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御史》 第259章 高拱拜相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李春芳……是个好人,但不适合在这个位子上。 他不会跟高拱争,也不会跟张居正争,他只是……在拖。拖到所有人都烦他。” 我沉默了。他说得没错。李春芳这首辅,当得确实窝囊。高拱和张居正吵架,他在中间和稀泥;严党和清流斗法,他躲在值房里装病。 谁都知道他不合适,谁都不忍心把他拉下来,因为他是真的好人,真的不贪,真的只想平安退休。 “让他走吧,”皇帝咳了两声,“回乡养老,写写诗,教教孙子,比在京城受夹板气强。” “臣记下了。” 皇帝又看向我:“你和张师傅……看着高师傅,别让他太孤立无援。他那个脾气,得罪人太多。新政要推,但也得有人给他兜着。” 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 这是托孤。是皇帝在交代后事。 我攥紧他的手,眼眶发酸:“陛下……” “行了,”他笑了笑,抽回手,“去吧。朕累了。” 走出乾清宫,我站在台阶上,半天没动。 我问送我出来的冯保。 “冯公公,太医怎么说?” 冯保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回天乏力。”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进我心里。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苗疆。阿诃。那株草药。虽然阿诃人不靠谱,坟头的草已经两丈高了,但是我当知府时,他送我的那株草药,可是经过阿朵的官方认证可以起死回生。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是苗人的土方子,收下是领情,用是不可能用的。 后来那小木盒被我扔在书房角落里,落了一层灰。 可现在…… 我转身就走。 “李总宪?”冯保在后面喊。 “我回府一趟!”我头也不回,“有样东西,得请太医掌掌眼。” 半个时辰后,太医李建方站在我的书房里,捧着小木盒里的东西,手在抖。 那东西看着像一截干枯的根茎,灰不溜秋的,卖相极差。但李太医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神迹。 “这……这是……”他抬起头,眼睛都亮了,“李总宪,这真是苗疆的‘续命根’?” “我不知道叫什么,”我说,“一个苗人朋友送的,说能起死回生。” “能!”李太医斩钉截铁,“这药我只在太医院古籍里见过。苗疆深山里有,但百年难遇。入药可吊命,若是陛下现在用……” “能怎样?”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若有此药,再佐以臣的方子,陛下……还能延寿。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 一年。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够了。 一年能做很多事情。 当天夜里,那株灰不溜秋的“续命根”就进了乾清宫的药罐子。 三天后,陛下的气色明显好了些,能坐起来看奏疏了。他把我叫进去,拉着我的手。 “瑾瑜,”他说,“你这是……朕欠你一条命。” “陛下别这么说,”我有点不好意思,“臣舍不得陛下那么早去见先帝。” 皇帝被我逗笑了,笑完又咳了几声,但咳完精神反而更好了。 “你这张嘴……”他摇摇头,“行了,朕记下了。” 我不知道他记下的是什么,但看他那表情,估计是又给我记了一笔“日后要还”的账。 算了,债多不压身。 半月后,陛下的精神养得差不多了,终于上朝了。 这是他病后第一次露面,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一地,有些人偷偷抬头看,看见皇帝虽然瘦了点,但气色还行,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来一半。 另一半,被皇帝接下来的话砸得更沉了。 “李春芳,”皇帝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金銮殿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三次上疏乞骸骨,朕这次准了。” 李春芳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不是伤心,是激动。 他终于可以退休了。 “高拱,”皇帝继续道,“即日起,任内阁首辅,兼掌吏部。” 高拱跪下去,声音洪亮:“臣领旨谢恩!”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虽然早有风声,但真落到这一步,还是让人心里发慌。 高拱这人,谁不知道?脾气暴,手段狠,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当首辅,那帮江南官员的脸色,比死了亲娘还难看。 张居正站在后面,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我站在都察院的位置,心里默默盘算着这盘棋的新走法。 高拱当首辅,新政肯定会提速。江南那帮人,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但高拱的脾气,得罪人也快。张居正呢?他会甘心一直当二把手? 我悄悄看了一眼张居正,他正好也看过来,目光相接,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眼神分明在说:回头聊。 散朝后,我刚走出午门,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李总宪,张阁老请您过府一叙。” 我抬头看了看天。 暮色四合,晚霞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又要熬夜了。 张居正的书房里,烛火只点了一盏。 他推过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高拱病。” 我一愣:“他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张居正摇摇头:“不是病,是‘病’。瑾瑜,高肃卿这人,你了解多少?” 我沉默。 “他太急了,”张居正缓缓道,“急到看不见自己脚下。新政要推,但有些人……不想让他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宫里最近多了些生面孔。冯保的人,在查什么。” 我心里猛地一紧。 “你是说……” 张居正看着我,目光深不见底。 “我是说,万一有一天,高拱不在了,你我该怎么护住这条船。” 我没接话。 心里想的却是:万一? 万一这个词,从张居正嘴里说出来,就是十成。 他已经看见了那个“万一”,才会把我叫来。他和冯保在谋划什么呢? 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0章 你会哄人 张居正把话说透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们在找高拱的把柄。” 我心里猛地一沉。 “陛下知道吗?” “陛下现在能看清奏折上的字,就已经是托你那株草的福了。” 张居正顿了顿,“瑾瑜,高肃卿这个人,你比我了解。他得罪的人太多,多到他根本数不清。可他不怕,因为他觉得只要有陛下在,谁也动不了他。” “可现在……” “现在陛下在,但陛下能在他身边站多久?” 我沉默了。 “若图新政,当我与君。” 他看着我,烛火在瞳仁里跳动,像是两簇烧了半辈子的火,终于找到可以照亮的对象。 “新政不仅要清丈,还要变法。均田、整税、汰冗员、肃边政,这些事,高肃卿想做,但他那个脾气,撑不到做成那天。” “叔大兄,”我终于开口,“你这是让我选边站。” “你早就站了。”他笑了笑,“从你把我推荐进内阁的那一刻起,你我就已经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在高拱和张居正之间,我情愿选择张居正作为合作的对象。 从这一刻开始,我,张居正,冯保都是共谋者。 自高拱拜相后,他把紧要的官员都换成了自己人。吏部、兵部、户部,关键的位置上全是他的门生故旧。 连我的心腹林润、周正,还有我的门生石阿山、陈平、王俭,他都大力提拔。每次见面都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那眼神分明是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毕竟,我俩的名声在江南籍官员口中,是一样一样的差。“高阎王”配“李屠夫”,绝配。 可不服他的人,下场就没这么好了。 不管出身,不管资历,只要是政见不同,他任意罢免、训斥。 高拱的脾气,确实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我亲眼看见他在朝堂上骂哭了三个御史,把两个侍郎训得当场请辞,还有一个翰林院编修被他指着鼻子骂了半个时辰,最后那编修回家就病倒了,据说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骂人也就罢了,他还罢人。 不服他的,罢。政见不合的,罢。他看着不顺眼的,罢。 不管是江西人、浙江人、南直隶人,只要敢跟他顶嘴,统统卷铺盖滚蛋。 吏部的罢免文书,摞起来能有三尺高。 恨他的人,恨得牙痒痒。拥护他的人,反而更加死心塌地。 我有时候想,这人要是活在我那会儿的后世,绝对是个顶级的流量明星,粉他的往死里粉,黑他的往死里黑,中间地带?不存在。 可问题是,朝堂不是戏台子。 恨他的人里,有些是真的恨,有些是假装恨,还有些,是恨到骨头里、准备动手的。 隆庆陛下拖着病体,给高拱扫清了障碍。 作为君主,作为学生,他做的都已经很对得起高拱了。 可这世上,不是所有对得起,都有好结果。 转眼,到了年底。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主持了殿试,龙岩和韦明在经历了吴鹏三年炼狱般的训练后,终于榜上有名。 放榜那天,吴鹏拉着我去喝酒,喝到一半忽然老泪纵横:“老子这辈子,教出了五个中举的学生!五个啊,老天对我不薄。” 我一边给他递帕子一边腹诽:您那叫“教”?那叫“往死里练”。龙岩和韦明能活着考中,是祖坟冒了青烟。 可看着他那张又哭又笑的脸,我终究没忍心说出口。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人,让我心里一直揪着。太子朱翊钧。 这一年,陛下很少出来活动了。 自从那次上朝安排完高拱的事,他就又缩回了乾清宫。 奏折照看,朝会照免,偶尔召几个大臣进去说话,时间也越来越短。 太子的眼底,忧虑越来越深。 那天我去文华殿讲课,讲的是《资治通鉴》里的“贞观之治”。讲到李世民晚年病重、托孤长孙无忌的时候,我发现太子的眼眶红了。 我停下来,蹲到他面前:“殿下?”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挥挥手,让侍立的太监都退出去。 等门关上,太子忽然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泪: “李先生,父皇他……是不是也好不了了?” 我心里猛地一抽。 “殿下,”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您怎么会这么想?” “我每天去看他,”太子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越来越瘦,说话越来越轻,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冯大伴让我别去打扰,说父皇需要休息,可我……”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伸手,把他轻轻揽过来。 八岁的孩子,身子小小的,缩在我怀里,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李先生,”他的声音闷在我胸口,“我怕……” “殿下不怕。”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陛下的病,太医们在想办法。您每天去看他,他心里高兴,病就好得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真的吗?” “真的。”我说,“您每次去,陛下是不是都笑?” 太子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是了。”我给他擦掉眼泪,“您能让陛下笑,比什么药都管用。” 他抽噎着,总算止住了哭。 那天讲完课,我陪他在文华殿后头的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攥着我的袖子,不肯撒手,我也没催他。 直到冯保亲自来接,他才松开手,跟着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像一只还没学会飞的小鸟,回头看那个曾经护过它的巢。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 风挺冷的。 我忽然想,要是有一天,这孩子真的坐上那把椅子,他还会记得这一天吗?记得他曾经拉着我的袖子,哭着说“我怕”? 会的吧。 我希望他会。 这个年,过得没滋没味。 太子忧心忡忡,我也忧心忡忡。 除夕那天,我进宫给陛下拜年。 他靠在榻上,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但精神还行。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瑾瑜来了?坐。” 我在床边坐下。 “太子昨天来过了,”他说,“给朕背了一篇《孝经》,背得磕磕巴巴的,但意思都对。” “殿下用功。” “他用功,是因为怕朕失望。”