全被爬枭包围了。 到这一步,花球已经完全确信蛮子更换了防守地形,兴许是在更远的北翼山,又或是中间腹地。 但绝对不会是在这个破地方。 阿肆也跟着他一道站在了高点,居高临下的看着冰河下面的爬枭,正源源不断的朝着这边汇聚。 “小先生,这里的爬枭为什么是长这样的?” 花逑刚才就利用金手指的强大分析能力,将这里的爬枭刻入了大模型里的数据库,可得到的反馈信息少之又少。 这种奇怪的生物依旧是来自于活生生的人,只是利用水下改造的方式,衍生出了一种新种类的爬枭。 这和此前的每一类爬枭都不一样。 以前是强身、驯化、改造,可现在截然不同,更像是将活生生的一个人打断‘重组’。 花逑现在几乎可以断定,金手指里的凤凰图腾对应的就是这类怪物,他们嗜血残暴,完全是这个时代的反派。 凤凰则是正义的化身,和他前世一样,现在正经历着涅槃重生的过程。 这是他重生之后,头回意识到自己也是有主线任务的,而并非只是一味的生存。 花逑手拄着长刀,有些郁闷的解释道:“不荡平北蛮,爬枭永远还会不断滋生。” “特娘的,他们那个琦玉氏族的小姐骗了我,还说我们京城地下出现的爬枭不是正统改造的,甚至痛斥我们大周人的做法惨无人道,可现在他们这些从水里爬上来的怪物,甚至都不能称之为爬枭。” “它们就是真正的怪物,完全泯灭人性的怪物!” 花逑无比郁闷,这无关斩首的失败,而是被人摆了一道,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阿肆同样痛恨爬枭,甚至比蛮子还要仇恨。 可眼下境地,生气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阿肆叹了口气:“一下这么多的数量,就算咱是武神在世也砍不完啊……” 花逑的战意已经点燃了,刚想准备大杀一番,刚刚探出去的五感却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气息是源自真正的活人,而不是水下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爬枭。 花逑立马朝着这股神秘气息的源头望去,只见前边的一块浮冰上,一个穿着黑袍的神秘人威严肃穆的站着。 他身上的气息很奇怪,花逑刚想准备用五感探知,可刚接触到他身上的强者气息,内心瞬间就滋生出了一股恐惧。 “阿肆,来人了……” 阿肆也瞧见了,但他的视力没有花逑好,只能大概看到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形轮廓,不由咂了咂舌。 “这种鬼地方,除了咱们,也就只有蛮子了,我们当心一些。” 花逑却不是这个想法。 “不是蛮子,你看那些爬枭好像都朝着他那边游过去了……” “还真是!” 阿肆看不清远方人影,但总归是能看到自己身前的动静。 刚从水下钻出来的爬枭,已经开始一窝蜂的朝着那人进攻。 这种画面极为诡异,让花逑想到了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 丧尸围城! 不过,丧尸的战斗力可没有这么凶猛,甚至还能潜水…… 花逑刚想趁此机会脱身,阿肆却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小先生,我总觉得这个人的出手方式有些熟悉,但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 花逑只好重新将视线聚焦过去,那边已经开始交上手了。 确实如阿肆所说,这人的出手方式极为干净利落,甚至看不到他袖口的双手是如何发动的,却总能准确无误的砍下爬枭脑袋。 这种将手藏在袖口的打斗方式,让花逑回忆起了一个故人。 他看向旁边的阿肆,而阿肆也蓦然抬头,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开口。 “卧槽,王公公!” “王总管!” 虽然称谓不一样,但想要说的都是同一个人。 花逑来劲了,难怪刚才五感探寻不到他身上的武者气息,合着对方是宫中第一高手! 以他现在的三脚猫功夫,怎能碰瓷此等高手? 阿肆压制不住嘴角扬起的弧度,激动的说道:“先皇驾崩之后,他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京城,宫里的人都以为他是守着皇陵的地下世界,没想到啊,跑北境来了!” 而两人在说话的同时,那一袭黑袍的身影且战且退,已经进入了他们所在的驻地…… 第一百七十章 恰似故人来 花逑亲眼见识过莲华出手,拳腿出招极具暴力美感的张力,辗转挪腾游刃有余。 目前为止,是他所见过的女武人天花板。 王公公则是迥然不同,他的出招绵软悠长,袖里棉花针仿佛在爬枭群里穿针引线,看似花拳绣腿,却能杀人于无形。 这种阴柔的战斗方式不如莲华的暴力美学,却也能让人心生畏惧。 阿肆看着那一席黑袍逐渐逼近,呼吸不自觉的也跟着急促。 “王公公真强,这还只是他暮年时候,真不敢想他巅峰时期的战力,是何等恐怖……” 花逑不置可否。 他的喉结滚动,吞咽了一下口水,嗫嚅着嘴唇道:“只可惜老秦走的早,不然我真得问问他,这等高手是如何请进宫里的……” 花逑不敢想,倘若他身边也有此等牛皮之人,早就在蛮子驻营七进七出了! 两人心怀各异,而王公公已经顺势一跃,袖里棉花针像是火星一般迸发出去,身形踩着不少爬枭尸首顺利挺进冰屋墙头。 剩下的爬枭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竟不约而同的重新钻进冰河,黑影游荡着消失在冰层下面…… 王公公立足,悠闲的晃了晃手腕,重新将袖口拢起,朝着花逑深深鞠了一躬。 “小先生,好久不见。” 王公公并未因为两人的身份转变而改口,依旧还是熟悉的称谓。 花逑只觉得此番见面已是恍如隔世,心里说不出的感慨万千。 他唏嘘着问道:“王公公,您怎会来北境?” “说来话长了,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是回去,还是跟我去北翼山?” 北翼山? 花逑愣了一下,转而有了大胆的想法。 “敌方的后方转移到了北翼山?” 王公公佝偻着身躯,旋即尖细的嗓音响起。 “我们所认为的第一阵线外围都是蛮子驻地,实则不然,这里只是蛮子部落姬乌氏族豢养爬枭的地方,重兵自然不会选择在此地扎营。” “而北翼山易守难攻,是天然险地,曾经陈元将军和骁骑营的部将夺下过,但距离北境的战线太远,无法筑起坚固的防线,遂在上月退兵,再由蛮子重兵接手。” “我们所认为的边境门户是北境,而他们蛮子,则是认为北翼山才是。” 阿肆听不懂这些内情,完全是云里雾里的状态。 只有花逑明白,按照先前金手指反馈的信息,姬乌氏族驯化了一批新的爬枭,不在地下,而是在水下。 刚才亲眼瞧见过,数据库再一次更新,得到的反馈信息更多。 这类爬枭为了适应更为严苛的地理环境和气候,已经重新做了身体上的改良。 可令花逑觉得诧异的是,王公公又没有开天眼,为什么也能像他一样,站在上帝视角纵观全局? 似乎,他比花逑所看到的还要更为高深莫测…… 而王公公在解释完后,又将黑袍稍稍拢紧了一些,吐出一口热气,表情淡然的望着花逑。 “小先生,这个时代有弱肉强食的法则,他们是大周的天敌,同样也是女帝陛下的天敌。” 王公公的这一番话,像是话里有话。 仿佛是在点醒他,又或是在隐喻什么。 花逑选择不再好奇王公公来此地的目的,既然目标一致,有些问题也没必要刨根问底。 “那就劳烦王公公在前头带路了……” 王公公应了声好,双手负立,只是一个箭步踏出,平稳落在下面一块浮冰上。 花逑和阿肆交换了一下视线,两人紧随其后的跟上。 身形才刚刚停稳,王公公脚下一动,仿佛水下有一股推力,将这块浮冰当成了一条‘船’,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速度并不快,但极为稳当。 由于先前爬枭出现的时候,早就凿开了平地,所以沿路几乎都是浮冰碎块,有大有小。 被花逑等人踩着的浮冰一撞,歪歪扭扭的朝着一边荡开。 行进了大约两里地后,便是一个坡度向上的冰面,上头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连个细小的碎石都见不到。 王公公先跳了上去,然后示意花逑和阿肆跟上。 可就在这个时候,阿肆忽然扯住了花逑的衣襟,附耳小声道:“我怎么总觉得王公公有点不太对劲?” 花逑以为他说的是装扮,无奈回道:“这是在外头,难不成还像宫里一样穿着内务府的官服?” “不是,我指的是他身上的气场,还有说话的方式,跟以前的变化太大了……” 阿肆还记得当初在京城府衙大开杀戒,内务府的权限被秦怀瑾做空,王公公主动让位,直到先皇驾崩。 这同样是权势争斗的一环,代表着以秦皇为首的老派势力被连根拔除。 新皇换新颜,这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适用的。 所以在先皇驾崩之后,王公公的下落并没有多少人关心。 以他强悍的武力修为,又厌倦了朝堂争斗,在主子归西之时选择云游四海,合理也合情。 可关键问题就在于,他出现在北境的时机很巧妙,是在蛮子总攻之时,又是在他们羊入虎口之时。 而且,以阿肆对王公公的了解,现在的他,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 但哪里变了,他又说不上来,只是心理上感觉怪异。 花逑吁了口气,拍了一下阿肆的脑门。 “别瞎想,人在经过特大变故的时候,无论心性又或是性格也都会跟着变化,你别自己主观臆想。” 阿肆哦了一声,不好多说什么,一脚踏上往上的冰面斜坡。 而花逑脸上虽然挂着笑意,但潜意识里的金手指已经‘张开’。 在落地的同时,特意往王公公的身边靠了靠,距离不动声色的挨近了一些。 五感的强大之处就在于,不仅能探查风吹草动,还能敏锐察觉到一个人的情绪变化。 包括精气神。 而现在的王公公身上,并没有任何大喜大悲的情绪色彩。 花逑以前只和王公公见过几次,不算熟络,但脑子里的金手指有数据库啊! 他不了解王公公,大脑里的数据库却早已开始对照分析…… 第一百七十一章 贵客 斜坡的冰雪冻地上,花逑和王公公一前一后往上走,而阿肆则是识趣的跟在后头。 他总觉得王公公如此慧深莫测的样子极为危险,虽不知危险来源于何处,但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花逑的脑门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不是因为赶路,而是在五感散发出去后,想要渗透进王公公的精神世界里,却被一堵类似于空气墙的东西挡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五感探知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并非像玄幻里的那样,可以自主潜进大脑里的潜意识。 只是利用五感搜寻探知,用脑海里金手指的大模型和数据库反馈分析,得到一个类似心理描写的数据。 按照理论数据分析,这种五感散发出去的探知力是没有实质的,旁人无法察觉也无法捕捉。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不断深入和渗透身旁王公公的精神世界时,那堵凭空出现的空气墙,将他极为强大的感知力挡在了外面。 单凭实力来说,一百个花逑也不是王公公的对手。 可要论精神层面上的感知力,花逑有自信秒杀当世一切高手。 所以当这堵墙出现的时候,花逑只是有一瞬间的震惊,旋即便开始反击。 利用大脑更为强大的算法,初步得到了这面墙的知识。 而金手指的反馈信息也很简略,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混沌空间,无法计算……” 花逑知道金手指不是简单的一串代码,毕竟融合了他脑子里的精神力,又衍生出了奇妙的凤凰图腾,不具备自主意识,但学习了人类复杂的情感。 它所说的混沌空间,当然不是指字面意思。 而是在这面墙后面,探查不到跟人体有关的任何东西,就像苍茫大地的雪雾,看着有实质,其实都是漂浮在虚空的浑浊空气。 王公公的精神世界,自然也是如此…… 花逑有些接受不了这个反馈信息,正欲打算继续尝试突破探寻,跟在旁边的王公公却忽然伸出了手,默默的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陛下死后,我也行将朽木,你所见到的,不过都是我本来的样子,不必理会,不必深究。” 花逑震惊了,因为他没有感觉到王公公开口,但耳畔确实传来了他的声音。 刚放出去的五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下一瞬迅速收回。 花逑手腕被抓的生疼,但并没有因此惧怕,而是压低嗓音问道:“王公公,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小先生你呢?你又是什么人?” 这一次,王公公终于转过头来。 黑袍下的那张脸,像是结了一层浑浊不清的水雾,始终瞧不见真实面容。 花逑先是听到王公公的问题,再看他这张晦暗不明的一张脸,心脏砰砰砰的开始剧烈狂跳。 “我……” 难道王公公已经察觉到自己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他想要张嘴解释,可话到嘴边还没说出来,王公公又将手缩了回去。 紧接着,尖细的嗓音又在花逑耳畔响起。 “小先生,还记得你曾说过的那个话本吗?” “狄公斩蛇,何为蛇?” “世人所见的蛇大多都被誉为不祥的象征,即使是被文人雅士誉为最繁华的那个国度里,人们对蛇的印象也是如此,看狄公斩的蛇,真的是世人所见过的那种蛇么?” “若真是,那盛世太平为何还是被倾覆?” “如若不是,他斩的又到底是不是蛇?” 花逑快要被绕晕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嗓音沙哑道:“您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人们在潜意识里之所以将这种可怕的、充满敌意的物种当做不祥之物,是因为它们同属异类,爬枭,又或是蛇,当人们在讨论它们的时候,都是一样的看法。” “所以,小先生,你看我是什么,我便是什么,在你眼里,一切都是我本来的样貌……” 花逑谨慎的抓住了一个重点。 异类! 王公公将自己比作异类,到底是因为身体不全导致他和正常人不一样,又或是他的武力修为高深莫测,远超常人? 这些疑问通通都指向了一个明确的目标,花逑潜意识里所认为的那个东西,才是原本的答案。 但这个答案千人千面。 花逑也是异类,他身体没有残缺,但脑子里多出了一个东西。 那么王公公,可能也没有那么简单…… 花逑不敢再继续往下探查了,数据库堆的越多,感知力便越发强大。 而随着感知力越发强悍,他和金手指的共生关系也发生了变化,变得越发依赖,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主次颠倒了…… 当初自己和秦皇莫名牵上线,后来又随着说书在坊间威望水涨船高,至今过去了大半年时间,又在边境立下赫赫战功。 这些过往同样生成在数据库里,但因为自主意识受限的关系,总是以花逑为第一人称的视角展开。 好处是可以让他在必要时刻迅速做出危机判断,但弊端也显而易见,容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王公公的话在提醒他不要过于依赖某种判断,所谓的异类,都只是人们潜意识里臆想出来的假想敌。 史海钩沉,当初强如外挂的大唐盛世最后也慢慢衰败,反倒被人们视为天敌又或是不祥的东西,依旧还在继续与人类共存。 王公公精准的抓住了花逑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软肋,这更加证明,他降生于大周的关系,冥冥之中已经有了定数。 而这个定数,王公公似乎早有预料…… 花逑胡思乱想一通,心绪越发难以平静,脚步也越走越慢。 阿肆已经从后面跟了上来。 “王总管,北翼山是不是离这儿很远啊?” 听到阿肆的问题,花逑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的瞥了一眼王公公。 而王公公已经站定,伸出五指捻了捻,旋即环顾四周,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马上就到了,但不宜上山。” 花逑吁了口气,看了一眼即将昏暗的苍穹,嗓音沙哑的反问道:“夜里不是更好潜入吗?” “为何要潜入?我们是贵客,那位琦玉氏族的大小姐高兴还来不及,不会阻挠我们的。” 贵客? 花逑和阿肆越发听不懂了,可也无需他们听懂,王公公已经找了一块避风区域坐下。 “等着吧,她若是不来接我们,我们便永远不上山。” 第一百七十二章 琦玉宫的愤怒 北翼山的地下石室里,琦玉宫已经砍下了姬乌雪的头颅,将它放置在一处水床上。 底下连接着的链条很深,刚才挖出来的部分已经有些结冰,剩下的则是被琦玉宫重新丢进水下。 至于尸首,琦玉宫没有埋葬的打算,让人一把火烧了。 忙完这些,她才有闲工夫观察起地下冰河。 此处是高山,地势偏高,相当于冰河的上游,但水流的发源地又在哪里呢? 琦玉宫撩起袖子,要了一把长枪,凿开了石室附近的冰面。 没想到,北翼山地势不算最低的地方,下头竟流着一条地下暗河。 水流并不湍急,极为清澈,却深不见底。 琦玉宫忽然想到了什么,当时花逑说过,大周京城下面也有一个地下世界。 难不成,北翼山的下面也是一个水下世界? 琦玉宫早已习惯了冰天雪地的酷寒,别人不敢下水,她却无所畏惧。 于是,她让人守在上面,将一块链条绑在自己的腰间,直接跳进冰河里。 冰凉刺骨的冰河水很快倒灌进她的鼻腔,但琦玉宫仿佛没有知觉一般,不断游动四肢,往着更深处的地下冰河游去。 幸好她的养气功夫不错,直到链条缩紧的时候,她还没有窒息的感觉。 眼下的距离已经到了极深的地步,肉眼可见的能见到底层水渍出现了不同浑浊的现象。 只可惜后头被链条拉着,没法再往下潜入。 琦玉宫正想往上游,先出水换一口气,脑海却嗡的一声发出巨响。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腰腹拴着的链条冒起一团水花,毫无征兆的从根处断开。 强大的反作用力瞬间将琦玉宫的身体掀翻,在水底连续挣扎了几下之后,想要扯住链条回拉,却发现断开的链条已经不见踪影。 琦玉宫鼓着嘴,努力仰起头往上方看去。 刚才的闷响就是从头顶上方传来的,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砸下来了,正好砸中了她的脑袋,另外一半砸断了她身上的链条。 不是冰块,而是类似于水牢一样的东西…… 琦玉宫心道不妙,因为越来越多的‘水牢’从上面沉下,还有数不清的爬枭脱离了水牢的禁锢,张牙舞爪朝着她这个位置游来。 想必是刚才的巨响惊动了他们,已经将琦玉宫视为美味。 水下根本无路可逃,他们的游动速度甚至比琦玉宫还快。 眼看就要被围上了,琦玉宫心一横,用力将双腿一蹬,朝着底层更为浑浊的污水猛扎下去。 这时候,琦玉宫终于感受到了令人心惧的窒息感,胸腔也因为压强的关系,好似要爆开一般。 幸好进入污水区域后,爬枭不知怎的没有选择继续追,只是四散开来。 就在琦玉宫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被冰河麻木,四肢也快不受控制的开始抽搐,在浑浊的污水区下面,竟然出现了一条往上延展的通道。 她奋力游了过去,任由水流将自己的身体往上冲去。 巨大的压力差挤压着她的胸腔,口鼻处瞬间涌出血水。 等浮上水面的时候,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浑浊的污水混杂着血水,融合之后出现了紫色的色彩。 琦玉宫没时间细看,挣扎着从水面爬了上去。 原以为这里无论怎么说都还是在北翼山的范围,可她定睛一看,只看到了一间间满目疮痍的冰屋。 襄王国不似大周有广袤土地栽种木材,且因为气候的关系,野草都稀稀疏疏。 这趟王庭神圣的远征之路,他们没时间花费大量人力去挖掘冻泥土,便用了冰屋结构充当临时驻地。 琦玉宫没有住过冰屋,但也知道不如冻泥土搭建起来的御寒。 她先前还跟姬乌氏族的老族长吐槽过,这类工事修缮根本抗不住风寒,要腾出一部分的人手来准备泥土构建的屋子。 竟没想到,后来姬乌天直接将主力放在了北翼山,直到今天总攻,这里才算是真正被废弃。 琦玉宫先燃起一堆篝火,又从地上捡了几件破布做了一根简易火把,等着身子回暖之后,才沿着冰屋附近的浮冰,一路深入驻地腹地探寻。 沿路自然是看到了不少爬枭尸首,刚才从水下见到过,所以琦玉宫并不吃惊。 唯一让她有些震惊的是,这驻地外围竟然都是建立在冰河之上,用以豢养水牢爬枭的方式,如此的简单粗暴。 “姬乌天这个老狐狸,难怪一直不愿意回神山,如此大的工程,想必是在霍普氏族之前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琦玉宫高举着火把,正打算研究一具水爬枭的尸首。 可火把刚探过去,这只水爬枭的尸体瞬间鼓起一个个脓包,被温暖的火光照了一会儿,噗嗤噗嗤的一个个炸开。 琦玉宫捂着口鼻后退了几步,脓包炸开的味道她极为熟稔,因为用作改造爬枭的药材在雪原并不罕见,她从小到大就见过无数。 但这味道和一般药物混合的味道又不太一样,有股尸体腐烂的臭味。 而水爬枭的尸首本身并没有多少烂肉,像是一具骸骨,只贴着人皮。 “嗯?肚子里面有东西?” 琦玉宫镇定心神,打算找一根木棍撬开看看。 但只是一转头的功夫,冰河下面忽然多了一道道的黑影,层出不穷。 幸好她现在所站的位置已经燃起了篝火,那些水爬枭一时间不敢靠近,只敢在水下游荡。 琦玉宫只觉得恶心。 以往的爬枭就算是再异类,至少也是人形,且拥有人类稚童简单的思维,能遵从某些指令。 可这些水爬枭不一样,不仅看的恶心,看到人就恶狗扑食,敌我不分。 “用如此恶毒方法改造雪原儿郎的勇士,他竟还有脸提王庭圣战二字……” 琦玉宫对姬乌天越发怨恨,光是想想就恨不得当场剥了他的皮! 她从后腰摸出那把骨笛,深吸一口气后,用力吹响。 苍穹之上,那只王庭豢养的游隼从高处俯冲而下,轻巧的落在琦玉宫搭起的手臂上。 “找到那位大周的年轻主帅,这次,我要主动和他做笔交易!” 第一百七十三章 护道者 游隼振翅,鹰击长空,尖锐嘶鸣后消失不见。 而琦玉宫收起玉笛,从旁边捡起一根还未彻底烧黑的枯木,噗嗤一声插进那只水爬枭的腹部。 只见它的腹部顿时流出一股鲜黄发臭又浓稠的汁水。 琦玉宫又将它的表皮掀开,里头的内脏布满暗红色的病灶,大大小小且密密麻麻的一片斑驳。 肉眼可见的恶心。 游隼带话还需要时间。 琦玉宫捂着口鼻,又皱紧眉头将枯枝丢到一边,走到旁边观察水下游动的黑影。 如果每只水爬枭的肚子里面都是装着的药水,而不是血肉,那就证明现在的爬枭改造方案,完全超出了原先王庭给姬乌氏族设下的界限。 他们越界了。 而越界的最终后果,除开剥去部落氏族的特权外,也将收回在前线指挥的所有权限。 如今琦玉氏族只有两万多的铁骑精锐,明着来,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琦玉宫要与花逑做的交易,便是与他合作,共同对付姬乌天。 “老族长,你害死了雪儿,又以我王庭勇士血肉作害,神山定不容你……!” …… 另一边,北翼山的山脚下。 花逑不知王公公心中所想,那所谓的贵客说法实在捉摸不透。 但既然已经选择等待,他也只能耐着性子。 可没曾想,没等来琦玉宫,却等来了那只游隼。 花逑不是第一次见着它,瞬间就警惕了起来。 反倒是王公公,依旧一脸平静,只是浑浊的双眸难掩失望之情。 “这小妮子还真是不懂礼数……” 他探出手,那只游隼在上空盘旋一阵后,竟主动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旋即将尖嘴置喙抵在王公公的耳旁,叽叽喳喳的低吟了几声。 过了片刻,王公公将手臂抬起,这只游隼再次展翅高飞,很快消失不见。 阿肆耐不住性子了,凑了过去问道:“王总管,你还懂鸟语呢?” “你不是也懂?” 王公公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旋即笑道:“那小妮子在冰河上等着我们呢,她已经下水了一趟,说这些水爬枭是姬乌氏族豢养出来的怪胎,跟他们王庭没关系,请求与你合作,共同对付姬乌天。” 花逑看了一眼阿肆,见后者神情淡漠的点了点头,知道王公公所言不假。 “依王公公来看,咱们合不合作?” 王公公沉吟片刻,一本正经开始分析。 “这类爬枭和此前我们所见到过的都不一样,说明他们北境王庭对此事也不知悉,要找我们合作,无非就是两种目的。” “先帮助我们击退姬乌天,然后再聊一聊两国边境线的事。” “所以合作与否,你自己做决定。” 这话等于没说,花逑无奈的吁了口气。 “我信不过他们,如何合作,之后又要如何收场,都是一个问题,没想清楚之前,我不敢贸然同意。” 言外之意,现在是琦玉宫对姬乌天有仇恨,而仇恨算不上信任的根源。 以蛮子此前的行事作风,烂大街的风评,花逑很难将家国大事都寄托于她一个女人身上。 而且,花逑还有一件事没说。 在他脑子里的凤凰图腾,依旧没日没夜的朝着北蛮王庭吐息,这似乎预示着某种对立的结局。 因为水爬枭正是对应着水,而凤凰涅槃,对应的正是熊熊火焰…… 花逑正踌躇着思酌,王公公忽然没来由的开口说了一句。 “如果我愿意出手,先杀了姬乌天呢?” 花逑顿时有些讶异,这无疑是加重了他与琦玉宫谈判的筹码。 姬乌天的身份在前线很敏感,是北蛮的前线指挥官,若是斩首成功,剩下的铁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被琦玉宫收入麾下。 毕竟黄金部落在雪原上有极高声威,以及有着王庭做依仗。 可花逑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而是反问道:“王公公此番北上,到底因何缘由?” “为了顾全大局。” 这一次,王公公没有选择回避,而是双手拢于袖口,语气深沉道:“半年前先皇与小先生初见时,刺客已经渗透到京城大大小小的每个街角,这是先皇之劫数,也是大周日月换新颜的前奏。” “先皇此前一直在考量,太子秦牧所行不端,未来是否要另立新君,这个问题的答案从小先生的话本里找到了,女帝成了新君的不二人选。” “可大周礼制的旧法,容不得长公主继位,阿肆大开杀戮,借着拔除蛮子根脚的缘由来清君侧,但这还远远不够。” “新权更替,外敌滋扰,边关民不聊生,大周式微好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花逑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随即再次开口问道:“可这与王公公北上又有什么关系?” “明面上自然没关系,可凡事都讲究礼法自然,顺应天势。” “咱家离京后,夜观天象,发现大周国运之根本,在北上,而龙眼位置,恰好是在北境……” 花逑听的不断咂舌,所谓的顾全大局,竟然蕴含了这么一番哲理。 而王公公的话还没说完,他淡然的望向花逑,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选中你的人不是先皇,而是大周的天命,你既已入局,自然要有人护道。” 天命,护道,这两个词太过于玄幻,花逑一时间还接受不了。 “我有些听不懂了……” “听不懂才是正常的,否则需要我来做什么?” 紧接着,王公公又说起了秦皇在世时的一些过往。 “当时太子根基稳固,树倒猢狲散也都是后来的事,先皇要铤而走险让你来辅佐女帝,看中的也是你的天资。” “秦牧有强势的野心,却没有你的足智多谋,你是刀俎,我们都不知道这把刀该怎么用,但先皇说,你只管挥刀,咱家只是守着,刀口只要不对着大周,往哪处使劲都是对的。” “结果显而易见,先皇高瞻远瞩,你成了北境关口最锋利的一把长矛,无需多时,便可将蛮子收服。” 花逑心脏在砰砰狂跳,舔舐着唇瓣问道:“这些都是你推演出来的?” “一半一半吧,你和大周的普通人不一样,有些人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到头,无需费劲心机去推演,但你的人生轨迹太复杂了,好像是折叠的人生,每段路开启后都会有一个崭新的世界出现。” “所以我无法预知你未来的变数,只知道每个发生变故的当下,你都是先皇棋盘上最佳人选,我得护着你,像你护着女帝一样。” 第一百七十四章 死战,不退 “那如果我在某个夜里死于京城那些刺客之手呢?”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花逑在遇到秦皇之后的三个月时间里,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遭遇刺杀。 好几次险象环生,命悬一线。 王公公既然会推演天象,说明这些潜在的威胁他早有察觉,却从未现身救过一次。 如果护道者的理论真实成立,先皇死前的最后一步棋是让王公公舍命北上,帮助花逑收服北蛮,至少有一个前提必须达成。 花逑必须活着到达北境。 但在青州的时候,他又差点死了…… 如果只是一些小变故在王公公的推演之外,无关大局,那青州是西北边门关,战略位置仅次于北境重要,这可是直接影响到了大周的国运。 