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春潮》 1、第 1 章 《怀子后被摄政王阴湿觊觎》 --又非右 文学城独发 冬阳透过碧纱窗,在孟颜的绣绷上投下腊梅影。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冷香,和丝线穿梭的微响。 她指尖捻着金线,银针一提一落,将并蒂莲最后一瓣补全。 廊下小丫鬟们压着嗓子议论:“昨儿听闻摄政王又活剥了人皮.……” 孟颜的手指微不可查地一顿,绣绷上的金线微微颤动。她未抬头,眼底暗波流转,微微泛白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仿徨。 “胡吣什么!”贴身婢女的戒尺敲在窗棂上,发出“笃笃”两声闷响,“没见姑娘在备嫁妆?成日里耳根子不干净,小心针扎了舌头!” 婢女声色俱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知道自家姑娘,向来心软。可这样的夫婿,怎是良配? 思及此,婢女心头发颤,暗叹自家姑娘所托非人,无异于羊入虎口。 孟颜本就生得出挑,一双含情目,一对玉□□,腰肢不堪一握。 她因生得太欲,鲜少人前露脸。只是崇尚自由,随心随性惯了,桃李之年仍待嫁闺中。好在双亲十分豁达开明,从未给她施加任何压力。 可坊间流言四起,称她幽居经年乃为研习媚术,日焚合欢,蓄意攀附权贵。 为此,她总觉得自己和这个朝代格格不入。女子若未及时嫁人就会被人诟病,多么可悲可叹哪! 她不喜裹小脚,是以双脚比平常女子大一些,也不善琴棋画,倒是喜爱看话本子。 她总是以自己的方式反抗着世俗礼教的禁锢。 孟颜像是未闻窗外风波,只缓缓放下绣绷,纤指无意识地抚过一旁早已备好的大红嫁衣。指腹滑过衣襟的珍珠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微颤。 这嫁衣,红得似血,美得惊心。 此前听闻摄政王谢寒渊并不好处,这凶神杀孽深重,残暴无良性,手中的人命早已是血流成河,尸骨蔽野。 传闻韩王作乱,暗中培养“药人”,组建一批特殊死士。他曾下令将五千名死士就地坑杀于皇城之外,紧接着,便将韩王府上下屠戮殆尽,连襁褓之中的婴儿亦未幸免,最终才让韩王咽了气。 而谢寒渊唯一的优点便是不近女色,亦无通房。 孟颜出神间,一道嗓音响起:“二姑娘的药煎好了。”侍女捧着青瓷碗打帘进来,药香混着檐下新开的忍冬。 “仔细些,别烫着小妹。”孟颜叮嘱一番。 这二姑娘病得蹊跷,本该是她嫁给那摄政王,谁成想半月前她病入膏肓,若是再强行将她嫁入谢府,必定祸及家族。 无奈,只好由她这个长姐替妹出嫁,恰好朝中又无大臣见过孟府这两姊妹。 孟颜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另一名婢子捧着赤金凤冠趋步上前,恭声道:“姑娘,该试凤冠了。” 婢子为她捯饬起来,孟颜瞧着那金凤展翅欲飞,口衔明珠,端的是无上尊荣。 可她脸上却不见半分喜悦,唯有如水般的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 “哐当——”檐下白雀突然扑棱棱撞翻了金丝笼。清脆的鸟鸣声戛然而止,唯余鸟笼轻微的碰撞回响声。 那白雀是她未婚夫最喜欢的鸟儿,赠与她前日日都要亲自喂食,如今它竟如此躁动不安,莫非…… 窗外,雪粒子扑簌簌落在琉璃灯罩上,孟颜猛然忆起,今儿正是初七,与未婚夫萧欢约定了在西郊的梅林见面。 心蓦地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她霍然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决绝的姿态,与方才的沉静判若两人。 “流夏,备车。”她走得猝不及防,婢子不由一愣,捧着梳篦的手停在半空,满脸错愕地望着疾步走向门外的背影,一阵恍惚。 车轮碾过青石板,孟颜盯着晃动的紫金帘钩出神。钩上缠着的银丝绦突然断裂,露出里头半截人骨雕的梅枝,这是前几日谢寒渊送来的“小玩意”。 一阵莫名的寒意涌上心头。 如今就连大街说书人都在传,摄政王当年如何雷厉风行查抄了刘氏九族。 没想到,他这样的人怪癖真不少,令人琢磨不透,可想而知,她的命运多么岌岌可危! 只是,世人皆道他是个玉面罗刹,既不是“黑面”,也不是“青面”,那定是长得十分体面了。 孟颜拢着银狐裘踏入梅园,萧欢的肩头已积了层薄雪,清癯的相貌在雪中更显俊雅秀逸。新科探花褪了官袍,仍穿着三年前那件月白襕衫,袖口磨出的毛边被雪色映得发亮。 “颜儿。”萧欢喉结滚动,低沉的嗓音裹挟着隆冬的冷意。 他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蒸腾的热气在寒风里凝成白雾:“你最爱吃的栗子糕,我守着炉火煨了三个时辰。” 孟颜指尖陷进蓬松的糕点,指腹感受到栗子糕的温热,如同他执拗的心意一般。 她拈起一小块,糕点的碎屑簌簌落下,混着细雪,一同跌入地面。 萧欢突然握住她皓腕:“谢寒渊将太常寺少卿吊在东门一月,活活晒成人干,这样的疯子,你当真要嫁?” 谢寒渊年纪轻轻就一手遮天,权大欺主。 自先帝驾崩,手握重权的他凭借其权势,扶立幼太子登基,俨然已成新朝的摄政王。他气焰滔天,行事飞扬跋扈,如今进出皇宫如自家后花园一般随意。 朝中一半以上的官员,都是他的亲信,即便是旁系疏属的权位也不容小觑。一些老臣敢怒不敢言,任由他把持朝政。 而今,他虽是高门贵女们的梦中情郎,却无一人敢向他示好,甚至不敢正眼多瞧他一眼,只是深深藏于心底不与人道。 毕竟,此前已有先例,他曾将一个敢觊觎他身子的婢女给填了井。 自此,坊间盛传一些流言,说他不举,亦或是断袖。 可谢寒渊却不以为意,这是他唯一不放心上之事,更多的是不屑。 梅枝在风中轻颤,几片残梅伴着雪粒子,落在她鬓边的珍珠流苏间。孟颜退后半步:“阿欢哥哥,今时不同往日。” “三日前我跪拜几位老臣,终于查到谢寒渊弑兄的铁证。”他嗓音压得极低,攥过她冰凉的手按在他跳动的心口,“再给我些时日,定能...…” “不可,阿欢哥哥,你刚进士及第中了探花,莫要自毁前程!” 不远处,一棵枝干遒劲的梅树下,玄衣男子静静伫立。他身形颀长,如寒梅般孤傲清冷,玄衣男子琥珀色的瞳孔骤缩成针尖,隐约听到萧欢提及自己名讳。 莫非,眼前的女子就是他的准夫人?他拳头紧攥,眸底透着一抹寒光。 敢背叛他的人,要么死,要么做成人彘! 萧欢察觉到她的疏离,心中一痛,突然扯开衣襟,里头素色亵衣绣着歪斜的莲花。 孟颜瞳孔骤缩,那正是她十四岁初学女红时的拙作,没成想,他还穿在身上。 寒风卷着一股沉重的气息漫过,梅花的清香裹颊着一股凛冽。 谢寒渊玄色大氅在风中微微浮动。 二人一愣,心照不宣地望向别处。 然而,孟颜正欲收回视线,恰与他的目光对上。 眼前的男子眉眼凌厉,眼眸如鹰隼,冷情的面容无丝毫情绪。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透着一股子煞气,谁见了都不敢再多瞧一眼。 果真如传闻中的一般无二。 孟颜如同深陷寒潭,四肢仿佛已不再属于自己了。心头莫明一慌,飞快缩回了脑袋,眉心拧成一团乱麻。 谢寒渊腰间的错金刀折射出一道冷芒,刀柄上的纹路在雪光下熠熠生辉。 男人凤眸扫过二人交叠的手掌,眸光如同冬日里尖削的冰碴子,仿佛将两人冻结住。 他忽而轻笑:“真是两小无猜!”指尖攥紧刀柄,“我看准王妃的“暖手炉”,倒是比本王猎的那头白狐还暖和。” 糟糕!此人竟是他!她竟在此地撞见自己的准夫君!孟颜心头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脸颊瞬间失去血色,连忙将双手从萧欢的手中抽离。 她暗自揣度,这厮虽生得俊俏,可他这般残暴狠戾之人,也根本不会有哪个女子真正心悦他,对他好。 可在半年前,孟家嫡长子在一次查案的过程中,意外坠崖,尸骨无存,至今杳无音信。其父虽为内阁大学士,如今却朝不保夕。朝堂之上风云诡谲,孟家上下若想不受牵连,亟需寻得破局之策。 而今,谢寒渊便是最佳捷径,只是眼下,她还有命苟活于世么?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般。半响,萧欢眼疾手快地将孟颜护在身后:“王爷可知《周礼》有云,强夺…...” 话音未落,谢寒渊指尖薄刃一转,寒光乍破雪幕,萧欢发束别的青玉簪应声而断,黑发如瀑散开,多了几分狼狈之相。 男人拔出腰间的错金刀,继而挑开他的衣襟,染血的刀背直抵亵衣上的莲花,嗤笑:“探花郎这衣衫的图案绣得好似…出自孩童之手。” 刀尖忽然刺入,寒光逼人,“不如本王替你剜干净?” “王爷。”孟颜嗓音轻颤,突然跪在雪中,“臣女来取合卺酒要用的梅花雪。” 她举起青玉瓮,瓮壁上的冰晶凝成了泪痕状:“萧公子不过是...代家父捎上旧物。” 谢寒渊俯身捏住她的下颌,冰凉的墨玉扳指抵在她唇下,拇指碾过唇上胭脂,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溢出猩红的血渍。 他轻笑着将错金刀递向她手中:“来,准王妃亲自动手,在你情郎的心口剜道口子。” “颜儿,动手吧,不必担心我。”萧欢闭上了眼,视死如归。 孟颜颤抖的手缓缓握住刀柄,好像握住了一个炙热的烙铁,极其烫手!手心渐渐溢出汗液。 她心下一横,咬着牙,刀锋刺入他的肌肤,一抹鲜血顿时染红了月白衣袍,宛如一朵绽放的彼岸花。 萧欢咬牙忍住疼痛,鬓角渗出细密的薄汗,暗自道,迟早要让谢寒渊这凶神付出代价! 孟颜颤着手将刀尖拔出,猩红的血珠自顶端坠落在雪地上,迅速染红地上的雪花。 谢寒渊眼眸微眯,取回那错金刀,用白帕漫不经心地将刀尖上的血渍抹去,仿佛方才只是伤了一只鸡而已。 他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话落,男人调头离开,转身时大氅扬起一片雪雾。 二人怔怔地望着许久,稍稍回神,他就这样走了?就这样放过了她二人么? 孟颜一把扶住萧欢,失声道:“阿欢哥哥,都怪颜儿不好!” “颜儿,此事怎可怨你,即便你不动手,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萧欢捂着心口,轻咳一声:“伤口不深,回头用些药便能好。” 此刻,“嘭”地一声,梅枝簌簌,残雪抖落之声,使得孟颜肩头不由得一抖。 连那零星的雪粒子,也似银针戳刺脊背,她胡乱抹去粘在睫羽上的冰晶,却抹不散萧欢眼底破碎的光。 寒风吹在脸上,宛如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刮得她生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花香,却透着一丝苦涩。 几片残破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极了此刻二人破碎的心。 寅时三刻,孟颜坐在鸾轿内,头上喜帕金流苏晃动,她思绪翻飞,脑海想着事情。 鸾轿碾过街道青砖,一阵朔风袭来,王府檐下风铎不停震颤,声声撞入她的耳膜,也拨动着她的心弦。 她指尖攥紧团扇,虽值隆冬,手心却生出了冷汗,心中七上八下。 仿佛不是嫁进摄政王府,而是阎罗殿。 等下了鸾轿,喊礼先生高呼:“新人过炭盆!” 盖头下骤然映进一片猩红,炭火噼啪炸响,热浪灼上裙裾。孟颜呼吸一滞,抬脚时险些踩到裙边,幸而喜娘暗中扶了一把。 待拜过天地入了洞房,案牍上,缠枝牡丹铜烛台爆开灯花,孟颜盯着龙凤喜烛垂落的蜡泪,忽而发觉臀部硌得发疼。 蜀锦百子被内撒满了红枣桂圆,有冷梅香杂糅着淡淡的合欢,她耸了耸鼻头,只听“嘎吱”一声,房门蓦地被打开。 一双玄色云纹靴尖逼近,顷刻间,喜秤挑起盖头,力道大得惊人,使得她鬓边的衔珠凤钗一阵晃荡。 “啊——”孟颜轻哼一声,清韵面容更添几分女人味,姿容介于清婉与清媚之间。就连身段也是极其惹眼,任谁多瞧一眼,都会浮想联翩。 虽说她平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小废物,但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不被皇室中人强纳为侧室小妾,已是万幸。 珠玉相击的碎响里,对上一双幽深如寒潭的凤眸,男人左眼尾的朱砂痣十分耀眼、醒目。 孟颜这回才瞧见,那时她身在梅林,未敢仔细打量他。 她在鸾轿内时就幻想过了各类场面,心中并未太过惊讶。 但她清楚,像他这样的坏种,绝不可硬碰硬。母亲还特别嘱咐,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怎么好听,怎么回话。 她只好故作扭捏,矫揉造作地颤声道:“夫君好生勇猛,吓到臣妾了。”她嗓音极其柔弱,不仔细听的话有些不太能听清,神情也十分委屈。 彼时,夜里倾盆大雨落下,孟颜这才发现,王府内设完全出乎想象,上等的羊脂玉被随意铺作地砖,西域进贡的七宝璎珞熔铸成铜盆金架,帷帐上流淌着月华般光泽银红的软烟罗,将整座寝殿映得恍若云中仙阁。 倘若这摄政王是个良配,她的日子倒是能过得极其滋润。 谢寒渊见她心不在焉,掐着孟颜纤细的腰枝,将人按在屏风上:“本王是不是该罚夫人跪在寝殿一宿?” “嗯?” 孟颜吃痛地闷哼一声,却被他冰冷的指尖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她就知道,这厮绝不可能轻易饶恕她! 男人的薄唇擦过她颈侧伤痕:“还是连里一家子都别想好过?” “咚——咚——”,一声惊雷劈开夜幕,撕裂沉闷的夜空,也撕裂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谢寒渊突然笑着松开手。 孟颜踉跄后退,看着他慢悠悠挑起自己的下颌:“听说孟老夫人最疼小女儿?” 手中的玉雕刀顺着她脖颈往下滑动:“王妃胆敢私会男子,你说本王该奉上你哪块骨头送你府上?” “是这?还是这?”刀尖自她锁骨游向她的心窝,冰冷的触感使她石化一般。 孟颜一声不吭,双眸紧闭,此刻的她,如受惊的小鹿,只觉呼吸窒息了一般。周身被他独有的月麟香侵蚀,让人整个头皮发麻。 暴雨声里,男人猛地掐住她下巴迫她抬头,她眼底泛着水光,令他的指尖有过一瞬微颤。 他突然伸舌舔去她眼尾的泪珠,粗粝的指腹重重碾过她苍白的唇:“哭什么?等本王把萧家的祖坟刨干净,再给你造座黄金笼子。” 沾血的玉雕刀挑开她衣带,肩头一抹莹白撞入他的瞳孔。 “到时候,你且光着身子,本王夜夜守着你,好不好?” 孟颜心底咯噔一下:这厮果真如传闻一般无二!简直就是疯子中的疯子头头! 窗外,融化的雪水正顺着青铜兽首滴落,孟颜盯着他腰间晃动的螭龙玉珏,贴上男人绷紧的颈线呵气:“杀了我吧,王爷有什么怨气都冲臣妾一人就好。” “好,那就带你上刑房。” 见她勇气可嘉,那便顺着她。 孟颜是被他扛入地牢的。 烛火“啪“地爆开灯花,映照着他阴鸷的面容。 男人掐着她后颈按向刑具架,贴着她沁血的耳垂呢喃:“你还爱着他,对吗?” 刑房深处传来皮肉焦糊的气味,犯人被烙铁烫醒的惨叫声刺破了死寂。 孟颜喉间腥甜翻涌,眼前一阵恍惚,强撑着伸手扯开谢寒渊腰间的玉带钩。 染着丹蔻的指尖抚上男人嶙峋的喉结:“臣妾……心中只有王爷一人!” 说这话时,她胃中一阵翻江倒海,若换成平日,她才说不出这般假惺惺的话来。 谢寒渊瞳孔骤缩,眼眸如鹰隼,攥住她手腕按在刑架顶端。少女正红心衣的系带扫过他的掌心,像三月掠过柳梢的雨丝。 他忽儿低笑着咬破她雪白的肩头:“你以为这样就能救他?” 痴心妄想! 鲜血顺着锁骨滑入衣襟,孟颜仰头承受着暴烈的吻。刑架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望着穹顶交错的血色锁链,在男人撕开她裙裾时,突然咬住他的耳垂:“王爷舍得在这把我弄脏?” 谢寒渊动作骤停,指尖划开她腰间丝绦,大红襦裙如凋零的玉兰坠地。 他细细打量她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欣赏?亦是玩味? “难怪萧欢对你这般不舍……” 地牢刮起一阵阴风,卷着浓郁的血腥气。 孟颜突然翻身将谢寒渊压在刑台,散落的青丝垂落在他黛青色衣襟,染血的指尖描摹着男人眉骨,眼里透着一丝令人心颤的魅惑:“新婚之夜,王爷当真不怜惜美人?” 谢寒渊眸色一深,她竟然懂得用身子做筹码! “好!”他倒要看看,她如何使出浑身解数? 谢寒渊又复将她抱回了卧室。 烛火在青铜灯座上晃出涟漪,男人的指尖陷进她的腰封暗纹,裙裾散开,覆于男人的墨青衣袍。 谢寒渊身上的月麟香,漫过她的鼻尖,她后仰着躲避,腰间温热有力的手掌紧揽住她,耳坠金丝一阵晃荡,缠上他垂于肩前的一绺青丝。 “王爷……”她尾音拉长,心中满是屈辱、不甘。 谢寒渊单手将发丝上的耳坠解开,宽厚的掌心裹颊住她的丰盈,指腹轻抚:“别抖!” 呵,他不就一张脸能看,内里却是没法瞧的。 还说他不近女色,唯独这点似乎不太符合啊。《 》 2、第 2 章 是夜,萧府书房烛火通明。更漏声里,萧欢执笔在案牍上临摹着她绣的莲花,朱砂混着泪痕在宣纸上逐渐晕开。 “颜儿,你嫁给他,我真放心不下,他若欺负你……” 窗外,寒鸦忽而腾空而起,他望着王府方向燃着的红灯笼,从袖口取出一封密信,接着投入了炭盆。 * 博山炉正吐着龙涎香,红帐被夜风掀起,露出谢寒渊半敞的白色寝衣,他指尖正把玩着金链子,泛出点点幽光。 孟颜跪在羊绒毯上,腰肢却挺得笔直,半截粉嫩的脚踝若隐若现。 谢寒渊忽而将酒盏砸在她膝前,琥珀色酒水溅上她的雪腮,眼前的人简直就是一副像在为人守灵的模样! 孟颜指尖掐进掌心,她盯着龙凤喜烛跃动的光影:“王爷……可还满意?” 谢寒渊斜倚低笑,震得胸膛微颤:“先去抄写《女诫》。”他回味着方才的一番舔砥,意犹未尽,心中一阵坏笑。 女子果真是水做的! 烛火在她瞳孔里炸开一抹细碎的金芒,她骤然倾身按住男人正欲抽离的手,朱红蔻丹不经意间,划过男人腕间的旧疤:“王爷方才说过,妾身的罪......要这般才能赎清。” 她心中又是一阵反胃,然而别无他法,她要活命! 谢寒渊瞳孔骤缩,反手将她一把拽上榻子,指尖拂过她颤抖的膝头,肌肤泛起一片红痕。 “你这腌臜的身体可有给过他?”他勾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指挑开她的素白中衣,心道真是会勾人的骚|狐狸。 仅看她这副清丽寡淡的长相,完全想不到这点。 男人捡起地上的碎玉镯,骨节分明的手掐着她的粉颈,孟颜的后腰重重撞在了床柱上,钝痛袭来,只觉眼角极其刺痛。 “嘶——”,粉润的眼尾被他划出一道血痕子。 “夫人的这双美眸真是勾人心魄。 孟颜面容扭曲:“王爷,臣妾好疼!” 谢寒渊冷哼一声:“不弄疼你,本王念头不通达。” 罢了,她豁出去了。 孟颜浑身一颤,突然翻身跨坐在他的腰间。散落的青丝垂落,眼角血珠滚进了鬓角,她昂头咬住男人垂落的发带。 云纹绸缎在她的齿间浸出一道血色,宛如一朵妖冶的花绽开。 那一瞬,她分明听到谢寒渊的心跳声,震得她耳膜好似疼了一下。孟颜颤抖的指尖解开红色心衣系带。 “王爷既不信,何不亲自试验?” 他方才说弄疼她,究竟是想怎么个弄疼法? 此前二人只是用了嘴,还未真刀实枪。 窗外风雪卷着更漏声扑进,帐顶的鎏金铜球在撕扯间晃出一道残影。 谢寒渊抚着她的细腰:“你来!” 哟吼,他喜欢女子主动?喜欢女上位? 她缓缓俯身,唇瓣轻碰他嶙峋的喉结,烛火将她的倩影投在他欣长的脖颈。 下一瞬,一道冰凉的触感覆于她的唇上,谢寒渊拇指的墨玉扳指正贴着她的唇。 他眼底翻涌着一抹暗火:“你怎这般懂得?一点都不像刚出阁的闺女!” “……” 谢寒渊没想到新婚夫人竟这般会撩人。 “臣妾喜欢看话本子,自是从那学的。” 这话不假,千真万确。 话落,孟颜温软的舌尖扫过他的指缝,他猛地将人掀翻在榻,双眸清澈而又凌厉,却无一丝欲念:“点火了本王,不怕我将你“捅”伤?” 孟颜只好再次违心地道:“弄伤了臣妾,这些时日就没法再伺候夫君了。” 男人的指尖正在她背上摩挲、游离。 “那……夫人待会叫得好听些……。” 谢寒渊的腰窝下纹着一只庞大的雄鹰,此刻好似扑腾着双翅,在云中翱翔。 孟颜攥紧锦褥的手突然松开,反手揽紧他硬朗的腰板。染血的唇贴上,一滴泪恰巧坠在锁骨处。 耳畔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 索性,她不装了,她忍受不了了! “谢寒渊,你会下地狱的!” 如今他又将之前的那一套相同的动作,又再来了一遍。 他怎得还不尽兴?莫非原本他就是个重欲之人,只是此前隐忍着罢了? 她脑袋里开始胡思乱想,也不知道这个坏男人平日独自一人在夜深人静之时,有没有自渎过? 肯定有! “是么!”他撕开她的心衣,在那曲线咬出血色齿痕,“王妃这副身子,就该与本王共赴阿鼻地狱。” 狂风撞开雕花槅扇,一排连枝灯次第熄灭。 “你越恨,本王心中越欢喜。” 谢寒渊掐着她脖颈舔舐着泪痕,在夜色中露出一排贝齿。 下一瞬,她只觉眼前一黑,意识消散。 她竟这样没了命! 被掐死了? 孟颜有些不可置信,魂魄飘荡在王府中。她悲从心来,感慨自己命苦,竟然死在了新婚之夜,连究竟怎么死的都不确定! 一日,谢寒渊同心腹正议论着她。 “孟家百年清流,倒养出个比青楼女子还会卖弄的贱婢。”谢寒渊对心腹李青说着,缓了缓,又道,“兴许,是她命贱,就这样死去,只是将我安上个克妻的名头,晦气!” “王爷别生气,莫要因着一个死人而气坏了身体。”李青欠欠身拱手道。 “肮脏的女子也配碰本王的榻?”若不是她不中用咽气得早,那夜就该验明了她是否处子之身。 他怎么也得出出这口恶气。 一声闷响,窗外惊雷劈开了雨幕,映得他眼尾那朱砂痣猩红如血。 深夜,刑房内。 男人的玄色锦靴碾住孟颜尸身的右手,“咯吱”一响,指骨碎裂,男人低笑道:“待本王剁了你的手脚,再将你泡在药酒里日日赏玩,可比你献媚时更别有一番滋味?” 孟颜的魂魄悬在梁上,看着自己青白尸身被他这般践踏,心中悲愤不已,却又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男人眼尾的朱砂痣如凝固的血滴一般,腕间的沉香木佛珠随着动作轻叩案几,发出“嗒、嗒”的轻响,声声似催魂梵音。 几日后,谢寒渊尚未解气,竟将萧欢以莫须有的罪名扣押了起来。 “阿欢哥哥!”撕心裂肺的哭喊刺破雨幕。孟颜魂魄剧震,见他被两个侍卫倒拖着脚踝拽进刑房,发髻散乱,衣袍满是泥泞与血渍,露出的小腿遍布荆棘划痕。 谢寒渊转身,腕间佛珠微晃。 “孟家小女生得玲珑。”他那染血的指尖抚过孟颜的脸颊,突然掐住她脖颈按在刑架前,尸体后脑撞上铁链,发出闷响。 “来!看看你的心上人还剩几处完肤?” 银刀寒光闪过,“叮”地一声响,尸身的左耳落入琉璃盏。 萧欢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侍卫举着铁钳,撬开萧欢的下颌,生生拔下他两颗牙齿。 腥甜的血沫子从萧欢嘴角溢出,混着断齿滚落在青砖上。 孟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又杂糅着无尽的悲愤。 谢寒渊,你果真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畜生! 任她再如何痛骂他,他也是听不到的。 男人拈起染血的珍珠耳坠,慢条斯理穿进尸身残留的耳洞,冷冽地道:“本王还未来得及破她身,她就没了命!” 腐肉因承受不住重量撕裂开来,耳坠“叮“地坠入在青砖上。 谢寒渊又道:“这双手,可是替你绣过亵衣上的莲花?”他嗓音压得极低。 初见时,他早就对此有所怀疑了。 “没……没有!”萧欢唇瓣哆嗦着,努力吐出几字。 谢寒渊漫不经心转动着墨玉扳指,地牢口外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孟颜看着萧欢的父亲被侍卫踹进了刑房。 谢寒渊的目光瞥向窗外泼墨般的夜色:“萧伯父可还习惯?” 昔日身强体健的萧力鬓发散乱,囚衣下隐约可见鞭痕,甫一望见自己儿子嘴角那抹刺目的殷红,喉间嗬嗬作响,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人事不知。 “泼醒。”男人指尖轻叩着案上的刑具。 很快,一盆盐水混着辣椒汁,浇在萧力皮肉绽开的脊背上。 他抽搐着醒来,正迎上侍卫握着铁锤砸向萧欢的膝盖。凄厉的惨叫伴随着骨裂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住手…...求王爷住手……”萧力嘶哑的地哀求被雷声吞没,眼睁睁看着谢寒渊用银箸夹起碎骨,轻笑着塞进尸身微张的唇间。 孟颜的魂魄在不停哭泣,然而却没有人能听到。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力父子备受此等非人摧残。 她哭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觉自己的身体愈发轻飘飘地。 萧欢忽然挣扎着爬向刑架,染血的牙齿咬住谢寒渊的袍角。 见状,他垂眸轻笑:“算你有点骨气。” 话落,男人手中的玄铁匕首一出一进,“刺啦”一响,便剜出了萧欢的右眼,琉璃似的眼珠滚到了萧力的脚边。 萧力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竟生生咬住半截舌头,鲜血喷溅在谢寒渊的锦袍上。 “想死?”他掐着萧力下颌迫使他抬头,沾血的佛珠垂落进他的口中。 “看着!” 侍卫架起奄奄一息的萧欢,烧红的铁签刺入他的指甲缝隙,皮肉焦糊味弥漫开来。 萧力目眦欲裂,看着自己儿子在剧痛中失禁,淡黄尿|液渐渐浸湿了裤|裆。 “何不…直接…杀了我?也不必…废这般精力!脏了…王爷的手!”萧欢苟延残喘一心求死。 谢寒渊指尖抚着下颌:“本王就喜欢看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模样。” 他坏透了!将世间所有恶语向他都不为过。 他喜欢玩弄人性,以此来获得快感。人性这东西,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谢寒渊的眸光涤荡出一抹寒光:“敢觊觎本王的女人,谁给你的胆?!” …… 寅时三刻,暴雨渐歇。谢寒渊抚掌而笑,示意侍卫拎来一桶蠕动的水蛭。他亲手舀起满瓢水蛭,倾倒进萧欢那空洞的眼眶。 “试试本王为你准备的小宝贝。” 下一瞬,萧欢残破的身躯剧烈抽搐,他突然暴起撞向刑柱,却在即将触柱的瞬间被铁链拽回。 血星子溅在谢寒渊的衣摆处,他绞下萧欢的一缕青丝,缠在孟颜尸身的脖颈上。 “黄泉路冷,本王怎舍得让恩爱之人分离?”他拭去萧欢眼角的血泪道。 清晨,一缕光晕穿透窗棂,刑架下的血泊已凝成黑褐色。 谢寒渊抚过尸身溃烂的面颊,指尖蘸着萧欢的眼血,在其父的额间随心所欲地画着残梅。 “将东西盛上!”他冷声道,指尖从萧力的额间收回。 两个侍卫捧着一盆黑魆魆的东西进来。 “咣当——”两个铜盆放在二人眼前。 “王爷说了,只要你们吃了这盆狗屎,就放了你们父子二人。” 没等任何思索,萧力两父子毫不犹豫地张嘴啃食…… 谢寒渊看着两人的举动,十分满意。转身时佛珠蓦然断裂,檀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血泊里,惊起梁间窥视的乌鸦一阵躁动。 这佛珠竟然断了! 头七回魂夜的那日,孟颜魂魄飘到王府的冰窖。寒雾凝成霜花挂在梁上,她看见谢寒渊正将自己的尸身摆成跪坐姿势,腐烂的皮肉粘在白玉台上,拖出暗黄脓痕。他竟握着螺子黛,细细描摹她塌陷的眉骨,腐败的眼皮下还塞着两颗东珠。 “这样才像你勾引本王时的模样。”谢寒渊喉间滚出低笑,指尖捻起尸身脱落的一缕青丝,缠绕在自己玉扳指上。 冰棱折射的幽蓝里,他扯开了尸身的襦裙。 孟颜魂魄剧震,看着那人将脸埋进腐肉间深嗅,三千青丝扫过森森肋骨。他解开玄色衣袍露出精壮胸膛,竟贴着尸身摆出交颈缠绵的姿势,腐烂的皮肉在他动作间簌簌剥落。 “夫人怎么不笑?”谢寒渊忽然掐住尸身下颌,腐肉从指缝溢出。猩红的眼角瞥向冰壁的倒影,扭曲的面容忽明忽暗:“那天你朝萧欢展露的笑颜,本王至今记忆犹新!“ 孟颜盯着他痉挛的指尖陷入自己尸身的眼眶,终于明白那些暴虐下的龌龊阴暗。 此人竟如此疯癫变态!令她的五脏六腑甚至连每一根毛发都极其不适! 冰窖里腐败的甜腥,裹着男人身上淡淡的月麟香,她魂魄在剧痛中裂开万千怨毒,便是永堕畜牲道,也要撕碎这疯子腌臜的魂灵!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 3、第 3 章 再一睁眼,满室都是沉水香的气息。 杏色流苏正在帐顶轻晃,帐钩上挂着端午新绣的艾虎香囊。她怔怔望着锦绣堆里探出的半幅茜红袖角,指尖传来的软烟罗触感温热真切,喉间不禁溢出一声呜咽。 “姑娘梦魇了?” 贴身婢女流夏掀帘子的动作带进一缕凉风,博山炉里逸出的青烟晃了晃。 孟颜盯着小丫头双螺髻上的玉簪,只觉十分眼熟。 这,分明是在郁明二十九年,自己打碎她的玉珠耳坠后,赏给她的饰物。 她竟回到了出嫁前的第三年。 她快速下了床,铜镜里映出她清丽的容颜,眉间贴着翠钿,耳垂上的明月珰泛着柔光。 孟颜颤抖着手抚上细颈,未发现任何红痕。 “今儿是初几?”她拽住流夏腕子,指甲陷进皮肉。 “姑娘魇着了?今儿是五月初六。” 五月的阳光穿透菱花窗,光影烙在她苍白的腕间。风铃轻晃,檐下白雀啄食的声音忽而化作铁链拖地的刺耳声。 “啊……”她连忙捂住自己双耳。 “大姑娘身子可是不舒服?奴婢给姑娘叫郎中。”流夏着急道。 孟颜摆摆手:“不碍事,不用担心。” 她心中生起无尽的怒意,这一世她定要好好报复折辱那个疯子! 屋外,女子身下的鹅黄裙裾扫过青石砖上斑驳的光影。年芳十二的二姑娘孟清举着竹篮在底下急得跳脚:“阿姊偏心!给萧哥哥的糖糕放紫藤花,给我的就不放!” 流夏打开屋门,孟颜从里迈出:“好好好,我的好妹妹,下次阿姊记得给你补上。” 彼时,花架深处传来一声轻响,淡紫星子落进孟清的发间。 萧欢顶着满头藤叶钻出来,月白袍子沾了些墙头的青苔。 “阿欢哥哥!”孟颜再次见到萧欢的那一瞬,内心百感交集,思绪翻飞,她想到前世的他被谢寒渊那般折辱,心脏就如被一把利刀割成了无数碎片。 心口好疼!好疼! 她眸底不由得溢出泪花,一把抱住萧欢:“阿欢哥哥,对不起……”她抽搐着哽咽,在心中自责:是阿颜不好,是阿颜害了你! 萧欢一脸茫然,双手摁住她的薄肩:“颜儿,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孟颜摇摇头,笑着拂去泪花:“无碍,是……颜儿太想你了。” 一旁的孟清凝神望着萧欢,似在憧憬着什么。 回廊的尽头,日光碎金般洒落,孟老夫人王庆君摇着柄缂丝团扇,款款而来。玳瑁护甲轻点少年额角,眉宇透着笑意,戏谑道:“萧家小子,正门是摆着看的?” 方才,王庆君远远瞧见他同孟颜抱在一起,孟颜向来随性惯了,也怪她和老爷平日过于宠爱长女。倘若哪个下人私下多嘴,这不就毁了她的清誉吗? “孟伯母安好。”萧欢规规矩矩作揖。 孟清趁机道:“娘亲,萧哥哥又不是第一回这样了。” “清儿,别胡说!”萧欢制止道。 “怕什么。”孟清不以为意。 孟老爷孟津正巧路过,捋须忍笑,官袍上的仙鹤补子随动作轻颤:“萧公子和颜儿的文定喜宴1也该择日看看了。” “晚辈见过孟伯父,一切都听伯父伯母的。”少年耳尖红透。 他年长孟颜两岁,若不是孟颜不喜如平常女子那般早早成婚,恐怕二人早就儿女成群了。 孟颜不愿过早成家,她生性渴望自由,当下的生活无拘无束,娘亲爹爹又十分疼爱,什么都依着她,不会像寻常人家的女儿过了及笄礼就被催促嫁人。 孟津和夫人向来开明,觉得女儿只要开心,晚婚也无伤大雅,二人也不会因着面子而发愁,饶是被外人提及此事,也是云淡风轻般的态度。 孟颜兴许自小便受父母二人豁达的性情影响,才养成了现在这种性子。 一旁紫藤萝的影子拉得老长,孟老爷孟夫人携手缓步离去,衣袂飘飘,背影渐远。 此刻,满院紫藤簌簌而落,孟颜指尖绕着糖糕上的红绳,只见萧欢的掌心如变戏法似的躺着一对糖人。男子糖人腰间玉佩歪斜,女子糖人发间紫藤欲坠,恰似那年乞巧节,他蹲在糖画摊前熬了整宿的杰作。 “颜儿尝尝这个。” 孟颜嫣然一笑,接过糖人,轻咬了一口。 “萧哥哥真会哄长姐开心。”孟清神情之中满是羡艳,几乎要溢了出来。 她长相姝艳,一点不比长姐差,早早就在心中做了打算,日后也要找个像萧欢一般的好男子。 半个时辰后,午膳摆在紫藤荫下的石桌上,藤蔓垂落如翠色帘幕,阳光从缝隙间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卷来阵阵紫藤花的幽幽清香。 八宝鸭腹中塞着萧家送来的桂花糖藕,香甜软糯,入口即化。鸭皮烤得金黄酥脆,切开时,藕丝牵连,散发着桂花的馥郁甜香。 另一道碧玉羹翠绿欲滴,汤面上漂着几片薄荷叶,衬得汤色更加清透,勺子轻轻一舀,便能闻到竹笋和鲜虾杂糅的鲜香。 王庆君端坐在主位,手中折扇轻摇,姿态优雅,眉眼间带着笑意。她挺了挺身,脊背微微绷直,像是刻意引出话头,她声音清亮:“此前听闻萧夫人备了十二担喜饼?真是大手笔啊。” “是二十四担。”萧欢不慌不忙纠正,又慌忙改口,“不不,全凭伯母做主。”他手中的青玉箸悬在半空,藕丝微微颤了颤。 孟清坐在一旁,正低头专心对付盘中的八宝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活像只小松鼠。她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包着半块糖藕,含糊不清地嘟囔:“萧哥哥真大气!”说完,她又赶紧低头,装作专心吃饭的模样,可嘴角偷偷上扬,露出一抹促狭的笑。 满桌欢笑中,孟颜瞥见萧欢眉宇间的神采,无不散发着自信,精神抖擞。 果真,男子都喜欢被人夸、被人捧杀。 孟颜握着一盏玫瑰露,琉璃杯在她指尖轻轻转动,映着阳光折射出五彩光晕,哪怕是萧欢这样看似沉稳的性子,也逃不过这点小心思。 “萧哥哥,那你准备的喜饼,怕是要把整个城南的糕点铺子都包圆了吧?”孟清说着,舀了一勺碧玉羹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薄荷的清香扑鼻而来。 萧欢挠了挠腮,目光扫过孟清,又不着痕迹地瞥向孟颜,想看看她的反应。 微风拂过,孟颜鬓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晃动,映着紫藤荫下的光影,平添了几分柔和,她抬眸望向王庆君。 “二十四担够了。”王庆君浅笑道。 “伯母放心,到时家父必然安置妥当。” 萧欢的母亲前几年逝世,其父未再娶妻纳妾,膝下唯有一子。只因早年其母怀上二胎,最终意外滑胎便再也无法生育。 等到日影西斜时,萧欢踩着满地紫藤告辞。 孟颜倚着门框看他同手同脚走出仪门,少年忽而旋风般折返,从袖中取出一个温热的油纸包。 “颜儿,我差点忘了,这几日熬的梨膏糖。”他鬓角发丝微浮,“听你前些日咳了两声。” “有劳阿欢哥哥费心。”孟颜接过梨膏糖。 她忆起九岁那年初夏,萧欢也是悄悄送来她爱吃的糕点。小孟颜踮脚给他擦汗,帕子角绣歪的紫藤蹭上少年的鼻尖,两人便在那一刻暗生情愫。 孟清从月洞门后探出头:“羞羞!” 转瞬他竟落荒而逃。 孟颜伸手,指尖轻触她的额间:“你啊你,就该早日成婚才好。” “阿姊何出此言?” 孟颜娥眉微挑,眸底涤荡一抹睿光,俯身轻言:“因为阿妹眼中满是对男女之情的憧憬。” 深夜,铜漏滴答声催得孟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蜷在被窝里,只觉背心有些凉意。 前世谢寒渊那般凌辱她和萧家父子,她至今仍觉恶心反胃。 黑暗中似有铁链拖地声,月光投射在窗棂下,像极了牢笼栅栏。 喉间骤然刺痛,谢寒渊染血的指尖正摩挲着她的脖颈,一道声音响起:“夫人夜夜都要这般伺候本王!” 她听闻他从不近女色,亦无通房,怎得在她面前,却如同发情的公狗? 她想不通。 孟颜突然发不出声,视线下移。只见谢寒渊左手提着血淋淋的鹤颈,右手握着血淋淋的匕首。白羽混着血肉黏在刀锋,滴滴答答落在她雪白中衣。 “这是本王为夫人准备的新婚大礼。”他笑得邪魅,左眼尾那颗朱砂痣发红发亮。 突然,他将鹤头按在她的心口,“咔嚓”一声,颈骨断裂…… 孟颜的双眸猛地一睁,还好是个梦! 她慌忙起身,“啷当——”。 她不小心打翻床头的烛台,前世的恨意拧成毒藤,在五脏六腑扎根疯长。他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挥之不去,令人难受至极。 彼时,流夏敲响了屋门。 “大姑娘,奴婢为你备了莲子羹。” “进来吧。”孟颜有气无力。 瓷盅里的莲子羹晃出涟漪,流夏朝桌前一放:“您这些天总魇着,许是入夏心火炽盛,奴婢想着为你熬些莲子羹,去去心火。” “放那就好!”孟颜指尖拧了拧眉心。 她再次躺下,流夏将地上的烛台捡起归位,伸手又挪了挪从榻上掉出的半截薄被,这才轻声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孟颜隔三差五的就会做噩梦,便想着过些时日去趟曹溪寺求求签。 一日傍晚,暮雨初歇,檐下风铎“嗒嗒”地滴着水。 孟颜提着杏色裙摆跨过月洞门,绣鞋碾碎青砖缝里新落的紫藤花。府门处灯笼晃得厉害,暖黄光影里蜷着团黑影,管事正吩咐小厮将人拖走。 “且慢,发生何事?” “禀大姑娘,有一落魄男子身受重伤倒在大门口。” “哦?”她迈出大门,见角落中的人蜷在朱漆兽环下。 她好奇地蹲下身,下一瞬,她睫羽震颤,瞳孔瞪得如铜铃般大,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灯笼被风卷得打转,光影掠过男人染血的下颌。 “姑娘仔细脏了…...”管事话音未落,孟颜伸出了手。潮湿的青苔气息混着血腥扑面而来,她拨开男人覆面的乱发,指尖抖了三抖。 心中满腔恨意陡然升腾,仿佛一团火焰在心口熊熊燃烧,快要使她窒息。 月光恰在此时破云而出,照亮那张刻进骨髓的脸。 墨画刀裁的眉,薄如刀刃的唇,连左眼尾那颗朱砂痣的位置都与前世分毫不差,无比刺目。只是此刻他眉骨裂着血口,素来凌厉的眉眼紧闭,全然不见昔日睥睨之姿。 此刻的他年方十五,满脸少年稚气,也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真是冤家路窄!不过他既主动送上门,也好,不必费尽心机再寻他。 “端水来。”孟颜红唇轻启。 管事递来的铜盆映出她苍白的倒影,帕子触到男人脖颈时,他忽而睁眼,琥珀色瞳仁蒙着层水雾,全然不似前世恶狼般的眼神,倒像迷途幼兽。 “水……”少年沙哑的嗓音如同鬼魅般,惊飞了檐下的宿鸟。 孟颜腕间的玉镯撞在铜盆沿上,脑中骤然闪现出,前世他碾碎她的玉镯子,割开她眼尾时的场面。 想起此来,她眼里染上一层薄怒。她揪住他心口锦衣,喉间泛起苦涩,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惶,嗓音甜软:“这位公子,我是来救你的哦。” 见他不再吭声,孟颜朝管事的吩咐:“抬去西厢房,再取来三七粉止血。”她声音轻柔如常,心中却早已掀起阵阵涟漪。 管事欲言又止,却被她眼底陌生的冷光慑住。他一个哆嗦,忙不迭地应了声“是”,躬着身子退下,脚步仓促。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青石台阶上。 一炷香后。 流夏跑出来回禀:“大姑娘,这人高烧说胡话,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 孟颜停在廊柱阴影里,指甲抠下块斑驳朱漆,这狗男人身子这般羸弱? “差人去药铺抓些退热药来吧。” 流夏点头,立刻照做。 漆皮碎屑混着雨水滑落,恍惚间令,孟颜忆起刑架上剥落的血肉,心中不由得惊骇一阵。 她抬眸望着西厢房的窗棂,微黄的烛光映出自己投在窗纸上的剪影。彼时,屋内传来一道瓷器碎裂声,接着传来少年沙哑的闷哼。 她入内打量着榻上的人,瞧他忽然安静,静静地昏睡,仿若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人。 人在最无助脆弱的时候,会让她觉得少了报复的快感,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力。 她不着急,他既无前世记忆,有的是日子陪他慢慢耗。《 》 4、第 4 章 药汁的苦香在屋内弥漫开来,孟颜端着漆黑的药碗,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她轻移莲步,走到床榻边,望着脸色苍白的少年柔声道:“公子,该喝药了。” 谢寒渊眉头紧锁,指尖攥紧刀刃,心中生起一丝警惕,他仔细扫视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榻子上,盖着光洁的褥子。 他逐渐卸下心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裹挟着一丝脆弱,浅浅地吐出一字:“冷。”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孟颜的手腕,力道却大的惊人。 温热的肌肤相贴,孟颜心头猛地一颤。那熟悉的力道,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将她拉回前世。 昏暗的牢房,冰冷的铁链,还有在他同样用力攥紧她手腕时,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前尘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将她裹挟其中,几乎窒息。 他的手好似一块烙铁,灼烧着她的肌肤,也灼烧着她的记忆。 被他这么一触碰,孟颜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可她不能。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着手腕上越来越紧的力道,感受着心底翻涌而的恐惧和厌恶。 她越是靠近他,那些被她刻意压抑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就越是汹涌,如同张牙舞爪的野兽,撕扯着她的理智,啃噬着她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波澜,逼迫自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指尖轻颤着抚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而后故作轻松地开口:“公子听话,不若我给你擦擦药,待会儿再饮可好?” 谢寒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那双深邃的眸子却一眼不眨地盯着她,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 她强忍着不适,放下药碗,从一旁的药箱中取出药膏和干净的细棉布。动作轻柔地解开他的衣襟,薄削的脊背显露出来,坑坑洼洼大大小小的伤口令人触目惊心。 “是不是吓到了?” 孟颜微微一怔:“还……还好。” 她指尖蘸取药膏,在他滚烫的肌肤上轻轻涂抹,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地轻哼了一声。 孟颜却觉得指尖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阵阵刺痛。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他,不去想那些让她痛彻心扉的过往。 屋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她轻柔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复仇,为了让他也尝尝她曾经受过的苦,受过的痛。等她大仇得报,她就彻底离开他,再也不和他有任何瓜葛。 可为何,心底的恨意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强烈,反而有一丝酸涩在蔓延? 烛焰摇曳,昏黄光影漫过床帷,勾勒出男人遒劲的胸膛轮廓。孟颜喉间发紧,指尖悬在少年半敞的衣襟处,织锦缎料倏然滑落,暴露出布满伤痕的躯体。新伤叠着旧痕,如同千万条赤褐色蜈蚣在蜜色肌理间蜿蜒,蛰伏的戾气扑面而来。 指腹刚沾到他温热的皮肤,孟颜触电般缩手。喉头骤然泛起酸腐气息,前世记忆汹涌而至。他掐住她脖颈的掌纹,锦缎撕裂声混着她破碎的呜咽。那些被锁在骨髓里的屈辱化作冰锥,正顺着脊梁一寸寸刺入心口。 她咬住下唇,恨意如毒藤绞住五脏六腑,她猛然将药膏按在他肩胛骨刀伤处碾磨,青瓷药盒磕在肋骨上发出闷响。 “嘶——”谢寒渊吃痛地吸了口气,眉头紧蹙。 孟颜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手上动作更加粗暴,几乎是在用药膏在他伤口上摩擦。她眼眶通红,视线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要将前世所受的屈辱和痛苦,全都还给他! 药膏的清凉感和伤口火辣辣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少年感到一阵不适。他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心中涌起一丝疑惑。 “弟弟疼,姐姐轻点……”他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孟颜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向他。谢寒渊的目光清澈而无辜,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受了伤的少年,在向姐姐撒娇。 妥妥的小奶狗! 这一刻,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前世的谢寒渊,何曾显露过这般脆弱的神情?他对她,只有无尽的折磨和羞辱。 她好似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差逼疯。这究竟是他的伪装,还是她出现了幻觉? 她用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她不能被他的表象所迷惑!前世的痛苦,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再次睁开眼,孟颜眼中的恨意更加浓烈。她手上动作不停,用力将药膏涂抹在他的伤口上,仿佛要将他的皮肉都搓掉一层。 谢寒渊吃痛地闷哼一声,不禁想,难道他长得像她的哪位仇人?否则,为何对她有这般举措? 她分明极其抵触他! 昏暗的烛光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让人看不清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涂完药,孟颜重新端起药碗,勺子轻轻搅拌,舀起一勺送到少年的唇边:“公子,喝药了。” 谢寒渊看着她,目光深邃难测,缓缓张开嘴,将药汁一口吞咽下去。青瓷勺底金鱼图纹正吻上他的唇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却不及他心底的苦涩万分之一。 “为何救我?”她不是很讨厌他么! 孟颜心头一震,这是在质问她? “你躺在大门口,见死不救万一你出了事,岂不落人口舌?” 少年静静地凝视着她,对她的疑虑打消了些。 孟颜心有不悦:“我救了你的命,你不说声“谢谢”?” “谢姐姐救命之恩。”少年下颌线紧绷。 此话从他嘴里说出冷冰冰地,好生勉强,罢了,不与他计较这些。 夜幕低垂,漆黑的夜空缀满星辰,一弯新月如钩,清冷的月辉洒下,给院子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孟颜走至屋门前,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就在阖门的那一瞬间,她仿佛瞥见谢寒渊眼中闪过一抹狡黠,诡谲、还带着几分玩味的意味。 她心头一跳,猛地顿住,屏住呼吸,再次将目光投向屋内。然而,榻上的少年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死掉。 孟颜缓了缓神,竟然是她看错,兴许是自己太过敏感,草木皆兵了吧。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两旁栽种着翠竹,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耻笑她。 孟颜抬手揉了揉眉心,一阵疲惫涌上心头。她发现自己总是会被谢寒渊的情绪所影响,这种感觉让她感到无比的内耗。明明恨他入骨,却不得不对他虚与委蛇,强颜欢笑。 她好痛苦,这种痛苦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想杀了他,可是却不能,甚至还要继续伪装,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未发生的样子,这种煎熬让她身心俱疲。 极其内耗! 心,从未如此累过。 夜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轻轻飘落在地。孟颜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深邃的夜空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她所有的情绪吞噬进去。 前世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尤其是她临死前的场景,历历在目。 她想起,谢寒渊的手掐着她的脖子,力道却不大,她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也开始变得模糊。 然而,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觉到窒息的痛苦,反而只有一种被滑舌舔砥的触痒和微麻之感。 她进屋躺下,锦被冰凉,丝滑的触感却丝毫无法安抚她焦躁的心。她翻了个身,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她眉眼间一片阴郁。 况且,死前谢寒渊的狗头一直埋在她脖颈下,看上去丝毫不知情……脑海中反复回荡,像一根尖锐的刺,不断扎着她的神经。 如果,如果自己不是被他亲手掐死的……那她苦苦支撑至今的复仇信念,顷刻间便成了无根之萍。 她猛地坐起身,真相究竟是什么?为何她突然暴毙而亡?孟颜紧紧攥着锦被,骨节泛白。难道……难道是他克死了自己?这个念头却让她觉得荒谬,很快否定。 不是他? 只能是他? 无论如何他也难逃其咎!更何况他还那般伤害践踏自己的尸体和心上人,如同尖刀般剜着她的心。 这辈子,是不可能原谅他了! “谢寒渊……”孟颜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语气中满是恨意。 月光像淬了毒的银针,穿透碧纱帐扎在孟颜眼皮上。她猛地翻身,锦被里浸透的沉水香似乎变得刺鼻。 “当啷——” 窗外更漏声惊得她坐起,冷汗顺着蝴蝶骨滑进寝衣。 凭什么总是被他撩拨心绪呢?! 夜风骤起,烛火摇曳,照着她苍白的脸庞,空洞的眼神,思绪万千。 此刻的她,如同困兽般,在回忆与现实的牢笼中反复挣扎。前世的画面与今生的情景交叠,让她愈发心神不宁。 这种矛盾的冲击,让她几近崩溃。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无法呼吸了,也无法挣脱。《 》 5、第 5 章 灯芯在风里晃,影子爬满了墙。孟颜缩在床角,指甲反复抠着被褥上的花纹,绣线勾进指缝,她突然发了狠,绣线被她指尖勾出。 闭眼就是谢寒渊的笑,他掐她喉骨时的笑,剜她心上人眼睛时的笑。那些笑声钻进骨髓,在深夜化成千万根针,戳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凭什么前世她被虐身,今生却还要被虐心! 好不甘心! 她抓起烛台想要往地上摔,罢了,她怎能被狗男人影响了心绪。她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绪。 若心结难了,孟颜必定常常梦魇,时日一久,精神必定受影响。不行,她必须做些什么来改变。 她翻身侧卧,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抚着散落在肩头的青丝。 她把前世谢寒渊对她的所作所为细细想了遍,若自己的死与他无关,可他碰过自己身子,也伤过自己的脸,死后还虐待自己挚爱。 谈及恨,罪不致死;论及怨,怨愤难了。如同跗骨之蛆,纠缠着她,啃噬着她,让她日夜不得安宁。 而如今的他,只是个乳臭未干羽翼未满的少年。 反差感极大! 三更梆子声传来时,她终于蜷缩着睡去,可睫毛上凝着未落的泪,嘴角也绷成刀锋般的线。 翌日晨起。 流夏捧着合欢花纹的素纱帐,指尖拂过流光溢彩的绣样:“大姑娘,该换帐子了。” 孟颜正在梳妆的手骤然收紧,檀木梳齿深深陷进掌心。忆起前世大婚那夜,蜀锦百子被下飘荡的淡淡合欢香,她眉头一蹙。 “换成莲纹。”她顿了顿,“要墨色的!” 流夏诧异:“可这颜色太过冷肃......” “冷肃?”孟颜突然轻笑。 “我就不喜欢浓艳之色!”她说话口气似带着莫明的情绪。 流夏察觉到她的异样,识趣应下不再多言。 片刻后,流夏又道:“许是天热总扰人心绪,晚些奴婢在给您熬碗莲子羹。” 孟颜端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喃喃地问:“流夏,你可知这世上有何之法,能斩断烂桃花?” 流夏心中暗想:大姑娘为何有此疑问?她略一沉吟,拖着下颌,“奴婢曾听老家的人提及过,将七面铜镜埋在桃树下,还要用狗血,在每面镜上画上没了性命的鸳鸯。” 孟颜眼前一亮,眉心郁结消散一半:“此法当真有用?” “这……奴婢也没试过,只听旁人说道。”流夏缓缓道来。 孟颜心中权衡利弊着,倘若此法灵验能让她心结消除,也算为最便利之策了。 从此便与谢寒渊划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 彼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事的胡二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大姑娘,西厢房的那位公子走了。” 孟颜心中咯噔,走出屋子,快速奔向西厢房,里面空无一人,也未留下任何书信。 走了!他就这样走了……也好! * 修罗阁。 暗室蒸腾着靛青色毒雾,十二座玄铁笼悬在青铜锁链上,每个笼底都接着琉璃瓮。笼中蜷缩的药人,脖颈上挂着银铃,那些药人皮肤泛着如尸斑般的青灰,蚯蚓似的血管纹路爬满全身。 最前方的药人突然抽搐,腕间铁镣撞出凄厉声响。他脊背弓成诡异的弧度,溃烂的嘴角淌下荧蓝毒血,滴在琉璃瓮里凝成血晶。 此处专为权贵们豢养特殊药人,每日将其灌入四十九味毒草,假以时日,这些药人的血液便凝结成药晶,再将其剖解制成各种毒药与蛊。 修罗阁,一个讳莫如深的地方,入门的第一条规矩便是以面具示人,隐藏身份。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脂粉香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谢寒渊戴着一张惨白的笑脸面具,面具下的瞳孔锐利如鹰,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梁柱的雕花缝隙渗出暗红污渍,丝竹声里混着骨节断裂的脆响。 三丈外珠帘微动,八道黑影破开靡靡烟雾,玄铁护腕折射出道道寒光。 谢寒渊心头一凛,立即警觉地转身,试图逃离。 “阁下留步。”声音擦过耳际时,袖中寒刃已出。刀光劈碎琉璃灯,映出黑衣人颈间蛇形刺青。 “要活的!”为首者暴喝。 四道铁链破空缠来,谢寒渊旋身斩断两根,余下铁索却绞住双腿。面具骤然震出一道裂纹,他借着倒仰之势将最后半截刀刃掷向穹顶。烛灯轰然坠落,万千铜片折射出数道冷芒。 少年知道自己被盯上,逃脱希望渺茫。他青筋暴起,满眼的狠厉疹人。咬紧牙关,强忍着身体的疼痛。 今日若不能拼死一搏,恐怕难以活着离开这里。 他反手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寒光一闪,直刺向离他最近的黑衣人。黑衣人侧身躲过,同时一拳挥向谢寒渊的面门。 少年堪堪避开,但面具却被拳风扫到,发出一声脆响,又现一道裂痕。 “哼!装神弄鬼!”黑衣人冷笑一声,再次发动攻击。 谢寒渊旧伤未愈,体力不支,很快便落了下风。他被其中一个黑衣人一脚踹中胸口,踉跄后退几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的脸因疼痛绷得一片红紫。 他咬紧牙关,闷哼一声,两鬓布满了密汗。伤口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唇色也少了些许血色。 “想走?没那么容易!”一个黑衣人低沉的声音如同催命符般在谢寒渊耳边响起。 谢寒渊趁机踢倒身旁的大青花瓷瓶,瓷瓶中竟有液体渗出,流进了地砖缝隙,却触发埋藏的地听装置,编钟与石磬自发奏起《广陵散》。 趁黑衣人头痛欲裂时,角落里抱着月琴的盲眼琴师突然转调,琴箱底部飞出浸药银针。 银针飞速逼近黑衣人之际,谢寒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子时初分,一个黑影钻进了孟颜的屋子。 “谁!” 下一瞬,孟颜被掐住了脖颈,以为自己小命此刻不保。 可那只手冰凉得很!如寒铁一般。 却听见少年喉间滚出破碎的喘息:“姐姐......是我!” 烛影在他脸上割出明暗裂痕,少年湿透的睫毛凝着汗液,唇色青紫,掐她脖颈的手却松了力道。 指尖从动脉滑向锁骨时,肌肤的炽热嫩滑,竟使他贪恋地摩挲起那片温软。 冷热交融。 “好冷!”嗓音裹颊着一丝祈求、渴望。他忽然将额头抵在她肩窝,玄色劲装渗出的血染红了月白寝衣。 孟颜被他身上凛冽的寒气激得发颤。也不知是因何缘故,许是突如其来的情况令她来不及思忖。 “那……那你不嫌弃,就躺姐姐被窝里吧!” 可她突然捂嘴意识到自己说的什么言辞!该嫌弃的是她才对! 少年微微一怔,以为自己听错:“可以么?我衣衫带血,会弄脏你的床。” “那就脱了!我有洁癖!”孟颜扯开他腰封的动作晃荡着帐上的银薰球,血腥气杂糅着沉水香扑面而来。 精瘦单薄的身躯,肩胛骨清晰可见。玄色锦衣剥落时像撕开带血的茧,露出脊背上狰狞的伤。 谢寒渊眼眸定定地看着她出神,此女竟胆大到敢脱男子的衣物,与寻常闺阁女子很是不同! 孟颜瞧出了他的疑虑,噘嘴道:“怎么了,弟弟?”她把“弟弟”两字加重了尾音,“你在我眼中,就是……小孩!” “我……”少年突然语塞,反倒是他不好意思起来,指尖陷进掌心,一片泛白。 孟颜从柜子里取来自己的衣物:“你将就下。” 换衣时他疼得弓起背,苍劲有力的蝴蝶骨将素绢中衣撑开。他动作笨拙地穿好中衣,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衣襟上轻轻抚摸着,像是在安抚自己受伤的灵魂。 孟颜故意轻刮他胸口旧伤:“这道是那夜留下的吧?”感觉到少年猛然绷紧的腰腹,她嗤笑着取来药瓶掷在榻上:“自己上药吧。” “哦。”谢寒渊三下五除二就操作完毕,拱手道谢,“多谢姐姐,那…今夜委屈姐姐了。” 少年正欲朝床头躺下,却听她语气略带嫌弃:“你睡床尾!” 他只好又调了个头。 三更梆子响起,锦被里传来牙齿打颤的轻响。孟颜转身就撞进一双蒙着水雾的眼,少年竟不知何时躺在了她身旁,蜷成团的手指死死揪住她的衣袖。 她愣神时,胸口微微一颤。 看着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脆弱到极致的气息,和她记忆中那个叱咤风云、疯魔冷血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他还是他么? 瞬间让她产生极强的割裂感! 她还要假惺惺地故作另一副姿态,实在煎熬得很,与她生平随心随性的性子相悖。 感觉自己的人格也要分裂了…… 孟颜正欲将那截衣袖抽离,却不料被他冰凉的脚踝缠住小腿,激得她倒抽一口气:“松手!” “姐姐,我好像......看到奈何桥了。”他忽然将滚烫的额头贴在她颈侧,呼出的热气灼着她的肌肤。 孟颜听他说着胡话,反手摸到他的鬓发,又上移探了探他的额头。好烫,竟烧得那么重! 少年的身躯主动朝她挨近,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姐姐……好冷……” 她低声道:“你闷头睡,发发汗就好了。” 帐外风雨骤急,他伤口渗出的血洇湿了两人交叠的衣袖。 谢寒渊将头埋进了被窝:“姐姐……我会不会就这样死了?”嗓音低哑而无力。 孟颜心道:当然不会,三年后你将成为令人闻风丧胆、不可一世的摄政王! “不会的!”她却这般说着。 他的头越贴越近,孟颜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喷薄在她的颈间。 痒痒的,耳根子和脸颊瞬间绯红,心跳也加快了速度,如同擂鼓般震动着胸腔。 直到他滚烫的唇无意擦过耳垂,她才意识到彼此呼吸早已纠缠成团。 这种久违的触感,既熟悉又陌生,仿若一夜之间回到了新婚那夜…… “再乱动就把你扔出去!”她作势要踹,腰间却被他铁箍似的臂膀锁住。 愈发得紧,好似要将她拦腰截断! 孟颜心中腹诽:别以为,如今你可怜兮兮地就能抵债! 她本想将他推开,可转念又想,罢了,他如今病弱无助,年纪又尚小,索性就依着他吧……《 》 6、第 6 章 卯时三刻的晨光斜斜刺破窗纸,孟颜缓缓睁眼,盯着帐顶游动的光斑。 一方素色锦被孤零零地铺着,少年早已离去。床榻上独留下自己借他的衣裳,衣襟上隐约可见一些斑驳血渍。 这一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断断续续的画面涌上心头,错乱而又模糊。少年粗粝的指腹掠过她腰间丝绦,虎口薄茧擦过肌肤的触感,此刻在骨髓里隐隐发烫。 记忆碎片突然刺破混沌。她依稀记得,谢寒渊的狗头蹭了蹭她的胸口!她垂眸打量自己身子一眼,注视着自己酥|胸起伏。 “……” 时下贵女追求身形纤弱,她这副略显丰腴的身材,穿衣总是不如那些弱柳扶风的姑娘好看,使她心中一直耿耿于怀。 孟颜掌心不自觉地抚触那片肌肤,她整只手根本无法完全裹住!一种莫明的羞赧蔓延在心头。 突然,她发现心衣上,浸着一抹浅浅的印记,这是…… 她攥起衣角低头一闻,气息并不是那么好闻,回想着昨夜谢寒渊的脸蹭过这。忽然,她犹如被一道惊雷披中,那厮竟然……竟然流口水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已经不知该如何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但,她突然意识到一点,就是谢寒渊这人,唯一不变的就是好色! 同前世一样好色! 那些关于他不爱女色的传言,究竟是从何人口中传出?但,前世的他,别说侍妾,连个通房都没有! 说到底,还是她不够狠!白白让他占了便宜,但她无需他负责! 罢了,不想他了,耗费心神。只是,觉得自己有些亏欠萧欢,若他知晓自己与他同眠一夜,定会伤心极了! 阿欢哥哥,阿颜到底对不起你!孟颜心底轻声呢喃,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她揉了揉眉心,指尖泛白。走去衣柜前重新取出一件干净的衣衫换上。 铜镜映出她凌乱云鬓的瞬间,依稀瞧见锁骨下方三寸处,如同花瓣一样的淡粉痕迹。 这儿分明被他深夜无意触碰过。她只要稍微碰下,就能留下红痕,严重一点就会发青,她的身体向来如此。 孟颜忽而忆起今儿是初一,此前就与母亲约定好了上曹溪寺上香还愿。 “大姑娘,萧公子送来了杏仁酪......” 流夏的声音使她踉跄后退,后腰撞上了椅背。 “今儿有事外出,要他先回去吧。”孟颜定了定神,扬声道。 流夏应了声便跑去禀报。 鹅黄色的爬山虎沿着青砖墙体蜿蜒向上。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槐花的香甜,夹杂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沁人心脾。 王庆君因临时有事无法如约前去,便好生嘱咐孟颜注意安全,因孟清年纪尚小,孟母不大放心,于是安排管事随孟颜流夏一同前往。 “娘亲放心,一切交给女儿。”此行她正想求个签,再等回程后实施流夏所言斩烂桃花之法。 