皇帝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太重。才八岁,就知道藏事儿了。” 我没接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瑾瑜,你是个好人。” 我一愣:“陛下?” “朕知道,”他看着我,“你在哄太子。你也哄朕。你们都在哄朕,说病会好,说没事儿。朕都知道。”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儿,”他说,“哄就哄吧。朕被哄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回。” 从乾清宫出来,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宫的红灯笼。 除夕夜,本该是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时候。可这宫里,灯笼挂得再红,也暖不起来。 复工第三天,坏消息还是来了。 圣躬不豫。 这四个字,从乾清宫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都静了一瞬。 我被召进宫时,天还没亮。 乾清宫里,药味比往常更浓。 陛下靠在榻上,看见我进来,微微抬了抬手。 “瑾瑜……过来。”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握住我的手。那只手,比上次更凉,骨节更分明,瘦得能摸出每一根骨头的形状。 “高师傅……”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得罪的人太多……若真有那么一日……”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 “你保全他性命……就当我这个学生……为老师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攥紧他的手,眼眶发酸。 “陛下……” “太子还小,”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就拜托你和叔大了……叔大很稳,可是叔大太严厉……你不一样……”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但眼神还是亮的。 “你……会哄人。” 我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我想说“臣不会哄人,臣只会说实话”。 可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他在哄我。用这辈子最后一句话,哄我别太难过。 我这个人,从先帝那会儿熬到现在,见过太多生死,送过太多人。屠侨死的时候,我哭过;周延死的时候,我哭过;周怡死的时候,我也哭过。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我自己舍不得。 我真的舍不得他。 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师父、伯乐、前辈……一个个都走了。 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好老板,结果呢? “陛下,”我的声音在发抖,“您放心,臣……臣都记下了。” 他点点头,像是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件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然后他说: “让他们都进来吧。” “让太子也进来。” 我站起身,看向冯保。 冯保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开的一瞬间,我看见外面站着一群人:高拱、张居正、陈以勤、……还有远远站在廊下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1章 十岁的天下 太子走进来的时候,我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 从前我一屈膝,陛下便会伸手扶我。如今那个肯扶我的人,再也起不来了。 乾清宫里跪满了人,可我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冯保在旁边虚扶着,生怕他摔了。 高拱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一动不动。张居正跪在他旁边,也是标准的叩首姿势,可我就是知道他在用眼角余光扫视着整个殿内的动静。 太子走到床边,冯保轻轻托了他一把,让他坐在床沿上。 他伸出那只小手,握住了父皇的手。 “父皇……”太子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只挤出这两个字。 隆庆皇帝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可看向儿子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 “钧儿,父皇不能陪你了。”他的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天下,得你担起来了。” 太子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我不要!”他突然喊出来,攥紧皇帝的手,小小的身子在发抖,“我只要父皇!我不要天下!父皇您起来,您起来好不好……” 八岁的孩子,喊得撕心裂肺。 殿内哭声一片。皇后捂着脸,李贵妃靠在宫女身上,连高拱那张万年绷着的脸,此刻也老泪纵横。 隆庆皇帝没有力气再笑了。他只是看着太子,看着这个他拼了命多活一年、多陪一年、多教了一点的孩子。 “诸卿……”他的目光艰难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大臣,“太子年幼……这大明江山……仰仗诸位了……” 殿内哭声四起。 他喘了几口气,目光最后落在高拱身上。 隆庆的目光落在高拱身上。 “高师傅……”他伸出手。 高拱膝行上前,握住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切莫……” 他没有说完。 那两个字悬在半空,像一根没落下的弦。 然后他的手,从高拱掌心滑落。 冯保最先反应过来。他扑通跪倒,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过玻璃:“陛下——殡天了!” 皇后扑到床边,李贵妃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哭声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跪在原地,看着床上那张终于松弛下来的脸。 我的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我赶紧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冯保最先站起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遗诏在此——” 满殿人跪伏。 “朕以凉德,嗣守祖宗洪业。今疾革,遗诏:皇太子聪明仁孝,可嗣皇帝位。内外文武群臣,宜协心辅佐,保守大业。 内阁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清风,同司礼监,共为辅政大臣。呜呼,念之哉!” 殿内又是一阵哭声。 我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脑子里一片轰鸣。 我抬头看向张居正,他正好也看过来,目光相接,微微点了点头。 遗诏还在继续念。冯保的声音竟然平稳了下来:“……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协同辅导……” 我知道,从这一声遗诏落定,大明朝的最高权柄,已落在你我四人手中。而我,早与张居正、冯保锁在一条船上,只有高拱,还浑然不觉。 宫里的哭声传到宫外,民间也哭成一片。 隆庆六年,大明朝刚刚喘过一口气,刚刚有点复兴的迹象,皇帝就走了。 我坐着马车回府,一路上听见街边茶楼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气,有人拍着桌子说“老天爷不长眼,好人不长命”。 旁边的人接话:“皇上才三十六,怎么就走了呢?” 没人能回答。 我也回答不了。 新帝即位那天,北京城下了场小雨。 我穿着官袍站在奉天殿的队列里,看着那个虚岁十岁的孩子被人扶着,一步步走上那高高的御阶。其实他才八岁。 龙袍对他来说太大了,袖子拖下来一截,走路的时候差点踩着。 冯保在旁边虚扶着,脸上是那种标准的、空洞的恭敬。 他坐上那把椅子,腿都够不着地。 可他没有哭。 满朝文武跪下去,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他就坐在那儿,睁大眼睛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像一只被扔进狼群的小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然后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了我。 我跪在都察院的位置,低着头。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只还没学会飞的小鸟,回头看那个曾经护过它的巢。 我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眼神在说:先生在,我就不怕。 我低下头,额头触地。心里却堵得慌,因为我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惋惜英年早逝的先帝,还是心疼幼冲即位的陛下。 接下来的二十天,比二十年还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高拱还是首辅,还是那副“我看谁不顺眼就骂谁”的脾气。 有一天在内阁,他当着我的面骂跑了三个书吏,然后回头对我吼: “你看什么看?你手底下那些人也不行!那个林润,嘴太碎!那个周正,太磨叽!你得让他们改!” 我点头称是,心里想的却是:老高啊老高,你知不知道头顶的天已经变了? 以前他骂人,有隆庆兜着。隆庆是他学生,老师骂人,学生笑笑就过去了。 现在龙椅上坐的是个十岁的孩子,孩子他妈姓李,孩子他身边站着个叫冯保的太监。 高拱没把这些当回事。 他在朝堂上继续骂,骂完这个骂那个。吏部、兵部、户部,全换上他自己的人。 他以为江山还是那个江山,朝堂还是那个朝堂,他高肃卿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首辅。 可冯保不这么想。 冯保恨他,恨得牙痒痒。 按资历,司礼监掌印太监早该是冯保的。高拱先后推荐了陈洪、孟冲,把冯保死死压在下面,一压就是好几年。 现在遗诏给了冯保“协同辅导”的地位,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太监,他是名正言顺的辅政大臣。 可高拱还是没把他当回事。 有一次冯保去内阁传旨,高拱连站都没站起来,眼皮都不抬一下:“知道了,放那儿吧。” 冯保笑了笑,退出去。 那个笑容我看见了,笑得我心里发毛。 张居正在旁边也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 但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去冯保的值房坐了很久。 然后,有一天,张居正把我叫到他府上。 他再次拿出那张“高拱病”的纸条。 “叔大,你怎么还留着这个东西?” 他看着我,目光深不见底:“冯保搜集的那些东西,本来是准备用在他身上的。罪证、把柄、能让他永不翻身的脏事。” 他顿了顿。 “现在看来,用不上了。”说罢,他把那张纸条点燃在烛火上,那张纸条变成了灰烬。 我一愣:“为什么?” “因为有更好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句话,就够了。” 我盯着他,等他继续说。 “高拱最近跟人说过一句话,”张居正缓缓道,“‘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 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2章 二十天 “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 这话从张居正嘴里说出来,我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传出去了?”我盯着他。 “传出去了。”他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明日有雨,“传到太后耳朵里的时候,变成了‘十岁孩子,如何当皇帝’。陈太后、李太后,都亲耳听到。” 我看着张居正,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个人,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深沉,知道他谨慎,知道他心里装着天下。可我第一次发现,他狠起来,可以这么狠。 高拱那句话,我听过。那是先帝梓宫前,他捶着柱子嚎啕,说先帝走得早,留下个十岁太子,这偌大的天下,孩子怎么扛。 那是哭,是痛,是老臣掏心窝子的疯话。 可“十岁孩子如何当皇帝”? 那是谋逆。是废立。是诛九族的刀。 我从这句话里,闻到了血腥气。 抬头看张居正。他还是那张方正的脸,那双沉静的眼。 我从没想过,他可以把一个人的命,算得这么干净利落。 一句话,从他耳朵里过一遍,换几个字,到太后那里,就成了催命符。 