王公公所言属实的话,不可能置身事外。 疑问一重重,花逑发觉眼前的王公公并非那般高深莫测,他的城府不在李长安之下。 而王公公依旧淡然的看着他,只是默默加重了音道。 “你可以死在京城的某一天夜晚里,但你一定不会,这就是我说的天命。” “换句话说,即使你死于今日我们相会之前,也无关大局,女帝依旧可以执掌大旗,我还是会例行职责,将蛮子指挥将领暗杀。” “大局永远不会更改,你的位置也并非无可替代,由我牵头,阿肆也能成为一把上好的刀俎。” 阿肆在一旁听的惊奇,默默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 “你们说归说,别把我扯进去啊……” 阿肆向来没有伟大的雄伟抱负,大周蓝图如何构建,边关百姓如何生存,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流州是他的家,他只是想回家。 只不过在此之前,想报花逑的恩,尽自己所能为他做点什么,仅此而已。 王公公摆了摆手,示意两人看向浩瀚的苍穹。 “你们看,夜幕马上降临了,世界的法则并不会因为生灵涂炭而暂停,天下大势依旧会像一条凶猛野兽,裹挟着大地上的生灵一同前进。” “你们与普通人不同的地方,就是会永远载入大周史册,受后人瞻仰。” “而我只是为了大周能安稳一些,这些,就是我北上的缘由,做一个合格的护道者。” 花逑已经不在乎什么是护道者,又或是自己带着某种主角光环。 从凤凰图腾在脑海中展开奔腾,到烈火焚烧,一步步都是对应着凤凰涅槃的过程。 他从没有想过要在这个世界里达成某种成就,只是金手指给了他特殊能力,在这个能力范围之内,为受苦难的底层百姓尽可能的做一些事。 来北境一遭,私心更重,绝大部分都是因为秦怀瑾的个人原因。 所以当王公公将调子拔高后,花逑的内心并没有他想象的那般触动,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大周的国运一定是凤凰图腾,而这只即将涅槃重生的凤凰,现在就在他的脑子里…… 如果因此成为王公公口中的天命之人,未免太过于狗血了一些。 他正想在说点什么的时候,远处的冰碴破开了一道碎冰,浑身湿漉漉的琦玉宫从水下钻了上来。 她浑身上下冒着热气,健壮白皙的肌肉线条美轮美奂。 而即将落下夜幕的苍穹之上,那只游隼振翅飞舞,不断盘旋在几人头顶上方。 琦玉宫直接忽略了王公公和阿肆两人,拔腿向着花逑走去。 “上山。” 琦玉宫并不想说太多,上一次两人捉对厮杀,因为自负略输一筹,大发善心的给花逑做了一笔亏本买卖。 哪怕是当做人情往来,现在花逑也不应该拒绝她。 而花逑的确没有令她失望。 “好啊,那咱就上山。” …… 北境,晚来风急。 第一阵线的防御工事在整日进攻之下,疲软之势更甚。 而对方主帅的指挥能力在这一刻终于完美的凸显出来,不再急于进攻,像是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的蚕食北境边军的心理防线。 第一阵线风声鹤唳了这么长时间,连指挥使都换了好几批,新上阵的年轻将领死的死伤的伤,不仅无法主持大局,也成了蛮子对攻心理防线的突破口。 当军心涣散时,北境边军只能寄希望于奇迹出现。 花逑真的斩首成功,敌方后方起火,整条进攻阵线呈溃败之势。 可直到入夜,好消息没有传来,噩耗却是接踵而至。 …… “陈将军,弓箭不足了!” “那就火攻!” “油桶也不够了,而且,蛮子也不再大规模的发起进攻,火攻恐怕也难以奏效!” “特娘的……哎。” 陈元伏在案台,脸色在短短一天时间里,沧桑了好几十岁。 他头顶的白发,已经快赶上管二爷了。 案台上堆砌着的军情线报已经看不过来,北境的后方也到了四面漏风的境地,第一阵线的前沿战况如何,无需看报都能猜出一二来。 陈元还在发愁,而秦怀瑾也裹了件长裘,走进指挥军帐。 无需她亲自过问,陈元一五一十的将形势全情汇报。 旋即,无奈叹息一声:“第一阵线不能再守了,得退回来……” 这意味着,两年之前的耻辱败仗,在今日女帝亲征面前,又要再次重演。 他能说出这句话来,说明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秦怀瑾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看向案台上用作沙盘推演的几根枯枝,淡淡说道:“朕知道,你们尽力了。” “退吧,如果后方守不住,再退到流州边界。” 陈元脸色有些挣扎,用力握紧拳头。 “后方不能再放了,北境都没顶住,流州只会更惨……” 秦怀瑾在椅子上坐下,听闻此话,轻轻摇了摇头。 “陈将军,你可听过薪火二字?” 见陈元满脸狐疑,秦怀瑾只好自问自答。 “薪火不断,大周运势才有重燃的资格,否则一切徒谈。” “朕会昭告全军,大周没有放弃北境,只是暂退,等流州兵马一到,将重整大旗再次反攻!” 可此话一出,军帐幕僚顿时纷纷跪地。 “陛下,如今军心涣散,这一退,颓废之势再难降息,如何卷土重来?” “是啊,哪怕我们死在阵前,至少也让蛮子看到了我们大周儿郎的血性啊!” “不能退!” 第一百七十五章 身世之谜 一声声不甘的叹息声在军帐内回荡。 秦怀瑾清冷孤傲的脸,也难免出现了一丝动容。 如果在半年前她还只会妇人之仁的长公主,现在已经成长为有着铁血手腕的大周女帝了。 这一点无需她来证明,朝堂上的官员对边境战事不再唏嘘嘲讽,足以说明一切。 可令陈元想不通的是,既然女帝不是软弱之人,第一阵线可以放,为何后防阵线也要放? 将蛮子重兵压境的重担丢给流州那边,哪怕由他这个军神坐镇,沦落到这种境地也只能三字经问候。 陈元虽然想不通,但见女帝铁了心要撤,只能在不影响军心的情况下,选了一道择中的办法。 “小先生还没回来,不如我们撤到后防线,等他回来再做打算?” 秦怀瑾吁了口气,更加坚定的说道:“朕心意已决,你们只管听令行事。” 陈元和一众军帐幕僚都不甘,可也只能遵照女帝旨意。 但在秦怀瑾退出军帐后,陈元又与一众副将幕僚密谋,准备加固后方防线…… …… 军医帐篷里,刚从指挥军帐回来的秦怀瑾坐在了管二爷的床边。 看着越发苍老的面庞,秦怀瑾于心不忍的握住了他的手。 “管公……” 管二爷重重咳嗽两声,旋即笑了笑,强撑着虚弱支起身子。 “都安抚好了?” “安抚不了,新兵有了胆惧之色,可骁骑卫一类的老兵却还是有死战的决心,朕的话不一定会听进去。” 管二爷似有所悟,轻轻拍了拍秦怀瑾的手背。 “如今边境兵马大多都是大周武将的中流砥柱,文人有气节,武夫更甚,骨头硬的跟铁铸的一样……” “倒也无碍,就是劳您费心做这个坏人,属实委屈你了。” 秦怀瑾吁了口气,撩拨了一下额前刘海问道:“管二爷,您为何要执意退到流州?” 今夜之事,秦怀瑾完全是按照管二爷的想法做事,但她也想不出管二爷的真实目的。 倘若在流州留有后手,这场守关之战也大可不必如此惨烈,早就将重心放在流州应敌了。 但第一阵线坚守这么多日,不少良将歃血沙场,最终还是铩羽而归,军心恐怕再难凝聚。 她同样也怕节节败退。 而听秦怀瑾这么问,管二爷只是捂着嘴用力咳嗽了几声,虚弱回道:“不知陛下有没有感知到,蛮子大举入侵第一阵线时,如入无人之境,哪怕是在两年之前,也是极为罕见的。” “我这次负伤,不仅是老毛病犯了,也是碰到了硬茬……” 紧接着,管二爷说起了那晚第一阵线被突袭之时,亲眼瞧见破开的冰层下面,钻出了一只只数不清的水爬枭。 他们没有身着盔甲,却不惧刀枪。 此事极为隐秘,他费了半天劲才从阵线退下来,但手下跟随抗敌的兵马却再也没回来。 倘若不是一回来就病倒了,昏睡太久,一定赶在花逑离开前就告诉他这桩事。 管二爷什么都不怕,但这地方又阴又邪门,光争那口气死守着不放,只会损伤更多。 秦怀瑾也听的极为震惊。 爬枭这种祸害她也不是没见过,但跟水猴子一样的怪胎,确实是闻所未闻。 “管公,这地下不是都是冻泥土吗?怎么会变成水呢?” 秦怀瑾发出了自己的疑惑。 而管二爷摇晃着脑袋,同样疑惑的回道:“我也不清楚,但只要涉及到水,我就想到了京城下面的暗渠,以及他们饲养怪胎的药池子。” “这里水的源头我也没想通,兴许是从更高的山脉流下来的,比如北翼山之类的地方。” “反正,第一阵线的外围都是如此,可能更深的腹地还联通着这种地下暗河,咱们无法推进,与其干耗着,不如退兵实在一点。” 秦怀瑾的心绪不宁,虽说对管二爷的想法没有异议,却总觉得毛骨悚然。 “这事儿,花逑还不知道……” 眼见秦怀瑾担忧,管二爷则是神秘兮兮的看了周围一眼,确认没外人在场,才压低嗓音笑道:“别担心,那晚我能从前沿阵地逃出来,其实是有人施手搭救。” “谁?”秦怀瑾瞪大眼睛,紧张问道。 “宫里那位前总管。” “王公公?!” 秦怀瑾腾的一下站起身,支支吾吾的反问道:“他何时来了北境?” “当时我太虚弱了,顾不得多问,他只告诉我,会马上找小先生汇合,至于别的都没再多说。” “陛下大可放心,不管这新怪物是什么来头,有王公公守着小先生,翻不起什么浪花的。” 秦怀瑾却还是悬着一颗心,语无伦次道:“管公,你在北境待的时间太久了,宫里许多事还不知道……” “当时王公公出走,朕秘密派人搜寻过,甚至到了流州的时候,还让暗线追查他的踪迹,却始终下落不明。” “他是先皇遗臣,对朕即位后的那些手笔看不下去,背地里使了不少绊子,要不是朕有锦衣卫实权,这女帝之位恐怕有遗诏在前也难以立足。” “这趟他来北境目的尚未明确,是敌是友都得斟酌细探,若是沾上了花逑,朕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管二爷眼眸一沉,神情恍惚的问道:“他是老臣,又是先皇心腹,不至于会做出什么逾越之举吧?” 秦怀瑾叹了口气,重新在床头坐下,沉声问道:“可管公是否还记得,他会占星卜卦,这一身通天修为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我当然不知……” 管二爷嗫嚅着嘴唇,情不自禁开始紧张起来。 内务府对于所有宦官的身份信息都是保密的,这在秦皇之时就立下的规矩。 监察院好几次彻查六部,差点扯上内务府,都被王公公按了下来。 所以他从哪里来,如何修的如此高强的武艺,宫里众说纷纭,却从未有人真正知晓过。 而此刻看秦怀瑾的神色,管二爷猜到了秦怀瑾兴许知晓一些眉目。 当即问道:“难道陛下知道?” 秦怀瑾无奈苦笑,默默点头。 “朕当然知道,季泉已经查出来了,只可惜,还没来得及汇报,就被他斩杀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钩网秘使 “那他……到底是何人?” 管二爷不再咳嗽,脸色通红的看着秦怀瑾。 而秦怀瑾沉思片刻,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季泉曾在流州见过与他相像之人,但未曾确定过是否本人。” “于是朕让流州的暗线查探,虽没有找出什么关联线索,也没找到季泉口中说的那个人,却发现另一桩辛密事。” “这两年送进宫里的小太监,无一例外地都与王公公长的极为相像,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宫,去向不明。” “朕在宫里时,曾用此事试探过他,他却宁愿舍弃内务府的官职,也不肯透露分毫,但那些人的身份,怎么瞒得过锦衣卫的暗线?” “那些小太监不仅长的相像,还是来自于同一个地方,都是流州……” 管二爷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极为震惊,甚至满脸不可置信。 秦怀瑾却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着急。 紧接着继续往下说:“季泉当时已经病入膏肓,每两日都需要服下一颗骨牙,朕便拿此事作为把柄要挟,让他从以前的老斥候手里探查到了一桩秘闻。” “在流州当地,有一个叫老庄村的地方,每年都会有半大的儿童失踪,而这些儿童在失踪多年后,又会忽然回到村子里,面部特征都会变得极为相像。” “季泉通过这条线,找出了他们失踪之后去往的地方,正是京城,但是他觉得这些人的长相相似,不过都是用了易容术,于是又让人暗地里摸查了一下。”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他们脸上都缝合了一张人皮,手法之精妙,浑然天成一般,根本瞧不出是披着人脸。” 管二爷愣了一下,抓住了话里的漏洞,反问道:“那如此一来,在宫里的那些小太监不是都长着一个样子,难道其余官员都没有发现?” 秦怀瑾吁了口气,冷笑道:“这就是王公公高明的地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将小太监派出去,再回来时又变了一张脸,几乎都不会同时出现,谁能发觉?” 当时秦怀瑾要不是看了内城登记的出入名册,也不会联想到这一点。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道:“朕也不知道他的修为如何炼成的,但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闭关,再出来的时候,气场都会变得更加强大。” “这跟那些小太监每次回来的日期有关。” “只可惜,季泉还没来得及继续追查……” 秦怀瑾在王公公离宫之后,一直没有继续追查这条线索。 一是季泉已经死了,阿肆因此大闹了一场,暗线那边忙的不可开交,此事只能暂且搁置。 而这第二,国门有外敌来犯,什么事都比不上家国重要。 但现在王公公突然出现在了北境,她敏锐的察觉到,如果王公公此前一直易容躲在流州,他来北境的目的就会变得特别奇怪。 可这种怪异感觉又难以言喻,总觉得他不像是什么好人。 管二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个问题太劲爆了,完全超脱了他的认知之外。 “陛下,那听您这么说,小先生岂不是有危险?” 秦怀瑾又摇了摇头,踌躇道:“朕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若是对付花逑,何必要等到他来北境呢?以他的实力,随时可以动手。” “所以朕猜想,花逑身上可能有他想要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必须要等他到达北境才能取,但究竟是什么,朕也没头绪……” 管二爷也陷入思索的环节,但身子骨属实太虚弱,只是想了一会儿就头脑发胀。 “陛下,眼下还是先退兵吧,至于小先生那边,只能自求多福了。” 秦怀瑾嗯了一声,再担心花逑,也得先平稳度过今夜再说。 于是,她直接在军医营帐里起草了一份诏书,勒令三军退兵到流州。 同时密信传书到流州,让那边做好兵马接应的准备。 等忙到后半夜,才喊来莲华,让她跟着花逑离开的踪迹,去一趟蛮子驻地。 一是找到花逑,二是查清水爬枭的数量和来源。 莲华近些天一直在适应雪原的气候,顺带着休养生息,旧伤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收到此番命令便即刻启程。 …… 而此时的另一边,北翼山却是灯火通明。 两万多的琦玉氏族精锐铁骑分工明确,驻守北翼山的各个天险之处。 花逑带着王公公和阿肆三人,跟在琦玉宫的后面进入了北翼山的地下石室。 冷气从冰河下面不断往上窜,已经将整个石室的墙壁结满冰晶。 琦玉宫指着那被铁链拴住的铁牢,一边说道:“这下面还有不少这样的水牢,拴着不知道多少水爬枭,我不知道他们是从何处来的,但一定是在冰河的周围。” 她顺带着提到了姬乌雪,然后关联上自己在驻地上发现的爬枭尸首,用他们做了比对。 “雪儿是还未完全演化的水爬枭,所以身体里面的内脏和人体一样,依旧是血肉之躯,那些水下的水爬枭就不一样了,只剩下皮包骨。” 花逑只是默默听着,等她说完才接话。 “琦玉小姐,就算杀了姬乌天,这些水爬枭依旧存在,你打算怎么处置?” 没想到,琦玉宫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简单,年关之时,冰雪永无止境,他们没有人类饲养,一定会冻死在水下的。” 花逑见她想的很远,也不再废话,直接看向了王公公。 “王公公,要劳烦你去前线走一遭了,先斩了姬乌天,解救第一阵线的危机,然后再考虑水爬枭后面的事。” 王公公的身形大半都笼罩在黑袍里,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这个好说,只是咱家也不能白出力,琦玉小姐,您说对吧?” 琦玉宫一愣,只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好似在哪里听过。 可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只是下意识的问道:“你想要什么?” 王公公狡黠一笑,双手拢于绣袍,郑重其事道:“琦玉小姐心里知道的,等我回来之时,还希望琦玉小姐能双手奉上。” “告辞。” 他微微拱手,掩着黑袍从地下通道往上走去。 而看着这道背影,琦玉宫的脑海里灵光一闪,记忆中的那道身影莫名的与之重叠了! “他是王庭钩网秘使,王董阴!” 第一百七十七章 强者更强 王庭钩使? 花逑看着琦玉宫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无奈的笑道:“他不是什么王庭钩使,是我们大周内务府的前总管,一直在宫里做事的……” “不对。” 琦玉宫加重音量,斩钉截铁说道:“虽然他说话的嗓音变过,但刚才我与之接触,他气场确实是我们王庭钩使,不可能出错!” 花逑直接被弄蒙了。 此前王公公自称是他的护道者,现在从琦玉宫的口中又蹦出一个什么王庭钩使,一连两个都是听都没听过的身份信息。 而就在此刻,阿肆又从背后默默的拉扯了一下花逑的袖口。 “小先生,他们北蛮王庭的确是有一位顶级的钩网密使,曾经在流州等地出现过,但锦衣卫的暗线一直没有找出来。” “可这个人若是王公公,他又是怎么在京城无数暗线的眼皮子底下,往返流州等地的呢?” 阿肆的问题至关重要。 就算实力再强的世外高人,脚程也不能跟坐火箭一样,来回自如的穿梭于大周各地。 花逑此前从未深入探查过王公公的身世之谜,眼下却来了兴趣。 于是顾不得先与琦玉宫对话,赶忙大脑将金手指的数据库调出来,一板一眼的开始认真查看起来。 随着将王董阴的身份信息输入进去,大脑里顿时出现了一个个人简介的模板。 “王董阴,男,流州老庄村人士,五岁习武,七岁入宫……” 这些明面上的信息一一被花逑过滤,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老庄村上面。 仔细搜寻一下,果真出现了新的线索。 老庄村一共一百二十一户人家,大约在两年前,许多老农户开始往外搬迁,从京城附近的州府购置了大量的房产。 时至今日,老庄村只剩下约莫五六户人家,也因为战事的波及,鲜少归家。 这些也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老庄村在两年前的流州战事开打之后,青壮年往前线输送,而半大的稚童却不知所踪。 几乎每年都能从官府那里收到报案,但没过多久又撤案,说是孩子自己回来了。 官府也统一口径,不再追查稚童下落。 这些变故发生的时间点,起初都是在两年前战事开打的时候,正好与老庄村农户开始往外搬迁的时间点对应上了。 花逑有些烦躁,倘若现在人是在京城,通过那些房产就能查出王公公与他们在背后的干系,可惜现在山高皇帝远,等收到京城回信黄花菜都凉了。 他只能再次将重心放在稚童的身上,可金手指给出的反馈信息也很笼统,毕竟数据库需要输入才能更新。 否则永远缺失一环,无法因果相连。 王公公是通过何种渠道往返流州等地的,又与那些失踪的稚童有何关联,都是一道谜。 花逑收回思绪,看向面露愁容的琦玉宫。 “琦玉小姐,你们王庭的钩网密使,主要是什么职责?” “就是字面意思,负责钩网的密报收集。” 琦玉宫回答的很快,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想到区区王庭钩使,竟能做到你们大周皇宫里内务府总管的位置,太魔幻了……” “那在你们王庭的眼中,王公公……王董阴又是什么样的人?” 花逑没顺着她的话说,而是重新抛了一个问题。 因为信息差的关系,金手指能发挥的用处不大,花逑索性还是选择了从琦玉宫的口中了解。 琦玉宫沉吟片刻,耐着性子道:“王董阴这个人,不是我们谍网的大手,顶多算是一个刚接触到钩子核心事务的大周人。” “你也知道,我们王庭排外,他流的不是我们雪原勇士的血,就算有极强的侦查能力,也无法受到重用,所以我对此人也不是特别关注,只见过一次面。” “不过,据我所知,你们大周流州和青州等地,都是我们钩子渗透最严重的地方,几乎遍地都是我们的钩子。” 花逑深吸一口气,反问道:“里面包含小孩吗?” “小孩?这个应该没有……” 琦玉宫也不是很笃定,可她还是颇为诚恳的说道:“我们向来对稚童很宽容,当时训练的初代爬枭,也都是用的我们雪原儿郎的血脉,没从你们大周抓人。” 王公公身上的谜题仿佛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与之关联的线索始终无法相连一处。 花逑猜测是少了一环的缘故,只能先将这个疑惑放下,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他的武功很强,这件事你们知道吗?” “当然知道,要不是他身手强悍,怎能成为我们钩网密使?” “那他修行的这种武功,与你们王庭有关系吗?” “有。” 琦玉宫再次皱起眉头,语气深沉道:“你们刚才也听到了,帮我斩杀姬乌天后,希望我双手奉上他想要的东西,如果我没猜错,这个东西应该是跟爬枭嘴里的骨牙有关。” “我们王庭驯化出来的爬枭,实力之所以强悍,不是他们难以杀死,而是骨牙里的剧毒。” “对一般人而言,这种毒素会在顷刻间就夺走中毒之人的性命,可对于实力高强的人来说,只需要和稚童的血液混合,就能成为上补的良药。” “但这其中又出现了一道禁制,非童子不可学不可用,用之反噬自身。” 花逑明白了,王公公之所以成为宦官,说不定就是为了练这种邪门功夫。 至于那些稚童最后的去处,恐怕都被他当成了练功的养分,时机一到便被‘吸食’殆尽。 领悟了这些,花逑的心境也开明了一些。 可琦玉宫的话说到这里,并未结束。 “有一件事,虽作为敌国对手,我不应该与你明谈,可念着合作的香火情,我便再多与你说一二。” “襄王国的历史并不久远,部落群居组合而成的国度,对应你们浩瀚如烟的大周史册,渺小如沧海一粟,可在医道之学,却远高于你们大周。” “我们通过研究人体各个穴位的特征,用北境雪原特有的药材当药引,改造人体自身,强身健体,这是我们战事的制胜法宝,同样也是敢于和你们开战的原因。” “那你有没有想过,人类的贪念是无止境的,强者永远只想更强,对比我们襄王国的部落,又或是你口中的那位王公公,极为适用。” 第一百七十八章 立场 “与你说这么多,只是为了告诉你,如果他的实力再更近一步,对你们大周没有任何好处。” 琦玉宫说到这里,又兀自笑了笑。 “可他倘若真能杀死姬乌天,自然也能悄无声息的杀死我,所以他想要的东西,我最后还是只能双手奉上。” 花逑摆了摆手,一副淡然自若的神态。 “琦玉小姐能有此顾虑,还一口气与我分享那么多你们王庭的秘闻,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只是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若是一开始就冲着你来的,当时就不应该找上我。” “这笔买卖,你俩也能做,而且你还会毫不顾忌的答应他,这才对吧?” 琦玉宫没料到,花逑看似年纪轻轻,心思竟也如此缜密,不禁高看了两眼。 “你说的对,这就涉及到了骨牙的辛密了。” “你知道骨牙如何制成的吗?” 花逑没探查过,但阿肆却门儿清。 “里头是粉末,有你们入药的药材,还有一些……” 后面的话他觉得恶心,没有当面说出来,但花逑已经猜到了。 琦玉宫认可的点了点头。 “我们王庭特制的骨牙,若是没有特殊的药引,只能充当敷伤的良药,不可能强大一个人的武力。” 花逑哑然失笑。 “原来我是药引啊……” 难怪王公公要做那北蛮的什么王庭钩使,不过都是为了方便弄来骨牙。 但他现在已经恐怕到了瓶颈期,急需一个药引来突破瓶颈。 花逑被他誉为天命之人,找上他自然是不二人选。 思索到这里,花逑并没有太大的感伤。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而极端的武痴,自然是崇尚武道。 他的目的性极为强烈,在秦皇驾崩后,仿佛解开了他身上的禁制,所求的东西自然也和以前不一样。 只纯粹追求自己心里对武道的贪念。 阿肆也不傻,听完两人的一通分析,大致明白王公公在杀了姬乌天后,会回来做什么。 于是,他咬着牙说道:“他再厉害,难不成还能独自面对你的两万铁骑?” 琦玉宫吁了口气,无比正色道:“光明正大的对抗自然不行,可形同鬼魅的一个人,谁又知道他会选择在什么时候出手呢?” “未知的永远最为可怕。” 花逑自然也坚信这个道理,心也跟着慢慢揪紧。 但逃是不可能逃的,秦怀瑾还在北境,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更何况,临阵露怯,也不是他的风格。 花逑思考一会儿后,下定决心看向琦玉宫。 “他的本事虽然在我们之上,但我们也不是软柿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交出骨牙,再把我当成祭品……” “第二个呢?” 琦玉宫还没等花逑说完,就皱着眉催促他说第二个。 “二是,想办法把这祸害除了!” 琦玉宫不想选择第一个,但第二个的难度太大,无异于痴人说梦。 见花逑说的信誓旦旦,她也一阵纠结,只能抱着一丝侥幸问道:“你想到办法了?” “嗯。” 花逑刚才利用大脑里的金手指分析过了,王公公这个人几乎没有什么弱点,加上琦玉宫补充的信息,金手指对此人的评价已经到了极为骇人的地步。 可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有一丝弱点。 否则,他早已突破瓶颈,何必辛苦来北境一趟? 花逑觉得自己可以做鱼饲,前提是,琦玉宫必须站在他这边。 “你既然知道研究爬枭的过程,一定有控制水爬枭的本事,我们可以利用爬枭的毒来对付他。” “我可以以身入局,将他引入水下。” 琦玉宫的确知道如何控制水爬枭,毕竟解剖过一具尸首,知晓里面的药物成分是什么,也从姬乌雪的身上看到了驯化之法。 问题是,如果在花逑的面前展示出来,岂不是将王庭的命运都交托出去了么? 身为黄金部落的天之骄女,琦玉宫肩负着振兴雪原的使命,其在襄王国的地位,不比秦怀瑾在大周的地位低。 此事本该和王兄商议,但看着花逑如此诚恳的眼眸,丝毫没有任何浑浊的色彩,完全将自己性命于交托于她。 这种沉甸甸的信任感,以及远超普通人的胆识,瞬间让她一阵恍惚。 琦玉宫不禁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花逑是黄金部落的人,一定是王兄身边最为得力的干将…… 只可惜…… 琦玉宫紧咬着唇瓣,还是无奈的笑了笑。 “抱歉,我已经打算将那些水爬枭永远冰封于冰河之下,他们生前就遭受过如此非人的待遇,死后我不能再让他们受此折磨。” 这番回答,让花逑很是意外。 两人虽仅有过短短两次交集,却始终抛开身份地位和成见鼎力合作。 至少在花逑的心里,两人兴许能在战后成为朋友。 可琦玉宫却在此刻表明了立场,他们之间,永远是敌人。 短暂的合作,也无法改变立场的问题。 花逑不想在多说废话,正想带着阿肆告辞,琦玉宫却再次开口了。 “除了这个要求,别的我都能答应你,我很乐意愿意救你。” 可短时间内,花逑实在想不到别的能对付王公公的办法了,难道真一辈子躲在琦玉宫的两万铁骑精锐后面,又或是跟着她回神山? 这显然都不现实。 “心意领了,下次战场再见。” 花逑沿着下来的路,一路往上直通北翼山的暗室,然后从山腰后的旷地踏入大雪天。 前方是广袤无垠的冰天雪地,暗沉沉的一片。 而后方则是驻守蛮子两万铁骑精锐的北翼山,灯火通明,篝火满地。 相隔不过几里,却像两个世界。 阿肆看花逑打定主意要下山了,默默的从背后拉住了他。 “小先生,咱们就这样回北境吗?” 已经过去一天一夜,阿肆实在无法面对第一阵线的惨状。 出发前还跟戍卫营的一百五十名老兵拍着胸脯保证过,不杀姬乌天誓不归,现在感觉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窝囊的回去,实在没脸见他们。 花逑已经将五感散了出去,眼神有些空洞。 可片刻后,眼神猛然间缩紧。 “嗯?蛮子退兵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带路 阿肆伫立身侧,听到这话,瞳孔也跟着猛然间缩紧。 “蛮子占据天时地利的优势,怎会突然退兵?” 难不成,王公公真做到了? 阿肆没说出最后一句话,可心里已经开始犯起了嘀咕。 蛮子退兵,对北境来说是好事,可对于花逑来说,却是一个大灾难! 他下意识的转过头,只见花逑的脸色也逐渐阴沉。 “走,回去再说。” …… 北境,第一阵线。 蛮子白天还在大兵压境,此刻却颓然退场。 而在那雪地平原上,一人一骑快速掠阵,直接将一具尸首丢到了第一阵线的阵地前。 整个北境兵马正在做最后的撤退安排,上阵的北境将领为陈家幕僚,曲庆洲。 