暮色将青石板沁成鸽灰。 谢穆宁的车辕碾过一道树影,梧桐叶底栖着的雀儿骤然腾飞。 一辆雕花精美的马车,缓缓停在朱漆大门前,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打破这片死寂。 “仔细着!”心腹的嗓子刺破暮色。谢穆宁扶着嵌宝腰带,金线绣纹在肚腩上绷成扭曲的蛇。 他踩着人凳落地,手中摇着一把象牙扇,扇面绘着栩栩如生的仙鹤,姿态优雅从容。 此人正是瑞亲王府世子谢穆宁,他特意择此僻静之地建造别院,今儿府邸却静得可怕,与他平日里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日子截然不同。 侍卫们鱼贯而入,将沉重的堂屋大门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 数盏琉璃灯映着满地蜿蜒的血河,那些昨夜还跪着听令的黑衣人,此刻像被揉皱的墨纸瘫在血泊里。有个死士的眼球滚到他麂皮靴边,瞳孔还凝着未散的惊骇。 满室鲜血浸染着青石地面,死寂、萧条,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笼罩着整座别院。 “啪嗒。” 扇坠的南红珠子坠于血泊里,谢穆宁这才发现角落太师椅上的人。他咽了口唾沫,脖颈赘肉因喉结滚动晃了一晃。 谢寒渊玄色箭袖浸着暗红,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迹斑斑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趾高气扬地盯着眼前的人。 他竟将他豢养的死士,全部杀灭! “世子真是养了一群好狗!” 谢穆宁腮边横肉抽搐,翡翠扳指几乎掐进肉里:“你……你竟敢!” 谢寒渊抬起头,眼神冰冷锐利,像一头受伤的猎豹,即便重伤,也依旧散发着一股威压。 “你以为,你那些废物,能拦得住我?”谢寒渊轻蔑一笑,语气中满是嘲讽。 谢穆宁勃然大怒:“你以为你如今还能是我的对手?你身受重伤,也敢如此放肆!找死!” 他挥手示意:“给他一个痛快!” 狂风卷着梧桐咨扑进堂屋,打翻了供案上的青铜烛台。滚烫的蜡油漫过壁上的《春|宫行乐图》,一滴雨在砸碎窗纸时,数道寒光同时刺向那抹孤影…… 彼时,曹溪寺内。 月华透过斑驳的琉璃瓦,洒在古寺庭院里。丝丝缕缕檀香钻入孟颜的鼻腔,只觉很是好闻。 禅院的宁静也让躁动的心平静几分。 流夏搀扶着她,二人缓缓踏进大雄宝殿。 殿内香火缭绕,庄严肅穆,阵阵梵音不绝于耳,千盏长明灯光彩夺目。 她朝莲花蒲团跪下,拜了三拜,开始摇动手中的签筒。 清脆的声响在大殿回荡,与僧人诵持晚课声混合,她阖上双眸,心中虔诚祈祷,祈求菩萨能给她一条明示,安抚她迷茫的心。 “啪嗒”,一声脆响。 竹签落地,流夏捡起那支签,仔细一瞧,是第三十二签。 孟颜心中有些忐忑,也不知这签中吉凶。 竹帘轻响,檀香混着经年墨香漫过。僧人普凡袈裟半旧,腕间菩提子却润如琥珀。 “阿弥陀佛,施主需要解签否?” 二人不慌不忙地行了礼,流夏将竹签递了过去。 普凡从一沓签纸中取出第三十二签,手指抚过签文边角:“自剪芭蕉写佛经,金莲无复印中庭1。卫星年违别成何事,卧看牵牛织女星2。” * 别院内,空气中凝滞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院墙似乎也透出一片猩红。 喉间一声“嗬嗬”声响,随喉骨一声碎裂的闷响而抽搐倒地。 他们皆瞪大双眼,脖颈处皆是蛇形刺青,同上次那群黑衣人一模一样。 谢寒渊从为首的头头怀中搜出一块墨玉,与他此前从另一具尸体上搜到的半块鸟纹玉佩,严丝合缝地拼凑成了一块完整的玉佩。 “世子真是费尽心机,给我身边安插眼线。”谢寒渊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谢穆宁方才还轻蔑地笑着,在他眼中,谢寒渊不过是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送上门来的死尸罢了。然而不过片刻,这笑容便凝固在了他扭曲的脸上,只余恐惧。 他竟以一己之力,将他们全部击杀! 谢寒渊取来案牍上的一支毛笔,沾了沾地上的血渍,走到谢穆宁面前,在他脸上一阵乱涂。 侮辱性极强。 谢穆宁却只能忍辱负重。 可下一瞬,谢寒渊的攻势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招都精准狠辣,直击要害。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正中谢穆宁的肋骨,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紧接着,谢寒渊欺身而上,一拳又一拳,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脸上,鼻血混合着唾沫,飞溅而出,染红了衣襟。 谢穆宁惨叫声不断,却无力反抗,只能像破麻袋般被谢寒渊随意摆布。 少年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满是掌控感,仿佛在玩弄着一只即将毙命的狗崽,享受着对方绝望挣扎之姿。 他力道精准控制,并不会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谢穆宁瘫倒在地上,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筋骨尽断,动弹不得。 谢寒渊将那墨玉朝他脸上一扔:“你的人都被我杀光了!”嗓音低沉冰冷,带着一丝讥诮。他看着谢穆宁,眼中闪烁出一抹狡黠。 “我竟然低估了你!是我的失算!”谢穆宁脸色惨白,惊恐地看着谢寒渊,不明白他为何身受如此重伤,却依旧保持强大的实力。 谢寒渊轻笑一声,掏出一个帕子拂去手上的血迹:“不装弱,怎么瞒过你们?打入敌人内部?” 谢穆宁恍然大悟,他这才明白,真正的猎人,往往是伪装成猎物出现的。他结巴地说着话想要辩解:“不…不是我,主使不……是我!” 谢寒渊看着他,语气冰冷:“你这种货色,就算被人卖了也是替人收钱!”他眼眸轻蔑一瞥,不中用的棋子而已! 谢寒渊轻笑,笑声清冽,却令人不寒而栗。他抬起眼,目光直视谢穆宁:“猜猜看,你现在还能活多久?” 谢穆宁摇晃着脑袋,如同拨浪鼓一样。 “一盏茶的功夫!” 片刻的宁静被打破。 谢寒渊听见身后剑刃破空的滞涩声响。他偏头避开直刺后心的剑锋,方才被他一掌击飞的侍卫,竟强撑着一口气。 玄色衣袂扫过死士腕间猩红的伤口。 他眼睑未抬一下,只是轻巧地侧身,手腕一转,便将长剑夺过,反手一掷,剑尖精准地插入在身后的柱子上。 那死士向谢寒渊扑来,嗅到对方喉间翻涌的腥甜。错身刹那,指尖精准击中太阳穴,却在收势时被垂死之人攥住袖口。 右肩传来错位的钝响,他左手借力扣住窗棂,腕骨一拧便卸了力道。 “噗通——”那死士倒下彻底没了气。 他面不改色地用左手轻轻一掰,只听“咔哒”一声脆响,肩上疼痛立刻消散。 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穆宁早已吓破了胆,身子却无法动弹,只好苦苦哀求:“堂弟,饶命!你需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他哭喊着,声音嘶哑。 谢寒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最终,他利落地结束了谢穆宁的生命。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精准地插在谢穆宁的心脏处,再将地上一把佩剑塞进谢穆宁的手中,又将那死士挪近,呈现两人互相厮杀的假象。 他干净利落地处理完毕,回顾一眼,托腮勾了勾唇,对自己的处置结果很是满意。 他取来一块火折子,毫不犹豫地点燃屋内的布帘。熊熊大火瞬间吞噬了整个别院,将这血腥的夜晚,以及所有罪证,都化为灰烬。火光映照在他脸上,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普通的杂务。 浓烟滚滚中,谢寒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他衣袂飘飘,身后传来熊熊烈焰的“噼啪”之声…… 蝉鸣声在远处断断续续地响起。郊外的小路上,谢寒渊倚在一棵老槐树下,月光穿过虬结枝桠,在他颈侧割出细碎的银斑,苍白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出。 “咳咳——”。 血沫溅上青苔的刹那,他左手死死抠进老槐皲裂的树皮,腐木碎屑混着冷汗渗进掌纹。 远处官道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动静,他眯起眼睛数着辘轳转动的节奏,染血的嘴角忽然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车厢内,孟颜手中紧攥着签纸,思绪飘摇,回想着此前普凡师父说的话。 【此签中平,施主凡事需谨慎,尤其注意身体,感情之事顺其自然即可。】 【有劳师父解签,信女心中已了然。】 她心中微微泛起一丝不安,难道他同谢寒渊还会继续纠缠下去么? 她才不要,她讨厌他!是她此生最厌恶的人。 突然,“吁”地一声,马车停了下来。胡二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大姑娘,前面有个人躺在地上。” 孟颜疑惑地掀开车帘,透过朦胧的夜色看到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影倒卧在路边。 “掌灯。” 她提着裙裾跃下马车,绣鞋踩碎满地槐影。 男人散乱的长发缠着草茎,领口暗红血迹已凝成紫痂。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孟颜握紧袖中藏着的犀角簪,这是临行她给自己备下的防身之物。《 》 7、第 7 章 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混着夏蝉嗡鸣,车帘缝隙漏进的夜风掀起孟颜手中《茶经》的书页。烛灯将她低垂的眉眼染成暖玉色,发间珍珠步摇在书页投下细碎光斑。 突然,胡二的声音在车外响起,略带一丝焦急:“大姑娘,前方……前方似乎有人倒在地上。” 孟颜放下书籍掀开车帘,透过缝隙望去。夜色深沉,唯有马车前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几步之遥的路面。 十步外蜷着团黑影,月白中衣浸透暗红。 胡二的声音再次传来,谨慎劝诫:“这深更半夜的,当心有诈。” 孟颜执意下了车。 流夏掌着灯,照亮她清丽的容颜。她手中攥紧牛角簪,缓步走向倒在地上的人,步履轻盈。 夜风拂过,地上的人脸色苍白如纸,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几乎看不清面容。忽而眼帘翕动,微弱的光芒从他深邃的眼眸中透出。他看到白光下,那女子青丝如瀑,衣袂飘飘,宛若仙娥下凡。 胡二率先上前朝近一看,神情大骇:“这不是上次的那位公子吗?” 孟颜蹲下身,灯笼的光芒打在他脸上,还是那张俊美的脸,仍旧带着几分疲惫,即便他再狼狈,也难掩其矜贵气质。 四目相对,孟颜的心脏猛地一颤。她轻呼一口气,心中无奈:真是造孽啊!为何你总……总是受伤? 她想起前世,鲜少有人能近得了他的身。如今,他却总是频频受伤。 “胡二,去济世堂。”孟颜冷不丁地道。 “大姑娘,济世堂离此地有十公里,也不知这少年能否撑得住?万一死在咱们车上,可就……晦气呀!” 孟颜匆匆上车:“少废话,赶紧的。” “姑娘坐稳!”胡二猛勒缰绳。为了不耽搁便抄了近路,这条路僻静少人,道路狭窄。 雕花木窗的马车轻轻晃动,孟颜一手撩起车帘一角,眼眸飘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林木。 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回荡在耳际,孟颜指尖勾着天水碧绉纱帘,忽见远处腾起赤色烟龙,大火滔天,映红半边天,隐约还能听到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谁家别院走水了?”孟颜喃喃自语,秀眉微蹙,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她放下车帘,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帕子,指尖泛白。 “奴婢也不清楚,也不知是人为还是?”流夏眺望着窗外。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济世堂。孟颜匆匆下车,药香混着血腥气萦绕在鼻尖。 郎中沾满药汁的手指轻按,少年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大夫神色凝重:“肋骨断裂,内脏也受到了损伤。” 孟颜点点头:“有劳郎中费心。” 随后,她接过郎中递来的参片,掰开他发白的唇瓣,塞入参片之际,指尖触碰到那抹滚烫,如触电般蓦地缩回了手。 回程时,车轮碾过山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也随之颠簸起来。 谢寒渊昏迷不醒,身体顺着惯性慢慢倒向孟颜的肩头。 她微微蹙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尖,混合着不知名的药草香。 她嫌弃地伸手欲推,却发现男人的身体沉重得像座小山,纹丝不动。 流夏见状,连忙说道:“姑娘,要不我同你换个位置。” 孟颜摆摆手,故作轻松道:“无妨,不碍事。山路崎岖,你快快坐好。” 反正,她跟他都同榻而眠了,这点接触又算什么。等回了府邸,一定要完成斩桃花之法,她再也不想遇见他了!每次遇见,总会发生若有似无的肢体接触,真是烦人。 她想起那夜被他抱着,他的狗头还朝她胸口蹭来蹭去…… 孟颜的脸蛋染上一层红晕,如同春日枝头熟透的蜜桃,娇艳欲滴。 真是晦气!心底的羞恼让她忍不住轻咬下唇,想要驱散那荒唐的画面。 谢寒渊不知何时已苏醒,他半阖着眼眸,狭长的睫羽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静静地盯着她酡红的脸蛋。 她脸怎么了?是车厢太闷热?女子独有的甜香迎面扑来,与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杂糅在一起,气息愈发馥郁。 他忽而感到一阵眩晕,伤口隐隐作痛,却也无法阻止他贪婪地摄取那方甜香。 他陡然想起自己意识涣散前,孟颜小心地朝他靠近,夜露浸透的青石板泛着冷光,纱灯暖黄的光晕自她指间流淌而下,将垂落的发丝染成蜜色。她提着纱灯俯身时,灯影在鼻梁投下颤动的光影,微光游走在她桃腮雪肤般的面容,惊落了鬓边玉簪花细碎的香。 下一瞬,孟颜不经意间左瞥一眼,迎上他的目光。男人双目似漩涡,如远山般深不可测。 孟颜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 “你……”她刚吐出一字,谢寒渊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与她保持适当的距离,抬手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心底有些哭笑不得,总觉这个姑娘每次看他的眼神和寻常人不一样。 就好像……好像认识他一样!可她已经救了他三回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 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动,拱手道:“姐姐搭救我三次,是我恩人!大恩不言谢!” 他竟然会感谢人?还是谢她!他对她这么客气了?孟颜心中震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可接下来的话使她虎躯一震。 “姐姐你曾经……可有见过我?” 孟颜瞪大了双眸,他这是几个意思?她慌了,心跳如擂鼓,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寒渊淡声道:“你第一次见到我时的神情,我还以为你在哪见过我呢。” “哦?我是什么神情?”孟颜强作镇定,反问道。 “几分害怕,几分震惊。”谢寒渊语气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孟颜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孟颜脸色一僵,很快恢复,淡然否认:“你我萍水相逢,我从未见过你,也不识得你!” 谢寒渊默了,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 孟颜心中有些发悚,总觉得他在怀疑什么,亦或是看穿了她什么,鬓角竟渗出了薄汗。 她开始后悔救他,恨他为何清醒得这么早!受如此重伤,换寻常人没个三五天根本醒不过来!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外传来集市的喧嚣的声。 孟颜撩起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思绪万千。 马车缓缓停下,孟颜神色平静:“你要去何处?送你一程?” 谢寒渊低垂着头,鸦青色睫羽在鼻梁骨投下一抹阴翳,嗓音暗哑:“我……我没了去处。” “……”孟颜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不会吧?他到底想怎样?还赖上她不成?! 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口气带着几分强硬:“那你找你的友人吧,总不可能把你带回我府上居住吧。” 谢寒渊见她态度坚决,不愿刁难她,只好乖乖地下了车。可他肋骨本就有伤,身子压根不适合走动,一下车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唇色褪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颗颗渗出,呼吸也变得急促。 孟颜睫羽轻颤,将他的痛苦尽收眼底。她抿了抿唇,心中有些不忍,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沉默片刻后,她终是开了口:“等等,我给你一些盘缠,想来你也没多少银子带在身上,找家客栈落脚也好。” 闻言,少年神情凝滞,片刻后,他抬起头,深邃的眸子中带着一丝希冀,鼓起勇气开口:“我……可以跟着姐姐吗?”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孟颜,眼神中带着三分恳求,三分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又重复道:“姐姐让我做什么都行!” 孟颜震惊,有些不知所措。 初夏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混合着集市上残留的各种点心的香气。 月色映照在少年苍白的脸上,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不必,府中人手已够。”孟颜口气冷淡,钻入车内,不想再看他一眼。 胡二扬鞭策马:“驾。”马车缓缓前行。 谢寒渊并没有放弃,他强忍着身上的疼痛,默默地跟在马车后面,一步一步,坚定地走着。 马车行驶在的人潮涌动的街道,孟颜掀开车帘一角,借着昏暗的月光,看到少年的身影依旧执着地跟在后头。 他身形单薄,步履蹒跚,却始终不愿放弃。 实在执拗!冥顽不灵!孟颜心中暗叹。想起僧人解的签文,说要顺其自然,可她转念一想,也不知这签灵不灵,她偏不顺着来,她就要逆天改命! 回到府中已是子时,夜深人静,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王庆君披着外衣前来问候平安,孟颜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只道:“一切安好,只是回程时看到一处宅院起了大火,也不知是人为还是意外?” “这样?平安回来就好。”王庆君转身便回了屋子休息。 随后,孟颜和流夏来到后院,将事先备好的七面铜镜搬来,流夏端来一碗狗血,开始给每面铜镜画上没有生命的鸳鸯,最后将它们全部埋入在一株桃树下。 毕后,孟颜总算松了口气,心中虔诚祈祷,与他再无任何瓜葛! 彼时,守门的奴才前来禀报,门口有个半死不活的流民一直蹲在大门口不肯走。 孟颜心中疑惑,流夏搀扶着她一同前往府外查看。 门口的台阶上,蜷缩着一个身影,衣衫褴褛,浑身脏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狼狈。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 孟颜走近一看,正是谢寒渊。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昏厥过去。 这一世的他怎得这般弱?不是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谁能想象眼前的少年日后会成为不可一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疯魔摄政王呢? 胡二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孟颜心想,看来这斩烂桃花之法当真是一点都不灵啊! 谢寒渊鸦青色睫羽翕动,缓缓睁开双眼,看到孟颜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下。 突然,他怀中似有异动,一只病弱的小马驹探出小脑袋,依偎在少年的怀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它通体乌黑,唯有额间一撮毛发雪白。 孟颜思绪翻飞,他……他怎得这般慈悲?对小动物都怜惜起来了?他可是那个杀人都不眨一眼的坏蛋啊!前世的他连人命都不尊重,如今却保护一只生病的小马驹,这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你都半死不活了,为何还要保护这只小马驹?”孟颜带着质问的口气。 少年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同病相怜吧。” 她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心软了,吩咐管事:“把他抬入府中安养。” 少年原本没有生气、死气沉沉的眼底,透出了一抹亮光。《 》 8、VIP文学城首发 孟颜特意嘱咐下人,不必惊动阿娘阿爹,低调行事,也不可外传。她行事素来谨慎,不喜张扬,尤其此事更需小心谨慎。 安置妥当后,孟颜推门而入,轻轻掩上。屋内燃的沉水香,淡淡的檀木香气氤氲在空气中。小马驹正蜷缩在角落里浑身瑟瑟发抖,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想来是流浪街头多日受了惊吓。 孟颜见状,放轻脚步走近,蹲下身,柔荑般的手轻轻抚摸着马儿柔软的鬃毛,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别怕,没事了。”她柔声细语,像是对马儿说,又像是在提醒自己,“这里很安全。” 小马驹在她温柔的抚摸下渐渐平静下来,不安的嘶鸣声也逐渐消失,转而发出轻微鼻息,湿润的鼻尖蹭过她的掌心,以此回应她的安抚。 孟颜又对它低语了几句,随后她起身,抬眸瞄了一眼昏迷的少年,烛影在他眉骨投下一片阴翳,使她看得有些出神。 很快她便离开屋子,掩上门的那一刻,心中思绪万千。 深夜,少年做起了梦。 他梦回八岁那年,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母妃被金辉环绕,身着牡丹纹织锦长袍,头戴金凤钗,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周围是一片祥和之景,百花盛开,彩蝶飞舞。她神色和悦,面带微笑,朝他伸出双臂:“渊儿,快来玩荡秋千呀!” 少年愣了愣神,小小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欣喜,反而带着一丝冷漠和抗拒:“我才不玩。” “怎么了?不高兴吗?”母妃柔声关切地问。 “你不是我的母妃,她从未对我笑过!”小寒渊冷哼一声,稚嫩的脸上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戾气,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刺向眼前的女人。 四周白芒大盛,画面骤然破碎,如同镜花水月消失殆尽。 谢寒渊倏地睁眼,眼底闪过一瞬失落,但很快恢复了常态,转而透出一抹冷光。 他心中揣度,恐怕不出几日,就会被她赶出府中。她救了自己,却又对自己如此冷淡,究竟怎样他才能留下来呢? 只是他不知,为何她那么不喜欢他,好像跟他有些隔阂,很是抵触自己。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这种莫名的排斥感令他一头雾水。 冥思之际,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警觉地竖起耳朵,迅速阖上眼,假装仍在昏迷。 几个婢子端着茶水糕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东西放于桌前,便悄然离开,生怕惊扰了他。 角落里的小马驹似乎饿了,蹒跚地爬到桌前,瞧见食物闻了闻,便开始舔砥一番。 少年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原本冷情的面容更是没有半分温度。他下了床挪步到桌前,唇角一勾,带着一丝残酷的意味,缓缓伸出葱白的手,死死摁住马儿的后颈! 小马驹因惊吓发出“嘶嘶”声,瞳孔里充斥着无助、惊恐。它挣扎着想要逃脱,却被他牢牢地控制住。 少年眸光一暗,语气冰冷,带着一丝警告:“再动就杀了你!” 那小家伙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委屈地嘶鸣一声,便安静下来,不敢再动弹,躯体开始瑟瑟发抖。 谢寒渊俯视着它瞳孔里的惊恐之色,心中没有一丝怜悯,反而升起莫名的快感。他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即便只是弱小的动物。 这一夜,他就这么度过了,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少年浅浅的呼吸声,小马驹偶尔发出轻微鼻息,显得格外孤寂。 晨曦斜斜漫过雕花窗格,在青砖地上织出细碎金网。孟颜倚着金丝楠木凭几,鸦青鬓发间垂落的珍珠耳坠微微晃动,在瓷白颈侧投下一粒光斑。 她屈指揉了揉泛红的眼尾:“流夏,那少年可醒了?” 流夏低垂的睫羽颤了颤,素手将鎏金香炉拨得轻响:“回姑娘,东厢房那边还未有动静,许是还在歇息。” 孟颜黛眉微蹙,心中暗道:他还真把自己府上当客栈了不成?一点规矩都没有!不仅疯魔,还十足的厚脸皮! 对,就是厚脸皮! 她烦躁地绞着手中的杏色丝帕,凤仙蔻丹几乎要掐进锦缎纹路里,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将这尊“大佛”请走。 “流夏,”孟颜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你所言斩桃花之法,真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啊。” 流夏闻言,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愧疚地道:“大姑娘,我……” 孟颜摆了摆手,打断她:“好啦,没有怪你的意思,传言本就不可信嘛。”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掩不住眉间的郁色。 过了响午,父亲孟津散值回来,皂靴踏碎满庭蝉鸣,官袍上的仙鹤泛着冷光,他摘下乌纱帽时,额间深纹里还凝着未干的冷汗,脸色阴沉得如被乌云笼罩。 孟颜心中揣测着:莫非是朝中有人刁难爹爹了? 孟津身为内阁大学士,平日虽事务繁忙,但她鲜少有见父亲脸露难色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上前,勾环住孟津的手臂:“爹爹今日可是遇上难事了?” 孟津一言不发,端起茶盏,杯口磕在齿间发出脆响。褐色茶汤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在孔雀蓝圆领袍上洇出墨色痕迹。 半晌,他才沉声说道:“昨夜世子谢穆宁的别院失火,府中八十余口命丧火海。” “无一生还?”孟颜呼吸一滞,下意识地追问。 孟津的脸色愈发难看:“朝中之事,你一女儿家别过问太多。” 小妹孟清攥住孟颜的广袖,怯怯地说道:“阿姊,好恐怖,别问了。” 孟颜顺从地退下,转身回屋时,却听父亲和阿娘商讨起来。 “此事颇有蹊跷。”孟津的嗓音低沉,“这谢穆宁虽生性残暴,却是个草包,怎能凭一己之力杀了自己的死士,况且那些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老爷子,此事就等大理寺亲自定夺吧,如此复杂的案子,牵连甚远啊!” “唉!这一把大火将所有证据都化为灰烬,只怕查不出什么名堂。”孟津叹息一声。 半晌,却听王庆君幽幽地道:“自作孽,不可活,他也并非善类。” “慎言!”孟津厉声打断了她,“隔墙有耳,莫要非议!”他顿了顿,又道,“那群死士与修罗阁来往密切,修罗阁如今已成众矢之的,往后,怕是没从前的好日子了。” “如此甚好,听闻修罗阁干得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趁机将它连根拔起才妥。” 孟津点点头:“去那儿的都是一群牛鬼蛇神,三教九流之辈,圣上是该好好管管了。” 宅院里蝉鸣声声,石榴花瓣簌簌落在她云头锦履上,踩碎时溅出猩红汁液。 孟颜的心噗噗直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回想起昨夜,带走谢寒渊后,马车很快经过那处被大火肆虐的别院,怎会如此巧合? 一股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孟颜心下一急,慌忙跑向东厢房。她推门而入,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窗棂上残留的几片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孟颜端起桌上茶盏,指尖来回摩挲,眉心微蹙:“流夏,他何时走的?” 流夏垂首立在一旁,恭敬道:“奴婢未曾见他出门过。”她略微一顿,似在回忆,尔后坚定地说道,“奴婢方才一直在院中,若是他出去,我定会瞧见的。” 彼时,一声嘶鸣声响起。 孟颜倏地扭头循声望去。只见雕花木榻上的锦缎褥子微微隆起,像是有活物在下面蠕动。 她缓缓走近,伸手掀开一角,正是那只瘦弱的小马驹,正睁着湿漉漉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孟颜怔住,指尖还停留在柔软的褥子上。奇怪,他既然走了,为何要把它留下? 昨夜他奋不顾身拖着疲惫的身子也要救下这马儿,如今就连睡觉也要放在榻上。 “大姑娘,那奴婢就先退下了。”流夏轻声请示。 孟颜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于桌上的糕点,他竟然没吃就匆匆离开。 孟颜捏起一块桂花酥,入手却硬邦邦的,如同石块一般。 她顿时明白,府中的下人一向看人行事,定是见他衣衫褴褛、狼狈的样子,心生轻贱,连一口热茶,新鲜糕点都不愿给他。 孟颜心中冷哼一声,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饶是自己对他怨念深重,也不愿见他被旁人这般轻贱!她素来厌恶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辈,也不喜落井下石之人。 转念她又想,昨夜他的出现和那熊熊大火到底有无关联?为何他总是频频受伤?那么,昨夜他究竟是在何处受的伤? 究竟是怎样的灵魂,他才能锻造出前世那般冰冷的心性? 小马驹凑了过来,朝她小腿处蹭了蹭。孟颜捏了捏小马驹的耳朵尖,棕绒尾鬃扫过她的裙裾,柔软的墨色皮毛在那束光下,泛着黑魆魆的细碎流光。 忽而后肩被人轻轻一拍,她双肩一耸面容失色,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她扭头一看,谢寒渊欣长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宛如一棵高大的冷杉,投下一片阴翳。 这是自她重生以来,头一回在白日里如此清晰近距离的与他相视。 少年的面容略微有了些血色,不再如昨夜那般苍白得吓人。 直到她视线上移,迎上那双如同寒潭里的棋子般幽深的眼眸,她心尖一哆嗦,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意攫住,连忙撇开视线。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她,狭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翻涌的波澜。以为夜里的她已经很美了,没想到白日里的她更显清丽柔媚。 柔光在她侧脸颊镀上一层淡淡金晕,菱角分明的小嘴,唇色淡若樱染,透着一层莹润之色,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孟颜感受到他目光灼热,脸颊泛起薄红。她不自在地扭动一下身子,直言不讳:“你你……真不礼貌,哪有男子这么盯着姑娘看的!”嗓音细若蚊蝇,却带着一丝嗔怪。 真是不要脸! “对了,你到底从何处钻进来的?还以为你又不辞而别。”白白高兴一场! 她忙不迭地道:“既然你身子骨好些了,那就收拾收拾离开吧。”她避开他温热的目光,周身透着疏离。 他明白,她不喜欢他,甚至有些抵触的情绪。 可是,他能感觉到,她对他还有着几分畏惧! “我……” 话音未落,少年突然顿住,眸色一黯,喉间滚动,仿佛有什么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下一瞬,他蓦地将她扑倒压在身下,惊起她鬓间垂珠乱颤。 少年的鼻尖离她唇瓣仅余寸许,连唇上细密的纹路看得一清二楚。 墨发自她脖颈散开,为她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温热的鼻息喷薄在她的耳畔,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记忆如潮水般袭来,将她瞬间拉回前世的那夜。 恐惧、绝望,还有那夜的撕心裂肺……她害怕极了! 她开始浑身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他终于不再费心粉饰遮掩! 只是,令她始料未及的是,他的狐狸尾巴竟暴露得这般快。 他肯定又想将她……一顿猛“戳”!《 》 9、Jinjiang文学城首发 午间蝉鸣声声,撕扯着暑气。 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与谢寒渊纠缠不清的那夜。 她眼尾被他生生划开,溢出一抹血珠。还有撬开唇被他霸道强吻,有节奏地“戳”着。 孟颜扬手要打,腕骨却被攥得生疼。前世被他掐着脖颈抵在雕花床柱的记忆汹涌而至,喉间仿佛又泛起腥甜。 然而,隔着锦衣,却能察觉到他心口刀疤在突突跳动。 少年突然扣住她后颈,薄唇几乎贴上她战栗的睫羽。 终是被孟颜用力踹开了。 还想占我便宜不成?真是个骚|种。 前世她哪敢有这种举措?那时,他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可如今,不过是个需要她施舍庇护的小趴菜!是一口一声唤她“姐姐”的小可怜! 想到此,孟颜抡起广袖,正欲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却发现他脸色异常潮红,呼吸粗重急促。 举起的手落了空。他…他怎么又发烧了?难道上次的伤势还未彻底痊愈? 孟颜心中涌起一丝担忧,她连忙跑出屋子,命流夏赶紧叫郎中来府上。 等她再次回到屋内时,看着榻上的少年,想起他方才轻浮的举动,怒火还未完全消散,心中憋闷不已。 索性拎起褥子朝他身子砸去。 “给你盖上被子,别着凉了!” 良久,郎中终于赶来。他为谢寒渊诊脉许久,又仔细查看他的伤势,捋着胡须,脸色凝重。 “这位公子肋骨断裂,五脏六腑皆受损,是以产生晕厥,又因外邪侵袭,阴阳两虚,故而引发高热。” “那…那该如何是好?”孟颜焦急问道,大夫的话,意味着他现在还无法离开府上,还要再收留他一些时日。 郎中叹了口气:“寻常人受此重伤恐怕性命堪忧,这位公子身体已是撑到了极限哪!” 尔后,一根银针刺入百会。 “高烧不退乃瘀毒入髓。”他顿了顿,“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老夫为他再开几副药方,一切就看他的造化了!” 兴许是前世的他太过强大,强大得孟颜以为他无所不能,坚不可摧!就像话本子里的魔头一样,打不死,杀不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个眼神就能令人胆寒。可如今…… 没想到,十五岁的他竟这般可怜,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下,连呼吸都轻得如羽毛飘落般。 若不是遇见她,兴许谢寒渊…… 方才还气头上的她,怒气一下烟消云散,反而对他生起一丝怜悯,愈发觉得他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虫!这样想着,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鸦青色睫羽投下淡淡阴影,薄唇紧抿,眉头微蹙。明明是那样一副柔弱的模样,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待郎中开好药方,孟颜吩咐流夏交代下人做事务必谨慎伶俐,若有怠慢者,罚一个月月钱! 她又特意嘱咐道:“安排下人好生照看公子,有任何状况,及时禀报。尤其是夜间,必须时刻守着。” 流夏头一回见大姑娘如此认真对待陌生男子,就连青梅竹马的萧公子都不曾令她这般上心。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只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便下去安排了。 子时初分,谢寒渊眼睑微动,他缓缓睁开双眸,感受到身体较此前更为舒畅,绷带也换上了新的,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目不斜视,发现屋内小厮正趴在桌前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 少年唇角一勾,昨夜他故意没有盖被子睡觉,才有了今日这一出好戏。如此,他才能留在孟府多些时日。 可他转念又想,这姑娘虽表现出一副对他极其厌恶的神情,可……可她到底还是心软,否则,他也不会这么快苏醒恢复过来。 此刻,他瞳孔微颤,忆起自己昏迷前孟颜被他死死压在身下,再次被那姑娘的温软甜香裹颊,身子仿佛还残留着女子的淡淡余香。 他猛地阖上眼眸,将这旖旎念头掐灭。眼下最重要之事是能长久留下,毕竟此地是他最好的藏身之处。 月色溶溶,晚风轻拂。孟颜倚窗而立,手中捧着一卷诗经,心却难以定下。她抬头望着月,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檐下风铎晃动,笼里的白雀躁动不安,她抬手将鸟笼罩上碧纱,青玉镯磕在鎏金横杆,发出“叮咚”地清越声响。 流夏手中捧着一封书信,脸带喜色:“大姑娘,萧公子来信了!” 孟颜缓了缓神,打开一看。 颜儿亲启: 见字如晤。自别后,思君如流水,然男儿立世,当以功名为重。今科考之期渐近,三年之约,如白驹过隙,转瞬即至。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有日夜苦读,潜心圣贤之书,以期金榜题名。 遂恐难如往昔般,时常伴卿左右,听卿抚琴,与卿对弈,共赏花月。相思之苦,虽如刀割,然为长久之计,亦不得不忍。 然定当抽暇探望,聊慰相思。 待得来日,功成名就,定当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卿过门,与卿执手偕老,永不分离。 此情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望卿勿念,静候佳音。区区萤火之光,亦欲与皓月争辉,此皆为卿之故也。愿卿安好,勿以欢为念,保重玉体,静待花开。 落笔:萧郎 三年后萧欢进士及第,可是她却嫁给了谢寒渊。今生……今生还会重蹈覆辙么? “大姑娘,怎么了?”流夏瞧她神色恍惚。 孟颜唇角微扬:“没什么,有点想念阿欢哥哥,信中他说,他要以科考为重,不能像昔日那样来探望我,陪我。” 流夏迟疑片刻,却大胆地提了一嘴:“那……姑娘您觉得新来的少年如何?”《 》 10、第 10 章 流夏迟疑片刻,却大胆地提了一嘴:“那……姑娘您觉得新来的少年如何?” 孟颜神色不屑:“他?不如何。” “可我看您十分关照他,从未见姑娘您对哪位男子如此上心过,就连……”她微微垂首,“萧公子都不及呢!” “你不懂,日后,你就知道了。”孟颜指尖轻点流夏额间,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暮色四合,天边仅剩一抹残红,整个府中被笼罩在一片暖橘色的光晕中。廊下的灯笼早已点亮,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光影。 孟颜步履匆匆,眉宇间带着一丝焦虑,在流夏的搀扶下赶至西厢房。 门扉紧闭,流夏推开了屋门。 “吱呀”一声,打破屋内的静谧。 屋里的小厮正趴在八角桌上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待看清来人,神情一怔,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大……大姑娘,这么晚了您有何要事?”小厮慌忙起身。 孟颜顾不得理会他,径直走至床榻前。从流夏手中接过纱灯,柔光倾泻而下,照亮榻上少年的面容。 少年静静地躺着,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孟颜举着纱灯,将他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一番,不放过一丝细节。最终又将烛光停留在少年虚弱而又英气的脸上。 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屈的傲气。 “还没醒吗?”孟颜沉声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厮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闪躲,心虚回应:“未……未曾。”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间,果然,还是有些低烫。 孟颜嘱咐一番:“务必好好照料公子,不得有任何闪失。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唯你是问!” 小厮被她这番话吓得一愣,连连点头应下。 孟颜这才转身离开。 小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望着孟颜离去的背影,满脸疑惑:“大姑娘为何对此人如此上心?该不会是……”不管了,他打了个哈欠,“管他呢!”继续趴在桌前呼呼大睡。 谢寒渊倏地一睁眼,指尖摩挲自己的额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他清晰地感受到女子的手是怎么一番触感。 软软的,暖暖的,还透着一股暖香。却又不同于寻常的脂粉香,如同她本人一般,清丽脱俗。 然而,就连他的母妃,也从未这般温柔地触碰过他! 少年的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眸深邃,有意思,真有意思! 这个姑娘,愈发得有意思! 他想要留在这里的心,更加得强烈了!他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愈发玩味。 几日下来,孟颜孟清时不时逗逗那匹小马驹。 今儿趁着凉爽,孟颜孟清两人在院子里荡着秋千。小马驹则懒洋洋地趴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难得的舒适惬意。 它乌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地转向孟颜,仿佛在确认她的身影。这些时日,它越发得依赖孟颜,与她愈发熟识,没有了昔日的拘谨。 孟颜脚尖着地,踢了踢下方的泥土,眼神有些空洞。她心想:哪怕他没有杀自己,可他前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不可原谅,为何如今我还要这般悉心照料他?好不公平。 前世种种横亘在她心中,冥思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孟津散值回府,眉宇间散发着一丝疲惫和阴霾。自打出了那件事后,他脸上就鲜少有笑容,总是一副思虑过重的模样。 孟颜看到父亲风尘仆仆地进了大殿,快步跟了过去。 “阿姊,等等我。”孟清在后唤道。 “爹爹,可是被朝堂之事扰乱心神?我让流夏给您熬碗莲子羹,宁心安神。” 孟津揉了揉眉心:“被一些事情耽搁,此事与前朝牵连涉深,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孟颜眼神一凛,迭声问:“可是与谢穆宁一事有关?” 孟津点点头,面色凝重:“皇室外戚意图借钦天监之口断言此番大火纯属意外,草草了事,于是我同他们争执许久,几乎……要吵翻了天!” 皇室外戚这般上心此事! 孟颜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绢。 就在这时,流夏端着茶点挪步前来,朝孟颜使了个眼色。 孟颜心领神会,立马从大殿退下。 来到东厢房后,还未等她开口,少年一见到孟颜,哭着鼻子一把抱住她的大腿,跪在她面前哀求:“姐姐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愿意为姐姐做牛做马!呜呜呜……” 孟颜猛地一怔,犹如被雷劈中一般,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这是演得哪出戏?竟然抱住自己的大腿!! “你你先松手!”孟颜挪开脚步,试图挣脱他的束缚,但少年却抱得更紧,生怕她会消失一般。 “好好好!你先放开我。” 谢寒渊这才慢吞吞地将她松开,拂去脸上的泪痕,仰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轻声嘟哝:“姐姐……”尾音像浸了蜜的钩子。 孟颜心中冷哼:少来这一套!又开始撒娇了? 她挺了挺身,双手交叠,丝绢被她反复摩挲,指尖有些泛白,清了清嗓子:“那……本姑娘还要先考察你一番。”谁知道你安了什么狼子野心!想要留在孟府,可没那么容易。 “弟弟听候姐姐差遣。”他双手抱拳,眉眼舒展,咧起了唇角。 半月以来,孟颜给小马驹取新名字,名唤“小白”。因它全身黑毛,唯有额前那一撮是白毛。 今儿,她来到谢寒渊的屋子,却瞧他躺在榻上,墨发凌乱地铺散在枕上,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病态。 孟颜心头一紧,这病秧子又犯病了? 谁知她凑近细看,却被他脸上星星点点的红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些细小的红点,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孟颜不敢大意,连忙掀开他的衣襟,只见脖颈、心口、小腹、手臂、腿上无一幸免,皆布满红疹。 糟糕!孟颜心中暗叫不好,这疹子来势汹汹,莫不是得了时疫?她不敢耽搁,连忙吩咐流夏请来郎中。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谢寒渊只是过敏了而已,而罪魁祸首就是“小白”。 自此,孟颜将小白带走,吩咐下人务必好生照看。之后,她又不放心那些下人,又专门请来了马夫照料小白。 看着小白和马夫相处甚是和谐,孟颜终于放下心来。只是谢寒渊再也不能碰小白了。 小白可是他拼了命都要守护的宝贝呀!哪怕生病期间,他也要让小白同他一起睡榻上。 前世的谢寒渊冷血无情,手段狠辣,虽不知他后来经历了什么才转了性子,不过,如今的他,还未发展到那一步,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把他从深渊之中解救出来,定不能让他重蹈覆辙! 半月以来,谢寒渊表现也十分勤快,挑水、除草、浇花等杂活他样样都干,未有一句怨言,成功赢得她的信任。 是日,孟颜见他身上的玄色锦衣脏了许多,还破了好几个洞,衣衫好几处斑驳血迹,便命婢子:“依照他的身形,去库房取几件男子的衣物过来。” 婢子很快双手奉上几件男子的衣衫,正是和下人们一样的着装。 孟颜挥退屋内下人,屋里只剩她和少年两人。 她捻起一件衣衫,指尖划过粗糙的布料递了过去。 谢寒渊接过衣裳站在桌边,眼神闪烁,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局促,更多的是小心翼翼:“我…我该像旁人一样,称你一声“大姑娘”?还是……继续唤你“姐姐”?” 孟颜轻掩着口鼻,丝绢上淡淡的香气令她心神稍定。她佯装漫不经心地眨了眨眼,随口道:“你喜欢叫我什么就叫什么吧。” 闻言,少年原本紧绷的唇角,缓缓扬起浅浅的弧度,如冰雪初融,带着几分稚气:“那……我继续叫你姐姐可好?” 孟颜“嗯”了一声,迭声道:“快换新衣裳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哦。”谢寒渊应声,这才准备换上。 如此听话的小奶狗令孟颜心中格外舒畅,面色和悦地盯着他。 可下一瞬,少年的动作却让她瞬间僵住。 他竟直接当面解开腰封,褪去身上旧服时,衣裳与血痂粘连,如同带血的蚕茧被抽丝剥离,撕裂的痛感仿佛能通过空气向她传递。 可他神情却毫无波澜。 少年精瘦健朗的上身逐渐显露,胸口和脊背被绷带束着,透着淡淡的血迹,小腹肌肉看起来十分结实有力。 孟颜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你你怎得不避开些!”她忍不住嗔怪,嗓音带着几分羞恼,简直就是个臭不要脸的流氓! “这……我无所谓的。”少年轻描淡写地开口,仿佛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不要脸,我可要脸!孟颜狠狠瞪他一眼,心中嘀咕道。 随即,他便开始解开了裤头…… “住手!”孟颜再也忍不住了,上前推了他一把,绢帕擦过他的腕间。 蝉鸣突然噤声,周围一切仿佛静止下来。 她这才发现掌下躯体是一片温热,烫得惊人。《 》 11、第 11 章 孟颜只觉掌心一片滚烫濡湿,像一块被烈日炙烤过的温玉,她触电般缩回手,仿佛那片温度在她指尖燎起一簇无名火,一路烧到了耳根子。 她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像枝头熟透的柿子,红得娇艳欲滴,连带着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斜照进窗格的光束泛着蜜色。 少年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心中不解,为何这姑娘的脸总是动不动就发红? “赶紧滚去屏风后!”孟颜慌乱地背过身,嗓音里透着几分羞赧。 半透明的屏风隐隐约约显露少年欣长挺拔的身影,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映在屏风上,在暖光投射下,将少年身躯硬朗的线条浸染得宛如玉雕。 腰窝下若隐若现的雄鹰纹身一瞬间将她的思绪拉回到了前世。 那些腌臜不堪的画面一幕幕闪现在她的脑中,那股滚烫仿佛就在锁骨处徘徊,慢慢延至口中。 孟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紊乱的心绪,将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掐灭。 “还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小九。”少年清冽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孟颜眉梢微挑,明知故问:“你的大名是?” 屏风后一片静默。 半响,谢寒渊才缓缓开口:“我无父无母,旁人都唤我“小九”。” 孟颜心中冷哼一声,这谎言编得可真溜!得亏她有前世的记忆,否则还真信了他的这番措辞。 “那……那个,小白就留在我府上,你也不便带走,想它了也可来府上探望一二。”孟颜斟酌着字句,尽量让自己的话显得委婉。 屏风后的少年身躯微微一僵,系带的动作忽地凝滞。 一缕光束顺着他的指节爬上,她终究还是要赶走他! 见少年静默不语,孟颜心中涌起一丝愧疚,又道:“只因最近发生的事牵涉甚广,这世道人心不古,若被爹娘知晓我收留来历不明之人,你一样会被驱赶。” 少年眸光一黯,朗声道:“明白,姐姐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的。”嗓音透着一丝令人心疼的隐忍。 他从屏风后走出,孟颜转过头的一瞬,仍旧被他的容貌惊住,灰色粗布简装穿在他身上,却丝毫掩盖不住他与生俱来的贵气,令人望而生畏。 谢寒渊一步步朝她靠近,清瘦的身影没过她整张脸,身体残存的药香混着血气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少年垂眸时,睫羽在眼睑投下一道青灰的影。 她不由得撇开视线,连连后退。 下一瞬,“噗通”一声。 谢寒渊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姿态恭敬诚恳:“姐姐对我恩重如山,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请受弟弟一拜!”他双手抱拳。 “你你快起来!”霎时间给她整得不知所措。这家伙又想搞一出? 少年黝黑的瞳孔闪过一丝浮影,这些年他历经太多阴谋诡计、生死离别,人人都想置他于死地,唯有眼前的这位姑娘是唯一对他好的人! “姐姐是我恩人,怎敢有不谢之情?”他顿了顿,又道,“若不是怕姐姐为难,弟弟又怎么会就此别过?” 孟颜眉梢一扬,少年的他竟这般通情达理。她愈发想要扭转乾坤,不使三年后的他如前世那般不堪。 可细细一想,谢寒渊毕竟是皇室中人,长此以往,孟府必定会被卷入其中遭受不测。 罢了,不管了不管了,命更重要。 “那你赶快起来吧,我不习惯这样。” 更不习惯你跪在自己面前! “我出身贫苦,承蒙姐姐厚爱,本应终生为姐姐效犬马之劳,终是……” 他亮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神情,抬眸瞥了她一眼,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是凹陷几分,显得整个人更加憔悴。 “是姐姐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请受弟弟三拜!”他双膝着地,重重地磕了三记响头。 孟颜顿时百感交集,他真的同前世的疯魔摄政王有着极大区别,甚至心底对他的仇恨怨怒在这一刻有所动摇。 她命流夏为谢寒渊准备好盘缠,让他不至于在外挨饿受苦。 然而,少年言辞恳切:“我怎能接受姐姐的施舍!身为男子的自尊决不允许我这么干!” “姐姐只要替我照看好小白,我就很满足了。” 孟颜不知该说什么好,此刻的心乱如麻团,本是他欠了她,如今却反了过来。 自己甚至对他生出几分怜惜,简直是倒反天罡,孟颜愈发瞧不起自己了。 谢寒渊起身,猛地一咳,腥红的血丝染红了他的灰色衣襟。 孟颜又是一怔,心头一紧,但少年脸色并无波澜,他拇指指腹拂去嘴角血痕,直直地越过她踏出门外。 他太过懂事了,让她瞧着好不真实! 孟颜眼巴巴地看着他踉跄地离去,脊背薄削,身后是一片无边寂寥。她心底虽有不舍,可终究还是压制住了。 反正,他也不可能留在她府中一辈子。 忽然,少年刚踏出门口,顷刻间,身子直直倒下。 “大姑娘,那公子又病倒了!”下人急冲冲跑来禀告。 * 屋内,郎中脉诊时,少年腕骨处凹陷的阴影里浮着层薄汗。 他捋了捋胡须,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脉象紊乱至极,气若游丝,情况不妙啊!” 此话一出,孟颜原本还有些将信将疑,这才彻底打消了对他的顾虑。 “大夫,此前他还好好的,眼看差不多痊愈,怎得突然又犯了病?” 郎中拱手叹息道:“孟姑娘,老夫行医六十载,脉诊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脉象。依老夫看来,恐怕……性命堪忧。”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起来。 此刻少年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眼眸,吃力地想要起身:“我……我不能留在此处,给姐姐……添麻烦了……” “你躺好!你躺好!”孟颜见状轻轻摁住他的肩头,生怕弄疼了他。 “可我……会拖累您的!”谢寒渊唇线绷直。 “你若有个闪失,才会累及府上。”她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怎得你身子骨那般不堪,同前……” 孟颜捂嘴立马打住,险些暴露。 “给姐姐和府上添麻烦了。”谢寒渊一脸惭愧。 孟颜有些无奈,只道:“那你就好生在府中静养吧。” 她突然想起那日僧人说的话,凡事顺其自然为好。 那么,她就顺了这天意,不抵抗了。 谢寒渊漆黑的瞳孔涤荡起一抹狡黠:“自今日起,我什么都听姐姐的话。” 闻言,孟颜苦笑:“等你身子好了再说吧。” 良久,流夏捧着几大包药材,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姑娘,大姑娘!阿兄回京了!此刻正在大殿呢!” “什么!长兄回来了!”孟颜脸上显露久违的笑容。 她蓦地转身,缠枝牡丹翠叶熏球撞在案几上叮咚响。骤然亮起的眼眸好似暗夜倏然擦亮的火折子,朝大殿的方向跑去。 少年敏锐地捕捉到她转身时的急促。 还未踏进殿内,便听见长兄孟青舟正逗着小妹说话。 “你看看你现在的肚子有多大,以后哪个男子会要你?再这样好吃以后可真成了胖姑娘。”孟青舟调侃道。 他年少成名,得权贵赏识,初入仕途便在五军都督府,后来被外派历练三年,如今终于回京。 虽只比孟颜年长一岁,但对两个妹妹关爱有加,既是兄长,同时又身具父亲的威严。 “阿兄,你终于回京了!”孟颜踏入殿内,“阿兄还真得给小妹谋个好郎君了,她现在呀,已经开始思春了。” 孟青舟起身,腰间错银蹀躞带发出细碎清响。他仔细打量一番孟颜:“阿兄瞧你怎么有些疲乏,可是近来天热休息不好?” 他视线后移,落在身后的流夏脸上,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可是流夏照顾不周?” 孟颜摆摆手:“阿兄误会了,流夏待阿颜极好,只是阿颜……因着天热的缘故,有些烦闷。” 孟颜突然鼻子一酸,忆起前世长兄在一次查案的过程中,意外坠崖,尸骨无存。 “阿兄,你平安回来就好!”她双眸氤氲着水雾,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 孟青舟见状,拇指指腹抚过她眼下淡青:“阿颜,你要多笑一笑,你笑起来才好看。” 孟颜张开双臂揽住他的腰身,孟青舟将她抱个满怀。 “这么大姑娘了还那么喜欢撒娇。”孟青舟轻拍着她的脊背道。 “阿兄回来,我就心安不少。”孟颜心里泛着一丝委屈,却又不能与人道。 突然,孟青舟的余光似是察觉到某种窥视的视线,猛然回头时却只见枝桠晃动。他想,兴许是舟车劳顿看错了。 西厢房,后厨内。 药罐噗嗤噗嗤地冒着热气,浓浓的草药气弥漫在四周。 谢寒渊从窗棂缝中探了眼外头,神色晦暗不明。 确认外头无人后,他从怀里掏出一粒红色解药,一口吞进了肚中。 就在此前,他从修罗阁中买下药人血晶炼制而成的毒药。这毒药虽不伤及性命,但可短期造成身体元气大伤,经脉紊乱的假象,以此蒙骗过关。 谢寒渊缓缓地坐下,方才可是孟家长子?他眼眸微眯,孟青舟……《 》 12、第 12 章 过了半月,已至中元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潮湿气息,似有若无的烟火味在鼻尖萦绕。天色昏沉,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微凉的秋风穿过庭院,拂动着树梢,更添几分萧瑟。 孟颜手里提着琉璃宫灯,灯笼里橘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晕染开来,照亮她脚下青石板路。她放轻脚步,沿着回廊缓缓走向谢寒渊的房间。今日是中元,祭奠逝者的日子,她想着这个无父无母的少年,一定在思念亲人,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怜惜。 隔着窗户,看到屋内摇曳的烛光。光线昏暗,映衬着少年单薄的身影,显得更加孤寂。 地上摆着一个铜盆,一堆纸钱,少年神情肃穆,火焰贪婪地吞噬着黄纸,发出噼啪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寒渊微微低着头,眼眸此刻黯淡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爹,孩儿不孝,让您在九泉之下受苦了。”少年低沉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带着一丝哽咽。 孟颜心中疑惑,他娘不是也没了吗?怎么只念叨父亲一人? 她轻轻叩响屋门:“小九,我进来了。” 得到回应后,她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纸灰味,混杂着一丝潮湿。 谢寒渊蹲在八角桌边,看起来有些狼狈,衣摆下方也是湿漉漉地。 “小九,你……” 谢寒渊似乎有些窘迫,他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支支吾吾:“姐姐若没事的话,还是先回吧。” 孟颜看到少年刻意躲闪的神情,她蹲下身歪头看去,这才发现他鼻青脸肿地。 “你这是被……谁打了吗?”孟颜心中闪过一丝疑虑,“衣衫怎么也有点湿?” 少年一声不吭,神色有些躲闪。 “你倒是说话呀?嗯?”孟颜歪了歪头,语气稍稍加重。 “方才和几个下人打了一架。”