这中间他做了多少事,见了哪些人,递了什么话,我不敢想。 “叔大。”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他抬眼看我。 “高拱得活着。” 他眉头微微一动,没说话。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把茶盏放下,盯着他的眼睛,“你嫌他碍事,挡你的路,你想把他踢出内阁,我都当没看见。但是叔大——” 我顿了顿。 “我答应过先帝。” 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先帝临走那天,拉着我的手。他说高胡子那张嘴,迟早给他惹祸。他说到时候,让我拉一把。”我看着张居正,“我点了头。” 他没接话。 “你做事,我从不拦着。”我往他面前走了一步,“但这个头,我点过了。高拱的命,我收下了。” 张居正看着我,目光复杂。良久,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心。” 就两个字。听不出是答应,还是让我别管。 我没再问。 那天之后,一切快得像做梦。 六月十六日,会极门。 大臣们照常来上朝,等着早朝开始。 然后冯保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那不是内阁草拟的旨意,那是“中旨”——直接出自宫里的命令,绕开了内阁。 冯保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把朝廷威福都强夺自专,不许皇帝主管。不知他要何为?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高拱着回籍闲住,不许停留。”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高拱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然后他跪下去,叩头谢恩。 那一刻,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想起隆庆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两个字—— “切莫……” 切莫什么?切莫急躁?切莫树敌太多?切莫忘了自己是臣? 切莫,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我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次日清晨,北京城外。 我没去送。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现在是辅政大臣,是新帝的“李先生”,是和冯保、张居正站在一起的人。我去送他,别人怎么想?太后怎么想?冯保怎么想? 可我还是派周朔去了。 周朔回来说,一辆骡车,几箱行李,一个赶车的骡夫。 没人来送。那些他提拔过的门生,那些他骂过又扶起来的人,那些口口声声“高阁老高阁老”叫得亲热的官员,一个都没来。 高拱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的轮廓,然后转身上车。 骡车吱呀吱呀地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周朔说,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说:“大人,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没说话。 我站在都察院的值房里,看着窗外。北京城还是那个北京城,街道上人来人往,茶馆里照常营业,说书先生照样拍惊堂木。 没人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与此同时,内阁里,张居正终于坐上了首辅的那把椅子。 遗诏里没有明确说谁是首辅,但高拱走了,剩下的那个自然就是。 冯保站在他旁边,笑容比以往更深了些。 两位太后在内宫里松了口气。那个让她们“惊惧不宁”的人,终于走了。 二十天。 隆庆驾崩到高拱被逐,只用了二十天。 二十天前,陛下还握着他的手说“保全他性命”。二十天后,那人已经坐着骡车,消失在北京城外。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先帝交代。也许不用交代,因为先帝下已经听不见了。再说了,这个结局,对高拱而言,已经是最好的了。 我回到值房,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 “李大人,张阁老请您过府一叙。 我笑了笑,转身迈出门槛。 新帝才十岁,新政才开了个头。 就在这时,冯保走了进来: “李总宪,陛下正到处找您呢。” 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3章 膝上青,天下事 我跟着冯保走进乾清宫,还没跪下去,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是陛下的手。 他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十岁的孩子,穿着常服,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沾着点蜜饯的糖。 “先生,您去哪儿了?”他说,“朕找您半天了。” “先生,蜜饯是不是您留给我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昨天进宫前,顺路在蜜饯铺子买了包糖渍梅子,托人带进去,说是“老家来的土产,给陛下尝个鲜”。 没想到他认出来了。 “是臣留的。”我弯下腰,跟他平视,“陛下喜欢?” “喜欢。”他点点头,忽然又压低声音,“朕分了一半给母后,母后也喜欢。” 我看着他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糖渍,心里软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因为高拱回头的那一眼,还在我心里晃。那个被赶走的人,曾经也是这样,拉着另一个人的手,叫“陛下”。 “先生?”他见我不说话,又拉了拉我的袖子,“先生,您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道:“陛下找臣何事?” “先生先回答朕,”他仰着脸,认真得很,“您忙完了没有?” “忙完了。” “那先生现在陪朕吧。”他眼睛一亮,拉着我的手往里走,“朕今天背会了一篇《论语》,先生听听对不对。” 我被他拉着往里走。 殿内,炭火烧得正暖。 十岁的皇帝松开我的手,跑到书案前,捧起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论语》,清了清嗓子,开始背: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我站在他身后,听着那稚嫩的童声在殿内回荡。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学生,另一个老师,另一双手,另一篇课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学生,如今已经躺在永陵里。 那个老师,如今正坐着骡车,往家乡的方向去。 而我站在这儿,听下一个学生背书。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背到这里,卡住了,回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下一句是什么?” 我正要开口,他忽然自己接上了话,小脸上带着点认真的盘算: “等我给李先生背熟了,我再给张师傅背——这样张师傅会高兴,母后也会高兴。” “怎么,陛下怕张师傅?”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之前陛下不是说喜欢张师傅,怕高阁老的吗?现在高阁老走了,就张师傅和李先生了。” 他对我坦诚布公,小脸上带着那种“我可都告诉你”的认真: “母后每天都会问张师傅我学得怎么样,张师傅每次都如实回答。背不好,母后就会罚我。” 他说着,忽然掀开袍子下摆,露出膝盖。 “您看——” 我低头一看,心里猛地一抽。 那双小小的膝盖上,青紫一片,像是跪了许久留下的印子。 “上次背《资治通鉴》,有一段没背熟,母后让我跪了两个时辰。”他把袍子放下,小声嘟囔,“两个时辰呢……”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疼不疼?”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现在不疼了。可是跪的时候疼。”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 “我给您说,上次冯大伴偷偷给我垫了个软垫,母后发现了,把冯大伴也训了一顿。” 冯保,司礼监掌印太监,内阁首辅见了都要客气三分的人物,因为给小皇帝垫了个软垫被训? 我伸手,轻轻按在他膝盖上,隔着衣料慢慢揉着。 他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脸上露出那种“终于有人疼我了”的表情。 揉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李先生,如果……如果承光哥哥有了个弟弟,您还会喜欢承光哥哥吗?” 承光是我儿子成儿的大名。 这话问得我鼻子一酸。 这孩子,比成儿还小两岁。 成儿在府里摔一跤,婉贞都要心疼半天。这孩子跪了两个时辰,就为了背书背得慢了点。 “怎么会这么问?”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他低下头,玩着自己的袖子,小声说:“母后说,镠哥儿还小,让我让着他。张师傅也说,要友爱兄弟。” 镠哥儿,朱翊镠,陛下的同母弟,今年五岁。 我心里那点柔软,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李太后啊李太后,您这是……可真是双标啊。 她对继承皇位的长子万历,是五更天催起床、背不过书罚下跪的“魔鬼式训练”; 对小儿子朱翊镠,却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的溺爱。 这会儿小皇帝才十岁,就已经开始被要求“让着弟弟”了。 我深吸一口气,面上却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臣跟您讲个道理。” 他眨眨眼。 “皇帝重长子,百姓爱幺儿。”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当爹妈的,对当皇帝的长子,和对当百姓的小儿子,要求是不一样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什么?” “因为长子将来要担天下,”我说,“担天下的人,不能只会享福。得会吃苦,得会读书,得会受委屈。受得住委屈,将来才能扛得住大事。”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至于您问的承光哥哥,”我笑了笑,“他就是有十个弟弟,也是臣的儿子。臣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唯一的儿子,是因为他是承光。” 小皇帝听懂了,眼睛亮起来:“那朕也是,不管有没有弟弟,先生都喜欢朕?” “当然。”我说,“臣是陛下的先生,不是镠哥儿的先生。臣只教陛下,只管陛下,只喜欢陛下。” 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可我还是从他眼底看到一丝没藏住的忐忑。 这孩子,才十岁,已经在担心父皇不在了,母后偏心,弟弟会不会抢走属于自己的那点温暖。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再说别的。 心里却把李太后和张居正挨个问候了一遍。 李太后啊李太后,您这是亲妈?长子是捡来的,小儿子是心头肉? 小儿子五岁了,连开蒙老师都舍不得请,生怕宝贝疙瘩吃苦。对待陛下倒是虎妈教育,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用来读书。 张太岳啊张太岳,您自己是少年天才、卷王中的卷王,十五岁中举、二十三岁中进士的主儿,您不能让您的学生也跟您一样啊! 可谁心疼过这孩子? 这不是教育,这是在埋雷。 从乾清宫出来,我站在台阶上吹了会儿冷风,把这口气咽下去。 然后,我去张居正府上。 书房里,炭火烧得比乾清宫还旺。张居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 “瑾瑜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亲自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 “刚从宫里出来?”他问。 “嗯。”我没多提小皇帝的事,只点点头。 张居正也没追问。他放下茶壶,抬起眼看着我,那目光比刚才的炭火还灼人: “瑾瑜,现在到时间了。” 可是他随即又在纸上写着什么。 扫了一眼案上的纸张。密密麻麻的字,有“考成”“清丈”“赋税”之类的词儿来回出现。 张居正还在写。 我没有再看,也没有再问。 只是起身告辞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 “叔大,”我说,“陛下膝盖上,跪了两个时辰的印子。” 他没说话。 “我揉了半天,没揉散。”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教不严,师之惰。” 他顿了顿,放下笔,抬起眼看我。 “可天下的事,比膝盖疼一万倍的,多的是。” “你明天早点来。有些事,该动手了。” 