直到那一具尸首砸在他身前的空地上,曲庆洲才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向马上之人。 “王公公!” 看到是王公公,他本能的想要跪地行礼,可双腿却不听使唤的颤抖着。 他回头看向后方,后方驻营的兵马还在井然有序的朝着流州退场,第一阵线的残兵不过两百余众,早到了油尽灯枯的局面。 战事最后的转折点,竟出现在大周赫赫有名的宦官第一人王公公之手,曲庆洲内生胆惧之情,眼神惊恐表情木讷的盯着来人。 王公公骑马掠至他的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眼,弯起嘴角不屑笑道:“号称边境之虎的骁骑卫,不过如此,徒有虚名罢了……” 要是以对阵的兵马数量划分,骁骑卫相当于是以两千人对两万人的搏杀,能抗住两天一夜蛮子浩浩荡荡的进攻,已经算是大周近两年最出色的战绩了。 可王公公这一席话,却是将骁骑卫的尊严和骄傲踩在雪地上。 曲庆洲咬着牙,看着地上已经断了生息的敌方主将姬乌天,这个与他们对阵了上百天,不可一世的蛮子主指挥,就这样被这名太监从阵前掠到了后方,死的不明不白。 可北境的所有斥候同样也没料到,王公公竟然会出现在此处,而且果断斩首。 曲庆洲想派人回话后方,王公公却兀自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然后拖起尸首,大步朝着仅剩两百人的戍卫营走去。 “我要面见女帝,尔等带路!” 这番气势,尽管是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还是让曲庆洲心头一颤。 他嗫嚅着唇瓣,故作镇定道:“陛下已经随边境主力军往流州方向撤退,王公公若想面圣,请……” 可话还未说完,王公公直接斜眼瞪他。 “聒噪,你尽管带路!” 曲庆洲的后背已经冒出了冷汗,在昨夜议事后,女帝对王公公来北境的目的多了几分担忧。 眼下蛮子尽管退兵,最大的威胁却不是那些少了主将的蛮子,而是眼前之人。 号称宫中第一高手的宦官。 如此形势之下,他要见女帝是何目的,都不免引人遐想。 曲庆洲没有带路的打算,后方阵线并未全线溃败,有陈元和管二爷压阵,只要顺利到达流州,年关之前的战事还有回转的余地。 而王公公似乎能看穿曲庆洲内心的想法,也懒得废话,一手拖着姬乌天的尸首,一手按住了曲庆洲的马背。 “我能在上万人的阵中斩杀敌方将首,要杀你也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别挑战我的耐心。” 曲庆洲索性将脑袋一横,咬着牙道:“我需要先向陛下传话,面见与否,不是由你说了算。” 王公公终于没了耐性,将手下压,四只马蹄瞬间下陷了几公分。 坐在马背上的曲庆洲还没反应过来,整个身形便腾空而起,旋即重重被摔在地上。 王公公上前一步,踩着他的五根手指,冷冽开口:“就算没有你带路,我一样可以找到女帝。” 话毕,他将脚下的力道稍稍加重,疼的曲庆洲龇牙咧嘴。 “那你便自己去寻,想让我带路,门都没有!” 嘎吱! 王公公先是收腿,然后重重一脚踩在他的脖颈上。 曲庆洲当下便断了气。 剩下的两百戍卫想要抽刀反抗,王公公仅是一个眼神警告,顿时吓的那些人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 王公公继续拖着那具尸首,连看都懒得看这些人一眼,大步往后方驻地走去。 大队兵马撤离之后,整个驻地四周都是兵马踩踏留下的痕迹。 顺着这些痕迹,王公公已经看到了秦怀瑾和主力军撤退的方向。 他将姬乌天的尸首拴在马背上,自己则是上了另外一匹马,挥动缰绳快速跟了上去。 …… 另一边,莲华已经到了距离第一阵线十三里外的区域,却并未见到本该留守此处接应的一百五十人小队。 她预感不妙,顺着前方路线直抵蛮子驻地,从里头见到了他们身上穿着的戍卫盔甲。 此时却只见盔甲,不见人影。 而冰河上还散落着一些乌黑凝固的血迹,从破开的冰面上,洒了一地。 她正欲下水查探,脚下的冰地却猛然间震颤起来,荡起的雪花像是锅碗里跳动的黄豆。 呼声是从另一边的方向传来的。 莲华背起长剑,踩上了一座相对较高的冰屋墙头,举目远眺。 只见大批蛮子骑兵哀嚎着呼啸着从前方撤离,数量少说也有大几万人,一眼望不到头。 “退兵了?” 莲华按住剑柄,心里越发讶异。 蛮子的推进形势一片大好,绝不会无故退兵。 可她转念一想,兴许是花逑成功斩首,没了主将的蛮子自然不能发起总攻。 可这个念头越想越奇怪。 花逑是到了驻地这边,不是在前线,他除非有千里取敌人首级的本事,否则肯定做不到。 莲华对花逑的实力还是有些了解的,这小子刀法完全没眼看,要是有此等实力,何必跑这么远呢? 思虑至此,莲华心里始终放心不下,刚准备返回后方驻地去查看。 一抬眼,前方出现了两个人影。 正是刚从北翼山下来的花逑和阿肆。 看似碰巧见着,实则是花逑通过自己的超绝五感,早已发现了莲华的到来。 他一路小跑,从冰河上的浮冰一路跳到屋头。 “莲华,你咋来了?” 莲华也有一肚子的疑惑,可还没等她发问,花逑就迫不及待的喊道:“算了,先别管那些事了,你有见到王公公吗?” 第一百八十章 天池水莲花 听到花逑的话,莲华更惊讶了。 “他不是冲着你们去的吗?” 花逑只好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通,当得知斩首的人不是花逑,而是王公公的时候,表情瞬间凝固。 “没想到他的实力增长这么快,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花逑哪里知道,眼下也顾不得去思考这些细枝末节,回程要紧。 “我刚才用五感探查过了,王公公在杀了姬乌天之后,并没有朝着北翼山赶来,他肯定是想去找怀瑾,以此来威胁我乖乖就范。” 骨牙的事,无需花逑多说,莲华比他还懂。 可她还有一事不明,一边往回赶一边问道:“为什么你会是那特殊药引?” 从认识花逑的时候,他就是名不经传的小乞丐,后来哪怕是展现了过人的说书天分,终究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在她的视角里,花逑并无任何特殊的地方。 那所谓的护道者的说法,更像是为了敷衍花逑的一种说辞。 王公公如此强悍,倘若真是为了花逑这等平凡人不辞千里来北境,无论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花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钻牛角尖,只是信口胡诌了一句,说王公公走火入魔了,将他当成了顶好的补药。 是不是那味药引,只有他被祭天了才知道,现在根本无法验证。 莲华也赶着回去护驾,不再深究。 三人的脚程都不慢,中间只停下两次休整,仅用了半个多时辰,一路赶回了前沿驻地。 战场上的一具具骸骨仿佛成了冰雕,从远到近,北境边军的尸首占了大多数。 剩下的两百戍卫正在清理战场,收拾还能用的武器或盔甲。 他们已经将曲庆洲的尸首用破布裹好,放在了一个板车上。 见到花逑等人,两百人自发的站在一起,状告王公公当场斩杀曲庆洲的事。 事关边军部将,就算放在朝堂上,也是一等一的大事。 此时的王公公就像是一头嗜血的野兽,完全丧失了理智,已经杀红了眼。 莲华先查看了曲庆洲的死状,命人先将尸体送回流州。 至于王公公如何处置,自然落到三人的肩膀上。 花逑不想再浪费时间,他坚信剩下的姬乌天兵马不会在对第一阵线发起进攻,后手还有琦玉宫的铁骑做掩护,收编后应该回神山。 这里不可能再发生战乱。 他要来了三匹马,带上阿肆和莲华两人,顺着去往流州的路线,五感尽出,一路追踪。 …… 月尽天明。 当曙光的晨曦冲破厚厚的云层,朝阳的光辉照到北翼山的山巅之时,兵败如山倒的姬乌天铁骑兵团已经分成了五十个纵队,撤守在北翼山的后腰和山底。 琦玉宫拿出黄金部落的令牌,以王庭名义,尽数收编。 没了姬乌天的干扰,这个过程极为顺利。 即使还有姬乌天的亲众想要反抗,也都一并被她处置。 剩下的,便只剩下水爬枭和王董阴的交易一事。 琦玉宫的潜意识里并不想与王董阴合作,这个人与王庭之间的关系极其微妙,是互为刀俎的身份。 纵观王庭密如蛛网结构的钩网,钩使的身份不下二十人,清一色的都是大周官员。 譬如年前变节的两名青州官员,以及后来新晋的青州节度使,都是钩网秘史的一员。 王庭对他们的身份有诸多考量,是为外敌,也是安插在大周境内的眼睛。 属于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王董阴是截然不同的一个人,他利用这层身份壮大了自身实力,超过了王庭对他的掌控。 琦玉宫本能的想杀他。 要没有姬乌天这个事,琦玉宫本想回了神山后,再做对王董阴的考量,去留问题都由王庭决断。 可当下,王董阴如约完成了约定…… 琦玉宫烦躁的将自己锁进了地下,取出了两根质地绝佳的骨牙。 这原本属于姬乌雪,在她死后,顺理成章的到了琦玉宫的手上。 从这两根骨牙的上面,琦玉宫甚至还能嗅到姬乌雪身上的气味。 这里面包含了水爬枭的驯化之法,却没有真正的掌控能力。 就算姬乌天还活着,也不知道到底如何指挥水爬枭,只知道放出来后,能将北境的第一阵线推平。 而且他们常年生活在水下,根本无需多虑饲养的问题。 这是冰雪天地里绝佳的杀戮机器,强大到无以复加。 所以琦玉宫此前才对花逑撒了谎,水爬枭的驯化过程并未真正完成,她其实根本无从得知如何控制水爬枭,所以才选择将他们永远冰封于地下。 姬乌天该死,这些水爬枭却不至于沦落到真正成为疯狗的那一步。 琦玉宫收回思绪,两手捏紧骨牙,用力一掰,骨牙的中间部分顿时裂开一道细小缝隙。 她没有急着将整块骨牙撕裂,而是将鼻孔凑近,仔细分辨着骨牙里药材的成分。 约莫五六秒钟后,她才诧异的抬起脑袋。 “竟真让姬乌氏族找到了一条新的驯化之路……” 骨牙里的药粉不算浓烈,味道不但不刺鼻,还有一股莫名的芬芳。 以往的每一批爬枭驯化,里边都是要加入尸粉,以及药材碾制而成,这两根骨牙却不是。 那味似麝香的药物,应该是神山才有的水莲花,生长在神山的天池里。 奇特妙用是,能使人精神迷幻,放大潜意识里的善恶。 过去来讲,王庭都是用来处置犯人的,从他们口中套话,沿用至今,这套针对犯人的刑罚已经极为熟练。 姬乌氏族已经许久不与神山联络,这些水莲花又是从何处而来的? 琦玉宫不善于用脑,只是思考片刻,就感觉头痛欲裂。 但这里边居然没有尸粉,就意味着充斥水爬枭体内的药水掺杂了尸粉,和大周京城地下的爬枭一样,用此类方法混合药物改造了人体。 一时间,琦玉宫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纠结半晌,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将掰开的骨牙对准自己的口部,一股脑的将粉末全倒了进去…… 只是瞬间,琦玉宫的意识里就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如走马观花一般,将她的前半生一一浮现。 第一百八十一章 黑水 半生绘卷交汇的时间并不长,几乎只是短暂的一瞬间。 当这副绘卷消失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滩黑水。 黑水绵延万里,自高山而下,奔腾不息。 琦玉宫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窒息感随之传来,潜意识里的黑水好似要将她完全吞噬一般。 这个过程极为漫长且痛苦。 大约在一炷香的时间过后,琦玉宫缓缓睁开眼,手中的骨牙已经变得黢黑,而她视野里的世界,像是一副黑雾笼罩的墨水画。 等她完全适应下来,周遭的世界又变得清明无比。 “黑水……” 琦玉宫喃喃自语了一声,试着握紧拳头,下一秒,手背的青筋暴起。 她挥舞了一下拳头,用力砸在了地面上,反作用力震的她虎口发麻,指关节也爆裂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但她竟不觉疼痛。 可惜的是,药物作用只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一刻钟过后,痛感随之传来,刚才砸地的那只手几乎快要举不起来。 “一颗骨牙就能有如此强悍的爆发力,若是集齐更多,岂不是……” 她终于理解姬乌雪口中的那句话,时间不够,倘若再给她几天时间,不知会成长至何种境地。 水爬枭的数量如此之多,即使他们口中的骨牙没有姬乌雪这等功效,依靠数量也能转化为质量。 琦玉宫有些心惊不已,王董阴要的恐怕不只是骨牙,还有水爬枭……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将剩下一根骨牙收进袖口。 这件事,她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 而此刻的另一边。 花逑骑马走在最前头,阿肆和莲华则是跟在两边。 三人一路上几乎都没有交流,各怀心事。 心中烦闷的阿肆见两人都在装哑巴,忍不住吐槽道:“你们光顾着赶路了,也不想想,就算挡在了王公公前头,咱们三个能拦住他吗?” 莲华依旧目视前方,语气波澜不惊的回道:“我的职责就是保护陛下,拦不住便豁出性命。” 阿肆只好看向花逑,吁了口气问道:“小先生,您的想法不会也是一样吧?” 花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并非摆谱,而是要一边利用五感探知周围的动向,还要一边在金手指的数据库里检索,忙的不可开交。 可偏偏自己哪怕忙的热火朝天,这边上的两人是啥也瞧不见。 看阿肆在边上絮絮叨叨个不停,花逑只好先将数据库关上,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 “后方都是主力军,怀瑾是跟着他们一块撤的,王公公就算是追上去了,也不会硬来的。” “他的目的只会有我一个,至于怀瑾,不过是为了引我入瓮的手段,你慌什么?” 阿肆倒也不是慌,只是以往都是莽子形象,现在碰到了莲华这种比他更莽的人,心里总担心她会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情。 万一对王公公的判断出现了偏差,他并不是十足的恶人,中间兴许说不定还有斡旋的余地…… 不至于舍命相搏。 只是还没等阿肆开口解释,前方已经能看到雪地马踏过后的足迹了。 花逑走在最前头,勒马停住后,看向远方积雪尚未完全覆盖的位置。 从这片边界线往前,都是一望无际的沙地平原。 流州之后的地界大部分都是如此,要么就是一马平川,要么就是山川沟壑组建起来的平原沙丘。 现在已经是入冬的时节,流州位于大周的北方,现在同样也下着雪。 只是雪花不如北境来的大。 “他们的速度降下来了,应该打算就在这地界休整。” 莲华在附近转了一圈后,重新回到花逑的身边。 而花逑则是低着头,默默的将五感散了出去。 奇怪的是,前方的确发现了大批人马的踪迹,却没有任何扎营过的迹象,主力似乎依旧还在往流州腹地撤。 这显然说不通。 再往腹地深入的地方,几乎都是不利于修缮防御工事的区域。 况且,第一阵线不可能完全废弃,总归是需要附近州府战线联动的,主力军要是完全掣肘在流州大后方,那不就是将流州门关当成了前线吗? 难道,她还不知道蛮子退兵的事? 花逑想到了这个问题,顿时有些汗颜。 追了大半天,早知道跟青州那边的战线汇合,用八百里加急的线报说明前线形势,也不至于让她一口气跑出将近两百五十里地。 “咱们得提速了,他们的速度慢下来之后,王公公应该很快就能追上。” “说不定,陛下是故意让他追上的……” 莲华忽然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花逑。 而花逑皱着眉头,反问道:“故意?” “嗯。” 莲华重新坐上马背,看着前方一字一句解释道:“你在北境失踪的时间太长,她让我先去查明你的去处,再查出水爬枭的数量。” “现在我一直没有追上她,她就会误认为我一直没有找到你。” “也许在她的心里,还以为是王公公将你‘吃’了呢……” 花逑终于明白,为什么秦怀瑾没有选择停下,而是要将王公公继续引进流州腹地。 就算一时间杀不死他,也能短暂的困住他。 而流州的平民所剩不多,大部分都是扎根此处的暗线,能充当秦怀瑾手下前赴后继送死的勇士。 想通了这一点,花逑的心里也终于开始急躁了。 “快,咱们快马加鞭!” 阿肆和莲华互看了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使劲挥动了手上的缰绳。 马蹄仰头嘶吼,而天上也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花逑抬头望去,那只骄傲的游隼正在头顶的上方盘旋,却没有落下来的打算。 在跟着一段距离之后,很快又朝着后方飞去。 “这游隼,是那个女人养的?” 莲华向来对蛮子不感冒,何况还是琦玉氏族这种黄金部落的大氏族,心里更没有什么好感。 尽管知道花逑与她合作过两次,口气也不是很好。 花逑嗯了一声,知道琦玉宫也在后面追上来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稍稍安定了几分。 也许,是猜到了琦玉宫选择追来,一定是找到了另外一种能制服王公公的办法。 第一百八十二章 恨意的源头 流州。 王公公坐下马匹在全力驱使下,速度已经慢的不能再慢。 他索性弃马选择狂奔,终于在晌午时分赶到了流州驻营的边界线。 前方都是边境浩浩荡荡的主力军,在蛮子退守后,这些兵马不仅没有急于进攻,反倒被秦怀瑾一纸诏令勒退至此。 王公公心中自然夹着怨气。 大周在旧制度的变革后,本以为会走向坊间向往的女帝盛世,可到头来呢? “先皇糊涂,这盘棋下的如此宏伟,还是遗漏了女帝仍是女流之辈,难撑大局!” “狗屁的护道者,先皇基业马上要毁于一旦,他一个小乞丐能成如此气候跟天命有个屁的关系?还不是垫着我等肩头成就的一番事业?” 王公公越说越气,脚下虎虎生风。 内劲灌输于双腿之间后,一个斗转星移,身形落在了驻地前方。 一大群士兵抽出大刀长枪款款而来,分列数十个阵型将他团团包围。 王公公拽着姬乌天的尸首,奋力一掷,砸在正前方阵列的脚下。 “麻烦通传女帝,咱家要面圣!” “王公公,女帝舟车劳顿,此刻正在歇息,不宜打搅。” 可此人的话音刚落,王公公就不耐烦的一个欺身向前,直接将他的身形按在雪地上。 “歇息?” “蛮子已经退兵,前线一片大好形势,兵马不往北推进,要躲在流州这犄角疙瘩里休整?” 说完,王公公也不等他回话,举起双拳咣当砸向他的面门。 向来面容和善,见谁都是卑躬屈膝的前内务府总管王公公,此刻就像是发了疯的凶猛野兽。 众人见此情形,纷纷提着长枪想要赶来劝架,却被王公公一个眼神吓退。 “就凭你们,能拦得住我?” 王公公低沉的嗓音响起,沉闷的砸在当场每个人的心底。 那些围过来的人也不敢贸然上前,就这样提着长枪对峙着。 不过片刻功夫,前方忽然让开了一条人形通道,陈元扶着管二爷从里边阵列走了出来。 看着那被砸的血肉模糊的同僚身体,管二爷无奈吁了口气,示意军医上前将人拖走。 然后不顾陈元的阻拦,向前几步在王公公的身前站定。 “王总管,你斩杀敌将有功,陛下回京后自然会论功行赏,你来此耀武扬威的作甚?” 王公公只是冷着脸看他,旋即从袖口掏出了一份密信。 “这里边是流州暗探的人员,其中囊括陛下最感兴趣的二十名小太监信息,她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些小太监出宫之后去了何处,又干了什么事么?” “我来,就是告诉她真相的。” 管二爷自是不信,看也不看的将密信原封不动的递了回去。 “我知道你精通易容之术,这里边有多少人是你易容之后伪装的?” “京城的暗线一直查不出变节官员的去处,他们后来死在了流州,成了你的替死鬼,这件事过去便过去了,你出卖线报只为一己之私,换取你功力大增的筹码,陛下念你伺候先皇有功,不予置理,你何必咄咄逼人?” “哈哈!”王公公没忍住笑出了声。 旋即,一手指向了管二爷的额头。 “以前的那位内务府总管在撤职后便‘死’了,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王庭钩使,王董阴。” “你们如何说我都不重要,我来,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大周先皇遗志,不该由女流之辈继承,她难以主持大局,只会妇人之仁!” “而我,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仅凭一人便能吓退数万蛮子精锐,大周本该如此威风,而不是,像你们一样,未战先怯!” 王公公这话,就差没将懦夫二字刻在管二爷的头上了。 管二爷当然恼怒,要不是身体抱恙,恐怕一直捏紧的拳头就会毫不顾忌的锤在王公公的脸上。 而这时,一直不吭声的陈元终于还是站了出来。 “老王, 你如何易容,本心都还未泯灭,不要在歪路上执迷不悟了。” 他与王公公的关系,从前算得上是极好的。 因为在秦皇亲征时,陈元和王公公二人还在前线并肩作战过,这种出生入死的情意,并未在先皇驾崩之后有过质变。 当得知王公公的身份是王庭极为隐秘的钩使时,陈元也并非像管二爷一样大动肝火,只是可惜王公公这一身好武功,要成为王庭的刀俎。 作为大周前线的总指挥使,也是边境居功至伟的第一人,陈元只崇尚武力的野蛮作风,对王公公有极大的包容之心。 “此事陛下选择不计较,功过相抵,未来你在何处还乡都有朝廷作为依仗,远离庙堂高枕无忧,你修你的功,陛下治她的国,不是很好一件事吗?” 王公公咬紧牙关,看着昔日战友为北境操劳半生,满是沧桑的脸庞带着一丝怜悯之意,心里顿时说不出的烦闷。 他握紧双拳,吐息一声后,一字一句开口:“你们都曾是先皇麾下最得力的干将,可你们现在再撒泡尿照照镜子,哪里还有半点以前的风采?” “我若是真想弑君,当初女帝就不可能登基,在陛下棺椁下地后,女帝就是下个陪葬的人选。” “但我什么都没有做,默默离开了京城,你可知我这些时日,是如何度过的?” 王公公吞咽了一下口水,眼神越发浑浊。 “你们不知道,那我便说与你们听。” “我先来了一趟流州,回了一趟老庄村的老家,看到当初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那些老先生,面对我时满脸厌恶的表情,毫不掩饰的说我给祖上蒙羞,连男人的器具都舍弃了,痛斥我为了功绩,又将村里半大的稚童都送去宫里净身。” “骂我麻木不仁,骂我不配归家!” “嘿,可是你猜怎么着?那些好不容易脱离战事波及的前线村民,都是住着我在京城花下大手笔买下的大宅院,那些人只字未提我一句好,始终带着偏见看我。” “他们如何说我,都伤不了我分毫,我真正怨恨的,是来到前线后,你们每个人像看敌人一样看我的眼神。” “比如现在,我亲手斩杀了敌将首领,大功一件,可你们还是拿着刀枪对着我,为何啊?” 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们意念合一 “为何啊?” 王公公盯着陈元的眼睛,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陈元皱紧了眉头,无奈苦笑道:“因为你替蛮子做事啊,难道这不算是我们的敌人么?” “放屁!” 王公公彻底被激怒了,掀开衣襟,露出胸膛上醒目的疤痕。 “我只是占着一个名,好可以获取骨牙练功,说我为他们做事,你们一点证据都没有!” “可你们瞧瞧,这些身上的伤疤却是实打实的!” 陈元不再废话,故意撇开脸不去看他,义正言辞道:“这与你今日所为没有关系,你倘若再敢上前一步,我会毫不犹豫的对你出手。” 王公公叹了口气,似乎也知道多说无用。 他甚至在恍惚之间,有些忘了来北境一遭到底是要做什么的。 练功太投入,许多往事也已记不清,再看这些物是人非的故友,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可他还是坚定的说道:“你们既不让我面圣,我也不强求,弑君,本就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我的目标,向来只有一人。” 他捻着手指,冷声笑道:“算算时辰,他也该到了……” 本来管二爷和陈元听到前面的话,都已经默默舒了一口气。 可听到后话,也情不自禁的跟着王公公的目光,看向后面赶来的三人马匹。 心里莫名开始紧张起来。 …… 花逑走在最前面,五感尽出后,能清晰敏锐的察觉到,阵前的王公公已经杀意凛然。 眼见敌意是冲着自己来的,目标不可能是秦怀瑾。 花逑稍稍放宽心了一些。 他看向左侧两人,知晓待会儿真动起手来的时候,能帮助他的只有这两人。 “等会儿你们见机行事,不必跟他硬拼,我自有办法周旋……” 阿肆和莲华都不信,两人默默从马背上抽出匕首。 见此情景,花逑也只能无奈苦笑。 他们都是硬骨头和倔脾气,既然跟来了,就不可能站在一旁看戏。 这场实力敌我悬殊差距极大的战斗,花逑没有必胜的把握。 只能默默的调动精气神,在脑海里将王公公的招式数据一遍遍演练。 就算是打不过,也得想办法先耗掉他一部分的体能,好让阵前的士卒死伤少一些。 没成想,等到花逑驱马赶到的时候,王公公并未第一时间率先出手,而是默默的从阵前走到了旁边的旷地上。 “小先生,他们都是无关人等,替你送死,你也于心不安,我们就捉对厮杀,如何?” 花逑一脸深沉的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莲华和阿肆,嗓音清冽的开口道:“如你所愿。” 阿肆撇着嘴,吼道:“小先生,跟这种人讲什么仁义道德!” 莲华没吭声,但已经默默挡在了花逑的前头。 而陈元和管二爷也不再废话,大战既然无法避免,他们自然会选择跟花逑站在同一阵线。 阵型再次围了上来。 两人实力相差悬殊,没有外力介入的话,花逑只有死路一条。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都已经和花逑结下了深深的羁绊,自然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花逑送死。 王公公见此一幕,越看越觉得好笑。 “花逑,你好生瞧瞧,他们明着为你保驾护航,实则是完全看不起你。” “一个破乞丐成为京城炙手可热的说书大人,又在女帝的拥护下,成为大周世袭罔替的侯爷,可你又有什么本事?遇到危险,还不是靠着你这些小伙伴?” “你要真是个男人,就让他们都退下,咱们一对一的单干!” “总不会比我更没种吧?” 花逑知道王公公是在用激将法影响他的心态,但他的确没有想过逃避。 于是,顺水推舟的回道:“我已经说了如你所愿了,自然不会选择让旁人插手。” 旋即,又转头看向一路跟随自己的众人。 “管公,陈将军,还有阿肆和莲华,你们就在此看着吧,若是我命有一劫,始终逃不掉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回,我想靠自己的力量。” 阿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莲华扯到了后面。 而陈元和管二爷的脸色都极为难看,互看一眼后,陈元明晃晃的举起手臂,示意包围圈后撤十步,给两人腾开空地。 没了阵型围绕挡风,花逑终于感受到了天地冰雪的寒意。 和王公公身上的威压一般,冰凉刺骨。 他没再废话,从后腰拔出匕首,将专注力调到最高,眼睛一刻不眨的盯着王公公。 同时,脑海也展开一幅画卷,有着此前看过王公公出手的‘录像回放’,数据库正在逐帧分析。 金手指在抵达北境之后,连续通过了两次进化,将五感的感知力提到了一种极为可怕的地步。 正对应着的凤凰图腾也有实质性的演变,比此前更为辉煌壮阔。 在强大感应力的召唤下,王公公的一招一式成了各种诡异的慢动作,在金手指的逐帧分析后,给出了巧妙化招的流程。 碍于花逑现如今的身体素质,金手指的拆招招式也做了简略版的划分,没有太高难度。 这就预示着花逑必须在每一招对敌之时,都做到全神贯注,稍有分心,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是花逑在离京之后,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惧。 以往他和脑海中的金手指都不会用潜意识交流,顶多是下指令,可今天,他生出了一股怪诞的想法。 竟在潜意识里,用心声默念道:“老朋友,我们意念合一,一定要赢下这一仗!” 似乎感受到了花逑来自心底的召唤,浩瀚如烟的潜意识里竟生出了一团白烟。 烟雾缭绕的凤凰图腾煽动了一下翅膀,带起滚滚火焰…… 火焰沸腾之下,花逑的身上也冒出了一阵热气,滚烫的战意一点一点的从胸腔汇聚。 脱离战场之外的莲华自然也目睹了这一切,心里不禁有些愕然。 “这小子,怎的平地升起一股火焰沸腾之意?” 身旁的陈元在震惊之余,竟从花逑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来自于陈家两位良将英烈的战意。 不,不只有陈家良将,还有数不清的大周英烈…… 陈元很是咂舌,他竟能从花逑的身上看到无数英烈的影子,这未免也太过于诡异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你还说你不会武功! 花逑对自身的变化虽有感知,但始终没有旁人观察的真细。 