他避开她的目光,“姐姐找小九有何事?” 孟颜叹了口气:“想着你无父无母,中元时节一定很思念他们吧?” 谢寒渊只是笑了笑,默默地看着铜盆里的火焰。 孟颜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很难想象他日后会成为只手遮天的摄政王,他不至于这般弱吧,和人打架都能输?还是跟手无寸铁的下人。 “你放心,晚些我会交代好他们,不可再欺负你。” 此刻,孟颜眉头一皱:“哎哟!刚扭了下脚还是有些疼,也不知是因这节日的缘故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她双手撑在八角桌上,连忙坐下。 “姐姐介意小九为你看看吗?”谢寒渊关切地问。 孟颜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少年小心翼翼地褪去她脚上的绣花鞋,双手捧着她的大脚丫子,好似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珠宝,一脸的疼惜。 “原来姐姐是大脚。”他忽而察觉,心中震惊,脸上挂着一丝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 “我不爱裹脚,是以……”孟颜咬了咬下唇。 “姐姐果真跟寻常女子不一样。” 闻言,也不知他是在揶揄她还是怎样?听着怪怪地。 只是,她突然发觉他的手心好暖,就像天寒时被汤婆子暖着一般。 少年垂落的睫羽在鼻梁投下蝶影,指尖抚过月牙状足弓时,孟颜罗袜上银丝暗纹微微颤动,他忽然收拢掌心,用虎口卡住泛红的脚后跟轻轻旋压。 神情十分专注。 “是这疼吗?” 孟颜“嗯”了一声,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热,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连呼吸都放慢了些。 谢寒渊却突然伸手朝窗棂一指,转移她的注意力:“那是什么?” 趁孟颜抬首仰望之际,“咔嚓”一声,扭伤的部位被他复位。 孟颜仅感受到一瞬的疼痛,紧接着便没了痛感。 “姐姐走几步试试。”谢寒渊眉眼带笑,左眼尾的朱砂痣也随着轻扬。 孟颜起身踱步上前,果真不疼了。只是看着鼻青脸肿的少年,因她而笑,笑得十分纯澈,不带有一丝杂念。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难不令女子心动。 “小九,你真厉害,这么能干!”她由衷地夸赞道,竖起大拇指。 只可惜,前世那年中元节,整个上京城的人都听闻,太后一党“挟天子以令诸侯”,伪造小皇帝字迹颁发密诏,与谢寒渊展开皇权争夺之战。而谢寒渊只不过是皇室外戚,恰巧他的父亲也姓谢,与太上皇同姓。 那夜血流成河,谢寒渊将手下败将剥皮抽筋吊在城楼三天三夜。 所有百姓都见证了惊心动魄的那一幕。 而城楼之上,谢寒渊面无表情地站在高处,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眸中满是噬血的光泽,与如今的他截然不同。 或许,前世的他之所以变得那般疯魔,也是身不由己呢?不过是时势造就而成? 流夏缓步前来,打破了她的思绪:“大姑娘,一切准备妥当,可是此刻就走?” 孟颜抬眸唇角微扬:“小九,你和我一起去河边放莲花灯吧。” “我……”谢寒渊垂眸,狭长的睫羽遮住眼底一闪而逝的波光。有些犹豫,有些抗拒。 孟颜见他一声不吭,索性攥着他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娇嗔道:“小九走了!听话!” 见她这般放低姿态请求,他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夜幕低垂,残月高悬,洒下银色光辉,映照着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杂糅着小吃摊的芳香。 卖面的小贩热情地吆喝着,糖葫芦的摊位前围满了人,还有捏面人的手艺人,正捏着栩栩如生的小人。 “小九要不要吃糖葫芦?” 谢寒渊微微摇头,眸色一深。他并不喜欢这种喧闹的场合,也不喜欢与人亲近,可是,当她小心翼翼地攥住他的衣角时,他却觉得,似乎一切还可以接受。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明媚的面容,心中渐生一丝莫名的情绪。 到了如果河。 河风轻拂,带来丝丝凉意。 孟颜从流夏手中取来一个莲花灯,又将另一个塞给他。 “给你。” 她在灯璧上一笔一划地写上“愿君安好”四字。 孟颜抬眸看了眼少年,只见他执笔的手,骨节修长分明,指甲盖轮廓纤长呈椭圆状,微微透着淡粉。孟颜这才发现他的手生得比女子还要好看。 谁能料到,这样一双美手,前世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若只是沾些墨水,亦算个风度翩翩的俊美公子。 他会写什么呢?孟颜心中既期待,又有些忐忑。 少年笔走龙蛇,在灯面上写下“愿卿无忧”四字。字体苍劲有力,却又不失清隽。 孟颜心头一颤,这是为她而写的么?那四字在她心中回荡,此刻思绪万千。 “姐姐,愿您一生无忧!”少年笑着,眼眸眯成了一条缝。 他笑起来的时候就是比不笑更迷人,薄唇上扬,带着浓烈的少年朝气。 “小九,愿你一世安好。” “多谢,姐姐我们快来放河灯吧。” 两人将手中的莲花灯缓缓放入河面。灯盏轻盈地漂浮着,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流夏适时地呈上竹叶青,孟颜亲自为谢寒渊斟上一杯,酒液清澈,散发着淡淡竹叶清香。 “一杯先敬天地……”孟颜举杯,神色庄重。 “一杯……敬你。”说完,她望着少年,眼波流转。 少年连忙拱手道:“该是小九敬您才对!哪能让姐姐敬我,折煞我福分!” “你这嘴怎得这般甜?前……”孟颜差点脱口而出,前世只会吐刀子。 她轻咳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之感瞬间蔓延开来,孟颜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起来,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她生平只要一沾酒,脸颊就又烫又红,此刻更是红得像熟透的石榴。 “姐姐似乎不胜酒力,一杯就红了脸。”谢寒渊垂眸,敛目凝神,看到她唇瓣上沾染着点滴酒渍,泛着淡淡水光,如樱桃般红润。 孟颜见他这样盯着,有些羞赧,连忙别过头去。 她并未忘记前世的仇怨,但却做不到像他那样心狠手辣不顾人情。她也并不想成天活在仇恨里,就如同那签文所讲,顺其自然最为妥当。 一切自有天意。 她记得他说,她是这世间唯一对他好的人,虽不知真假,但实实在在暖了她的心。 孟颜忽儿伸指捏了捏他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他薄薄的肌肤,只觉没什么肉感,皮包骨一样。 “笑一笑吧,你笑起来更俊。”孟颜轻声说道,带着一丝戏谑。 谢寒渊恍惚一阵,这才逐渐将嘴角咧开一个弯弯的弧度。只是笑容有些僵硬,但却努力地想要讨她欢心。 孟颜看着他的笑,心湖荡起阵阵涟漪。少年眉眼间的柔情,是她前世从未见过的神情,好似蜜枣一般,甜甜地,暖暖地。 干净利落,不夹杂任何负面情绪。 只是,他表现得太乖了!太过听话反而令孟颜觉得了无生趣,还想逗他玩玩。罢了! 望着少年的笑,孟颜也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一笑泯恩仇,仿佛前世所有仇怨化为乌有。 谢寒渊微微一怔,见她笑得这般纯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瞳孔映出她潋滟的面容。 彼时,两人的莲花河灯相撞在一起,一同缓慢飘向前方的河面。 “明日再让下人给你送几件衣裳过去。”孟颜看着他单薄的身影,心中有些不忍。 “姐姐,不必对小九这样,小九无以为报,亏欠您太多了!”谢寒渊拱手道。 闻言,孟颜似话中有话:“那就日后慢慢偿还吧!不要令我失望就好。”她眼神深邃。 “那姐姐不会再赶小九走了吧?”谢寒渊俯身,将脸凑近。 一股醇厚的酒香迎面扑来,孟颜羞赧地后退一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你只要表现得好,我肯定不会赶你走。” 少年薄唇微勾,透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夜色里,少年的心正合计着什么,他不仅要长久留下来,还要让她放下戒备,与她进一步推进关系,如此,他的目的才能达成! 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 回到府上后,两人并肩走在游廊里,晚风裹挟着蔷薇花的香气,似有若无地拂过脸颊。 孟颜正欲道别,谢寒渊却忽然顿住步伐,一双墨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可以……抱抱你吗?”他声音低沉,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尾音带着一丝乞求。《 》 13、第 13 章 月色浸过青砖墙头,将攀在檐角的紫藤花洇成银灰。风从回廊转角袭来,带着点桂子将熟未熟的涩香,忽轻忽重地撩动她垂在耳边的青丝。 廊下老梧桐抖落两片叶,正跌进谢寒渊的衣襟褶皱里。 孟颜低头拢紧衣衫,少年恰好伸手去接被风卷落的紫藤花,手背在虚空里划出半道弧线,最终停在离她肩头三寸的位置,宛如被露水凝住的紫蝶。 远处池塘忽有锦鲤摆尾,层叠的水波漫过倒悬的星河,将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推近,又推远。 “可以……抱抱你吗?”少年沉声道。 啊……这不合适吧。孟颜心道,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现在愈发得寸进尺,欲图光明正大地占她便宜不成? 少年见她迟疑,浅浅一笑,如冰雪初融:“无妨,您毕竟是个姑娘家,哪能随随便便抱男子呢?” 谢寒渊并不慌,早已预料到她的拒绝。 “下……下回吧。”孟颜扭头快步离开。夜风吹乱了鬓角的碎发,也吹散了她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 她边走边想,就知道他骨子里好色。上回他高烧在榻上,迷迷糊糊地对她一番动手动脚,那笔账她还没找他算呢! 虽然他当时神志不清,可她心里到底觉得别扭。 回到屋内,流夏点亮烛台,橘黄色的光芒驱散屋子的昏暗。回眸时瞧见主子脸色凝重,似有心事,试探一问:“大姑娘,您当真对小九放心?他到底是个来历不明的人!” 孟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面不改色,振振有词道:“无妨,顺其自然,静观其变。” 她怎么可能彻底放心?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 与其成为他的仇人,不如利用他日后的地位权势。 三年后,若阿兄重蹈覆辙,再度发生意外,她正好仰仗他这个未来权势滔天的摄政王! 如此,于她于兄长而言,乃至整个孟府都有益处。 况且,她对他心中还是有所提防。像他那般唯利是图、城府极深、善权谋的人精,她又怎会彻底信任他呢?! 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他就像一把双刃剑,能伤你,亦能为你所用。 但,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阻止他变坏,阻止他再度沦为前世那般疯魔狠辣之人。 孟颜招呼流夏靠近些,小声在她耳畔嘀咕:“给厨子招呼一声,小九的伙食每餐都要有肉有汤。”她顿了顿,“若爹爹阿兄问及此人,就说是招来给我看管小马驹的。” 流夏点头应下:“奴婢明白。” “对了,小九的衣裳你再唤下人给他备上两件新的,绝不允许其他下人再欺负他!”孟颜想起他衣衫沾了水渍的模样,眉头微蹙。 “大姑娘何出此言?”流夏不解。 “你瞧他那鼻青脸肿的样子,就知道是跟人打架了,此前问及他却支支吾吾地,知道他顾及面子,不愿回应。”她语气淡淡地。 * 时值九月初,秋风送爽,暑气消散了大半。孟颜静坐在窗前,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暖色。 她指尖灵巧地编织着树叶片,一片片叶子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不多时,桌上便多了几只栩栩如生的小动物:憨态可掬的蟾蜍,调皮可爱的小狗小猫,还有一条蜿蜒灵动的小蛇,姿态各异,惟妙惟肖。 流夏从厨房端来一碟杏仁脯,放在桌前:“大姑娘,尝尝点心。” 孟颜似有心事:“你说公主府的秋日宴,我该不该去?”嗓音中带着一丝厌倦。 她生平不喜爱结交权贵,认为都是逢场作戏,实在懒得应付那些。 流夏知道自家姑娘素来不喜那些虚与委蛇的场合,那些权贵之间的尔虞我诈,在她看来不过是逢场作戏,浪费日子。 “大姑娘若是实在不喜欢,不去也罢。左右咱们如今也不必仰人鼻息,拾人牙慧。” 孟颜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想起爹爹曾经还只是上林苑的典簿,位居九品。 孟颜慢慢向流夏诉说着往事。 那时她还同大伯小叔住在一起,小叔是都察院御史,大伯则在五军都督府任职,官衔都比父亲高些。 然而,却总是被大伯和小叔冷眼相看,连他们的子嗣都不待见孟颜。 她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天气阴沉的午后,孟颜抱着自己心爱的布偶,在庭院里玩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图案,玩得不亦乐乎。 孟颜抬起头,看到小叔家的女儿孟琦正趾高气昂地站在她面前。孟琦平日里就仗着自己父亲的官位,在府中横行霸道,没少欺负孟颜。 那日孟琦想从她手里夺走布偶,孟颜不愿意,孟琦就以“不就是个破烂布偶”为由,强行夺走,还将她推倒在地。 孟颜委屈地哭了,父亲为她主持公道,小叔却以“小孩子不懂事很正常”给搪塞了过去。 而大伯更是数落孟津太过计较,不懂得包容。甚至还挖苦孟津本事不大,以后他的子女也没多大出息。 孟颜记得很清楚,当时父亲的脸色是多么得难堪,但他却只能默默地忍受着。因为他没有大伯小叔那样的地位,即便再有理,也无济于事! 因为理,永远掌握在强者手上! 从那时起,孟颜就看透了他们的嘴脸,也明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长大后,她便不大喜欢与权贵打交道,总觉得和他们相处太过虚伪、疲惫。 “大姑娘,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流夏安慰道,“如今老爷位居内阁大学士,身份地位早已不同往日。那些人恐怕早就后悔莫及!” 三日后,孟颜身着一袭天青色襦裙,额间贴着翠钿,更衬得她肤如凝脂,眉目如画。 孟颜孟清乘着马车前往皇宫。因阿兄事务繁忙,是以,只有孟家两女一同前往。 宫墙外的银杏最先浸了秋意,太液池浮着零星残荷,宫女们星簪罗衣,行动迅速。 孟颜不大习惯在这样的场合露脸,总觉得拘束不习惯。那些贵女们明面上笑语盈盈,背地里却暗自较劲,让她觉得十分厌倦。通常,她象征性地与贵女贵公子们寒暄几句便走开了。 倒是孟清,与一群年龄相仿的贵女们打成一片,乐呵呵地。 彼时,一阵骚动引起孟颜注意。她抬眼望去,萧欢从远处迎面走来,众贵女们的目光齐齐看向他。 萧欢一袭白衫,身姿挺拔,气质出尘,颇有几分仙人之姿。一直以来都是京城众贵女们的爱慕对象,是众人梦寐以求的良配。 “萧公子也来了!” “见过萧哥哥。” 贵女们纷纷上前向萧欢问好,声音娇柔,姿态妩媚,恨不得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 孟颜循声望去,咦?阿欢不是近期在家中苦读吗?怎么会出现……她转念一想,也对,长公主的面子他哪能不给呢? 萧欢出自书香门第,家风严谨,为人正直。未曾有妻妾,一直恪守成规,洁身自好。最重要的是,他的那双眼睛十分干净剔透,不似谢寒渊那家伙阴鸷复杂藏有故事。 萧欢同众人寒暄后,目光在人群中搜罗着,一眼发现角落里的孟颜。他开心地踱步上前,因碍于场合,便将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颜儿,三月未见,你似乎有些憔悴。” “让阿欢哥哥担心了,颜儿能再次见到你,心里开心极了!”孟颜仰首望着他,心中无比欢喜。 “是我未顾及到你的感受,这些时日也没怎么寄书信给你,让你常常惦记,唉!”萧欢一脸愧疚。 “那阿欢哥哥想不想颜儿?”孟颜眨巴着大眼睛,俏皮地问。 他捏了捏孟颜的小脸蛋,一脸宠溺:“你说呢?每当念完书休憩或就寝时,脑子里就开始思念我们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想你的一颦一笑,你的娇憨可爱。” 孟颜仰视着他那光风霁月的姿容,眉眼间晕染着柔晕,忽而幼时的回忆如泉水般涌上心头。 那时,她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爹爹说江南水土养人,尤其适宜女子生养,便带着她上姑苏住过一些时日。 她在那儿住了大半年,那时的孟颜只有八九岁,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没有一个认识的朋友,每日只能闷在府里,百无聊赖,一点也不好玩。 不久,周围搬来了一个新户,那家的小公子很快就同周围邻居打成一片,嬉笑声隔着墙都能传到孟颜的耳朵里。她偷偷地站在墙角,看着小公子和童孩们玩得很欢乐,羡煞极了。 但小公子很快注意到了她,主动邀请她和大家一起玩。 慢慢地她和小公子,也就是萧欢,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后来,萧欢时常带着她和其他小朋友河边放风筝、爬山、捉蛐蛐…… 有一次,萧欢神秘兮兮地拉着孟颜来到一片开满荷花的池塘。 孟颜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千重莲瓣洇着胭脂色,并蒂的那枝最是娇矜。 不仅如此,萧欢还常常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街角新开了一家糖葫芦铺子,他会买上一串酸酸甜甜的糖葫芦,递到孟颜的手里。集市上来了耍猴戏的,他会拉着孟颜一起去看热闹,惹得孟颜笑得前仰后合。 半年后,在孟颜离开之际,萧欢送给她一只竹叶编织的小猴子。小猴子憨态可掬,孟颜爱不释手视若珍宝,常常把它带在身边。 此刻,长乐长公主迈入众人视线,她身着藕粉长衫,举手投足散发着优雅气质,云鬟的金步摇微微晃动,更显端庄。 众人纷纷迎了上前,恭敬地向长公主行礼。 长公主名唤谢婉宁,年近四十,保养得宜,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依旧风韵犹存。每年她都会设宴约上京城中的世家公子、贵女们,一同品茗论道,也算是为这些年轻男女们创造互动的机会。 “萧欢,本宫看你同身旁那姑娘似乎关系匪浅?” 孟颜微微一笑,鼓起绯红色的脸颊,落落大方地向长公主行了礼:“长公主万福金安,臣女孟颜,与阿欢哥哥是旧相识。” 萧欢拱手道:“公主殿下有礼,我与颜儿不久将要摆下订婚宴,届时恭迎长公主捧场。” “哦?甚好!你也年纪不小了,如今觅得良缘,是该早作打算。” 一旁的几个贵女面面相觑,听见萧欢心有所属,整个脸色暗淡无比,与此前的娇俏神情判若两人。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如今却彻底破灭了。 长公主又道:“难怪,方才本宫走近时,便瞧你看那姑娘的目光就不一样。” 孟颜的脸愈发得红了,像熟透的苹果一般,娇艳欲滴。她偷偷地瞥了萧欢一眼,只见他脸上也透着一抹羞涩。 长公主的侍女点瑶开口道:“萧公子文采卓绝,孟姑娘知书达理,果真是男才女貌,璧人一对。” 远处,一双黑眸正死死盯着前方的人群,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神色晦暗不明。 因离得太远,压根听不清众人交谈,只隐约瞧见孟颜脸上的笑容,却觉哪儿不对劲。《 》 14、第 14 章 众人落席,孟颜微微低着头,有些局促不安。她拿起一块山药奶糕,轻咬一口。因她口味偏好甜食,这碟点心十分入她胃口,入口即化,山药的清香和奶香完美融合,吃起来无比爽口,也不会腻。 很快,她就将这一小碟都入了肚中。萧欢淡淡一笑,又将自己桌前的一碟推给她:“颜儿你既这么喜欢吃这个糕点,日后我便常常做给你吃,这山药奶糕恰巧是江南地带的特产。” “阿欢哥哥,你每次都给颜儿带好吃的,有你,颜儿实在太幸福了!”孟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嗓音娇柔甜美,仿佛春风拂柳般。 一旁的孟清面色红润,脸露难色:“阿姊,我刚饮下这果酒,如今有点头晕,想先行回府。”她嗓音细若蚊蝇。 “那让阿欢哥哥送你一程吧。”孟颜瞥了一眼萧欢。 萧欢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神色温和,一如既往的谦谦君子模样:“正好,孟清坐我的马车回,也方便颜儿。万一这宴席散了,我若还没过来,颜儿不必等我,早些回去便是。”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孟清斜倚在软垫上,一张俏脸红扑扑、醉醺醺的,她全身乏力,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萧哥哥,清儿头晕得很,早知如此就不饮那果酒了。” “你快快闭眼休息,等会就到府上了。”萧欢轻声安慰。 一阵微风袭来,撩起车帘一角,日头西斜顺着枝桠往下淌,在泥石路上洇出深色纹路。 少女身上散发淡淡的果酒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气息更加馥郁。 孟清猝然打了个喷嚏,小巧的鼻子皱成一团,显得楚楚可怜:“有点凉,清儿可不可以靠着萧哥哥坐?”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仿佛一只受了委屈的猫儿。 萧欢迟疑片刻心中挣扎,心想她年纪尚小,如今她才年芳十二,比他小十岁,点了点头:“可以。” 孟清缓缓起身,马车突然一个颠簸,本就晕乎乎的她一下失去重心,惊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倒向萧欢,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她因受惊蓦地起身,连连道歉:“抱歉,是清儿失礼……”嗓音带着哽咽,眼里氤氲着水光,似乎轻轻一碰,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无妨,你快坐好,好好休息下。”萧欢镇定地安慰着,耳根却悄悄泛红,别开头看向帘外。 孟清抿抿唇,鼓起勇气小鸟依人地蜷缩在他身侧,将脑袋倚靠在他的肩头,这才安心不少。 “萧哥哥,清儿要抱着睡才踏实,可以吗?”她半阖着眼眸,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娇嗔。 “你……是姑娘家,这会不会不太妥?”萧欢只觉有些难堪,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想要拉开些与她的距离。 孟清却奶声奶气地说道:“那萧哥哥就是嫌弃清儿了。”话落,她的眼泪倏地流出,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停留在嘴角。 萧欢见状,顿时慌了手脚,焦急解释:“孟清你误会了,你想抱就抱吧。” 闻言,她立刻破涕为笑,张开双臂,紧紧地揽住萧欢的腰板。她身子很软,像棉花一般,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令萧欢有些手足无措。 她虽年芳十二,可长相姝艳,该长肉的地方一点也不少,身材一点不比孟颜差。 萧欢有些难为情,这推开又怕伤她自尊,不推吧,她身子的那块丰盈之处紧紧压着他的胳膊肘…… 他有些欲哭无泪,只觉额间冷汗涔涔,只好默默祈祷:天地可鉴,我心里唯有颜儿一人,望颜儿她能谅解,我真想…此刻伴我左右的人就是颜儿你啊! 天色忽而暗沉,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眼看就要下雨。宴席提前散了,孟颜心中大喜,嘴角不自觉地翘起。终于可以早早回去了,她在这里呆得实在难受,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阿谀奉承的笑脸,都让她感到窒息。 好在点心精致可口,不至于太过无聊,也算是聊以慰藉。 回程的马车行驶在官道上,孟颜心中在想,这些时日,她对萧欢似乎并无太多思念之情。兴许,她本就对男女之情看得极为淡泊。 她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将情爱之事看得比天还大。 是以,她也从未着急婚嫁,即便今生孤独终老,她亦无所畏惧。 雨丝开始飘落,打湿车窗。穿过一片林子,忽而,惊得枝头的鸟儿纷纷窜出,扑棱着翅膀飞向上空。 胡二勒紧缰绳,马儿一声嘶鸣停了下来。 孟颜身子猛地一晃:“胡二,怎么了?”她掀开前方车帷,瞳孔骤缩,连忙又将帷幔放下。 “大姑娘藏好了。”胡二小声嘱咐。 几个彪形大汉手握着明晃晃的大刀,挡在路中央,凶神恶煞地瞪着马车。刀刃在雨中反射出冷光,令人不寒而栗。 “马过留蹄印,人过留金银!”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瓮声瓮气地喊道,声音粗粝得像磨石一样。 胡二脸色一变,连忙赔着笑脸:“几位大哥,我们只是过路,身上没带多少银两,还请行个方便。”他心里暗暗叫苦,怎么就碰上了这群拦路抢劫的强盗? 几个汉子根本不听胡二的解释,挥舞着大刀,朝着马车逼近。其中一个汉子一脚踹在车厢上,“砰”地一声,车轴被踹裂开来。 “少废话!” 胡二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颤巍巍地递了过去:“爷,这是我们身上所有的钱了,求你们放我们走吧。” 领头的汉子掂了掂钱袋,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他目光瞥向车厢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孟颜身上,眼神顿时变得猥琐起来。 “呦,没想到还有个美人。”汉子舔了舔嘴唇,露出贪婪的神色。“不如这样,留下这个美人,我们哥几个就放你走,如何?” 胡二一听这话,脸色瞬间苍白,大姑娘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可担不起这个责! “不行!不行!你们不能动她!” 几个男人根本不理会胡二的哀求,狞笑着朝孟颜逼近。胡二拼命阻拦,却被一个汉子一脚踹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孟颜紧紧抱着双臂,惊恐地看着步步逼近的男人们,绝望涌上心头,深知自己今日恐怕难逃魔爪。 一个汉子伸出手,粗糙的手掌就要抓向孟颜的肩膀。孟颜本能地向后躲闪,身体撞在车厢的木柱上,“咚”地一声闷响,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现。蒙面人身手敏捷地冲入,眉眼凌厉,三寸薄刃自护腕迸射而出,如同电闪雷鸣一般,将几个汉子连连逼退。 刀光闪烁,带着凛冽的杀气。 几个大汉举刀挡下,迸出的火星,映亮少年眉梢凝聚的杀意。 乌金刀刃穿透那大汉的喉骨,楔入虬结树干三寸之深。少年旋身避开喷溅的血雾,右腕射出第二道短刃,刃光如白蛇吐信穿透暮色,刺入另一人的后心。 另一汉子见情势不妙,扬起手中锁链。少年踏着飞舞的槲叶跃起,短刃沿着锁链豁口削至柄端,刃尖挑飞对方护腕的瞬间,那人的喉间已绽开新月状血痕,喷溅的血渍浸染了枝头几片犹带绿意的枝叶。 暮风卷起少年腰间褪色的平安扣,肩头几绺发丝飞扬,覆于尸堆的枯叶簌簌作响,仿佛林间不过多了几截朽木。 蒙蒙细雨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谢寒渊扫视一眼四周,瞧见不远处有一个小木屋,他掀开车帷将孟颜横抱起来,奔向林中小屋。 谢寒渊抱着怀中人穿过满地斑驳的叶影,玄色织金箭袖扫过竹制茶棚,浮尘里漂荡着细碎的桂花屑。 木屋新建不久,里头陈设简陋,倒是那张木床特别得大,看样子屋子的主人应该是一对夫妻。 半扇雕花窗棂漏进斜斜的暗光,他小心地将孟颜放在榻上,见她眉宇紧锁,显然还承受着昏迷前的痛楚。 下一瞬,少年瞳孔骤缩,不经意地一瞥,瞧见她的抹胸已被雨水微微浸湿,雪白的轮廓若隐若现,潋滟的弧线在天青色衣衫的映衬下,娇俏立挺。 视觉冲击极强! 少年视线顿了一下,随即移开。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眸里,不掺一丝情欲,宛如高高在上的谪仙,不沾俗尘。 他甚至没有细看那片春色,便拎起榻上的薄被将她身子掩好。 屋内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少年站在床角,扯落蒙面巾,面容凌厉的线条透出几分冷峻。 突然,孟颜倏地伸手攥住他的衣角,口中念叨:“王爷,不要……”一声细若蚊蝇的呓语,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此刻天色暗了下来,夜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发出呜咽声响,屋外树影婆娑,投射在院墙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谢寒渊竖起耳朵,瞳孔一颤,脸色一凛。她方才说什么?他仔细回想着,当朝被封亲王郡王的寥寥无几,且他们与孟家并无交集。 孟颜安静下来,没有了声音,而那只紧攥着他衣摆的手,却纹丝不动。 少年试图将衣摆从她手中抽离,可她的手不知为何就是拽着不放。 半响,他缓缓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方才叫的是何人?” 然而,孟颜却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转过头,眉头微皱。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凝视她,少女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上投下淡淡浅影。鼻梁小巧挺拔,粉唇菱角分明,像两片娇嫩的花瓣。 看起来就像一块绯色软糖,他想伸手捏一捏,想要知道是何触感。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少年音若扣玉:“再不松手,我可就……要亲上去了!”《 》 15、第 15 章 谢寒渊仅仅只是想想,他不可能这么做的! 谁知此话一出,孟颜似听到了一般,果真松开了他那被拽出褶皱的衣摆。 少年心中冷哼一声,神色睥睨,也不知她是装睡还是? 他正欲起身之际,只见眼前女子的双眸蓦地睁开。 四目相对。 孟颜失声惊呼一声,“啪—”,少年被重重赏了一丈红。 谢寒渊连忙起身站直身躯:”你……方才……” “登徒子!”孟颜哑然道,她坐了起来,身子蜷缩成团,将脑袋埋入双臂低声抽噎起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谢寒渊不知该从何解释,暗自道:我活到现在,第一次被个弱女子赏巴掌,除却母妃和祖母,就连我的手指头,也未曾被其他女子碰过! 她竟敢疑心他……拿他视作什么人了! “我说对你没有非分之想,姐姐可信?”少年转身望向窗头。 孟颜未接话,她缓缓仰首,映入眼帘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屋内光线昏暗,想起此前发生的一切,心道:是他救了自己。那胡二,胡二呢? 她连忙下床,只觉脑仁微微发疼,仿佛被车轮碾过一般。她按揉片刻,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自己呼之欲出的莹白之色,一股羞恼之意涌上心头,她耳根子倏地一下血红一片,连忙伸手捂住胸口。 她突然想起自己醒来时,胸前是盖着薄被的,是他给自己盖的?那么,她真的误会他了?可是,他离她那么近,怎么都讲不通,多多少少是有色心的! 一想到此,她撅起了嘴唇,绝不能轻易原谅。 她越过少年身侧时,心中怒气骤升,一把将他推开:“不准看我!” 谢寒渊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了几步,心中憋屈,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发难。他垂丧着脸暗自腹诽,他根本就没有做错任何,当真是无理取闹。 孟颜径直地朝屋门走去。 彼时,院外传来了一阵男女交谈声。 是屋子的主人回来了吗?谢寒渊从窗外眺望,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竟是……太子!旁边的女子是何人? 见情势不对,他跌声道:“快!快躲起来!” 孟颜还未回过神,就被谢寒渊带入房梁之上。 屋门蓦地被打开。 外头响起女人的娇嗔声。 “太子殿下,奴婢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少年眼眸微眯,那女子身着宫女服饰,太子……竟与宫女私/通! 谢佋瑢直直地倒在榻上,绯雯跨坐其上,“啪”地一声,他伸掌用力拍了拍她。 绯雯迷离美眸暗送秋波,湿润的发丝散发淡淡清香,细长指尖勾住男子粗粝的脖颈。 他抬手揽住绯雯的细腰,扯下她紧密包裹的衣衫。 “宝贝,等得我人都要废了!” 绯雯柔声细语道:“奴婢会让殿下满意的!” 床帷之中是一片chun光,而房梁上却是一片死寂。 两人所憩位置正被床顶挡住,因而床上的狗男女根本发现不了二人踪迹。 此时,孟颜腿部突然一打滑,险些掉落下去。 谢寒渊蓦地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软腰。 一阵微风袭来,孟颜耸了耸鼻,俨然是一副将打喷嚏的神情。 少年瞳孔骤缩,脸露惊恐之色。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单手环住她的脑袋,将她鼻口紧紧裹颊住。 只觉手心里的唇瓣温热软绵,透着丝丝缕缕的潮湿之气。 好险!孟颜最终忍了过去。她蓦地将他的手臂推开,唇瓣是一片灼热。 残留着少年手心的余温。 四目相对,两人心照不宣地松了口气。 老天猝不及防地下起了暴雨,窗外雨声噼啪作响,屋内咿咿嗯嗯地响着。 一开始,她并没有太在意,尚且能忍受,可那声音愈发激烈。孟颜这才意识到那二人的行径。 让她回想起前世被谢寒渊戳一嘴时,也是那般难受不堪,简直就是她的奇耻大辱! 她越想越恼,狠狠瞪了少年一眼。记忆中那双阴鸷迷离的眼眸,此刻似乎与当下重叠,让她一时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真实? 此刻,听到女子娇声连连,孟颜真想找个缝钻进去。 下方的人是干柴烈火,而她却羞窘欲死,狗一样无助! 与此同时,她脑中灵光一现,似乎想到了什么。 谢寒渊既无前世记忆,亦无侍妾通房,那么当下,他在这方面应该是白痴一个吧?他肯定不知道榻上的人正在干什么勾当! 谢寒渊,完全就是一张白纸! 孟颜自我安慰起来,心情平复许多,没有了方才的尴尬。 她斜睨一眼少年,即便那二人yin靡至极,可他神色淡定,脸上并无任何情绪。 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对那事一窍不通! 此刻,少年渐渐感到一丝烦闷。 一缕淡淡的少女甜香萦绕在他的鼻尖,久味挥散,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似乎她那馥郁的暖香比下方嘈杂之声还要令他懊恼。 一抹昏暗的金辉从窗棱透进,银白的闪电撕裂四周的沉寂。一瞬间,世间如被刺眼的白辉洗涤,映照出少年那如神祇般的面容。 他的目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迷茫,正襟危坐,眼神有意回避。 闷雷滚滚,下方却是另一番景象。 女子声线渐趋深沉,忽而嗓音透着一丝乐极生悲的kuai感。 孟颜不懂,为何那宫女这般难受?前世她虽感到口中不适,但也不至于这般痛苦。 半响,隐约传来吧唧声、吞咽声交错迭起,转瞬又一道陌生异响传入耳内。像是鱼尾重拍水面的声音,又如洗蔬果时的呜咂声。 孟颜听得脸红心跳。 那木床突然摇晃得厉害,床板似乎抗议着岁月的沉重,发出一声声嘎吱的警示声。 孟颜心中闪过一丝不安,撞击得这般强烈,不会受伤么? 那声音愈发嘹亮,孟颜的脸颊不自觉地染上一抹红晕。 下方的人如沐春风,而她如坐针毡。 她将目光转向谢寒渊,他似乎在冥想些什么,眼帘半掩,似乎已经适应了当下,不见丝毫喜怒,仿佛一汪清泉,没有一点涟漪。 孟颜下意识地轻触他的手臂,柔声宽慰:“你……不必紧张。” 她的话犹如晴天霹雳,瞬息间让他瞠目结舌,一颗心如同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 孟颜的声音仿佛在空中回荡,带着一丝戏谑和玩味之意。 少年一抬眸,瞳孔的焦点落于她的脸上,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他试图平复心绪,压低嗓音似笑非笑。 “究竟是什么让姐姐产生这样的错觉?” 仿佛那些俗情与他无关,他从未想过男女之事,也未动过男女之情。对这些丝毫不屑,也无甚兴趣,一心只为他的宏图大志。 即便有人光明正大在他面前亲热,他也只是觉得玷污了双眼。 孟颜又喵了他一眼,暗自悻悻道:好像也对,他这样的人又怎会紧张?尤其是像他这般好色,下方二人的行径在他眼里,就如同开胃小菜罢了。 也不必装什么正人君子,表面上道貌岸然,可脑子里想些什么龌龊的事情,她可是非常清楚的!臭不要脸! “小色鬼。”她喃喃地低语。 少年隐约听到她的言辞,心中不禁冷笑,她就算脱|光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不就是块肉么! 倒是姐姐这样胆大的女子,那日他在她面前换衣裳时,她的目光分明盯着他硬朗的身子,一瞬都未移开…… 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屋外的风暴与室内的混乱交织成一幅动荡的画面,嘈杂至极,完全听不到房梁上两人窃窃私语。 一炷香后,骤雨初歇。 下方的二人也终于消停,屋内恢复了宁静。 孟颜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毕竟头一回与人偷偷地坐在房梁上,听着一番不可描述地行径。 下方响起了男子得意的声音:“本宫是不是很厉害?” “这还用说,这上京城谁能比过太子殿下呢!” 孟颜震惊,下方的男子竟是当朝太子! 谢佋瑢一声大笑:“我可是为了你,大费周章挑这么一个破地方,把屋子建造得普通些,才不会惹人怀疑。” 孟颜心道:这两人什么时候走啊,自己实在煎熬得很! 她再看看谢寒渊,他纹丝不动,没有波澜的神情,就好似闲坐在此,悠哉悠哉地样子。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孟颜压根没出声,完全是在给他对口型。 少年微微摇头。 她见状心中又是一愣,不得不佩服他的镇定自若。 “雯儿想不想与我长久保持关系?” 绯雯认真地回应:“奴婢不求能与太子殿下长久厮守,只求能带给殿下片刻欢愉,奴婢便也无憾了。” “宝贝!”谢佋瑢嗓音暗哑。 却听绯雯一声娇|喘:“殿下好坏,把奴婢弄疼了!” 床帷晃动,那宫女又开始了咿咿呀呀地叫不停。 突然,孟颜身子一晃,险些歪倒下去。 谢寒渊猛地将他紧揽住。 她紧紧环抱住他,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灼热的体温,还有他胸膛的声声震颤。 可是,她发觉自己心口有些沉重、压抑,垂眸间,只见那只宽大修长的手不偏不倚正中她的心口处。 被挤压得变形! 此情此景,孟颜却有口难言,只是狠狠瞪了少年一眼。 谢寒渊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放在了不该放的位置。 因不敢出声,他唯有垂下头,半阖起眼眸。 等出去了再好好同她解释一番吧。 孟颜眼尾泛红,双眸氤氲着水光,她心下想:我可是比你年长六岁,你怎可趁人之危欺负人啊!我讨厌你!越来越讨厌你了! 此刻她不能推攮,不能嚷骂,只能大眼瞪小眼,心中极其委屈、无助,羞恼。 少年瞧她一副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只觉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错!可他并非有意啊! 真是急人,当下又不便解释。又因身处房梁之上,也不便哄她。 他心中慌乱得很。 一滴滴泪水悄无声息地落下,谢寒渊突然伸出拇指,粗粝的指腹缓缓拭去她嘴角旁的泪痕。 孟颜心中咯噔一下,他这又是演得哪一出? “姐姐,对不起!”他凑近她耳畔轻声嘀咕,凌厉的五官硬生生扯出一副沮丧愧疚的神情。 孟颜推开他的手,瘪起嘴错开脸看向另一处。 此刻她想:日后自己有何脸面再面对阿欢哥哥?大大小小的便宜都被这家伙占了!本来他就欠着自己的债,这下倒好,旧债未了,又添新债。 怎么都无法两清。 就在这时,下方的二人终于结束了。孟颜一把捂住自己唇瓣,不敢发出任何细微声音。 二人穿好衣裳下了床,绯雯脚一软,有些无法站稳。 “都怪殿下,把奴婢折磨得脚都无法直立了!”她埋怨道。 谢佋瑢一把搂住她的细腰,右手重重一掐她的莹白,“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二人又啵了啵嘴,一片浓情蜜意,随后推开屋门扬长而去。 外头的雨,似乎也识趣地减弱了力度。 少年揽着孟颜跃至地面,屋内一片昏暗,弥漫着馥郁的腥臭气息。 方才在椽栿上尚未察觉,孟颜只觉胃里一阵恶心,勉强抑制住了难受。 少年皱着眉捂住鼻口,噫!真是臭! 他奔向门口,立马将屋门敞开。 外头微雨绵绵,碧叶在雨水的抚摸下焕发出翠绿的光泽,湿润的空气溜进里面,吞噬了些许腥臭之气。 孟颜怎么都未料到,今儿经历了这般荒唐之事,还是同他将床榻之事听了个遍,实在荒谬! 林子里头传来了胡二的呼唤声。 “大姑娘!大姑娘!” 孟颜迈着小碎步跑了出去:“胡二,我在这!在这!” 胡二踉跄地跑了过来,恭敬道:“小的方才刚醒,大姑娘可还好?” “不必多言,胡二你没事就好!” 话落,胡二一抬眼,屋子的榻上一片凌乱,从里头飘来了淡淡的石楠花1的气息! 胡二耸了耸鼻,深呼吸一口气,再细细打量孟颜一番,见她脸色红润隐约可见泪痕。 胡二心中大骇,深深地看了眼旁边俊美无俦、光风霁月的少年。《 》 16、第 16 章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气息,带着一丝凉意。几声不知名的鸟鸣,划破傍晚的宁静,更衬托出林子的幽深。 少年喉结滚动,牵动脖颈淡青的血管:“姐姐您受惊了,我们赶紧上路吧。”嗓音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稚嫩,却又极力表现出成熟感。 孟颜面色平静,眼里古井无波。心中暗想,还好,前世她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这点小场面,不过是毛毛雨。 胡二点头哈腰,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方才小的醒来,发现马车车轴断裂,无法再继续使用了。这帮歹徒,真是无法无天!” 林外忽起马蹄声,传来几声焦急的叫唤,打破了沉寂。 “长姐!” “二妹!二妹!” …… 孟颜喜出望外,是家人过来寻她们了!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久违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公子,二姑娘,我们在这边!”胡二顾不上腿脚的酸痛,边跑边招手。 孟颜迫不及待地奔向前方,天青色的裙裾在风中摇曳,绣鞋碾着枯枝。 “阿兄!小妹!” 她冲上前,紧紧拥住迎面而来的孟青舟,眼眶微红,声带哽咽:“阿兄,你们来得正及时。”孟颜心中不安烟消云散。 孟青舟握住她的双臂,仔细打量一番,他剑眉微蹙:“可有受伤?” “阿颜什么事都没有,是……养马的侍从救了我,这次多亏有他。”孟颜扭头,看向正徐徐走来的少年。 月辉穿透层云落在少年的眉间,宛如神祇一般。 孟青舟抬眸,目光锐利地落在谢寒渊的脸上:“阿颜是你所救?今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回程的路上,孟青舟仔细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他眉头微蹙,心中似有未挑明的话。 夜幕如浓墨泼洒,笼罩着整个府中。 孟颜疲惫不堪地踏入府门,还未来得及卸下满身风尘,便被焦急等候的爹娘紧紧拥入怀中。 “颜儿,总算找着你了!”王庆君嗓音颤抖,双臂紧抱着她,好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和你爹瞧你这么晚还未回,心中担忧,便派人上宫里打探情况,谁知宫里来人竟说,申时末刻便散了席,可你却迟迟未归。青舟和孟清这才沿路寻你,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王庆君眼眶泛红,握着孟颜的手,仔仔细细打量着她,确认她身上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孟津抿了抿唇欣慰道。 孟颜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爹爹,阿娘,让你们担心了!” 王庆君抹了抹眼角,吩咐道:“流夏,快带大姑娘沐浴更衣,早点休息。折腾了一天,定是累坏了。” 流夏应了声。 走前,孟颜瞥了眼站在后头的少年,少年模样清冷疏离,她本想开口解释,却被孟青舟打断。 “阿颜你舟车劳顿,想必身心俱疲,有关小九的事我会跟爹娘交代清楚的。”孟青舟语气温和。 孟颜点了点头:“有劳阿兄。” 流夏叫来了热水,倒入浴桶中,氤氲的水雾瞬间弥漫开来。 雾气沿着纱衣滑落,孟颜解开腰间丝绦,素白绸缎坠地,指尖划过柏木桶沿,足尖试了试水温,蒸腾的热气立刻攀上脚踝。 她沉入水中,钻入浴桶的一刹那,温热的水弥漫周身,舟车劳顿的疲乏,顷刻间烟消云散。 水波撞在锁骨处迸溅,打湿了垂落的青丝。 水雾蒸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白日里发生的一切。 孟颜闭上眼眸,靠在浴桶边缘,任由思绪飘飞。她想起谢寒渊冷峻的面容,想起他略带关切的神情…… 水面漂浮的茉莉、桂花随呼吸起伏荡漾,沾着水珠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在眼睑投下一道细密阴影。 孟颜深呼吸一口气,淡淡的花香如秋风轻拂而过,嘴里仿佛感受到了丝丝香甜。 屋内,花香与雾气盘桓交错,烛火碎金在水面涟漪中流转,映得她唇色愈发潋滟。 肩头的水珠缓缓滑落,延伸向下,突然变得滚烫,停留在今日少年指尖无意烙过之处。 水波忽而晃荡,孟颜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桶沿,关节泛出青白。 她半闭着眼眸,轻咬下唇,腾腾热气熏得脸蛋一片潮红。 片刻后,孟颜缓缓睁眼,白皙的玉手轻轻划过水面,浇灌着疲惫的身子。 清脆的水波荡漾声,在一片雾气中如梦似幻地响起。 屋子里除了水波的响声,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如泼墨般黝黑的青丝垂肩而下,几缕飘逸的青丝悬浮在水面,像一根根海藻。 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她婵娟此豸的脸庞缓缓滑落,旖旎的眸中透着一丝迷离,在水雾笼罩下,仿佛轻纱撩拨。 细长指尖随心所欲地拨弄水面,浮在水面的花瓣打着旋儿,唤起一圈圈涟漪,洗去了周身的浮尘。 孟颜凝视着跳动的烛火,突然在想,谢寒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林中?他救下自己,是巧合,还是…… 莫非,自她离宫后,他就一直跟在她身后? 细思极恐! 她咬紧下唇,他这人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如今接近她,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并不重要,眼下更重要的是笼络他,稳住他,并尽她所能,阻止他变成十恶不赦的坏种! 权利可以杀人,亦可救人!一想起前世萧欢被他那般生生折磨,她的心就如刀割一样疼痛。 还有三年后兄长意外坠崖,杳无音信,尸骨无存。此事颇有蹊跷,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阴谋? 阿兄年少成名,如今被外派历练三年回京,凭借优良才干和卓越政绩,又被调入了都察院。再过两三年,便能如前世一样位至左佥都御史。 如若阿兄没了,那么,下一个遭遇不测的可能就是爹爹了! 此人就是想要毁了她们孟家!摧毁孟府拥有的一切! 思及此,孟颜被吓得一激灵,额间浸出细密冷汗。 只要谢寒渊一心向善,待他日后掌权之时,那么,她的兄长就一定有救!整个孟府也能躲过一劫。而阿欢哥哥,萧伯父,也不会再如前世一样被他摧残折辱。 她自己,兴许,还能保住小命。因为,她至今都不清楚前世她到底死于何因! 但她可以十分确定的是,绝不是谢寒渊掐死的她!她不敢想象真相有多残忍,能害她的人,兴许就是身边之人。 她呼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太阳穴。 片刻后,她不由得想起昨日在屋内椽栿上,谢寒渊扶住她时,掌心不经意触碰到的那抹柔软。她的呼吸微微一滞,玲珑的曲线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但她那时极其憋屈!那会她还不能出声骂他、不能打他,即便他是无心之举,可他并未立刻松开手,他定是故意为之,借机占她便宜。 可恶! 但,她发现他的手是真的宽大,如同一副铠甲,可以将她那完全裹挟住,密不透风。 真的好羞耻! 孟颜猛地攥紧拳头,欲图驱散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她鬼使神差地试着伸手,盈盈一握。 差别极大! 她的手,只能勉强裹住半边。她脸倏地一下又红又烫,如同火烧,心中暗骂着谢寒渊。 别以为救了她就可以为所欲为! 翌日清晨,笼中白雀叽喳地鸣叫,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雕花红木床上。 孟颜醒来慵懒地伸了伸懒腰,昨夜意外地睡了个好觉。 洗漱后,她问流夏:“小九在干什么?” 流夏一脸疑惑:“奇怪,平日里他早早起了床忙这忙那的,今日倒是没瞧见他的踪影。” 哼,肯定是偷懒睡大觉了。孟颜撇撇嘴,心中腹诽。 她出了屋子,沿着回廊朝西厢房走去,穿堂风迎面袭来,她不由得耸了耸肩。 孟颜抬手轻叩:“小九,我进来了。” 她推门而入,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床榻上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 奇怪,人呢? 孟颜急匆匆地冲入大殿,裙摆翻飞,带起一阵疾风。雕梁画栋间,木香气息厚重,使她几乎喘不过气。 王庆君正端坐在凤椅之上,珠圆玉润的脸庞带着一丝倦色,指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 孟颜迈入殿内,迫切地问:“阿娘,小九呢?他去哪儿了?” 王庆君放下茶盏,平静地道:“你阿兄说了,小九与你独处一室有损你的清誉,本该将他当即处死。念在她对你有过救命之恩的份上,便免了死罪,给他送了些银两将他打发走了。” 闻言,孟颜犹如被一道惊雷劈中,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瞳孔骤缩,颤声道:“什么!赶走了他!阿兄怎可赶走我的救命恩人!” 她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直窜脑门,手中帕绢被她揉搓成团。 三年后,阿兄坠崖杳无音信,无人知晓真相究竟是什么!阿兄怎能轻易将他赶走!阿兄,不可以!绝不可以!颜儿是为了帮你,为了整个孟府上下啊!孟颜暗自垂泪,在心中思量着。 今儿恰逢旬休,不必点卯。孟青舟也来到了大殿。他身着一袭墨色锦袍,剑眉星目,气度不凡。 “阿兄!”孟颜蓦地攥住他的衣袖,焦急万分,“你怎可不询问我一番,擅自做主?” 孟青舟面色沉静,透着一丝威严:“颜儿,阿兄也是为了你好!你都还未过门,怎可与男子共处一室,若传了出去,旁人该如何看你?”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孟颜急切地辩解道,心中愈发懊恼,如同一团乱麻搅在一块。 “你就不担心萧欢如何看待你?” 孟颜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嗓音铿锵有力:“阿欢哥哥相信颜儿,绝不会有任何非议!” “阿兄!”她嗓音软了下来,“我要将他找回来!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孟青舟眉心一拧,脸色逐渐暗沉:“你如今二十一了,还这般胡闹!来人,将大姑娘禁足!闭门思过!” 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孟颜。 孟颜挣扎着,却无济于事,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阿兄你……你这么做是不对的!”被两个下人拽走时,她神色凄楚地看了眼王庆君:“娘,娘……” 她执意留下谢寒渊,本就是为了帮三年后的兄长查出真相,她不想在三年后再次失去兄长!不想连个尸首都搜寻不到! 可是,她却不能将这些话道出来,没有人会相信她,反而只会拿她当疯子一样看待,以为她精神异常。 如今,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王庆君叹了口气:“颜儿,你阿兄说得及是,就罚你禁足几日吧。” 孟青舟缓缓道:“都是爹平日太过宠溺阿颜,如今将她惯成什么样了,寻常女子十五及笄便嫁人了,你看看阿颜,哪个女子像她这般?”他拂了拂衣袖。 “唉。”王庆君叹了口气,神色满是无奈。 孟颜被关进闺房内,下人将门口上了锁。她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心中只剩绝望。 可是,她不甘心,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陡然起身,用力敲打着门窗,屋子发出“砰砰”地响声:“我要见爹爹,我有话说!” “行行行,大姑娘稍安勿躁,我这就去给您禀报老爷。”一婆子立在门外道。 孟颜虽被禁足,她到底是孟府长女,下人们不敢有丝毫怠慢。 良久,孟津赶了过来,他背着手立在门口,叹了口气:“颜儿,青舟也是为你好,你就忍忍吧。” “爹爹!”孟颜听到父亲的声音,脸色一喜迫切道:“女儿记得您从小教导我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倘若昨夜没有小九及时相助,女儿早已失身一群悍匪,被他人轮/奸。若女儿失了清白,定然不会苟活于世!女儿的命,是小九救的!爹爹,求您让我寻回他吧!” 她声泪俱下,语气恳切,字字句句都敲击着孟津的心。 孟津是个极其看重情义之人,他捋了捋胡须,眉头紧锁思量片刻,最终妥协:“好吧,爹爹答应你。” 孟颜被解了禁足,屋门被下人打开。 孟津又将孟青舟的几个得力手下安排给孟颜,保护她周身安全。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如同她此刻的心跳,急促又慌乱。她掀着车帘,望着窗外络绎不绝的人群,心中暗暗祈祷:谢寒渊,你一定要等我啊! 你可是未来权势滔天的摄政王,你不能这样一走了之!《 》 17、第 17 章 孟颜外出一路搜寻谢寒渊,却一直未发现他的踪迹。正值午后,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街角茶楼里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市井的热闹与她焦灼的心情格格不入。 突然,街角一个男子身影与他八分相似,身形颀长,宽肩窄腰,孟颜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急忙叫停了马车:“胡二,停车!” 她顾不得仪态,提起裙裾快步跑上前,屏住呼吸轻声唤道:“小九?” 男子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竟不是他! 孟颜瞬间褪去了笑容,神情僵硬:“抱歉,认错人了……打扰了。” 她嗓音低沉,像是泄了所有力气,垂头丧气地回到马车内。 轱辘声有节奏地响起,碾压着孟颜的心。她懊恼地揪着手中的绢帕,指节泛白。 必须将谢寒渊找回!孟家不能没有他!孟府未来的兴衰荣辱,还得靠他! 孟颜眉头紧锁,思绪如麻。父亲此前提及过,谢穆宁的死与修罗阁牵连甚远,而她心里清楚,谢寒渊多多少少和那场大火有关。难道……他去了修罗阁? 可是进入修罗阁皆以面具示人,即便去了,又如何寻到他?只能碰碰运气了。 修罗阁暗地里专供权贵们豢养药人,明面上却是声色犬马,歌舞升平的销金窟。 良久,孟颜面戴粉色笑脸面具,身后跟着几个孟青舟的手下,一同进入里头。 里头莺歌燕舞,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香气和酒肉的味道,令人作呕。 台上两个男子正翩翩起舞,一群男男女女好奇围观。 只见他们上身赤/裸,背部线条流畅,胸肌硬朗结实,腰间裹挟着一条明艳的朱红长裙。发以金冠高束,四条长长的金色流苏摇曳生姿。 台中央摆着一个小火炉,火炉熊熊燃烧。 那两个男子面对面单手相拉,身体缓缓后仰,将腹部的肌肉凸显得□□饱满。 视觉冲击极强! 台下看客戴着不同面具,无不注视着那两个起舞的男子。 孟颜强忍着不适,四处搜寻起来,却始终未发现少年的身影。 她转身离开之际,一个身着黑色布衣的盲眼琴师走了过来,他手持月琴,嗓音沙哑:“这位姑娘,烦请将这封信捎给你府中新来的下人。” 孟颜闻言,接过手中的信,震惊地瞪大双眸,新来的?小九? 她猛然抬头,想要追问:“大爷你……” 那盲眼琴师早已没了踪影。 孟颜心中疑惑更甚,她攥紧手中的密信,目光扫视一眼周围。 奇怪,那大爷为何不用戴面具示人?看他戴着一副阳燧1,难不成是个瞎子?不对,他分明能看到自己啊! 孟颜赶紧将密信塞入袖中,她想了想,人通常会呆在与伙伴一同去过的地方,那……小九会不会再次前往昨夜的那片林子? 想到此,孟颜不再犹豫,跑出修罗阁,嘱咐胡二前往昨夜的那片林子。 也不知他离开了多久,这一路上未发现谢寒渊的踪影。 到了目的地。 熟悉的林子,静谧幽深,孟颜下了马车,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祈祷。 “小九!”孟颜的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喊:“小九,我知道你在这里!”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风声和虫鸣,以及她越来越焦急的心跳。 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肯见她? 天色残红如血,风中裹挟着泥土的芬芳,裙裾猎猎吹拂。孟颜一行人走走停停,下一瞬,她抬眼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谢寒渊静静地站在木屋外,一身粗布衣衫,却难掩他出尘的气质。天边赭色为他琥珀色眸子镀上了一层暗色。 微风拂过他几缕碎发,摩挲着他的两颊,更添几分不羁。 孟颜呆立片刻,任凭风肆意地吹拂着她的裙裾,宛如一只翩跹的蝴蝶。她粉唇微动,呼吸沉重,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她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小九,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的奴才。”她嗓音很轻,却十分坚定。 谢寒渊迎上她的目光,眸光是一片清明,仿佛一泓清泉,他嘴角微勾,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带着少年特有的纯真。 一抹光晕投射下来覆于少女的手心,少年虽有迟疑,可终究还是牵住了她的手,与她手心的金晕交融。 “好!给姐姐当一辈子的奴才!” 几缕淡色红晕自树梢晕开一层光,却不张扬,携着黄昏时分的宁静。 两人各怀心思目的,命运的齿轮开始悄悄转动,再次交织盘桓在一起。 二人怎知,今日的握手,却换来日后执手一生。 可行走于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马车内鸦雀无声,少女肌肤胜雪,眉眼如画,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馥郁至极。 谢寒渊暗自揣度,她究竟用的是何香露?和寻常女子的不太一样,带着一丝独特的清冽,又夹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甜腻。 他想起昨夜在椽栿上揽住她时,触碰到的那抹软绵,让他心生异样。还有她身上的香露,总是令他感到莫名的烦闷,拨弄着他的心弦。 孟颜忆起昨夜一事,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丑话说在前头,你以后不能再随意碰我!” “姐姐,昨夜是我不对,但小九并非有意,实在是担心你掉下去。” 孟颜不接话,解释就是掩饰。即便是无心之举,可是他的手一直握着不放,分明……很享受的样子! “姐姐若是不悦,那你打小九吧。只要能让你开心,你尽管对我拳打脚踢。”少年讨好着。 话落,他欲盖弥彰地将衣襟拉开,露出身上一片大大小小的伤疤。 孟颜瞄了一眼,新伤旧伤交错,无不触目惊心,心中的愤怨也少了些许,生起一丝怜悯。 “好了好了,下不为例!”她清了清嗓子,“把你衣衫整理好……注意分寸。”他就这么喜欢在自己面前袒胸露腹? 少年眼里涤荡起一抹恣意的神色,漫不经心地整理好衣衫。 此刻,她忽而想起盲眼琴师交代之事,从广袖里掏出密信:“这是我在修罗阁时,遇到一个瞎眼老伯给的,说交给我府中新来的下人,那,只能是你了。” 瞎眼……是他?谢寒渊接过密信,放入了衣襟里头。 “姐姐还去过修罗阁?你怎会去那处?”难不成她知道他什么? “我……也是听爹爹提及过……修罗阁里头的人鱼目混杂,想着你会不会因为好奇去那边转转?”孟颜脑袋飞速运转,瞎掰道。 少年神色晦暗:“那瞎子还有说什么?” 孟颜摇摇头:“没有,我正想问他话,他人就消失了。”她顿了顿,“只是……” “什么?”