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4章 考成、卷王与都察院的早晨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趁着朝会还没开始,再次去了张居正的府中。 书房里灯还亮着,我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那身官袍皱得跟腌过似的,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就是眼底那两团青黑,比昨儿晚上又深了一圈。 “叔大,你一宿都没睡呀?”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烧了半辈子的火,终于找到可以燎原的方向。 “生前何须久睡?”他说,“此正我辈建功立业之时。” 我噎了一下。 行,您是卷王,您说了算。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推过一张纸,上面是他刚才写的几条: “立限责事,以事责人,务责实效。” “六部各置三簿:一留底,一送六科,一送内阁。” “月有考,岁有稽,违者参奏。” 我盯着这几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不就是高胡子之前搞得考成法吗? 不过当年高拱没搞透。高胡子的毛病是急,恨不得一天之内把所有人换一遍,结果得罪的人太多,把自己搞下去了。 可张居正的搞法不一样。他不是换人,是管人。 让每个衙门都立账簿,每件事都定期限,办完一件注销一件,办不完的——扣俸、降级、革职。 这套东西要是真推下去,那些混日子的官员,那些光拿钱不干事的蠹虫,全得现原形。 “好。”我把纸推回去,“清丈也得接着干。” 他点点头,又抽出一张纸:“江南那边,子坚来信了。田已经量到第三府,查出隐田两万三千亩。” “两万三千亩!”我差点站起来,“这些王八蛋,藏了多少?” “这只是开始。”张居正目光灼灼,“江南查完,查中原,中原查完,查西北。全国的田,都得量一遍。”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量田不是为了看谁家地多,是为了收税。 那些豪强大户,仗着权势瞒田逃税,把负担都转嫁给小民。国家收不上税,边防没钱,官员发不出俸禄,最后全烂在锅里。 量清楚了,按亩征税,谁也逃不掉。 “赋税改革也势在必行。”我看着他,“现在各地税目太多,有夏税、秋粮、盐钞、茶课、鱼课……老百姓交都不知道交给谁。” 他眼睛一亮:“你有想法?” “我在地方上干过。”我说,“老百姓最怕的不是交税,是不知道要交多少。 今天来个衙役说要交这个,明天来个书吏说要交那个,交了还没凭据,过几天又来要一遍。” “所以?” “所以得合起来。”我指着桌上的纸,“把所有乱七八糟的税目,并成一道。按田亩算,按人头摊,一次交清,永不再派。”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朗声笑了,像是终于棋逢对手的痛快。 “瑾瑜,”他说,“你这想法,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从案头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刚写的几个字——“一条鞭法”。 “役与赋合并,实物变货币,集中一次征收。”他一条条念出来,“瑾瑜,你这个‘在地方上干过’,比多少翰林读十年书都管用。” 我揶揄道:“张阁老过奖。不过,你也得注意身体啊,成宿成宿地熬可不行。您这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他愣了一下:“熊猫是何物?” “呃……”我打了个哈哈,“蜀地的一种野兽,眼圈是黑的。不重要,您继续。” 心里却想:你这个卷王,谁家学生摊上你这么个老师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可是,谁家皇上摊上你这么个臣子,那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从张府出来,天已经蒙蒙亮。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往都察院走。 我知道,这些方案一旦实施,那就是捅了马蜂窝。 果然,命令下达的第一天,我的都察院先炸了锅。 “李大人,这考成法不能这么搞!” 御史钱岱把公文往我桌上一拍,脸涨得通红,“月有考,岁有稽?六科直接受内阁考核?那还要我们言官做什么?”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立限责事?以事责人?”另一个御史孙琮凑上来,“总宪,您也是御史出身,您说说,这不等于是让内阁骑在我们头上吗?”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年轻的御史跟着起哄,“高胡子在的时候也没这么横啊!” 我放下茶盏,扫了一圈。 都察院正堂里,乌压压站了十几号人。有老的,有小的,有激动的,有假装激动的。 这帮人,平时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恨不得天天参人。现在轮到他们自己被考核了,一个个跳得比谁都高。 “说完了?”我问。 他们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我站起来,走到钱岱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钱御史,你去年上了几道弹章?” 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支吾了一下:“十……十二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道被采纳了?” “……” “几道查实了?” “……” “几道是你自己亲自去查的,不是听别人嚼舌根就写的?” 他的脸更红了,这回不是气的,是臊的。 我转向孙琮:“孙御史,你去年的差事,办成了几件?” 他也哑了。 我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考成法,不是要骑在谁头上。是要让办事的人有个交代。” 我看着他,“你们弹劾别人,弹得痛快。别人办事不力,你们骂得欢。现在轮到你们自己被考核了,就不乐意了?” 没人吭声。 “六科也好,都察院也罢,”我说,“吃的都是朝廷的俸禄,办的都是朝廷的事。办得好,该升升;办不好,该滚滚。有什么好说的?” 钱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止住。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说,你们想的是言官独立,不受考核?” “是!”他硬着头皮道,“大人,您也是从言官过来的,您最清楚——” “我最清楚什么?”我打断他,“我最清楚,言官不是用来护短的。是用来纠劾不法的。 你们要是自己都不干净,凭什么纠劾别人?” 我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考成法,内阁已经定了。太后和陛下已经准了。你们要是觉得不妥,可以上疏,可以弹劾,可以辞官,都可以。” 我顿了顿,温和的笑着威胁道: “但是在朝廷改主意之前,该办的差事,一件不能少。该填的账簿,一个字不能缺。” 我看着他们。 “谁要是觉得自己办不到,现在就可以写辞呈。我亲自批。” 正堂里鸦雀无声。 钱岱低着头,孙琮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几个年轻的御史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过了半晌,钱岱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大人说笑了……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一群人灰溜溜地散了。 我坐在案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感觉真的是太好笑了。 这帮人,平时在朝堂上跟人争得面红耳赤,弹章写得比谁都快,话术比谁都溜。可一提到自己要被考核,立刻变成了一群受惊的鹌鹑。 不过我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都察院是我的一亩三分地,我能压得住。 等一条鞭法提上来了,炸的可不止是都察院。 我正想着,周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大人,宫里来人了。” “谁?” “冯公公。”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往外走。 冯保站在廊下,一身簇新的蟒袍,脸上挂着他一贯标准的笑容。 “李总宪,”他拱了拱手,“咱家来传个话。” “冯公公请讲。”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太后说了,考成法的事,内阁放手去办。谁要是敢跳,让她知道。” 我心里一动。 这是背书,是李太后在给张居正撑腰。 可冯保下一句话,让我笑不出来了。 “另外,”他顿了顿,“陛下问,您今天怎么没去文华殿?” 我愣了一下。今天?今天我没进宫讲课的差事啊。 “陛下说,”冯保的表情有点微妙,“您昨天答应陪他背书,背完还有故事。他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昨天从乾清宫出来,我满脑子都是“一条鞭法”,是都察院这帮人要炸锅,我把那孩子忘了。 “冯公公,”我斟酌着措辞,“烦您转告陛下,臣今日公务缠身,明日……” “李总宪,”冯保打断我,那笑容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陛下说,他知道您忙。他说,没关系。” 可我知道,他有关系。 他只是学会了,不说。 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5章 铁腕、赌气与等他的那个人 冯保走后,我在廊下站了很久。 那孩子等了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他背三遍《论语》,够他趴在窗边往外看十七八回,够他问冯保“李先生怎么还不来”问到冯保都不知怎么回答。 然后他说:“没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案头还摊着考成法的文书,还等着我批复。六部的账簿要核,地方的奏折要看,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可我在案前站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下去。 那孩子还在等我。 可我走不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揉过他的膝盖,今天要去推行考成法,要去清丈全国的土地,要去抽那条会得罪所有人的鞭子。 第二天早朝,考成法的诏书正式颁布。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听着冯保那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自即日起,六部各置文簿,月有考,岁有稽……违者参奏,罢黜不贷……” 我跪在都察院的位置,余光扫着四周。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头冒汗,有人咬着牙,有人在偷偷交换眼神。 翻译一下就是:完了,混不了日子了。 散朝后,我往外走。走到午门的时候,一个小太监追上来。 “李总宪,陛下请您去文华殿。” 我站住,回头看他。 “现在?” “现在。” 我跟着他往文华殿走。一路上,我在想该怎么跟那孩子解释昨天的事。 考成法,清丈,一条鞭,那些他听不懂也听不完的事。 文华殿到了。 我走进去,看见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论语》。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像是想起什么,故意把那份高兴藏起来。 “先生来了。”他说,声音小小的。 我在他面前蹲下,跟他平视。 “陛下,昨天臣——” “先生不用说了。”他打断我,低下头,盯着书页,“朕知道,先生忙。张师傅也忙。你们都忙。”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就是不抬头看我。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天下的小孩儿,赌气时估计都是一样的表情。 我儿子成儿每次生闷气,也是这副德性,明明想让你哄,偏要装出一副“我没生气你别管我”的样子。 “先生昨天答应朕的,”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朕背会了。” 我心里猛地一抽。 “臣今天听陛下背。”我说,“背完了,臣给陛下讲故事。讲一整天。”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却还绷着,像是怕一松就笑出来。 “真的?” “真的。” 他“噌”地站起来,捧起书,清了清嗓子,开始背: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稚嫩的童声在殿内回荡。 我蹲在他面前,听着。背到“人不知而不愠”的时候,他又卡住了。 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下一句是什么?” “不亦君子乎。” 他点点头,继续往下背。 殿外,阳光正好。 殿内,十岁的皇帝在背书,他的先生蹲在旁边听着。 等背完了书,他开始缠着我讲故事。 