只觉得凤凰图腾里燃烧的羽翼,正在不断炙烤着他的灵魂。 那汹涌沸腾的战意,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 在短短两息之间,他的潜意识里充斥着回荡着无数英烈的回响,如沙场马蹄声,奋勇杀敌声,还有痛苦哀嚎声。 声响杂乱,不断回荡,激荡着他的战意不断蓄积。 花逑情不自禁将匕首反握,那刻入脑海的一招一式不用花费任何思考的过程,前脚踏出,后手就将匕首递了出去…… 王公公巍然不动,眼神微眯着,看着花逑以一种极为古怪的姿势朝着自己发起猛烈进攻。 只是鼓动着袖口,两根袖里棉花针噗嗤迸发,分为左右两边朝着花逑的太阳穴扎去。 而他的手腕并非真的一直藏于袖口,只是出手的间隙很快,快到只剩下双手舞动的残影,旁人连出针的瞬间都捕捉不到。 王公公一直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 当初抓捕袁小琦这类顶悍爬枭,不过只出了四针。 就算是杀李慈悲,也仅仅只是一针。 他完全相信依靠自己的力量,能在花逑还未反应过来的时间里,两针之下一击毙命。 可他料想错了。 花逑在逼近的刹那倒转了身形,将身子一矮,先躲过左右两边致命的棉花针,然后将手中反握的匕首扎出。 王公公本能的后撤一步,将两手化掌按在花逑的手臂上,用力一捏。 只听手臂的骨骼发出嘎吱一声断裂的声音,花逑的身形因为吃痛,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可他的匕首并未往回收,而是忍着手臂剧痛,依靠着身体往前冲的惯性,直接扑进了王公公的怀里。 花逑的速度很快,快到王公公还未来得及将双手撤回,腹部就被猛的撞击了一下,脚下的冰地也随即响起吱呀的刺耳声。 与此同时,花逑大脑里的数据库再次更新了王公公的出手动作,并预判到了他下次出手的时机。 眼看王公公要再次翻起手腕,花逑一咬牙,不顾被捏断的那支手臂还被王公公抓在手里,将匕首转手,噗噗两下扎进王公公的腹部。 几乎在他出手的同时,两根棉花针也同时被王公公射出,钉在了花逑矮身露出的肩胛骨上面。 两人攻守回合之间,各自出手三次,最终花逑因为肩胛骨被钉住,上半身来不及卸力,直接一头扎进了冰地上…… 王公公也不好过,趁此机会捂着腹部后退了两步。 鲜血从他五指慢慢渗出,很快就将他身上的黑袍染成了黑红色。 “好小子,以前真是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花逑趴在地上,一边粗重的喘息着,一边用右手将两根棉花针拔出。 这种生拔的滋味难以忍耐,痛的花逑龇牙咧嘴。 “王公公,我还以为你刀枪不入呢,没想到也是个肉架子啊……” 听到这明晃晃的嘲讽,王公公不怒反笑。 “我都快忘了上次负伤是什么时候了,你小子有劲,咱家果然没有看错人!” 眼看花逑挣扎想要爬起来,王公公两指点住腹部的穴道,旋即大摇大摆的朝着花逑走去。 “可惜,你只有这一次伤我的机会。” 王公公一把将花逑拎了起来,翻了个面重重砸在地上。 莲华等人本想上前拦他,可下一秒,王公公的手腕已经扼住了花逑的脖颈。 那些人顿时不敢再动弹了。 瞧见这一幕,王公公笑的更开心了。 “你已经输了,乖乖跟我去北翼山,我会让你死的爽快一点,否则,就再让你尝尝我棉花针的滋味!” 花逑没有挣扎,只是将手压在他的手腕,一脸淡然的问道:“王公公是不是太自信了,两根针就能困住我?” 旋即。 花逑邪魅一笑,压住王公公的手腕突然往前一探,从他的袖口里扯住了一团丝巾包裹住的棉花针,用力扯了出来。 哗啦一声,银铸的棉花针纷纷扬扬的往冰地上落。 而王公公脸色一沉,抬腿接住两根往上弹,顺手用食指捻住两根,朝着花逑的天灵盖刺去。 没想到,花逑等的就是这一刻 。 等着那两根棉花针晃眼的刹那,花逑两腿往前一扫,恰好将地上的棉花针都往王公公的小腿扫去。 虽然力道不够恰到其处,混乱中还是有两根击中了。 王公公只能倒转身势,扯着花逑就想往地上摔。 但花逑已经恢复过来,用肩头的力道将王公公撞开后,握紧匕首就朝着刚才扎中的位置一顿乱刺。 这一下,王公公就算是铁人也遭不住,只能一拳砸在花逑的脸上,顺势拉开身形。 周围的阿肆和陈元等人已经看呆了。 明明花逑的出手极其没有章法,甚至打斗的动作有些像小儿科,但总能精准的化解王公公的攻势。 不仅能够化解,甚至还能钻个空子偷摸出上几招。 “不愧是小先生……真够阴的!” 阿肆吁了口气,给出了一个极其中肯的评价。 作为锦衣卫暗线中的顶级刺客,阿肆也承认刚才花逑的出招有运气成分,但这种阴险的出招方式,连他也只能自愧不如。 眼看场上的形势已经明朗,王公公虽没有被刺中要害,但实力已经受限。 刚才都没能杀掉花逑,更别提是当下这个状况了。 可他依旧不甘心。 “你……你还说你不会武功……” 花逑无奈的耸了耸肩,一脸淡然的笑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嘛。” “王公公,你乖乖束手就擒吧,说出流州潜藏了多少北蛮钩子,以及你们在京中的手笔是什么,我会向女帝请愿,让她网开一面。” 王公公咧着嘴摇了摇头,不再捂着自己的伤口,重新站了起来。 “相比于这些,难道你不想知道有关自己身上的秘密吗?” “你就不想知道,当初陛下在坊间刺杀,为何选中的是你吗?” 花逑眯着眼,看着王公公不禁冷笑。 自己身上的秘密,指的是凤凰图?又或是背负大周国运? 很可惜,这些对他来讲,根本不是秘密…… 第一百八十五章 去与留的思考 陈元和管二爷已经围了上来,顺带着让军医先替花逑疗伤。 趁着这个机会,管二爷附耳在旁说道:“小先生,别听信他的胡言,他早已失心疯了……!” 花逑等着手臂包扎好,示意管二爷没事,然后径直走向了王公公。 “你的事,有许多人与我说过。” “扪心自问,朝廷对你是有愧疚的,我自然也是。无论是老秦在世时,你为大周江山操劳半生,又或是在朝中的时候,知晓我的对手是谁,没有落井下石,甚至暗中助我。” “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如果你我二人今日注定有一人要死,好像我死才是顺应你所谓的天道,这种稀奇古怪的想法,一直让我觉得有愧于你。” “可你不知易容了多少人,忘却了自己本来的面容,你本该是宫中第一高手,是深宫里最大的朝廷依仗,却枉顾来时路,成为了蛮子挥向大周士卒的一把刀俎。”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大周的事,没有证据的事我也不想乱说,可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你所成就的武道是错误的,世间第一高手又如何?将大周政权重新拢于旧臣手里又如何?”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你我不过都是沧海一粟,而这天下王土莫非皇家,百姓民生皆系于她一人之手,她能否担起重担,不是你我二人能够辩驳的,得交给时间,交给百姓来判断。” “你是朝中老臣,更应该明白身为臣子,不该以下犯上,再造成大周根基动荡……” “所以这些话你听进去也好,不听也罢,恩怨就到此罢休吧。” 花逑一口气说了很多,听的周围人唏嘘不已。 若是先皇在世,恐怕也不想见到王公公如今的面孔。 但事已至此,王公公绝对不能就此放过。 陈元正打算喊人将王公公绑起来,这等高手,恐怕再过一两刻钟就能重新恢复活力,到时候还得费一些手段才能制服。 可就在这时候,远处又有一骑人马赶来。 同时,在他们头顶的正上方,那只高傲的游隼正在上空不断盘旋着…… 琦玉宫终于赶到了…… …… “列阵!” 管二爷看到是琦玉宫,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就开始组织人手准备应敌。 按照他们一贯的思想,蛮子狡猾,绝不可能让此等重要的人物单枪匹马的赶来。 说不定,后方还有大几万的追兵。 可花逑却示意众人别动,然后向着管二爷和陈元说道:“辛苦你们先将王公公安置好,留着他的性命,我后面需要找他问话。” 管二爷和陈元不禁皱起了眉头,不约而同看向后方营地的方向。 “小先生,陛下还在账中等您呢……” “我知道,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回来。” 花逑知道琦玉宫不可能空手来的,上回的交易作罢,现在蛮子退兵,北境的前线形势一片大好,但需要有人来做最后的收场。 他只想和琦玉宫许下停战的约定,至于筹码,他已经想到了。 而陈元和管二爷见他去意已决,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叹息一声后,让兵马各司其职。 不过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去,而是跟莲华他们一样,默默的站在远处观望着。 …… 花逑没等琦玉宫拍马赶来,示意她在前边的小土坡上谈话。 毕竟琦玉宫同样也对大周边军充满敌意,能不接触是最好的。 于是等着琦玉宫下马,花逑先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通。 虽然说的极为简略,琦玉宫还是能感受到与王公公搏杀过程中的惊险。 “幸好他是先来此处,而不是找我要骨牙,否则十个你也打不过他。” 琦玉宫又将自己的发现跟花逑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通,最后还特意做了一个总结。 “神山还有另外一股势力在支持王董阴这一类钩使,我无法判断是谁,但和姬乌氏族脱不开干系,也许就是为了训练出更多的水爬枭,充当这些钩使的补给,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查。” 花逑已经大致猜到了,所以并不意外。 “你们那所谓的神山,不是只有王庭权利最大吗?没有你们黄金部落的应允,谁敢私自将天池下的水莲花送到前线来?” 琦玉宫摆了摆手,尴尬笑道:“王庭的部落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们部落平时按照严格的阶级划分,黄金部落听命于王庭,剩下的依序往后排,看似等级森严,但在战时,有些部落的权利会被临时提高。” 这一点花逑倒是知道,比如铁营部落。 非战时状态下,他是部落阶级中的最低等级,但在战时状态下,不少前线的主将都来自于铁营部落。 譬如像齐哈尔这类主将,又或是跟随琦玉宫一同出征的阿穆。 他们的部落身份会随着战功提升到上一个台阶,但起始地还是铁营部落,所以在战后依旧会恢复最原先的等级。 就算战功得到的奖赏丰厚,阶级差距也不会随之拉开。 否则襄王国所有的部落都跃升到一个核心阶级上面,王庭的权利就会被细分和弱化,无法掣肘各个部落,也无法掌控大权。 “那按照你的意思,除了姬乌氏族之外,你们王庭还有部落想要驯化出类似水爬枭这类怪物?” 琦玉宫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不仅有,数量可能还不少。” 花逑一听,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就麻烦了,还想着姬乌天死后退兵,你与我能约定停战细节呢,现在看来,你也做不了这个决断……” 琦玉宫表现的也有些为难。 “我无法完全倾向于大周这边,除非,你愿意跟我一同回神山,帮我彻查水爬枭一事。” “可这样一来,用你们大周的话来说,你的身份就变成质子,不能轻易再回大周……” 琦玉宫极为诚恳,毕竟两人的谈话从一开始就开门见山。 只可惜,王庭的复杂程度,比金手指的分析还要麻烦。 “容我考量一下吧……” 花逑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如果停战协议是这个要求,他倒是也能接受,就怕秦怀瑾那边不同意…… 第一百八十六章 醋坛子翻了 琦玉宫没有多做逗留,表述完自己的心意,一人一骑沿着来时的路倒转回去。 陈元自然不想放过这么好的时机,若是在这时候能缉拿黄金部落的天之骄女,就等同于从北蛮王庭身上割下一块肥肉。 不过,还没等他派兵追击,花逑也已经返回驻地。 只是一个眼神交汇,花逑便明白了这位大将军想要做什么。 “陈将军,我与她有过君子协议……” 陈元瞥了他一眼,心里万般不甘,也只能化作一句叹息。 “全凭小先生做主吧。” 随即,他又指向后方驻地的指挥军帐,解释道:“我刚才让周奇一直拦着陛下,现在怕是拦不住了,你快进去吧。” 花逑嗯了一声,将手中的长刀收好,朝着指挥军帐走去。 …… 帐篷里,秦怀瑾的忍耐度已经到了极限。 周奇满头大汗,却始终拦在门边。 “陛下,王公公已经束手就擒,小先生无碍,您尽管放心好了!” “他若是没事,怎会不来见我?” 秦怀瑾觉得周奇是在哄她。 以王公公出类拔萃的武道功夫,对付花逑这种连刀都使不明白的小菜鸟,不是动动小指头就信手拈来? 现在说不定生命垂危,已经奄奄一息了…… 秦怀瑾的担心不无道理,可周奇却是有苦难言。 刚才他好不容易等着外面的声响骤停,正打算去让人喊花逑进来议事,不料下属却说黄金部落的琦玉宫小姐到了。 此刻两人正在斜坡上小声密谋,不让任何人靠近。 周奇心里那个气啊,都什么时候了,竟还有心情跟外邦女人谈天说地! “陛下,兴许王公公还有后事安排,您莫要着急。” “来,先喝口茶压压惊……” 秦怀瑾看都不看茶盏一眼,提起红衣裘服就要往外走。 周奇眼见拦不住了,只能小碎步跟在后边,祈求花逑福大命大,不要被当场撞见。 而好巧不巧的是,此时恰好花逑掀起帘帐进门。 两人猝不及防的撞了个满怀。 “嘶……” 花逑手臂上还有伤,刚用板子固定,被这么一撞,只觉得半边胳膊都要脱臼了…… 他一边捂着手臂,一边将秦怀瑾拦腰抱住稳定身形,皱着眉头问道:“匆匆忙忙的要上哪儿去?” “当然是怕你小子被王公公一针扎死了!” 秦怀瑾从花逑的身上挣脱开来,又上下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虽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也只是手臂包扎的严实,默默吁了口气。 “你若是真有事,朕就算是举全国之力,也要那腌臜付出代价!” 见她如此霸气护夫,花逑莫名欣慰的笑了。 “没那么严重,他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你未来夫君也不是吃素的!” 秦怀瑾俏脸通红,小拳拳砸在他的胸口上。 “胡说什么呢……” 两人正在打情骂俏,站在一旁的周奇满头黑线,实在觉得刺眼的很,找了个借口开溜。 但在跑路前,还是故意给花逑使了个眼色。 仿佛是在告诉他,自己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如何安慰人,全凭他个人。 花逑心领神会,将帘帐放下后,拉着秦怀瑾的小手入座。 顺手将那杯已经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秦怀瑾始终放心不下,靠在他的肩膀上问道:“王公公这么厉害,你是如何赢过他的?” “说来话长。” 花逑总不能将自己脑海里的凤凰图腾说出来,只能换了个话题说道:“王公公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蛮子也已退兵,我们得把主力继续放在北境上。” “那水爬枭呢?” 秦怀瑾当初选择退兵,主要还是因为水爬枭的数量不明,担心边军损失过重。 王公公杀了姬乌天,也只是让蛮子暂时退避三舍,还有黄金部落的琦玉氏族在前线盯着,她心里始终放心不下。 花逑也没想过要隐瞒这件事,索性将话挑明。 “琦玉小姐说了,水爬枭会一直冰封在水下,不会派往前线,但这是一个不安定因素,要杜绝后患,恐怕得和黄金部落的琦玉氏族联手,查出水爬枭是怎么驯化出来的。” 一听这话,秦怀瑾的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查?” “历代爬枭都是他们王庭部落自己研发出来的,怎么来的他们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为什么还要查?” 花逑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道:“襄王国一共有十二氏族,十支部落,他们一直都是以部落自居而治,除了黄金部落之外,下面的部落结构很是繁杂,各司其职,不是完全听从于王庭号令的。” “这次的水爬枭和以往的爬枭都不一样,完全颠覆了他们以前的研究之法,所以琦玉小姐才需要彻查。” “你想想,就算这次前线的水爬枭被冻在了冰河上,往后若是还有新类爬枭呢?又或是王庭还有别的部落想利用爬枭生事呢?” “琦玉小姐身为黄金部落的领头羊,她有如此决心,愿意与我们大周光明正大的较量,我们顺势而为,不是很好吗?” 听着花逑一口气说了诸多道理,秦怀瑾的耳畔却始终只有四字回荡。 “琦玉小姐,永远都是琦玉小姐,她与你熟识吗?你为何如此信赖她?” 花逑挠了挠头,老周以前说的真没错,女孩子吃起醋来的确要人命。 “重点不是琦玉小姐,而是能借着她的手,杜绝后患……” 秦怀瑾不说话了,清冷倨傲的俏脸瞥向一边,任凭花逑怎么转动她的胳膊,就是不转过来正面看他。 一连努力好几次,花逑只好无奈站起身来,直接挡在了秦怀瑾的前面。 “怀瑾,如果能和平解决此次争端,大周边军能少死多少袍泽?” “这些鲜活的生命都渴望开元节时归家团聚,我们身为站在高处的决策者,不可总负气用事的,你明白吗?” 秦怀瑾何尝不懂此番言行下的真理? 离京一月,新宅的花卉不知长势如何,后宫新栽种的艳花不知凋零没有。 暖春还未到来,她劳心于边境战事,拖着女儿身来前线走一遭,不就是为了尽快结束战事吗? 她比任何一人都渴望归家,守着皇宫里的花卉等待春暖花开的时候。 可偏偏花逑却说,她是在负气…… 第一百八十七章 光与暗的萤火 “连你都认为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远见抱负的妇人么?” 秦怀瑾微红的眼眸流转,泪水滴溜溜的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这个意思……” 花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要赶紧找补回来,可秦怀瑾却一甩袖口,直接站起了身。 清灵的嗓音已然沙哑。 “朕身为一国之君,怎会不体恤将士疾苦,你居我身旁,一路陪我至今,怎可这么说我?” “无碍,你如何看我都不重要,就算不休战,朕也会为了大周疆域寸土不让。” “不管是水爬枭,又或是蛮子铁骑,朕都会与他们死磕到底。” “至于你刚才所言,计划如何,成败与否,朕不过问,也懒得费心理会,随你。” 花逑吁了口气,想要将她拥进怀里,却被她反手推开。 “退下吧,朕乏累了。” 言尽于此,花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与其说多错多,不如就暂时让秦怀瑾先冷静一下。 “那你先休息,我晚点再过来看你……” …… 花逑退到了账外,无奈叹息一声,将帘帐重新放下。 没想到一转头,外头已经站定了好几个人。 阿肆和莲华是蹲着的,看着像是在讨论什么大事,话里所言全是胡言乱语。 陈元拉着管二爷把脉,嘴上却关心起了今天的天气…… 周奇看着最像个正经人,举着一幅地图仔细研究,时而在上头指指点点。 看着是这些人里面最有模有样的,但地图都拿反了…… 花逑翻了个白眼,胡乱捣了一下头发,沉声问道:“你们不去忙自己的事,全跑来听墙角作甚?” 陈元打着哈哈,憋着笑意说道:“你不是说要撬王公公的嘴吗?人已经绑起来了,就等你去问话呢。” 花逑现在哪里还有这个心情,随意的摆了摆手。 “先关着吧,等他伤好一点了再说。” 陈元道了声好,立马就拉着管二爷溜之大吉。 阿肆和周奇眼疾手快,看花逑的脸色不对,立马就说着这几天没休息好,趁有时间要好好补觉,脚底抹油直接跑路。 剩下的莲华落了单,想要学着他们故技重施,却被花逑一把拉住。 “你给我留下!” 莲华皱着眉头,反手负剑,甩开了花逑的手。 “明明是你惹了陛下生气,怎么你还来了火气?” 花逑按着她的肩膀坐下,脸色一转,主动赔上笑脸。 “你刚才都听到了?” 莲华嗯了一声,一本正经道:“陛下还以为来了北境就能解她的相思之苦,你倒好,有空了就钻出去跟蛮子女人约会,她能不生气吗?” 约会? 花逑弹了一下莲华脑壳,纠正道:“我那是跟人家谈买卖,不然你以为王公公为何会先去斩杀姬乌天啊?这都是计谋!” “是,计谋,人家都追到流州来了,你还说计谋!” 莲华双手托腮,义正言辞道:“我先提醒你,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在你眼里是谈买卖,在人家眼里恐怕就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什么意思?” “谈恋爱啊!” 莲华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刻意压低了嗓音说道:“陛下已经很大气了,要是换做别的女人,早就秘密派出死士把那蛮子女人一刀砍了!” “有这么严重吗?” 涉及到花逑的知识盲区了,一脸认真的发问。 莲华原先还以为他是装的,现在才发现他真是榆木脑袋。 “你真是个木头疙瘩,跟你没话说了,自己想去吧!” 莲华没耐性跟他浪费口舌解释,带着剑去练功了。 而花逑叹了口气,也没心思再进军帐,只好去了隔壁帐篷,空出一块地方歇息。 刚大战一场,花逑即使有着极为变态的金手指加身,可毕竟是精神力量的补充,肉体上的伤痛依旧和普通人差不多。 要不是现在意志力提升了不少,那几针扎下去,他恐怕当场昏厥过去了。 现在潜意识里紧绷的弦一松,困意毫无征兆的汹涌袭来…… …… 夜色浓重。 琦玉宫用了将近六个时辰的时间,成功从流州回到了北翼山。 地下尚未封存,只等她一声令下,北翼山地下冰河的源头将会彻底堵住。 而一滩死水的外围冰河,都将在严寒之下结满冰层。 琦玉宫心力交瘁,草草吃了几块烤肉填饱肚子,便手写了一份封底密令,打算天亮之后传令下去。 此刻已经是夜半三更,距离天明至少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 琦玉宫躺在绒毛软塌上,从怀里取出那根还未来得及送出去的骨牙,正打算趁着现在有时间,再好好研究一下。 可不知道是不是沿途马匹颠簸了几个时辰的关系,又或是骨牙脱离本体太久,质地竟然变得无比干燥。 她只是刚取出来,力道没控制好,尖端顿时被她捏出了一段裂痕。 紧接着,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嘎吱一声,骨牙又从中间裂开,黑粉飘在空中,瞬间被她吸入口鼻…… 琦玉宫暗道不妙,挣扎着想要起身找清水洗脸,潜意识里已经朦朦胧胧的开始出现了一滩黑水…… 黑水无边无际,将她的意识完全包裹在内。 她甚至能从里头看到自己通体泛光,就像一个小人漂浮在黑水之上。 身旁周遭都是一具具身材泡肿了的水爬枭,正张牙舞爪的朝着她冲过来。 这场面无比的荒诞诡异,明明是在一个虚构的空间里,真实感竟然如此强烈! 琦玉宫有些心慌的想要挣脱水爬枭的包围,可她越是用力,身形就越是不受控制。 原本是漂浮在黑水之上,后来则是直接倒转了过来,面朝下面,背朝黑水。 一开始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底下不知道何时亮起了一团火光。 她连忙定睛去看,火光是一团羽翼煽动的火焰。 黑水像是这个世界的一层隔阂,分为天上地下两个画面。 她本该是在黑水里沉浮,但四处漂浮着的羽翼自带火焰的光芒,像是一团团火星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而骨牙里藏匿的黑粉,又将周遭清明的世界变成了一团混沌的黑幕光影。 琦玉宫此刻只能看到自身笼罩一抹抹细小的光圈,像黑夜中的盏盏萤火泛着微光……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夜里燃烧的羽翼 火是从哪儿来的? 琦玉宫看着潜意识里的那个‘小人’逐渐被火光吞噬,由一点萤火之光转化为熊熊烈火,心中不禁涌起万千疑惑。 还没等她思考作罢,吸收完骨牙的副作用开始显现。 心脏开始剧烈的砰砰跳动,磅礴之力在她手中凝聚于无形,那股久违的力量像是一颗野蛮生长的种子,即将从她的脑袋‘破土而出’! “吱……!” 游隼冲破土房的木窗,一口啄在了琦玉宫的耳朵上。 滴答滴答的血液顺着脸颊流下。 琦玉宫本能的睁开眼,猩红的双眸像是积攒了千年的怨气,无比渗人。 “去!” 琦玉宫吐出一口浊气,顺手一弹指将游隼撇离,旋即起身用清水敷面。 清水的倒影中,她似乎看到了潜意识里出现过的小人,和自己浑然一体的熟悉气味,无不预示着那不是梦。 黑水,萤火…… 这两者联系起来,让琦玉宫联想到了襄王国久远的传说。 相传在数百年之前,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拢共分为几十派。 他们栖息于广袤草原,每日赶山打猎,生活虽算不上富足,但过的有滋有味。 但一场天灾,将草原上的草地融化,转而气候每日愈下。 其中一位大部落的老族长写下一句箴言:候鸟归群,凛冬将至。 至此以后,草原成了雪原,陆地再也看不到郁郁葱葱的树木,只有干涸的沙地和永远不消解的冰川。 直到某日,神山之巅的积雪融化,一场盛况空前的部落杀伐毫无征兆的展开。 部落之间的杀戮持续了无数个日夜,直到剩下最后十二氏族,组成了十支部落。 王庭坐落于神山之巅,被誉为神性十足的天池,某一天突然开始变得浑浊。 到今日为止,已经彻底成了黑水一滩。 象征圣洁妖艳的水莲花,长势却变得极佳,很快长满了一池子。 有人说这是神山的造化,上天要王庭净化天池,才会施以皎洁的圣火之光,将冰川消融,滋养大地。 将雪原上的草木焕发新生。 琦玉宫从来都只将这当成一种小时候的睡前故事,并未真正往心里去过。 但今日第二颗骨牙幻化在她潜意识里的幻境,又令她莫名的联想到此处。 当传说变成一种具象化的存在,自小被灌入脑海中的知识就会被颠覆。 神山如何而来,天池里的黑水如何而来,皎洁的圣火之光又要从何处燃起…… 琦玉宫想要压着这些疑惑,可越是积压,脑海中斑驳的那个倒影就变得越发清晰。 她不自觉的开始联想到花逑。 自从这个年轻的男人出现开始,王庭在边境的遭遇就发生接连变故。 源头应该是在他的身上…… 琦玉宫胡乱扎了一下头发,重新拿起纸笔开始书写密信。 随后拿出骨笛吹响哨子,将密信塞进游隼的置喙。 “请王兄务必尽快,尽快将他身上的秘密传过来……” …… 夜已深。 花逑迷迷糊糊的总觉得睡不踏实,五感精进后,外头稍有风吹草动都会传进他的耳朵里。 这在关键时候能成为他的制胜武器,但像这样入眠的时候,外头纷乱嘈杂的声音就会成为一种灾难。 他干脆起身,想要去外头捡一些枯枝燃起篝火。 但身体刚动,耳畔就像是鞭炮炸响了一般,疼的他几乎耳廓开裂。 “我靠,什么动静!” 花逑赶忙重新坐下,刚入定,大脑里的凤凰图腾金光璀璨,无数羽翼燃烧带起来的火苗几乎将他整个意识吞灭。 以往火焰烧的再猛烈,也是附属于羽翼之上,从不会像今夜这般脱离凤凰本身,在潜意识里的空间四下飞舞。 花逑觉得今夜的凤凰有点不对劲,好像变得极为暴躁。 难道是因为秦怀瑾生气的缘故?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毕竟在花逑的推演当中,这凤凰本就是秦怀瑾的另一种幻象,是金手指给他和秦怀瑾牵连的羁绊。 虽在现实世界里肉眼瞧不见,在他的意识里却是活生生存在的。 可花逑仔细一想,好像又不太对。 秦怀瑾可不是第一次生气了,哪怕之前是因为距离的缘故,或是因为怒气值还没到今日的临界点,凤凰图腾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沉睡,几乎没有如此活跃的时候。 于是在抛开各种原因之后,花逑先将秦怀瑾的问题解除。 那就只剩下两人了。 一个是被关在临时驻地的王公公,另一个则是琦玉宫。 花逑反正横竖也睡不着,按住内心躁动后,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然后喊来今夜当值的守卫,让他带着自己去一趟关押王公公的帐篷。 没成想,管二爷和陈元都对王公公带着滔天怨气,连帐篷都没有安排,只是临时给他做了一个监牢,就这样放在雪地平原上面。 花逑过去的时候,王公公尽管内力深厚,还是被冻的止不住发抖…… “哎,也是你活该!” 花逑心里吐槽完,吩咐剩下的守卫退到外围区域,只在跟前燃了一堆火。 而现在的王公公,满头白发极为凌乱,看到花逑之后,脸色变得更为阴鹜冰冷。 花逑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不是可怜你,只是你的性命对我来说还有用,我需要从你口中知晓一些关键信息。” 说完,花逑又从地上捡起一根烧火棍,直接递给了他。 “先暖暖身子,我们坐下来敞开心扉好好聊聊。” 王公公被铁链拴着,距离刚好只能够得到,花逑只好将烧火棍插在他前边两尺远的地上。 火光映照下,他哪里还有半分高人风采? 比花逑当时小乞丐的模样还要落魄! “哎,我也不和你白说,只要你愿意好好配合,说不定我会放你出去。” 