少年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她好像不瞎吧,否则如何能看到我?” * 孟府。 孟颜扫视一眼爹爹和阿兄,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他们并不认识如今的谢寒渊。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安心不少。 只是家人们紧锁的眉头,似乎预示着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并不欢迎,尤其是孟青舟,脸色更是一片愁容。 谢寒渊面色平静,可深邃的眸子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小九是阿颜的救命恩人,我们孟家便是你第二个家。”孟津率先打破沉默。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家”这个字了,都快忘了家是何感觉。 谢寒渊姿态谦卑,嗓音平静而又疏离:“多谢孟老爷收留小的,也感谢……大姑娘不嫌弃。” 孟颜嘴角微微上扬,吩咐下人:“带小九下去,好生安置。” 孟青舟剑眉一扬,迫不及待地道:“阿颜,你怎可如此糊涂?女子当以清白为重,自尊自爱,怎可不顾自己清誉……”他单手背后,焦躁地踱步。 “况且,你曾三番五次救他性命,你同他已两清!” 孟颜迎上前:“我救他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没有我他一样能活着!而他为我豁出性命,没有他,昨夜阿兄见到的就该是阿颜的尸首!”她语气坚定道。 回廊里,少年听到此话身子微顿。饶是他斩杀那群悍匪,不过是弹指一瞬间,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但孟颜这番言辞,仍使他古井无波的心泛起一丝触动,这抹触动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孟津颔首道:“好了,你二人不要再为此事争执。颜儿说得没错,我孟津生平最重情义二字,既然人已找回,那就这样吧。” “爹所言极是。”孟青舟嘴上应允,“可区区弱女子,何需同男子讲什么情义?” 一旁的王庆君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争辩。 孟颜毫不示弱地反驳:“女子也应懂得知恩图报,否则罔为臣女。” 孟青舟沉吟片刻,眼里闪过一丝锐光:“阿颜,你该不会是对那小子……”他欲言又止,那小子相貌堂堂,眉宇间英气逼人,萧欢虽俊雅秀逸,同他一比,却还是略显逊色。 况且,那小子身份低微,只有一张脸,如何配得上阿颜?惟有萧欢才是良缘! 孟颜蛾眉微蹙,坚定地回应:“阿兄,我拿小九只当朋友,绝无男女之情。阿颜心中唯有阿欢哥哥一人。” 前世他那么待自己,死后自己尸体还遭他凌.辱,甚至伤害阿欢哥哥。那些画面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对他生出半点男女之情! 孟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痛苦的记忆压入心底,思量着当下最为重要之事。 谢寒渊虽然必定走上强权之路,但要稳住他的心性绝非易事,眼下还需爹爹阿兄的支持。 她转过头:“爹爹,女儿瞧他仪表堂堂、临危不乱,绝非等闲之辈。不若爹爹悉心栽培,重用此人,日后他必成为我孟家的福祉。” 孟津捋了捋胡须:“依你先前所言,他身患重伤性命堪忧,却一声不吭,如此顽强的意志力,定然绝非庸俗之辈。” 闻言,孟青舟原本紧绷的面容这才有所放松,没了方才的威压,有所服软。 傍晚,流夏端来了药膳,是孟颜特意嘱咐她准备的。 这药膳,是专为谢寒渊熬的,她总得为他付出些什么才行,从而获得他更多好感。 哪怕只是虚情假意,她也要做到滴水不漏。 夜色已深,清冷的月辉洒在院子里。孟颜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敲少年的屋门,索性来到西厢房,轻轻推门而入。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只见谢寒渊赤|裸着上身,正举着一个青瓷药瓶,吃力地朝着后背撒着药粉。 “我帮你。”孟颜将手中的瓷盅放在八角桌上。 少年猛地转头,看到是她,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有劳姐姐,不知姐姐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此女果真不按常理出牌。寻常女子,又怎会在深夜独闯男儿卧室?她当真是一点都不介怀。 难不成……她暗恋自己? 他想了想,自己也算风度翩翩,俊美无俦,她暗恋自己,也是情理之中。 孟颜接过他手中的青瓷瓶,缓缓将药粉倒向他脊背上的伤口,这些伤疤纵横交错,像是一条条蜈蚣般盘踞在他的脊背。 她指尖轻触狰狞的疤痕,感受到凹凸不平的纹路,心尖震颤。 “我命流夏给你熬了碗药膳,也好补补身子。” 少年眸光灿若星辰:“姐姐对我真好!小九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情。” 孟颜指尖轻拍药粉,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好似在压抑着疼痛。 “还疼吗?” “不会,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少年故作轻松地说道,脸上带着恣意的笑意。 半响,孟颜为他绑上新的绷带。少女独特的清香萦绕在他周身,他忍不住问:“你平日用的什么香露?” “……” 孟颜抬眸:“我不喜欢用香露的。” 少年“哦”了一声。 “好了。”她打好结,端来瓷盅递给他,“快,趁热把这药膳喝了。” 两人指尖轻轻拂过,孟颜的手嫩滑而又微凉,而少年的手,却十分温热。 “试试味道如何?”她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只觉耳根子灼烫得很。 少年抿下一口,眼底涤荡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光:“这药膳里头可有一味药,是“无垢”?” 孟颜微怔:“你是如何知晓?” “年幼时,我身子时常过敏,后来,我的家人从郎中口中得知,“无垢“可以缓解皮肤不适,于是有段时日,我喝的汤就常常放些“无垢”在里头,它的气味口感,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哦?这么巧?原来你从小就吃过这味药材。”孟颜强颜欢笑,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少年的目光愈发黯淡,难不成……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 18、第 18 章 前世还未出阁时,孟颜就听阿娘絮絮叨叨地提及过谢寒渊的旧事。 说那摄政王自小身子娇贵,极易过敏,太夫人寻遍名医,最终获悉一味叫“无垢”的药材。便命人将这药材细细研磨成粉,掺入他日常饮食中,少量多次,日积月累,他身子过敏的症状竟逐渐好转,往后极少复发。 当时阿娘千叮咛万嘱咐,嫁他后饮食上定要万分小心,杜绝一切易过敏的发物食材。 如今,她因一时疏忽,未料到谢寒渊会对此事心生疑虑。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故作镇定地笑了笑:“说来也巧,阿娘曾经有一回也闹过敏,寻常法子总不见好转。后来,也是在日常饮食里掺入了“无垢”,这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谢寒渊面无表情:“原来如此,竟不知令母也出现过此状况。” 孟颜心中陡然生起一丝委屈,她微微侧过身子,嗫喏地道:“方才你的样子,有点…吓人。” 少年眼波流转,微微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姿态谦逊:“平日小九谨慎惯了,是以,对一切都较为敏感,还望姐姐别往心里去。”他拱手作揖。 孟颜望着他,烛火摇曳,将少年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她心念一动,试探着问:“小九,你曾说要为我做牛做马。那……日后你若跻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会帮助姐姐吗?”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目光灼灼地盯着少年,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神情。 少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声音清冽如山泉:“若有朝一日我真能走上这条道路,别说帮助了,便是养姐姐一辈子,又有何妨?” 孟颜心头一跳,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微颤,略带几分羞赧:“那……那倒不必。届时我也有了夫君,自是不必劳烦旁人来养我的。” 少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总之,小九对姐姐有求必应。”他伸手轻轻撩起她垂落在肩前的一绺发丝,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到她的脸蛋,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 “只要到时,姐姐不要不理我就好。” 孟颜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绷着:“小九,那日后若有其他女子像我这般待你,你也会对她这般好么?” 少年眼里荡起一抹暗光,音若扣玉:“旁人对我好不好,小九丝毫不在意。若无姐姐您,小九早已命在旦夕。” 闻言,孟颜心中思忖:这家伙能当上摄政王,不会全凭一张嘴吧? 哄起人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她忍不住嘟起了嘴:“你说得这般好听,我心里有些发懵。” 夜色如墨,烛火摇曳,室内染上一层暖色。 谢寒渊起身走向八角桌旁,指尖摩挲着粗瓷茶盏的边缘,斟酌着开口:“那您现在有什么需要小九帮助的?小九只要能做到,一定竭尽全力。” “我……还真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助的。” 谢寒渊眸色一黯,仿佛乌云蔽月:“比如,有没有想要报复的仇人呢?” 孟颜眼眸猛地一抬,目光如炬,郑重道:“你能不能答应我,日后不可随随便便报复人!”这家伙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难怪总是受伤,身体一块好皮都没有。 “连人都不能杀?”少年口中重复道,尾音微微上扬。 “我不喜欢暴戾的男子,我希望我身边的人都是良善之辈!”她站起身,烛光倒映在她澄澈的眸子里,“你若做不到,那便是与我无缘,我不如赠你盘缠,好将你送出我府,以免日后殃及池鱼。” “姐姐放心,小九定能做到!”他连忙起身,嗓音坚定破口而出,没有一丝迟疑。 孟颜注视着他,试图从他神色中捕捉到一丁点撒谎的迹象。四目相对,她迎上他的目光,少年瞳孔漆黑如墨,如深山般幽深,勾人心魄。 她避开他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捏紧手中的丝绢,轻触鼻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的暗卫,不必再干那些打杂的活了。” 少年起身,单膝跪地,拱手道:“多谢姐姐厚爱,小九并无志向,能跟在姐姐身边,就已足矣。” 孟颜心中腹诽:好一个并无志向,三年后的你又是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呢! 尔后,孟颜扬长离去,手中琉璃盏的烛光随着她的远去越来越弱,直至消失。 屋内光线逐渐黯淡,少年的身形被笼罩在一片暗影内。 他直挺挺地朝榻上躺下,双臂枕在脑后,翘起了二郎腿,姿态慵懒。 忽而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打破屋内片刻寂静。孟颜今夜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试探他的忠心,又像是提前敲打,提醒他日后身居高位可不要忘了她。 她这是……欲图收买他这头披着羊皮的狼? 难道她知道他的身份? 谢寒渊冥思遐想,但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毕竟,孟家上下,除了他自己,没有谁知道他的身份和过往。 令他匪夷所思的是,唯独孟颜好像对他了如指掌。 这些时日,他仔细观察过孟颜。她深居简出,并未结交任何权贵,基本都是待在府上。少年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 作为高门贵女有一点不好,隔三差五地就有宴会参加。 孟颜心中烦闷,这宴会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去与不去实则无任何影响。只不过碍于情面,还得顾及对方面子问题,勉强应付。 这回的宴会,还是那位东宫太子的千岁宴。一想到上回太子和宫女在林中小屋翻云覆雨,她就开始泛起了恶心。 还有谢寒渊无意做出的一些逾矩的举止,对她碰这碰那的,更是让她烦躁得很。 毕竟,就连青梅竹马的阿欢哥哥,都未曾与她有过那些亲密举止。 按照惯例,进宫赴宴是不可带下人的。通常孟颜都是让流夏留在马车内休息,或是她和孟清一同前往。 这次宴会,孟颜和孟清跟着父亲一同前往。至于孟青舟,他向来事务繁忙,仍旧不会参加,但是贺礼早早就亲自送了过去。 宴会上,孟颜看到了一个十分讨厌的人,那便是在其年幼时给她带来过伤害的堂妹孟琦。 只是后来,随着孟津官职升迁,她的大伯小叔才有所收敛,并彻底换了副虚伪的嘴脸。 但孟颜心里清楚,他们骨子里对她家的轻视和厌恶,从未改变。 孟琦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孟颜身侧,拍了拍她的手肘:“堂姐,你身材相貌真是愈发水灵灵了,这不得把那群皇室子弟迷得晕头转向。” 听到此话,孟颜眉头微蹙心生厌恶,好想将她嘴皮子撕烂。 得亏上回长公主的秋日宴她来不了,通常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子女才可参加长公主的秋日宴。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与孟琦拉开距离。 孟颜冷嗤:“管好你这张嘴,别胡说八道,况且,我早已有了心上人。” “是嘛?”孟琦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她凑近一步,脂粉味扑面而来,“那这位公子可真幸福了,能娶到堂姐这般相貌出众的,多少皇室公子羡慕不来。” 孟颜越听越不舒服,只觉别扭得很。她抿了抿唇,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绢帕。 两人气氛有些凝滞。 孟琦又道:“如今众人都仰仗着二伯,想攀高枝的不在少数,既然堂姐已有心悦之人,那…让二伯给我也物色一人可好?“她嗓音甜腻地道。 孟颜笑笑:“婚姻大事,我们可给你做不了主。“她目光看向别处,不想再搭理她。 孟琦心中不悦:“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何需分得这般清楚?“她指甲不自觉地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孟颜耷拉着脸,不想理会。 孟琦眸光闪烁,压低声音:“还真是个二楞子,就算不愿意,我只要跟我爹说一声,他自会跟你爹说,你爹也不会拒绝我爹!” 此话如同一根刺,扎进孟颜的心里。孟颜刚出身不久体弱多病,四五岁时也没有同龄孩童灵敏康健,孟琦就时常唤她二愣子。后来她身体经过一番调理,愈发精神活力,可孟琦却仍旧喜欢这么称呼她,每每听到都让她心头窝火。 “那你自己看着办就好,我哪管得了你这么多。”爹爹怎么会答应她,真是异想天开。 孟颜不想与她争论,扭头走去了别处。 恰巧萧欢也过来赴宴,他身着一袭青衫,引来众贵女们垂涎的目光。 孟颜眉梢一喜,总算可以支开孟琦了,连忙走了过去。 “阿欢哥哥,你终于来了,阿颜还以为你这次不来了呢!”嗓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萧欢的眸光如水般温柔地注视着她:“怎会不来,还想着颜儿你也会来,那我更要来了。”他深深地看着孟颜,“颜儿,我好想你。” “我也挺想阿欢哥哥。” 只是,萧欢对她此前离宫回程时的遭遇丝毫不知,孟府已经下令不可外传,也严加交代她不可透露给萧欢,以免坏了她的清誉。 即便萧欢不在意,可难保他家人日后不会诟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孟颜将想倾诉的话咽了回去,欢喜之余杂糅着一丝委屈。 孟琦这时走了过来,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萧公子有礼,我是孟颜的堂妹。”她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萧欢拱手示礼:“姑娘有礼。”目光只在孟琦脸上停留了一瞬。 彼时,几个贵女们笑盈盈地走了过来,珠钗摇曳,香气袭人,同几人寒暄几句。 靠着孟颜的那位贵女亲昵地挽起她的胳膊:“颜颜,我们方才还提及到你呢!” 孟颜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同这几人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昔日也顶多寒暄几句就好,怎得这回这般热情?她微微蹙眉,感到一丝不自在。 “你真是长得愈发清丽脱俗了,瞧瞧这身材,该长肉的地方一点也不少。”那贵女的目光在她胸前扫过,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赞美。 孟颜被拉到几人中央,一个白衫贵女夸道:“我们阿颜真是越来越有女人味了。”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孟颜有些拘束,支支吾吾道:“是这件衣裳衬的。”她下意识地挡住胸口,试图遮掩自己的身形,眼神飘忽。 孟颜不大习惯在众人面前被夸赞,诚心道:“别说我还挺羡慕你们,不用刻意打扮就窈窕多姿,我娘还总向我夸你们呢!” 几个姑娘笑得合不拢嘴。 她扫视一遍这些贵女们的身段,皆是弱柳扶风之姿,她再垂眸看看自己,那抹丰盈十分耀眼,呼之欲出,生得好不正经。 她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她不喜欢自己这样的身材,总觉得太显眼,尤其是容易被男子盯着那处看,好似在男子面前,她跟没穿衣裳一样。 她知道那些男子看了后,或多或少会在脑子里想入非非,加工过滤一遍,是以,她是真的不喜欢自己这样的身材,为此懊恼得很! 过了一会,父亲悄悄走过来,在她耳畔低语:“颜儿,你看你堂妹……” 她抬眸一瞧,原来孟琦已经走去台上献舞了。 霜白流云袖,素纱如凌波,身姿翩若惊鸿,旋身回眸时,玉石抹额轻颤。动作分明妖娆妩媚,观之却似雪鹤舒羽,通身透着冷艳空灵,教人只敢远望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台下众人无不齐刷刷地望向跳舞的人,眼中满是惊艳、赞叹。 通常,主动上台献舞的贵女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想要与皇室结亲。 原本孟颜并不畏惧与人交流,只是曾经她被孟琦非议,见她同哪位男子说话,就被孟琦私下污蔑说她是在勾引男子,甚至扬言,她在男儿面前挺着酥|胸搔首弄姿。 那时她知道后十分恼怒,但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也不想解释,反而令人以为她是在掩饰什么。 她只能委屈地落下眼泪,却被与孟琦交好的一群人嗤笑。 但她并没有将那些事透露给家人,只是性子变得不太喜欢与人交流。 有时候,同性对同性的敌意最大。 良久,孟琦舞毕,台下众人无不拍手称快,就连圣上都赞不绝口。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周围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音不绝于耳。唯有孟颜一人,神色淡淡,仿佛置身事外,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晃,映照出她清冷的眸光。 席间推杯换盏之际,孟津放下手中酒杯,目光转向前方高台的皇室宗亲。 “三殿下果真一表人才啊。” 孟颜闻言,漫不经心地抬眸望去。高台之上只留下了皇后、太后和几位皇子。几位皇子之中,三殿下的确是仪容最佳,身着月白锦袍,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眉宇间自有一股皇家威仪。 而坐在他旁边的太子谢佋瑢就逊色太多。许是饮酒过多他满面通红,醉眼迷离。有大臣向他进言,他也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敷衍了事,毫无储君应有的风范气度。 孟颜能想象出,太子将来是如何被废黜的,他私通宫女一事迟早也会被人揭发。 孟津饮下一口酒,眉心一拧:“颜儿,此前三殿下找过我,他向我提及到你……” 话音未落,孟津看了一眼萧欢,就此打住。 孟颜心思玲珑,当下心领神会,知晓父亲想要说什么。 只是她心中疑惑,三殿下究竟是何时看上她的?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瞅了瞅自己的傲人身姿,倒也不足为奇。 孟津虽是四品官员,而她也无甚过人才能,哪怕日后做三殿下的妾也不算辱没了她。 诚然,嫁给萧欢她也不亏。其父萧力乃工部侍郎,官居正三品。 更何况,她和萧欢才是两情相悦,青梅竹马。 他对她的好,无人能匹敌。以后,也不会有人能胜过他。 朝堂之事她了解不多,但她知晓,若将来太子被废,三殿下则是最有望被立储的最佳人选。 只是,依前世来看,三殿下最终是无缘皇位了。而那位幼太子,目前还尚未出生。 孟颜瞥了眼萧欢,心中一片清明。她自知心中唯有萧欢一人。饶是这些时日她对萧欢并无太多思念之情,兴许,只是她本就对男女之情看得极为淡泊。 她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将情爱之事看得比天还大。 是以,她也从未着急婚嫁,即便今生孤独终老,她亦无所畏惧。 这是她同其他贵女乃至寻常女子们格格不入之处。 约莫几刻钟后,众人相继离场。孟津因有急事早已先行离开,萧欢和孟家两姊妹抄小路,正走在出宫的路上。 忽然,前方转角处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是他! 孟颜心头咯噔一下。 “阿欢哥哥,孟清可以坐你的马车回吗?颜儿还有些事,晚些再回。” 萧欢疑惑,但并未细问,便应了下来。 待两人离开,孟颜提起裙摆跑到转角处,连忙藏了起来。 与此同时,安静的屋子内,谢寒渊端坐于太师椅上,窗棂投下的光影折射在少年冷峻的眉眼上,如刀割般分明。 他指节轻叩扶手,“嗒嗒”地有节奏地响起,俯视着前面的玄衣侍卫。 侍卫李青身材劲瘦,单膝跪地,低着头道:“属下失误,害得世子差点被谢穆宁一党残害,悉听世子发落。”他嗓音平稳,神情冷静临危不乱,已经做好接受惩罚的心理准备。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少年语调平淡如水,可瞳孔骤现一抹寒光,唇角微勾,漫不经心地朝手中刀刃吹了口热气。只见寒光一闪,直中侍卫左手食指根部。 “啪嗒”。一根鲜血淋漓的指头滚落在地。 李青极力忍痛,不敢发出半点声音,额间冷汗密布,面容扭曲,脸颊憋得一片青紫。左手紧握成拳,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他吃力地从喉间发出一字:“世子接下来有何打算?是否将孟家一并连根拔起?” “不!先不动孟家!” 少年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漠地抽出手帕扔在李青面前:“擦干地上的血。” 窗外树影娑婆,一道人影逼近,谢寒渊耳尖一竖,琥珀色瞳仁骤缩成尖,左眼尾的朱砂痣随着眉眼拉扯微动:“谁!” 他倏地窜出门外。 孟颜转过头,石榴红缠枝纹抹胸迎上少年结实的胸膛,鼻梁骨被撞得生疼疼的。 尤其是身前那抹曲线在撞上时被挤压得变了形。 “唔...”她喉间溢出幼猫似的呜咽,蝶骨重重地磕到了他锁骨处。 孟颜的眼眶顿时一片暗红,瞳孔里氤氲着水光,眼看泪水就要溢出。 少年猝不及防地后退一步,胸口那抹余热还未散去,只觉方才那一瞬间,他挤压到了极其q弹之物。 孟颜抬眸间,只见谢寒渊的目光正盯着她的某一处,她顺着他的视线垂眸一看,抹胸上的莹润肌肤随呼吸上下起伏。 她心中一恼,脸色是一片酡红,指尖微颤,直指他道:“你竟敢……敢……”《 》 19、第 19 章 谢寒渊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拱手作揖道:“姐姐方才可有瞧见什么?” 你个登徒子,方才还一副没事人一样,真是臭不要脸。 况且,她比他年长六岁,虽然他只有十五岁,可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哪!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么? 果真,男子好色是不分年纪的,呵呵。 孟颜没好气地道:“除了看到你这厮,还能看到谁?”她双臂交叠,侧过身,精致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口气也硬邦邦的,“你是不是该道歉?” 闻言,谢寒渊神情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冒犯了她。他连忙摆正姿态:“对不起,姐姐,您可以原谅小九吗?小九真不是故意。”他谦卑地拱手,活脱脱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孟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倒是消散了不少,但嘴上却仍是不饶:“下次注意点。” 此刻,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眨了眨眼道:“你怎会在此?”她踮起脚尖眺望一眼屋内,却被谢寒渊高大的身影挡住视线。 孟颜疑惑:“你来这做什么?” 少年神情自若:“忘了告诉姐姐,来此见位故人,他恰好也在这深宫中。” 孟颜心疑,这家伙还有朋友在宫中?她正欲继续问他点什么,却被他拽着胳膊肘,不由分说地往前走去。 “快出宫,宫规森严,岂是我等能逗留的?” 一出宫门,走到马车前,谢寒渊突然躬身屈膝:“姐姐,踩着我的背上马车,方便些。”他温声道。 他这是在给她当人凳! 孟颜顿时愣住了,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我……我不习惯这样。”尤其是不习惯拿他当人凳。 “快点姐姐,小九的腿都快麻了。” 罢了,他既喜欢这样,那便从了他就是,就当这一脚是还前世欠她的债了。 她轻轻一脚踩上,感受到少年嶙峋的肩胛骨,心中不由得生起一丝快/感,方才的不快顷刻间烟消云散。 回府后,孟颜叫了水。 她闷闷不乐:“流夏。” “大姑娘,可是水烫了?”流夏捧着干净的衣裳走来,堆放在屏风上。 孟颜抚摸着自己的腰肢,咕哝道:“你觉得我胖吗?” 流夏忍俊不禁:“大姑娘,你再瘦的话,恐怕就要被风给吹走了,奴婢可得日日守着您呢!” 当真不是开玩笑? 她扫了一眼流夏平坦的身前,一脸羡煞:“流夏,我知道你在说笑。” 她只要一想到谢寒渊对她又是看,又是误触的场面,心中就不由得愤懑,觉得又羞又躁。 被撞的感受历历在目,令她浑身不适。 “为何我就不能像你们这样,生着一副弱柳扶风的身姿,当真是美观极了。”她托着下颌噘着嘴。 流夏叹息一声,卷起袖子,舀起一瓢水缓缓倒向她雪白的肩头:“大姑娘您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可知,多少女子盼着自己能有您这样的身材呢!” 水哗啦啦地响起,流夏又道:“再说,大姑娘您本就明艳动人,岂是那弱柳扶风的姑娘能比的?” 她顿了顿,凑近孟颜耳畔,压低了嗓音:“最为重要的是,日后您成了亲,像您这种身段的,极其容易获得夫君的宠爱。”话落,她还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什么?! 她还要靠身材来取悦自己夫君不成?她不敢想象,不敢想象再怎么光风霁月的男子,在床笫之事还能多么守礼? 话本子里说了,床笫无君子。可见,男子对此是有多么爱不释手,多么爱不释嘴! 她越想心中越是恐惧,若是等着将来遭未来夫君蹂/躏践踏,她宁可自己也是一马平川! 她绝不允许自己靠身材来取悦夫君。 阿欢哥哥也不行。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流夏,我不同意你说的。” 流夏抿抿唇:“大姑娘,您还不够了解男子,等您日后成婚,就会知道,无论什么样的男子,都会喜欢妻子那般取悦自己。” “那……那自己宁愿不结。” 好肮脏哪!还好她这个年岁还未成婚。 她忆起前世,谢寒渊也只是和她匆匆地用了嘴,并未对她身子有太多逗留,那时的他,更像是在发泄情绪和不满,毫无爱抚情感可言。 孟颜的脸颊热得发烫,她缓缓沉下水,一连串小水泡从口中咕噜噜地冒出,如同她混乱的心绪一样。 她发现,自从自己接触了谢寒渊之后,她脑子就不大“干净”了! 都怪他!讨厌之极! 圆月高悬,望春楼四楼凭栏内。 三皇子谢佋琏和内阁大学士孟津相对而坐,把酒言欢。 谢佋琏面色透着薄红,略有几分醉意,他举起杯盏:“孟阁老,三年前本宫就看出你并非平庸之辈,这不,你如今身居高位,本宫当真没有看错人哪!” 孟津放下杯盏:“不过是下官运气好,三殿下谬赞了。”他脸上扬起笑意,当初他不是内阁大学士的时候,谢佋琏便对他礼遇有加,两人也颇为投契。 他甚至曾盘算过,万一萧欢落榜,他将孟颜许配给他,萧欢爹虽官居正三品,倘若他爹有朝一日失势,这京中便是连个护孟颜的人都没有啊!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孟颜这丫头品性端良,性子又软,偶尔还傻乎乎地。最重要的是,她生得太过惹眼,容易招惹是非,被女子嫉妒、被男子觊觎。 然而,最近谢佋琏的野心愈发膨胀,竟萌生了弑兄夺嫡的念头,这让孟津不得不仔细斟酌。 谢佋琏眼神锐利:“孟阁老,此前同你商量的事,你意下如何?” 孟津面露难色:“此事依臣看,还得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哪!还望殿下三思!” 谢佋琏神色不屑,口气带着一丝不耐:“万事开头难,不放手一搏,又怎知不可为呢?”他凑近孟津,压低嗓音,“只要事情一成,本宫定不会亏待你,你可是大功臣!” 闻言,孟津额间已是冷汗涔涔,拱手道:“殿下别忘了,皇后一族,国公府谢氏在朝中党羽众多,其子谢寒渊狼子野心,想必日后必定……” 更何况至今连他长相都未曾见过。 提及国公府二世子谢寒渊,谢佋琏的脸色不由得阴沉,紧紧攥着杯盏,指节泛白,仿佛要将杯子捏碎一般。 “谢寒渊生性残暴,同他生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国公爷早已过逝,其妻也早亡,依我看,难成气候!” 孟津不敢苟同:“谢寒渊虽难成气候,可朝中重臣多为他的党羽,殿下务必慎重。” 国公府祖上曾随先帝征战沙场,杀敌无数。为后人换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功名成就,甚至同皇子享有同等待遇。 可他们毕竟是外姓,只是恰好都姓“谢”,一些皇亲国戚虎视眈眈,说谢氏一族功高震主,做皇帝的哪有不忌惮手握兵权的功臣?此后谢氏风光大不如从前。 谢佋琏冷笑一声:“孟阁老似乎挺畏惧他?他如今不过才十几岁。” 孟津一时语塞,朝椅背一仰,叹了口气。 谢佋琏心中暗想,只要他娶了孟颜进门,孟津便与他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谢佋琏饮酒入肚,眉头一舒:“我曾听闻,这谢寒渊生性古怪多疑,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我曾想,他该不会是……不举吧。” 孟津忙不迭道:“依臣看,兴许是个断袖呢……” 此刻,楼下附近传来烟花之地女子娇嗔的揽客声,声声入耳。 借着酒兴,谢佋琏的脑袋开始对孟颜的身材浮想联翩起来,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段,全都长在他的心坎上。 但他选择娶她,更重要的一点,是那日看见萧欢同她无比亲昵的样子,他就浑身不爽,原本他就对萧欢无甚好感。 “孟阁老,本宫十分想念孟颜,你安排一下,我和她私下见见面。”谢佋琏轻佻地道。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般,令人有些窒息。明月如同一柄霜刃,酒盏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恐怕小女不愿意,平日她就不喜与人结交。”孟津推脱。 谢佋琏缓缓起身,眸色冰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孟津:“那孟大人自己看着办,是拒绝本宫小小的请求,还是……” 回程时,孟津在想,是他自己害了女儿,干嘛非得搭上她呢!他开始有些后悔了。 他转念又想,私下见一面,谢佋琏应该不会对她动手动脚吧?好歹是天潢贵胄,总要脸面的。即便他真同谢佋琏闹掰,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一日,孟津恰逢旬休,便带着孟颜去了街市,先带她逛了绸缎庄,之后又去了首饰铺。 辗转好一阵,才将她带到一栋茶楼。 “三殿下就在楼上的厢房内,颜儿,你这么大姑娘了要学会保护自己,如若他敢对你动一分歪心思,用这支金步摇刺向他的身体。”孟津捧着方才从首饰铺买来的鎏金步摇,“别刺中要害就是。” 孟颜神情一愣:“爹爹,我真的可以这样做吗?不会连累府中上下么?” “女子清誉最重,有爹在,你不必有后顾之忧!爹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孟津一字一顿,将尾音加重几分。 孟颜鼻头一酸,连忙抱住父亲:“爹爹,您放心,颜儿知分寸的。” 随后,她取走孟津手中的金步摇,别入云鬟内。 半响,孟颜小心翼翼地迈入厢房,四处扫视一眼,竟未发现三殿下的踪影。 彼时,她突然感觉身后生起一股热意,就在她回眸的一瞬,谢佋琏眼里噙着笑围了上来,将她半个身子裹颊在臂弯内。 孟颜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可谢佋琏却迎上一步。 她就这样被他禁锢在了桌案前,进退两难。 孟颜心下一紧,完了完了!可别逼我! “孟姑娘别紧张,日后你我……早晚是要完婚的。”《 》 20、第 20 章 孟颜一听,就知道他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寻常人娶亲都是先下聘书走完三书六礼,可不会像眼前这个烂/货私下动起了歪念。 从这一刻起,她更加坚定了非萧欢不嫁的决心,世间没有一个男子能像萧欢那般恪守成规,对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阿欢哥哥真真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好男人了。 眼前的三皇子,更像是欲图拿她取乐,以此满足他那肮脏不堪的yin欲之心。 “还望三殿下手下留情。”孟颜强压下心头的恶心,不卑不亢,挺直的脊背是她最后的倔强,“以免传到圣上耳中,对您不利。” 谢佋琏闻言,唇角弧度更深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向前一步逼近:“那本宫若是跟父皇提及,当年你父亲在南越做知州时,玩忽职守一事……你猜,父皇会如何处置你父亲?” 他竟然威胁她!此人当真恶臭之极! 当年孟津在南越任知州时,彻查的一个案子事关当朝祺贵妃,只是那时的祺贵妃还只是个贵人,也就是谢佋琏的生母。后来,还是谢佋琏在圣上面前替孟津美言几句,才平息朝堂风波,堵了言官们的嘴。 他的生母出身并不显赫,但因才貌俱佳,圣上对她一见钟情,侍寝后便被封为贵人,连续数日专宠于她。 过了几个月,其母被封妃,连同她的旁系血亲也获重用,一时风头无限。 之后一次圣上南巡,途中突遇刺客,其母更是替圣上挡下一刀,好在抢救及时,勉强保住性命,但却从此无法再怀子嗣。 在那诺大的深宫之中,难得有一位情真意切的妃子,圣上因此事感动不已,对她更是常觉亏欠。自此,圣上对这三皇子愈发器重,关怀备至。 孟颜只觉心中闷得慌,像压着一块巨石,让她喘不过气。她细细思量:父亲同这种人为伍,早晚受其牵连,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倒不如趁此机会,和三皇子彻底来个了断,将父亲从这泥潭之中拉出来! 虽说可能会累及父亲官位,但朝堂之事变幻莫测,风云诡谲,牵一发而动全身,谁又能独善其身,置之事外? 爹爹既能从南越知州做到内阁大学士,即便他因此被贬,想必也能在几年内东山再起,官复原职。 更何况,爹爹方才特意嘱咐过自己,务必保护好自身安全,出了任何事情,都有他替自己撑腰! 想到此,孟颜心下一狠豁出去了,将所有顾虑抛之脑后,抬腿猛地踢向谢佋琏的裤|裆。 谁知谢佋琏身手不凡,倏地一下闪开。动作轻佻而随意,好似尽在他掌控之中。 他一脸坏笑:“孟姑娘和寻常贵女还真不一样,胆子倒是挺大。”他眉梢一扬,揽住孟颜的细腰,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轻佻,“本宫甚是喜欢!” “你个无赖,放开我!别逼我动真格!”孟颜试图挣脱束缚,却发现谢佋琏的手臂像铁箍一般禁锢着她,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 反而因为一番推攮肢体更加容易接触,索性她就停了下来,双臂伸直阻止他的靠近,不使他近自己的身。 谢佋琏却突然发难,带着嘲弄的意味道:“你可还是处子之身?” 孟颜一听更加来气:“与你无关!” 谢佋琏冷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莫非孟姑娘早已同萧欢有了肌肤之亲?” “没有!你别血口喷人胡说八道!”孟颜竭力否认,她清清白白,岂容他随意污蔑。 下一瞬,谢佋琏用力摁住她的皓腕。 “既是处子,为何那么熟悉男子身体?”寻常未出阁的正经女子连男子的手都不敢碰,哪会像她,竟敢朝他下三路踹去! 既然她不是处了,那就更好办了!况且她这身段曼妙多姿,曲线玲珑,压上去不知该有多舒服,多享受。 一想到那销魂滋味,谢佋琏的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你再不放开,我可就大声嚷嚷了!”孟颜试图震慑住他。 “你怎么敢?你一喊,所有人都知晓孟姑娘已没了清白,名节就此毁于一旦,再者,我身为皇子,就算真把你怎么样了,别人也只会以为是你勾引本宫,自甘堕落!”谢佋琏皮笑肉不笑,一脸信心十足的样子,认定胜券在握。 孟颜冷静下来,沉吟片刻,她不能硬碰硬,这是自损八百,伤敌一千。 于是她换了副嘴脸,语气软了下来:“三殿下,臣女区区一个弱女子,您又何苦急于一时?日后嫁给您后,再碰臣女也不迟啊!”孟颜哽咽道。 “那你说,你到底是不是处子?”谢佋琏的眼中闪烁着一丝狐疑。 孟颜连连点头:“是!是!” “那你怎会熟悉男子身体?” 孟颜心中来气,难不成她要告诉他,她是重生之人,重生前跟未来的摄政王洞房了! “臣女自是从话本子看来的。”虽说她平日是挺喜欢看话本子,但看的到底都是正儿八经的。 闻言,谢佋琏大笑:“没想到,真没想到孟姑娘竟这般知情趣,想来孟家长女还挺有经验?” “没有!没有!三殿下想多了!”孟颜当下只想着眼前的臭男人能赶快松开她。 可谢佋琏愈发想要一亲芳泽,他脸朝她靠近了些,孟颜死死撑手抵住,不让他得逞。 “殿下冷静!” 眼看男人的臭嘴就要贴了过来,孟颜心一横,伸手一拔,将那金步摇抵在自己脖颈处:“你敢动,我就死在你面前!” 步摇尖端泛着森冷的寒光,她见谢佋琏没有退后的打算,于是浅浅刺入那层薄薄的肌肤,鲜红的血渍溢出。 谢佋琏这才后退了一步,眼中的欲望褪去一半:“你别冲动!我不过是试探下孟姑娘罢了。”他色厉内荏地说道。 他缓缓道:“方才以为孟姑娘是欲拒还迎,是以才敢那般冒犯。”真没想到她还挺倔! 他心中腾起一丝征服欲,有意思,他就喜欢这种不容易得手的。 孟颜这才缓缓放下手,仍旧紧攥着步摇,指节泛白。 “那……殿下若无别的事,臣女就退下了。” 谢佋琏本打算只是亲几口就好,可方才她踹他的那一刹那,让他有了想更进一步的冲动,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了,就这样让她走岂不可惜? 孟颜见他无动于衷,感受到他的压迫感,如同猛兽盯着猎物,她一再哀求:“贞洁是女子最宝贵的东西,还望殿下开恩手下留情。” 谢佋琏:“反正你将来是要嫁给我的,有何畏惧?” 孟颜心中冷笑,这不摆明着哄她上床?虽然她不算聪明,但她清醒得很! 她很想给他一记耳光,终是忍住了,别脏了她的手。 “殿下究竟想怎样?” 谢佋琏开门见山:“既然孟姑娘看过那么多的话本子,本宫也不饶弯子。你方才……招惹到我了!”他眸光变得更深了。 孟颜:“?” 他继续道:“你勾起了男人最原始的欲/望,如果就这么放了孟姑娘,我会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孟颜听着他说的一堆虎狼之词,心中愈发没了耐心,真是难缠之人。 这么一对比,谢寒渊可比这臭男人好上千倍万倍。 “那……那我就自戕在女子学堂门前,并写下血书!” “想必那些女子定会为我鸣不平,替我伸张正义,我死不足惜,可三殿下位高权重,只怕再无缘储君之位!” 孟颜说得振振有词。 “若我真的那样干,将来必将掀起一场女权运动。” 谢佋琏的手微微一抖,眼眸一眯:“谁教你这么说的?” “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孟颜淡声道。 听孟颜这么一说,那就是她临时突发奇想。 此女真是不好糊弄! 下一瞬,谢佋琏双手一把摁住她的皓腕,将她推倒在桌案上。 糟糕!他想干什么! “那我就用手验明正身!” 他一只手蛮横地钳住她纤细的两个手腕,举过头顶。孟颜拼命挣扎,却觉腕仿佛要被折断一般,疼痛得很。 眼看他的手已经撩开了她的裙摆,就要触碰到最后的防线,孟颜心头一凛,肌肤被轻触的那一刻,一腿再次踹向他的下三路。 谢佋琏吃痛闷哼一声。 孟颜趁他避闪之际,挣脱一只手连忙握住桌上的步摇,再次抵在自己的脖颈处。 她知道,自己力气不大,不一定伤得了他。 “你再不让我走,我就死给你看!”她厉声道,脖颈处还残留着方才的零星血渍。 肌肤抵在步摇的尖端,她轻轻一划,一条细长鲜红的血痕映入男人的瞳孔。猩红的血液缓缓滑落,宛如凋零的花瓣。 “行行行,你别冲动!你走吧!”谢佋琏脸色微变,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愿她伤及性命。 他暗自思忖,反正来日方长,这回不成,下回再接近她也是一样。 他背过身去,孟颜狠狠瞪了他一眼,捂着脖颈快速撤离。 谢佋琏回想着方才伸手一探的那瞬间,有些意犹未尽。虽然只有一瞬的触碰,可他清晰地感受到,触感是一片浓密,且软嫩。 他垂眸看了眼身下,若不是方才他挺了起来,也不至于被她踢到,这才侥幸让她挣脱。 一回到府上,孟颜叫来了水。她并未将此事告诉父亲,父亲近期烦恼事就不少,孟颜不想他担心自己,况且她并未受到真正的伤害,多说无益。 就连谢寒渊,都不可以知道! 孟颜这次洗得特别久,毕竟被一个恶心的男人触碰到了肌肤,满心都是屈辱、憎恶,她甚至恨不得将那块皮给搓破。 她开始自恼,为什么自己力气不能再大一点?这样谢佋琏就近不了身了。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掉起了眼泪。但她很快拂去泪水,告诫自己,等会儿还要去见爹爹,可不能让他看出异样。 温热的水雾氤氲在屋内,她穿好衣衫坐在妆奁前,镜中映出她清丽的容颜,眉心微微蹙着。她打开一个紫檀木雕花的首饰盒,取出一条半透明的白纱珠链戴在颈间,恰到好处地遮掩住脖颈那道细微的红痕。 迈入大殿,孟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细细打量一番:“颜儿,他可有欺负你?” 孟颜摇摇头,嗓音有些发涩:“他虽有那念头,但女儿告诫他,若敢非礼我就死在他面前。他这才有所收敛,但保不齐下回……”她垂下眼睑,眼眶泛红。 孟津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脊背:“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没把你怎么样爹就放心了。” 彼时,王庆君一进殿内,紧握住孟颜的手:“颜儿,你受苦了,是娘没有保护好你。” 孟颜反握住母亲的手:“阿娘别这样,这只是谢佋琏一人的问题,与您无关。” 孟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颜儿放心,他若真敢把你怎样,爹大不了跟他拼了命,反正我也一把老骨头了。” 孟颜强忍住泪水,哽咽道:“爹爹您放心,女儿大了,可以保护自己,不必为我太过操心。” 良久,孟颜退下,收拾好心情正走在回廊里。长长的回廊只有她轻微的脚步声在回荡。月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将她的身影拉长,愈发凸显她孤寂落寞。 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前方,那人好似等了她许久。孟颜抬眸,那道身影正是谢寒渊的。 少年驻足在廊檐下,身姿挺拔如松,眉目俊朗如画,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探究。 雨丝斜斜掠过琉璃灯罩,在青砖地上织出细密的银线。 “今儿姐姐似乎挺忙,小九白日未曾瞧见您。” 眼尾晕开的胭脂好似揉碎的海棠,孟颜的唇角僵硬地扬起一个弧度,声线暗哑:“是…有些事情耽搁,回来得晚了。”嗓音仿佛浸了水气。 此时,她眼眸忽而弯成月牙状,笑得明媚动人:“外头真是热闹极了,我还买了许多上等绸缎,各种珠宝首饰。”她从云鬓上取下那鎏金步摇,“小九你瞧,新买的是不是很好看?” 金色步摇微晃,微亮的金晕撞入少年漆黑的瞳孔。 然而,他瞳孔的焦点却未落在那步摇上,而是少女腕骨的一道红痕处。 孟颜继而又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把今日在街道的所见所闻细细道了遍。 话比平日出奇得多! 见少年一声未吭,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一个劲地说不停,只好就此打住。 檐角八角灯投下的影子宛如一张密网,将两个人裹颊交缠。 “夜深了,姐姐在外头别着了凉,随小九过来下。” 西厢房内,烛火在微风下扭得厉害,仿佛相拥的情人在诉说衷肠。 谢寒渊靠近她,这才发现她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他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她脖颈处的纱链处,心中隐隐觉得哪不对劲。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二人彼此的呼吸声。 下一瞬,他伸指朝她后颈轻轻一拨,孟颜还未反应过来,那半透明白纱珠链倏地滑落,宛如枷锁骤然挣断。 脖颈上的那抹暗痕刺入少年微顿的眼眸,他沉声道:“姐姐被谁欺负了?” 他嗓音压得极低,生怕会吓到她。 闻言,孟颜呼吸一滞,抬起潮湿的眼眸,只觉憋了一肚子委屈无处释放,积压太久。瞬间,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汩汩溢出。 她原本强颜欢笑极力忍住,可他轻易地卸下了她的伪装,因着他的一句话瞬间破防,理智在此刻彻底崩塌。 少年骨节分明的双手捧起她的脸颊,仿佛捧着一个硕大的珍宝,生怕弄坏了。 粗粝的指腹被滚烫的泪珠浸湿,眸底犹如浓墨倾覆,是一片幽深。 他音调破碎:“有小九在,姐姐别怕!”少年轻缓地在她额间留下一个安抚的淡吻,好似蜻蜓点水。 “乖,听话,告诉小九。”他哄着她道。《 》 20-30 第21章 《怀子后被摄政王阴湿觊觎》—— 又非右 晋江文学城独发 方才那淡淡一吻, 在她心底惊起千层浪。额间还残留着他薄唇的温热、湿软。 全身犹如触电一般酥麻,使得她顿时僵住,石化一般。 少年心中一紧, 脸凑近一寸柔声道:“告诉小九,小九兴许能帮你呢?” 孟颜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别开脑袋,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 心底一片茫然。 少年轻声道:“姐姐的事, 就是小九的事, 但说无妨。” “那你能替我保守秘密吗?”孟颜回过头。 他颔首点头:“姐姐放心。” 孟颜咬了咬唇:“我……我方才差点被人轻薄了。”话落, 她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谢寒渊微微一怔,眸底闪过一丝薄戾,沉声问道:“是何人?” 她沉思片刻, 缓缓道:“此人位高权重, 就算说出来又能怎样呢?”她突然笑了起来,以此安抚自己。 少年看着她苍白的笑,将她轻柔缓慢地拥入怀中,生怕碰疼了她。 “你说, 他到底是何人?”他嗓音清冷。 谢寒渊虽然揽住了她,但离她的身体保持着一寸的距离, 更像是在安抚孟颜。 孟颜只觉心中的委屈在这一刻上升到了顶峰, 她伸手揽住少年劲瘦的腰, 将头倚靠在他的胸膛。 “可是说了又能如何!” “你尽管说, 剩下的, 姐姐不必操心!” 默了, 孟颜缓缓开口:“我不想你因我犯错。” 少年眉头一拧, 只觉她话里有话, 道:“小九能犯什么错呢?姐姐在担心什么?” 孟颜抬起头, 盯着他的双目,认真地说道:“那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不准打打杀杀,我不想你受伤。” “好!”谢寒渊点头道。 孟颜深吸一口气:“他……是是三皇子,谢佋琏。” 闻言,谢寒渊双拳紧握,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竟然是他! “他究竟是如何欺负姐姐的?” 孟颜迟疑:“这……也要说吗?我可以不说吗?” “小九想知道一切!”谢寒渊迎上她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专注,认真。 孟颜心头一颤,有些被他的执着感动。 “那我们说好,只能你一人知道,不许告诉旁人。” “那当然!我们拉勾。”少年伸出小指。 两人小指一勾,给了彼此一个坚定的神色。 月色透进碧纱窗,落在少年的眉眼上,是一片清明。 孟颜缓缓道:“他想验我身,于是他一只手钳住我的双手,另一只手……”她实在难以启齿。 “不过我踹了他下三路,他虽有碰到我,但并未得逞,还妄想拿爹爹和孟家的前程威胁我。” 少年身子一僵,沉声道:“你方才说,他碰哪了?”声线像浸在寒潭的碎冰。 孟颜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低下头,贝齿将下唇咬出月牙痕,嗓音几乎微不可闻:“就是……那……外面。” “说清楚!”少年神情从未有过的冷肃。 孟颜感受到他的威压,心中再次泛起委屈,带着哭腔道:“还用说吗,就是下……面。” “但他没有碰到!小九你你……别误会我……只是差一点就碰到。”她极力解释。 窗外,一道银白色的闪电骤然划破天际,惊雷四起,狂风大作。一股强劲的风从窗户缝中吹进,屋内烛火不停摇曳。 少年墨发飞扬,下颌线绷紧,阴翳的凤眸没有一丝温度,紧握的双拳手背青筋逼仄。 孟颜抬眸的一瞬间,只觉眼前的人和前世一般无二,满脸阴戾、恣睢。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虚幻。 * 谢佋琏掐算着日子,忙过今明两日,就能抽身去会会孟颜了。 但是,他却不知自己所剩时日不多了。 原本的计划中,谢寒渊就打算除掉这个三皇子,是以,即便他没有欺负孟颜,也是活不了几日的。 最迟,他那狗命还能留到后天。 谢佋琏没了命,孟津以及整个孟府也不会再受到任何威胁。 即便孟津最终被贬,哪怕贬回南越,过些时日就能官复原职。 此事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谢寒渊只需动动手指头即可。 只不过今夜,谢寒渊还有件更为重要的事要处理。 国公府。 少年眼眸暗沉如墨,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窗外雨声淅沉,室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少年冷峻的侧脸。 乳母锦书端来一盘板栗糕点:“世子,尝尝点心吧,这是您从小最爱吃的。” 谢寒渊抬眸,目光如刀般锐利:“大哥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奴婢也不知,但是瞧他早出晚归,想必手头上有要紧事。” “要紧事?”谢寒渊冷冷一笑,唇角勾起一抹讥讽,“这回我差点就没法活着回来,原来都是拜大哥所赐。”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嗓音如寒冰般刺骨,“锦娘,他最信任你,就劳烦你帮本世子处理了他。” 锦书闻言脸色骤变,连忙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苦苦哀求道:“国公爷临终前可是交代过奴婢,他日务必好好照顾你俩兄弟,切不可使你二人自相残杀。” 少年厉声道:“可我差点就没了命,这一切都拜他所赐,你们不希望发生的,仍旧发生了!”他猛地拍案而起。 “既然世子平安回来,那就饶恕您大哥一回吧。”锦书哭丧着脸道。 谢寒渊缓缓走至女人面前,他半蹲着身子,一把掐住了女人的脖颈,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连你也要护着他!说,是不是母妃临死前交代的。”他眸中血丝密布,呼吸急促。 锦书面色一下涨得通红,哑声道:“老奴就算死,也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二人的事。” “不要以为你是我的乳母,我就不敢杀你!”谢寒渊咬牙切齿,嗓音如洪钟一般,震耳欲聋。 锦书快憋得无法呼吸,双唇发紫:“老奴的命是世子的,世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她眼中泪光闪烁,却无半分求饶。 谢寒渊眸色猩红无比,手腕又加重了一道力度,眼看锦书性命垂危之际,少年耳畔响起了孟颜的话。 【你可以答应我吗?不可以再打打杀杀,不可以随意要人性命】 少年指尖微颤,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锦书跌坐在地,拍了拍胸口,大口喘息,脖颈上清晰可见青紫指痕。 “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女人,连你也一样痛恨!”他神情冰凉,眸底透着无尽的失落,“你的心终究不在我这,这世上就没有一个全心全意为我付出的人!” “谢世子不杀之恩,若世子不愿再见到老奴,把老奴赶走就是。”锦书低着头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月色给府中笼上一层诡谲的暗影。庭院深深,古木参天,风穿过枝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更添了几分萧瑟、压抑。 谢寒渊扬起下颌,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却布满阴鸷与不耐,嗓音冰冷如霜:“怎么,你想离开我?你可是我的乳母,你怎能离我而去?你怎可舍弃我、不管我?” 他逼近一步,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锦书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上好的丝绸撕裂。 锦书被迫抬起头,对上他那深不可测的眸子,里头翻滚着浓稠的墨色,仿佛能将人吞噬殆尽。 “若世子当初没有对您大哥动杀心,他又怎会想着除掉您呢?一切可都是世子您……咎由自取啊!” 锦书的眼眶已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哽咽着,嗓音颤抖得厉害:“你没有人的感情,你生性就如毒蛇一般。” 谢寒渊眼眸一眯,眸中寒光乍现,仿佛冷剑直刺人心。他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对,你说的都没错!我就是这种无情无义之辈!” 他缓缓蹲下身,平视锦书:“可是,你明知我是如何苦撑活到现在,又都经历过什么!锦娘,你都看在眼里,不该理解我半分么?”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黑暗、冰冷、绝望的记忆,如同附骨之疽,侵蚀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那些被深埋在心底的伤痛,再次蔓延在心头。 自他出生之时,父亲就因功高震主失去实权,他被圣上猜忌,被同僚排挤。母妃也因此失宠,便将所有的怨恨与不满都归咎于他身上,认为是他的出生带来了不祥。 自此,生母恨透了他。父亲虽不及母亲那般憎恨他,但对他亦无任何关爱,只是将他视为可有可无的存在。 六岁时,他被母妃锁在院子的枯井里,还请来道士将那井口贴上“祛除晦气”的符箓咒文。他饿了七天七夜,滴水未进,几度昏死过去。最终,他凭借着强烈的求生欲,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井口的石头推倒,才得以活下。 八岁时,母妃又将他和狼犬关在一起,盼着他被狼群咬死。他吓得魂飞魄散,却只能强忍恐惧,与那些凶残的野兽搏斗。最后,他只手凭一己之力绞杀所有狼犬,才保全性命。 十岁那年,母妃将他送入流寇窝,打算就此弃养。他在流寇窝里受尽委屈,一不顺从他们就被关进水牢,身子日夜被泡在臭水沟里,忍受着蚊虫鼠蚁的叮咬。他为了活命,靠着强大的意志力,趁一日他们喝得烂醉,侥幸逃离。 最后,回程的路上,他又差点被坏人拐卖,都被他机智化解死里逃生…… 待他回家的那一刻,他身上的衣衫已经破破烂烂,浑身黑黢黢,体无完肤,长满脓疮。 而那个生她的女人,见了他后更是嫌弃他!可是,他的父亲却在一个月前因肺痨病故,父亲虽从未疼过他,可也从未伤害过他,是以,在他内心深处,唯一的亮光便是父亲给的,就那么一丁点微弱的光。 既然母妃那么不待见他,索性,他就亲手杀了她的母妃。但他并未直接致她于死地,而是在她的日常饮食里加了一味慢性毒药。 终有一日,母妃毒发身亡,谢寒渊才觉彻底解脱。 他曾经认为,这天下非黑即白,直到后来,他才发现,这世上更像是灰蒙蒙的。 谢寒渊从回忆中抽离,他双目猩红,两颊肌肉发颤,居高临下地看着锦书。 “何为善?何为恶?你根本不懂!”他唇角一勾,神色漠然,“你会劝一只老虎不要吃肉吗?你在老虎面前,只是美食。” 少年猛然背过身:“趁我改变决定前,快滚!” 闻言,锦书浑身颤抖,她缓缓站起身,四肢无力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眼里满是失望、悲悯和无奈。 她养育他多年,迟早也会被世人唾弃、指责、辱骂,恨他的同时,连带着恨她,早晚不得好死。兴许,这就是她的命运,无法选择的宿命。 良久,李青悄然上前,拱手行礼:“世子不必忧心,属下定当尽忠职守,为世子效犬马之劳。”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又道:“属下有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说!”谢寒渊回到座上,揉了揉眉心,嗓音中透着不耐。 李青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属下瞧您和孟家长女似乎……走得很近,您要杀三皇子,世子可是为了她?” 谢寒渊唇冷笑:“那个女人,不过就是我的棋子罢了。”他口气淡漠,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茶盏。 “可属下瞧您,似乎乐在其中……”李青垂眸,不敢直视座上的人,声音愈发得低沉。 烛光下,他的下颌线如刀削般锋利。少年弹了弹指甲盖上的一抹灰:“此女倒有几分意思,陪她玩玩罢了。” 李青郑重道:“世子年岁不小,也该找一个合心意的姑娘了。” 他冷哼一声,眸中寒光乍现:“女人,只会成为我的障碍!”他这一生,最恨的就是女人。 只是,孟颜年岁已在桃李之年,却至今未婚嫁,着实少见。 窗外月色如水,深夜冷风悄然渗入。孟颜趴在桌案前,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边缘,眉头紧锁。 她心中想,萧欢至今都未亲吻过她,两人最大的肢体接触只是拥抱和牵手。不似谢寒渊同她…… 可是,她虽碰过萧欢的手,却从未生出任何异样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的左手碰右手一样。 反倒是谢寒渊,有种……不知是否因着前世同他洞房了的缘故? 她拍了拍自己脑袋,罢了,不想这些了,只是,不知谢寒渊会对三皇子做些什么呢?以他如今的身份,根本就近不了身。其实她告诉他这一切,只是想找个人倾诉,不然憋在心里压抑得实在难受。她指尖轻点太阳穴,一想到三皇子以爹爹前程作威胁,孟颜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决定,明日要再单独会会他,同他周旋一番,要他看在她日后嫁给他的份上,放爹爹一马。 翌日巳时,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孟颜循声望去,正是孟琦兴冲冲地过来了府中。 半响,孟琦就敲开了孟颜的屋门。 “堂姐,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头干什么呢?” 孟颜注视着手中的话本子,一眼都未瞧她,道:“怎么今儿有兴致来我府中串门?” 平日她心情好倒是愿意理她几句,可如今她整个人不在状态,更是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听闻,三殿下中意你?可是你和萧公子不是……”孟琦双肘撑在桌上捧着自己脸颊,一眼不眨地盯着她。 “这我可不清楚,你该去问三殿下。”孟颜翻阅一页,仍旧低头看着话本子。 