我从《西游记》里挑了一段,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讲到白骨精变成小姑娘骗唐僧的时候,他眼睛瞪得溜圆; 讲到孙悟空被念紧箍咒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他捂着自己的小脑袋,好像那箍也套在他头上似的; 讲到唐僧把孙悟空赶走的时候,他急得直跺脚:“先生,他怎么不听悟空的话!”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所以啊,陛下以后要记得,有时候忠言逆耳,越是替您着想的人,说的话越不中听。” 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然后又凑过来,拉着我的袖子: “先生,下次你再来的时候,带承光哥哥和墨哥哥来好不好?朕很久没见他们了。” 承光和王墨?那俩小子? “陛下想见他们?” “嗯!”他用力点头,“上次他们进宫,朕还没当皇帝呢。 那时候他们教朕用弹弓,朕射中了一棵树,高兴了好几天。” 我想起那回事。那是隆庆还在的时候,太子还只是太子,成儿和墨儿跟着我进宫,三个孩子在御花园里疯跑,差点把花圃踩平。 那时候,他父皇还在。 “好。”我说,“下次臣带他们来。” 他欢呼起来:“李先生最好了!” 我看着他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不过,也就软了这一下。 因为我知道,这才是考成法推下去的第一天。张居正那边,估计都察院热闹十倍。 果然。 下午,消息就传过来了。 翰林院检讨余懋学上疏,弹劾张居正“违反祖制,侵夺部院之权”。措辞激烈,引经据典,足足写了三千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据说张居正看完,只说了五个字:“知道了,留中。” 留中,就是压下不报。 余懋学傻眼了。 第二天,他又上了一道疏,这次弹劾得更狠,连“擅权误国”都用上了。 张居正还是五个字:“知道了,留中。” 第三天,余懋学在翰林院门口堵住张居正,质问他为什么不把奏疏呈给皇上。 张居正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把余懋学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余检讨,”张居正说,“你想让我呈,我就呈。但你确定,皇上看到这道疏,被罢黜的是我,还是你?” 说完,他抬脚走了。 余懋学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当天晚上,他去找了御史刘台。 刘台,江西人,隆庆二年进士,在都察院干了三年,以敢言着称。 他最出名的事迹,是弹劾过高拱。不过嘛,没弹动。 余懋学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值房里写东西。 “刘兄,”余懋学压低声音,“考成法的事,你知道吗?” 刘台抬起头:“知道。” “你就这么看着?” 刘台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 “余兄,”他说,“你知道张居正昨晚在哪儿吗?” 余懋学一愣。 “他在宫里,跟冯保谈了两个时辰。”刘台的声音很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余懋学没说话。 刘台叹了口气:“余兄,有些事,咱们弹不动。” 余懋学走后,刘台继续写东西。 写的是弹劾张居正的奏疏。 他知道弹不动。但他还是要弹,劝他能劝别人,却劝不动自己,因为他是个御史。 我听到这儿的时候,愣了一下。 刘台这人,我之前没太注意。在都察院干了三年,不显山不露水,平时开会也不怎么说话。我还以为是个老实人。 没想到,是个闷声干大事的。 早知道他也这么死脑筋,我就把他打发到纠仪御史的位置上去了,就像当年打发刘锦之那样。 可惜,晚了。 四天后,余懋学的奏疏终于被“呈”上去了。 同时呈上去的,还有刘台的。 小皇帝才十岁,当然看不懂这些弯弯绕。奏疏到了李太后手里。 李太后看完,问冯保:“你觉得呢?” 冯保低着头:“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李太后又问张居正:“张师傅,你怎么看?” 张居正跪下去,声音平静:“臣无话可说。若陛下和太后觉得臣有罪,臣愿辞官归乡。” 李太后愣了一下,张居正要辞官?她对朝政向来不感兴趣,张居正要是走了,这大明江山留给她和一个十岁的孩子?她玩不转。 她看向冯保。冯保低着头,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又看向那两道奏疏。 沉默了良久,她说: “余懋学、刘台,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这是,在安抚张居正。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都察院值房里喝茶。 林润冲进来,脸都白了:“总宪,刘台被削职了!” 我放下茶盏:“知道了。” “您……您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猜得到。” 林润愣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都察院的天井里,几个御史正聚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看见我站在窗口,他们立刻散开了。 考成法,捅了马蜂窝。 但这个马蜂窝,不是靠打就能解决的,得靠烧。 把那些嗡嗡叫的,一个个烧干净。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傍晚,我去了张居正府上。 他还在书房里,还在写东西。桌上的蜡烛已经换了一根,又烧掉半截。 “叔大,”我在他对面坐下,“刘台的事,我听说了。” 他抬起头:“你怎么看?” “他弹劾你,是言官的本分。”我说,“你把他削职,也是你的本分。” “不过,”我顿了顿,“余懋学也就算了,刘台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张居正放下笔,看着我。 “刘台是江西人,”他说,“是我的同乡。他弹劾我,别人会说我是打击报复。我不动他,别人会说我是妇人之仁。” “所以你让太后动?” 他没回答。 但我知道,这就是答案。 “叔大,”我说,“你知道下面现在怎么传吗?” “怎么传?” “说你是‘铁腕宰相’。”我看着他,“说你心狠手辣,连弹劾你的人都往死里整。”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无奈道: “瑾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摇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他们骂我。”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我最怕的,是他们骂着骂着,我就不敢动了。” “考成法,一条鞭法,清丈,整税——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得罪人的?” 他的声音很轻,“可我要是怕得罪人,这些事谁来干?”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是先帝。 他说:“有些事,脏了手,净了国。” 张居正不是先帝。但他要走的路,比先帝那条更陡、更险、更难。 我解下身上挡风的外袍,一言不发,轻轻披在他肩头。 烛火微动,将两道身影拢在一处。 我抬眼望着他,沉声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6章 一条鞭、毒师与深夜的同盟者 我本以为张太岳是个极度理性的改革家。没想到,他也有如此性情中人的一面。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当我说出这句话时,张居正握着我手臂的那只手,明显紧了一下。 他看着我,那双熬了无数个通宵的眼睛里,竟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湿意。 张太岳,我知道在真实的历史当中,你是如此孤独。朝臣骂你,言官弹你,同僚防你,连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转过身就可能递上一道参你的奏疏。 但是现在,有我。 张居正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声音比平时低,却比平时暖: “瑾瑜,先帝不仅是对你,对我更是有知遇之恩。 我很年轻的时候就当过他的侍讲……那个时候,你还在思州。”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也心疼陛下。可是,我要还给陛下一个朗朗乾坤。我当一个严师,他恨我也罢,爱我也罢……倒是你,”他转过头看我,嘴角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是挺会哄孩子的。” “哈哈哈哈。”我打了个哈哈,心里却暗道:那可不嘛,我在现代,也是天天跟学生打成一片的好老师啊。 有些事啊,你就是在童年得做,不然以后回望整个人生,太苦了。 孩子们可能想不起来学业上的成就,可是老师有一天给他的糖,他会记很久很久。 从张府出来,夜已经深得化不开。 回到家,婉贞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等我。见我进来,她放下手里的绣绷,递过来一封信。 “王石来信了。不过不是为了清丈的事儿,是为了他儿子的教育问题。” 我拆开信,一目十行扫过去,差点笑出声。 这个王子坚,在信里大倒苦水,说我岳父虽然学富五车,可是对孩子太过温和——“温和到墨儿那小子根本不怕他”! 我想:哪里温和了?成儿不怕我,不怕贞儿,嗯,到姥爷面前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不过王墨从小在王子坚的“棍棒教育”和赵凌的“经文酷刑”底下熬大,五岁就被塞了一整本《孟子注释》,这辈子就没不怕这位先生的时候。 只是如今二人远隔千里,再也管束不到他分毫。 你看,这不,成儿早就睡了,王墨那小子还精神抖擞地缠着周朔,让他教轻功。 我走出书房,正好看见院子里周朔在教王墨站桩。十五岁的少年站得笔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股子倔强劲儿,跟他爹一模一样。 “墨儿。”我招招手。 他颠颠儿跑过来:“干爹,啥事?” “你爹来信了。” 他眼睛一亮:“我爹说啥?是不是要接我回南京?” “他说……”我顿了顿,“让你去吴鹏那里读书。” 王墨的笑容僵在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干、干爹,”他声音都抖了,“您……您开玩笑的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 “可是……”他急得团团转,“可是我才十五啊!吴先生那个……那个地方,龙岩哥和韦明哥说,进去的时候是人,出来的时候是鬼……” 我忍着笑,板着脸问:“你先跟我说说,你最近都干了什么好事?” 王墨眨眨眼,开始掰手指头:“呃……上个月,我把王侍郎家的公子打了。那个纨绔当街调戏卖花的小姑娘,我看不惯……” “嗯。”我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上上个月,我把那个欺负老百姓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我:“干爹,我最近也就干了这么点事儿。我也不至于要遭这个罪吧?” 我被他气笑了。 怪不得你爹不带你去江南呢。就你这脾气,估计你爹那点俸禄还不够你赔的。 吴鹏的名声,在龙岩、韦明,还有之前那几个没有外放的门生的讲述下,那就是妥妥的“毒师”啊。 三年炼狱式训练,出来的时候脱一层皮,但也能金榜题名。 罢了罢了,先让你度过几天好日子,等你去跟小皇帝玩几天,绑也得把你绑到吴鹏的宅子里。 “考成法”的余波还未过去,“一条鞭法”便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这一次,炸的不止是都察院。 户部炸了,吏部炸了,连江南那些刚消停点的大户,又开始蠢蠢欲动。 张居正坐在内阁,面前堆着十几道弹劾他的奏疏,摞起来快有半人高。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拿起最上面的一道,扫了一眼,随手扔到一边。 “又来一道。” 我在他对面坐下:“谁上的?” “户科给事中。”他抬起头,看着我,“瑾瑜,你知道他们怎么骂我的吗?” “怎么骂?” “‘变乱祖制,祸国殃民’。”他笑了笑,“还有更难听的,你要听吗?” 我摆摆手。不用听也知道,这帮人骂人的水平,比刘锦之那个纠仪御史高多了。 刘锦之顶多说你迈错脚,这帮人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冯保站在旁边,依旧是标志性的笑。有的时候我就很好奇这些司礼监大珰的笑,都受过统一训练嘛? “张阁老,”冯保开口,尖细的嗓音不紧不慢,“太后问您,一条鞭法,还推不推?” 张居正抬起头,目光灼灼。 “推。” “怎么推?”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都察院的方向。 “瑾瑜,今晚我们一起去拜见太后。” 去见太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张居正要把这场改革的生死之战,直接提到最高裁决者面前。 “那些弹劾的奏疏,”我指了指那堆小山,“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他站起身,整了整自己飘逸顺滑的长胡须,“等太后定夺之后,让他们自己看看,当初是怎么骂的。 傍晚,我们进宫的时候,夕阳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太后在慈宁宫召见我们。