花逑先画了个饼,他知道痴迷于武道的人,比一般人更向往自由。 果然,听到这话,王公公阴鹜的眼神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他舔舐着干涸的嘴唇,阴恻恻的笑道:“你已经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花逑皱着眉,故作不解的反问了一句。 王公公却是不以为意,继续笑道:“这里又没有旁人,你无需再戴着面具。” 花逑吁了口气,一边压制着内心的躁动,一边不假思索的开口问道:“你与我搏杀时刻意留有后手,是不是已经想过我今夜会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天外来物 “不愧是阅历丰富的说书先生,头脑就是比一般人转的快。” “说吧,你还发现了什么?” 王公公此刻就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阴冷的笑意配上他止不住颤抖的身躯,浑像一只刚从水里爬上来的鼹鼠。 花逑用力搓了搓手,尽量保持平和的心态。 “你如此大费周章的计划这些,又是护道者又是王庭钩使,好几个身份用以掩盖自己的真实面貌,其真实目的,是为了将我炼化?” “我猜想当时在京中的李长安,死前一定受了极大的折磨,你和老秦都在他的身上发现了什么,只可惜,他只是大势所趋之人,而非像我这般的天命之人,所以你只能将目标对准我,对吗?” 一连两个猜想都极为大胆,王公公阴鹜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扶着地牢栏杆,喉咙里咕咚咚的,阴恻恻的笑着。 “恭喜你,猜对了……一半。” 只对一半? 这回轮到花逑意外了。 凤凰图腾的暴躁,印证了王公公此行目的就是馋他的身子。 可当世之下,冷兵器时代,只有北蛮王庭具备药物提纯的技术,也只有他们能通过药物改造人体自身。 这是王公公倒戈的目的。 如今他已习的秘法,以骨牙就能将花逑当做药引炼化,这个猜想竟也只对了一半。 那剩下一半又是什么? 难道花逑这类药引不是无可替代的,与凤凰图腾有紧密关联的秦怀瑾也算是一味药引? 联想到这里,花逑很难再保持镇定了。 “还有一半是什么?” 王公公吁了口气,不再故作高深,顺着花逑的话,冷声道:“要拿你当药引的猜想是对的,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我之所以留你性命,是为了让你带我去神山。” 果然,骨牙的作用有限,他所需的药引恐怕还缺少什么东西。 而这个东西,是在神山上面。 花逑不想再多说废话,偏偏现在只能耐着性子跟他斡旋。 “神山上面有什么?” “黑水。” 这一次,王公公的回答很快,甚至还没等花逑多问,自己就一股脑儿的全将话术抛了出来。 “神山上有一个天池,与他们的百年传说有关。” “这天池形成初期,清水涟漪,可时过境迁,现在已经成了一滩黑水,水下长满水莲花,而水莲浊而不艳,剧毒无比,蛮子却拿它们入药。” “他们思想愚钝,完全浪费了此等上好水莲,只用于普通人身上。” “你试想一下,如果是用在你我二人身上,岂不是天下无双?” 好一个天下无双…… 花逑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既已知晓这里面的门道,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就找到琦玉宫做这一笔交易?” “我的性命你随时可以来取,前方战事不将息,我会一直呆在北境,你有足够的时间进行你的计划。” “可你还是主动送上门来,我想不通,痴迷于武道的王公公,会在此等决策上犯下如此低级的失误,被我关在仅限一人的地牢内。” 王公公的脸色忽然有些落寞,喃喃道:“时间不够了。” 他掀起袖子,露出上头一副刺青图案。 “你们应当都没有检查过季泉的尸首,在他的手臂上,也有类似的图案,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代表着大限将至,骨牙的副作用会在某一天悄然发动,任凭你是绝世高人,也难逃一死。” 花逑默默从后腰拔出匕首,将他的手臂按在扶栏上,一刀扎了下去。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血肉流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黑色淤血。 根据当时的锦衣卫线报,李长安的身上也出现了类似图案,但当时莲华只当是伤疤,并未仔细研究。 刺青是黑色的,这是因为血液融合了某种药物,沉淀在手臂上的血肉里。 大脑金手指里的反馈信息很快跃入脑海,花逑只是稍稍检索一下,一连出现的几道信息都是与黑水有关。 而季泉死前一直服用骨牙,甚至拿双臂去换。 花逑忽然发觉,骨牙里的黑色粉末如果是水莲花,那么服用过骨牙的人,最终都会出现黑水凝固在体内的症状。 王公公的功力大增离不开骨牙和水莲花,季泉能活着从北翼山离开,也是依靠此等办法。 他们最终都会因为寿命受限的缘故,趋于疯癫。 理清了这些关系,花逑再看王公公,表情已经淡然许多。 “你既然知道襄王国的传说,一定也懂黑水是什么成分吧?” “不懂,蛮子将它当成了天外来物。” 王公公将手臂缩了回去,又解开自己的腰带盖在刚才被花逑扎透的地方,颤颤巍巍的开始解释。 “我所知道的是,黑水很邪门,但他们部落里的人却奉为圣洁,譬如他们黄金部落的琦玉氏族,又或是王庭里德高望重的几位族长,将神山奉为圣地,自然也将黑水奉为琼浆玉露。”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襄王国的历史也不过百年,从他们的部落开始合并起,所有的传说都是从神山开始的,诞生了一批批雪原勇士。” “后来驯化的爬枭,不过都是为了他们证道的一种途径罢了。” 顿了顿,王公公又紧接着补充道:“先皇生前也尝试过融合,但最终无法和骨牙里的水莲花匹配,反倒被副作用反噬,我猜测是血统关系。” 血统? 花逑本来觉得两人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听到这话,顿时又来了兴趣。 “你的意思是,他们王庭的人服用骨牙没事,而外邦人则是会产生副作用?” 王公公也有些摸不清头绪,随意拨弄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后,闷声回道:“不懂,都是猜测而已,反正我和季泉以及先皇都产生了副作用。” 花逑想要借着金手指的大模型推演一下,可刚进入潜意识,凤凰图腾再次剧烈的暴躁起来。 原先零散的火星子已经彻底燎原,潜意识里偌大的空间火光大作。 而王公公刚才被扎开的手臂上,不断流出新鲜的黑色的浓稠液体,混合着发黑的淤血,飘散出一股糜烂的令人作呕的恶心气味…… 第一百九十章 征兆 在刚才大约两刻钟的时间里,王公公始终因为寒冷不断的瑟瑟发抖。 可此刻,却像是被烈火焚身一般,不断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啊……好热,好疼!” “快把火把拿走,快!” 花逑的注意力一直在他的手臂上,看他像是发了疯一般的痛苦嚎叫,立马将火把从栏杆里抽离了出去。 可是下一秒,王公公的身形忽然莫名的开始诡异扭曲,从刚才被花逑扎开的手臂伤口开始,表皮开始一点一点的被黑血腐蚀…… 说是腐蚀也不太恰当。 因为这种诡异的画面,更像是他的身体里面燃起了大火,高温将表皮肌肤融化消解。 从手到脚,只要花逑肉眼能看到的地方,不断的出现表皮破裂,黑水流出的现象…… 甚至,花逑从王公公的身上看到了一股诡异的浓烟冉冉升起…… “这是……自燃现象?” 花逑心里一惊,身体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将花逑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因为王公公在痛苦哀嚎中,还拼了命的想要往围栏外冲,探出的那只手已经成了阴森白骨,只差一步就抓到了花逑的脚踝。 …… 此处的动静很快就将周围的守卫引了过来。 那些人看着眼前王公公惨死的状况,都不自觉的倒吸一口凉气。 “小先生,您没事吧?” 花逑惊魂未定的摆了摆手,让人先谨慎小心的处理好王公公的尸体,然后头也不回的冲向阿肆的帐篷。 “阿肆,别睡了,赶紧给老子爬起来!” 花逑边跑边喊,成功把莲华和周奇也一并惊动了。 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看到王公公融化的尸体时,也被震惊的无以复加。 这一幕,完全颠覆了他们平生所有认知。 人……怎么会自己融化呢? 花逑却顾不得和他们解释。 冲进帐篷后,直接将阿肆从床上拎了起来。 阿肆睡眼惺忪,被花逑双手拎着很不得劲,一直在胡乱挣扎。 “哎呦,小先生,天还没亮呢,你就算是要去王庭神山,也得等天亮了再说吧!” “别废话,我要去神山,迫在眉睫!” 周奇和莲华也冲了进来,听到花逑要去神山两个字,顿时皱起了眉头。 “就算再急,也得和陛下打声招呼。” 莲华直接拦在门边。 她始终是站在秦怀瑾这边的,昨天花逑才把秦怀瑾惹不开心了,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人,门都没有! 周奇也是同样的想法,虽然不敢直接拦住花逑,还是心虚的跟着莲华的话,做了一番劝诫。 “是啊,大军明早就要重回北境,到时候跟着主力一起动身不是更好吗?” 听着他们还在絮絮叨叨的话,花逑不免有些烦躁。 “等陛下醒了,你们帮我解释一下就好了。” “北蛮马上就要迎来百年以来最大的变革,倘若一切顺利,整个北境之外的雪原,都将是我们大周的国土!” 花逑说的言之凿凿,却把还没睡醒的莲华等人听的云里雾里。 什么是百年以来最大的变革? 不就死了一个王公公吗,怎么就扯到北蛮的变革上去了? 只有阿肆忽然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问道:“那腌臜变这么厉害,是服用了骨牙?” 花逑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阿肆可太懂骨牙的危害了,季泉阿叔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虽然还不知道花逑话里的北蛮变革是什么,已经手脚麻利的换好衣服,打算跟着花逑一道前往神山。 莲华和周奇见拦不住了,只能叹了口气,默不作声的让开了一条道。 可此刻,还没等两人掀开帘帐,外头就响起了一阵嘈杂声响。 紧接着,锦衣华丽的秦怀瑾在管二爷和陈元的簇拥下,款款入账。 花逑吁了口气,正想着要怎么跟她解释,秦怀瑾却是主动开口了。 “阿肆毕竟年轻,他一个人护着你,朕不太放心。” “莲华,从今日开始,你就寸步不离的跟在他的身边,充当他的死士。” 莲华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可一看秦怀瑾倨傲清冷的脸色,只能将想说的话再咽进肚子里。 “属下遵旨。” 花逑总觉得此刻的秦怀瑾很是陌生,哪怕是第一次见面时,也不如此刻清冷。 在这种怪诞的情绪驱使下,花逑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怀瑾,你放心,无论何时何地,我心里只有你。” “嗯,我去送你。” 秦怀瑾惜字如金。 出了帐篷,主动让人筛选了三匹好马,又让辎重营备好了十几天的口粮,亲自将花逑送到了马背上。 当马蹄声即将响起时,秦怀瑾才默默握住了花逑的手背。 “我能踏过龙门跻身朝堂,你花逑功不可没。” “说我负气用事也好,妇人之见也罢,雪原是否为我大周疆域并不重要,我只祈愿你能平安归来。” 话音刚落,秦怀瑾收回视线,坚定的一拍马背。 哒哒哒…… 马上花逑摇摇晃晃的开始上路。 他在半道上忍不住回眸,雪地里的那道倩影有些模糊,向来不喜锦衣,只爱红衣的秦怀瑾,今日却特意光鲜亮丽的打扮了一番,不问缘由的亲自为他送行。 花逑想到当初在谁为刀俎的问题上,不谋而合的选择互为刀俎,依仗朝堂各路势力,将太子党羽尽数伏诛。 他们在大事上从未有过含糊。 即使最后两人修得正果,也没有因为男女私情置国之大事于不顾,依旧一门心思的为大周尽心尽责。 花逑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喉结滚动了好几次,还是感觉很不舒服。 他往身旁的莲华看去,后者阴沉着脸,脸上挂满了恨不得想要一口咬死他的冲动。 “莲华,不管你开心也好,愤怒也罢,我还是得和你说道说道,这次我为什么一定要去王庭。” “不就是水爬枭么?”莲华冷哼一声,不屑的回了一句。 “不是,是我在王公公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征兆。” 这个感觉只有阿肆懂。 他将一块布巾盖在头顶,借以挡风,旋即替花逑解释道:“阿叔生前服用的骨牙都是指挥使提供的,想必您一定知道,骨牙不是天然形成的,不仅混合了药物,还有爬枭的血和内脏,对吗?” “如果吸食骨牙的人最后都会像王公公这样,那么王庭为何还要选择源源不断的制造出爬枭?” “他们不是在享受杀戮的快感,而是他们根本摆脱不掉……” 第一百九十一章 耳鸣 莲华刚才一脸轻蔑的表情,听完阿肆的话后,顿时满脸凝重。 “此话何意?” 阿肆觉得自己嘴笨,只好把目光投向了花逑。 而花逑也没废话,言简意赅的做了最后总结。 “王庭之中有相当一部分的高位者,成为了爬枭制造者的先驱,他们坚定不移的认为黑水是圣洁,甚至以身试法。” “琦玉小姐此前也向我透露过他们部落之间的结构,很早之前就产生了芥蒂,再联系刚才王公公身上的变化,我如果没猜错的话,爬枭的驯化之法与血统无关。” 莲华只觉得一切都是猜测,没有实质性的依据就如此贸然去神山,过于鲁莽。 可看着花逑和阿肆都是一脸志得意满的模样,也懒得去往他们头上浇冷水。 三人的骑速很快,转而就进入大雪荒原。 而此刻的天边,已经微微泛白…… …… 北翼山的石室里,琦玉宫枯坐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 直到游隼在半空发出尖锐的低鸣,她才起身走向窗台。 外头人影攒动,几名琦玉氏族的幕僚官员正在做兵马交接的最后一道工作。 按照原本计划,北翼山依旧是王庭拒守大周北境的边界线。 这是王庭发展百年之大计,死一个姬乌天也不会就此改变。 琦玉宫探出胳膊,等着游隼俯冲进窗,才反手将窗门掩上。 她看向游隼的爪后,那里系着一根红线,上头绑着一封密信。 琦玉宫先将密信解下,然后轻轻揉顺着游隼的羽毛。 “避避风,休息一下,待会儿恐怕还得麻烦你跑一趟。” 游隼极通人性,一蹦一跳窜上窗台,将脑袋插进翅膀里小憩。 琦玉宫展开密信,上头写满了王庭字符。 不断重复的‘花逑’两个字,在其中越发显得耀眼。 这是一封关于花逑的身份信息,由王庭钩网从大周京城收集而来,几乎用了半年多的时间来分析。 上头写道,花逑在半年之前还是名不经传的小乞丐,后来利用说书才华,逐渐在大周京城崭露头角,因此收获了不少权贵之人的喜爱。 譬如边境主帅陈元,又或是监察院大学士周深之子都对其仕途无比看好。 京城生变之时,女帝曾与他联手推翻了太子党羽根基,奠定了女帝继位的基础。 这后面的事,便是青州和北境的一些功绩,琦玉宫直接略过不看。 她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花逑说过的几篇故事里。 比如斩蛇的狄公,陈家良将在边境奋勇杀敌的作为,又或是以小人物视角展开的边军赋。 这些故事并没有历经怪诞的奇幻描绘,简单的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样。 此番境遇,竟莫名的又与王庭许多传说吻合对应上了。 看似牵强,可若是放在花逑的身上,一点不觉得突兀,无比的自然。 琦玉宫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内心的燥热,直接看向了最后面。 这是王兄的字迹,上头是对花逑的个人评述。 “此人并非草莽之辈,足智多谋,又有大机缘,才能几次死里逃生。钩网只能查到半年以内的信息,这人似乎是从半年之前凭空出现的,此前我们利用京城的户部探子也没查到此人真细。” “王庭大祭司尤尔整理了以往边军主帅的信息,都没有能与之对应之人,他不是某位大周名将的后人,的的确确是出身乞丐。” “如此身世怪诞之人,你与之接触千万当心,既不可杀之,也要掐灭他成长的火苗,或许未来,他是你前进大周路上的最大阻力。” 琦玉宫将密信揉成一团,直接丢进了火盆里。 王兄的劝告很合理,花逑的出现已经完全改变了王庭近几年的部署,打碎了王庭想要进攻大周的决心。 “幸好直到最后,王兄也没有追究我借他人之手斩杀姬乌天这件事……” 庆幸的同时,琦玉宫又不免觉得疑惑。 王庭钩网早在几年前就频繁活动于京城,那时候的锦衣卫只是一个雏形,连暗线都只是一些小虾米,断然不可能在那个阶段就隐藏一个人的身份信息。 还做的如此保密。 这说明,花逑的出现,似乎也超脱了大周的认知范围,连他们都不知道花逑的户籍所在何处。 倘若有这条线索,钩网的信息汇总就不可能断在半年之前…… 琦玉宫烦躁的捋了一下头发,将脑袋瞥向一边,直勾勾的望向游隼。 游隼本在酣睡,似乎察觉到了被人盯着注视的紧迫感,立马将小脑袋从翅膀里探了出来,叽叽喳喳的低鸣着。 琦玉宫轻轻伸出手安抚它,柔声道:“还能再飞吗?” 刚才往返神山已经拼尽全力,尽管是训练最为精锐的游隼,也无法一天之内往返这么多里路程。 可这只不一样。 琦玉氏族从上百只游隼里面精挑细选才选出它来,自然也证明它需要承担比别的游隼多一百倍的压力。 它用置喙推了推琦玉宫的下巴,示意她可以下达命令了。 “不管花逑是何许人也,我需要他跟我回一趟神山。” 游隼拍拍翅膀直接起飞,而琦玉宫则是默默的推开木窗,等待游隼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线。 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王兄的回信如此之快,难道一直在暗中窥探我在做什么吗?” 这无疑又给琦玉宫增添了不少压力。 “罢了罢了,我琦玉宫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才不怕旁人窥视呢……” 自言自语完,她起身换了一套干净利落的服饰,准备迎接花逑的到来。 …… 而此刻的半道上,花逑本一直在马上赶路。 可不知怎的,却始终觉得胸口憋闷,心慌的很。 这种怪异的感觉始终让他分心,好几次都差点落在两人后面。 阿肆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身体不舒服,主动勒马靠了过来,问道:“小先生,是不是太劳累了?” 花逑摆了摆手,刚打算应答一声,潜意识里忽然再次毫无征兆的轰鸣了一声。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砸进了他的大脑里,敲的他后脑勺一阵青痛,差点没勒住缰绳,直接从马背上摔下去。 幸好阿肆眼疾手快,一把稳住了他的后腰。 “小先生?” 花逑大口喘着粗气,他已经顾不上回话。 脑海中的凤凰图腾比昨夜还要暴躁,一阵阵尖锐的嘶鸣声甚是喧嚣!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两幅面孔 就在昨夜,花逑才感受过这种类似耳鸣的困扰。 当时王公公就在他的前边,脑海中的凤凰忽然变得极其暴躁,过了没多久,王公公就诡异的‘自燃’了。 花逑一直以为是骨牙与金手指的冲突关系,才导致大脑里的凤凰图不受控制。 可现在跟着自己的莲华和阿肆都没有服用过骨牙,凤凰怎么又再一次暴躁了? 而且看情况,比前两次都还要严重! 此刻的花逑耳朵里,除了凤凰嘶鸣声响之外,外界一切声源都探查不到。 五感也短暂的失去作用。 由此也间接性的让他越发头晕目眩,看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也是天旋地转。 阿肆生怕他会出什么事,赶紧让莲华跟着停马,两人一齐将花逑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没想到花逑刚坐下,半空盘旋着的游隼就径直朝着花逑俯冲过来。 莲华本能的要抽刀,被阿肆一把按住。 “放心,它是训练过的,没有主人的命令不会主动伤人。” 果不其然,别看游隼的俯冲姿势很牛叉,但掠过三人的地方时,翅膀胡乱扑棱着扎进雪堆里…… 莲华愣了一下,满头黑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肆则是着急忙慌的将游隼从雪堆里抱了出来,只见它的置喙尖尖不断的朝外冒着泡泡。 “它是太累了……” 作为养鸟专业户,阿肆一眼就看出了这只游隼是疲劳飞行,刚才赶路已经耗光了所有力气。 一边小心翼翼的给它喂水,一边将耳朵凑在了它的嘴边。 莲华根本不在意这只游隼的死活,只是皱着眉头看向捂着脑袋的花逑,叹了口气问道:“别管这只鸟了,现在怎么办?” “它说,琦玉小姐正在山上等我们。” 喂完水,阿肆直接将游隼收进怀里,先将自己的马牵了过来。 “小先生福大命大,马背上颠簸几下没事的,咱们赶路要紧……” 莲华:“……” …… 王庭神山。 这里经年被白雪覆盖,但山巅之最的地方,却坐落着一个永不结冰的水池。 部落人将这池子称为天池。 寻常时候,天池严禁一切部落人员靠近,只限于王庭的几位老族长近处观望。 可从昨夜至今,这里却来来回回进出了不下五十个人次。 其中至少有一半的人,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机会出去了。 而本该长满水莲花的天池,现在除了水上漂浮着的几根水莲花发黑的枝干,一朵都瞧不见。 黑水越发浑浊,水面上的血腥味也越发浓郁。 在如此诡异的气氛里,一道不满的声音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查尔亲王未免太纵容那小丫头了,姬乌氏族的族长可以死在前沿阵地,怎可死在自己人手上?” 天池边上,一个年轻男人举着一根火把,满脸通红的蹲在地上。 黄金部落大祭司尤尔只是微微瞥了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的回道:“钩使可不算是我们自己人。” “那琦玉小姐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大周太监动手吧?” 尤尔吁了口气,不疾不徐的替琦玉宫辩解。 “水爬枭的驯化方式本就超出了王庭设下的界限,作为黄金部落未来的继承者,雪原最骄傲的公主,自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勇士们以这种情况为王庭卖命。” 年轻男人心里愤懑,却不敢当着大祭司的面表露,只能咬着牙回道:“我只是发发牢骚,自然知道琦玉小姐最后一定会以大局为重的……” “你知道就好。” 大祭司尤尔已经从池边站起身,忽然意味深长的笑道:“我想起大周的那位长公主,哦,不对,现在应该称大周的女帝。” “她似乎也酷爱花花草草……” 年轻男人一怔,脸色越发通红。 “是的,她在自己的宫里院墙都种满了花。” “长势如何?” 尤尔大祭司抬头看他,脸上挂着奇怪的笑意。 “大祭司,你总不会想将她掳来种水莲花吧?”年轻男人也已经站起身,表情极为不自然的盯着他。 “哎,开个玩笑罢了,你急什么?” 年轻男人觉得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索性将话锋一转,指着天池里的黑水问道:“一夜之间,水莲花几乎只活过来几根独苗,你的方法一定不对。” “那就是死的人还不够多……” 大祭司尤尔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养花本事。 他毫不顾忌的撸起袖子往黑水下一捞,把一根花苞盛大,几乎快要他两个头大的母株抬了起来。 “你知道这棵水莲花的母株是怎么来的吗?” 别的人不会知道,但他心里清楚。 这棵母株,是大祭司尤尔从一堆尸骸里挖出来的。 传说那场雪原部落之间的浩劫,争相残杀也只为了水莲花。 年轻男人不知道这个传说的真实性,唯一清楚的一点是,他毫无疑问是当年的旁观者,亲历者。 那场盛况空前的屠戮,几乎是他一生的梦魇。 “大祭司,死再多人都没用的,你知道水莲花最缺哪种养分……” 尤尔再次抬头看他,不禁冷笑。 “这就是我毫无理由的偏袒琦玉氏族的原因,她对雪原太重要了。” “那个男人呢?”年轻男人显然不服,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缺一不可。” 尤尔不再废话,反手重新将母株沉了下去,然后用力一甩手,将沾满黑水的手腕抖落了一番,手上沾满了甩不掉的猩红血迹。 年轻男人顿时觉得无比反胃,默默的背过身走到一边。 而尤尔重新拿起一根火把,把水池边上的蛮子衣服尽数点燃,然后才走到年轻男人的身边。 “你现在长的越来越像他了……” 年轻男人身子一颤,喉咙发紧的笑道:“这是自然,那被誉为京城第一高手的腌臜的本事都是我教的,论画皮功夫,这天下我自称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尤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光长的像没用,你得一定是他。” 说罢,他又刻意停顿了一下。 “他若是敢来神山,便一辈子会被困在这里。” “从今往后,你才是大周女帝身边的侯爷。” “对她痴心妄想了这么久,就差这一步了,我很看好你。” 第一百九十三章 神秘字符 年轻男人微微侧头。 倘若此刻花逑就站在他的左边,一定能看到与他几乎毫无二样的脸颊边型棱角。 不仅面容棱角高度相似,就连思考时的模样都极为传神。 他已经习惯性了在说话时侧着头,面对尤尔的夸赞,眼里尽是不屑。 “我当然清楚自己即将要做什么,可是你呢?” “见过我的人可不少,那腌臜知道我的身份……” 尤尔微微一笑,自信回道:“他已经被骨牙反噬,挫骨扬灰了。” “这天下除我之外,没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年轻男人微微一怔,骨牙历经数次改革之后,已经和第一批爬枭嘴里的獠牙不同。 里边黑水晒干的粉末,惨杂着这世上最肮脏的东西。 服用者力量越是强大,反噬的就会越发强烈。 部落许多成员对此趋之若鹜,唯独这个年轻人从小时候开始,就对水莲花存在阴影。 从未碰过黑水。 他捂着口鼻,想到了今天此行的正事,压着嗓音道:“你给我的信息还不够,我不懂他的来历,去京城之前,需要你帮我彻查他半年前的身份。” 尤尔轻轻摆手。 “他半年前的身份是透明的小乞丐,你只需知道这点就好。” 很明显,尤尔大祭司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想说与他听。 年轻人并没有气恼。 王庭有为子孙后代谋福祉的百年大计,他自然也有。 襄王国众多部落组合而成的王庭,就不该由黄金部落等高位者掌控。 琦玉宫算个屁,他爷爷辈叱咤草原之时,琦玉氏族整日与牛羊作伴,还不知天地为何物! 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王庭的掌权者,对爬枭一事向来掣肘良多,畏畏缩缩行事多年,怎配得上雪原王主的身份? 尤尔也察觉到了他身上气场的变化,不免出声提醒道:“收着点心,成事之前,你乖乖当你的丧家犬,等事成之后再出气也不迟。” 年轻人嗯了一声,不再废话,转而走向小道,挥手命令几个稚童上前。 尤尔背过身,等着落水的声音响起,才一脸淡然的用木棍搅动着黑水…… …… 苍穹乌云密布,厚厚的云层仿佛要将天顶压下来一般。 花逑还在马背上颠簸着,眼里已经大致能看到北翼山的雏形。 视线倒转之际,潜意识里不断充斥的凤凰低鸣已经慢慢平息下来,可意识依旧不受控制的陷入短暂的停滞状态。 这种感觉类似于被关进了一个小黑屋,周围密不透风,恐惧感始终挥散不去。 直到见到了琦玉宫,花逑的恐惧感才稍稍消退了一些,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金手指又在他的脑海里敲响了警钟。 凤凰图随时会再次陷入发狂状态。 而根据大数据给出来的模型,其实凤凰图一直都是处于不安分的状态,只是先前的症状少一点,而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频率开始增多。 副作用也随之增大。 花逑尽可能的不去想那些问题,竭尽全力将五感收回,从潜意识里开始慢慢恢复自己的精气神。 同时,他硬撑着将阿肆和莲华介绍了一番。 对于他们的身份,琦玉宫并不感兴趣。 她见花球的身体状况不太好,眼里尽是担忧。 “我总觉得王庭那边会有大动作,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跟我去神山吗?” 花逑用力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精气神慢慢恢复之后,花逑重新调出了脑海中的地图。 