没想到她竟然也知道此事,消息可真灵通。 孟琦瞧她爱答不理,脸上笑意更深:“你还真是个二愣子,你对三殿下到底有没有意?” 孟颜只觉从她嘴里道出的话,总是令她生起一股想要动手揍她的冲动。 她起身将屋门打开:“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先回吧,等会我还有事。”她回眸看了孟琦一眼,“还有,别再叫我二愣子,我有名有姓。”真是跟个肛/门嘴一样。 孟琦心中明白,若是孟颜真的得罪了三殿下,整个孟氏一族都将受到牵连。毕竟,自从孟津升官后,大伯和她爹都从中受益,平步青云。 而孟琦的爹现任通政使司参议,好不容官居五品,怎能因孟颜而受牵连呢? “那你倒是回答我,你对三殿下是何意?” “我不想跟你说话,可以吗?”孟颜直言不讳道。 半响,孟琦扫视一眼她的妆奁,伸手一指:”我今儿过来,其实是来找堂姐讨一物。” “堂姐可以将那串琉璃璎珞送给我吗?”她食指相抵,忸怩道。 这串琉璃璎珞自祖上传下,价值不菲。孟颜都极少戴它,生怕磕碰到了。 “我自己也挺喜欢的,要不送你其他的如何?” “可我就喜欢那串琉璃璎珞。”孟琦嘟囔道。 孟颜自知若是不给她,她就非得赖着不走。 她只好道:“罢了,给你就是。”她将璎珞放入锦盒内递给她,“你可以走了。” 临走前,孟琦低头瞄了眼桌上的话本子,恰好扉页写的正是男女热吻的场景。 孟琦瞳孔瞪得如铜铃般大:“哟吼!堂姐还看这种,真是看不出来呀。”她似笑非笑。 孟颜一时恼得很,气得喉咙如被鱼刺鲠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指头微颤:“你……你要不把璎珞退给我吧,什么都要看一眼,不看会死?” 孟琦朝她指指点点,眯着眼道:“真看不出来,堂姐你长得斯斯文文,竟……” 孟颜一听,顿时红了眼,唇瓣微颤。根本不是她想得那样! 她觉得自己的人格又因她的一番话被玷污了 多说无益。 孟颜深呼吸一口:“可以滚了吧!” “堂姐这是恼羞成怒了?” 孟颜时常怨自己反应不够快,嘴皮子不够灵巧。除了在三皇子面前急中生智,不过是她提前做足了准备,才能表现那般机智。 “你再得寸进尺我就跟我爹说去。” “去吧。”孟琦丝毫不畏惧,她知道当下正是孟津焦头烂额的时候,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小事。 孟颜不想逞口舌之争,但看着孟琦得意的样子,让她更加坚定了去找谢佋琏的决心。 孟颜一把夺回璎珞:“不想给你了。”她推攮着孟琦,直至将她推出屋外。 孟琦本就没有她那般丰盈,是以力气略小于她。 屋门被阖上前,孟颜又冒出一句:“日后避着我些,别让我再看到你!” 孟琦一时恼怒起来:“孟颜,别给你脸不要脸,真当自己是天潢贵胄不成!你都还没嫁进去呢!” 闻言,孟颜一把捂住双耳,只当没听到,不想同下/贱之人一般见识。 她本身是个没什么欲望的人,对烦心事也不会太上心,她想要的是过好当下,事后便会主动屏蔽掉所有负面的人和事。 孟琦总算走了。她捧起桌案的话本子,仔细浏览一遍,尺/度也算好吧,不过几处唇齿相缠,倒惹得孟琦大惊小怪。 她忽而忆起同谢寒渊在小木屋的时候,她清晰地记得隔着素纱中衣,被少年骨节分明的手裹颊住时,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心里的灼热,令她心头一阵酥痒。 她想起前世和他洞房时,他并未那样抚触过她,只是互相咬来咬去,舔来舔去,衔着她唇珠厮磨,绞得她云鬓散乱,但仅限于嘴和那,无半句温存软语。 全然不似这话本子写得那般美好旖旎。 半响,孟颜叫来了水。 “哗啦——”。 铜镜映出少女眼尾的湿红,足尖正无意识磨蹭檀木脚踏,仿佛要蹭掉那虚幻的灼热。氤氲的水雾里,锁骨泛着珊瑚色,热气蒸腾的肌肤竟比海/棠花还要艳上三分。 洗完后她发现自己脸蛋红彤彤的,周身无比软绵。以为是自己最近太累,干脆睡个午觉,没成想到了次日早上才醒。 醒来时发现那话本子还放在桌案上,抬手将它掷进红木箱内。 今儿放晴,孟颜早早用完膳便出了府中。 她未带流夏,并不想让旁人看到她被人不敬的样子,她心中仿徨,还夹杂着一丝奉浼。指尖紧紧攥紧衣摆,倘若他再敢欺负她…… 她除了以死相逼,似乎别无选择。 他来到谢佋琏宫外的宅院,守门的下人进去通报一声,便客客气气地恭请她入府。 “孟姑娘,这边请。” 孟颜挪着小碎步,双手交叠在一起,指尖泛白。脑袋似乎嗡嗡地响着,有些不知所措。 一盏茶的功夫,那厮便将她带到一偏僻的屋子内。 “孟姑娘您先等等,殿下很快就来。” 那厮躬身告退前,以一种不可言说的眼色朝她打量一番,孟颜心里发慌极了!她更加害怕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小九你在哪?我好怕!她莫名地想起了谢寒渊。 【作者有话要说】 谢寒渊:孟姑娘现在倒想起我来了?一百种死法,谢佋琏,你自己选,还是我帮你选? 第22章 呆在这屋子里头, 令孟颜背心一阵发寒,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她。 突然,一个婢子匆匆跑了过来, 躬身行礼:“请姑娘随奴婢沐浴更衣。” 孟颜心中咯噔一下,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 面上却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撒谎道:“我……我来之前洗过了, 不必再洗。” 那婢子闻言, 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地“哎”了一声,转身便将屋门紧紧阖上。 屋内熏香馥郁, 甜腻得令人窒息。似有甘松和麝香的成分, 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孟颜耸了耸鼻,总觉得这气息怪得很,让人心烦意乱。 她快步走向雕花窗棂旁, 推开一线窗缝面向屋外,试图减少吸入的熏香, 清新的空气涌入, 稍稍缓解了胸口的闷窒。 片刻后, 她察觉自己脑袋晕乎乎地, 四肢也有些发软, 这才扶着墙, 跌跌撞撞地找了个紫檀木雕花圆凳坐下, 才发现手心已沁出了冷汗。 屋外偶尔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时不时令她心慌一阵,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从前阿兄总说天下男子大多都是狼子野心,那时她还体会不到。如今看来,阿兄说得半分不假。 这天下男子,大抵都是好色、贪婪、城府又深。 话说这三皇子相貌堂堂,能文能武,在上京口碑甚好,可深入一了解,还不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眼下,也就阿欢哥哥对她情真意切,极其呵护关爱。他当真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儿。 她忽而又想,怎得那厮还不来?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她想起了谢寒渊,虽然这家伙也好色,但好歹在这方面他不会耍心眼子。男人只要不是那么好色,其他毛病似乎还能勉强接受。 一炷香后,屋外响起了三皇子的交谈声。 听到外头的动静,孟颜心跳如擂鼓,连忙起身,轻手轻脚地贴着雕花窗户,屏息凝神偷听起来。 “殿下,在这边。”是先前那小太监的声音,尖细又谄媚。 “嘎吱“一声,屋门蓦地被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逆光而入。谢佋琏身着一身白色锦衣,绢绣着精致的银色暗纹,腰间系着羊脂玉佩,他款款而来,可却让孟颜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孟颜不由得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不愿与他有任何目光接触,脸色也瞬间暗了下来,如同被一层阴霾蒙上。 “臣女给三殿下请安。” 她低着头,半天等不到对方的回应。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一声紧似一声,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极其得煎熬。 此刻她思绪翻飞,倘若他敢对她怎样,她就大声嚷嚷。若是运气不好让他得手了,那就从此让他身败名裂,鱼死网破!她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 孟颜猛地抬眸,眼前的人面容被一抹亮光遮蔽,瞧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只觉得那抹身影高大而压迫,有种窒息感。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臣女日后是要嫁给您的,还望您念及日后情分,莫要拿我爹爹前程做筹码。” 男人唇角一勾,带着一丝不屑。神情不似平常温顺,多了一丝狡黠,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狐狸。 谢佋琏缓缓朝她靠近,猛地伸出手,指尖死死摁住她的下颌,力道大得惊人。 孟颜闷哼一声,被迫仰起了头,显露纤细白皙的脖颈,下颌处传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和谢国公府……到底有何干系?”谢佋琏嗓音低沉。 孟颜心中疑惑,不知他怎会有此疑问?但瞧他满脸阴翳,想必这些时日定是吃了闭门羹,才会如此失态。 原来,朝中好几位重臣,突然心照不宣地刻意躲避孤立他,这让谢佋琏百思不得其解,而这一切,似乎都与孟颜有关。 近几日,刑部不知为何对陇右都督张肃的账目进行了审查。陇右毗邻突厥边境,地势险要,驻兵十万,其年度经手的粮草军饷就占国库三成。张肃镇守此地长达十二载,期间悄然将五万军饷分批转作私用。近期,因其调任兵部尚书,在与接任者核对军册时,发现甲胄数目短缺,情况紧急,他连夜策马赶往京城求助谢佋琏。 面对张肃呈上的南海夜明珠与陇西田契,谢佋琏心中权衡:考虑到这位手握重权的地方大吏即将执掌兵部,与其说是为了还人情填补军械库的亏空,不如说是为了在御史台尚未发现之前,拿捏他! 时任御史大夫的正是谢寒渊的舅父李缜,此案也是由他亲自审理,因此,谢佋琏便对孟颜起了疑心。 谢佋琏本想放低姿态去求李缜,没成想连个脸面都不愿给。他好歹是个皇子,身为朝中大臣不知有何高傲的。 孟颜的下颌赫然出现了几道红印,她面色扭曲,试图推开他的手。 “我不知殿下在说什么,平日与外人无甚来往。” 谢佋琏早就派人调查过孟颜的日常,她深居简出,极少与外人接触。他缓缓松开了手,指腹轻轻摩挲,仿佛在回味那细腻的触感。 “那么孟姑娘和萧欢发展到哪一步了?” 孟颜轻揉着泛红的下颌,眼眶里氤氲着薄薄的水雾,心中泛起深深地怨恨,压根不愿回答他这种无聊的问题。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头。 “你还想你爹……”他停顿片刻,打量着孟颜瞬间僵硬的身体。 孟颜身子一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眼底的倔强和不甘在瞬间崩塌。 “对不起三殿下,是臣女失礼……” 谢佋琏满意地点点头,他虽在大臣面前受挫,但他在女人面前,他还是可以作威作福,掌控一切的。 然而,这种快/感并没有持续多久。他转念一想,在区区一个弱女子面前,倒显得他有点……失了男子的尊严。 他轻咳一声,装腔作势地摆摆手:“无妨,本宫不与女子一般见识。” 他身姿一屈,凑近她的脸,语气轻佻:“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可要好好把握哟。” 话落,谢佋琏解开自己的腰封,衣衫缓缓滑落。 孟颜后退一步,这……她咬紧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今儿她既然决定独自前来,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什么自尊,什么名节,她都不在乎!她对这世间的一切都看得很淡! 当下,她更多的感受是恐惧、无助。 谢佋琏眼尾泛红,眼神迷离,他张开双臂,半阖着双眸:“替本宫更衣。” 彼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殿下,大事不好!” 谢佋琏眼眸蓦地一睁,眼底的欲念瞬间被一股怨怒所取代。他一把捡起地上的锦衫,大步流星地冲向屋外。 孟颜愣了愣神,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但她庆幸自己又躲过一劫。 她以为谢佋琏只是遇到了普通的要紧事,过一会儿就回来。 总之,她根本无法逃脱他的手掌心。 孟颜转身,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几下,险些摔倒在地。她连忙扶住身旁的椅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此时天色已深。浓稠的墨色笼罩着整个宅院。屋子内一片昏暗,并未燃灯。熏炉里燃着的香料正袅袅升腾,她还是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气息,更觉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她缓缓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只手托着腮骨,只觉十分难受。 初来乍到时,倒没这般明显的异样,后来又因与谢佋琏一番对峙,脑袋一直是紧绷状态,便未察觉。 如今,她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这种感觉跟话本子里描述的,女子中催/情药的状态有些相似。 心跳骤然加速,如同擂鼓一般,她连忙走到案牍前观察几眼熏炉。 她恍然大悟,难怪一来就叫她沐浴更衣,原来是早有此打算。 谢佋琏果真龌/龊极了! 她捧起桌上的茶壶朝熏炉里头浇了一遍,好在她反应还不算太慢,再迟一点她就彻底完蛋。 滋啦一声,香料熄灭,冒出一股白烟。 然而,她身体的异样并未完全消失。只觉周身无力软绵,头昏脑胀,一股热浪从身体深处涌出,肌肤也愈发滚烫起来,像发了高烧一般。 从头到脚无不发烫,她难受极了! 孟颜努力挺住,勉强支撑着身体保留最后一丝意识,她现在可以十分确定,催情香的药效开始发作了。 可是,似乎还算不上严重,仅仅只是感到无力和发烫,别的异样感受暂时还未出现。 但,再过一会可就难说了。一想到此,她就开始紧张焦虑,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她真的要清白不保,交代在这个无耻之徒的手里了吗? 她起身试图打开屋门,却怎么也开不了。是她不够力气吗?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 屋子,竟被人偷偷地上锁了! “有人在外面吗?” …… 意料之中无人理会,但她仍旧想要尝试,万一走了狗屎运出现了转机,也说不定呢? 突然,外头一阵喧哗。 一听就是发生了极其可怖的事,惊叫声、奔跑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而她的脑袋越来越迷糊起来,有些无法自控意识了。 她害怕极了,等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不敢去细想…… 喜欢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人,实在可恶之极!明明她是独自过来这里,还要被人耍心眼。她在心里把谢佋琏狠狠咒骂了一遍。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清醒点!清醒点!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自顾自地说着。 外头来的正是御史台的人,有官差正在向李缜禀报:“大人,已经全部处理完毕,三殿下被带走时,说想见见您。” 李缜道:“不必管他。”何须同将死之人多费口舌。 孟颜想要大声呼救,可此刻的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声音十分微弱,没有人能听到她的任何动静。 片刻后,屋外一片死寂。 孟颜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绝望地闭上了眼,一想到自己即将死在这里就悲愤不已。 还不知道中了催/情香之后会以何种姿势死去,会不会特别丢人?哪怕是死,她也要清清白白地死。 她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倒向地面,眼皮也越来越沉重,视线逐渐模糊。 突然,一道月光从窗棂投射进来,门口铜锁“咣当”一响,屋门被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谢寒渊一身玄衣飘飘,像极了从天而降的谪仙。 “姐姐,小九来迟了。” 少女下颌上的几道红痕异常刺目,但她衣衫整齐,身上也没有什么磕碰。 孟颜伸出手,谢寒渊顺势将她扶了起来,少女独有的甜香迎面扑来,只是杂糅着一丝浓稠的热意。 “小九,救我!我中……中了催/情香。我……不想这样死了!”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方才,孟颜神智不清,未看清来的人到底是谁,以为自己要被另一个男子玷污,这下凉凉了。 可当他看清来人后,她却又是另一种反应,她竟然在想,有救了!有救了…… 月华流转,少年高挺的鼻梁轻拂她的翡翠耳坠,嗓音浸着一丝暗哑:“姐姐,忍一忍……”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熬了夜,呵呵!静待结果ing(结果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心知肚明!) 第23章 深秋冷月高悬, 一阵清风袭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啪嗒”声。 少女肩头青丝飘摇, 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她迷离的眼眸微阖,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比平日害羞时还要红艳, 如同熟透的苹果, 诱人采撷。 孟颜只觉周身无力, 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般, 无力地倚靠在少年的怀里。 少年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仿佛融化的冰雪,萦绕在她的鼻尖。令她感到安心不少。 但这份安心, 很快就被她体内翻涌的热潮所吞噬。 孟颜心道, 怎么办,药效发作了……她紧咬着下唇,努力保持一丝清明,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谢寒渊一动未动, 像一尊雕塑般僵硬地蹲在原地。一只手揽在她的肩头,而另一只手则孤零零地垂在一旁, 指尖绷紧, 生怕一不小心又碰到她不该碰的地方。 他心中在想, 晚些该用什么法子折磨谢佋琏?少年的眸色沉了几分, 周身透着凛冽的寒意。 他因自幼习武, 看的都是《孙子兵法》《六韬》等兵家书籍, 满脑子都是排兵布阵、攻城略地, 对女子中催/情药的解除之法, 一窍不通。 只是觉得, 眼前的女子身体无比灼热,比他的身子还要烫上几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这份灼热透过衣衫,仿佛要将他的手臂点燃。他喉咙微微发干,不自觉地吞咽一下口水。 半响,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青赶至此地。前脚刚迈入屋子,身体突然僵住,表情变得极为古怪。他瞳孔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谢寒渊道:“阿青,快去附近药铺捎瓶解药。” 李青瞧着主子怀中的女子,两颊绯红,眼神迷离,便知是中了情毒。正欲说什么,却听谢寒渊又道:“快!” 李青这才匆忙告退。他边走边想,主子真是可怜,好不容易有机会碰女人了,可却…… 此刻,孟颜的头晕乎乎地,意识混沌,压根听不清他方才说的话。只觉得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五脏六腑都要被灼烧殆尽,痛苦难耐。 “难受吗?”谢寒渊关切道。 孟颜未作回应,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长长的睫羽微微颤抖,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谢寒渊想将她扶去榻上,可眼下她浑身无力,根本站不稳,只能将她抱起来才行,要她自己走,肯定是走不动的。 孟颜愈发得难受,体内那股热潮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她意识淹没。她自知已经开始发作了。她眉心一拧,用尽全身力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别碰我!我怕……我怕无法控制自己……” 少年心疼地看着她,心想,总不能一直这样抱着她,还是将她挪回榻上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孟颜的膝窝,猛然起身,将她横抱起来。 孟颜本就头昏,经他这么一晃荡,更加晕头转向。她艰难地睁开双眸,视线一片模糊,隐约看到少年那线条凌厉的下颌,紧抿着的薄唇。她视线上移,少年眉目空净明淡,如一汪清泉毫无波澜。 她只觉一股热浪直冲头顶,大脑一片空白。 糟糕!他想做什么?他是不是迫不及待地要开始了?他年纪轻轻,血气方刚,不会把她弄得像在小木屋见到的宫女,最后脚都无法直立吧! 那她日后还有何脸面面对萧欢?她可是要嫁给萧欢的! 她胡乱思索着,心跳如擂鼓。想着他会先用嘴,还是先用那?她光是想想,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谢寒渊将孟颜缓缓放在榻上,手掌暖心地撑着她的后脑,将她缓慢放平。 孟颜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她知道,他已经忍不住了!接下来,他就要准备褪去她的衣裳了,她身材本就丰盈,真要赤/裸/裸地亮在他面前,该多么羞涩啊! 她心中开始惶恐,吃力地攥紧身下的褥子。小声嘀咕:“你……你这个小色鬼,我可比你年长……” 他真要是碰了她,是要对她负责的,可他若真的娶了她,定会受到外人嘲笑,哪还有男子的尊严。 俗话说:宁要男大一春,不要女大一辰。女子哪怕比男子大一个时辰,都要被人诟病的。 谢寒渊听到她含糊不清的嘀咕,神色茫然,这女人又在胡乱瞎想什么? “姐姐,你别误会……” 闻言,孟颜心道:你还嘴硬!越是掩饰,越是心虚,她已经想象到他接下来的种种行径。 一阵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让她再也无法思考。她彻底阖上眼眸,没心思再去理会他了。 然而,想象中的粗暴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柔的触感。 孟颜疑惑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到少年为她盖上了薄被。 他竟然能做到!他竟然忍住了! 彼时,李青赶了回来,将一个青色瓷瓶递给谢寒渊。 “属下来迟,还望主子恕罪。” 谢寒渊摆摆手:“日后在她面前,不必这么跟我说话。” 李青“哦”了一声,他退到屋外,心中腹诽,主子内心仍旧是个纯情少年!要换作别的男子,早就趁机把孟姑娘给办了。虽然主子有时候心狠手辣,可怎么说也是别无他法。 谢寒渊为孟颜服下解药后,走出屋子,吩咐李青先回去休息。 夜色如墨,少年独自坐在屋门口,心中暗自揣度,她竟胆敢再次只身前往谢佋琏的府中见那混账,胆子真是够大,连自己的清誉都不顾了么! 况且,她还生得一副令男子垂涎的身段,还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御史台若再晚来几步,这生米就要煮成熟饭了。 少年指腹摩挲起来,回味着方才触摸时的热意,温香软绵,久久挥散不去。 他定了定神,抬头看了眼悬在半空的弦月,清冷的月辉洒下,将庭院染上一层朦胧的银色。时辰不早了,她若再不醒来,直接将她送回,难免又会被人说三道四,尤其是孟青舟,不知又该会如何打发他走。 一想到那个男人,他就觉得碍眼,恨不得一手把他直接甩到瓦顶。 不行,得想个办法。再拖下去她兴许明日才会醒,届时就瞒不住了。 半响,谢寒渊叫来了马车,他将孟颜横抱进马车内,少女身子柔软,带着淡淡的馨香,让他心头一荡,却又迅速压下。 马车辘辘前行,驶向孟府的方向。距离孟府较近之时,他便命车夫停了下来。 他横抱起孟颜,身形矫健,几个起落避开了家丁,越进后院的高墙内。 府内高悬的几个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少年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迅速将孟颜送回了她自己的屋子。 西厢房外,枝叶娑婆,一只黑色猎鹰伫立在窗棂处,少年扫视一眼窗外,确认周围无人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粉涂抹在了猎鹰的爪子上。 很快,猎鹰发出一声低鸣,振翅高飞,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去。 少年唇角一扬,满意地望着远处。月光覆于他的脸上,眸底涤荡出一抹嗜血的厉光。 接下来,好戏上演。 深夜,孟颜发觉自己身处烈日下,周身燥热,灼热的日光炙烤着她的肌肤,热汗涔涔,将衣衫浸湿一片。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发现前方有一个摆摊的阿婆,破旧的摊位上摆放着几个瓦罐,走近一瞧,原来阿婆卖的是冰镇绿豆汁,正能平息她喉间燥火。 可是,她因身无分文,心中焦急之际,一辆马车缓缓行驶过来。 马车内的人撩开纱帘,来者正是谢寒渊。 孟颜欣喜若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小九,快下来买碗冰镇绿豆汁喝吧。”她朝他挥挥手,带着一丝乞求。 少年没有出声,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他缓缓下了车,买下一碗绿豆汁,拉着孟颜一同上了马车。 孟颜正心想着他怎么只买一碗,也不问问她需不需要,是不是还记恨着她鞭罚了他。 未等她回过神,却见少年嘴里含下一口豆汁,一把揽住她的软腰,将嘴里的水汁尽数喂给了她…… 孟颜猝不及防,惊愕地瞪大了眼眸,欲图将他推开,但冰凉甘甜的豆汁入了喉,滋润着她干涸的身体,她却没了推开的动力,她实在是太渴了,只好勉强顺从了他。 正当她沉浸在那冰凉甘甜的滋味中时,四周白芒大盛,眼前情景化为无数道碎片。 她双眸一睁,原来是梦。环顾四周,确定自己就在家中。她细细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应该是谢寒渊把她送回来的。 她刚醒思绪还是一片混沌,朝屋外喊道:“流夏。” 流夏进了屋:“大姑娘,有何吩咐?” 孟颜只觉口中一片干涸,她确实很渴。 “给我倒杯水来。”她缓了缓神,“我是怎么回来的?” “咕嘟嘟——”流夏盛满一杯水,递了过去:“奴婢并未瞧见您回来,是以,不知您是何时回的,只是进屋后发现您已经躺下休息了。” 孟颜将水一饮而尽,思忖片刻,又问:“那你可瞧见小九?” 流夏摇摇头:“未曾。” “没事了,你退下吧。”孟颜摆了摆手。 她下了床,走到妆奁前,铜镜里映出她绯红的面容,衣衫浸着一层薄汗,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干净的亵衣。 褪去衣衫后,只觉身子黏糊糊地,她竟出了那么多的汗,难怪浑身虚脱无力。 翌日午时,孟津下朝归来,往日里还算挺拔的身姿,此刻却如抽走了脊梁,透着一丝颓丧,忧心忡忡之相。 “宫里出了大事,这三皇子死得蹊跷。” 孟颜和孟清连忙从座位起身,心中大骇。 他不是被御史台的人羁押走了么? “而且,还不是被人杀的,是被鸟类的爪子给抓伤,那爪子上因有剧毒,通过肌肤渗透进他的血液,最终暴毙而亡。” 众人接连震惊,孟颜吓得连忙捂住唇瓣,杏眸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喃喃道:“那……可知晓是何人所为?” 孟津摇摇头,揉了揉太阳穴:“很难,目前还没有头绪,但众臣听闻三殿下近日与我孟家走得近,便将那苗头都指向孟府。”孟津说着,透着无奈、愤怒,朝堂上的倾轧,总是无孔不入。 “可是,与我们孟家有何干系?”王庆君焦头烂额地道,“那圣上可有何打算?” 孟津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心口的郁节之气都吐出来:“已全权交由大理寺,只是我孟府一时成了众矢之的,难以堵住那悠悠之口。” 孟颜忽而想起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眉心。她记得谢寒渊曾说要帮她,该不会是他干的?他性子本就好打打好杀,睚眦必报,一想到此,孟颜心中一阵发悚。 她悄然退下,朝西厢房走去。 “叽叽——”谢寒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树下逗着一只雀儿,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少年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像是镀上一层金晕,看起来是一张纯真无害的脸。 他不禁意一回头,发现孟颜正杵在不远处,如水的眸底闪过一瞬波光,宛如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荡起层层涟漪。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停滞了一般。 孟颜缓缓走近,却觉双腿如栓了铁球般沉重,想要知道,却又害怕知道。 “是你干的吗?”她声音很轻。 “你看这树梢的雀儿多欢乐。”谢寒渊回过头,仰首望着那只雀儿。 孟颜指尖攥紧绢帕,被揉搓得皱巴巴的,她面容僵硬:“小九,你实话实说!” 第24章 谢寒渊静静地仰望着树梢的雀儿, 好似未听到一般。转瞬,他神色逐渐暗淡,眸底涤荡起同前世一样的寒光, 如同冰碴子一般。 记忆与现实再次重叠。 少年也不装了,他取下嘴中的狗尾巴草,抬眸看向她, 沉声道:“他差点玷污了姐姐的清白, 杀了他, 不好么?” 孟颜瞳孔瑟缩, 心脏倏地狂跳,他竟用如此诡异的方式杀了人!都不必亲自动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一个人。 细思极恐! “可他并没有玷污我, 人命在你眼里, 连小动物都不如吗?”孟颜心中隐隐作疼,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疼得是他未信守承诺,保证自己不会随意杀人。 谢寒渊眉心一拧:“小九不过是投之以桃, 报之以李。姐姐,我只是在帮你!” 孟颜摇摇头, 满脸失望:“他都被御史台的人羁押了, 你又何需多此一举!”难道他真不怕圣上查到他的头上吗?他究竟是太天真, 还是狂妄? “他该死!”少年冷声道, “可他碰过姐姐不该碰的地方, 只有他死了, 这世上便无第三人知晓。”他神情没有一丝波澜。 孟颜想起那日深夜与他拉勾的情景, 他向她保证, 绝不将秘密透露给其他人。 她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凄凌,带着一丝绝望,原来他的心早已经扭曲。 一阵凉风袭来,满地枯黄的枫叶在孟颜脚下翻涌,像是腐烂的金色蝶群在垂死挣扎。 他和前世一样,丧心病狂! 那日府门救下他时,就该料到会有这一日了,虽然他在她面前极尽伪装,但都无伤大雅,她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就好。她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他,可以让他重新做人,可如今看来,仿佛一切都是徒劳。 谢寒渊一脸轻松的模样道:“姐姐该怨他咎由自取,不过是现世报罢了。” “自不量力。” 孟颜只觉心中被压着一块大石,闷闷地,像是有一团棉絮堵在喉咙里。眉心也透着一股郁气,眼框开始泛起了水光。 她突然问:“那……有一天,我们若发生了冲突矛盾,你会……连我也杀吗?” 谢寒渊垂眸,让人看不清眼中的情绪,他思忖片刻,这才道:“不会!” “为何?” 少年缓缓靠近,似笑非笑地撩起她肩前的一绺青丝,在指尖缠绕,嗓音懒慵缱绻:“因为姐姐对小九好,疼小九。” “可将来有一日,我不再对你好呢?!”孟颜直勾勾地仰视着他,生怕错漏他一丝细微神情。 “不知道……”这个问题他要好好斟酌一番才清楚。 孟颜已经无法确定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只觉眼前的少年,既熟悉又陌生。 “那你回答我,你接近孟府,可是蓄谋已久?” “是!想寻求孟家的庇佑。”他顿了顿,“既然姐姐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帮小九?” 孟颜心中百般滋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苦楚、无奈,交织成一团乱麻。 她平复下心绪,缓缓开口:“因为,我也曾淋过雨,所以想要伸手拉你一把。”把你从深渊之中拉出。 谢寒渊眸光微动,环顾一眼四下,朝她逼近:“那,小九如今杀了人,姐姐会抛下我不顾吗?” 此刻,孟颜的脑袋涌现无数画面,同他在小木屋时的情景,还有中情毒时依偎在他怀里……过往的点滴如潮水般席来,历历在目。她指尖微颤,却不得不狠下心来。 谢寒渊又道:“既然姐姐觉得小九做错了,那么,小九愿意接受您的责罚!”他声线音平稳,字字如玉石相击,清脆、决绝。 “好!罚你四十九鞭,你可愿意?”孟颜暗自想:别怪我心狠,你心性不稳,稍有不慎,便会堕入那深渊之中,我不想你日后酿成大错。 少年眸光一颤,却毫不犹豫地点头:“愿意!” 随后,孟颜取来一根九节皮鞭,回到少年的屋内。 “需要褪去衣衫吗?”谢寒渊跪坐在地,烛火在墙壁上映照出少年的身影,勾勒出他侧脸凌厉的轮廓。 那道轮廓十分凸显他的俊美容颜,下颌线如刀削般利落,连喉结起伏的弧度都是那么柔美,倘若稍加改变线条弧度就会稍显逊色。 少年狭长的睫羽在眼睑投下一抹扇形阴翳。 孟颜喉咙发紧轻咳一声,几乎说不出话来:“不必,我只是想你长长记性。” 屋内,空气仿佛凝固,孟颜双眸坚定,心下一横,小九,对不住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她抬手狠狠一挥,皮鞭重重地甩向少年薄削的脊背。“啪啪——”,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少年身体猛地一颤,却未发出一丝声音。 屋内只剩下皮鞭划破空气的尖啸,孟颜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看。鞭子落在谢寒渊身上,更像是抽打在她的心头,一下比一下更重,也更疼。 劈啪,劈啪…… 室内响起震耳欲聋的抽打声,窗外的残月似乎因惊吓躲进了云层。 一遍,两遍……汗水浸透了孟颜的手心,握着九节鞭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少年一声不吭,鞭梢在他脊背尽情地肆虐。 她不能停。 她必须让他知道,肆意杀戮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长长的九节鞭就像一条诡谲的毒蛇,张开獠牙,一顿撕咬。 钻心蚀骨般得疼,疼得他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那种感觉,就像被剥皮了一般,少年感觉满口皓齿都快要被震得脱落。 痛到极点,甚至感觉不到疼了,只有火辣辣地难受,身体好似不再属于他。 满室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将他嘴里的腥甜盖住。 孟颜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四十九鞭后,少年的布衣已经破烂不堪,几乎被鲜血染红,一道道鞭痕交错纵横,像是一条条红色的小蚯蚓,密密麻麻盘踞在他的脊背。 谢寒渊跪坐在地上,身体微颤,脸色透着淡淡的苍白色。月光从窗棂投进下来,为他眉眼镀上一层银辉,照出他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他唇瓣微抿,强忍着痛楚,眉心拧成一道褶皱。 “姐姐满意了吗?”他嗓音微弱,却透着一丝傲骨。 “我……我扶你到榻上吧。”指尖在空中微顿,不知该如何碰触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年。 她小心翼翼地拽住少年的臂弯,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谢寒渊顺从地起身,却因剧痛踉跄一步,孟颜急忙搂住他的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还杂糅着一丝微颤。 “我给你上药。”孟颜捧起事先备好的金疮药,手却抖得厉害。 “脱了。” 谢寒渊缓缓褪去衣衫,后背渗出的血渍和衣衫紧密相融,如抽丝剥茧般,每一次撕扯,都带着钻心的疼痛。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隐现,呼吸变得急促。 孟颜连忙错开视线,她虽见他受过大大小小的伤,可如今这一整背的伤痕,却令她不忍直视。 她暗想,自己是不是下手重了?可不下重手,他又怎会真心悔悟?夜风透过窗棂袭来,拂动烛火,她在心中挣扎着。 要想挽救他,就得以狂人的思维去对待狂人。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啊!为了他将来不再成为人人唾弃的摄政王,她希望他是一个受人景仰、爱戴的强者。 然后,再帮她拯救阿兄,拯救孟府上下,实现双赢。 她颤抖着手将药粉从瓶口倒出,有些皮肉依稀可见森森白骨。金红的烛焰映照着那狰狞的血痕,好似火山下灼热的岩浆,异常刺目、可怖。 她蓦地一阖眼,整个上药过程都闭着眼,指尖离他肌肤隔着几寸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片鞭痕散发的滚烫热意。 少年察觉到有些药粉洒在了他身前,于是朝后一伸手,握住她的皓腕。动作带着几分急切,却又控制着力道,生怕碰疼了她。 “姐姐被我身上的伤口吓到了吧,我扶着您的手。” 孟颜心中咯噔一下,双眸睁开了又阖上,阖上又睁开,只觉手腕处的大手十分温热,充斥着强劲的生命力,透过肌肤好似渗入她的血脉,一路蔓延至心口。她咬紧下唇,静下心来试图让心跳放缓一些。 半响,孟颜上完药,额间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又从柜子里取了一件干净的布衣给他。 “换上吧,这件我就帮你扔了。”孟颜捧起他那血淋淋、破烂不堪的旧衣,下意识瞄了一眼他身前白花花地肌肤。少年肌理分明却又不过分壮硕,在月色下如同上等的羊脂白玉。 正欲离开时,少年蓦地揽住他的腰身,脑袋依偎在她的小腹处。动作犹如猎豹般迅捷,却又杂糅着几分温柔,让她猝不及防。 孟颜的裙摆因他的鼻息拂动,微微颤抖。 “姐姐原谅我了吗?”他双臂紧扣住她的软腰。 她心跳猛地加速:“嗯,但你不可再随意杀人!”她顿了顿,感受着腰间传来的热意,“还有,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少年“哦”了一声,松开双臂目送她一步步远去。烛光映照在他清冷的眉眼上,将他深邃的眸子添了一丝暖意。他心中奇怪,为何被她鞭打,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心一阵痒痒,如同羽毛轻扫过心尖。 他将衣襟朝后一翻,褪下去了点,露出硬朗的胳膊,侧头舔了舔肩上的一道伤痕,仿佛一头野兽舔舐自己的伤口。 唇舌触碰伤口时,那痛感杂糅着异样的快意。 谢寒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知舔砥一番她那小小而又纤细的手指头,会是何感受呢? 少年睫羽下眸光灼灼,像是淬了毒的欢喜。 “这算不算……姐姐在我身上烙的私印?” 【作者有话要说】 涨点收吧,更新没动力…… 男主心理有点变态,别拿他当正常人看 谢寒渊:为何是四十九鞭? 孟颜:因为七七四十九…… 想起了许嵩的《城府》 第25章 国公府。 谢寒渊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 指尖挑起一抹药膏,涂抹着肩胛处的伤痕。药膏冰凉,触及鞭痕时, 他还是忍不住微微蹙眉。 窗外暮色渐沉,烛火摇曳,在他狰狞的肌肤上投下一片阴影, 伤口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锦书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 青瓷碗上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眼, 一眼便看见他裸露的后背上, 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少于已经结痂,暗红色的痕迹如同蜈蚣般爬满背脊。而那些新添的却泛着青紫, 边缘还渗着少于血丝。她脸色一白, 手中的托盘险些掉落在地:“世子,你这是……” 谢寒渊并未回头,只是手上动作微顿,嗓音低沉, 带着刺骨的寒意:“锦娘假心假意地关心我做甚?还是多在意下大哥吧。” 烛火跳动,映照出他侧脸冷峻的轮廓。 锦书放下参汤走到他身旁, 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看着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 嗓音颤抖:“世子, 老奴……老奴怎会不关心你?你这一背的伤……” “你想问怎么来的?”谢寒渊嗤笑一声, 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他转头, 目光如刀般锐利地刺向锦书, “怎么, 锦娘心疼我了?” 锦书被他眼中的冷意震慑得退后半步,她眼眶泛红,却不敢再多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屋内一时只剩下参汤的香气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窗外,一阵风掠过,吹落了几片残叶,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好似在叹息一般。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巨大的冰,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窒息。四周静得可怕,只有窗外不知名的虫儿,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更衬得这幽幽庭院死寂一般。 锦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抬眸看向少年:“您的伤……究竟是何人所为?” 谢寒渊结好了系带,斜倚在榻上,姿态慵懒。他把玩着腰间的羊脂平安玉,漫不经心地道:“告诉你也无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锦书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她紧抿住双唇,竭力维持声线平稳:“不知……世子是如何处置的她?” “她?”谢寒渊唇角一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道,“还活蹦乱跳地。” 锦书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震惊、疑惑、不解……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睁大眼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以世子的性子,不该是将她……杀之后快吗?” 谢寒渊的性子,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他冷漠、残暴,视人命如草芥。伤了他的人,竟然还能活着?简直是天方夜谭! 谢寒渊轻嗤一声:“她还有用。” 锦书的心猛地一沉,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她试探着开口:“您……该不会是……喜欢那位姑娘吧?” 谢寒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仿佛是他不可触碰的逆鳞。他猛地坐直身子,眸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她:“可笑,你该不会认为我这样的人,还存有人的感情吧?”他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 锦书没说话,虽然她的猜测已经脱离了实际,可难免不让人那样想。她养育他多年,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她更了解他了。 曾经,他对她说:【何为善?何为恶?倘若有报应,恶即是善。】 【我杀那些人,是为了让他们解脱!】 谢寒渊生性残暴。 幼时,他为了捉麻雀,直接用火折子烧了它们的羽毛,再将它们翅膀折断。其中一只因偷吃过他的点心,最后将那麻雀剖腹取其五脏。 谢寒渊那时却笑着对她说:【你看,我现在已经原谅了它。】 可那是原谅吗? 不,那是对生命的漠视!锦书教导他这样做太残忍,别人会害怕他,会拒绝和他交朋友。 他听后,歪着头思索起来。想到了另一种更温和却又阴暗的手段。他学会伪装,学会用无害的外表掩盖内心的黑暗。 思绪拉回到当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却依旧让她看不透的少年。他不但不杀那女子,亦无凌辱。 他生平第一次因为一个女子,改变了他原有的行为方式,这不见得是件好事! 从谢佋琏死的那一刻起,等待他的只有血淋淋的日子。他在此刻动情,反而容易被人拿捏住他的软肋。 前方的道路充满荆棘,他只能独自前行披荆斩棘。任何牵绊,都可能成为他的致命点。 谢寒渊皱眉,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和不耐,一字一顿地道:“以后莫要妄言。” 此生他最恨的就是女人,锦书竟生出这般愚昧的念头,当真是可笑至极! “我会让你看清楚,我对她无半点情分。”他十分自信地道,美人不过是一具披着皮的白骨,一摊腐肉。 色相皆空,不过是昙花一现。 锦书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谢寒渊不会轻易改变他的想法。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担心他会因为那个女子,而陷入万劫不复。 * 孟府。 孟颜坐在院子里,手中捧着书卷,一字未看进去,正想着那夜的梦。 梦里,那些旖旎的画面,让她醒来后羞愧难当,心中对萧欢的愧疚愈发得深,觉得自己太对不起他了。 这些时日,偶有收到萧欢的书信。信中字里行间一如既往地透着对她的关切。可孟颜只是简单几句寒暄和祝愿的话,便再无其他要说的。 她在想,自己对萧欢似乎更像……兄妹之情吧。 但她会做那样的梦,并非出于本心,兴许……就是话本子看多了的缘故。 清风拂过,一片火红的枫叶打着旋儿飘下,落在她的大腿上。她伸手将枫叶拾起,指尖摩挲着叶片粗糙的纹理,思绪飘摇。 她忽儿想起一个问题,那夜谢寒渊为何会突然到访?那不是三皇子的私宅么,他来做什么? 只是谢佋琏被带走得太快,让她来不及细想。 谢佋琏在朝堂内外口碑甚佳,颇受圣上器重。一旦太子被废,他则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如今他死于非命,圣上怎会善罢甘休?谢寒渊早晚会出事的。 而孟家也必定会受其牵连,毕竟,谢佋琏出事的那天,她恰巧私自去过他的府上,孟家定会因她惹上无尽的麻烦。 孟颜感到心中一阵无力,她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被谢寒渊或多或少地影响到了。原本宁静的生活,好似一汪湖面,被石子一击,泛起了层层涟漪。 半响,她起身走去西厢房,却未瞧见谢寒渊的身影。自从收他做了自己的暗卫后,他不再像以前那般整日呆在府里,而是有了更多的人身自由。 正当她转身往回走,谢寒渊不知从哪冒出,悄无声息。 “姐姐身子可还有什么不适?” 孟颜被吓了一跳,摇摇头:“我已无碍,小九,我还未来得及向你道一声谢。” 说完,她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恭敬、虔诚。 谢寒渊瞳孔骤缩,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礼,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您跟我这样的下人道什么谢?”他心中有些许触动。 孟颜俯身时,胸前的那抹莹白若隐若现,少年轻轻一瞥,并无过多留恋。 孟颜直起身子,一字一顿地道:“在我心里,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而你,在我心中,我亦从未拿你当下人看待。”她嗓音掷地有声。 “那您将小九看作什么?”少年眸色渐深。 孟颜微微一怔,沉思片刻,缓缓开口:“知己。” “是你及时救了我,否则,我若遭人践踏,必定不会苟活于世。” 谢寒渊微微一笑,眉宇间的阴郁之气消散不少,他敛目凝神,俯视着眼前的人语气轻佻:“一句谢谢,是不是不够呢?姐姐……” 自昨夜孟颜和他掏心窝说了些许话后,谢寒渊的言辞便愈发大胆、肆无忌惮起来。 孟颜被他这声“姐姐”唤得有些不自在,她微微蹙眉,问:“你……需要什么呢?孟家什么都可以给你。” 谢寒渊凑近她,故意道:“姐姐对我生平一无所知,不想了解小九的过去么?”自从那次孟颜给他用了“无垢”之后,他总感觉她似乎知道些什么。 孟颜自知他在套她的话,便道:“如果你不愿说,我也尊重你,不会勉强。如果你想告诉我,我会做一个很好的听众。” 少年的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笑了笑:“姐姐的道谢,小九心领了。” 此刻,孟颜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那夜我神智不清,对你说了些浑话,兴许很不妥,你可别往心里去。” 谢寒渊反问道:“你说了什么浑话?” 孟颜一愣,他是忘了还是当时没听清?她仔细回想,她记得谢寒渊分明还说,要她别误会他。 “你……忘了呀?”她嗫喏地问道,面带羞赧。 谢寒渊看着她娇羞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说道:“嗯,姐姐倒是很喜欢叫小九……色鬼。” 少年的话带着一丝戏谑,孟颜的脸颊瞬间变得酡红。没想到谢寒渊竟当着她的面直言不讳地道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心悸,最近在放松心情! 孟颜:话别说太早,打脸会很疼的~ 第26章 夜色如墨, 悬在檐角的琉璃灯忽然晃了晃。 孟颜提着杏子红裙摆从石阶跳下,未留意到少年垂落的睫毛下,瞳孔正翻涌着比夜色更浓稠的暗潮。 “既然姐姐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不如小九好好提醒下您。” 孟颜歪头盯着他,“嗯”了一声。 “姐姐那日对小九说,想看看小九的身子, 想抱一抱, 说小九身子很烫……” “你胡吣什么!都是你瞎编的!”你个撒谎精。 她故意用蔻丹戳了戳他的手背, 满意地听见他压抑的抽气声。 可下一瞬, 她心头一颤,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姐姐也学会了撒谎。”少年眸中透着恣意。 月光漫过少年低垂的颈项,在喉结处洇开小片阴影。 孟颜未注意到他吞咽时喉结滚动的频率加快了几分, 只顾着掐了掐少年精瘦的腰。 她只想找个洞钻进去, 真是尴尬得脚趾扣地,内心仿徨不安。 只是,她不知那日御史台的人怎么来得那么凑巧,但还是得感谢他, 他又救了她一回。 此刻,谢寒渊只觉腰间一阵痒痒, 咯咯地笑道:“再往下, 可要碰到小九的……活儿了。” 孟颜指尖瑟缩, 一时顿住, 什么活儿?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姐姐……”少年刻意放柔的声线像掺了砂砾, 他俯身朝她靠近, “你说呢?” 孟颜的耳尖腾地烧了起来, 自她中了催情香后, 谢寒渊就像被火星子燎了尾巴的狗, 总爱用这种绵里藏针的话挠人。 “谁要碰你了!”她侧过身,赤金耳坠在颈侧晃出一抹碎光。 少年忽而抬手,替她扶正歪掉的珍珠步摇。这个本该恭谨的动作,因着他刻意放缓的速度显出几分狎昵的意味。指尖若有似无擦过耳垂时,他嗅到少女发间沾着的淡香,混着她颈侧薄汗,酿成比酒更醉人的气息。 “我……怕脏了自己的手呢。”孟颜继而又道。 闻言,谢寒渊神情一怔眸色微黯,忽然逼近半步,将她困在墙壁与自己胸膛之间。 “姐姐的话,是在说小九脏?”他眼里透着一丝薄厉,那番话已然触动他敏感的神经。 孟颜的手臂撞到花架,震落几片带着夜露的花瓣。她终于察觉今夜的谢寒渊哪不对劲,那双向来盛着春水的眸子此刻幽深如潭,倒映着她于慌乱中双手覆他胸膛的模样。 “我……我认为男子都挺脏,你只是稍微有点脏。” 谢寒渊忽然轻笑出声,这笑声不似往日清越,倒像钝刀刮过瓷盏,激得孟颜脊背发麻。 他墨玉般的眸子凝视着她:“那日长公主秋日宴,站在你身侧的男子是谁?” 此话一出,孟颜身子僵住了,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他竟然一直暗中偷窥?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你为何要偷窥?” “不是偷窥,是恰巧看到。”少年低声道。 “那你如何入得了宫?”孟颜追问。 少年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危险又魅惑的笑容:“姐姐想知道?可是知道的话,恐怕性命堪忧!”少年身上透着淡淡的冷香,却令她感到一丝窒息。 孟颜连忙晃头:“那就不必说了,我没兴趣知道。”反正,她也能猜个一二出来,以他的身份,入宫并不算难事。 谢寒渊却并未罢休,反而欺身更近,幽深的眸子紧锁着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我瞧姐姐那日朝他一直笑,笑容很是……清甜。” 前世他看到她对萧欢微笑时,心中就尤为在意,直到她死后都未曾忘记。没想到,这一世,他还是那般在意。 孟颜心里咯噔一下,缓缓开口:“他叫萧欢,我俩打小就认识,所以已经很熟络了。”话落,孟颜在想,自己向他解释那么多干什么!又何需向他解释呢?她微微蹙眉。 “哦,原来是青梅竹马。”少年沉声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却让孟颜感觉如芒在背。 “那姐姐觉得他脏么?” “……” “差不多吧。”孟颜不知该说什么好,但不撒谎,谢寒渊心中肯定不乐意,她轻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 夜风卷着池中残花的香气,将少年肩头的青丝扬起,吹落在孟颜的肩头。她忽然意识到两人姿势有多逾矩,正要挣扎,却听外头梆子声一响,令她一阵踉跄。 “啊——” 尾音消失在骤然收紧的臂弯里,孟颜听见自己的心跳,好似震碎了月色。 四目相对,少年双目似漩涡,幽深暗沉,摄魂夺魄般地勾住了她的神魂。 她只觉心跳漏了一拍,一阵恍惚后,才缓过神来。 孟颜连忙推开谢寒渊,手掌触及到他冰冷的衣衫,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她语调慌乱:“夜已深,我我…该走了!” 下一瞬,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指攥住了她的皓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意味。少年眸色晦暗不明,拇指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的肌肤。 “可那夜姐姐却在向小九撒着娇……求救。”他还是第一次见她撒娇的样子,软糯娇嗔,和平日里大家闺秀的模样判若两人。 闻言,孟颜心中开始嘀咕:他到底想说什么嘛?撒娇又怎么了?他今日的表现……不会是想借此对自己倾诉真心吧? “小九从未与女子交合过,此生亦不打算娶妻,在小九心中,您是知己,亦是恩人。还望姐姐,莫要对小九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他声音低沉平缓,仿佛讲的话与他无关。 他这一生岌岌可危,对男女之情并无兴趣,对生儿育女更觉了然无趣。他从未体会过真正的亲情,也不知如何爱人,如何爱子女。 孑然一身,倒是最适合他的选择。 什么?什么!她没听错吧jpg. “小九我……” 话音未落,谢寒渊眸光微动,制止道:“姐姐什么都不用说,小九心中有数。”他能感觉到,她每每仰望他时的眼睛里,眼眸灿若星辰,面色桃红,神情娇羞,分明流露着倾慕之情,一派思春之相。 孟颜费力挣脱手腕的束缚,双唇微颤,心中嘀咕:根本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承认自己对你很好,可那不过是借你未来权势,提前打好感情牌嘛!你可别自作多情了! “不说就不说,我先走了。”她嘟囔一句,没好气地觑了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流夏捧着刚收的衣物迎面走来,见孟颜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由得担心。 “大姑娘,您这是被什么烦心事叨扰了?” 孟颜顿住脚步,犹豫了一下,问道:“流夏,你说男子若喜欢一个女子,会刻意和她撇清关系吗?” 流夏沉吟片刻,道:“依奴婢拙见,此类男子喜欢口是心非,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心里指不定怎么肖想姑娘呢!”她突然眼前一亮,竖起食指,“大姑娘说的这男子该不会是小九吧!” 默了。 “小点声,隔墙有耳。”她压低声音提醒道。 流夏点点头,小声道:“小九与您独处多次,要说他对您没半分感情,奴婢宁愿相信母猪会上树。” 孟颜咧嘴一笑:“流夏,你当真这般想?” 流夏一个劲地点头,以此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孟颜回了屋内,她缓缓坐下开始揣度起来。 谢寒渊果真比想象中还要深藏不露。那日御史台的人会来得那般巧,都离不开他暗中谋划,而且布局滴水不漏,可见其用心良苦。 只是她没想到,他最终还是动了杀心。 原来,他对她的喜欢,如此深沉。虽然前世的他残暴毫无人性,可至少目前,他心中尚存一丝良善,只是他不懂爱的正确表达方式。 没关系,日后她再慢慢教他,引导他…… 自谢佋琏被害后,太子谢佋瑢心中惶恐不安,三皇子既然都没了,那下一个被拖下水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原本他想着待三皇子的事有了定夺后,他再和绯雯好生叙旧一番,但转念又想,三皇子明显是引起了谢国公府那位不满。 如若真是谢寒渊干的,那么只要他想要,就基本没有他做不成的事!这才是令谢佋瑢最为担忧头疼之事。 * 到了隆冬时节,北风呼啸,整座京城都被裹上了一层银白的薄霜。 再过些时日,就是腊八节了,届时孟府会开门施粥,给路上穷苦人家施舍一碗腊八粥。 是日,孟颜披着纯白鹤氅,敲响小九的屋门。 谢寒渊正坐在椅子上喝着热茶,几缕热气袅袅升腾,萦绕在他的面庞,不自觉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鹤氅兔绒的衬托下,孟颜肌肤如雪,唇若点朱,眉目如画,更显她娇艳欲滴,宛如冬日里一朵盛开的红梅。 扪心自问,她的模样的确有几分姿色,越看越顺眼,基乎令他快忘了接近她的目的。 但他认为这是一个男子审视貌美女子的正常表现,就像街上的路人看到美好的事物都会多留意几分。 一如上回他从宫内某处偏僻屋子走出时,撞上她的刹那间,因着那弹润的触感而产生的一丝好奇。 谢寒渊望着她的脸,有些愈发看不懂了。 她眸中带羞,唇角微扬,面色白里透粉,两颊略微有点婴儿肥,看起来软嘟嘟的。 上回他捧着她脸的时候就感觉很软,像捧着一团棉花。 只是不知她那张莹润的粉唇,摸起来是什么样的触感?会同她……身子某处地方一样软吗? 谢寒渊的脑袋无意识地想着这种问题,不知何时才能有机会感受一番。 正当他沉浸在一阵幻想中时,却被孟颜的话打断。 “小九,再过几日就是腊八节了。” 他“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翼上。 “你想不想到时和我一起在府门施粥?”孟颜微微歪头,期待地看着他。 “我可以吗?”少年嗳声道,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当然了。”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少年唇角微扬:“好呀,和姐姐一起施粥,小九会很开心。” 闻言,孟颜却感到莫名的不自在,只道:“那就好,你是我的暗卫,日后可以同我一起做很多事的。” 话落,她转身离开了屋子,屋内那抹淡淡的浅香也随着她的远去逐渐消散。 谢寒渊目送她离开,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良久,他回了国公府,踏入庭院,树梢的雪花抖落,覆于他的肩头,他抬手拂去肩上的雪,随即把李青叫了过来。 “过几日就是腊八节了,这日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他从未留意过任何节日,是以对大部分节日都不太了解。 李青恭敬地站在一旁,双手垂于身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属下知道的就是喝腊八粥,和好友赠礼物。” 礼物?谢寒渊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片刻后道:“那女子通常喜欢什么礼物?” 