她坐在上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李太后,那个让小皇帝跪两个时辰的亲妈,那个对小儿子百依百顺的偏心娘,此刻坐在那里,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张师傅,”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一条鞭法的事,哀家听说了。朝堂上吵成那样,你打算怎么办?” 张居正跪下去,叩首,然后直起身,声音平稳得像在讲课: “回太后,一条鞭法,非臣一人之私,乃大明百年之策。臣斗胆,请太后圣断。”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我:“李爱卿,你怎么看?” 我也跪下去:“臣附议张阁老。一条鞭法,清丈为先。臣在江南时亲眼所见,豪强大户隐匿田地,转嫁赋税,小民苦不堪言。 清丈之后,仅江南一地,就查出隐田数万顷。若将这些田地纳入征税,国库何愁空虚?” 太后点点头,又看向张居正:“那些弹劾你的人,说一条鞭法是‘变乱祖制’。” 张居正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后: “太后,祖制若利国利民,自然该守。可祖制若被蠹虫蛀空,不改革,大明就要亡在祖制二字上。” 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7章 最开心的一天 太后沉默了很久,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终于,太后开口了: “张师傅,你放手去办。谁要是敢拦,让他来找哀家。” 张居正叩首:“臣遵旨。” 从慈宁宫出来,夜已经深了。 我和张居正并肩走在宫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里回响。 “叔大,”我说,“你今天那句话,说得真够狠的。” 他笑了笑:“狠吗?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才最狠。”我看着他,“不过,太后既然给了这把尚方宝剑,接下来可就真的开战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瑾瑜,你知道一条鞭法真正要动的是谁吗?” “谁?”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拨,是胥吏。”他说,“以前税目繁杂,他们可以上下其手,每过一道手,就刮一层油。 老百姓交完税,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交了多少。一条鞭法把税简化了,统一征银,官收官解,这就把他们的饭碗,直接端了。” 我点点头。这帮人最恨改革,因为他们靠的就是“乱中取利”。水越浑,他们摸的鱼越大。 “第二拨,是豪强大户。”他继续道,“清丈把他们的隐田都翻出来了,一条鞭法按亩征税,他们逃无可逃。江南那些刚消停点的,这回又要跳起来了。” “第三拨呢?”我问。 他看着我,目光深不见底。 “第三拨,是那些有免役特权的——皇亲国戚、勋贵、宦官。” 我心里一凛。 “以前他们可以免税免役,一条鞭法把徭役折银摊到田亩里,他们名下的地也得交钱。” 张居正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心上,“这一刀,砍的是最硬的那块骨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叔大,”我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知道这些刀会砍到谁,你还是砍下去了。”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瑾瑜,当年你扳倒徐阶的时候,你知道会得罪多少人吗?”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他说,“可你还是干了。” “所以咱俩是一类人。”我笑了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他摇摇头,也笑了,“咱俩是一类傻子。” 两个人站在宫道上,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了。 因为我们都清楚,接下来的风暴,会比考成法那会儿猛烈十倍。 那些被断了财路的胥吏,那些被挖了隐田的豪强,那些被动了奶酪的特权阶层,他们会联手,会反扑,会不择手段地把这条鞭法,连根拔起。 “走吧。”张居正抬脚继续往前走。 “去哪儿?” “回家。”他说,“熬不动了,现在回家还能睡两个时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心疼这个“卷王”。 张太岳,你知不知道,你不仅在给小皇帝当严师,你在给这个王朝,当最后一根顶梁柱。 这根柱子撑不撑得住,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回去,我得把那株续命根的渣都翻出来,看看能不能再给这根柱子续点命。 冯保在宫门口等我。 他站在灯笼底下,那张永远挂着标准笑容的脸,此刻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李总宪,”他拱了拱手,“太后让咱家带句话。” “冯公公请讲。”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太后说,一条鞭法的事,她替张阁老挡着。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 “不能让陛下受委屈。” 我心里却暗暗吐槽道:让陛下受委屈的往往是你这个亲娘。 面上却很恭敬的对冯保说:“臣明白。” 冯保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宫门里。 回到府中,成儿抱着一个锦盒,里面是他攒了半年的宝贝:弹弓、木剑、几块从街边淘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 墨儿背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爹,”成儿小声问,“陛下真的会喜欢这些吗?” “会的。”我说,“陛下也是小孩儿。” 第二天,文华殿。 我带着成儿和王墨进宫的时候,小皇帝已经在殿门口翘首以盼了。 看见我们,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点了两盏小灯笼。 “李先生!”他跑过来,跑到一半又想起自己是皇帝,赶紧放慢脚步,板起小脸,装出一副稳重的样子。 可惜装得不太像,嘴角的笑根本藏不住。 “臣参见陛下。”我带着两个小子行礼。 “免礼免礼!”他挥挥手,熟稔地看向成儿和王墨,“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成儿规规矩矩行礼:“草民李承光,参见陛下。” 王墨也跟着拱手:“草民王墨,参见陛下。” “快起来,快起来!”小皇帝上前一步,拉住两人的手,语气雀跃,“上次你们来的时候,朕还没当皇帝呢。你们还记得吗?那天朕用弹弓射中了一棵槐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成儿点点头,笑得有些腼腆。 王墨直接开口:“记得记得!那天陛下的伴读说是他射的,陛下还跟他吵了一架。” 小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当时就蹲在树上。”王墨老实交代,“陛下的弹子差点打中我。” “……” 我扶额。 这小子,会说话就多说点。 小皇帝显然不在意,拉着两个人就往殿里走:“来来来,朕让人准备了好多点心,还有桂花糖……”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先生,你今天不用去内阁吗?” “今天请假。”我说,“专门陪陛下。” 他“嗷”地欢呼一声,拉着两个小伙伴冲进殿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这假,请得值。 进了殿,王墨便从怀中拿出一把亲手做的弹弓,木料扎实,是他熬了好几个通宵打磨出来的。 “陛下,这是我给您做的弹弓。” 小皇帝眼睛一下子直了,接过来爱不释手,三个孩子立刻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研究怎么瞄准、怎么发力,气氛热闹得不行。 我坐在旁边喝茶,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终于轻了一点。 然后—— “皇兄!”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朱翊镠,五岁,小皇帝的同母弟,李太后的心头肉,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嬷嬷,一迭声地喊:“潞王殿下慢点儿!慢点儿!” 小皇帝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立刻换上笑脸:“镠哥儿来了?” 朱翊镠跑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点心、玩具、还有那把木弓。 他直奔木弓而去。 “这是什么?我要!” 墨儿的脸色变了。 那是他亲手做的,花了三个月,熬了好几个通宵。来之前还特意用布擦了又擦,生怕有灰。 小皇帝也愣了一下,但很快说:“镠哥儿,这是墨哥哥送给朕的——” “我就要!”朱翊镠一把抓住弹弓,往怀里拽,“皇兄什么都有,这个给我!” 墨儿站在旁边,拳头攥紧了,青筋都冒出来。 我看了一眼成儿,成儿轻轻拉了拉墨儿的袖子。 小皇帝沉默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松开手,笑着说:“好,给你。” 朱翊镠抱着弹弓跑了,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室尴尬。 墨儿的脸涨得通红,咬着牙,硬是没说话。 小皇帝站在那儿,看着弟弟跑出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暗。 然后他转过身,对成儿和墨儿说: “没事没事,墨哥哥下次再给朕做一把更好的!” 成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说:爹,陛下怎么这样啊?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这样”。他是习惯了。 习惯了让着弟弟,习惯了不争不抢,习惯了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拱手送人,只为了母后能高兴一点。 那弹弓被抢走之后,气氛有点闷。 小皇帝努力活跃气氛,问这问那,但墨儿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成儿悄悄把自己的弹弓塞给小皇帝:“皇上,这个给您。我家里还有一把。” 小皇帝接过来,眼睛又亮了亮:“谢谢承光哥哥!” 我趁这功夫,把带来的包袱打开,里面是我从宫外搜罗的小玩意儿——泥人、风车、糖画、还有一包蜜饯。 小皇帝看见蜜饯,眼睛弯成月牙:“先生,您还记得朕喜欢这个!” “当然记得。”我把蜜饯塞进他手里,“下次来,还有。” 临走的时候,小皇帝拉着我的袖子,仰着脸看我: “先生,今天……是朕当皇帝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我心里猛地一抽。 他最开心的一天,不是登基大典,不是接受百官朝贺,是跟两个半大小子玩了一个时辰,抢点心、看玩具、被弟弟抢走一把弹弓。 “先生,”他又问,“以后朕能常叫他们来玩吗?” 我点点头。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可我知道,那些在宫墙外等着扑咬这条鞭法的人,不会给他太多笑的时间。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陛下,明天张师傅会送您一个更好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眼睛亮了。 “比弹弓还好。” “比蜜饯还好?” 我笑道:“比弹弓,蜜饯都好。” 他欢呼一声:“李先生最好了!张师傅也好!” 从文华殿出来,我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就看见墨儿闷着头往前走,一句话不说。 成儿在旁边小声劝:“墨哥哥,别气了,潞王还小……” “我不是气他。”墨儿瓮声瓮气地说,“我是气我自己。我好不容易做的,还没让皇上射一箭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再做一把,干爹给你买最好的木头。” “真的?” “真的。” 他这才好受了点。 但我知道,接下来日子,有个人,不会让他好受。 从宫里回来之后,王墨的好日子正式进入倒计时。 与此同时,一条鞭法的风暴终于席卷了朝堂。 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8章 翻墙、礼物与一条鞭的暗涌 从宫里回来之后,王墨的好日子正式进入倒计时。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把他送到吴鹏家门口。 他自己走进去的。据跟着去的凌锋描述,他站在门口做了很久的思想建设,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 然后,他听到了吴鹏训学生的声音。 据目击者凌锋说,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三道墙都能听清内容。 是一篇关于“业精于勤荒于嬉”的长篇大论,引经据典,气势磅礴,吓得王墨在门口站了半炷香,愣是没敢迈进去。 