从此地前往王庭神山,约莫有七百多里的路程。 可雪原和大周境内不一样,路途相对平坦,除了山川冰河之外,几乎没有遮挡物。 再加上他们的铁骑早已习惯在雪原上奔驰,所以别看路程遥远,要花费的时间并不会太长。 于是,在休整片刻后,他决定火速出发。 花逑总觉得凤凰暴躁的原因,一定是与王庭在研究水爬枭的关系。 他必须要尽快找到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因为在他身上所造成的副作用已经越发明显,很快就要到不受控的地步了。 长此以往下去,花逑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吃得消。 琦玉宫尽管还是很担心,但心里同样也在担忧王庭那边的情况。 她先是将兵马妥善安置,一部分的人继续留守北翼山,以防大周边境突然进攻。 毕竟花逑是花逑,大周是大周,这件事她还是拎得清的。 另一部分人则是跟随她一同回神山。 为了照顾此刻行动不便的花逑,琦玉宫又特意命人准备了一顶‘轿辇’。 看似是一顶轿子,实则是改良过的流州战车。 伞盖改成了四四方方的木盒子,底下则是用了两个上好老木垫着,边角料则是战车遗留下来的废料利用。 有了车,花逑终于能踏实的进入潜意识的空间。 随着车轮声开始滚动,花逑的意识也逐渐进入另一个界面。 …… 凤凰依旧在昼夜不停的吐息,火炎之势已经到了汪汪火海的地步。 本该无比壮观的凤凰图腾,此刻只能依稀看到一个残影,不断扑动着翅膀。 即使是一个念头进入此番空间,花逑还是觉得大脑皮层正在忍受炙热的煎熬。 “老朋友啊,明明是你在经历涅槃之苦,怎么是我在承受你的痛楚啊……” 花逑无声叹息了一句,调动脑海中所有的意识,想要透过火海看一眼凤凰。 只是意识刚动,凤凰再次发出尖锐的爆鸣。 偏偏这声响旁人都听不见,只有花逑进入潜意识里之后,才能感受到凤凰此刻经受羽化的痛苦。 此时羽翼燃烧的火焰已经彻底将凤凰覆盖,即使花逑想要透过火海去看,也只能像管中窥豹一般,看到一些边角。 他索性作罢。 正打算收回意识,许久未见的大周江山图忽然闪着金光从天而降。 一连串的数据更新像是无数代码编程的脚本,疯狂涌入他的意识空间。 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花逑看到了凤凰涅槃重生的过程,以及大周江山图泛着金光,将北境之外的山川冰河照耀的光芒璀璨。 火与光汇合之后的光污染,在数据汇入之后变本加厉。 由它们相交整合的数据库,忽然跳出了一段神秘字符…… 第一百九十四章 记忆穿梭 大脑里的空间意识好似静止了一般,跳跃的字符取代了原先的大周江山图,组合成了一副新的波澜壮阔的绘卷。 绘卷表层弥漫着水气,像是高温天气下,雨水滴落在柏油马路上蒸发的现象。 花逑赶忙将意识重新汇入,在一层层水气之中,他先是看到了一座鼎立的山峰。 在那山峰之上,一个人影坐在水池边。 这道身影尤为熟悉,皮肤白皙,裸露在外的肌肉线条无比唯美。 “琦玉宫……” 当花逑脑海中出现这三个字的时候,意识已经毫无防备的冲进了水气成,以一种上帝视角的第三视野,居高临下的俯瞰着那小小人影。 小琦玉宫似有察觉,紧闭的双眸忽然睁开,修长白皙的双腿在池水中荡漾着,嬉笑着望向天空。 明明她应该什么也瞧不见才是,但不知道为何,她的视线居然能精准无误的锁定他观望的方向。 两道目光对视,少女姣好的面容以及天真灿烂的笑容,不禁让花逑回想起了前世的时候。 那段记忆一直被他埋藏在脑海的最底层,生怕哪天夜里说梦话被秦怀瑾听了去。 可在眼下,那泛黄的记忆像是长了一双翅膀,强横的将他拉回到了以前,那个车水马龙的世界…… 这个世界已经变得极为陌生,可数据库里的大模型似乎依旧在不停的运转。 一串串的神秘符号漂浮在虚空之中,重新组合成了一个个诡异的前世画面。 画面中,现世与前世出现过的人不断复合重叠。 直到从这些人里面,出现了两张熟悉的脸。 一个是秦怀瑾,另一个,则是琦玉宫。 画面忽然定格了,神秘符号也不再跳跃。 空间出现了第二次静默状态。 “神山呢?” 花逑心念一动,眼前的画面再次扭转,刚才见过的那个小小身影,依旧坐在水池边上,不断晃动着修长大腿。 明明还是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花逑却觉得此人不像是琦玉宫…… 问题就出现在她的行为举止上。 她每次笑,每次晃动胳膊或者是两腿,仿佛都是在一个预先设置好的程序里面。 两秒一笑,三秒一动,然后重新低头晃动两腿,五秒过后重新抬头看向天空。 所有动作都机械的像是个伪人。 花逑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大跳,就连视角也不断跟着在晃动。 因为在很早之前,他就意识到金手指的存在像是人脑里的一个超强bug,在他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之后,以一种外力或奇特的方式被永久‘植入’他的脑海。 所蕴含的超凡力量被他当做‘芯片’的独特运转,远超于正常人的脑力结构。 可随着凤凰图不断衍生,五感随之提升之后,花逑又重新定义了金手指。 它不太像是一颗集成芯片,而是一棵科技树。 凤凰身上的每一道四面交汇的光芒,都是一个用作技能解锁的科技点。 五感的提升只是启智的第一步,随着凤凰图不断演练,在科技点的帮助下,还有可能解锁更多的技能。 而他固有的前世思维始终将金手指科技化,这本该是违反金手指的进化原则,它更应该是顺应这个时代的产物。 但现在,它的数据库和大模型不断更新之后,竟然以花逑所希望的方式重新进化了…… 难道,我每次动念头,都是在向金手指下指令? 花逑有了一个大胆想法。 要想验证这个猜测是否成立,只需要再次动一个念头,让金手指以人类说话的方式向他回馈信息,而不是类似于数据面板的东西。 花逑刚准备行动,意识空间忽然以一种极为诡异的方式扭曲,刚才组合成的神山画面开始从上到下崩坏。 崩坏并没有持续多久,直到新的一串神秘字符出现,那只浑身羽翼燃烧的凤凰再次出现。 它吐息着,羽翼大开,像是在警告什么…… 花逑难受的睁开眼。 潜意识虽然能自主控制,但这个空间好像是另外一个规则世界。 凤凰才是它的主人。 花逑有些意兴阑珊的揉了揉脑袋,发现周围的世界变得清明了许多。 他转头望去,正好对上了阿肆不解的视线。 “小先生,做噩梦了?” 花逑嗯了一声,刚想打着哈哈敷衍过去,忽然意识到不对,立马警惕的看向阿肆。 “我刚才没说梦话吧?” 阿肆的眼神变得越发疑惑。 “有说,但我听不懂。” “一会儿说什么机械,一会儿又喊着陛下和琦玉小姐的名字……” 大意了! 花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到‘机械’两个字,毕竟潜意识里出现了前世的东西。 问题是,他喊秦怀瑾和琦玉宫做什么? 没等花逑发问,这顶特制的轿辇忽然嘎吱嘎吱的停了下来,从帘子外探进来一只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掐了一张宣纸。 “流州暗线传来的。” 花逑伸手接过,打算问一下流州那边的情况,帘子已经放下来了。 “哎,这什么臭脾气……” 花逑心里吐槽了一声,反手将信递给了阿肆。 阿肆见他不看,皱着眉头道:“小先生,我已经不负责暗线了,指挥使既然是给你的,说明上头的东西不准我看。” 花逑本没有心思管流州的事,但想到莲华特意来一趟,总不可能说流州治理民生这种事。 说不定是跟琦玉宫有关。 于是,他将信件铺开,定睛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流州密报:钩网从京城刺探花逑信息,密查四月前后户籍卷宗,流州刺史已经接到户部传令,严查流州泄密之人。” 流州的蛮子钩网暗探是最猖獗的,所以要查花逑的身份信息,势必绕不过流州的北蛮钩子。 而四月时,花逑只是一个小乞丐,对方要查他的底,总不可能是想知道他一日三餐吃什么,又或是去何处讨食。 所以,他们一定是对原本的身份感兴趣…… 花逑镇定心神,他知道不管从京城哪个渠道彻查,都不可能找出半年前有关自己隐秘身世的任何事件。 因为在此前,京城因为战事逃荒的乞丐太多了,户部早就当流民处置,那些压箱底的卷宗连他的名字都不会有。 花逑将信件撕碎,眼神阴鹜了几分。 “查吧,老子送上门给你查!” 第一百九十五章 冤家路窄 流州。 燕去寒三天前从青州隘口退下,重新回到流州驻地,与女帝秦怀瑾述职。 花逑此前收到的暗线密报,就是由燕去寒命流州暗线整理发出的。 此事关乎紧密,牵连甚广。 秦怀瑾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让燕去寒负责暗线收集情报,秘密对北蛮钩网暗中展开报复。 从燕去寒接到这个任务开始,直到今天,已经整整过去三天。 但关于钩子的情报还是知之甚少,抓获之人无非都是一些蹩脚情报人员,无法从他们的口中问出更多关于北蛮王庭的军情信息。 今日述职,还没开始讲话就已经大汗淋漓。 “燕统领,朕知你不擅长此事,可管二爷身体抱恙,陈元将军忙着布置北境战线,那些军中幕僚也得为之后的民生大计做打算,朕思来想去,也只有你最合适了。” 燕去寒微微颔首,躬身道:“末将明白。” 可光明白没有任何用处,他知晓,得拿出王庭为什么突然之间要彻查花逑身世之谜的结果。 于是他硬着头皮,咬着牙道:“流州是渗透最多北蛮钩子的地界,末将已经参照原先的暗线手笔,从这里的源头开始查起,需要的时间恐怕不少,短时间内无法有大突破。” “好消息是,尽管北蛮王庭突然雷厉风行,但京城那边还是没有走漏什么关键信息。” 秦怀瑾摆了摆手,一脸深沉的看向他。 “花逑的身世很简单,以前一直都是乞丐,能从一个乞丐身上查到什么?” “他的身世是其次,北蛮王庭的目的才是你现在的首要任务。” 燕去寒也始终想不通,一个无名小卒的前半生到底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只是当着秦怀瑾的面,他也不好意思直接表露心声。 “末将已经命人密切关注王庭那边的动向,只要他们敢再次起底彻查,末将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真正想要知晓这些内情的人。” “嗯,朕相信你。” 眼下是花逑前往神山的紧要关头,秦怀瑾只能将这背后的人列为假想敌,是要对花逑不利之人。 说完花逑的事,秦怀瑾也不忘正事。 “青州那边如何?” 燕去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到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声音顿时大了起来。 “从峡关往外大约五十里地,都重新修缮了防御工事,战后治理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当中,今年开元节之前,一定能恢复青州本来的面貌。” “罗将军也重新颁布了法令,为百姓重整家园广开门户,先下发过冬的救济粮,以及允诺明年开春之时,会军民同耕。” “至今日为止,青州流民已经排起了长队,正在为接下来的民生做准备。” 青州原先本就没有多少门户留存,迄今为止更是少的可怜。 但在新的法令生成后,许多流民已经开始为返乡做准备,大约会有数十万人最先响应号召,重建家园。 这是秦怀瑾在退守流州之后,做的第二件事。 尽量给予青州官员便利,可以最大化申请救济灾粮以及赈济款项,用以投放到民生建设当中。 别看罗青山是个十足的武将,但也不是鲁莽汉子,知晓国库紧张,也没狮子大开口,要的钱财都是在合理支出的范围内。 这背后当然有幕僚在其中出谋划策,可他的人品也足以信赖。 秦怀瑾对当前的成果很欣慰,至少边境已经开始慢慢回归正轨。 “我们也在今日启程,先前往北境,等待花逑从神山凯旋归来。” 燕去寒还不知道花逑去神山做什么,本不想多问,可始终心痒难耐。 踌躇片刻,还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侯爷去神山,可是要与蛮子谈判的?” 秦怀瑾摇了摇头。 “他自有安排,无需我们多管。” 听到这番回答,燕去寒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默默的退了下去。 准备出发一事。 而秦怀瑾拿起纸笔,书写了一封密信,落款没有盖天子章印,而是手写了‘秦怀瑾’三字。 这封密信是给管仲才的。 京城对北蛮钩子的肃清行动力度还是不够,她得给管仲才施加一点压力了…… …… 月明星稀。 花逑没想到,越是往神山的腹地深入,夜空越发美轮美奂。 兴许是雪原部落的人口不多,加上他们分散而治,尽管气候恶劣,但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污染。 今天是披星戴月的第三天夜晚,距离神山仅剩下最后十几里的路程。 而这一路上,花逑亲眼见识到了不少蛮子部落。 他们提前收到了琦玉宫的命令,并不敢靠近他们,只是远远观望着。 若只看穿着和服饰,他们与大周人士截然不同。 可如果离的近了去看,就会发现他们的发色和脸型都与大周人士不一样。 五官更立体,棱角分明,眼神坚毅。 并且,他们大部分的身材都是相当魁梧的,身高几乎不低于一米八。 搭配上他们身上披着的兽皮或羊毛,看着野性十足。 花逑对异域风情算不上痴迷,几乎一入夜就闭眼休息,只有天亮之后,才会透过帘子观察那些部落民众。 现在看完了夜色,花逑正打算将帘子放下,莲华却勒马停在轿辇旁,示意和阿肆两人换防。 毕竟轿辇上可以休息,而马背上则是要时刻打起精神。 阿肆起身跳了下去,下一秒莲华就钻了进来。 没想到,与她一道进来的,还有琦玉宫。 “她说有话要告诉你。” 难怪突然换防,原来是要盯着琦玉宫…… 花逑摆了摆手,示意琦玉宫坐下。 轿辇再次摇摇晃晃的开始行进。 而琦玉宫落座后,脸色不太自然的开口说道:“王兄知道你要来,已经派人来接了,这后面的路程,我们可能要暂时分开,等到神山再汇合。” “为什么?”花逑一脸不解。 “额,在我们雪原,未婚女子是不能和别的异性同乘马匹,自然也不能同坐一辆轿辇,你我身份都极为特殊,更要遵守这则规矩。” 花逑没有意见,淡定的点了点头。 “行。” 琦玉宫瞥了一眼莲华,又小心翼翼的说道:“明日来接你的人,叫努尔哈,是齐哈尔的胞弟……” 嗯? 这不是冤家路窄了么? 第一百九十六章 熟悉的绘卷 齐哈尔曾任蛮子的边境指挥使,不看部落氏族地位,在军中享有极高的声誉。 地位仅次于姬乌天。 花逑已经能想到明日见面时的修罗场了,不免也来了兴致。 “这努尔哈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你大致和我说说。” 这便是琦玉宫特意半夜来一趟轿辇的缘由。 “努尔哈今年只有十六岁,年纪虽小,但已经指挥过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了。” “他和父兄都曾是雪原上最为强健的指挥将领,若没有你的出现,说不定此时已经受封王庭,成为黄金部落的一员了……” 这些信息并不重要,花逑只要稍稍动点念头,满脑子都是此类战事的记载。 他轻轻摆手,打断了琦玉宫的长篇赘述。 “我只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性子的人,其它的我并没有兴趣。” 琦玉宫有些尴尬,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娓娓道来。 “他这个人凶狠好斗,毕竟出身于军营,父辈们都是马上征战才打下来的这些家底,他自然也是耳濡目染,性子也极其蛮横。” “你杀他兄长,此事努尔哈不敢明面上针对你,但复仇的情结不可能变淡,见到你之后,一定会伺机报复的。” 此事想必也有琦玉宫的一份功劳。 她费尽心思的以高位身份压着,只会适得其反。 “无妨,让他放马过来吧,只要不使阴招,什么花招我都接着。” 琦玉宫立马回道:“这个你倒是可以放心,他与齐哈尔就是这一点不一样,别看他做人蛮横,但有什么花花肠子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花逑嗯了一声,忽然问道:“那他跟驯化爬枭一事有关联吗?” “青州那边的爬枭你应当见过,原先都是霍普氏族遗留下来的手笔,他们也和霍山一样,成了爬枭的先驱。” “可真要说起来,他们即使自己成为爬枭,也不是水爬枭那类的,他们依旧只强大了身体,没能让自己的意识彻底被吞噬。” “齐哈尔和努尔哈都是一类爬枭,与水爬枭应该没有直接关系。” 见她说的如此笃定,花逑也没有选择多问。 于是先让琦玉宫去休息,自己则是打算在脑海中再次与金手指建立联系。 可还没入定,莲华清冷的声音就再次传了过来。 “你真相信这个女人的鬼话?万一她就是故意将你引到神山的呢?” 花逑无奈吁了口气。 “要杀我的方式何其之多,何必要绕弯路,特意将我带去神山呢?” 莲华却是保留自己的看法。 “王董阴当时不也是能立马杀你,最后不还是留有余地,他最终的目的也是要将你带去神山。” “我看这神山,压根就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话不投机半句多,花逑索性将意识沉底,懒得与她继续口舌之争。 …… 这一次意识潜入,花逑第一眼见到的依旧是凤凰图。 可这一次凤凰身上不再燃有火焰,身形也多了一股磅礴的气势。 威严肃穆,神性十足。 涅槃之后,它的身形也硕大了几分,背后的羽翼流光几乎将整个空间填满。 这到底是秦怀瑾的‘化身’,还是金手指里的核心动力? 花逑更趋向于它是意识空间里的守护兽,也是他与金手指缔结联系的主要渠道。 上一次他试探着想要与金手指人声交流,最后直接被这只凤凰驱除出去,强势的没有一点商量余地。 这倒是莫名符合秦怀瑾平日里的一贯作风,清冷倨傲,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展露出女人的娇媚…… 花逑这一次不敢乱来了,先试探着用意识靠近。 凤凰看似一直保持着一个动作,依旧像是一张‘动图’在他的意识空间里悬挂着。 可花逑的意识刚靠近,凤凰的翅膀扑棱扑棱的煽动了两下,将整个身形悬于半空之中,流光溢彩的双眸与他对望。 这一次没有冲着他阳炎吐息,所以他还是能继续呆在这股潜意识里面。 花逑趁着这个机会,赶忙用意念传话。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凤凰高傲的仰着头颅,似是在看他,却对他的话没有丝毫反应。 “这到底是活的还是……依旧是一张画?” 花逑搞不懂了,这一次直接调出了数据库和大模型,打算以毒攻毒。 利用金手指的特性,来查找关于这只凤凰的信息。 很可惜的是,尽管他的念头已经十足坚定,可金手指没有丝毫反馈。 花逑不信邪的又输入努尔哈的指令,这一次的反馈速度倒是极快,几乎是眨眼功夫就跃进了他的脑海。 “靠,玩我呢!” 花逑算是看明白了,金手指这是故意的! 因为从理论上来说,即使在这个意识空间里,凤凰才是这里的主人。 但金手指不是。 金手指完全是自己意念的化身,也仅存于他的脑海之中。 如果没有得到新的反馈,就说明这层指令被这只凤凰以某种怪力‘屏蔽’了…… 又或是信息反馈优先级的关系。 譬如凤凰是渠道本身,那么信息传输的媒介需要通过它来传达给花逑。 只要它不肯,这个信息便不会出现在花逑的脑子里。 花逑想明白了这些关系,更加确定这只凤凰是活的了。 “蒜鸟蒜鸟,就算知道它是故意的,我也搞不赢它滴……” 花逑本不想白费力气,正打算退出意识空间的时候,那只凤凰忽然低鸣了一声。 意识空间也忽然变成了一幅画卷。 而在那画卷之上,端坐着一个小人。 这个人与秦怀瑾可谓是无比相像,但与上回见到的琦玉宫一样,更像是缩小版的,而且还只是神似而已。 花逑还不知道凤凰要做什么,只见下一秒,那端坐的小人忽然伸出了细长的胳膊,只是微微招手。 原本壮硕无比的凤凰,忽然变成了一只掌心大小的小鸟,轻巧的落在她的掌心里。 转而小人朝着他走来,双手轻轻合拢。 凤凰在她手中凝聚,流光变成了红色色彩,一颗圆滚滚的冒着热气的红珠缓缓升起。 花逑心里一惊,本能的瞪大眼睛想看她要做什么。 却始终无法看清她的真实面容,只有耳畔不时传来呼啸的风声…… 第一百九十七章 暴风雪异象 “花逑?” “花逑,你快醒醒!” 耳畔的风声越发凌厉,伴随着莲华的呼喊声,花逑越发想要看清小人手中变化的红色珠子。 可除了莲华的呼喊声之外,风响也越发剧烈! “呼……!” 怎么回事? 花逑连忙将意识抽回,睁眼的刹那,却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大跳! 这座特制的轿辇不知受了什么摧残,伞盖和木榫衔接的地方四分五裂,呼啸的风雪从上头涌入,将里头吹的满是狼藉! 而底下横着的两根木板也已裂开,莲华正双手合力攥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花逑赶忙一脚踩了上去,顺势拉住了即将解体的两边轿辇木板。 “我只是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咋车子要散架了!” “不知道,刚才突然就来了暴风雪了!” 莲华的声响急促,又抬头望向天上苍穹。 刚才还月明星稀的美好夜景,此刻只见漫天雪花飘扬落下。 那些鹅毛大雪顷刻之间堆满了战车底部,本就是后面手动改装过的,没有原先的结实。 经此风雪摧残,哪怕花逑和莲华两人合力,也难逃解体的命运。 “别管它了,先跳下去!” 花逑先主动松开了自己拉拢的两个木板,然后与莲华一人踩着一个战车底部的木板充当跳板,直接一跃而下。 车轱辘没了木板垫着,立马就各奔东西去了。 而漫天的风雪之下,周围的视野也一下变得昏暗无比,只能听到吵吵嚷嚷的人群正在控制战马缰绳。 花逑拉着莲华先去找阿肆,一边呼喊一边不断挥手。 可在如此恶劣天气之下,人声很快就会被风声掩盖。 而且花逑只是喊了几句,冷气倒灌进嘴里,嗓音瞬间沙哑了。 此处已经到了雪原的腹地,中心区域应当有周围的山脉遮挡,以及雪原最高峰神山阻隔,怎会有如此强悍的暴风雪? 花逑想不通,此刻也由不得他多想了。 琦玉氏族对暴风雪处置极有经验,很快就筑起了一道人墙,先将战马固定围到一处,然后开始划分批次,临途改道,向着旁边的山脉进发。 可雪地平原之所以是平原,就是这里的山脉距离平地太远了,光靠两条腿赶路,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琦玉氏族的人倒是习惯了,花逑和莲华却是吃尽了苦头。 一路几乎是跌跌撞撞,才跟上人群。 行进半晌,琦玉宫不知道什么时候先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山坳,从里边燃起篝火和火把,给他们指明方向。 等花逑到了的时候,才见到阿肆也在他们之中。 而且,这些人之中,其中大部分都是生面孔…… …… 琦玉宫朝着花逑挥手,示意他先进去。 然后又与旁边面生的一个中年男人附耳低语了几声,那人点了点头,拿着一块她的令牌走了出去。 似乎是开始整顿兵马。 花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暴风雪的威力,脑子里乱糟糟的,耳畔都是鬼哭狼嚎的风啸声。 走进去之后,赶忙就地取暖。 琦玉宫给他和莲华递了一块毛毯,又将刚刚热好的羊奶酒倒出两碗,双手递给两人。 “这暴风雪来的太古怪了,我们一点预警都没有……” 琦玉宫说着,又烦躁的撸起袖子,将手盖在火焰上,含糊不清道:“我们应该丢了不少战马,要等天亮之后才能尝试着能不能找回。” “幸好努哈尔来的及时,否则这一晚我们得全埋在雪地里了!” 花逑听完她的话,转头看向另外一边,一个壮硕的年轻男人肩扛着一把弯刀,靠着另外一边的火堆。 他身上的服侍和琦玉宫有些相像,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牌,手腕还有一串菩提。 见花逑将视线转过去,他冷哼一声,立马瞪了回去。 “看你娘的看!” 看来,这位就是努哈尔了。 花逑不想理会他,假装没听到,看向阿肆说道:“你小子手脚挺麻利啊,这么快就抱上大腿了……” 阿肆摸了摸鼻头,有些尴尬的笑道:“我当时就在马上,暴风雪来的时候,琦玉小姐让我先跟上他们大部队,说是你自己能找上来……” 不过,到底还是心虚,一句话说完,又赶忙找补了一句。 “小先生的认路水平在我之上,能眼观八方耳听六路,一定没问题的……” 花逑有些无语,暴风雪之下,视野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知道路在脚下,谁知道要通往何方? 不过大家都没事,花逑也懒得去计较他的失职,只是好奇的问琦玉宫。 “这附近的地形应该不会有暴风雪吧?” 相比于之前更广袤的雪原,中心区域好歹也是有山脉遮挡。 如果此处会有暴风雪,当初在前面半截的时候早碰上了。 但马上都要第四天了,只在这里遇过…… 琦玉宫也是一脸不解,皱着眉头回道:“先前倒是有出现过一次,但都是在几十年之前了,最近这些年这边顶多都是大雪,不会像今晚这种摧枯拉朽的暴风雪。” “而且,今夜的天象也很奇怪,前半夜月明星稀,预示着明日良好的天气,怎会瞬息之间就来了暴风雪呢?” 花逑心里跟着咯噔一下,突然多了一个莫名的猜想。 他在入定之后,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子,但莲华一直守着他。 最后暴风雪来临前,是他在意识空间里见到了那个与秦怀瑾极为相像的小女孩,她将凤凰捧在掌心,等再次张开的时候,凤凰变成了一颗红色的球体。 那红球似乎也不是实质,而是一种诡异的能量波动。 因为在红球的外圈范围,有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像是水波在流动。 当红球出现的刹那,暴风雪来临了…… 今夜天象有变,是因为凤凰涅槃重生之后,幻化成了一颗小球的关系? 如果真是这样,意识空间里的意识体竟然能扰动现实世界的天象,听着也太邪门了…… 花逑有些难以置信。 可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好直接进入意识空间一探究竟,只能先将疑问收了起来。 正打算继续询问路程的时候,坐在另外一边始终沉默不语的努哈尔,忽然站起了身…… 第一百九十八章 绿野向北,万物生长 “琦玉小姐,今夜异象,一定是他们大周人带来的!” “神圣的王庭光辉不接纳这些外来人,视他们为不祥,所以要将他们永远困在雪原上!” 努哈尔走至琦玉宫的身边,微微躬身。 话里话外,都充满着对花逑无尽的敌意。 琦玉宫本就烦躁,听到这话更加不耐烦了。 “努哈尔,这是我请来的贵客,你难道要说,是我琦玉宫带来了不祥之人?” 努哈尔还想解释。 可琦玉宫压根不想听他半句话。 “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闭嘴,再敢胡言,等回了神山,你和你部落的氏族都要遭罪!” 努哈尔愤恨的瞪了一眼花逑,冷哼一声,扛着弯刀退到了外面。 旋即不知道有哪个倒霉蛋正好撞上了他的枪口,被他用刀背抽的呲牙乱叫。 琦玉宫吁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的向花逑解释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但是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他就不敢胡来。” 花逑倒是希望他胡来,看看王庭这些年轻一辈到底实力如何。 “没事,我也不会把他的话放心上。” “倒是你,昨夜不是说汇合之后要先暂时分开吗?” 琦玉宫一拍脑门,有些懊恼道:“对哦,这你倒是提醒我了,我确实得要先把兵马安置好,不然家里那些长辈又要絮絮叨叨了……” 转而又有些不太放心的看向花逑。 “你俩能和平相处吗?” “反正剩下就几里路,等天亮之后,应该两个时辰内就能到了,你稍微忍耐一下吧。” 花逑嗯了一声,不忘来他们神山的正事。 “你事情忙完之后,我需要你给我提供一些部落氏族的信息,顺便再帮我找一个机会进入天池。” 琦玉宫有些为难的看着他,不好将话说的太满。 “部落氏族的信息我会派人送给你,但你要进入天池,需要我王兄首肯,不过我会尽力。” 毕竟,花逑名义上是来帮她查水爬枭的事,而水爬枭又跟天池上的黑水和水莲花有关,怎么着都要进天池探探的。 两人计划完毕,琦玉宫便着手准备自己的事情去了。 她一走,此处顿时只留下花逑三人和那几个生面孔面面相觑。 不用多说,这几人都是努哈尔带来的家族长辈。 看着面善,却是目露凶光。 花逑心里提防着,表面却装作毫不在意,一口一口喝着羊奶酒暖身。 阿肆不胜酒力,过一会儿就打着轻鼾睡下了。 莲华却不敢多喝,只当暖手用,偶尔微微抿一口。 她换了一个坐姿,稍稍靠近花逑了一些。 “你休息吧,我来盯着。” 莲华刻意压低嗓音,小心提醒了一句。 花逑摇了摇头,回道:“你一路都没有休息,先好好睡一觉吧,今晚不会有事的。” 莲华拗不过他,也确实是太累了。 于是将自己的布袋翻出来当枕头,一半垫着石头,另一半才贴着自己的半边脸。 好让自己保持警觉,不会轻易睡太死。 花逑则是闭着眼睛,先将感知力散出去,大抵知晓这附近的地形后,才进入意识空间。 