闻言,李青心中一喜,主子终于开窍了!原本他就做好了陪伴主子孤独终老的打算,知晓他这一生都不会娶妻生子,想着往后的日子该有多么无聊,于是他时常提醒自身要趁早习惯这一切。 可如今,主子竟然动了男女之念,李青心中的惊喜丝毫不亚于为人母的妇人。连带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 他想起一年前,心悦主子的女子就不少,虽然主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依旧无法阻断旁人对他的倾慕之心。 可就在半年前,一个姿色妖娆的婢女,在多次引诱主子失败后,壮着胆在他的茶壶里添加了一味超强的猛药,并在他的屋子里进行焚香沐浴。 而在主子踏进房中的一刹那,他立即警觉起来,发现了里头的端倪,事后命人将那个婢女直接填了井,她就这样一命呜呼。 李青欣喜万分,拱手道:“回主子,通常赠给心仪的女子,可以是玉佩、发钗、梳子、香囊等等。” 谢寒渊略一沉吟,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似乎用心记下了。 窗外的雪花依旧纷飞,而屋内愈发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 作法把收涨回去(满地打滚,劈叉,躲被窝哭)男主前期嘴有多硬,后期就有多卑微!!他的过去那么凄惨,是不可能那么快动心的呀!慢节奏,有点耐心嘛,宝宝们~ 其实我也无所谓,我一点都不在意,真的不在意,反正这么点收,破罐子破摔…… 顺便再推现言完结文:《我欲饮君泪》,写得不太好,不够晋江风,最好别看,是我黑历史,虽然是黑历史,我也不会嫌弃它!文案如下: 【男主篇】 慕辰渊厌女得很,且毫无人情味!所有爱慕他的女人,无一敢表露心意。 在他心底,却有一道不可触碰的逆鳞。 心中唯一的位置藏匿着他死去的白月光。 直到一个小他9岁的女人出现,看着她与她七分相似的脸,慕辰渊不以为意:不过皮相相似,内里却毫无可比性! 那日,众目睽睽下,她摔倒于他的面前,他却故意躲开。 神情寡淡,如鹰隼般的瞳孔孤傲、淡漠、寒凉,一副看淡红尘的模样。 无人知晓他从那刻起,自此内心深处,热忱难消…… 百炼钢怎敌绕指柔? 时隔三月,他们再次相遇。 一场蓄谋已久的重逢。 她却说:“不爱请别伤害!” “我不想成为别人的影子。” “做自己!” 后来,满天繁星下,慕辰渊双目猩红,死死掐住她的软腰,眸底是一片欲色。 “时至今日我仍在后悔,那夜不该听了你的话,没能和你做成!” “bb……” 他染着情/欲的声线擦过她的耳际,掌心游移在腰窝处:“换我玩你一回,嗯?” “环绕星河内的圆,轨道固定为亿万年,越向那有你的人间”—歌曲《行星》 【女主篇】 凌骄以为自己一生总归平平淡淡,20岁那年,一个与她本该永远不会有交集的男人走进她的世界。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多少女人的梦中情男。 原来两条平行线也会有相交的一天。 可她不以为意,甚至讨厌他!他这样犹如神祇般的男人,怎就非要渡她不可? 凌骄唯一的闺蜜对她说,“曾经,慕辰渊之所以不近女人是因为还未遇见你!这种男人一旦碰上真正爱的女人,心中压抑已久的东西便会如洪水猛兽般释放……” 危险,一触即发。 温柔,一碰就碎。 她终归投降! 凌骄却不知,在他失去她后,从此世间多了一个以她命名的纪念日。 “唯见青山不见君,殚尽红颜,如神明”—网络诗词《长安夜》 第27章 子时的梆子声响彻寂静的夜空,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巷陌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在谢寒渊漆黑的衣袍上凝结成一层薄霜。 他站在檐角处,双手交叉在胸前, 俯视着下方的匠人铺子,微弱的烛光在夜色中显得十分亮堂。 门“吱呀”一响,里头的一个中年匠人停下手中的活, 蓦地抬眸, 只见谢寒渊面无表情地迈入屋内, 将一张事先描绘好的玉连环图纸递上。 “敢问公子是要定做吗?” “定制一个碧青色玉连环, 几时能交付?”谢寒渊嗓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匠人看着图纸上的碧青色玉连环,环环相扣, 纹路繁复, 足见其精巧。 他接过图纸,凑近油灯仔细端详,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锐光。“这位公子,定制这枚玉连环是可以的, 需一日方可。”他笑眯眯地道,声音带着一丝谄媚。 谢寒渊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碾过桌前一尊新雕的玉观音:“辰时前见不到……”他屈指弹了下那尊观音像,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这人头就不必留在脖子上了。”嗓音冷冽, 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劲。 匠人佝偻着背, 如同惊弓之鸟般缩在昏黄的灯影里, 桌前的玉观音像倒映出谢寒渊阴翳的眸子。 子夜寒风卷着碎雪, 将烛火扑灭,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底部两个莲花吊坠要镶三重金边, 少一重……”少年腕间寒光一闪, 射出一把锋利的刀刃,精准地落在墙上那副写着“死生契阔”的题字上,不偏不倚正中那“死”字。 地上的炭盆爆出几点火星,映亮了匠人苍白的面容,他哆嗦着摸向刻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谢寒渊忽然按住他枯树皮般的手背,拇指重重擦过他手中的玉料,道:“瞧你这尊观音像,面容不够慈悲。”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话落,他便扬长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徒留那匠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冷汗湿透了后背。 五更鸡鸣声撕开泼墨般的夜色。谢寒渊如约而至,再次来到简陋的匠人铺子。 匠人捧上玉连环,手背却多了几粒烫泡。 谢寒渊拎起吊坠的一头,仔细端详着那碧青色的玉石,笑道:“比宫内那群废物强。” 听到此话,匠人悬着的心这才松了一口气。接过银两后,如释重负般瘫坐在地上。 晨雾未散,谢寒渊踏着檐角冰凌翻进了孟府。 孟颜恰巧从屋子里走出,晨曦穿透薄雾,在她柔顺的青丝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少年倒悬在雕花屋梁上,看着晨曦漫过她松散的青丝。 “姐姐……” 孟颜吓了一跳,捂着胸口惊呼:“你……你怎么又突然出现……”她使劲拍了拍胸脯。 少年轻盈地跃至地面,从怀中掏出一个碧色流苏吊坠。 “这个玉连环送给姐姐。” 孟颜愣了愣神,缓了缓才接过他手中吊坠。瞧着触感温润,雕工精湛,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这玉连环的雕工不像出自寻常匠人之手。” “我可是找了京城最好的匠人,比宫里师傅还要厉害。”谢寒渊得意地道。 “小九,为何送我玉连环?” 孟颜心想,他果真爱慕自己,这玉连环,环环相扣,寓意爱情圆满永不终结。他这是给自己送定情信物哪! 谢寒渊见她神色旖旎,心中茫然,李青不是说适合送女子吗,为何她的神情有些异样? 此刻,孟颜心想,她若不接受势必会让他失了颜面,以他的性子肯定会记在心里,还是不要给自己添堵了。 “小九,谢谢相赠,以后不必再送我什么了,只要你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别忘了我就好。”孟颜轻声道。 少年看着她将吊坠系在腰间,喉结微动:“姐姐不必客气,这是小九的心意。若姐姐不喜欢,那小九便杀了那匠人。” 闻言,孟颜心头一颤,他的心性向来如此狠辣么?自己是当真一点都改变不了他么…… “小九,你又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孟颜语气严肃。 谢寒渊沉吟片刻,道:“小九从未忘记,姐姐说不可以随便杀人。”他朝孟颜凑近一步,指尖拨弄着她脸颊旁的一绺发丝,“但,我想你开心!” 孟颜一时语塞,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倘若有人因她而死,她如何开心! 腊八粥的甜香漫过回廊,谢寒渊深吸一口气:“姐姐,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府门了?” 檐下的冰棱将晨辉割成几抹碎光,将他玄色袄子上的箭纹映得熠熠发亮。 孟颜浅笑道:“好。” 走至府门,已有一群人陆续排着长队。孟颜抬手拂去鬓边落雪,素白狐裘随动作滑开寸许,露出里头藕色襦裙。 “胡二,让我来。”孟颜左手拂起右边的袖口,将大铁勺探进大锅内,舀起琥珀色的米粥,几颗桂圆莲子滚入面前的粗陶碗,“老人家当心别烫着。” 谢寒渊看在眼里心中嗤笑,他倒要看看这菩萨心肠能渡几个饿殍。寒冬腊月,冻死骨遍地,区区几锅粥,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个捧着破碗的跛足老翁突然踉跄一下,半碗热粥眼看就要泼在孟颜裙裾上。 谢寒渊下意识伸手攥住老翁的腕骨,带起一阵疾风,指腹触到嶙峋的骨节,他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头顶。这触感竟像极了他十岁那年,在乱葬岗摸到的死人手骨,冰冷、干枯,带着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他厌恶地皱起眉头。 “当心烫着。”孟颜温软的声线冲散少年记忆中的阴霾,她托住老翁肘弯将人扶稳。 谢寒渊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一抹粥液混着几粒米粒黏在丹蔻上,显出几分突兀,他鬼使神差地用袖口拂去她指尖的水液:“姐姐的手指脏了。”嗓音透着一丝生硬。 雪粒子突然密了起来,打在脸上微疼,空气中弥漫着腊八粥特有的甜腻清香。 “谢谢你,小九。”孟颜眸光微动,一丝讶异转瞬即逝,她羞赧一笑,连忙抽回了指尖。 人群中有个扎红头绳的小丫头挤到跟前,冻裂的小手捧着豁口陶碗,一脸渴望:“仙女姐姐,能多给块糖冬瓜吗?阿娘喝了粥就不咳了……” 孟颜弯下腰,发间的白玉步摇轻晃,衬得她越发柔美。她舀起几块糖冬瓜放进碗里,又添了勺杏仁:“小囡囡,拿稳了哦。” 小姑娘踮起脚尖,黑漆漆的眼珠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似乎想要亲她的脸颊,却被谢寒渊横插一手挡在中间。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小丫头脏兮兮的鼻尖,神情冷冽,带着一丝厌恶:“别让她把姐姐的脸弄脏了。” “小九!”孟颜柳眉倒竖,扯住他袖角。谢寒渊迎上她含嗔的眸子,收敛住了锋芒。 一阵寒风袭来,檐角的风铎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小丫头吓得后退一步,踩到积雪眼看就要滑倒,谢寒渊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作出反应,揽住那截将要摔倒的瘦小腰肢。 怀中小孩像只受惊的雀儿,身体轻飘飘的,糖冬瓜的甜香混着柴火气扑面而来。谢寒渊怔怔望着自己揽住孩童的手掌,虎口处狰狞的刀疤正贴着她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触感粗糙而又温暖。 记忆里粘稠的血腥气突然被腊八粥的清甜冲散,仿佛听见胸腔传来陌生的震动,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多谢这位小兄弟。”妇人颤声道,她接过小女孩手中的陶碗,牵着她的小手笑着离开,尽管衣衫褴褛,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谢寒渊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有些出神,那妇人看孩子的神情,满是慈爱和怜惜,虽然母女俩生活清苦,吃了上顿没下顿,可是却过得十分靥足,快乐。 他想着自己凄惨的过去,本该如平常人那般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宅院里,可却经历了非人般的遭遇,而这一切,皆由他母亲所赐。 这世上并非所有的母亲都爱自己孩子,悲哀的是,孩童却无法选择谁成为他们的父母。 可是,那又如何,命运终究还是掌握在他的手里,既然母妃不需要他,那他只好送她一程好好上路。 孟颜朝少年手中递了把弯勺。 “既扶了人,不妨再为人盛碗粥?” 铁锅热气氤氲,模糊了少年凌厉的轮廓,他盯着粥面上微晃的倒影,此刻,生平染血的十指第一次握住为人盛粥的工具。 谢寒渊看着孟颜递来弯勺,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可当视线触及她清澈如水的眼眸,心中的厌恶感骤然消散。 少年看着老妪树皮般的手背伸了过来,眉头一皱,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温情场面。 他的世界,只有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小九你看。“孟颜忽然凑近耳语,唇中呵出的白雾缠上他的耳廓,一阵痒酥酥的触感,他下意识地僵直了身子。 “方才那个穿绿袄的小姑娘,捧着热乎乎的粥,眼睛分外亮堂。” 谢寒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处金钗之年的小姑娘神色雀跃,冻红的小脸蹭着碗沿,一口一口地啜饮,满足得像是尝到了瑶池琼浆一般。 少年原本漠然的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半晌,那小姑娘抓起脚旁的一个蜜饯罐,扬手朝人群抛去:“接着喽!” 金丝枣滚落在地面,沾着些许未融化的雪沫子,一群孩童欢呼着追抢。谢寒渊望着孩童们扑腾的身影,内心竟生出些许触动。他们虽出身贫寒,可那份纯粹的快乐却十分触动人心。 原来快不快乐与出身贵贱并无关系。 他偏过头,看见孟颜的脸颊盛着光晕,如初绽的桃花般明媚。 待到日头西斜时,所有腊八粥已施舍完毕,下人们收了粥铺,行人渐渐散去。 院子里,晚霞落进孟颜的眸中,酿成了一抹蜜色。 谢寒渊看着她恬静的侧脸,忽然将人抵在大树旁。他垂眸看着她因惊吓而颤动的睫羽,宛若振翅欲飞的蝶翼,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你做什么?”孟颜挣扎一下,却被他牢牢禁锢。 “姐姐……”谢寒渊嗓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小九突然觉得……看穷苦人家变笑菩萨,倒比杀人有趣些。” 暮色里,树梢积雪抖落,一片雪花落在孟颜发间。 孟颜垂眸,喃喃道:“今儿你的表现挺不错。” “多谢您让小九体验了一把与人亲近的机会。” 孟颜缓了缓道:“你曾经的生活,鲜少与旁人亲近么?” 谢寒渊眸色渐黯,指尖挠了挠鼻头:“姐姐想知道吗?关于我的一切,知晓后都会有性命之忧。” 闻言,孟颜忆起上回他也是这么说的,便连忙摆手:“那你千万不要告诉我。” 少年清冽冽地笑了起来,她当真是极其得惜命。 子时初分,寒风凛凛,郊外寒潭处。 碎冰在月色下折射出幽深的寒光。少年点过浮冰的革靴骤然下沉,整片冰面竟在瞬间裂成蛛网。 “喀嚓——”。 细密的裂纹以靴尖为中心,飞速蔓延开来,少年反应极快,冰下剑锋刺穿的刹那,他稳住身形,飞溅的冰晶和寒气猛然侵蚀周身。 暗红的血珠溅上他左眼尾那颗妖冶的红痣,在冷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少年脚筋断裂胫骨抽搐,剧烈的疼痛感像是被活剖的蛇尾,深深绞噬着骨髓。 谢寒渊钻入刺骨的寒潭,冰冷的潭水瞬间没过他的周身。他咬紧牙关,抬起头,望着几丈外冰台上的一架月琴,琴弦紧紧勒进老者的脖颈,蜿蜒的血痕染红了他的雪色衣襟。 “恩师……”谢寒渊瞳孔骤缩,嘶哑地喊了一声。 十岁那年,他饥寒交迫,奄奄一息躺在冰天雪地里,是恩师那双温暖的手,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彼时,冰层下传来机簧转动的闷响声,危险的气息瞬间笼罩四周。 谢寒渊剑眉一凛,打了个旋身,刀刃凌厉地劈向三枚疾射而来的透骨钉。挑起的碎冰斜擦过他的眉骨,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下一瞬,他听见自己血肉撕裂的声响,三寸长的钢刃自冰面暴起,狠狠地剜进他的身体。新伤叠着旧伤,疼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血色冰晶在靴底迸裂,他借着剧痛激起的一丝清明,拼命向另一侧翻滚,侥幸逃脱。 第二波暗器破空声骤响,边缘的霜花突然簌簌震颤,月琴腹部的暗格弹开,上百枚刀片如一群银鱼冲破冰面,裹挟着死亡的气息。 “寒渊,当心!”琴师陈洵哑着嗓子道。 谢寒渊怒吼一声,就在陈洵被气浪掀翻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后翻着撞进一片刀雨之中。 肩胛骨传来一声闷响,几片刀片旋转着楔入骨缝,玄色劲装顿时洇出蛛网状的暗纹,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谢寒渊本能地蜷身护住陈洵的头颅,齿间咬碎的血块落在他霜白的鬓角,恍若沾了雪的红梅。 冰面下传来一声阴冷的闷笑:“我的好弟弟,你何时这般心善了?” 谢寒渊瞳孔骤缩,这一切竟是兄长谢梓渊一手造成。此刻琴声一响,嵌在骨缝里的刀刃突然集体震颤,锯齿绞着骨茬往深处钻,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 他反手扣住琴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腕间的旧疤崩裂,血水顺着月琴的纹路淌进冰缝,令人触目惊心。 陈洵眼睫颤动,气若游丝道:“世子不必管我,我这一身老骨头,已经不中用了。” 骨骼的剧痛在此刻攀至顶峰。肩后刀刃刮擦骨膜的声响清晰可闻,谢寒渊低笑出声,染血的唇贴上陈洵耳畔,嗓音低沉:“您曾说过……商弦羽调可破机关,对吗?” 谢寒渊染血的指尖摸索着扣住琴轸,琴弦忽而绷断,寒潭深处传来锁链崩裂的轰鸣声。 悬在他头顶的数把刀刃突然调转方向,谢寒渊抱着陈洵坠入冰窟,被碎冰割裂的眉骨正不断地滴血,他却紧紧地将陈洵护在胸口,任后背撞上锋利的冰棱。 就像许多年前那个雪夜,陈洵褪下身上沾了血的袄子,裹住昏迷不醒的小乞儿。 “这次……轮到我了。”谢寒渊在刺骨的寒流中闭上眼,肩胛骨上的刀片突然被某种气劲震出,带着血肉钉入冰层。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月琴在水中缓慢沉落…… 第28章 夜色浓稠如墨, 泼洒在连绵起伏、荒芜凋敝的山林间。枯枝在风中张牙舞爪,宛如幢幢鬼影。寒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蛮横地灌入衣襟, 刮过肌肤,带来刀割般的刺骨凉意,几乎要将人的骨头冻僵。 谢寒渊几乎是半拖半抱着陈洵, 踉跄地奔逃于荒芜的山路。口中不断呼出白气, 玄色衣衫被血渍浸透, 已分不出哪儿是血, 哪儿是布料原本的色泽。 这一回,少年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如同灌满了的铅块。 陈洵的气息愈发微弱, 一呼一吸仿佛拼尽了全身力气。 “咳、咳咳……”陈洵剧烈咳嗽, 自少年脊背响起,灰败的面庞泛起两团病态的潮红,嘴角溢出暗红粘稠的血沫,零零散散溅落在谢寒渊的肩头。他脑袋无力地靠在少年的肩上, 感觉身子轻飘飘的,轻得像一片枯叶。 谢寒渊连忙停下脚步, 小心地将他靠坐在一棵光秃秃的枯树下。他半跪在地, 颤声道:“恩师撑住, 您绝不能有事……” 陈洵瞳孔涣散, 费力地聚焦着, 试图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 嘴角扯出一抹欣慰的笑, 虚弱地摇摇头, 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 吃力地从早已被血色浸透、破烂不堪的内襟里摸索着。 谢寒渊屏住呼吸,看着他苍白却又沾满血珠的手掏出一样物什。 借着透过枝桠的银辉,谢寒渊这才看清手中握住的是一枚蝶形墨玉,上面还沾染着温热的血迹。 “寒渊……拿着……”陈洵的嗓音气若游丝,几乎要被呜咽的山风掩盖,“此玉……或许……日后能护你……周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墨玉塞进少年冰凉的手心。玉佩触手的微凉与温热的血珠杂糅,烙印在少年的掌纹深处。 “恩师!”谢寒渊握紧玉佩,一股灼热感直冲眼眶,瞬间红得滴血。 陈洵眼中闪过最后的一丝欣慰、不舍,最终却如风中残烛,彻底涣散、熄灭。那只原本还虚抓着谢寒渊衣袖的手骤然失了气,悄然滑落,脑袋无力歪向一侧再无声息。 世间仿佛死寂一般。 谢寒渊僵在那里,保持着半跪的姿势,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的身体逐渐失去温度。几息之后,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猛地攫住了他!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死死地抱住陈洵冰凉的身体,好像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丝温暖。可怀抱里被夜风卷过,带来更深的寒意,惟余无尽的绝望。 陈洵身世凄惨,父母早亡,五岁自力更生打杂为业,每日吃得比猪差,起得比鸡早,凭借琴艺天赋自学成才,不久便靠卖艺为生,后来又做了道人,建了一个破旧的道观,取名无极观。只是后来,因香火稀少,无力再维持下去,好几个弟子离开了道观。在一次被人追杀途中,偶然撞见昏倒在雪地的少年。 谢寒渊想着,倘若他和陈洵互换身份,那日昏倒在地上的是陈洵,他会救他么? 并不会,他怎么可能救人!他只会杀人! “恩师……恩师!”谢寒渊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铁水堵住,嗓音破碎、绝望。泪珠不受控制地砸落在陈洵冰冷的脸颊上,晕开淡淡的水痕。 这是他第一次流泪。 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将他从泥沼中拉出来,教他道理,护他周全的人,就这么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谢寒渊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悔恨与滔天恨意。倘若他早一点下定决心,未曾顾念那可笑的兄弟情分,早点杀了那个狼子野心、赶尽杀绝的大哥!恩师就不会因他而亡! 终究是被自己的一丝仁慈给害了,也害苦了他最敬重的人。 他跪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怀抱着陈洵渐渐僵硬的身体,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夜风呜咽,如同鬼哭,而此刻谢寒渊的心,比这寒夜更冷,比这荒野更荒芜。 冰冷的墨玉吊坠被他死死攥在掌心,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痛楚的万分之一。 无边的绝望和冰冷的恨意,将他彻底吞噬,谢寒渊因身受重伤终于支撑不住,顷刻间倒在地上。 暮色沉沉,厚重的阴云压得天幕低垂,仿佛随时要倾塌下来。狂风在庭院间肆虐呼啸,将廊檐下的风铎扯得一阵急过一阵,搅得人无法静心。 孟颜一身素色袄子,伫立在廊下,任凭带着湿意的冷风吹拂着她的鬓发。雨势丝毫未减,密集地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一片水花。现下已近亥时,怎得不见谢寒渊的身影?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缠绕在心头。 “姑娘,雨太大了,仔细着凉,先进屋吧。”流夏手中端着一方柔软的干帕子走近。 雨水顺着檐角连绵滴落,汇成一道细小的水线,仿佛一滴滴地砸在孟颜的心头上。 她猛然转身,乌黑的发梢划过一道弧线,甩出几滴水珠,溅在流夏的手背上。 “我要出去一趟,任何人问及,就说……我已歇下!” “姑娘这黑灯瞎火的……” 话音未落,孟颜的身影好似一支离弦的箭,毫不犹豫地冲进雨幕中。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和墨发,但她仿佛毫无所觉,径直奔向府外。 “胡二,”她掀开车帘,利落上车,急声催促,“快!朝郊外的方向行驶!” 胡二应了一声,扬鞭催马。马车在瓢泼大雨中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马蹄踏入烂泥,发出“噗咚”声,好几次险些打滑,车身随之摇晃,孟颜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马车颠簸着行驶至一处路口时,天际骤然划过一道银白的闪电,刹那间,白光撕裂夜幕,照亮了左侧枝头上赫然挂着的半截玄色布条,生生撞入孟颜的视线。 她心头猛地一颤,猝不及防地开口:“停!停下!快停下!” 胡二长“吁”一声,连忙勒紧缰绳,马车在泥泞中骤然停稳。 孟颜甚至等不及他放下脚凳,提着裙摆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棵树跑去。 她手臂一抬,拎起那片湿漉漉的玄色布条细细打量一番,瞧着那暗绣着的竹纹,这才确定是谢寒渊衣料上的,此刻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胡二跟了过来,面色凝重。 孟颜:“我们走,进里头看看!” 雨势渐微,两人深入山中,终是发现前方的空地的身影。但并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雨渐渐停了,孟颜脚步一顿,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 清冷的月光穿透稀疏的乌云,瞳孔里映出少年仰倒在泥泞中的面容,素来矜贵如霜的面庞此刻泛着死灰,唇无血色,胸前暗红血肉间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孟颜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近无法呼吸。 她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另一个身影。那人俯卧在地,身形清瘦。她定睛细看,这不是上次在修罗阁中遇到的盲眼琴师? 胡二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陈洵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脉,摇了摇头哀叹:“不好,此人已死透。” 死透了……孟颜心中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移向谢寒渊身上。听到琴师已死的言辞,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她蓦地蹲下身,强忍着心头的惊惧,颤抖着伸出手,欲图触碰少年的躯体。 “别碰!”胡二厉声喝止,他向来嬉皮笑脸的,这回罕见地板着脸,神情严肃得吓人,“姑娘,你看他胸口的伤!怕是有断骨。若是断骨刺进了肺腑,贸然移动只怕是要当场呕血而亡,神仙难救!” 孟颜的手僵在半空,指甲蜷缩陷进掌心,嗓音带着哭腔:“那……那怎么办?”她望着少年青灰的唇色,心急如焚。 忽然,她一把扯下自己颈间玉坠,不由分说地塞进胡二手里,催促道:“快!你拿着这个,去请城南的薛郎中,就说用这抵诊金。” “那您呢?您一个人在这如何是好?” 孟颜扫视一眼周围,看到前方一座破庙:“无妨,我进那庙里藏着。” 胡二这才速速离开,孟颜瞧着破败的林间格外寂静,只余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自己压抑住的呼吸声。她迅速跑入破庙躲了起来。 四刻钟后,胡二带着郎中赶至此地,他褪下身上的蓑衣盖在陈洵的尸体上,又和郎中一同将少年搬入破庙内。 孟颜听着动静探出身子,胡二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四周,却也让周遭的破败景象更加清晰。 孟颜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久,薛郎中从少年腕上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摇头道:“五脏俱损,毒已入心脉,除非……” 孟颜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窖底。“除非什么?”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问。 第29章 庙里残破的药师像下, 薛郎中盯着银针变色的位置长叹:“此毒名为七日噬心……若想彻底拔毒,需十指连心血作引。” 话落,孟颜毫不迟疑地道:“大夫, 用我的,可否?” “姑娘,万万不可, 用小人的就是。”胡二制止道。 薛郎中道:“血为阴, 女子血至阴, 七日噬心毒更适合取女子的手指血。” “那用我的即可!此事就这么定了!”孟颜的嗓音铿锵有力。 烛火崴蕤, 孟颜的手死死扣住供桌边缘,看着自己的血顺着铜碗蜿蜒而下,手腕透出一抹冷光。每取一次血都见她蜷在蒲团上, 一只手缠着素绢, 额间渗出冷汗。 等到还剩最后一根指头未取时,孟颜揪着的心终于松了片刻。 “这血引要连供七日,孟姑娘放心,这七日内我会过来你们孟府的。”薛郎中替谢寒渊包扎着绷带, 浓烈的药气弥漫开来。 “还需七日?”她心中咯噔一下,“那便有劳薛郎中费心了。” 随后, 郎中将装有指血的青瓷瓶收入药箱内, 接着将那玉坠还给孟颜:“这东西物归原主。” 孟颜先是一愣, 双手接住含笑点头。 良久, 几人又将陈洵的尸体埋入土中, 立了一个无名冢, 三人跪地叩头三拜, 这才匆匆离去。 待把郎中送回了铺子, 孟颜取走几沓草药和收纳指血的瓶子, 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府中。 半个时辰后,流夏端来熬好的药,青瓷碗上腾起袅袅白雾,药香混着草木气息在室内弥漫。 “姑娘,药好了。” 孟颜将青瓷瓶一倒,血珠坠入其内,溅起细小的涟漪,血与药汁相融,使那深色药液色泽加深了一道。 “流夏,你先退下,这儿交给我就行。” 流夏告退后,孟颜凝视着榻上的男子,睫羽在烛光下投下两道细长的阴影,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愈发苍白。 “小九……” 见少年昏迷不醒,她缓缓伸手轻抚着少年的脸颊,若是在上一世,她定万万不敢这般触碰他的。 这一世,难得见证他这么多回羸弱的状态,与那个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形成强烈反差。 指尖触到的灼热感让她心头不由一紧。她取来一方帕子,浸了清水,轻轻擦拭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水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枕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孟颜重新拿起药碗,用小勺舀了一点药液,试图送到他口中。她轻轻撬开他的唇,将药液缓缓倒入,却见大半药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浸湿了枕旁的发丝。 这样不行……她轻叹,不若……既然上一世同他那个过,那…这又何妨? 药汁入口苦涩,带着草药特有的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微微皱眉,俯下身靠近少年的脸。 少年呼吸轻浅,喷在她脸上,麻麻的,痒痒的。她的心跳不知为何加速,耳畔似有擂鼓之声,脸颊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她小心地撬开他的唇齿,一如前世一样的滚烫。只是没有了曾经的粗/暴,当下的他,就如一只待宰羔羊,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孟颜将口中的药液缓缓渡入。药液顺着她的唇舌流入少年的口中,她无甚技巧,只知严丝缝合地紧贴他的唇便是。 那一刻,两人呼吸交融,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喉间微弱的震颤,只觉自己的脑袋空荡荡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以这种方式和他亲密接触!还是她自愿的! 药液缓缓渡入,指尖轻触他的喉结,感受着那儿每一次微小的震动。 少年的睫羽似颤动了一下,又或许只是烛光导致的错觉。孟颜不敢多想,只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一口接一口,药碗渐渐见底。最后一口药液含入口中,比先前的更加苦涩。 孟颜没有犹豫,再次俯身,将唇贴上。这一次,不知为何,她停留的比先前都要长,似乎难得见他这般安静,乖乖地被她渡药,有点享受当下占据主动的心境。 她突然想,若是互换一下,是他喂她吃药,八成少不了一阵激烈撕咬。 就在她准备挺直腰板时,却发现双手不知何时已被他轻轻扣住! 少年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却因长时间的昏迷,少了平日的温度和力量。 她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感受着微微凸起的青筋和细微的伤痕,心中拧成一道乱麻。 也不知过去的他都是怎么受的伤? 她挣开束缚,用帕子轻轻擦拭少年唇角残留的药渍。烛光下,不知是因着水渍的缘故,他的唇色比先前粉嫩、水润了一些。 说实在话,他确实长得不赖。被他这样俊美的男子暗恋,她并不亏。 到了第七日,今日是最后一次取指血,孟颜从铜镜里看见自己眼睑浮着鸦羽状的淤青,这几日的精力明显不如平日。好在自第二日起便能顺利给他喂药,不必再以口渡。 这是他昏迷最久的一次。 五更时分,天光未亮,夜色最浓,万籁俱寂,唯有窗外檐角残留的雨水偶尔滴落,发出清脆滴答声响。屋内,炭火静静地燃烧着,散发着暖意。 给谢寒渊的药汁终于灌完。孟颜正用素白软娟擦拭着男人下颌沾染的药渍,少年忽而睫羽轻颤。 “小九,醒了?”她声音放得极轻。见他唇瓣翕动,她连忙俯身,将耳朵贴近,几乎能感受到他微弱的鼻息拂过耳廓:“姐姐,我还活着吗?” 月色温柔地照在两人交叠的衣角上,男人的玄色外袍与她素雅的杏色袄子,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谢寒渊是先闻到苦参气味的,他下意识蹙眉,牵动额角结痂的伤口。睫羽像浸了水的宣纸般沉重,耳边渐渐传来炭火噼啪、檐角滴答声,还有很轻的呼吸声。 “你还活着!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 孟颜喜极而泣,这些时日衣不解带,忙活一阵总算没有白费心血。 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她连忙用绢帕胡乱抹去。 谢寒渊缓缓睁开眼,烛火刺得生疼,朦胧视线中,倚在床边的杏色身影猛地直起腰板,发间银簪晃出一道清冷的微光。 “别动!”孟颜按住他欲图撑起的臂弯,扭头朝外喊:“流夏!把灶上煨着的参汤端来!” 孟颜转身,广袖拂过少年的鼻尖,带来少女清甜的淡香,缱绻旖旎。 然而,短暂的安宁很快被汹涌的记忆冲垮。谢寒渊的心猛然一揪,想起了恩师陈洵死在自己怀中。 “他呢?我身边的那个人……” 孟颜将发现二人的前后之事一一道了出来。 谢寒渊悲从中来,那双刚刚恢复些神采的眼眸,一点点暗淡下去,最终彻底失去光亮。 他双眸一阖,好似经历了生平有史以来最痛之事,比之他幼时颠沛流离、饱受欺凌的悲惨遭遇还要痛楚几分。 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光……如今,也熄灭了。 孟颜头一回见他流露出这般悲天悯人的哀恸模样,与前世的他判若两人。 但她不会过问太多,她知道,自己知道的越多,越不安全。 少年再次睁眼时,眼底是一片沉寂的死灰。 “姐姐不好奇那人是谁么?” “定是你最重要的人,至于是谁,我不会去问,你也别告诉我,这样彼此都安心。” 谢寒渊唇角微勾,她可真是惜命哪! 下一瞬,谢寒渊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的双手处,只见十指头皆包扎着白布,边缘渗出淡红,像是凋落的梅瓣。 “姐姐受伤了?“他想拽住她的皓腕,却因刚一动弹,胸口和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使他闷哼一声,冷汗顺着脖颈滑进衣襟。 “没事吧?”孟颜先是一怔,随后迅速将手收拢进袖中,避开他的视线。 少年笑着摇摇头:“无妨,你的手……” 孟颜缓缓开口:“这……我不小心被刀割了下,不碍事。” 她若直言不讳告诉他,她用自己的指血给他做药引,以谢寒渊的性子,定会心生疑窦。此前她本因“无垢”一药而漏了马脚,如今不可再让他生疑,认为她是别有居心蓄谋已久…… 谢寒渊的喉间骤然发紧,他记得昏迷前那淬毒的短刀,记得自己跌跌撞撞逃到林子里,剩下的便无法忆起。 晃动的烛光映着孟颜眼下的青灰,原本丰润的唇瓣干裂泛白。 “姐姐看着有些虚弱。” 孟颜愣了一下,忽而弯起眼睛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是吗?许是这些时日为了照顾你这个小病秧子,日夜颠倒,是有些乏了。” 彼时,流夏端着参汤进来,看到自家姑娘正难受地侧着头,额头抵在手背上。 她将参汤放在桌前:“大姑娘先回屋子休息吧,这里交给奴婢就好。” 孟颜亲手将参汤端给少年:“小九,趁热喝。” 温热的药气氤氲而上,谢寒渊的呼吸拂过孟颜的指尖,带来一阵微痒,他接过药盅的手蓦地顿住:“姐姐换了熏香?”以往是沉水香,如今混着陌生的兰芷香气。 “嗯,兰芷可消炎止痛,是以这几日就换上了。”孟颜从怀中取出一个镂空雕花铜香球,“是这个味吗?” 谢寒渊凑近铜球,耸耸鼻:“对。” “你若喜欢,那这个铜球就送你啦。” 少年摇摇头:“姐姐屡次救我性命,怎可还拿您的物什?”他有些不好意思道。 孟颜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嗔怪:“傻小子,还跟我见外不成?” 话落,谢寒渊却突然脸色一变,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唇齿间漫开腥甜,震得他整个胸腔好似要碎裂。 “小九!”孟颜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连忙摁住他的肩头,“你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 谢寒渊摇摇头:“姐姐不必紧张,小九的身子就是铁打的,很快就能好。” 孟颜松了口气,柔声道:“那你自个多加注意,有何不适尽管跟下人说,我也该回屋歇息了。” “嗯,小九知道,多谢姐姐挂怀。” 半月后,已至腊月下旬。庭院内积雪未消,枯枝在朔风中轻颤,空气清冽,带着冬日特有的凛然。 此前谢寒渊久卧病榻,如今伤势好了大半,只是尚且还不适合打斗。 一缕残阳穿透薄云,洒在碎石小径上。孟颜拢了拢身上的月白素锦斗篷,与孟清并肩踱步。 池塘边几株残荷折了腰肢,在薄冰下蜷成暗褐色的缩影。 “阿姊的耳尖都冻红了。”孟清侧过头,呵出的白气凝在眉睫,“萧哥哥若是在,定要给阿姊捂热耳朵的。”她神色带着几分促狭。 “你呀,还是多操心点自己的事吧,再过两三年就及笄了,可别学我这样的性子哦。” “阿姊,有好些日子没见着萧哥哥了,你定是很想念他吧?”她口气轻快,尾音微微上扬。 孟颜步履一顿,长睫微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涟漪。她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应道:“还好,怎么了?”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没什么呀,”孟清嘻嘻一笑,轻轻撞了下孟颜的胳膊,“阿清还当你见不着他,夜里要辗转反侧,犯那相思之苦呢!看来是阿清低估阿姊的定力啦!”她笑得如银铃般清脆,在这冬日庭院里格外清晰。 孟颜无奈地摇摇头,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纵容笑意,正待说些什么,两人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府内那方池塘边。池边青石板上覆着一层未化的薄霜,滑腻难行。 下一瞬,只听孟清“呀”地一声短促惊呼,脚下不知怎地一崴,身子便控制不住直直栽向冰冷的池水。 “阿清!”孟颜脸色骤变,疾速伸手拽住孟清的手腕。指尖堪堪勾住她衣袖,然而孟清下坠的力道极大,因着地面湿滑,孟颜自己也立足不稳,惊呼声未落,便被那股力道带着一同跌入刺骨的池中。 “噗通——”。两声落水声依次响起,冰冷彻骨的池水瞬间将两人吞没,寒意透过层层衣物直侵肌骨。 不远处的几个婢子原本正低声闲聊,听到异响好奇循声望去,一见是两位姑娘双双落水,顿时吓得花容失色,高声惊呼:“不好了!大姑娘二姑娘落水了!快来人啊!” 恰在此时,谢寒渊走在回廊拐角,一听到呼救声,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池边。衣袂翻飞,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池水中。 水花四溅,寒气逼人。岸上的婢子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说他会先救哪位姑娘?” “大姑娘离他最近,且又是她的人,定然是先救她了。” 水藻缠住孟颜的织金腰带,隔着晃动的波光,望见少年如墨的发带从眼前掠过。 众人出乎意料,少年的身影越过了孟颜,径直游向了前方呛水挣扎的孟清。 谢寒渊揽着孟清的腰板,奋力游到岸上,几个婢子搭手将孟清拖上了岸。 他面色冷峻,唯有眉宇间因着寒冷、焦灼,蹙起了褶皱。 孟颜被冰水呛得无法呼吸,意识渐渐模糊。水不断灌入她的口鼻,剥夺着她最后一丝力气和感知。视线开始涣散,耳边只剩下嗡嗡的水声和岸上愈发渐小的呼唤。 意识消散前,她脑袋闪过一个念头:阿清年纪尚小,身子又弱……先救她,是对的…… 第30章 孟青舟闻讯赶来, 衣袂翻飞,不顾长靴浸湿,毫不犹豫跃入河中。健壮的臂膀划开水波, 动作行云流水般,将浮沉的孟颜揽入怀中。 谢寒渊只觉两手空空,心头一紧, 默默游在他的身后, 随他一同上岸。 孟青舟托着孟颜, 将她轻放在地面平坦处, 转头对谢寒渊冷声道:“有我在,你不必操心,没什么事的话你在一旁看着就好。”他口气带着一丝强硬。 到底男女授受不亲, 众目睽睽下, 他绝不可让孟颜再被他占了便宜,损她名节。 谢寒渊眸色一沉,对上孟青舟警惕的目光,微微颔首, 恭敬道:“大少爷说的是。”他依言退开几步,立于一旁, 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孟颜苍白的面容上, 神情复杂难辨, 似有探究, 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水珠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落, 滴入衣襟, 少年却浑然不觉。 流夏匆匆赶来, 怀中抱着两件厚实的斗篷, 眼中满是焦急。她先为孟颜披上, 又递了一件给孟清。 “阿姊可有恙?”孟清轻咳一声,指尖紧攥着斗篷,眼角泛红,目光飞快地掠过谢寒渊,又落在昏迷的孟颜身上。 流夏担忧道:“大少爷,还是先把大姑娘送回屋内吧。” 孟青舟“嗯”了一声,眉头紧锁,见孟颜面色如纸,嘴唇泛青不省人事,不由加快了脚步,又命身旁小厮:“速速请郎中过来。” 孟颜躺在檀木榻上,呼吸微弱。王庆君坐在榻边,手指不停地搓捻着佛珠,满是焦虑。 薛郎中捻须把脉后,轻声道:“夫人宽心,令嫒只是呛水受惊,加之气血略有亏损,肺部微有不适,并无性命之忧。老夫开几剂药方,好生调养便可痊愈。” 王庆君舒了口气:“那就有劳薛郎中费心了。” “孟夫人客气了。”薛郎中拱手道。 待郎中开好药方,王庆君差下人随郎中取药。 半响,她转身面向一旁的孟清:“那下人既然当众人面救下你,更是抱过你身子,于你名节有碍。为娘此前就看他气度不凡,虽身份卑微,想来并非池中之物。他既担了这干系,需得为你负责。我会让你爹日后在朝中为他谋个差事,也算不委屈了清儿你。” 孟清心中一紧,脸色瞬间煞白,莹白的手指紧攥衣角,连忙摇头,声音都变了调:“不,女儿不想!女儿……想自己寻个合心意的……” “胡闹!婚姻大事,岂容你儿戏?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若不是他当众碰过你,坏了礼节,娘又怎会有此想法?”王庆君语气转严。 倘若不被人瞧见,自是好说。 孟清咬了咬下唇,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急色与算计,自知拗不过。只好退而求其次,声音放软:“那…成婚之事不必着急,待女儿十五及笄后,再商讨婚姻大事吧。” 孟夫人见她让步,面色稍霁,颔首应允:“那倒是没问题。” 孟清暗自松了口气,纤长的睫羽掩住眼中算计,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还有两三年,足够了。届时,长姐便会嫁给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而自己,就有机会顺理成章地和萧哥哥…… 上一世,她派人从修罗阁寻了特制药,能短期造成人元气大伤、经脉紊乱的假象,若是再强行将她嫁入谢家,必定祸及家族。 孟颜因此不得不替她出嫁。 可怎料,她千算万算,步步为营,未料到在孟颜死后不久,自己竟也突然病故……一丝寒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片刻后,她轻抚着斗篷上的刺绣纹路,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她既已重生,就不会再错过机会。 更何况,萧哥哥可是未来的探花郎,怎是这个籍籍无名的下人所能比的!她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出身低微的下人呢…… 午后,冷风带着些许潮湿,拂过前院精心修剪的枝丫,簌簌作响。 前院厅堂,孟津和王庆君正端坐于主位,面色沉稳。 彼时,下人带着谢寒渊迈入厅堂。 “小的见过孟老爷,孟夫人。”谢寒渊身形挺拔,步入前院时,目光平静无波,只依足了礼数,对上座的二人拱手作揖。 王庆君指尖轻捻着细瓷茶盏的边缘,稍稍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小九,今日之事,多谢你及时出手救下小女。” 谢寒渊微微垂首,语调谦逊:“孟老爷、孟夫人言重了。当时情况紧急,小的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站得笔直,不卑不亢。 王庆君和孟津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王庆君清了清嗓,接过话头,带着几分审视:“你虽救了小女孟清,但众目睽睽之下,你抱着她……到底于她名节有损。”她又看了眼孟津,道,“我们夫妇商议过后,想将小女日后许配给你,不知你…可愿意对她负责?” 话落,外头似乎连风声都静止了。 谢寒渊身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抬眸看向二人。未料到孟老二人会有此一举。他沉吟片刻,拱手斟酌着道:“孟老爷,孟夫人,承蒙二位看重。只是小的身份低微,只怕……只怕配不上二姑娘,更无法让她过上如今的富裕日子。”他言辞恳切,将姿态放得很低。 孟津沉声道:“身份并非不可改变,你若应下这门亲事,过个两三年,待清儿长大些,我便在朝中为你谋个好差事,届时,你自有能力给她安稳。” 两三年,不算短,足够发生许多变故。况且,只是暂且应下,并非即刻成婚。他敛下眼中的思虑,再次抬首时,神色是一片恭顺。 “这……既然孟老爷、孟夫人不嫌弃小的高攀孟家,那小的自然无话可说。一切,全凭老爷夫人做主。”他微微躬身,算是应承了下来。 夜色渐浓,国公府内灯火通明。谢寒渊回到府上,眉宇间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轻松。 锦书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见他嘴角微扬,不由好奇:“世子瞧着心情似乎不错?可是遇到什么高兴事了?”她跟在他身边多年,深知他心思深沉,鲜少有情绪外露之时。 谢寒渊接过汤碗,却未立刻饮下,只是用勺子轻轻拨弄着浮沫,眼底掠过一丝嘲弄:“锦娘,你此前不是还提点本世子,说我对孟家长女……如今看来,一切不过是你多虑了。” 锦书动作一顿,静静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谢寒渊将今日在孟家发生之事一五一十道了出来,末了,他轻嗤一声,嗓音冰冷:“就算那个女人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一旁的李青垂手侍立,心中暗自腹诽:主子又在说这种口是心非的大话了,明明就是不敢承认自己那点心思吧。 锦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世子,您只需遵从自己内心便好。老奴多言,不过是想敲打您一二。” “毕竟,人一旦有了牵挂,就有了弱点。” “内心?”少年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嗒”地一声轻响,将汤碗重重搁在案几上。 “我的内心,就是看着一个个该死之人最终付出惨重代价!”他眉梢一挑,“锦娘,你还是多关心关心我的好二哥吧,他的死期……也不远了!”少年的眼底涤荡起一抹凌厉之色,与他尚显稚嫩的脸庞形成强烈的反差。 锦书心中猛地一沉,涌起一丝悲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您大哥他……他好歹未曾伤及您性命,您就……就宽恕他这一回吧。老奴此前已经好好劝过他了,想必他不会再做对您不利之事。” 少年突然放声大笑:“你已经让我失望过一次了!你觉得,我还会再听信你的良言么!”他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射向锦书的眸中,令她将后面的话尽数哽在喉中。 翌日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孟颜苍白的脸上。她长睫微颤,缓缓睁开眼睛。 “姑娘!您终于醒了!”流夏守在榻边,眉梢一喜,“奴婢这就禀报老爷夫人!” 不多时,王庆君和孟津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颜儿,你可总算醒了,感觉好点了吗?”王庆君一把握住她微凉的手,眼眶泛红,嗓音里满是疼惜。 孟颜起身,虚弱一笑,流夏将枕头立起垫在她的后背。 “爹,娘,我已经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 王庆君坐下,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气色,稍稍放下心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如今,阿清的婚事也有了着落,咱们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不必再为她的日后担忧了。” 孟颜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哦?是哪家的少爷?” “还能有谁?”王庆君感慨道,“也是缘分,她被小九当众救下,既抱了清儿的身子,就得为她负责,以免落人口舌。” 孟颜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被拨动。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她轻轻颔首,嗓音寡淡:“如此,也挺好。” 饶是谢寒渊娶了孟清,于孟家而言,也算是添了一重助力,这样的结果,并不算坏。 她沉默了一瞬,随口问道:“那阿清和小九,他们二人可是情投意合?” 王庆君叹了口气:“小九那孩子,起初倒是有些自卑,总觉得自己身份低微,高攀了咱们孟家。只是清儿那丫头性子倔,有些不情愿。后来她说,待她十五及笄再同小九商讨婚事,为娘便不再多言什么。” 孟颜微微一怔,追问:“那小九后来可是应下了?” “嗯。”孟津点头,“爹承诺他,待过个两三年,便在朝中为他谋个差事,他也就不再推脱。” “如此甚好……”孟颜轻声呢喃,眼帘垂下,她思忖着,孟清和谢寒渊能成婚,对孟家总归是有利的。她依然可以帮到阿兄,也可助孟家一臂之力。 想到此,她突然感到身心放松不少,重生以来,她费尽心思想要将谢寒渊这柄利刃掌握在自己手中,如今,倒像是阴差阳错地达成了某种平衡。从此不必再绞尽脑汁笼络他了。 亥时初分,孟颜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月光淡淡地洒在她的身后,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 纤长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细长,透着一股难言的落寞。凉风拂过,风儿吹起她几缕青丝,这才察觉到一丝寒意。 谢寒渊不知何时出现,距她身后几步之遥。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清冷的背影上,在月色的衬托下,那份寂寥仿佛凝成了实质,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他缓步上前,停在她身后,少女云鬓清新的冷香迎面扑来。 “姐姐……”一道清冽的嗓音响起。 孟颜微惊,思绪被骤然拉回。她缓缓转过身,月光映亮她略显苍白的脸庞,眸中尚显一丝未散的迷茫。她牵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欲图驱散眉宇间的清愁:“小九,你怎么来了?”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谢寒渊踏前一步,月光映在他俊美的脸上,眉眼间藏着几分关切,“夜深露重,姐姐身子刚恢复,怎独自站在这儿?”少年声音低柔,带着一丝试探,像夜风中飘来的细絮。 孟颜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轻点头:“嗯,已无大碍,小九不必担心。”她似不愿多说什么。 谢寒渊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她的脸颊,“我瞧着姐姐似乎并不开心……” 男人的目光仔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这过近的距离让孟颜心头一跳,呼吸微滞。她本能地想后退一步,拉开这略显亲密的距离,口中下意识反问:“……有么?” 话落,一丝尖锐的绞痛猛地攫住她的心口,突如其来,令她猝不及防。 孟颜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她闷哼一声,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住胸前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疼痛来得又急又烈,让她瞬间浑身脱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姐姐!”谢寒渊脸色骤变,方才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探究,瞬间被担忧取代。 他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将她稳稳抱住,揽住单薄的身子,将她整个柔软无力的身躯裹颊进自己怀中。 少年身体温热,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力量。 孟颜的眉头紧蹙,呼吸微弱:“为何……心口这般疼啊……” 她身子一软,几近瘫倒,只能虚弱地靠在少年坚实的胸膛上,急促地喘息着。 谢寒渊眉头紧锁,眸中翻涌着焦灼,掌心触及她冰凉的衣袖,迫切问:“你怎么了?”他低头看着她,见她唇色发白,眉眼间尽是脆弱,似一碰就碎。 柔软的发丝蹭过他颈侧,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他喉头微动,目光复杂,低头凝视她苍白的脸,低声哄道:“姐姐别怕,我先将你抱回屋子。” 他不再多言,手臂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虽快,却带着刻意的轻柔,大步迈向屋内。 怀中人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他心口沉甸甸的,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填满。 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更新没动力,收藏冻住了,tell me why?look my eyes!why?why!《 》 30-40 第31章 孟颜倚在软榻上, 脸色比窗外的残雪还要苍白几分。寝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倦怠。 流夏请来了薛郎中,取出一根丝线为她搭脉, 他闭目凝神,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孟颜屏息等待, 心中隐隐慌乱。 片刻, 薛郎中收回手, 沉吟道:“姑娘脉象虚浮,心气不畅。这几日可是心神耗损过甚?” “前些时候落了水,醒后感觉身子骨有些乏。” 郎中顿了顿, 目光落在孟颜略显苍白的手指上, “十指连心,如此……前些时日姑娘取了十指血,又因落水怕是伤了心脉根本,这才诱发了心绞痛。” 孟颜心头一沉, 她抬起眼睫:“薛郎中,我这心绞痛可还能医治?” 薛郎中捋了捋胡须, 郑重道:“心为君主之官, 血之源头。姑娘先前气血已然亏损, 此次心痛便是警示。眼下并无特效良方, 唯有固本培元, 好生静养。老夫再开些调理气血、宁心安神的汤药, 姑娘需得按时服用, 切记不可再劳心伤神, 亦不可再行损伤身体之事。” 孟颜轻轻颔首, 眸光微黯,低声道:“有劳郎中。”嗓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空气里。 流夏送走郎中,屋内又恢复了寂静。孟颜闭目养神,却听得庭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流夏欣喜通报:“姑娘,萧公子来看您了!” 孟颜心中微动,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一阵心悸按了回去。 萧欢掀帘而入,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如玉,见到榻上的孟颜,眼中盛满担忧、疼惜。他几步走到榻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探探她的额头,温声道:“颜儿,方才听闻你身子不适,我……” 孟颜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只将手拢在袖中。 萧欢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眼中的暖意也凝滞了一瞬。 他缓缓收回手,眸光落在她略显疏离的侧脸上,轻声问:“颜儿,可是因我许久未来看你,生我的气了?” “没有。”孟颜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萧欢凝视着她,沉默片刻,又问:“那为何同我生分,不让我碰你?”他心中满是不解,心头也慌慌的。 “我……”孟颜语塞,她该如何面对他呢?她同他之间更似好朋友,好哥哥。 话音未落,萧欢却轻叹口气,脸上浮现苦涩而又温柔的笑:“颜儿你不必解释什么。”他目光缱绻地望着她,“即便颜儿你……变了心,不再似从前那般待我,我萧欢,也依旧会默默守护你、关心你。” 他的神情十分真挚,仿佛能穿透一切,直抵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此生,我萧欢,唯爱颜儿一人。”他说得缓慢却坚定,每一个字如同是刻在心底的承诺。 孟颜心中一颤,愧疚与不忍瞬间淹没了她。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刻意的疏离,猛地抬起头,伸出双臂紧拥住他。 还是熟悉的青草气息,一如过往无数个岁月里那样,使她最为安心。 “阿欢哥哥……”孟颜嗓音哽咽,脸颊贴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有些事情,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给你听。但你在我心中,永远是阿颜最敬重的人!” 萧欢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抬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 “无妨。”声音自她头顶响起,“既然颜儿不便说,那就不要说,我能理解。” 他稍稍拉开些距离,双手扶着她的肩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在我心里,颜儿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必定有你自己的缘由。” 