然后,他跑回来了。 我正坐在书房里看公文,他就这么冲进来,往我面前一杵。 “干爹。” 我抬起头。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把我绑过去吧。” 我放下笔:“什么意思?” “我怕我受不了,我怕我走到半路就跑,我怕我坚持不下来,我怕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怕我让我爹担心。” 我心里软了一下。 这孩子,虽然皮,虽然爱惹事,但心里是有他爹的。 我让人把他又送回去。这次,我让人看着他进门。 然后,三个时辰之后——他翻墙跑了。 吴鹏家的墙,据说有一丈高,上面还插着碎瓷片。这祖宗愣是找到一棵歪脖子树,顺着树枝翻过去了。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听到这消息,差点喷出来。 “人呢?”我问凌锋。 “跑回府里了。”凌锋一脸无奈,表情像吞了三斤黄连,“趴在床上不肯起来,说腿摔了,心伤了,命苦了,活不下去了。” “摔了?摔哪儿了?” “屁股。”凌锋的表情更精彩了,“墙头碎瓷片划的。周朔给他上的药,他嚎得整个府都能听见。” 我扶额。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问:“吴先生怎么说?” 凌锋咳了一声,学着吴鹏的语气:“‘三天之内,我亲自上门领人。到时候,让他把墙再砌一遍。’” 王墨,你自求多福吧。 半个时辰后,我出现在王墨的房间里。 他趴在床上,屁股上盖着一条薄毯,脸埋在枕头里,听见脚步声也不动。 我在床边坐下。 “吴先生那儿,你待了几个时辰?” 枕头里传出闷闷的声音:“三……三个。” “三个时辰你就跑了?”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委屈:“干爹,你是没听见。我进去的时候,有个师兄在背书,背错了一个字,吴先生让他把《论语》抄十遍。 另一个师兄交作业,字写得潦草,吴先生让他重写,写不完不许吃饭。 还有一个师兄,上课打了个哈欠,吴先生让他站到院子里去,站了一个时辰……” “就这?” “就这?”他眼睛瞪得溜圆,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又因为扯到伤口龇牙咧嘴地趴回去,“干爹,这还是‘就这’?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所以你就翻墙跑了?” 他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是翻墙回来的。” “……” 我叹了口气。 “行吧。”我站起身,“你先在家待着。过两天,吴先生会上门来收拾你。” 他脸色一白:“上门?” “你以为呢?”我看着他,“你翻墙跑的事,他肯定知道了。以他的脾气,不亲自来抓你回去,他就不叫吴鹏。” 王墨趴在那儿,整个人都僵了。 从王墨房里出来,我直奔内阁。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吵成一锅粥。 “张阁老,江南的豪强大户已经串联了,准备进京告御状!” “张阁老,那些胥吏在暗地里谋划更狠的招数,据说要联名上疏弹劾!” “张阁老,一条鞭法这么搞下去,要出大事啊!”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嗡嗡嗡的声音,忽然有点同情张居正。 这帮人,一天到晚就会喊“出大事”。真要他们拿出个办法来,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我推门进去。 张居正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疏。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跟一潭死水似的。 “说完了?”他问。 众人愣住。 “说完了就回去干活。”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书,“弹劾我,是他们的事。推一条鞭法,是我的事。” 说完,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众人面面相觑,讪讪地散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 “叔大,”我说,“你这脾气,比你那张脸还能扛事。” 他抬起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扛不住也得扛。一条鞭法要是推不下去,大明这艘船,就真的漏了。” 他从案头抽出一封信,递给我。 “南京来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海瑞的字。八个字,力透纸背: “我在江南,等着他们。” 这个海笔架,还是那个海笔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年在南京,他能把一帮豪强逼得跳脚。如今江南那些大户敢串联,告御状? 让他们来。 来了,先过海瑞这一关。 “有他在江南,”我说,“这条鞭法,稳了。” 张居正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文书上。 我看着他案头那堆奏疏,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在文华殿,我答应小皇帝,张师傅会送他一个“比弹弓、蜜饯都好”的礼物。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 是一本书——《西游记》的插画手抄本。 张居正愣了一下,拿起来翻了翻。插画精美,字迹工整,是我让人专门抄的,还没公开发行。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瑾瑜,”他放下书,声音有些不悦,“陛下不该看这个。神怪小说,荒诞不经,于学问无益,于圣德无补……” “叔大,”我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不仅仅是一国之君,也是一个幼年丧父的孩子。” 他沉默了。 “他今年十岁。”我说,“他每天要背《论语》《资治通鉴》,要听你讲治国之道,要应付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奏疏,要在母后面前装懂事,要让着弟弟。 他一天里,有多少时间,能做个孩子?” 张居正没说话。 “昨天在文华殿,”我继续说,“他跟成儿、墨儿玩了一个时辰,抢点心、看玩具、研究弹弓怎么用。 临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袖子说,‘先生,今天是我当皇帝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张居正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最开心的一天,”我重复道,“跟两个半大小子玩了一个时辰。” 我把那本书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本书,不会让他变成昏君。但能让他笑一笑。”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书收进袖子里。 声音比平时低,却比平时暖: “我试试。” 第二天,轮到张居正去文华殿上课。 我特意没去,坐在值房里等消息。 傍晚时分,消息来了。 是小皇帝亲自派人送来的。 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块点心,咬了一半,上面还沾着一点蜜饯的糖。 附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儿写的: “李先生,张师傅送的书朕好喜欢!点心分你一半!” 啧啧啧,这小皇帝真不讲究,吃了一半的点心,还给我。 旁边凌锋凑过来:“大人,陛下说什么?” 我把纸条折起来,收进怀里。 “没什么。”我说,“就是……挺好的。” 第二天我去文华殿上课,还没进门,就看见小皇帝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 “李先生!您看,张师傅送朕的书!” 他跑过来,把书举到我面前,献宝似的翻开一页:“这个孙悟空,好厉害!朕昨天看了三遍!” 我蹲下来,跟他一起看。 “陛下喜欢就好。” “喜欢!”他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朕偷偷告诉您,张师傅送书的时候,板着脸说,‘此书虽有趣,但不可荒废正课’。可是……” 他嘿嘿一笑,眼睛亮晶晶的: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朕一眼。那一眼,一点都不凶。” 我心里软了一下。 张太岳啊张太岳,你也知道心疼孩子了? “李先生,”小皇帝又翻开一页,“您看这里,孙悟空被念紧箍咒,疼得满地打滚……” 他一边说,一边捂着脑袋,学着孙悟空的样子,在地上滚了两圈。 让他记住现在的笑,值了。 从文华殿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宫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凌锋凑过来:“大人,王墨那边……” “怎么了?” “吴先生来了。” 我一愣:“现在?” “现在。”凌锋的表情很微妙,“正在王墨房里,让他把《论语》抄十遍。抄不完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王墨呢?” “趴在床上抄呢。”凌锋顿了顿,“一边抄一边哭,说屁股疼。” 我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抄。”我说,“抄完了,明天还得去吴先生那儿。” “那墙……” “让他砌。”我抬脚往外走,“自己翻的墙,自己砌回去。” 走到半路,我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的方向。 灯火通明,那孩子大概还在看书吧。 一条鞭法的大战,才刚刚开始。 江南的豪强在串联,胥吏在谋划,弹劾的奏疏像雪片一样飞向内阁。 那些人不会在乎一个十岁的孩子有没有笑过一天。 那些人在乎的,只有自己的田,自己的钱,自己的权。 但他们不知道——那个让他笑的人,明天会继续站在这条鞭子上,抽向那些该抽的人。 夜色里,我听见远远传来王墨的哀嚎: “干爹——救命——我抄不完——” 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抄不完? 抄不完就对了。 你爹把你扔给我,不就是让我看着你抄的嘛。 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9章 毒师的耐心、百姓的阵痛与合法的刀 王墨抄完了。 整整十遍《论语》,趴着抄的,屁股上还敷着周朔给的药。 抄到最后一遍的时候,他握笔的手都在抖,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 他放下笔,长出一口气,往床上一瘫:“干爹,我抄完了……可以吃饭了吧……”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开了。 吴鹏站在门口,一身半旧的青衫,脸上挂着标准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 “抄完了?”他走进来,拿起那摞纸,一张一张地翻。翻到后面,眉头微微皱起。 王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最后三遍,”吴鹏抬眼看他,“字迹潦草,重抄。” “啊?!”王墨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又因为屁股疼龇牙咧嘴地趴回去,“吴先生,我、我手都抖了,实在写不动了——” “写不动?”吴鹏把纸放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就歇会儿再写。明天早上我来取。” 他转身往外走。 王墨愣在那儿,还没反应过来“歇会儿再写”是什么意思。 走到门口,吴鹏忽然停下,回头看他一眼: “对了,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亲自来接你。” 王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 “接……接我?” “怎么?”吴鹏的眉毛微微挑起,“你以为抄完十遍就完了?你是我吴鹏的学生,翻墙跑了一次,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开始,住我那儿。什么时候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都背熟了,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王墨整个人都僵了,像被雷劈过的木头桩子。 我站在旁边,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自求多福。” 第二天一早,吴鹏准时出现在府门口。 王墨被两个师兄架着,从房间里拖出来。他回头看着我们,眼神里写满了“救命”两个字。 婉贞实在不忍心,追上去说:“吴先生,让孩子吃口饭再走吧,好歹垫垫肚子……” 吴鹏摆摆手:“不必。我给他准备了饭。” 婉贞一愣:“准备了什么?” 吴鹏没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心里发毛。 成儿悄悄挤到王墨身边,往他袖子里塞了个小包袱。王墨低头一看——金疮药,还有几块糕点。 他不知道成儿从哪儿翻出来的金疮药,也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的“偷偷塞东西”,但这一刻,王墨的那是十分感动。 “成儿……” 成儿小声说:“墨哥哥,你……你活着回来。”吴先生,哪有这么恐怖啊?真的是,矫情! 王墨被拖走了。 远远的,还能听见他的哀嚎: “干爹——记得来看我——” 我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理暗喜道:“府里终于能消停几个月了。” 这孩子,终于要去面对他的“毒师”了。 与此同时,内阁里的风暴,又一次开始。 我和张居正对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十几份急报。 江南来的。 “婺源、休宁,百姓闹起来了。”张居正的声音很沉,“占据了县衙,挟持了知县,要求废除一条鞭法。” 我拿起一份急报,扫了一眼。 “煽动的,”我说,“背后有人。” 张居正点点头:“戴凤翔的弹章,今早递进来了。弹劾海瑞、王石、赵凌‘鱼肉乡绅’、‘沽名乱政’。” 我愣了一下。 “弹劾海瑞?”我忍不住笑了,“他弹劾海瑞什么?海瑞家里连肉都吃不起,他‘鱼肉’谁了?” 张居正没笑。 他把那份弹章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笑容渐渐收了。 戴凤翔这老小子,是有备而来的。 他不是空口白话地骂人,他列了三条: 第一条,清丈扰民。说王石在江南“追索旧账,株连太广,致使百姓不安”。 第二条,征银伤农。说一条鞭法要求农民卖粮换银,商人趁机压价,“民卖谷一石,仅得银三钱,而官府按市价折收五钱,民不堪命”。 第三条,激成民变。说婺源、休宁的暴动,“皆因海瑞等人操切行事,不恤民情所致”。 每一条,都写得有理有据,引用了具体的时间、地点、数字。 我看着这份弹章,沉默了很久。 “叔大,”我抬起头,“戴凤翔背后是谁?” 张居正没回答,但我知道答案。 徐阶。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当年先帝看着帝师的份上,给徐家留了一条活路。 如今徐阁老倒是懂得利用这条活路了,自己不露面,让门生故吏在前面冲锋陷阵。 “百姓那边,”张居正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犹豫,“怎么处置?” 我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那些闹事的百姓,不是豪强,不是胥吏,是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他们不懂什么一条鞭法,不懂什么长远利益,他们只知道:今年卖粮,亏了;今年交税,多了;今年日子,难过了。 有人在背后煽动,但他们的愤怒,是真的。 “老百姓最容易被煽动,”我叹了口气,“因为他们看不到三年后,只能看到今天。” 张居正沉默着。 “可是,”我话锋一转,“煽动他们的那些人,看得到。” 他抬起头。 “《大明律·越诉》,”我说,“百姓告状,必须自下而上。跳过本县、本府直接往上告的,就算告赢了,也得先挨五十大板。跑到京城击登闻鼓的,所告不实,杖一百。”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那些真正闹事的人,背后都有‘高人指点’。他们知道怎么利用百姓,也知道怎么规避律法。” 我从案头拿起那份弹章,晃了晃。 “海瑞是我在南京推行一条鞭法的中流砥柱,王石是我十几年的兄弟,赵凌是我过命的交情。”我把弹章放下,“他想用‘合法’的方式搞垮他们,那就要先问问我李清风同不同意?”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叔大,你知道都察院是干什么的吗?” 他没说话,他当然知道风宪衙门的干什么的。 我回头看他,笑得有点冷: “是专门对付‘合法弹劾’的。” 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0章 喝茶、查账与太后的“工具人” 半个时辰后,我回到都察院。 林润、周正、陈瑜已经在值房里等着了。三个人坐得端端正正,面前各摆着一盏茶,谁也没喝。 我把戴凤翔的弹章往桌上一拍。 “戴凤翔弹劾海瑞、王石、赵凌,”我说,“理由写得很清楚,时间、地点、数字,一条一条列着。” 林润凑过来看,眉头皱起来:“这……看起来挺像回事的。” “就是像回事,才麻烦。”我坐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空口白话的弹劾,我们随便就能驳回去。但戴凤翔这老小子,是下了功夫的。” 周正沉吟道:“那咱们怎么应对?” 我放下茶盏。 “你们去查三件事。” 三人竖起耳朵。 “第一,”我伸出第一根手指,“查戴凤翔本人。他是哪儿人,跟谁有往来,最近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礼。把他的人际关系,捋一遍。” “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查他弹章里提到的那些‘证据’。哪个时间、哪个地点、哪个商人压价收购粮食——把这些商人找出来,问问他们,是谁让他们这么干的。” “第三,”我顿了顿,伸出第三根手指,“查徐阶。” 林润一愣:“徐阁老?” “对。”我看着他,“徐家虽然在松江,但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江南。戴凤翔这笔账,就算不是他亲手写的,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林润和周正面面相觑。 “总宪,”周正小心地问,“徐阶毕竟……是先帝的老师。咱们动他,会不会……” “动他?”我笑了,“我不动他。我只是想知道,他这些年在家里,都干了些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既然他不肯僵,那我就再踩一脚。” 两人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消息陆续传回来了。 林润查到的:戴凤翔最近一个月,跟徐阶的三儿子徐璠有过三次书信往来。最后一次,是十天前。 周正查到的:弹章里提到的那几个压价收购粮食的商人,都是徐家在江南的“老关系”。其中两个,当年在徐琮的账册上出现过。 我坐在值房里,看着这些消息,一股又好笑又悲凉的情绪升了起来。 徐阶这个人吧,他总是做好事的时候干点坏事儿,做坏事儿的时候干点好事儿。 先帝仁慈,让他小儿子在家尽孝,没想到又出来惹事了。 人呐,还是不能太心慈手软。放敌人一马,敌人就会积蓄力量来反扑你。 徐阁老啊徐阁老,您是真不知道收敛,还是觉得我李清风不敢动您? 当年先帝保您一命,是看在您当过帝师的份上。如今先帝不在了,您还这么蹦跶——那就别怪我了。 第二天早朝,戴凤翔的弹章正式呈到了御前。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冯保念那份长长的奏疏,眼睛眨巴眨巴的,显然没太听懂。 念完之后,他看向张居正:“张师傅,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 张居正出列,跪下去:“回陛下,臣正在核查。” 戴凤翔站在队列里,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但他不知道,在他身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散朝后,我走到他身边。 “戴给事中。” 他回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李总宪有何指教?” “没什么。”我笑了笑,压低声音,“就是想请教一下,您弹章里提到的那几个商人——他们的供词,您是怎么拿到的?” 他的脸色变了。 “我……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渠道?”我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了,“是徐璠给您写的信里附带的吗?”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戴给事中,您这份弹章写得很好。有理有据,引经据典。但是——” 我顿了顿。 “您忘了一件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我笑了笑,“专门对付您这种‘有理有据’的。” 当天下午,戴凤翔被叫到都察院“喝茶”。 林润和周正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他这一个月来的所有书信往来。 “戴给事中,”林润笑眯眯地端起茶盏,“咱们聊聊?” 戴凤翔的脸色,比茶还苦。 我没进去,就站在门外听着。 林润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出来:“戴给事中,您跟徐璠徐三公子的书信往来,一共三次。 第一次是上个月初八,您问他‘江南清丈之事可有新证’;第二次是上月十五,他回信附了一份‘商人供词’; 第三次是十天前,您跟他说‘弹章已定,静候佳音’。” 里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戴凤翔的声音响起来:“你们……你们怎么拿到这些的?” “都察院嘛。”周正的声音带着笑,“专门查人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傍晚时分,张居正的值房里,我把查到的所有东西摊在他面前。 “戴凤翔已经怂了,”我说,“只要再吓一吓,他能把徐璠供出来。” 张居正看着那些材料,沉默了很久。 “瑾瑜,”他终于开口,“你想怎么做?”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叔大,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他摇摇头。 “你改革,是为了天下百姓。哪怕他们现在骂你,你也认了。”我转过头,看着他,“但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我说,“我知道那些百姓为什么容易被煽动。因为他们真的疼,真的难,真的看不见三年后。” 我顿了顿。 “所以,那些利用他们疼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张居正看着我,目光复杂。 “戴凤翔,我来处理。”我站起身,“至于徐家——” “徐家怎么处理?” 我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 “叔大,你知道我当年在南京,是怎么扳倒徐琮的吗?” 我没等他回答,自言自语道: “我让他自己招的。”我笑了笑,“这次也一样。” 从内阁出来,夜色已深。 我站在宫门口,正要上马车,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总宪,留步。” 我回头,看见冯保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冯公公?”我停下脚步,“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 “太后让咱家传个话。”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请您明日去慈宁宫一趟。” 我心里一动。 “是为了戴凤翔的事儿吗?” 冯保摇摇头:“太后说了,戴凤翔的事儿,让张阁老处理。” “那太后找我——” “应该是为了潞王启蒙的事儿。”冯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点意味深长,“太后想给潞王殿下找个老师。” 我愣了一下。 潞王? 那个五岁的小霸王?那个一把抢走小皇帝弹弓的小祖宗? “太后……”我斟酌着措辞,“怎么想起让我来?” 冯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 “太后觉得,张阁老教陛下,太严格了。她舍不得让张阁老教潞王。她希望潞王能……开开心心地学点东西。” 我沉默了。 合着,我就是那个“开开心心”的工具人呗。 张居正负责“严师出高徒”,我负责“哄孩子专业户”。 太后这分工,挺明确的。 “臣遵旨。”我拱了拱手,“明日臣就去拜见太后。” 冯保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宫门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明天,怎么跟小皇帝解释? 我前几天刚跟他说——“臣只教陛下,只管陛下,只喜欢陛下。” 三个“只”,说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现在好了,还没过几天,就要去给他弟弟当老师了。 那孩子会怎么想? “李先生骗我?” “李先生不喜欢我了?” “李先生也要去哄镠哥儿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头疼。 是真的头疼。 马车驶过长安街,我靠在车厢里,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件事。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明天见了太后,把话说清楚。潞王可以教,但小皇帝那边,得让我自己去解释。 然后跟小皇帝说:你是我最爱的学生,最好的学生,谁也抢不走。 虽然听起来有点肉麻,但对付十岁的小孩儿,肉麻管用。 我自己正想得出神,马车停了。 凌锋掀开车帘:“大人,到了。” 我下了车,站在府门口,还有点不适应没有王墨从树上窜出来的“迎接仪式”。 这孩子,现在应该正在吴鹏的书房里,对着《论语》发愁吧。 抄完十遍,还有十遍。背完一本,还有三本。 我忍不住笑了笑。 王墨,你再坚持坚持。 等干爹把徐家这根刺拔了,就去看你。 到那时候,你想吃什么,干爹给你买什么。——前提是,吴先生让你吃。 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