经过前面几次的试探,花逑大概知道这意识空间是完全独立于自己大脑之外的,以一种不太科学的方式与自己的大脑共联。 如果前世代码生成的数据是一种意识体,那么这个意识空间就类似于硬盘,有储存的效用。 换句话说,意识空间是金手指的容器,在随着他不断进化之后,衍生出的另外一个独立结构。 而以前花逑的感知力太弱,察觉不到这层意识空间的存在,现在精神力量足够强大,这个意识空间便自然而然的出现了。 至于凤凰,就是一种媒介的传输渠道,类似于运转的中枢机构,只不过它拥有某种强大的力量,短时间内花逑无法掌控,只能意识到它的存在。 花逑依旧习惯性的只当它是玄幻里的守护兽,守护着他的金手指以及这个浩瀚的意识空间。 在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萦绕下,花逑的意识重新以上帝视角俯瞰整个意识空间。 像极了秦怀瑾的那个小人,依旧还保持着他前次退出空间意识的‘形态’,手上捧着的红球微微发光发亮。 诡异的波纹运转依旧持续,妖艳的红色光芒随着它的闪烁演化出一圈圈的红色光圈。 花逑只是一缕意识,无法触碰到这个红球,只能驱动意识包裹其中。 小女孩却在此刻将掌心推开,泛着波纹的红色小球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推到了他的面前…… 不知为什么,花逑此刻忽然觉得与这颗红球之间的关联猛然间加深了。 这似乎不是错觉。 因为那些红色的流光随着小女孩的动作,正一点一点的被他吸入意识当中。 这种感觉极为怪异,意识本身是虚无的,兴许只是一个念头而已,但此刻却好似有了实质的感触。 带着温热的质感,像是泡温泉一般,酥酥麻麻的包裹着花逑全身。 也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一刻钟,又或是一个时辰。 当那颗红色的小球被完全吸收后,小女孩原地坐下,然后伸出小手往虚空中一抓,一幅波澜壮阔的绘卷遍布整个意识空间。 这是大周的江山图。 图上山河不断出现重影,重影在缓慢的汇聚,逐渐融合成一个大字。 周。 ‘周’字显现在京城之上,泛着鎏金光芒。 随即又幻化成无数凤凰羽翼,飞入京城皇宫。 小女孩再次起身,步步生莲,踏进皇城之中,然后消失不见…… 江山图好似活过来了一般,郁郁葱葱的绿植从京城开始蔓延,逐渐生长到大周境内的每个角落。 与此同时,花逑的脑海里也显现了一句话。 “绿野向北,万物生长。” 向北…… 花逑脑海叮铃一声,周身开始变得无比火热。 他似乎感觉有棵种子在他的身体里发芽,野蛮生长。 本就磅礴无比的精气神,在此刻有了具象化,仿佛能感知到这些绿植的生命力,正在源源不断的朝着他的身体汇聚。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天职 “唔……” 花逑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轻吟,那股被热流包裹的酥痒感再次传遍全身。 “好爽……” 他恨不得就这样懒洋洋的永远沉浸在意识世界当中,感受着那些鲜活的生命力与他的意识共存。 只可惜,还没等他享受多久,额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你……把你的手拿开!” 是莲华的声音。 花逑无奈睁开眼,正想骂她打扰了自己的‘清梦’。 可这时候手却有了真实柔软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莲华的大腿上…… 昨夜两人虽然靠的近,但也不至于这么近。 现在花逑就差整个人都贴上去了! 花逑老脸一红,刚忙把手缩了回去。 难怪莲华会忽然打自己一下,没把他的手剁了都算好的了! “抱歉抱歉,刚才做梦了……” “看你这副痴笑的猥琐样我就能看出来了,没想到啊你,看着挺正经一个人,手是一点也不安分!” 莲华一把推开了他,极为嫌弃的躲到了另一边,刻意离着篝火近一些。 花逑讪讪笑着,抬头环顾四周,却发现天色已经泛白,而昨夜留在这里的几个生面孔都不见踪影了。 “他们人呢?” “你昨夜不是值守吗?他们什么时候走的你都不知道?” 花逑也没想到自己进入意识空间的时间会这么长,还差点就沉迷其中无法自拔了…… 刚想解释,莲华却摆了摆手。 “他们刚出去不久,说是要查看路况。” 暴风雪已经停歇,兴许是在半个时辰之前。 现在连天上飘扬的雪花都减少了不少,天色很快就会放晴。 花逑站起身,将毛皮衣缩紧了一些,提着长刀往外走去。 莲华似乎没有休息好,顶着一个熊猫眼。 但看到花逑起身,也只能打着哈欠跟上。 …… 附近的地形几乎都被暴雪掩盖,几乎没入成年人的半个膝盖。 看来昨夜那场雪下的很大,而且持续了很长时间。 努尔哈正指挥着一队人马开路。 他们拢共大约只有五百多人左右,身上穿着的都不是琦玉氏族的服饰,应当是努尔哈自己带来的人。 花逑稍稍舒展了一下筋骨,想要找一处高地观望周边被积雪覆盖的地形,顺便将这片疆域的地图输入进数据库更新。 但脚步刚准备抬上去,不远处的努尔哈就开始朝着他叫嚷。 “喂,大周那小子,你不想死的话就赶紧下来,那上头的积雪还没冻结实,等下踩下雪崩,咱们都得玩完!” 花逑只好悻悻然的停住脚步,转而还是用原始的方式,用意识流的方式将周围地形传入大脑。 而努尔哈已经朝着他走了过来。 “我先告诉你,最后这几里路我会送你平安到达,但是到了神山之后,你的生死我就不管了。” 花逑对他的态度有些意外。 从他的脸色和想要一刀剁了他的眼神就能看出来,无时无刻都想亲手替兄弟报仇。 像他这样暴脾气的人,不仅忍了一夜,现在还要亲自将他们送往神山。 看来,王庭部落之间的芥蒂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深,他们还是听从王庭号令。 至少在明面上,还是尊崇王庭那一套做法的。 虽然知晓这一路都不会出什么差池,花逑的心里却始终不得劲。 他不擅长与人暗处较量,何况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只能寄希望于琦玉宫说的话成真,这莽子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不会暗地里动手脚。 “行,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花逑秉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礼貌性的双手做辑。 努尔哈冷哼一声,本不想理会。 可似乎是想到了琦玉宫临走前交代的事,还是冷着脸说道:“你要是想了解部落氏族,直接找我就好了,其余的人你不能接触。” “我们雪原儿郎最痛恨你们大周这些伪君子,他们听不懂你们那里的官话,也不想听。” 伪君子? 看来两国战事开打至今,努尔哈没少和大周人打交道,只是不知道从谁身上吸取了教训,导致大周风评被害。 不过,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花逑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问起了黄金部落的事。 “我们马上就要到神山了,我想要先了解一下你们黄金部落。” 黄金部落一系一共有三个名望氏族,沙尔氏族、霍普氏族及王庭分支琦玉氏族。 除开已经碰面的霍普氏族和琦玉氏族之外,只有沙尔氏族没见过了。 努尔哈吁了口气,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沙尔氏族和霍普氏族都是负责王庭资源采集的,隶属于黄金部落,至于琦玉氏族,你想必从琦玉小姐的口中听说过了。” “琦玉氏族是王庭分支,别看只是分支,有着查尔亲王在王庭坐镇,他们的地位比黄金部落的阶级还要高,甚至在某些特定时候,能掌控其余部落。” 这一点,花逑已经从努尔哈的反应中证实了。 倘若琦玉氏族在王庭没有极高的地位,努尔哈昨夜恐怕就已经痛下杀手了。 更不会给她面子,跟他解释王庭的事情。 花逑旋即又问道:“那沙尔氏族既然也是黄金部落的氏族,同样掌控着你们王庭资源的命脉,为什么他们没有掌管兵马的权利?” 这番话是试探,同样也是花逑心里一直以来的疑惑。 在前线征战的这些蛮子氏族里,霍普氏族的霍天甚至被送到京城当前线刽子手,而王庭分支琦玉宫也奉命出征拦截他们通往北境。 唯独不见沙尔氏族的人在军营里。 努尔哈皱着眉头,很明显不愿意解释这其中缘由。 可在挣扎半晌后,还是认命般,嗫嚅着嘴唇说道:“沙尔氏族不屑掌控铁骑,因为他们在王庭之中是享受天职的待遇。” 天职? 花逑还是头一回在这个世界听说这个隐晦词汇,立马反问道:“何为天职?” “就是……就是祭司。” 努尔哈的官话也不是很利索,思索了半天之后,才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 “这场圣战,每日都有雪原勇士牺牲,祭司的职责就是体面的为他们送行。” “净化他们死后的英灵,让他们沐浴着王庭圣洁的光辉长眠……” 花逑明白了,可心里还是有一个疑问。 “既然是天职,他们是不是只能一直守在神山?” “不是,守护神山和天池只是大祭司职责,而到今年为止,合格的祭司一共七名,大祭司只有一位尤尔。” 第两百章 仇人间的交流 大祭司尤尔? 花逑抓住了这道信息,赶忙将信息输入脑海检索。 没想到,脑海反馈的词条铺天盖地,关于此人的身份信息多到短时间内吸收不过来…… 努尔哈还在跟前站着,花逑唯恐露出什么马脚,只能先暂时作罢。 转而又问起了大祭司的这层身份。 “既然天职在你们王庭的地位无比重要,大祭司是不是也受你们部落氏族的膜拜?” “这是当然。” 说起这个,努尔哈满脸自豪。 “我们王庭的药物研究之所以比你们大周超前,正是因为沙尔氏族,他们利用天池的成分,将雪原上的各种药草搭配,制成一种只有我们王庭才有的药粉。” “天职就是我们王庭的天,用你们大周的话来说,即使送到他们手中奄奄一息的人,也能妙手回春!” 这个时代,能主宰人生老病死的医士,可不是天吗? 花逑敏锐的从努尔哈的话术中察觉到,沙尔氏族在王庭之中的身份极高,按照先前的部落阶级划分,他们隶属于最高级的黄金部落。 可在部落氏族的眼中,兴许仅次于王庭的查尔亲王。 如果先前的爬枭都是依靠天池的药粉研究出来的,那么一切就说的通了。 这次的水爬枭,一定和他们的沙尔氏族脱不开干系,甚至就连他们的大祭司,也有可能参与其中。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花逑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信息,竟然是从一个仇敌口中听来的,真是讽刺…… “我懂了,谢谢你的讲解。” 有了这层信息,花逑已经能够利用金手指的数据库做汇总分析了,没必要继续抽丝剥茧的问下去。 刚准备要走,努尔哈却反手压住了他的肩膀。 “你的问题问完了,是不是该轮到我来问了?” “你们大周,不是一直遵循礼尚往来的作风吗?” 花逑讪讪地笑着,打起精神点了点头。 “你请问。” 努尔哈也不废话,收回手,一本正经的问道:“你是大周堂堂正正的侯爷,还是女帝的心上人,前往神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帮你们那位琦玉小姐一点小忙。” 花逑没有隐瞒,毕竟这是和琦玉宫明面上的交易,努尔哈又与她的关系匪浅,用不了多久就能查出来。 可努尔哈只是摆手,眼神更为深邃了一些。 “琦玉小姐原先是一直支持针对爬枭的研究的,甚至大举力荐霍普氏族等人打头阵,用传统之法驯化爬枭,可现如今,她却向查尔亲王提出了暂停此事的研究。” “这一定是与姬乌天有关,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剩下的姬乌氏族也被琦玉小姐收编,从他们的口中我问不出什么关键信息,但我们雪原的人可不傻,你不惜以身犯险,绝不是只为了帮忙这么简单。” “现在你与我坦白,看在琦玉小姐的面子上,我不会当着查尔亲王的面拆穿你。” “可如果等上了神山之后才发现你做了某种手脚,毁了我们神圣的王庭,我发誓,一定拿你的血骨喂狼!” 花逑有些意外,努尔哈在王庭的身份也不低,竟然连姬乌氏族驯化水爬枭一类的事情都不知道? 难道此事在王庭之中算是机密? 可这又说不通。 黄金部落的霍普氏族当时也参与其中,青州门户外的蛮子驻地还出现了许多爬枭,这些爬枭虽然不是和水爬枭一类,但毕竟还是爬枭。 此事在王庭之中,应该算是公开的秘密了。 姬乌天一死,他所做的不耻之事一定会被琦玉宫披露,努尔哈不可能不知道。 想到这里,花逑认认真真的盯着努尔哈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睛里找出明知故问的神情。 可惜,他的眼神极为迷茫,诚恳的有些天真…… 踌躇半晌,花逑还是决定豪赌一次。 “琦玉小姐之所以要叫停,是因为发现这后面出现的爬枭,完全违背了你们王庭原先设下的界限,关于此事真假,你回神山之后可以直接找她验证。” “至于我为什么去神山,是受她所托,帮忙查出水爬枭的内情,以及我需要天池的水,来验证我们假设出来的猜想。” “你们王庭部落之间远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和谐,至少据我所知,这次超出的界限历经了许多年,并非只有姬乌氏族在研究,不少部落还在暗中助力。” “我没有毁坏你们王庭的打算,毕竟说破天了,光凭我一人也不可能办到,我只是不想你们雪原无辜的人被卷入其中,活生生的躯壳被当成征战沙场的杀戮机器。” “我的目的只是为了践行做人的良知,你信与否也不重要,要将我的话复述给谁也随便你,但我要告诉你的事,琦玉小姐与我联手,没有违背你们王庭任何一道法则,她是为了你们。” 花逑一口气说了很多,他知道努尔哈跟大周人打交道这么久,这些官话一定能听懂。 果不其然,听完这些的努尔哈满脸震惊,嗫嚅着嘴唇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花逑知道他听进去了,深吸一口气,又默默补充了一句。 “我也有我的私心,战事可以继续开打,但不能用非人的手段,而是光明磊落的摆开架势,如果能顺手铲除你们王庭的蛀虫,我也乐的出手帮忙。” 原先他还不知道努尔哈的真实秉性,可在他听完那些话后,已经陷入思考的环节,就说明他本性还是淳朴之人。 这恐怕也是琦玉宫,为什么要把关键的最后一段路交给努尔哈的原因。 “不,你们大周人向来虚伪,我信不过……” 过了半晌,努尔哈表情扭捏,还是不愿意承认王庭在对雪原勇士做出的惨无人道行为。 花逑也没和他多做辩解。 正巧路已经往外开通,那五百人已经将战马拉好,准备开始出发。 努尔哈趁着这个机会回到人群中。 而花逑看着他坐在马背上落寞的背影,知晓刚才的一番话已经击中了他的内心。 现在只不过一时间难以接受罢了。 第两百零一章 振聋发聩的质问 “小先生,我们也出发吧。” 阿肆从远处走来,身后还拉着三匹战马。 莲华走了过去,顺手将其中一根缰绳递给了花逑。 “看来刚才你俩聊的不错啊,努尔哈身上的杀气减弱了不少。” 莲华故意揶揄了一句,又拂袖撩拨了一下刘海。 “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你与努哈尔的仇恨都是过去式的,现在去王庭是要斩他们一些人的根,那些人才是新仇,绝对不会轻易让你上神山的。” 花逑耸了耸肩,直接跳上马背,一把扯过缰绳回道:“无所谓,蛮子的杀性由来已久,他们铁定是不会轻易让我好过的,但这并不重要。” “自会有人出手替我摆平。” 看着他如此信誓旦旦的模样,莲华也懒得废话,上了另外一匹马。 三人跟上人群,径直朝着神山出发。 …… 另一边,神山金碧辉煌的王庭宫殿里,已经聚首了各部落的首领或是族长。 琦玉宫冒雪归来,身上还夹杂着厚厚一层雪花。 入殿之后,她先跪地向查尔亲王行礼。 “琦玉宫见过王兄。” 查尔亲王微微一笑,右手抬起,示意琦玉宫起身。 “我已听闻你在前线骁勇作战的事迹,很不错,不愧是我琦玉氏族未来的继承者。” 琦玉宫脸色一红,哪来的骁勇善战? 她这趟出征一共就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拦住花逑,后来还放跑了。 这第二件事,便是去往北翼山,后来与王董阴暗中联手,做掉了姬乌天。 两件事她都没有隐瞒,早前已经发出密信向王庭做出解释。 琦玉宫当然知道查尔亲王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夸赞,姬乌天到底是部落中的佼佼者,而姬乌氏族和铁骑现在都并入她琦玉宫麾下,表面上还是要拿战功压场的。 可她还是老老实实的低着头回道:“王兄,我没拿下北境,不敢居功。” 没想到,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顿时让在场的不少部落氏族长辈脸色一变。 “琦玉宫,只是没拿下北境么?你还将大周的第一阵线放了,又把王庭大军撤离前线,这是身为王庭继承者该有的举动吗?” “是啊,那小子活着便活着,一个半年前还是沿街乞讨的小乞丐,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战前主帅,不过都是沾了他们女帝的光,这样一个人,我们压根不放在心上。” “问题是,你堂堂王庭核心人物,最骄傲的天之骄女,竟会与他联手,还亲自将他带上神山,你真是糊涂啊!” “这场仗要是打下去,年关之前大周边境线都会被我们王庭大军摧毁,最慢到明年开春之前,挥师压境大周京城,逐鹿中原不是指日可待么?” 查尔亲王毕竟还是心疼妹妹,见众人都在指责琦玉宫,立马挥手呵斥。 “够了!” “她尚且年轻,这次出征也没有提前做准备,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众人不敢多说什么了,只是沉着脸,心思各异。 查尔亲王又叹了口气,皱着眉头问琦玉宫。 “你和王兄说说,把花逑带来神山究竟要做什么?” 换做以往脾气,刚才那些人只要敢出声,她早就提着刀跳上他们的桌子,用刀口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了。 可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只能先将怒火暂时压制下去,就当他们是在狗叫。 “王兄,我在前线发现了新种类爬枭,和以前的都不一样,是生活在水下的。” 为了能当面向查尔亲王解释,以及怕传信回王庭被人半道截获,始终没有提前透露出一字半句。 只为了当面告诉他。 而此话一出,刚才还振振有词的那些部落长辈面面相觑,脸色有惊疑也有疑惑。 这些反应,也被琦玉宫尽收眼底。 她继续说道:“我剖开过他们的尸腹检查过,里边的血肉已经被腐蚀,只剩皮粘在骨架上,内脏发黑,从里边闻到了黑水和水莲花碾制成粉的味道。” “他们生前几乎没有人类具备的任何情感和意识,无差别攻击人。” “我……我还见到了雪儿,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几乎已经不成人形了,头发糟乱,胡言乱语……” 提到姬乌雪的描述,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雪原第一美人儿啊,深受无数雪原儿郎的青睐。 查尔亲王双手按在扶手上,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态,才出声询问道:“这些都是姬乌天驯化出来的?” “不,根本不能叫驯化。” 琦玉宫咬着牙纠正道:“我们改造雪原儿郎的身体,是为了让他们变得更加强大,从我们开始利用医术开始研究到今,从未违背过这层定律,可姬乌氏族所为,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剖开内脏重组,连血液都重新换了一遭。” “现在他们生活在冰河之下,看似还活着,实则早就成了一具无主的躯壳。” “王庭圣战圣洁无比,而姬乌天玷污了王庭旗帜的光辉,即使我们成功踏平了大周北境又如何?” “那些本该没有死在大周手里的大好儿郎,却被我们自己人送上了黄泉路,未来部落的年轻后辈会如何描述我们?” “说我们打赢了圣战,拿下了大周,让他们过上了有山有水的生活,真相却是用先辈躯壳换来的?” “王兄,以及在场的诸位,我琦玉宫不懂了,从第一代爬枭开始,我们研究出来的任何一具都是具备人的意识和情感交流,失败品也只是寿命有限而已,什么时候我们变得如此丧心病狂了?” “呵呵,我相信你们之中已经有不少人被战争蒙蔽了双眼,对大周的大好河山走火入魔了,贪欲控制着你们的道德底线,在背后支持着如姬乌氏族一般的雪原耻辱!” “我今日上山,就是要将你们这些杂碎找出来,给那些冰河下面的雪原勇士讨要一个说法!” 这一番话,说的振聋发聩。 刚才还大声指责琦玉宫的一群人,此刻却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自部落群居开始,王庭的光辉从未践踏过人类的尊严,他们向往着大周世界的另一番新天地,也从未被贪婪蒙蔽双眼。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当战争吹响了进攻的号角,野性的贪婪早已在他们的心底埋下了罪恶的种子。 而这一切,身为王庭位高权重的查尔亲王当然知道…… 第两百零二章 百年一浮屠 部落不以野蛮为冲阵的利刃,凡事倘若只一味追求合理公平,这所谓针对大周的圣战,还没出征便会志气消亡。 查尔亲王身为襄王国的王庭首领,承载着部落全系氏族的希冀。 他更应该狠厉,让追随者的脚步可以踏实前行。 所以当琦玉宫说出这些铁一般的事实时,他与那些部落长辈的反应截然不同。 明面唉声叹气,心里却置若罔闻。 “此事,王庭自会明察,你如今回来了,先好好休整吧。” 琦玉宫愣住了,这还是那个当初设下条条框框,只为了驯化爬枭之法不冲破底线的王兄吗? 以前信奉的公平和人道呢? 恍惚间,琦玉宫忽然觉得眼前之人有些陌生。 “王兄,我敢断定,姬乌氏族在明,暗处还有人做伏手,他们想要毁了我们神山!” “请王兄下令,让我亲手将这些杂碎抓出来!” 查尔亲王的双手依旧按在扶手上,语气骤然间加重。 “出去一趟,就连王兄的话都不听了?” “此事王兄会彻查,你出征辛苦了,先退下休息吧。” 琦玉宫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转而又将目光扫向在场之人。 一个个都主动回避着他的视线…… “好,我明白王兄的意思了。” 琦玉宫不再废话,咬着牙,退出金碧辉煌的王庭宫殿。 而她一走,场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威严肃穆。 查尔亲王看向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沙尔氏族族长,沙尔祝栾。 语气无比冷冽的问道:“大祭司还在神山之巅?” 沙尔祝栾左右看了一眼,见其余氏族成员都不敢回话,只好硬着头皮回道:“水莲花的长势不太好,他很焦虑,正在天池研究新的栽种办法。” “黑水不是一直很活跃吗?”查尔亲王又追问道。 “是,可这些天不知道怎么的,水莲花接连枯萎,不知是与黑水有关,还是因为新上山的那些稚童,血统不够纯正。” 又或是都不是,是与准备上山的花逑有关。 只是后面这句话,沙尔祝栾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只要母株幸存,其余的都不重要。” “当务之急,是先让他处理那个大周的侯爷。” 查尔亲王又叹了口气。 “我这妹妹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王庭阻止不了她彻查此事,你们沙尔氏族今日敢逾越,明日就敢挑战王庭权威。” “事急从速,别拖出什么部落纷争出来,明白了吗?” 听着此番威胁的话语,沙尔祝栾只能默默颔首。 剩下的部落长辈始终不敢吭声,水爬枭一事,事关王庭权威,同样也涉及到了另外一条辛密。 与战事无关,却事关王庭天职的圣洁威严。 这在王庭的上层属于机密,大大小小十二氏族,都被迫席卷其中。 而首当其冲的,正是大祭司尤尔一脉的沙尔氏族。 话到此处,查尔亲王也觉得心力交瘁,索性一摆手,勒命众人退下。 而他则是回到自己的内殿,从密室后门进入,从里边端出来一幅画。 若是花逑在场,一定会被这幅画上的内容大吃一惊。 因为他无数次在意识空间里见过这幅画上的内容。 一条羽翼丰满的凤凰展翅高飞,而吐出的烈焰正灼烧着王庭之巅的天池。 天池黑水涌动,一株株水莲花枯萎衰败。 池边则坐着一个相貌年幼的小女孩,仅是三两下的淡墨绘写,神色也与王庭天之娇女琦玉宫如出一辙。 而这幅图最上端还有一行字的抬头,上头用黒墨水写道:圣女祷告图。 何为圣女? 正是王庭天骄,琦玉氏族未来的掌权者,琦玉宫。 查尔亲王神情肃穆着反复观看,嗫嚅着嘴唇微微叹息。 “傻丫头,以后你就能读懂王兄的良苦用心了……” …… 天池。 大祭司尤尔的脸色煞白,这两日进食的少之又少,且寸步不离的守着天池,精气神已经到了极为衰弱的地步。 可尽管他已经极为努力,母株的叶子还在凋零。 一共三个花苞,已经衰败了两朵,最后一朵也摇摇欲坠。 “气运对冲,哪怕是在我们的神山上,也阻挡不了么?” 尤尔忽然自嘲的笑了。 “倘若我不得疯症,他如何能与我亲手缔造出来的大势抗衡?” 听闻此话,天池另一边的年轻男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的疯症不是早已根治了吗?” 尤尔摆了摆手,盘腿打坐。 “我研习爬枭之法的源头,就是为了治疗我们沙尔氏族与生俱来的疯症,这是从出生起便自带的,纵管我后天如何能力,都根治不了。” “可水莲花不是能治吗?”年轻男人觉得尤尔的话有些虚假,又反问了一句。 尤尔冷笑道:“谁告诉你的?只是压制疯性而已!” “这也许就是我们成为天职之后,必须要得反噬的一条路径。” “上天真是厚此薄彼,那大周的叫花子国运当头,气势如虹,活的好好的,偏偏却要我们承受此等痛苦!” 年轻男人也跟着冷笑一声。 “你们反其道而行之,被因果反噬,怪不得别人。” 尤尔有些恼怒,握紧了拳头愤恨朝着半空挥了一拳。 “你少说风凉话,准备下山吧,这里离北境还有一段距离。” 年轻男人并不着急,只是随意的站起身,朝着尤尔大祭司走了过去。 “大祭司,圣女是随黑水一道孕育而生的,她兴许可以治你们沙尔氏族的疯症,只可惜你不敢一试,只能苦苦捱着吧。” 尤尔望向他,几乎是咬着牙关回道:“你少打她的主意,只要我活着一天,谁也不能碰她!” “我可对她没有兴趣。” 年轻男人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双手负立道:“只是你如此护她,可有想过,等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天,第一个就是将刀刃对准你的脖颈?” “她是借运势而生之人,而你又是反其道而行之人,在她眼里,你才是拿雪原儿郎的尸骨填黑水的罪魁祸首。” “你现在做的这一切,看似是在保她,何尝又不是将她往天池里的黑水里推?” “也罢,你根本无消去管,等疯症发作的那天,这世道将会如你所愿,部落纷争将会重铸一个崭新的世界。” “和一百年前一样……” 第两百零三章 巍峨神山 “这就是王庭的天职啊,借着天池的名义,打着圣洁的旗号,却做着这世间最龌龊的事。” “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我在王庭没有名号,也从未入世,世间无我这般人,但只要你想,一条性命不够,我可以再送你两百条。” “供你成事。” 尤尔的五官因为愤恨开始扭曲,他与年轻男人的关系从来只靠利益维系,并非牢不可破。 看似他在做着沙尔氏族的寄生虫,可实际上,尤尔一直在借助他的手。 王董阴这类的王庭钩使,在北境又或是雪原上,从来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而像他们这种代号,没有上千也有大几百。 年轻男人也一样,谁也不知道他们从何处来,最终会向往何处。 尤尔有些后悔了,当初就不应该将此人作为棋子,比他的疯症还要比受控。 可事到如今,他一手缔造的大势所趋之下,这人已经无法从棋盘剔除。 尽管觉得他浑身上下都是恶臭,也得捂着鼻子将就利用。 “再送五十人,然后你就可以下山了……” 尤尔轻轻叹息一声,还是极为没有尊严的说出了一个数字。 年轻男人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也懒得继续打击他,转身向着外面的小道走去。 …… 神山脚下。 花逑第一次从雪域平原上看到如此巍峨耸立的山峰,如巍峨挺拔的一棵巨松参天而上,就像是从天幕垂下来的一杆长枪。 而它的山巅隐于云海之中,虚无缥缈不见行踪。 这里沿途的路线也开始变得开阔平整,往上通的每一条道都用了上等石材铺垫,几十个台阶分为一座门关,门关之下还有不少王庭士兵驻守。 这一幕极为震撼。 花逑想到了玄幻里的隐世宗门,与眼前的宏伟建筑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真有那味儿了……” 花逑不禁感慨了一番,刚准备下马换步行上山,努尔哈已经带着随从走了过来。 “先等等。” 努尔哈摆了摆手,转而又看向了莲华和阿肆两人。 “你先跟我上去,他们俩得先等我向王庭汇报。” “为什么?” 花逑虽然自信,但也还不至于到自负的地步。 这可是敌人的地盘,倘若就自己一个人上去,不是羊入虎口么? 努尔哈本不想解释,但看花逑不肯动身的模样,只能不耐烦的说道:“神山是王庭宫殿,象征着我们雪原最至高无上的地位,你是琦玉氏族邀请的朋友,但他们可不是。”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是我们神山的敌人,没有资格上山。” 阿肆顿时来了脾气,直接挡在了花逑的面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三个可都是一起来的,最后就只能他一个人上山,那我们来做什么,来旅游的啊,看你们神山脚下的风景啊?” 一连几个反问,也彻底点燃了努尔哈的怒火。 “你特娘的少说废话,这是我们神山的规矩,你们不听劝也行,自己打上去!” “我倒要看看,光凭你们二位的实力,能上几层台阶!” 阿肆立马撸起袖子,用脏话回击道:“嘿,那我特娘的就看看你们蛮子的骨头有多硬!” 站在一旁的莲华虽然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口嗨,却默默的将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跟团…… 眼看气氛不对,花逑不想前功尽弃,只能按住两人,然后冲着努尔哈苦口婆心的劝解。 “这是你们神山的地盘,我们总共就只有三人,能坏你们什么规矩?” “更何况,就算是不符合你们的规矩,不也是你们琦玉氏族邀请我们来的吗?难道在你们神山,琦玉氏族的规矩就不是规矩了?” 果不其然,这话瞬间戳到了努尔哈的痛处。 以他一贯的脾气,这趟根本不可能亲自下山接人。 先不说和花逑的私仇,就算是他们这层大周人士的身份,也是让他极为痛恨的。 但琦玉宫发话了,他纵使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听之任之。 “就算我没有意见,到了上面的门关,没有王庭手谕,他们也上不去。” 努尔哈还是退了一步,将锅甩给了守门的王庭士卒。 花逑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说,也懒得与他周旋。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等着你们的琦玉小姐亲自下山接我。” “你!哎……” 努尔哈彻底没了脾气,说了声跟我来,立马将战马交给了自己的随从,然后带着三人一同往神山走去。 几乎是踩上台阶的那一刻,花逑将自己的五感完全释放出去,同时将四周地形一并刻入脑海。 神山不是兵马的大本营,所以守卫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大约只有上万亲兵。 更多的铁骑都是在山下。 这也是琦玉宫为什么要提前回神山的原因,要先将兵马转交给山下的驻营。 神山隶属于北蛮王庭,而一般的铁骑都是来自于铁营部落或雪原部落的普通氏族,在阶级森严的神山,他们没有资格上去。 而能驻守在这里的人,无一例外都是王庭一等一的精锐勇士,以及为王庭服务的直系亲兵。 数量虽然不多,但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 花逑正用五感收集着信息,在前头走着的努尔哈已经停了下来。 这里是上山的第一道门关。 只见他拿出一份手谕,用北蛮的话与守门将领说了几句,后者面无表情的跟着低头。 等努尔哈说完,又出来一队人马,示意努尔哈要检查他们手中的武器。 “不搜身,只是看一下武器罢了。” 努尔哈生怕阿肆这个愣头青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提前知会了一声。 阿肆嘴上说了个哦,从后腰拔出匕首,故意跟莲华的剑放在一起。 那一队人反复细看,随后又将匕首和剑重新递了回来。 但到了花逑的时候,那守门将领却是不接过他的断刀,而是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他。 努尔哈想要上前解释,却被这名将领反手推开。 下一秒,他直接站在了花逑的面前,双手环抱在胸盯着花逑的眼睛。 “齐哈尔是你杀的?” 第两百零四章 就拿你立威! 听到这句话,努尔哈的脸色瞬间很不好看。 从北蛮军营的角度来看,齐哈尔在其中的地位一直很高。 曾经在第一阵线有过不菲功绩,后来到了青州前线又差点立下大功,此人在他们心目中相当于是战神一般的存在。 而同为氏族甚至是兄弟的努尔哈心里也清楚,军营对花逑的仇恨,向来不会因为高等级氏族的一句话就打破。 这不仅仅是私仇,还有青州战败的耻辱! 花逑同样感受到了这位守门将领身上熊熊燃烧的战意,心里不免疑惑。 连努尔哈这等有血缘关系的兄弟都能放下成见,他们这些守门的将士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敌意? 但这个问题无需想通。 来此一遭,要是不闹出点动静,就算是上了神山也会被人轻视。 他本想从努尔哈身上立威,没想到此人是个识时务者。 现在有人拦住他上山的路,最是适合当垫脚石的人选! 花逑兀自点头,嗓音高昂的回道:“没错,齐哈尔确实是我杀的,而且在青州之时,他的计策全被我识破,死的理所应当。” 话音刚落。 叮! 一道弩箭破空而来,却在虚空中被莲华一剑斩断! 阿肆反手握着匕首,刀柄在掌心转了一圈,正对着刚才射出弩箭的蛮子眉心抛出。 这些反击动作不过都是在瞬息之间完成,莲华和阿肆一攻一防,呈犄角之势挡在了花逑的面前。 而那个守门将领确实也有几分本事。 在阿肆的匕首脱手的刹那,欺身向前,直接用自己身上的盔甲挡住了阿肆掷出的匕首。 匕首的尖端划过蛮子厚厚的盔甲上,带起一连串的火花。 同时他将双拳递出,狠狠轰向阿肆的面门。 可他错误低估了阿肆的灵活程度。 只见阿肆一个转身,像一条泥鳅一般从他的腋下钻过,然后膝盖下压,直接跪在了那名守门将领的小腿肚子上。 砰! 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膝盖一阵阵痛,以单膝跪地的姿势被阿肆反手压制。 雪地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守门将领的膝盖卡在里面,渗出了丝丝血渍。 莲华一个箭步踏出,手腕翻转,于虚空中耍了个漂亮的剑花,旋即将剑尖顶在他的喉咙处…… 从战斗打响到现在,拢共不过一分钟左右的时间。 但在阿肆和莲华的巧妙配合之下,形成了攻守互换。 主动权又回到了花逑的手中。 …… 这种画面,自然也是努尔哈始料未及的。 刚才他差点就没忍住要出手,但最终还是谨记琦玉宫的话,没有当场拔刀相助。 他原以为依靠那将领能出一口恶气,却没想到,他还反过来被人用剑指着…… 眼看其余士卒还要拔刀上前,他知道不能再胡闹下去了。 “行了,都退下!” 努尔哈呵斥一声,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看向花逑。 “他要是出了事,你们就别想上山了。” 花逑对一个小小守门将领的性命实在提不起兴趣,眼见目的达到,默默挥了挥手,示意莲华收刀。 守门的其余士卒一拥而上,将他们的统领扶了起来。 “还挡我的道么?” 这话,花逑是刻意说给在场之人听的。 努尔哈可知晓同伴的脾气,在他恼怒之前,立马又站出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咱们上山……” 他心里也属实憋屈的很,眼下教训不了花逑,还得继续按照计划护送他上山。 这比吃了羊粪还难受…… 而花逑则是绕开那名将领,大摇大摆的往山上走去。 莲华和阿肆跟在后面,一脸的风轻云淡。 仿佛到的不是神山,而是自己家后花园。 趁着努尔哈没有跟上来,阿肆还在花逑的耳边邀功。 “咋样,刚才我表现的帅吧?” “帅!” 花逑对他的表现给予肯定,同时又提醒道:“之后每段路,要是他们先动手,我们也不惯着他们,反正有琦玉氏族罩着,他们也不敢真动手打我们。” 阿肆嘿嘿一笑,他就是认准了这个道理,才敢肆无忌惮的出手。 只可惜,后面到的每一个门关,对方都极为配合,甚至连查都不查了,一路目送着他们到达神山之巅。 这里是神山的最高处,从底下看是一个尖尖的山头,可当身临其境,才能看清这里并非只是一亩三分地。 大小相当于半个京城。 错落有致的房屋结构和大周的园林风格也大不一样,是半圆拱形的屋顶,有些还做了红宝石或者是玛瑙点缀。 恢宏壮阔,相当气派。 努尔哈刚把三人带上去,前头就出现了一队身穿特制盔甲的兵马,为首之人衣着华丽,看穿着就知道身份不一般。 果不其然,看到此人的同时,努尔哈立马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去。 “尤金祭司,人我已经送上来了。” 被叫做尤金的中年男人只是沉闷的嗯了一声,旋即又朝着花逑等人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华丽服饰内部,似乎还穿着极重的盔甲,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发出剧烈的响声。 见到此人,花逑立马将意识汇入脑海,从反馈信息中得知,此人正是天职祭司之一的沙尔尤金。 但他与另外的沙尔氏族又不太一样,祭司的身份应当只是挂名,看他一身健壮的肌肉就知道,他应该也是出身于军营。 虽然武力不详,但从他刚才走的几步路足以看出,绝对也是驰骋沙场的老将了。 花逑还没说话,沙尔尤金却主动开口了。 “我没想到,大周的侯爷竟然如此年轻,看来,王庭钩网对大周后生的看法有失偏颇,你们还没到青黄不接的地步。” 沙尔尤金一口流利的官话,震惊的花逑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回答。 这一路,他见过官话最流利的人是琦玉宫,可哪怕是她,也是带有口音。 唯独这个叫沙尔尤金的祭司,说的竟然能如此标准…… “阁下谬赞。” 花逑收敛心绪,礼貌性的回了一句。 沙尔尤金的眼神又朝着他的背后扫了一眼,旋即沉声道:“走吧,小姐在等你们。” 第二百零五章 软禁 他口中的小姐,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琦玉宫。 花逑先前还疑惑,说好了两人在山下汇合,怎么一直没有见到她。 搞半天,琦玉宫是在神山之巅等他。 “行,麻烦带路。” 沙尔尤金嗯了一声,又转头与努尔哈低声说了几句,后者微微躬身,带着自己的随从退了下去。 花逑注意到,王庭的礼节很繁琐,而在这个所谓的祭司面前,努尔哈表现的更卑微。 这种态度,甚至当着琦玉宫的面都没有表现出来过。 “这个叫沙尔尤金的祭司,好像在王庭的身份很尊贵啊……” 花逑默默记住这些细节,跟着沙尔尤金往前边一栋金碧辉煌的拱形宫殿走去。 周围已经驻守了不少的蛮子士卒,错落有致的驻守在每一片区域。 看到沙尔尤金后,都默默的躬身行军礼。 沙尔尤金也会回礼,但回礼的方式和他们的手势不一样。 他是将右手捂着胸口心脏处,然后点头致意。 花逑正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沙尔尤金已经带着他们停在了这处宫殿的门口。 周围的平地做过修整,铺了不少的草皮。 而这里因为地势高的缘故,风极其之大,草皮上只有零散一些雪花,并没有积下厚厚一层白雪。 又或是有专人打理。 沙尔尤金先让花逑在此处候着,随即一言不发的走进宫殿。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请进吧。” 他先是让开一个身位,宫门敞开了一条可供两人通行的道路,然后目送着三人进去。 …… 花逑的身影刚进去,后边的大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阿肆和莲华本能的就开始警惕起来,一左一右护着花逑往前走。 而花逑忍不住搓了搓手。 这里头极其温暖,灯火璀璨,金碧辉煌。 这种装修风格,与大周的截然不同,充满着原始的异域风情。 琦玉宫就坐在一处高位上,身旁有两位侍女陪同。 在她身前的地毯上,还摆放着三个客座,上头有水果和热羊奶酒。 见到三人上前,琦玉宫伸手示意三人入座。 “先喝杯羊奶酒暖暖身子吧。” 她的神情有些落寞,和前几日兴致勃勃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 “真是不好意思,本该亲自迎你们上山的,但有些突发情况等着我去处理……” 花逑倒是无所谓,耸了耸肩坐下,喝了一口羊奶酒问道:“有查出什么来吗?” “没有,我被软禁了……” 靠! 花逑差点把刚喝下去的羊奶酒全喷出来。 “啥情况?” 琦玉宫皱着眉头,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无奈苦笑。 “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反正参与到水爬枭研究一事的氏族,大多都是王庭部落的直系,他们不是分支,在王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我无法深入探查,王兄拦着我,还有许多人在背后搅浑水,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这一次,恐怕要令你失望了……” 花逑见她意兴阑珊,不好意思往她的伤口上撒盐,只能将话题转开。 “我什么时候可以进入天池?” “你如果急的话,今晚我可以安排你进去,但是我们王庭的祭司得跟着。” 花逑想到了刚才见过的沙尔尤金,刚想问是不是他,琦玉宫自己主动说了出来。 “不是刚才引路的尤金祭司,是我们的大祭司,尤尔。” “他如今主管着我们天池水莲花的生长,以及配合研发新药,大多时候都是呆在天池。” “其实正常来讲,他是会驳回我的诉求,但他似乎很乐意见你,心甘情愿的让我去安排。” 花逑有些疑惑,这人的大名倒是响当当,还从未亲眼见识过。 可在早之前,他就通过凤凰图的演化,看到了王庭的将来。 类似于大祭司尤尔这样的人物,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吧,不管是谁跟着我都不重要,只要不挡我的路就成。” “他不会。” 琦玉宫说的很笃定,一本正色道:“大祭司从小看着我长大,很尊重我。” “以往每次我犯了错,都会躲到天池,这次被软禁,也是他一直在开导我的。” 没想到话题还是被拉了回来,花逑对王庭的文化不太了解。 也不懂她口中的‘软禁’,是不是类似于大周的‘禁足’。 但少了东道主的主力帮手,花逑也不知道能不能从天池那里查出什么。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凤凰演化出来的结果,王庭借助这股邪恶力量终将被反噬,黑水不再圣洁之后,便会成为厄运。 他看到的是王庭覆灭的样子。 这是自己来神山的真实目的,不依靠琦玉宫的力量,恐怕只能等接近天池之后,看看那些黑水有什么古怪。 花逑想到这里,决定还是先从她的王兄入手。 “你的王兄不是最疼你了吗?” “为什么这一次没有站在你这边?” 这似乎是琦玉宫的伤心事,她本不愿意多说。 可在花逑的面前,她的软肋也可以肆无忌惮的向他敞开。 “因为他变了,眼里只有野心……” 琦玉宫随后说起了她与查尔亲王争吵的前因后果,以及后来在他的三令五申下,不准离开宫殿半步等等。 花逑听完,也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随口问道:“那他对我上山是什么反应?” 琦玉宫没有第一时间搭话,只是皱着眉,一味的摇头。 “我想,你这次来,恐怕阻止不了战事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王庭打算重启战火? 可他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要是想打的话,早在秦怀瑾退兵的时候就勒令出兵了,何必等到现在? 花逑觉得琦玉宫的状态很不对,提不起斗志就算了,连判断力都下降了。 “琦玉小姐,如果你的王兄选择重新开启战事,对你们王庭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琦玉宫微微点头。 “我知道,但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花逑摆了摆手,闷了一口羊奶酒后,直接站起身。 “不,你能做的事情依旧很多。” “我大概知道你王兄转变的原因是什么了。” 他没等琦玉宫接话,顺着这个话头一口气说了很多。 第两百零六章 留不住,那便杀之 “你们王庭一直以来都是以部落而治,在阶级划分上,又细化成了十二支氏族。” “这种阶级结构本身并不牢固,是用你们神山为羁绊,强行将所有部落联合到一起的,所以大祭司的职责是天职,远超于你们军营。” “所以你的王兄借着王庭之势,将你们琦玉氏族的威严也树立在神山之巅,可事实上,此举违反了各个部落的核心利益。” “纵观襄王国百年历史,你们祭司可有曾真正参与过战事?除却照料你们的生死之外,他们的地位已经完全超过王庭了……” “你们大祭司想要主宰神山,主宰王庭部落,也想要在雪原之外的地方,成为他丧心病狂炼化爬枭的修罗场地。” 花逑脑海中的金手指不断反馈出新的信息,以他的上帝视角纵览整个襄王国,不难发现其中隐晦的未来结果。 这部分从上山开始就不断推演,再到查尔亲王对自己亲妹妹的态度,以及那位尤金祭司在看到他时的眼神变化。 尤其是听到大祭司要亲自接见他前往天池,花逑就已经大致明白了这背后的细致脉络。 王庭攻打大周的核心意义,永远不只是吞并领土。 那些所谓的部落勇士的诉求,为后世开辟一条新世界秩序的说辞,以及听着就狗血的后世福祉。 说到底都像是大雪掩埋下的肮脏行径,巧言令色的加上一些好听的修辞,变得稍显名正言顺一些而已。 归根结底,如大祭司一类的人。 他们,依旧还是压制不住内心的野性,和百年前部落冲突引发的争端一样,想要无休止挥发嗜血残暴的本性。 琦玉宫听的心惊不已。 甚至有些后悔让努尔哈亲口告诫他关于部落的信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聪明,竟从一些小细节上抽丝剥茧举一反三,推理出了如此宏伟的大局观。 王兄说的真没错,花逑这类人真正可怕之处,不是马背上的骁勇善战,也不是有泼天胆量敢上神山一趟。 他真正可怕的,是他的思维方式,好像是站在神山之巅,触手可及的天穹之上,以脱离这个世界之外的视角,俯瞰天下大势。 而且,说的句句在理! “你说的没错,大祭司尤尔,想要掌控所有部落。”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这或许也是琦玉宫与查尔亲王的争端缘由,但对花逑来说,这个信息并不重要。 部落之间隐秘的联系,绝不是单单只有一条,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没有被挖掘出来的辛密。 要找出这个答案也不难,去一趟天池,什么都清楚了。 “琦玉小姐,帮我安排吧,我今晚就要进天池。” 花逑不再废话,喝完最后一口羊奶酒,五感散出,闭目养神。 而琦玉宫只是微微点头,朝着身旁的侍女耳边低语两句,便看到那名侍女端着银盘走了出去。 大门一张一合,花逑的五感也跟随这名侍女的脚步,往另一边蜿蜒曲折的小道散去…… …… 天池。 黑水浑浊不堪,大祭司尤尔不知道往下倒了多少药粉,从池子底端不断往外冒着滚滚浓烟。 这些浓烟升腾后,更像是水汽,如仙雾缭绕一般,将整个天池包裹在内。 池子也像是一锅烧开的沸水,咕咚咕咚的轰响着。 查尔亲王带了一队随从伫立一旁,双手负立,眼眸低垂,神色很是威严肃穆。 过了好一会儿,尤尔拿出一根长棍搅拌着池水,口中念念有词。 查尔亲王离的远,但不用听也知道他在叨咕着什么,掌心莫名的开始渗出汗水。 等着他念完,才忧心忡忡的问道:“大祭司,此子可留否?” 大祭司尤尔坚定的摇了摇头。 “他是百年一遇之人,天生的王星命,可命盘与圣女相克。” “都说吉人自有天相,可圣女贵为祥瑞,要与此番大势相争,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哎!”查尔亲王叹息一声,抬手命随从后撤,转而自身往前踏了两步,与大祭司尤尔并肩而立。 “留不住,那便杀之。” 尤尔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是在下决心。 过了半晌才回道:“天池似乎与他心有所应,自他上山起便沸腾不息,待他来了后再做决定吧。” 查尔亲王自然知道他的目的。 这是想将花逑炼药,为大祭司所造之势再添一把火。 可到底还是王庭领袖,查尔亲王不愿给后代埋下祸根,还是隐晦提点道:“适可而止,他如果不属于神山,便让他魂归故里,尸首喂秃鹫吧……” 尤尔像是听到了一句天大的笑话,捧腹大笑不止。 “这大势为我所趋,您何须惧怕天道反噬?” “他既来了,便是我的完美药引,去留都得为我神山所用!” 见他又像是疯症发作,双眼猩红的露出嗜杀本性,查尔亲王也不禁汗流浃背。 “那便随你,只要不伤她的心……” 尤尔却没有因此话收敛,反而脸色更为狠厉。 “查尔,你现在连称王的野心都没有了,王庭的光辉如何在你手中发光发热?” “等处理完了那个大周侯爷,我便亲自设坛,将琦玉宫奉为王庭圣女,由我天职护着,你们琦玉氏族依旧还是王庭的脊梁!” “而你,便继续坐你的查尔亲王吧!” 查尔亲王也跟着脸色一沉,默默攥紧手腕,刚准备大声呵斥尤尔的逾越之举,小道忽然传来侍女的步履匆匆的脚步声。 “大祭司,大周侯爷求见……” 转而她眼色一瞥,看到一旁还站着的查尔亲王,心里一惊,刚准备再行一次礼。 后者忽然拔出弯刀,径直削下她的脑袋。 一团血雾在两人面前当场炸开,尤尔却像是没瞧见一般,将她的尸首一脚揣进了天池下面。 查尔亲王也随手将弯刀入鞘,脸色深沉道:“这可是天池,小小侍女不知天高地厚,传话竟传到这里来了!” 尤尔莞尔一笑,云淡风轻的回道:“希望你一直如此果敢,不负我为你谋划的天下之势。” 查尔亲王脸色依旧阴沉,不再吭声,带着随从从另一条小路回了王殿。 第两百零七章 新仇旧账一起算 天池血雾炸开的同时。 坐在地毯上的花逑眼眸一闪,刺鼻的血腥味铺天盖地的通过五感传来,呛的他不断咳嗽。 琦玉宫不解,以为他是喝多了羊奶酒的缘故,刚准备命另外一旁的侍女倒茶。 花逑却已经站起身子。 “你俩留在此处,我去天池一趟。” “传话的人不是还没回来么?”阿肆也跟着站起身,焦急喊道。 花逑却顾不得解释,看了莲华一眼说道:“明早我要是还没回来,带她离开神山。” 阿肆和琦玉宫听的云里雾里,唯独莲华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烦闷。 索性她也跟着站了起来,眼神坚定道:“我陪你一道去。” “不用,如果是冲我来的,你们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 莲华还想再说,花逑已经没耐性了。 “你们只管听话就行,我没时间跟你们一字一句的解释!” 在场之人,唯独莲华在危急时刻还能保持理智,并且能从花逑的反应中看出一些端倪。 她此刻也忽然明白花逑先前说过的那句话,如果一切猜测合理,王庭将迎来百年以来最大的变故。 但这变故是什么,她根本无从考究。 只要花逑说这是大周起势的机会,她便会无条件的听从。 “我明白了。” 莲华按住想要跟出去的阿肆,示意琦玉宫让开一个身位,然后袖口匕首射出,直接插进了那名侍女的咽喉。 此刻,偌大的宫殿城堡,只剩下他们三人。 琦玉宫心里惴惴不安,可看着莲华毫无感情的眼神,根本不敢多问。 …… 花逑沿着刚才五感探寻的小道,一路蜿蜒曲折的前往天池。 半道上,迎面碰到了带队的尤金祭司,正身形笔直的候在一旁。 他身后的那些人,脸上没有半点人的感情色彩,僵硬的像是一具具死物。 哪怕穿着特制的服饰,看着威严的像是‘天兵’。 花逑早就从意识空间探入,知晓这一队人早在此处等候多时,目的就是为了守株待兔。 他丝毫没有胆惧之色,脸上甚至还有戏谑之情。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们驯化出来的爬枭,是为了对付我们大周边军。”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我想的层次太低了,你们兵强马壮,武器算不得精良,却也不逊色我们大周多少,为何要费尽心思的做这种丧尽天良的祸事?” “原来啊,是为了你们大祭司口中的‘大势’。” “可这所谓的大势,却是背离天道的,你们神山信奉皎洁的圣光,自诩为王庭的光辉能替后世谋福祉,骗骗我们大周的人就行了,怎么连你们自己人都骗呢?” “要不要脸啊?” 花逑吐槽的兴起,全然忘了这是在王庭的神山,越发的老神在在。 “你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精锐,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尤金不为所动,只是沉声回道:“他们当然不是‘人’,而是被天职赋予神圣之光的雪原勇士,是未来世界的主宰。” “尔等凡人,当然不会理解。” 花逑摆了摆手,无奈笑道:“我没工夫跟你讨论这些,你若是拦我的,就尽管使出看家本事。” “若是要送我去天池的,就别浪费时间了,你们大祭司恐怕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尤金向后头看了一眼,那些人主动让开了一条道。 花逑双手背在身后,直接穿过人群,向着小道后走去。 他已经大概能看到烟雾缭绕的天池外头,同样有一队差不多穿着打扮的人马在候着。 这种环境衬托之下的反差感,在视觉层面上有一种诡异阴森的恐怖氛围。 明明神山之巅的正面是金銮耸立的高大城堡,这背后却是肮脏污秽,带着腥臭污水的天池…… 而这些自诩为神圣之人的盔甲勇士,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不是爬枭,却比爬枭还要可怜…… 花逑眯着眼收回五感,向着天池走去。 刚穿过云雾缭绕的外围,就看到一身白色长袍的男人朝着他挥手。 彻底进入天池之后,四下已经无人。 无需多说,这位就是那大名鼎鼎的王庭大祭司,尤尔。 而他招呼的对象,只能是刚进天池的花逑。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天池相望。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尤尔大祭司率先开口。 “我本该亲自下山迎你上山,可惜上了年纪,腿脚不便,还请见谅。” 花逑冷笑了一声,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冷峻的目光扫了一眼天池枯萎的两个花苞,以及摇摇欲坠的母株。 因为黑水‘沸腾’的关系,母株正在池水中起起伏伏。 “你是应该亲自下山来接我的,好歹我也是你这池子里最极品的药引,如此怠慢,倒显得我这个药引迫不及待了……” “不过也无所谓,最后我们还是在天池见面了。” 花逑蹲在地上,摆弄着那两个枯萎的花苞,一边打趣似的问道:“你就是这样养花的?” “这你就显得门外汉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养花极其厉害,只可惜你们王庭与我们不对付,不然让她亲手饲养,用不了多久,这母株四周就能长满一堆的花。” “到时候,光是让你们修剪,就有的头疼了……” 紧接着花逑又叹了口气,语气稍显冷冽的说道:“我本意是来和谈的,但王公公一死,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些什么了,咱们是先算账,还是干脆新账旧账一起算?” 尤尔吁了口气,指着天上星宿问道:“今夜漫天繁星,华光点缀,正是入药的好时候,你想如何算?” “就从……袁小琦开始吧。” 花逑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借助脑海中浩瀚无垠的数据库,淡然道:“她是你们在北翼山训练出来的第一批爬枭死士,被抓到京城地下之后,又悄悄逃了出来。” “她死在我们大周人的手里,就是那个叫王董阴的宦官。” “我以前不知道这狗贼是你们王庭钩使,还因为他苦口婆心的劝诫感恩戴德,但这次来北境,他骨牙发作,差点自 焚烧成了灰烬。” “我不恨王董阴,更不会恨他亲手替我们大周铲除了祸害……” 尤尔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顺嘴接过了他的话茬。 “那你恨什么?” 花逑抬头看他,从牙关挤出几个字。 “我恨的是你们这些自诩为圣洁的伪君子,竟有脸自称天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