他缓了缓,仿佛在积蓄勇气,又仿佛在压抑某种情绪,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缥缈的伤感:“但,倘若日后颜儿不要我,不喜欢我了,我亦会真心祝福,默默守护你就好。” “阿欢哥哥……”孟颜心头酸涩难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有些事,身不由己,情非得已,我……” 他摇摇头,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唇瓣,指尖微凉,坚定地道:“颜儿,我懂,我懂你!” 孟颜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她用力点点头,带着浓浓的鼻音:“阿欢哥哥,颜儿有你,此生无憾!你是最能温暖人心的好哥哥!” 萧欢离开时,谢寒渊恰巧从回廊经过。他脚步一顿,墨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视线定格在那熟悉的身影上。萧欢的侧脸轮廓,那挺拔的身形……谢寒渊的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那日皇宫内,站在孟颜身边的男子,似乎与眼前的男子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眸色渐深,一丝探究与冷意悄然浮现。 夜深人静,孟清捧着一本话本子敲门而入。 “阿姊,这本话本子你看过没?”孟清将白色小册子递给她,眨着大眼睛道。 孟颜放下药碗,翻开一看,顿时红了耳根:“阿清,你哪来这种书,这可是未出阁的姑娘成亲前才会看的……” “前些时日书斋买的大路货,瞧着继承了宋元善本的风貌,也算是精品了。” 孟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未曾想自个妹妹心思如此玲珑,也十分胆大。 孟清压低嗓音:“常听人言,女子……第一次会非常痛。不过……”她脸上露出憧憬的笑容,“阿姊你日后嫁给萧哥哥,应当是不会太疼的。” 孟颜正喝着药,闻言双手一顿,抬眸看向她:“为何?” “因为萧哥哥温良呀!像他那般温润如玉之人,定会十分顾及阿姊的感受。” 孟颜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轻声道:“其实……也要看尺寸的。” 孟清一愣,显然没太明白。 孟颜放下药碗,目光飘向窗外朦胧的月色,声音更低了些:“如果……嗯,如果特别壮硕的话,不管怎样,都是会很痛的。” 孟清的脸颊“唰”地红了,她凑得更近,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道:“那阿姊,你说真心话,你希望萧哥哥大点还是……” 孟颜被她问得脸颊瞬间滚烫,又羞又恼,指尖轻摁她的额间:“瞧你哪还像个姑娘家?竟瞎想些什么,不跟你说了!” 孟颜缓缓躺下,脸上的热度却久久不退。脑海中,突然忆起前世,谢寒渊探入她口中时的情形。 她依稀记得他强势地攫取,极其滚烫。没多久自己的脸颊酸胀无比,喉咙也哽得难受,涩涩地,一点都不舒服。那时,她的嘴角简直被撑得快要裂开! 她微微蹙眉,暗自腹诽:那还是……小点吧,最好是同手指头一样的大小。 半响,她拍了拍自己脑门,双手抚摸着脸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蛋灼热无比。 几日后,国公府内。 李青躬身而立,神色肃然,将打探到萧欢的底细,一五一十地向谢寒渊交代了一遍。 谢寒渊端坐于案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案,眸光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百年前叱咤风云的萧氏本是河东望族,奈何璋平之乱后门阀倾轧,以范阳谢氏为首的北地世族把控中枢,半数贵胄被迫迁徙闽南或隐居蜀地。 萧氏便带着残缺宗祠扎根江南,几代人不涉朝堂纷争,族中子弟多经营茶马古道。后来萧欢的父亲萧力虽立志从政,倒也不算逾矩。在朝中摸爬打滚几年,终官至三品。 然最值得推敲的是,圣上究竟是真的赏识萧力,还是欲借这把新磨的利箭,射落盘踞朝堂三十载的谢氏一族。 谢寒渊缓缓道:“那位孟姑娘对萧……?” “萧欢。”李青低声提醒。 “对萧欢的情意很浓么?” 李青:呃…… 李青将萧家彻查个底朝天,没想到主子上来就问如此古怪的问题。 这不得亲自问问人家孟姑娘? “理应是萧欢对孟姑娘的情分更多些。” 四周一片寂静,李青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原本孟津还未官居四品时,他和兄弟住在一块时,似乎不大合得来,孟姑娘和她小叔的女儿孟琦关系也不和。” 闻言,谢寒渊又不说话了。 * 来年开春,惠风和畅,京中牡丹开得鼎盛,宫中赏花宴应时而设。园内锦绣堆砌,人影绰约,正是京中贵女们争妍斗艳的好时节。 孟颜今儿身着藕色素雅长裙,裙摆绣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玉兰,清丽之中透着几分疏离。身旁的孟清则是一袭鹅黄明媚的襦裙,衬得小脸愈发娇俏,正挽着孟颜的手臂,好奇地四下张望。 随着引路的侍女穿过花影扶疏的小径,宴席所在的水榭遥遥在望。丝竹声声,笑语隐隐,隔着缭绕花丛传来。孟颜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平静地扫过水榭中济济一堂的身影。 人群之中,萧欢正与几位世家公子谈笑风生。他今日穿了一袭月白锦袍,金线勾勒的云纹在日光下隐隐流动,身姿挺拔,清贵宛如玉树。许是感受到了目光,他侧过头看到孟颜,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为惯常的温和笑意,朝着二人的方向微微颔首。 孟颜亦是平静回礼,只是那份平静之下,唯有她自己知晓心湖掠过的微澜。她与萧欢即将订婚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此刻,无数道好奇、或探究、或艳羡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她与萧欢之间。 待走得近了,避无可避,终是要打声招呼的。 “阿欢哥哥。”孟颜先开了口,声音清淡如水,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距离。她微微屈膝,只是那双含着盈盈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如一泓不起波澜的秋水。 “颜儿,你来了。”萧欢回礼,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顿了顿,才道,“今日气色看着不错。” “多谢阿欢哥哥挂怀。”孟颜的回答依旧是淡淡的。 两人之间隔着三两步的距离,明明是即将结亲的男女,此刻的氛围却比陌生人还要客气疏离几分。往日那些不经意间的眼神交汇,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亲昵,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刻意维持的、毫无温度的寒暄。 孟颜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又缓缓松开,藏入了宽大的袖摆之中。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沉默即将蔓延时,孟清适时地往前一步,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声音娇糯:“萧哥哥,方才我和长姐还在念叨,不知会不会在这儿遇见你呢。” 她仰着小脸,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萧欢,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烂漫。 萧欢的目光转向孟清,神色柔和了些许:“二姑娘还是这般俏皮。” 孟颜悄然走开,同其他公子贵女寒暄起来。 “萧哥哥,其实……其实不管怎么样……” 孟清停顿了一下,咬了咬下唇,像是有些难以启齿,终鼓足了勇气:“就算,就算有一天……你和长姐因何缘故没能成婚……”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萧欢脸上温和的笑意也淡去了几分,眸光微动地看着她。 孟清仿佛毫无所觉,继续用那甜软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在清儿心里,萧哥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哥哥。” 她在想,长姐身边的那个下人如何能与萧欢比拟?好不容易重生一回,再如何不济,也不能嫁给小九那样出身卑微的贱奴呀! 他不配!届时一旦和萧欢成了,自是不用理会什么抱没抱过她身子,名节是否有损诸如此类的话。 况且,她瞧着长姐似对萧欢的爱意有所淡化,倒是和那下人惺惺相惜起来,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萧欢牵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二姑娘,有心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深邃了几分。 此刻孟颜站在不远处,眼睑下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静静地站在一旁,宛如一尊精致的玉雕像。 她终是走了过去,淡淡地扫了孟清一眼,嗓音平静无波:“我们去那边瞧瞧新开的几株绿萼梅吧。” 说罢,孟清嘟了嘟嘴,似乎有些不情愿,却还是乖巧地应了声:“是,阿姊。”转身的瞬间,又悄悄回望了萧欢一眼,眸底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期待。 萧欢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月白锦袍被风微微拂动,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然敛去,只余深沉的眸色,映着满园绚烂却又暗流涌动的春光。 午后,天色骤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间便乌云密布。惊雷在天际炸响,豆大的雨点噼啪落下。众人纷纷寻地避雨,孟颜与孟清也急忙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行至半途,一道刺耳的破空声划破雨幕。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刀光凛冽,直扑马车而来。马儿一时受惊,疯狂地向前奔去。 “有刺客!”孟清脸色煞白,一把拉住孟颜。 车厢被利刃劈开,冰冷的雨水混着杀气灌入。两人狼狈地滚下马车,不及多想,便听孟颜急促道:“分头跑!快!” 孟颜拼命往密林深处跑去,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泞的地面让她步履维艰。身后风声紧随,是那些黑衣人的脚步声,如同催命一般令她不敢停下。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脚下却已是万丈悬崖。凉风裹挟着雨丝,吹得她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身后,几个黑衣人呈合围之势,步步逼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退无可退,孟颜惨然一笑,不如……她深吸一口气,望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双目决绝地一阖,身体便如断线的风筝,直直向后倒去。 “姐姐!” 一声嘶哑的呼喊穿透风雨。就在她身体失重下坠的瞬间,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闪电般伸来,紧紧攥住了她的皓腕,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孟颜愕然睁眼,对上那双熟悉却盛满焦灼的眼眸。 “小九……” 那群黑衣人早已被他一刀封喉,悄无声息地倒在血泊中,颈间是一道细细的血线。 谢寒渊拽着她的手,半个身子已探出悬崖,崖边的碎石簌簌滚落。 “小九,快放手!”孟颜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雨水混着泪水滑过脸颊,“放手!不然你也会一起掉下去的!” 他手臂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唇边却勾起一抹执拗的笑,声音在风雨中异常清晰:“我不会放手的!绝不!” 话落,少年胸前的崖壁再也承受不住重量,轰然塌陷了一块。伴随着失重感再次袭来,这一次,两人一同坠入无尽的深渊。风声在耳边呼啸,孟颜只来得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许久,孟颜在一阵疼痛下悠悠转醒。 意识像是沉在冰水里,缓慢地浮上水面。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触到的是潮湿的泥土和枯叶。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昏暗,只有些许微弱的光线透过头顶交错的枝叶洒落下来。 这里是……崖底?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坠崖前的惊心动魄,孟颜心头一紧,俯视一看,她正躺在谢寒渊的怀里。 一股暖意传来,驱散了她心中的寒意和恐惧。少年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发紫,长长的睫羽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他身上的衣袍被撕裂多处,沾满了泥泞和血污,尤其是手臂上的那道旧疤,此刻更是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少年周身散发一丝清冽的气息。孟颜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 “小九!小九!”孟颜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入手一片冰凉。她又急忙探向他的鼻尖,鼻息微弱,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孟颜环顾四周,二人似乎坠在一片幽深潮湿的山谷底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雨似乎停了,但谷底依旧湿冷。天色看起来已经不早,昏暗的光线下,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阴森危险。 还是先看看哪儿有人家赶紧找个地方吧,孟颜咬紧牙关,试图将谢寒渊扶起来。可他身形高大,又处于昏迷状态,沉重犹如一块巨石。 孟颜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将他的上半身抬起一点。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不住地颤抖。 怎么办?丢下他独自去找人求救吗?不!她做不到。且不说这荒山野岭她一个人能否找到出路,单是让他独自留在这里,她就不放心。 “小九,你醒醒!你快醒醒啊!”她呼唤着,终是徒劳,回应她的只有山谷间微弱的回声。 看着他苍白的面容,想起他坠崖前那决绝的神情和言辞,孟颜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她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水,神情变得坚定起来。 她观察一番谢寒渊的伤势,撕下自己裙裾的布条,笨拙地替他包扎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 之后跪坐在他身侧,用尽全身力气,先将他的上半身一点点拖到自己背上,再将他的手臂紧紧禁锢在自己肩前,以防滑落。然后,她双手撑地,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和他一同撑离地面。 孟颜缓缓起身,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谢寒渊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压垮,她双腿抖得像筛糠,视线一阵发黑,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倒下。 终于,她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谢寒渊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纤瘦的脊背上,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泞都似乎要将她吞噬。她辨不清方位,只能凭着直觉,朝着地势相对平缓、似有微弱光线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 背上的人呼吸依旧微弱,身子发凉。孟颜清晰地感受到少年均匀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是一片温热,痒痒地。 许久,她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蛮劲在支撑。视野愈发模糊起来,脚步越来越沉,几乎是拖着最后一丝气在前行。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林木掩映间,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袅袅升起。 是炊烟!有人家! 孟颜眼中瞬间迸发一丝亮光,仿若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精神一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炊烟的方向踉跄走去。 一座茅草屋出现在眼前。屋顶的烟囱正冒着烟,淡淡的饭菜香气弥漫开来。 孟颜几乎是扑倒在那扇简陋的柴门前,背上的人因为颠簸发出一声无意识的闷哼。她顾不上调整呼吸,抬起颤抖的手,用力敲了敲门。 “打扰一下,请问有人在吗?”她的嗓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和期盼。 “吱呀”一响,柴门被拉开。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大爷探出头来,老大爷的年岁虽至花甲,可双目却异常有神,同寻常人不大一样。 他看到门口女子一脸狼狈,脊背上拖着一个受伤的男子。先是一惊,转瞬招呼道:“姑娘快进来吧,瞧这小兄弟伤得不轻哪。快,快进屋子!” 环顾四周,这茅屋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老大爷不由分说,赶紧上前搭了把手,帮她分担重量。孟颜几乎是立刻瘫软下去,幸好被老大爷及时扶住。两人合力才终于将昏迷的少年弄进了榻上。 孟颜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险些摔倒,幸好及时扶住了床沿。 老大爷打量着孟颜,她衣衫破损,发髻散乱,脸上又是泥又是汗,却难掩清丽气质,只是双目透着倦容、担忧。他又看了看床上昏睡过去的俊朗少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带着几分了然地笑道:“姑娘,这小伙子是你相好的吧?伤得可不轻啊。” 孟颜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忙摆手,气息不匀地辩解:“不是,不是!大爷您误会了,我们……我们只是认识而已。”她下意识地隐瞒了身份,毕竟眼下情况不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给彼此,给这位好心的大爷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老大爷“唔”了一声,也没再追问,只道:“看姑娘你累坏了,坐下歇歇吧。我去看看有没有草药,给他简单处理下伤口。” 孟颜感激点头,声音微弱:“多谢老大爷。” 半响,谢寒渊忽而口中喃喃自语:“母妃……母妃……不要丢下渊儿……”嗓音破碎,带着孩童般的无助,犹如困在深渊里,拼命想抓住最后一丝光亮,散发的脆弱感就像易碎的琉璃。 下一瞬,他蓦地拽紧孟颜的皓腕,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死死不放手。 “小九,你轻点,你捏疼我了!”孟颜吃痛,秀眉微蹙,她试图抽回手,可少年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的腕骨烙上印记。 他方才口中唤着他的母亲,可她记得,去年中元节时,他在屋内烧纸钱却只是念叨着他的父亲,也不知这家伙和母亲是怎样的关系。 少年似没听到一般,深邃的眼眸迷离恍惚,手仍旧未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将她朝自己身前一拉。孟颜毫无防备,一个踉跄身子前倾,眼看着少年那张俊美的脸近在咫尺,他唇瓣微微张合,带着湿润的气息,几乎要贴上她。 一股淡淡的冷香气扑面而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眼看就要吻上他的唇。 孟颜心头一惊,本能地伸手一挡,两人的唇瓣被她的手生生挡在中间。少年滚烫的唇紧覆于她的手心,带着些许潮湿和微颤,酥麻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使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柔软的触感带着微凉的湿意,像一滴晨露落在花瓣上,她僵着身子,指尖不自觉地瑟缩,掌心仿佛被他的呼吸烫得发麻发痒。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她虽为他以口渡药过,但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况且他若真娶了妹妹孟清,于自己于他和旁人终究是不妥,怎么都得避嫌着才行。 谢寒渊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先是茫然,随即迅速聚焦,锐利地扫视着周遭环境。看到一旁的女子时,眸中的警惕才稍稍褪去。 他低头,视线落在自己仍旧紧扣着她腕骨的手指上,连忙松开,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般,迫不及待解释道:“姐姐抱歉,小九不是故意的,别骂小九……小九只是……只是梦魇了。” 孟颜撇开视线,指尖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和柔软。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心绪,故作镇定地捧起一旁的水碗,递到他唇边:“我我知道……你可算是醒了,感觉如何?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谢寒渊接过水碗,却未立刻喝,目光深邃地望着她,嗓音暗哑道:“小九还好,姐姐你呢?可有伤着?” “我也还好,只是方才一路背着你,身子有些乏力。”孟颜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道,“多亏这屋子的老大爷收留。” 少年再次打量周围片刻,目光最终落在她的脸上:“姐姐……”他低声唤她,嗓音清冽,尾音却缱绻得像是羽毛拂过心尖,“小九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孟颜一怔,抬眸对上他那双干净得仿佛能窥见心底的眼眸,心头猛地一跳。她咬了咬唇,强装镇定地轻哼一声:“吓到倒不至于,就是……下次别这么莽撞了。”她顿了顿,口气不自觉放软,“你刚醒,身子还虚着,别乱动,好好歇着吧。” “我听姐姐的!” 彼时,老大爷恰好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见谢寒渊醒了,笑呵呵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快,饿坏了吧?老头子我做了点家常便饭,两位年轻人别嫌弃。” “老大爷您真客气,现在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米饭,我就很满足了。” 谢寒渊跟着颔首附和,只是眼前这位大爷,他怎么看都与当朝皇上有几分相似! 孟颜确实又累又饿,桌上摆着一碗青翠的野菜,土豆丝,还有一锅香气扑鼻的野菌汤。虽是简单,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无疑是人间美味。 气氛渐缓,孟颜胃口大开,谢寒渊依旧带着几分疏离,但也确实饿了,吃得比平时多了些。 孟颜看着忙前忙后的老大爷,随口问道:“老大爷,这屋子就您一个人住吗?您的孩子呢?” 老大爷正在捯饬草药的手微顿,缓缓道:“就我一个老头子,我……未曾娶妻。” 闻言,孟颜拿着筷子的手一僵,眸中满是惊愕。就连谢寒渊的神情也透着一丝疑惑。 老大爷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追忆,道:“老头子我隐居在此,十多年未曾有外人踏足此地,既然有缘遇见二位,也不妨跟你们讲讲我曾经的故事。” “大爷请讲。”孟颜放下筷子,洗耳恭听。 隐隐觉得这老头的故事比话本子里的还要精彩。 谢寒渊静静地看着老大爷,心底生出了一丝好奇。 老大爷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幽深的山谷,眼眸变得深邃悠远,记忆如泄闸的洪水在他心头翻涌、席卷。 这老大爷本是前朝第一任太子谢倾琂,因感慨世间杀戮过重,遂在曹溪寺出家,法号“定识”。 原本他以为此生就平平淡淡地在寺庙度过,直到遇见了一个风尘女子。 那风尘女子本是敌国的长公主眉兰,国破家亡后,在逃亡的路上与新婚夫君失散,沦落为歌姬,虽不卖身,却偶被下/流男子占便宜,眉兰有苦难言,忍气吞声,一心只想着复仇,还要找回他的夫君。 夫君绥峰是邻国王子,与眉兰情同意合。二人大婚当日,两国同时被前朝士兵攻入城门,最终沦陷。 那夜成了眉兰、眉香两位公主一生的噩梦,两国的君王和王后也因此逝去。 只是眉兰习得家传秘术,善用音律制造幻象,因此,与谢卿琂才有了更深的交集…… 【作者有话要说】 碰瓷?!而且剧情也有相似,只不过逻辑琏改变了,所以举报内容懒得去提剧情相关,浪费我时间精力!提了也没用,只对你的描述性文字进行了举证!当然,这些描述性文字同样没多大用。 此举旨在对你进行一番提醒!!! 况且,在超过我字数不久后,有没有发现,前后写的就像是两本不一样的文?! 第32章 记忆永远定格在父皇母后离去的那一天。 黄昏的天空被晚霞浸染, 如熊熊燃烧的烈焰,将云层熏染成了血色,如同来自地狱的业火。 云朵在苍穹中翻滚、纠缠, 低低地压下,仿佛是下方那片修罗场无声的映射。遍地横陈的尸骸,玷污了这片曾经丰饶肥沃的土地, 只余腥臭之气。 视野所及, 尽是扭曲的肢体。残破的旗帜倒伏在地, 浸在泥泞与血污中。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硝烟与死亡杂糅的刺鼻气息。 曾经清澈的河流, 如今也被染成了骇人的暗红,粘稠的液体缓缓流淌,水面漂浮着断肢残骸, 昭示着残酷的霸权。 以无数鲜活生命为祭品, 最终铸就了所谓“天/朝”的赫赫威名。 断壁残垣下,两个瘦弱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大公主眉兰强忍着眼眶的灼热,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拂妹妹脸颊上滚落的泪珠。泪水冰凉, 宛如深夜星辰的碎片,透着绝望的微光。 “妹妹……”眉兰嗓音艰涩, 像是从碎裂的心口挤出, 强作镇定道, “不哭, 我们要好好活着, 一定要去到京城, 为父皇母后、为西郊国的千万子民报仇!” “复仇”二字, 她说得极轻, 却又透着沉重的分量, 像是淬了毒的刀刃,深深扎在彼此的心脏,尖锐、痛楚,却又支撑着她们的信念不至彻底崩塌。 眉香缓缓抬起头,目光空茫地落在虚空某处,清澈动人的眼眸如今却蒙上一层死寂的雾霭。她睫羽微颤,瞳孔中映照出的不再是少女的天真烂漫,而是刻骨铭心的仇恨、冷漠。 眉香唇角微抿:“长姐放心,妹妹明白。” 没有疑问,没有犹豫,简单一句却掷地有声,仿佛是对过去的一切彻底告别。 眉兰看着妹妹如今这副模样,心疼如绞,却也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们失去的太多,承受的也太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眉香,你的名字,叫“宓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而我,便唤青染。” 青,是蛰伏的草色;染,是血与恨的浸染。 她握紧了妹妹的手:“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复仇。” 话落,眉香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阴沉晦暗、被血色晚霞笼罩的天空。记忆如潮水汹涌而至,将她拉回绥峰带着姐妹二人仓皇逃离皇宫的那一天。 绥峰本是莱国的太子,同眉兰自小是青梅竹马。那天,风声鹤唳中,他满身浴血,强行将姐妹二人从宫殿带离。 可她们二人如何舍得?父皇母后还在宫中,还在与入侵的敌军做最后的抵抗。眉香眉兰挣脱了绥峰的拉扯,三人最终没有走远,而是寻了一处宫墙边的隐蔽角落躲藏起来,心焦如焚地等待着。她们听到了厮杀声,惨叫声,以及最后,那令人绝望的寂静。 也目睹了父皇在敌军刀剑下的不屈身影,听见他最后一声呐喊:“西郊国虽亡,吾心不死!” 待敌军撤离后,破败的宫殿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三人不敢走正门,而是从一处坍塌的宫墙缺口爬入。昔日辉煌的宫殿,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满地狼藉。 几人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寝宫,看到母后凄婉的身影伏在父皇冰冷的尸身旁,手中紧握的凤簪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母后!不要!”眉兰撕心裂肺地喊道,向前奔去,却已来不及阻止。 看到她们奔来的身影,母后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和不舍,随即,她决绝地将凤簪刺入了心口。 凤簪的寒光瞬间没入母后的胸膛,鲜血如泉涌般喷薄而出,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襟。母后的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转瞬倒在了父皇的身旁。 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死寂的宫殿。眉香眉兰疯了一般扑上前去,抱住母后逐渐冰冷的身体,温热的鲜血迅速染红了她们的衣襟。 二人泣不成声,一遍遍唤着“母后”,可怀中的人再也无法回应。 那一日,她们的世界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仇恨。 后来,逃亡路上颠沛流离,险象环生。一次混乱中,姐妹俩与绥峰失散,茫茫人海,再难寻觅。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她们没有倒下。二人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垢,将最后的一丝软弱封存在了心底。未来之路,还需二人互相搀扶着前行。 一段时日后,荒野中,狂风呼啸,二人相依为命,为了躲避敌军的搜捕,靠野果和清水维持生命,在寒冷的夜晚相拥而眠,以彼此的体温抵御刺骨寒意。 父皇母后的惨死,绥峰的失散,亡国的屈辱,这一切都化作了支撑她们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她们必须振作,必须活下去,只为那沉重的血海深仇。 与此同时,这场名为“平叛战乱”之战,在太子谢倾琂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他随军出征,亲眼见证所谓的“平叛”。那胜利的号角,在他听来却如同亡魂的哀鸣。 这哪里是平叛?分明是一场冷酷无情的屠戮。 他站在高坡上,俯瞰着尸横遍野地面。两国的尸体交错堆叠,血水汇聚成泊,映照着天边诡异的残阳。血泊中的断矛碎盾,成为两国子民最后的归宿。 看到那些尚未完全断气的伤者,神情满是绝望、不甘,和对生的无限眷恋。他们眼底溢出的痛苦,就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谢倾琂的心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净修长,此刻却沾满了洗不净的罪恶。 冷风吹过,青丝在风中凌乱飘动。 帝王的一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京城的铁骑践踏无数人的生命,大肆杀戮、囚禁,以雷霆手段,强行实现了他的抱负。 那日,谢倾琂站在宁渊帝身侧,看着他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脚下却是累累白骨,就连耳畔似有无数冤魂的哀嚎。 他手握生杀大权,睥睨众生,仿佛天地间一切生命,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蝼蚁的挣扎。 望着宁渊帝威严的背影,他头一次感到陌生、疏离。 那一刻,谢倾琂感受到的并非荣耀,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恐惧父皇的冷酷,更恐惧自己血里流淌着一样的血脉,和有朝一日也会变成那般漠视生命、争夺天下的统治者。 他无法接受!更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内心的煎熬日夜啃噬着他,他开始反思,开始质疑。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战场上垂死之人的哀嚎,梦中依然浮现出那些绝望的面孔。 终于,在一个雨夜,他鼓起了毕生的勇气,走进了宁渊帝的书房。面对着颇具威严的父皇,他躬身行礼,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儿臣想游历四方,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的疾苦和心声,以期日后能更好地为父皇分忧。” 出乎意料,宁渊帝听完他的请求,非但没有斥责,反而龙颜大悦。 他抚掌称赞:“太子心怀天下,眼界开阔,颇有储君风范。待你归来之时,朕期待与你共治这万里山河!” 得到宁渊帝的允准,谢倾琂心中并未感到轻松。他向母后辞行时,母后眼中噙着泪水,却终究无法左右他的决定。 谢倾琂强忍着离愁,向母后深深一拜。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走,或许难有归期,甚至不知自己会去到何方! 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这座冰冷压抑的牢笼,找回内心的宁静,摆脱世间的枷锁,寻得心灵的皈依。 天际微亮,他转身离宫的那一刻,没有回头。宫殿的重重飞檐自他身后没过,前路漫漫,未知渺茫。只愿此行,能让他找到答案,能让他,不再双手沾满鲜血…… 一年后,风雨交加的夜晚。 谢倾琂突然归来,银电骤闪,映照出宫门前的一抹身影,显得十分孤寂。侍卫们惊呼着通传,宫中瞬间沸腾。他的容貌虽是那张熟悉的面庞,五官依旧精致如初,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眸子深处,多了几分陌生的锋芒,笑容也不再如从前那般真切。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有力。 皇后闻讯匆匆赶来,裙裾拂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响。她颤抖着双手,紧拥住他,泪水沾湿了他的肩头。 “琂儿,你可知母后有多想你?”皇后哽咽道,指尖轻触他的面颊,想要确认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 然而,欢愉总是短暂。三日后,皇后的眉间多了一丝疑虑,她对谢倾琂不再似从前那般亲密。每当谢倾琂靠近,她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皇上,您有没有觉得太子……有些不同了?”深夜,皇后轻声询问道,指尖在锦被上划过一道痕迹。 皇帝抬眼:“许是游历一番,成熟了些。” 皇后微微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总觉得如今的太子,言行举止间透着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仿佛一幅画像照着重绘,看似相同,却非原物。 一日,谢倾琂来给她请安,茶盏递上的刹那,皇后目光微顿。记忆中太子手心那颗米粒大小的黑痣,如今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强压心头的震惊,面上不露分毫,暗自决定务必安插一个心腹婢子在他身边,探查一二。 中秋之夜,皓月当空如玉盘悬挂。宫中灯火辉煌,数不尽的红色流苏帐幔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金色瓦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远远望去宛如天上宫阙。 宫女们衣袂飘飘穿梭其间,一些手捧精美的果盘,一些托着华丽的宫灯。屋檐上面挂满了精心准备的谜语,一派喜庆繁华。 夜色中,忽有鼓乐声响起,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空中红色绸缎如灵蛇般飞舞,逐渐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朵巨大的花。 眉香和眉兰从花蕊中央缓缓降落,素手轻挥,身姿曼妙,双脚轻盈地落于红绸之上。 眉兰身着一袭鲜艳的凤仙裙,裙摆上绣着金线勾勒的桃花,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映衬着她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肤,使得面容愈发娇艳欲滴,明眸皓齿间透着一丝清冷的孤傲。 下一瞬,宁渊帝的目光在看到眉兰的刹那,仿佛被定住了。眼眸深处散发出一抹不易察觉的亮光。手指几不可见地颤了颤,他呼吸微滞,目光再也无法从那舞姿曼妙的女子身上移开。 眉兰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如踩在他心尖上轻舞,使他心湖荡起层层涟漪。 那双清澈的眼眸,若有若无的浅笑,仿佛是隔世的重逢,勾起了帝王尘封已久的记忆。 眼前的眉兰,像极了他深爱着的一个女子,而那女子却已香消玉殒! 彼时,坐在一旁的皇后,视线落在眉香身上的第一瞬间,心头狠狠一颤,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掐住了自己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难以置信的眼中掺杂着震惊、恐惧。 那女子的容颜、气质,为何与皇上当年的意中人如此相似?竟像是那人的魂魄归来,要向他们索命一般! 第33章 眉兰和眉香并肩而立, 巧目流盼,气定神闲。 眉兰身着一袭轻纱云裳,银丝如瀑垂落, 裙摆曳地,色泽流光溢彩,腰间盈盈一握, 更显身姿婀娜。她肌肤胜雪, 在月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仿若冰山雪莲般高洁清冷。 眉香则身着淡紫罗裙, 腰间系一条流苏玉带,举手投足间尽显温婉。 两人发髻高耸,身姿轻盈, 活脱脱降临凡尘的小仙娥。 谢倾琂慵懒地靠坐在软榻上, 一双美眸紧锁着眉香的身影,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那一贯清冷的眉眼染上情动之色。眸中的光彩愈发炽热,如同炙热的熔岩, 满是渴望、轻慕。 随着乐曲响起,眉兰和眉香翩然起舞, 红唇轻启, 低吟浅笑, 青丝随风舞动, 纤细的腰肢如水蛇一般扭动。 两人舞姿行云流水, 众男子无不屏息凝神, 为之倾倒。 一曲舞罢, 眉兰和眉香莲步轻移, 缓步上前, 盈盈跪拜,声音清脆悦耳:“拜见皇上、皇后娘娘,奴婢名唤眉兰。” “奴婢名唤眉香。” 宁渊帝龙颜大悦,目光一刻也不曾从眉兰身上移开:“好!重重有赏!” 眉香的眸光骤然变得锐利,指尖微动,正欲从广袖中抽出锋利的匕首,一旁的眉兰察觉到她的异样,当即不动声色地按住她的手,压低嗓音:“不可轻举妄动!” 电光石火间,一个锦衣侍卫骤然暴起,手持寒光凛凛的长剑,直刺宁渊帝! 眼前之人,眉兰和眉香并不陌生,他正是莱国的大将——仲岐! 宁渊帝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神色睥睨。 那股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毫无保留地宣泄,笼罩整个大殿。长剑精准刺入他的胸口,剑身闪烁着冷芒。 然而,宁渊帝的龙袍竟未沾染一滴鲜血! 见状,眉兰和眉香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就凭你也想弑君?”宁渊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掌轻挥,一行训练有素的侍卫将仲岐死死摁住。 “狗皇帝!你早晚不得好死!”仲岐狠戾的眼神望向宁渊帝。 “多亏皇后提醒朕,要朕穿上黄金胄甲,这才没能让你这逆臣贼子得逞!”宁渊帝伸指指向他道。 仲岐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宛如夜枭般尖锐刺耳:“我只恨…今日未能手刃昏君,为我莱国百万冤魂报仇雪恨!” 悲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久久回荡。 片刻后,仲岐蓦地睁开禁锢,捡起掉落在地的长剑,目光决绝,猛然刺入自己胸膛。鲜血喷涌,他的身影缓缓倒下,一命呜呼。 生命就此凋零,仲岐,死了! 眉兰和眉香忍住心中的悲愤巨痛,口齿哆嗦着。 许久,宁渊帝和谢倾琂二人各怀心思,满意地离开了大殿。 翌日清晨,旭日东升,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宫墙内外,一片肃穆庄严。 宁渊帝一下早朝,便迫不及待地赶往御书房,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一道圣旨。 很快,眉兰被封为“昭仪”,她低眉顺眼地谢恩,内心却波澜不惊,她的目的,终于要实现了! 一日,谢倾琂步入御书房,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恳切:“儿臣给父皇请安,儿臣…有一事相求。” 宁渊帝唇角微勾,颔首示意:“说吧,朕听着。” 谢倾琂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儿臣对中秋佳节的名为“眉香”的女子一见倾心,想讨她做我的“奉仪”①。” 宁渊帝凝视着谢倾琂,见他神情真挚,不禁心头一暖。他知谢倾琂向来沉稳,若非真心,断不会如此直言。 “准了!”宁渊帝欣然应允。 谢倾琂闻言,心中惊喜万分,恭敬跪谢:“谢父皇恩典。” 自此,眉兰和眉香的命运悄然逆转。 眉兰封为昭仪后,一直抗拒与宁渊帝同寝,宁渊帝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强迫,反而对眉兰百般迁就。 而妹妹眉香入住东宫后,她初见谢倾琂,竟觉他的眉眼与姐姐的未婚夫绥峰惊人相似。 仔细端详,竟与绥峰如出一辙,仅仅是气质略有差异。绥峰温润随和,谢倾琂却透着一丝清冷孤傲。 那夜,洞房花烛,谢倾琂端坐床畔,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眉香,似有魂魄抽离之感,他缓缓褪去眉香的红纱,俯身吻上她的唇,动作轻柔克制。 眉香只觉唇齿间一片炙热,身子愈发绵软无力,只能任由谢倾琂细细啃噬,一动也不敢动。 一夜缠绵,眉香依偎在谢倾琂的怀中,嗓音柔和:“殿下,听闻您曾多次率军出征,俘获无数敌国之人。臣妾从未见过异国之人,心中好奇,殿下能否赐臣妾一名西郊国的婢女,也让臣妾开开眼界?” 谢倾琂轻抚着她如绸缎般的乌发,温柔一笑:“小事一桩,本王自会安排。” 翌日,谢倾琂命人从关押的俘虏中,挑选了一个同眉香年岁相仿、容貌清秀的女子。眉香喜出望外,赐她名为“落英”。 往后,谢倾琂与眉香琴瑟和鸣,如胶似漆。眉兰以为妹妹过得十分如意,却未料某日眉香来到她宫中,泪流满面。 “姐姐!”眉香嗓音沙哑道,“太子他长着一张与绥峰一样的脸,可她不是绥峰,他是我们的仇人!” 眉兰感受到眉香内心巨大的痛苦和挣扎,国仇家恨不共戴天。 眉香的心隐隐作痛,原本她自小就对绥峰情根深种,可她知道绥峰与姐姐情投意合,只能将这份暗恋深埋心底,在眉兰出嫁当日,她虽心中失落,却仍真心诚意地祝福二人。 眉兰握住她的手,神色坚定:“妹妹,感情无错。若你心动于太子,便好好珍惜这份情意。至于家国仇恨,姐姐自会承担起这份重责,绝不辜负父皇母后,还有整个西郊国子民!” 闻言,眉香泪中带笑,心中宽慰不少。 只是,眉兰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这番话是出于私心,还是真心希望妹妹能够获得幸福。 * 按照惯例,新晋的妃嫔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曹溪寺为国祈福。 是日,眉兰乘马车行于山腰处,窗外山林翠绿,阳光洒落,鸟鸣风吟,宛如画卷。忽而,乌云遮日,寒意自山间升起,宁静的山谷被笼罩上一层不祥。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被乌云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氛。 当马车行驶至一处山路拐弯处时,一群鸟儿倏地从树梢窜出,周围气氛变得阴森可怖。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四面八方袭来。 霎时间,一群身着黑色劲装的刺客如鬼魅般出现,显然是冲着马车里的人而来。 领头的侍卫们立刻与黑衣刺客厮杀起来,然而,由于寡不敌众,侍卫们渐渐落于下风,眼看眉兰就要命丧于此。 千钧一发之际,一位身姿挺拔、光风霁月,宛如谪仙一般的年轻僧人,突然从天而降,挡在了马车前。 他身着一袭素色僧袍,身手矫健,拳风凌厉,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衣刺客仿佛纸糊的一般,纷纷倒地不起。 僧人的神情从容不迫,举止超凡脱俗,丝毫未将黑衣人放在心上。 眉兰掀帘一瞥,目睹了僧人行云流水般的拳脚功夫,她定睛一看,心中不由掀起惊涛骇浪,那僧人的面容竟与未婚夫绥峰八分相似! 几个黑衣人仓皇逃窜后,僧人缓步走到马车旁,眉兰看清了他的面容,心中猛地一震,眼眶瞬间湿润,她连忙下了马车,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绥峰哥哥!”她激动地唤出声,朝僧人靠近。 突如其来的相遇使她心跳加速,思绪也变得一片混乱。 眉兰梳着高鬟螺髻,发髻中部别着一支金凤步摇,步摇下端缀着一颗东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左侧别着一支点翠镶玉双燕发簪,右侧斜插着两只碧色华胜②,螺髻背面则是透雕卷花蛾纹栉具③。 她身着一件天青色的轻纱外衣,内衬一件素白抹胸长裙,鹅黄色披帛缠绕在手腕上,色泽清新明丽,神韵庄重,散发一丝飘飘欲仙之感。 僧人目光柔和,涤荡起一抹惊艳,却后退一步,合掌行礼:“贫僧定识,奉师命接驾,如妃娘娘受惊了,失敬!失敬!” 眉兰黛眉微蹙,眼中疑惑:“你是绥峰哥哥?” 僧人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双手合十道:“贫僧法号定识,乃曹溪寺主持的亲传弟子,并不认识叫绥峰的人。” 眉兰一怔,细看之下,僧人眉眼虽与绥峰相似,却多了一分佛性和慈悲。 “有劳法师带路。”眉兰挤出一个浅笑,转身上了马车。 寺内桂花飘香,沁人心脾。在住持法能大师的引领下,眉兰一行人步入庄严肃穆的大殿。大殿之上,金身佛像庄严慈祥,住持法能即将开始祈福仪式。 随着僧人们诵念经文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眉兰站在金身佛像前,默默焚香祈祷,祈祷自己能亲自手刃宁渊帝,为西郊国子民报仇雪恨! 檀香袅袅,她缓缓俯身,跪在莲花蒲团之上,虔诚地磕着头。 祈福仪式结束后,众僧恭敬相送,眉兰即将返回不远处的行宫。 转身离开之际,她下意识地回眸一瞥,恰巧撞上定识的目光。眸光交错间,似有万年情愫。 定识心头微动,却强抑情感。他修佛多年,心如止水,却在眉兰身上感受到一种宿命般的牵引,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带着无尽的依恋、不舍。 定识修习佛法多年,心如止水,这次他出手救下如妃,却察觉如妃给她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仿佛灵魂深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他的心湖荡漾起层层涟漪。 可是!他怎么能喜欢上自己父皇的妃子呢!他可是当朝太子啊! 早在中秋节后,他就听闻父皇新纳了一位宠妃,封号“如妃”。当时,他只是为母后感到难过,他知道母后眼中只有父皇一人,自然容不下其他女人。可是,父皇却从未真正爱过母后。 深夜,定识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眉兰那绝美的容颜。 他索性起身下床,缓步走到住持的禅房外,轻轻敲响了房门。 片刻后,屋内传来住持的声音。 “进来吧。” 定识推开房门,走进屋内,看到师父正在蒲团上闭目打坐,他连忙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师父,弟子犯了戒律,心中想着一个不该想的人,求师父慈悲指点,为弟子开示。” 法能大师缓缓睁眼,叹息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定识,度人先度己。” 定识沉吟片刻,缓缓道:“多谢师父指点,那弟子就不打扰您了。” 他向师父道了别,神情灰败地离开了禅房,心中黯然,自己恐怕永远也无法度化自己了! 不久之后,宫中传来一道圣旨,宣称定识救驾有功,特召他入宫领赏,很快,他又能再见到如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 ①太子妾的名号 ②指华丽的花型发簪 ③由梳齿与梳背两个部分组成的。 第34章 翌日, 朝阳初升,金辉似水般流淌,洒满巍峨的殿顶。 定识头戴白色纱笠, 纱边随风轻摇。他步伐稳健,足尖轻点青石台阶,穿过九重宫门, 四周繁花似锦, 牡丹盛开如霞, 芍药含羞待放, 香气袅袅缭绕。几只大雁羽翼划过晨雾,带起一阵清风。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肃立两旁, 皆是神情凝重, 目不斜视,气氛庄严肃穆。 宁渊帝端坐于龙椅上,面容棱角分明,目光如电, 威仪凛然,一举一动间尽显帝王霸气。那双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 让人不敢直视。 定识缓缓跪下, 袈裟垂地, 额头轻触冰凉的玉砖。这是他时隔一年后再次见到亲人, 只是, 相见却无法相认, 已是陌路。他心中虽有几分紧张, 双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却也坦然自若, 面色平静如水。 “贫僧定识,拜见皇上。”清朗的声线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沙哑,与从前完全不同。 宁渊帝目光如炬,缓缓从定识的头顶扫至足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法师为何以纱笠遮脸?” 定识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恭谨道:“回禀皇上,贫僧脸上有疤,丑陋不堪,人人见了都害怕,是以担心圣上受惊。”他为了不被父皇认出,只能如此说道。 闻言,宁渊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要透过纱笠目睹他的容貌,却终究不再追问。 他神情缓和下来,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嗓音也柔和了几分:“法师救朕爱妃有功,朕心甚慰,特赏金甲一副,以褒嘉奖。” “贫僧谢主隆恩!”定识再次叩首,额头重重触地,“救护如妃娘娘乃贫僧分内之事,贫僧不敢居功。”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绯红色官服的太监捧着金甲上前,这金甲刀枪不入,甲片上镌刻着祥云瑞兽图案,栩栩如生金光闪闪,让众人眼前一亮。 定识双手接过金甲,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约莫十斤重。他低头谢恩,正准备退下时,目光无意间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一年未谋面的母后,正立于垂帘之后,她身着凤袍,头戴九尾凤钗,仪态端庄。神情却透着异样。是惊讶?疑惑?亦是难以置信? 两人目光交汇一瞬,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形同陌路。 母后轻咬住下唇,指尖紧攥着手中的锦帕,指节泛白,似乎在极力克制内心的波动,神情中透出一丝欲言又止的困惑。 定识心头一颤,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在一瞬,无意间发现垂帘内更远处的那抹红影。 眉兰一袭红衣如烈焰灼灼,格外醒目。 她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若朱丹,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娥。 可那双美眸满是火热的痴缠,目光灼灼,似有万语千言未道出来。 定识的心微微颤动,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攫住,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垂下眼帘,纱笠下的唇角紧紧抿住,竭力压下那股莫名的悸动。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畔清晰回响。 良久,他行礼告退,袈裟微拂转身离去,脚步沉稳却略显仓促。 眉兰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金銮殿尽头。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似有一团火焰在静静燃烧。 几日后,宫中传出消息,如妃因上次刺杀一事受惊,心神不宁,寝食难安,主动向宁渊帝请求,前往曹溪寺的行宫修养些时日。 宁渊帝见她憔悴心疼不已,立即准其所请,命人备下銮驾,派重兵护送。 很快宫中太监来报,定识听闻此事后,手中的佛珠停了片刻,转瞬又继续拨动,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他的心绪如翻腾的江水,百感交集。再次相见,她是否还会用那样炽热的目光看他?而他,能否守住心中的那片清净? 他伸手轻抚胸前的袈裟,闭上眼,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离宫前的那段往事。 那是个艳阳高照的午后,街头熙熙攘攘,尘土飞扬。还是太子身份的谢倾琂,锦袍玉带,突然被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直直撞来,差点将他撞倒。 “放肆!”身旁侍卫厉声喝道,手已按在剑柄上。 谢倾琂抬手制止,目光落在那乞丐身上。只见那人已跃至一旁收摊的菜摊旁,弯腰捡起地上的菜叶,随即塞入口中狼吞虎咽。 蓬乱的发丝下,那张布满污垢的脸庞,竟与自己有八分相似!那副窘迫的模样,仿佛是自己灵魂的倒影,卑微却倔强。 谢倾琂心头一震,抬手示意侍卫退下,独自缓步上前,轻扶住乞丐瘦削的臂膀:“你叫什么名字?” 乞丐头也不抬,专心啃着菜叶,声音嘶哑:“我没名字。” “那你可想摆脱现状,体验一番新的人生?”谢倾琂嗓音温和,却透着一抹苍凉。 乞丐动作一顿,眼中闪过几分警惕,几分迷茫,他缓缓抬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谢倾琂,迟疑道:“你能给我什么样的人生?” 谢倾琂抬头仰望那碧蓝如洗的天空,目光悠远,沉声道:“我把我的身份给你,你入主东宫,享至高尊荣,饮美酒,食珍馐,尽览尘世繁华。而我,只求一颗自由的心。” 乞丐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惊愕,继而露出嘲讽的笑容:“你疯了吧?好好的太子不当?这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傻子!” 谢倾琂也不恼,只轻轻摇头,眸底透出一抹深邃:“世人追逐权势,早已没了悲悯之心。荣华富贵又如何?心若不得自由,终是金笼中的困兽。” 乞丐默了,嘴里嚼啃着菜叶忽而停滞,凝视谢倾琂良久,眼中逐渐燃起一抹异样的光芒。最终,他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若是骗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倾琂郑重道,伸出拳头,同那乞丐两拳相碰。 自那日起,谢倾琂将乞丐带回一处僻静的院落,日复一日教他言行举止、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乃至帝王心术。那乞丐学得极快,举手投足间,竟渐渐有了几分太子的风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度与才情,让谢倾琂一度惊讶。 这绝非一个出身低微的乞丐所能媲及的! 一年后,谢倾琂将随身携带的玉佩交到那乞丐手中,让他换上华服,踏入了皇宫大门。 那一刻,谢倾琂卸下所有荣华,脱去锦衣,换上粗布麻衣,转身踏上前往曹溪寺的路途。 寺中住持见他诚心向佛,赐他法名“定识”。自此青灯古佛,诵经礼佛,为天下苦难祈福,也为父皇与自己的罪孽忏悔。 后来的某一天,定识再次与假太子相遇。 那日他下山采购米粮,背着沉重的布袋穿行在熙攘的市集。忽然,街道两旁的人群纷纷跪地,原来是太子出巡至此。 定识未跪,只是头戴白色纱笠,隐匿在人群中,默默注视着骑在高头大马上,衣着华丽的男子。昔日的乞丐,此刻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尽显王者风范,比自己更像太子! 他心中不觉涌起一丝感慨,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而这乞丐,竟仿佛天生就适合这太子身份。 权力真是人人追求的东西,竟能将曾经卑微的乞丐改变得彻头彻尾,判若两人。 彼时,一阵大风突然刮来,吹起路边摊贩的布帘,沙尘飞扬。定识抬手遮住眼睛,头顶的纱笠却被风吹开,恰好露出侧脸。假太子的目光一下落在他脸上,眼中闪过一抹震惊,随即脸色大变,身子一晃,险些从马上摔下。 定识察觉到假太子颤抖的目光,心中一凛,知道对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果然,未等他转身离去,便被侍卫团团围住,押入东宫。 假太子持利剑,剑尖轻轻抵在定识的颈侧,寒光闪烁,杀意凛然。他声音低沉冰冷:“你为何回京?难不成觊觎这太子之位?可有悔意?” 定识面不改色,纱笠下的眼眸平静如水。他伸手摘下头顶的纱笠,露出光洁的头颅,上面六道戒疤清晰可见。 他双手合十,微微俯身,行了一礼,温和解释:“贫僧定识,此行只为采购寺院所需,一年未见,施主别来无恙。” 假太子见到他头顶的戒疤,紧绷的神情明显缓和。他收回长剑,脸上浮现一抹复杂的神色,半晌,他挥挥手:“误会一场,速速送法师离宫!” 定识转身欲走,却在门槛前停下脚步,回首淡淡一笑:“施主,看来你我的命运早就注定好了。” “或许吧。”假太子神情复杂,深深望了定识一眼,转身离去。 自此,两人各自安好,恪守本分,井水不犯河水。 东宫内,假太子听闻定识已离开皇宫,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既然宁渊帝未生疑窦,看来定识确实无意夺回太子之位,那他这个假太子,仍可继续安稳度日。他轻抚腰间玉佩,心中五味杂陈。 与此同时,宁渊帝气冲冲地闯入皇后的寝宫,脚步声如雷贯耳,殿内的宫女们吓得连忙跪地。 这是他时隔一年,第一次踏入这里。 自如妃遇刺后,宁渊帝震怒异常,立即下令彻查此事,誓要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经过一番调查,所有证据都指向了皇后一人。 然而,眉兰似有察觉一二,故作矫情借口受惊,躲进曹溪寺的行宫,如此便安全无虞。 深夜,皇后端坐于雕花木椅上,知道此事已无法遮掩,她也不打算隐瞒。多年的夫妻情分,早已如同流水般消逝无踪,留下的只是权势的较量和相互算计。 “敢在朕的头上动土!”宁渊帝怒气冲天,声如雷霆。 “啪——”。他抬手猛地一记耳光,便是对皇后极大的羞辱。 皇后闭眼扭头,心中早有准备,然而,她听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却未感觉到任何疼痛。她缓缓睁开眼,只见一名高大的侍卫挺身而出,替她挡下这一巴掌。 无人知晓,那侍卫正是大将军仲岐的弟弟,仲夜。他腰间佩刀未出鞘,肩膀却已挺直如松,脸颊上的掌印鲜红刺目。 “皇上息怒!”仲夜跪在地上,声音低沉却坚定如铁,“请皇上看在皇后侍奉多年的份上,宽恕她一次吧!” 宁渊帝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愣住了,那股冲天的怒气似乎被削弱了几分。他冷冷地扫了皇后一眼,眼中的火焰宛如在无声地告诉她:你永远别想得到朕的原谅。 半响,宁渊帝拂袖而去,留下一殿的寂静和不安。 自那日起,皇后便将仲夜提为她身边的心腹侍卫。他的勇气和忠诚,让皇后在这权谋交织的皇宫中,看到了一线生机。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忠心比黄金还要珍贵,而仲夜,无疑做到了这一点。 皇后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宫墙,心中暗叹:真是造化弄人!计划未能如愿,功败垂成啊。 仲夜道:“皇后若心情郁闷,不妨拿属下出气。” 皇后浅浅一笑:“本宫疼惜你还来不及,怎舍得?不过…今夜…你不妨留下来吧……” 这一夜,皇后有如回春了二十年…… * 曹溪寺大雄宝殿内,定识静坐于莲花蒲团上,眉目如画,身姿挺拔,手中佛珠轻轻拨动。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佛珠碰撞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心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响。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心魔却在暗处蠢蠢欲动。那股莫名的悸动如同细沙,悄然侵蚀着他的定力。连金身佛像的微笑,也仿佛透出一抹绯红,似在提醒,又似在嘲讽。 “阿弥陀佛。”定识轻声念叨,试图平息内心的纷扰,却发现那份悸动愈发强烈。最终,他长叹一声,起身朝山下走去。 或许,只有再看她一眼,才能平息内心的这份牵挂。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重要支线很快就会结束 第35章 夜色朦胧, 月光如纱,笼罩着山间小径。定识的脚步异常轻盈,呼吸也变得谨慎起来。每走近一步, 心头的五味杂陈就更深一分。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穿过层叠的古木,后山温泉渐渐呈现在眼前。水雾缭绕, 如轻纱飘扬, 恍若人间仙境。那氤氲的水汽中, 隐约可见一道曼妙的身影。 眉兰侧对着他, 长发如瀑,随水波轻轻飘动。锁骨弧线柔美,肩头的水珠顺着优美的曲线缓缓滑落, 犹如珍珠滚动。 她仰面从水面挺直了腰身, 那一抹莹白在氤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长长的黑发随水波轻浮飘动,好似深海中舞动的水草。热气熏腾下,她的双颊泛起诱人的红晕,美得不可方物。 定识立在远处, 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一动不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自己应当离开, 却又挪不动脚步, 只能呆呆地站着, 目光也无法移开。 此刻, 眉兰似有所感, 缓缓转过身来。两两相望, 世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继而是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绥峰哥哥…… 定识的心脏狂跳不已, 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想逃, 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 眉兰稳定下心神,她轻抬玉手,撩起一袭轻薄衣裙披在身上,遮掩住那曼妙身姿。她一步步走出温泉,赤足踏在青石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定识,眸中满是惊疑,似乎在思索,此刻在曹溪寺后山温泉遇见定识,是命运的安排,还是? 心好似被仇恨的藤蔓紧紧缠绕,又被爱恋的火焰灼烧。那一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他怎能被神佛独占?他是我的! 眉兰一步步走近,目光由阴鸷渐渐变为清澈,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下来,随即轻嗤一声。 那笑声如银铃,带着三分娇嗔,七分撩人,定识仿佛被这一声娇嗔勾住了魂魄,直教他心头一颤。如同一把利刃,直击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微微颤抖,眸底闪过一丝动摇。 眉兰定定地望着他,发现他眸中总是闪烁着对众生的爱惜,对世间疾苦的怜悯。这份慈悲和温柔,正是她心动的缘由,也是她将他拖入深渊的理由。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触碰定识的袈裟,眼中泪光闪烁:“法师……” 定识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声音低沉却坚定:“如妃娘娘,男女授受不亲!万万不可越矩!还望娘娘自重。”他声线低沉,却带着颤抖。 那一瞬,他只觉佛陀那悲天悯人的微笑此刻也黯然失色,不足以比拟她眸中的娇怯。 眉兰站在原地,目光痴缠而绝望,喃喃自语:你逃不掉的,绥峰哥哥,你永远逃不掉…… 落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好似情人低语。定识本该在禅房内清心诵经,却不知为何,双脚如有灵性般将他带至此处。 月光下,眉兰恍若坠入凡间的仙子,水袖轻拂,水盈盈的瞳孔映照出定识的身影,那一刻,两人命运交织在一起,如同两条河流汇入海中,再难分离。 眉兰缓缓伸开双臂,依偎在他的怀里,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情万种,鼻息在他的脖间打转,温热如春风。 定识的双腿似乎变得沉重起来,双臂也不再属于自己,想要将她推开,却又僵住。心跳声在静谧的夜里愈发清晰,鼓点般敲击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她的唇贴近定识的喉间,娇嗔道:“法师怎会来此处?”嗓音中带着一丝嗔怪却又不失温柔,如细丝般牵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定识冥思片刻道:“贫僧不巧路过此地。”他竭力稳住声线,却掩不住心底的波澜。佛珠在他指间静默,仿佛在无声谴责他的失德。 “胡说!三更半夜,法师不该在寮房内么?”眉兰仰头抬眸,看到他羞涩的脸颊,心中一阵窃喜,忙不迭地道,“我看,分明是法师的心魔骚动!”她的声音如蜜般甜腻,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挑逗,字字如钩,勾在定识的心尖上。 定识似是被说中,慌乱中正欲伸手推开眉兰。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伸掌轻触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僧衣,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不经意间定识握住了她纤细滑嫩的指尖,触碰的刹那,周身血液仿佛沸腾起来,指尖好似被烫到,猛地缩回,耳根却悄然染上了薄红。 “法师怎的如此紧张?”眉兰低笑,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她忽而用力一推,定识猝不及防,身子一晃,竟与她一同滚落。 两人紧紧相拥,滚落间,他只觉怀中之人软若无骨,温香软玉,鼻间尽是她发丝的幽香。 月色中,眉兰笑靥如花,带着几分恣意。 “哗——”水花四溅,两人坠入温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银光。眉兰的笑声在水下荡开,娇媚而肆意。她顺势攀上他的肩,湿透的纱裙浮在水面,裙摆若花瓣般绽开,露出莹白如玉的双腿,勾缠住他的腰身。 她似踏入定识的心尖之上,揉碎了他苦修多年的法身慧命。 温泉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无法遮掩她倾城的容颜。 定识呼吸一滞,佛心在这一刻几近崩塌。他垂眸,恰对上眉兰那双含情脉脉的眼。 眉兰唇瓣轻启,贴近他的喉结,气息温热,带着致命的蛊惑:“法师,佛祖会怪罪你吗?” 他喉间一紧,欲推开她,却发现双手不知何时已环上她的腰。她腰肢柔软,仿佛一用力便会折断,定识的指尖不由自主收紧,掌心传来她肌肤的温热,烫得他心跳如擂鼓。 “娘娘……不可……”他低喃,声音沙哑,似在说服自己,却更像一种无力抵抗的妥协。 眉兰轻笑,唇瓣轻轻擦过他的下颌,柔声嗔道:“不可?法师的心,分明早已乱了。”她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指尖滑入他湿透的僧衣,挑开衣襟,露出他紧实的胸膛。朱红丹蔻轻刮过他的肌肤,带起一阵战栗。 月光洒在温泉上,水面泛起层层波纹,两人沉浸在水下,身影交缠,天地间仿佛骤然失色。 他的僧衣在水中漂浮,如同随风飘散的信念。她的裙裾在水中舒展,似莲花般娇艳绽放。 眉兰柔软的香唇轻吮他的舌尖,两人唇齿相磨,连同他的佛心也一同动摇。 佛经教导他放下执念,此刻他却只想执着于这一人、这一刻! 定识紧拥住她,多么想与她相伴一生,哪怕来世做一对蝴蝶,也好过今生的牵绊。 他轻抚着她光滑如玉的背脊,手指沿着她的脊柱移动,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栗。他主动伸舌交缠,品尝她口中的甜蜜,贪婪地汲取她的气息。忘却了所有戒律。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她一人,那个让他甘愿舍弃一切的女子。 眉兰感受到他的炽烈,一下睁开眼眸,眼中闪烁着惊喜。她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指尖划过他的耳后,引得他浑身一颤。她轻盈一跃,跃入其上,发丝在水中舒展,如同绽放的水藻。 就在她跳跃之际,水波冲开她的裙摆,露出莹白修长的小腿,在月色下好似披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薄纱。 定识的喉结上下滚动,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欲/念。 眉兰轻哼一声,双手勾紧他的脖颈,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指尖在他的胸膛上游走,描绘着每一寸肌肤的轮廓,留下一道道灼热的痕迹。 唇齿交缠间,水波荡漾,月光仿佛都为他们失色。 水中的身躯如灵蛇般游曳,挑逗着他的每一寸神经。定识的手从她的腰侧上移,抚过她莹白的肩头,指尖在她锁骨处流连,惹得她低低娇/喘。 他的心跳在水波中沉浮,佛珠早已不知落于何处,唯有她,是他的全部! 发丝散开在水中,如同墨汁般晕染,衬得肌肤更加白皙。他的手臂紧扣她的腰身,动作不再克制,满是渴望、占有。 “定识……”眉兰在他耳边轻唤,声音似泣似诉,带着无尽的缱绻。他的名字从她口中吐出,仿佛一剂毒药,瓦解他最后一道防线。 他的手触碰到柔软之处,只觉浑身发麻颤栗,水波浮动,定识的掌心滑过她的背脊,感受到她肌肤的细腻和温热,忍不住低头埋入她的颈间,吻上那片柔嫩的肌肤。 耳鬓厮磨,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如同春风拂过池面,激起阵阵涟漪。 眉兰仰头,喉间溢出一声轻吟,双手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水波浮动,她的身子贴得更紧,唇瓣在他耳边轻咬,呢喃道:“法师,你破戒了……” 一抹春色水中融,二人筋疲力尽,一夜之间,同入阿鼻地狱! 然而,若能与她同赴,哪怕万劫不复,他亦无悔。在这一刻,所有的戒律、理智都被抛之脑后,只剩下原始的本能和对她的渴望。 这一夜,定识触及了那妙不可言的心动,令他刻骨铭心,仿佛踏入云巅之中! 佛陀的悲悯微笑好似黯然失色,唯有她,永远留在他的心里,而不再属于佛祖。 水波渐平,夜色更深。两人相拥在温泉中,筋疲力尽,却又心满意足。定识低头,凝视她微红的脸颊,心中既是刻骨铭心的欢愉,亦是无尽的罪孽。 “法师,后悔吗?”她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慵懒的满足。 定识望着天上的明月,手指轻抚她湿润的发丝:“若有来世,贫僧愿再堕入这红尘。”他顿了顿,道,“只是贫僧……该当如何自处?” 她轻笑,伸手触碰他的脸颊,指尖轻点他的唇角:“佛祖若怪罪,便怪罪我一人吧。” 温泉边,一串佛珠静静躺在岸边的石头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如同那再也回不去的清修之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混吃混喝等死的咸鱼啊”,灌溉营养液1 我的公告不针对具体某人,旨在对外提醒,某人千万不要对号入座,因为你不在这个范围内!你在蛇区阴阳人的话我已截图保存! 我虽是小作者,但并不怕事! 第36章 行宫内, 这些时日,恍如幻梦。 眉兰纤指轻抚定识头顶戒疤,眸光澄澈如泉水, 却透着淡淡的哀伤。 每当她紧拥着定识,清幽的体香萦绕周身,总会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臂膀微微颤动, 抱他抱得更紧, 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 亦如诉说着离别前的万般不舍。 几绺青丝轻拂着定识的脸颊,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定识心头一片悸动,却只能强压情愫, 双手僵在身侧, 不敢回应。 翌日黎明,朝霞初现,眉兰即将启程返宫。山门外,众僧列队相送, 木鱼声声,佛号缭绕。她身着一袭素衣, 裙裾在风中摇曳, 转身欲踏入马车时, 定识突然迈步向前。 僧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躬身一礼, 双手缓缓摊开, 掌心托着一枚精巧的方形檀木颈饰, 上面篆刻着镶了金的“六字大明咒”。 “阿弥陀佛。”他嗓音低, 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贫僧送娘娘这枚六字大明咒佩饰,愿它护佑娘娘一生平安喜乐,福泽绵长。” 眉兰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两人瞬间一颤。她敛目凝视颈饰片刻,随后双手合十,轻声道:“多谢法师。” 抬眸间,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如箭般射入定识心底,极致的深情交织着极度的决绝。 言罢,她转身跨入车厢,绣帘垂落,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车内,眉兰捧着佩饰,木质的冰凉渐被掌心温热。她缓缓将它贴近心口,十指紧攥,仿佛攥住了就能与他执手一生! 可悲的是,她早已是罪孽深重之人,还要肩负着为西郊国复仇的重担。而他,一袭僧袍,戒疤犹在,注定两人只能形同陌路,各自天涯。 定识静立原地,目送马车缓缓远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回响。直至那抹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收回目光,双眼微阖,叹出一口长气。 众僧陆续散去,定识独自迈入大雄宝殿,檀香缭绕。 他在佛像前重重跪下,膝盖触及莲花蒲团,花瓣的那抹粉色一如她的花苞一般。 罪孽如藤蔓般缠绕着他的灵魂,他低头诵经,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荡。 一句句经文好似刀尖,试图斩断心中的眷恋,可越是专注,那份旖旎念头越是鲜明。 佛音悠扬,在殿内回旋,他试图借此洗涤心灵,驱散无尽的烦忧。 忽而,定识停顿下来,耳畔似乎传来眉兰的轻柔呼吸,宛如就在身侧,发丝拂面香气入鼻。 他猛然睁眼,殿内空无一人,只有香炉内青烟袅袅升腾。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寮房,孤灯如豆,映照着他消瘦的侧颜。他半阖眼眸,盘腿而坐,试图打坐静心压制心中的躁动。可越是强行压制,那心魔越发猖獗,如潮水般翻涌而来。 他耳中似有两个声音在撕扯厮斗:一个冷笑着说:【你早已破戒,还装什么清高!既然已是下地狱之人,何不破罐子破摔!】 另一个声音则颤抖着辩解:【我并非有意,虽知罪孽深重,但我佛慈悲,定不会抛弃任何一人!】 此刻,他额头上密布着细密的汗珠,心头如有火焰灼烧,再难安宁。他双眸猛地一睁,呼吸急促,眸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 定识踉跄起身,走到窗棱边,微凉的夜风拂面而来。他仰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星光如泪,闪烁不定。接着长叹一声,暗哑道:“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皇宫深处,灯火摇曳。 皇后端坐镜前,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倩影。岁月的痕迹悄然爬上她的眼角,昔日绝色渐褪。她从镜中瞥见宫女颤抖的手,轻轻从她掌中取过象牙梳子。果然,一根醒目的白发缠绕在梳齿间,刺痛她的眼睛。 皇后嘴角浮现一丝自嘲的笑意,声音柔和却带着难掩的落寞:“不必隐瞒,谁能抵挡得住岁月的蹉跎呢?” 宫女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白发,目光逐渐飘远,陷入回忆的漩涡。即便时光倒流,皇上的心中也不会有她的任何位置。 世人常说,英雄末路、美人色衰最令人痛心。岁月似乎未曾在宁渊帝身上留下痕迹,依旧风采依旧。唯有她,独对铜镜,默默看着容颜老去,青丝染霜。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少女时的自己,天真烂漫,满心憧憬着皇上,只是那时,皇上还只是太子。 她出身显赫,自知太子妃的位置非自己莫属。尽管太子常年面如冰霜,但每当与她相遇,他总会展露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温暖如阳。 太子学富五车又武艺超群,她从小就心仪于他,常盼着自己早日长大,穿上凤冠霞披,与他执手一生,生儿育女,白首到老。 十四岁那年,母亲喜气盈满,眉眼间洋溢着得意,轻抚她的发丝说道:“皇上已下旨,你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待太子游历归来,便可完婚。” 自此,太子妃每日端坐铜镜前,端详自己如雪的肌肤,纤柔的腰肢,幻想着他归来时从背后轻轻拥住她,温柔地亲吻她的红唇,诉说离别之苦。 当太子归来那日,她以纨扇半掩面容,立于城门之下,心如鹿撞,双颊绯红。看着他驭马入城,尘土飞扬,英姿勃发之姿。她鼓起勇气,颤抖着递上亲手绣的绢帕,上面绣着是一对鸳鸯,以表她的心意。 太子怔了片刻,随后接过,轻拭额间汗珠:“有劳姑娘。” 话音刚落,他将手帕还给了她,策马扬长而去。 那一刻,她心如坠冰窟,他竟未认出她来!尽管如此,那方被太子用过的绢帕,她一直珍藏未洗,因为上面留着他的气息和她那纯粹的痴心。 可太子回宫后,竟扬言不愿娶她,只因心仪别的姑娘,宁死也不愿再娶旁人!听闻此事,她如遭雷击,手中的香囊跌落水洼,浸湿一片。 皇上无奈,只得应允太子另娶心上人。 她看着本该属于她的聘礼被抬走,心随之沉入谷底,灵魂仿佛被生生掏空。 后来,母亲为她举荐其他男子,她悉数拒绝。她是太子抛弃的女人,她要亲眼见证他大婚的那日,方能彻底死心。 当太子再度归来,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眸中失了昔日光彩。奇怪的是,他不再抗拒皇上的安排,爽快地娶了她为妃。 新婚之夜,他用秤杆轻轻挑开红盖头,眼前的一切鲜艳夺目。她既紧张又欢喜,正想询问他是否记得那个在城门口递手帕的女子,太子却率先开口,声音冰冷如霜:“除了太子妃之位,别的,我给不了你。” 她心头一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忍泪水,试探道:“太子究竟喜欢怎样的女子?臣妾愿意为您改变!” 太子的目光落在摇曳的龙凤烛上,声线透出一丝哀伤:“我只心悦于一人,只是最后,我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她竟是西郊国的王后。”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紧攥他的衣袖,鼓足勇气道:“如今,太子有了臣妾,再也不会孤单了。” 太子冷漠地抽回衣摆,眼神决绝:“太子妃早些歇息吧。”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去。 她心如刀绞,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大婚之夜,怎能没有新郎? “太子!”她急忙唤住他,“至少,臣妾要为您诞下子嗣,否则父皇母后怪罪下来,臣妾如何承担得起?” 太子脚步一顿,她趁机道:“这是身为未来储君的责任。” 话音刚落,太子转身向她走来,眼神晦暗不明,如同寒夜冷霜。 最终,太子如同例行公事一般,毫无温柔和爱抚,她只觉得疼痛充斥着全身,尤其是双腿,酸疼无力。 泪水浸湿了枕头,这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年后,太子妃诞下一子,成为她生命中最坚实的依靠,那是爱的结晶,是未来的储君。 儿子的眉眼像她,嘴唇像太子,太子妃欢喜得不得了! 只是一个儿子还不够,太子妃还想要更多! 直到第五年,太子妃才终于再次怀上,五年的期盼终得圆满,在佛前日夜的祈祷下,太子妃终于诞下一女。 可女儿有什么用?赔钱货! 可太子妃转念又想,没有了西郊国那个女人的干扰,她终将有机会赢得太子的心。 但命运是残酷的,现实给了太子妃沉重一击。 皇上驾崩,太子顺利登基,成为天/朝的新帝,不久,新帝开始招揽嫔妃选拔后宫。 那些入选的女子,各个光彩夺目,美丽动人,饶是未必都是人间绝色,有的或许还略逊于她,宁渊帝似乎也没有特别喜欢和宠爱哪一个,对待他的嫔妃们总是一视同仁。 一日,宁静的午后,皇后精心熬制了一碗莲子粥,想要送给宁渊帝,为他清心降火。 可当皇后送至御书房时,却发现皇上尚未归来,只有一幅刚刚绘制好的女子画像搁置在案牍上。 画上的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惊为天人。皇后只看了一眼,那女子的面容便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她的脑海中! 原来,后宫的嫔妃们,都长着一张和她有着三分相似的脸! 画中人,集端妃的玉羽眉、丽妃的桃花眼、菀嫔的小翘鼻、祺贵人的花瓣唇,以及清贵人那脱离俗尘的气质于一身。 所有这些美好的特质,集于一人之身,美得令人窒息。 突然,她恍然大悟,原来后宫中的每一位妃嫔,都是她的缩影哪! 而这幅画,无疑就是那位西郊国的王后了。 十五年后,太子随宁渊帝一同北上,攻破了西郊和莱国。皇后常常自问,皇上的野心究竟是为铸就千古帝业?还是因那女子? 战火散尽,天/朝旗帜高扬,然而宁渊帝的眸中却黯然无光,没有半分欣喜。或许是因为那位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在兵戈之中永远阖上了眼睛。 皇后从回忆中回过神,手中的白发不知何时已落了地,如同她流逝的韶华,一去不复返…… 不久,眉香听闻眉兰回了宫,欣喜若狂,立刻赶往她的寝宫。一见到眉兰,紧握着她的双手,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欢喜:“姐姐,妹妹要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 眉兰心生疑惑,正待询问,却见一个熟悉的倩影从眉香身后走出。眉香笑意盈盈,将那人推到她眼前:“姐姐请看!” 眉兰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上前,一把将人抱住:“檀涯!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她哽咽道,这是自她家国被灭以来,最开心的一回。 原来檀涯是眉兰在西郊国时的贴身婢女,后被敌军俘虏,太子又将她赠予眉香做婢女。 眉香笑靥如花:“有了檀涯,正好可做我们姐妹的眼线。” 檀涯面露感激之色:“娘娘放心,太子对奉仪极好,只是……”她声音压低几分,“奉仪虽爱太子,却因家国仇恨难以释怀,始终无法全心接受。奴婢心中也恨,恨不得手刃仇人,却又无能为力。”她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你们不必担忧,一切交给我就好。”眉兰轻拍着檀涯的肩头。 三人相视,给了彼此一个坚定的眼神。 几日后,宫中突传奉仪薨逝的噩耗,眉兰闻讯,如遭五雷轰顶,肠子都悔青了!据说奉仪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死因不明。很快,东宫挂上了白棱,丧仪声势浩大。 眉兰心如刀割,这世上竟只剩她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灵堂内,眉兰跪在妹妹的灵柩前,泪如雨下,好端端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眉香的音容相貌她历历在目,发生的一切好不真实。 她开始忆起过往,幼时妹妹对她极好,凡事让着她。有次她从树上摔下,妹妹为接住她,却摔断了自己的手臂,几个月才痊愈。每当她不开心的时候,妹妹也会耐心哄她,说些有趣的事逗她开心…… 一旁的谢倾琂魂不守舍,呆立灵前,双目空洞。人至极悲,反倒无泪。他脑海中疯狂回忆着与眉香相处的点点滴滴。 每当太子妃刁难她时,她总会善用太子的宠爱作为盾牌,灵巧反击。即便佳节时本该太子妃侍寝,眉香也能找到合适理由,将太子留在身边。 谢倾琂深爱着这样的眉香,爱她依赖他时的柔弱,爱她吃醋时的娇嗔。 他们曾剪下彼此的发丝,绑成同心结。他还每日都要为她画眉,时而蛾眉,时而月眉,时而远山眉……眉香总是笑得眉眼弯弯,如花绽放。 可是,美好总是转瞬即逝,眉香终究离他而去,留他一人在世间。那个不祥的夜晚,他们如常相拥而眠,谢倾琂耳边却漂浮着一缕缕琴音,使他很快沉入梦乡。 梦中,眉香为他梳理发髻,眼中却含着泪水。突然,她手中的发簪刺入了他的心口。 谢倾琂惊醒,冷汗涔涔,转头看向身旁沉睡的眉香,心中涌起一阵不安。他轻唤她的名字,却无任何回应。 他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她依旧无任何反应。谢倾琂慌忙地伸手探向她的颈部,这才发现,她的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他嘶声哀嚎,为何老天如此不公,这么快就将他的爱妾带走! 他匆忙召来太医,最终却被告知回天乏术。谢倾琂从回忆中抽离,双腿一软,当场晕倒。 “太子!太子!“太监们惊呼着围拢过来,将他抬回东宫休养。 良久,谢倾琂醒来,空洞的目光投向窗外,耳畔回荡着哀哭声。 他喃喃自语:“宓果啊,你怎能在我尚未登基,未册封你为后,未与你生儿育女,未携手共赏这大好河山,就这样离我而去?” 泪水无声滑落,湿了衣襟。 【作者有话要说】 刚发现漏了一段,奇怪,我是直接从码字软件复制粘贴的呀……刚看了一个现代玄幻短剧,还有点意思,女主长得挺好看,这剧有4个版本,对比了下每版女主相貌,就喜欢看的这一版的 第37章 傍晚时分, 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稠的绯红。檀涯悄无声息地踏入如妃的寝宫,一脸哀戚, 像是被风雨摧残的花骨朵,承载了世间所有的苦难。 她走到眉兰面前,喉间带着哭腔:“大公主……” 眉兰抬手, 示意她免礼, 急切吩咐:“檀涯, 快起来, 发生了何事,这般慌张?”她拉过檀涯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紧。 檀涯跪坐在地上, 哽咽着, 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大公主,二公主她……她其实好可怜,她爱上了仇人,她既享受着太子的宠爱, 又总是自责,每当动了杀死太子的念头却又下不去手。奴婢时常安慰她, 冤有头债有主, 仇人其实只是那狗皇帝一人罢了!” 眉兰听着, 秀眉紧蹙, 轻轻抚摸着檀涯的头发:“檀涯, 你坐下慢慢说, 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本宫。” 檀涯这才起身, 坐在眉兰身侧, 深吸一口气, 平复着心绪。 “还有那太子妃,不太好相处。太子与二公主十分恩爱,惹得太子妃总是吃醋,对二公主心怀不轨,见不得他俩好。自从二公主入府后,太子再也没宠幸过太子妃,宫里到处都在传:若不是太子妃出身名门,太子恐怕早就废了她!”檀涯愤愤不平地说着,口气中透着对太子妃的憎恶。 眉兰颔首,这些事情她早有耳闻,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她知道,深宫内的女人之间的争斗,从来都是残酷而又血腥。 “二公主还时常问奴婢,太子是不是绥峰哥哥?奴婢告诉她,他们只是有几分相似而已。直到二公主离世的那晚……”檀涯的声音越来越低。 眉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握住檀涯的手,指尖泛白,急切地问:“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眉香……她难道不是在梦境中逝去的吗?”她颤声问。 檀涯紧抿着双唇,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淡,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大公主…那夜,二公主弹奏一曲《桃花债》,在幻境中假死过去……” “既是假死,为何她却……”眉兰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望着檀涯,心中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檀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悲戚的夜晚,缓缓道:“那晚,二公主叹着气,揉着眉心,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眉兰听着,眼前浮现出二公主决绝的神情,心中一阵绞痛。她知道,眉香定是承受了太多的痛苦,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幻境中,她温柔地为太子梳理着头发,突然,她拔下自己发髻上的簪子,缓缓刺入了太子的胸口。”檀涯继续说道,“按照二公主的指示,在她安葬在靠南方位的山洞,因南斗主生,属阳,北斗主死,属阴,希望能借那股生气,护佑二公主,最后便等着大公主您用琴音将她唤醒。” 眉兰思忖片刻,缓缓道:“你做得很好,我已经失去她一次,不能再失去第二次。那就待今夜子时,我们一同前往那洞穴。”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黑压压地令人十分压抑。 眉兰和檀涯身披黑色斗篷,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皇宫的甬道中,最终来到附近一座荒凉的山洞前。 “大公主,小心脚下。”檀涯扶着眉兰道。 山洞口被檀涯特意伪装过,几块巨石挡住了入口。檀涯熟练地搬开石头,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眉兰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跟随着檀涯走入山洞。洞内幽深寂静,怪石嶙峋,只有偶尔滴落“嗒嗒”地水珠声,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檀涯取出火折子,小心地点燃一盏油灯,微弱的光芒在石壁上跳动,映照出斑驳的痕迹。 “眉香的肉身就在里面,里头比外头凉些,大公主仔细身体。”檀涯提醒着。 二人继续深入,终于在一处靠南的石壁前停了下来。檀涯按动石壁上的机关,一个狭小的石室出现在眼前,里面的石阶上摆放的正是眉香的尸身。 “眉香!”眉兰声音哽咽,缓步上前,见眉香的脸色苍白如雪,仿佛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她的身上穿着生前最喜欢的白色长裙,长发如瀑般散开,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庞,曾经鲜活的面容此刻却毫无生机。 檀涯从包裹中取出一方绢帕,小心地擦拭着古琴,那琴身漆黑如墨,却隐隐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大公主,一切都准备就绪。” 眉兰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石室前,将古琴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眸,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琴弦,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与眉香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她灿烂的笑容,她眼中的忧郁,她所承受的所有痛苦。 她心中不由得悲恸,所有情绪都化作指尖弹奏的旋律,倾泻而出。 琴声低沉而幽怨,仿佛诉说着无尽的哀思。 眉兰渐渐进入状态,指尖翻飞,琴声如流水般,一时高亢激昂,一时低回婉转。 她弹奏的正是眉香生前最爱的《桃花债》,希望能成功将她唤醒。 檀涯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石室中的眉香,心中祈祷她快快苏醒。 然而,一刻钟后,眉香的肉身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眉兰的手指开始变得僵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也沉入了谷底。 “眉香,醒醒啊!你听到了吗?这是你最爱的曲子,姐姐来接你回家了!”眉兰带着哭腔,手指更加用力地拨动琴弦,琴声也变得更加急促、悲怆。 如同千万朵桃花在风中飘落,又如千万滴泪水坠入尘埃。 突然,一道黑影从山洞深处飞扑而出,直奔眉兰而去。檀涯眼疾手快,抽出腰间的匕首,挡在眉兰身前。 原来是一只体型巨大的蝙蝠,发出刺耳的叫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又再次俯冲下来。 檀涯挥舞着匕首,与蝙蝠展开搏斗。眉兰无暇顾及,她咬紧牙关,继续弹奏着琴曲。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无论她如何努力,眉香都毫无反应。 那双紧闭的双眸,仿佛永远都不会再睁开! 眉兰的指尖终于停了下来,琴声戛然而止,山洞中一片死寂。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双眼,心底被无尽的绝望充斥着。 妹妹,你不能这样抛下我,独自离去啊……眉兰在心中喃喃自语。 檀涯击退了蝙蝠,连忙走到眉兰身边,蹲身哽咽道:“大公主……”她顿了顿,不忍说出口,“也许……也许二公主她已经……” 眉兰摇了摇头,神情悲恸:“不!她不会就这样离开的,她说过要报仇,她向来说到做到!” 她不愿相信永远地失去了眉香,永远地失去了她最爱的妹妹。 “是奴婢没用,是奴婢没能保护好二公主!”檀涯跪在地上,泪水滴落在琴面上,溅出细小的泪渍。 “不!”眉兰轻声呢喃,嗓音如同破碎的琴弦,“不可能的!” 烛火轻轻摇曳,映衬着眉兰泛着青灰的面容,神情是一片死寂。 她轻轻擦拭着檀涯脸上的泪痕:“她真的走了吗?” 檀涯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奴婢不知道哪儿出了差错,二公主明明说过,只要您弹奏一曲,便能唤醒她。” 眉兰俯身,在眉香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兴许,她从未想过要醒来。” 檀涯抬头,眼中满是疑惑:“大公主的意思是?” “她爱上了仇人,却又恨他入骨。”眉兰平静得可怕,“或许只有死亡,才能令她解脱。” 兴许这便是天命吧,也是眉香的命运。 眉兰伸手,取下眉香发中的银簪,簪头雕刻着一朵盛开的桃花,烛光下正泛着冷冽的光芒。 “这簪子,正是二公主在梦中刺向太子的那一支。”檀涯瞪大眼眸道。 “妹妹,你在九泉下就等着看我复仇的那天吧。”眉兰将银簪收入袖中,眼神坚定如铁,她会亲手用这银簪杀死宁渊帝。 回到寝宫后,眉兰无力地靠在椅子上,泪水沿着苍白的脸颊静静流淌,最终在绸缎般的裙摆上凝聚成晶莹的珍珠。她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坚毅的冷芒。 与此同时,一间幽深的密室里,长公主芷熙轻抚着架子上金灿灿的长衫,那件长衫不是寻常的衣服,而是由芷熙量身定做的龙袍! 芷熙摩挲着衣衫上的龙纹,满面愁容,神情中满是野心和渴望:“仲岐,你可知道,自从失去了你,我的生命里就只剩下了权利!我要所有臣子跪拜在我的脚下,俯首称臣,成为至高无上的女皇!” 自幼芷熙便明白,父皇对母后并无爱意,维系两人关系的不过是皇权利益。母后将所有心血都倾注于皇兄谢倾琂身上,长公主便如一个被遗忘的存在,仿佛是个多余的影子,宫中的嬷嬷成了她孤寂童年中唯一的慰藉。 皇后待她向来冰冷疏离,唯恐避之不及,更有甚者,毫不掩饰的斥她“废物”,命她滚远些。 她也曾傻傻地以为,天底下所有父母大抵都是这般模样。久而久之,她习惯了这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学会了用温和的微笑筑起一道防线,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渴望着温暖。 她竭力去讨好身边的每一个人,哪怕是最低等的宫人。然,当她亲眼目睹母后望向谢倾琂时那满溢的温柔,当她看见父皇对皇兄无微不至的关爱,那些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眼神,那些嘘寒问暖的关切话语,桩桩件件,都与她此生无缘! 那一刻,她才幡然醒悟,原来并非天下父母皆薄情。 不过是,她的父母,不爱她罢了,吝啬到不愿分予她半分关怀。 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芷熙对谢倾琂的情感,复杂又矛盾。他宛若一面澄澈的铜镜,映衬出她的卑微、渺小和不堪。 直到谢倾琂拒绝了母后为他挑选的重臣之女,父皇母后对她的态度才开始转变。母后的目光变得温柔,父皇也偶尔会宠溺地抚摸她的头发。芷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皇兄的存在,竟能为她的人生带来如此始料未及的转圜。 可是,命运的丝线总在不经意间缠绕。十六岁的那一年,父皇带着年方十八,英姿勃发的皇兄奔赴黄沙漫天的战场。 而她,却被一纸婚约许给了重臣的小儿子朱慕,一袭凤冠霞帔,锁住了她一生的哀愁! 都说婚姻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她也曾怀揣着少女绮梦,期盼着能嫁给一位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两人琴瑟和鸣共度此生。 可现实是残酷地,她嫁给了游手好闲、沉溺于声色犬马的花花公子朱慕。他诗词歌赋一窍不通,可论及京中新开了哪家青楼楚馆,他却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如此种种,怎能不让她对父皇心生怨怼?纵然她是宁渊帝的亲骨肉,他却从未真正将她的幸福放在心上,竟如此敷衍地将她许给一个一无是处、空有皮囊的废物! 直到她遇见仲岐,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身形壮硕,就像是个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踏着七彩祥云来拯救她,可怎料,他竟早早死于非命。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此生就这般稀里糊涂地度过!既然从未拥有过爱,那么,此生便只剩“权利”二字! …… 深夜,星辰黯淡,宁渊帝来到眉兰寝宫,还未走进便听到了哗啦的水流声。 第38章 一碗茯苓糕放在桌前, 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这是眉兰特意为他准备的。 自她封妃以来,宁渊帝每晚都会过来她的寝宫, 只是每次他都会被眉兰找借口支走,他心中虽郁闷,却也不愿强求。他知道, 对眉兰这样的女人, 需要慢慢来, 方能真正得到她的心。 这次, 眉兰不会再推开他,成与败,就在今夜了! 眉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连忙回头, 脸颊透着一丝娇媚:“恭迎皇上,臣妾现在不便起身。”眉兰低垂着眼睑,两颊如初绽的花蕊,嘴角透着似笑非笑的妩媚, 更显娇艳欲滴。 宁渊帝看到眉兰羞窘欲死的模样,心中□□迅速燃烧, 充斥着整个胸腔, 眼角变得微红, 呼吸也急促起来。 “无妨, 爱妃好好洗, 朕不看你就是。”他努力克制着自己, 故作镇定地说道。 宁渊帝走向屏风后, 便没了动静。 他极力克制自己, 本可直接扑上去, 将眉兰狠狠地占有,但他并不想这么做。他要等待机会,等待一个彻底占有眉兰的机会,让她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 良久,眉兰缓缓起身,眸中隐透着迷离的水雾,水滴顺着发尾从曲线滑落。她扭头看向屏风,却发现忘了准备衣裳。 也不知她是故意演这一出,还是真的忘了?宁渊帝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心中愈发迫不及待。 “碧荷!碧荷!”眉兰唤了几声婢子,却未得到任何回应。 早在宁渊帝过来之际,婢子就向他禀报了如妃正在沐浴一事,他便将婢女们都支开了。 眉兰略微提高了嗓音,带着一丝娇嗔,轻唤道:“皇上,您在吗?”她顿了顿,鼓足勇气,才继续说道,“可否帮臣妾拿件衣裳过来?” 四周安静得出奇,眉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心中犯着嘀咕,怎地人都不在了?等会定要好好盘问碧荷,看她是不是故意偷懒。 她光着脚,小心地踩在地上,每踩一步,地上氤氲的水渍浅透着一层微光,周围弥漫出旖旎的气息。 眉兰来到柜前,俯身翻看柜中下方的衣物,月色透过窗棱,她的身后是一片诱人的嫩白。 突然,一双滚烫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柔软的舌尖在她光滑的脖颈上游走,宛如一只在溪边嬉戏的小猫,时而轻舔,时而浅酌。 “皇上不可!您贵为天子怎可屈身……”眉兰连忙制止惊慌道。 宁渊帝不语,更加紧搂住她纤细软绵的腰身。 可眉兰因重心不稳,身子一晃,向后倒去。 桃花深径一通津。① 眉兰别无他法,只能顺着宁渊帝,心中却暗暗地盘算着,如何才能将他一命归西,为西郊国报仇雪恨。 宁渊帝上下其手,那抹软绵被他双手紧紧裹挟住。 殿内满是耳鬓厮磨声。 宁渊帝站直身子,将眉兰转过身,让她面对着自己。 眉兰连忙打住,娇羞道:“皇上急什么?不如让臣妾先为你弹奏一曲助兴?” 她只想马上将他毙命,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 可宁渊帝却在她耳畔柔声道:“爱妃,还是等事后吧。” 眉兰没想到他的花样如此颇多,只好转身,勾住他的脖颈,被宁渊帝搂得更紧了。 “好!爱妃喜欢就好!”宁渊帝盯着眉兰羞赧的脸庞,狠狠吻住了她。 他敲开眉兰的唇齿,用力吮吸,仿佛要将她所有的甜美都吸入腹中,本想直接埋入那软绵,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想要像抽丝剥茧般一步步地摸索,享受过程的乐趣。 急不得!急不得! 眉兰抬眸瞥过他的脸,在近距离观察下,她才发现,眼前的宁渊帝,与定识的模样有五分相似,若是宁渊帝再年轻二十岁,那便更像了! 怎么会?两人为何这般相似?眉兰心中震惊,在这迷离的月色中,眼前的人愈发模糊,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经意间,眉兰竟会将宁渊帝,误看成是定识的错觉! 不行!得把他骗到榻上杀了! 眉兰正欲张嘴说话,宁渊帝的嘴唇却从她口中滑出,发出“唔嗯”之声,带着一丝餍足。 “爱妃……”话未说完,宁渊帝静静地打量着她,眼神中充满了侵略性,又道,“蹲下。” 话落,宁渊帝按住眉兰的香肩,被他用力一压,被迫屈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近乎透明的薄纱,眉兰这才发现,宁渊帝身上的长袍,只有上半截是金色蜀锦,而…… 那玩意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眉兰马上明白了他的用意,她眼眸一转,脸上却没有任何异色,反而推脱道:“不如皇上随臣妾一同到榻上吧,臣妾想好好伺候您。” “爱妃别急,朕会陪你慢慢来!”宁渊帝的话充满了暗示。 言罢,他伸手勾住眉兰脑后,紧紧按住,深入浅出,开始了更深的侵略。 眉兰只能强忍着厌恶,顺着他,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才能找准时机,一击毙命,当下可不能被他怀疑了,还得好好把他哄开心才行! 宁渊帝半阖着眸子,喉间发出舒服的喟叹声,只觉这种感觉和当年在西郊国时一般无二,他终于找回了久违的,令他魂牵梦萦的东西。 此时,眉兰憋得快喘不过气,她松了口,喘着粗气道:“皇上,臣妾不行了,得让臣妾缓缓。” 宁渊帝垂下眼睑,看着眉兰水盈盈的眸子,他眸中渐深,犹如浓墨倾覆。 “有劳爱妃,来!”他一把将眉兰横抱起来,往榻中走去。 眉兰心中一喜,眼眸划过一丝阴鸷,心中腹诽道:总算可以为西郊国报仇了! “为朕更衣。”宁渊帝伸开双臂,等着眉兰褪去他身上的衣裳。 眉兰却道:“依臣妾看,皇上这件薄衫甚好,挺方便的,不碍事呢!” 宁渊帝扭头,眸中充斥着□□:“不!朕要抱着你,把你镶嵌进身子里!” 眉兰一听这虎狼之词,只好乖乖照做,心中却寻思着如何脱身。 半响,眉兰又被宁渊帝一股脑地折磨一番。 眉兰心中想,没想到这狗皇帝临死前还这般潇洒,当真是太便宜他了,他就算死,也一点都不亏! 宁渊帝脸上洋溢着的淫/笑,他没想到,眉兰这身子竟也跟当年西郊国的那位故人一般无二! 水润柔滑,温香软玉。 眉兰将手缓缓伸向枕下,想要取出藏在里面的银簪,可下一瞬,宁渊帝却道:“朕想看爱妃来……” 她故作镇定地将手缩了回去,面容洋溢出媚态的笑颜,让人心醉神迷。 宁渊帝躺着,眼眸却半点未离开眉兰,眉兰只能照做,心中却寻思着时机。 可直到天际露出鱼肚白,宁渊帝才善罢甘休。 眉兰一夜疲惫,此刻已瘫软地缱绻着身子,被宁渊帝簇拥在怀中沉睡过去。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厌恶,却也透着一丝解脱和希望。她相信,很快,她便能为西郊国一雪前耻。 是日,宁渊帝于内殿密召太医,屏退左右。烛影微晃,映着他龙袍上暗绣的金龙,眸色沉沉,不知与太医低语了何事。太医伏地领命,额角隐有冷汗,复又匆匆退出,步履间透着慌乱。 夜幕如墨,弯月如钩。宁渊帝再度踏入眉兰的寝宫,挥退了所有宫人,殿内霎时静谧无声。 眉兰正侧卧在榻上,纤长的羽睫轻阖,似在养神。听闻脚步声,她倏然睁眸,清冷的眸光在触及那明黄身影时,迅速敛去,起身款款下榻,盈盈一拜:“皇上万安。” 垂首之际,眸光寸寸冷凝。今夜,他必死! 岂料,宁渊帝手中却捧着一叠色泽妖娆的红绸,还有一串流光溢彩的珠链。 眉兰心下狐疑,面上却不露分毫,柔声问道:“皇上,这是何物?” 宁渊帝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嗓音低沉缓慢:“爱妃总算肯对朕敞开心扉,朕心甚慰。如此良夜,自当与爱妃共赴巫山,颠鸾倒凤!”他刻意加重了“颠鸾倒凤”四字,黏腻之极。 “来,让朕亲自为你妆点。” 话落,宁渊帝将红绸与珠链轻置于床榻,随即将那红绸一一系于床架四角,指尖熟稔,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眉兰静立一旁,眸光流转,见他此举甚是怪诞,不由好奇:“皇上往日亦有此等情致?” “从未!”宁渊帝侧首,目光如炬,深深锁住眉兰,“此般旖旎,唯有与朕的挚爱,方可共享。” 闻言,眉兰长睫微垂,掩去眸底的杀意。他字字句句,皆如芒刺在背,催促她想要速速了结他。 红绸系妥,宁渊帝又拾起那件珠链,珠光璀璨,几乎要灼伤人的眼。他将珠链递到眉兰面前:“换上它。” 眉兰纤手接过,入手冰凉。细细端详一番,那珠链竟是由无数奇珍异宝串联而成,集碧玺、猫眼石、翡翠、东珠、绿松石和天珠等上等珠宝,奢华至极。 她转身,欲往屏风后更衣。 “爱妃何必见外?”宁渊帝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朕什么没瞧过,还用走远?”他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眉兰脚步一顿,指尖微微蜷曲,终是立在原地。 宁渊帝则大喇喇坐于榻边,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走,宛如欣赏一件稀世珍品。 待眉兰褪尽外衫,将那珠衫披挂上身,她颊染红霞,声若蚊蚋:“皇上……这珠衫如此清凉。” 何止清凉,简直形同虚设!细密的珠串紧贴肌肤,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战栗。然而,这珠衫却也将她玲珑有致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各色宝石恰到好处地缀于身前雪色,随着她的呼吸轻颤,更添魅惑。 “爱妃慢慢便会习惯,美人如玉,当以珠玉养之!”宁渊帝双目放光,语带兴奋,只觉浑身血液奔腾,某处更是早已怒张。 无人知晓,这件珠衫,正是他当年为那位身份尊贵的西郊国王后亲手设计的! “过来。”宁渊帝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眉兰咬了咬下唇,莲步轻移,小心翼翼地在榻边坐下,臻首低垂。 “爱妃还是这般娇羞。”宁渊帝轻笑,指尖轻佻地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朕还有一物相赠。”话落,他收回手,从方才绸缎堆中,拈起一条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白纱。 “此乃眼纱。朕为爱妃戴上,你便不会这般赧然了。”他将白纱覆上眉兰的眼眸,绕至脑后,仔细地系了个双结。 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自眼纱丝丝缕缕地渗入鼻息。眉兰纤指轻抚眼上薄纱,疑惑地蹙眉:“皇上,这纱……”她顿了顿,道,“似有异香?” 宁渊帝眸色微深,旋即笑道:“不过是熏了些助兴的香料,略增情趣罢了。” 眉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幸而这眼纱并非完全遮蔽视线,尚能依稀辨物。她必须把握好时机,趁其不备,取出枕下银簪,一击毙命! 【作者有话要说】 再写个一章就结束这个支线了 ①出自李清照《浪淘沙》 第39章 孟颜躺在床榻中央, 宁渊帝已执起她左腕旁的红绸,围着她的皓腕缠绕而上。 不好!眉兰心头一凛,失声道:“皇上这是要……捆缚臣妾?”嗓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爱妃莫慌, 此亦情趣。待云收雨歇,朕自会为爱妃解开。”宁渊帝的吻,如羽毛般落在她的额角。 转瞬, 眉兰那纤细的手腕和脚踝, 皆被床柱上的红绸缚之。 四肢摊开, 她极其无助。 宁渊帝俯下身, 细密的吻如雨点般落下,却又似蜻蜓点水,浅尝辄止, 吊足了胃口。 眉兰僵卧不动, 心中怒火翻腾,却只能强压下。未曾想,复仇之前,竟还要再受此等凌辱, 实在命苦。 宁渊帝缓缓上移,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因薄纱半掩, 更显朦胧绝美的容颜。 此刻, 眉兰只觉一阵异样的燥热自身体深处涌起, 头脑开始昏沉。透过眼纱的缝隙, 眼前之人面容渐渐模糊, 与定识的相貌重叠。 原来, 清晨宁渊帝密召太医, 便是令其秘制令人春/心荡漾的香料。 意乱情迷下, 眉兰已然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只当眼前之人是心心念念的定识。 霎时间,原先的抗拒和杀意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迎合、温顺。 宁渊帝感受到她的变化,眸中闪过一丝得意,吻也变得狂野而急切。 眉兰只觉四肢百骸酥麻不已,身子颤颤巍巍。(接吻像触电的感觉有什么问题?) 宁渊帝吻着她的红唇,舌尖细细舔砥,啃噬轻咬,极尽挑逗。(也是接吻有什么问题?!!) 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殿外的池中,忽有暗流涌向曲径通幽之处。 过后,宁渊帝心满意足地为眉兰解开腕上红绸。眉兰无力地扯下眼纱,嗓音沙哑:“水……”(想喝水了不行吗??) 宁渊帝起身,至桌案旁斟了杯温茶,亲自递至她唇边。眉兰一饮而尽,清凉的茶水入喉,混沌的意识渐渐回笼。当她忆起方才将身上的暴君错认为心上人的荒唐行径,一股强烈的羞愤与恶心涌上心头。 她玉手轻揉发胀的太阳穴,清了清略带沙哑的嗓子,旋即,脸上漾开一抹勾魂摄魄的媚笑,语调婉转:“皇上神勇,臣妾已然领教。现下,让臣妾为您弹奏一曲助助兴吧!” “好!好!”宁渊帝闻言,龙心大悦,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 一首《牡丹亭》奏起,只弹了两三调子,宁渊帝便来到她的身后,抠住她的腰身:“爱妃坐朕腿上弹奏,慢慢弹!” 眉兰一声闷哼,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在极致的羞辱和仇恨中晃了晃。 曲至高/潮时,刹那间,宁渊帝面容剧烈扭曲,嘴巴大张,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不过眨眼功夫,他便在幻境中死去。 殿外巡夜的侍卫听闻凄厉的女子尖叫,心知有异,疾步奔向寝殿。 当侍卫们冲入殿内,发现帝王死在榻上。 皇后闻此噩耗,悲痛欲绝,斥责眉兰是红颜祸水,盛怒之下,下令将眉兰打入死牢,听候处置。 然而,当侍卫们奉命赶至眉兰寝宫缉拿时,却发现她已没了踪影。 与此同时,金銮殿上,芷熙公主身着一身龙袍,立于高阶之上,面对台下窃窃私语的百官,扯着浑厚的嗓音道:“父皇驾崩,从今日起,本宫继任大统,尔等将以我俯首称臣!” 殿下百官闻言,顿时哗然,面面相觑,议论声四起。 “荒唐!区区一女子,也敢妄称尊号?岂不让天下耻笑!” “太子尚在,岂能轮到她!” “依老臣看,公主殿下莫不是悲伤过度,得了癔症!” …… 正当此时,殿外忽而传来阵阵喧哗,越来越近,似有大事发生。 “莫非宫中生变?去瞧瞧?” “哼,理她作甚!我等先去城楼一探究竟!” 众文武官员不再理会龙座上色厉内荏的公主,纷纷涌出朝堂,直奔宫城城楼之下。 但见巍峨的城楼之上,一道纤弱的白色身影,衣袂飘飘,在风中摇摇欲坠。 那是……如妃!她竟立于城楼之巅,广袖随风翻飞,瘦弱的身影仿佛顷刻间就会坠落。 城门之外,檀涯仰望着那道身影,心胆俱裂,嘶声力竭地哭喊:“大公主!万万不可做傻事啊!” 彼时,一阵哒哒地马蹄声依稀传来,为首之人,玄衣墨发,面容清俊,正是定识。 听闻父皇驾崩,他心急如焚,未及细思,便已召集几位师兄弟,星夜兼程,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奔赴这风雨飘摇的皇城。 远处,皇后在宫人簇拥下匆匆行来,远远望见城楼下那道僧袍,只觉异常熟悉,心头猛地一跳。 而城楼之上,眉兰泪眼迷蒙,手中紧攥着眉香的那枚银簪。晶莹的泪珠咕噜噜滚落,溅落在冰冷的城砖上。 城楼下的众人,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文武百官,皆是议论纷飞。 “吁——”,定识将缰绳一拉,腾空而起,足尖轻点马背,身影如鸿雁,几个起落间,已稳稳立于高耸的城楼上。 “我终于完成了使命。”眉兰凄然一笑,那笑意却比泪水更令人心碎,“这也是身为公主的我…我的宿命……” 话落,她缓缓阖上双眸,白衣胜雪,广袖翻飞,仿佛一只蹁跹起舞的蝶。 今日,她要做回眉兰! 她纵身一跃,向着虚无的长空飘然坠落。 “不要——!”一声嘶哑绝望的呼喊撕裂了长空。眉兰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就在定识跃上城楼,疾步奔向她的瞬间,他万万没有料到,她竟如此决绝,连片刻的犹豫也没有! “青染!”定识奋力狂吼,目眦欲裂,朝城墙下探出手,千钧一发之际,拽住了她飘飞的衣袖。 眉兰缓缓抬眸,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能看清他焦灼痛苦的面容。 她眼角噙着泪,挤出一个苦涩而又无奈的笑,烈焰的红唇更显突兀地凄美。 她用力挣扎,试图将衣袖从他手中挣脱,是那般坚决,好似要斩断与这尘世、与他之间所有的羁绊。 “青染!”定识的手臂青筋暴起,几乎抓不住那滑腻的衣料,巨大的绝望瞬间将他吞噬。他欲不顾一切随她跃下,与她一同共赴黄泉,魂归尘土。 或许,这便是佛祖对他这个犯戒之人最后的怜悯了。 然而,就在此刻,皇后带着侍卫赶至城楼,厉声下令:“拦住他!”数名孔武有力的侍卫一拥而上,死死将定识按在冰冷的城砖之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衣袖从指间滑落,如断线的蝶,在风中无力地翻飞。他的心,亦在这一刻,被生生撕裂,鲜血淋漓,眸中的光彩,寸寸黯淡,直至死寂。 “大公主!”城楼下,檀涯目睹这一幕,肝胆俱裂。她没有任何犹豫,嘶喊着冲上前去,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弱的身躯,去迎接那急速下坠的身体!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两人重重砸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檀涯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清晰地听到自己骨骼碎裂的“咔嚓”声。 远处,假太子看到这一幕,脑袋蓦地剧烈疼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他终于想起来了! 可是,一切都迟了! 眉兰躺在檀涯温软的身体上,巨大的冲击让她下半身失去了知觉。她艰难地转过头,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拭去檀涯唇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哽咽道:“檀涯……你……你何苦如此……真傻……” 檀涯脸上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剧痛让她几乎无法言语,却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公主……保……保重……” 她拼尽全身力气挤出的那抹笑,凝固在唇边,气息戛然而止,眼眸缓缓阖上,再无生机。 眉兰将脸颊紧紧贴在她尚有余温的脸庞上,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喃喃自语:“檀涯,你好傻,你好傻啊……事到如今,我又怎会独活于世!我本就……该死!”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人群,与城楼上被侍卫死死按住、双目赤红的定识遥遥相望。 四目交汇,刹那间,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都已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那份无望的悲怆。 眉兰凄然一笑,缓缓拔下发髻上的银簪。指尖摩挲着簪头镌刻的桃花,如今,她用妹妹的银簪杀了狗皇帝,也该轮到她自己了。 父皇母后,妹妹,眉兰来陪你们了! 她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雪白的颈项,用力刺入。 簪尖锋利,轻轻一下,鲜血立时如红梅般绽放,染红了她的素衣。 “不——!”定识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悲鸣,猛地挣脱侍卫的钳制,纵身一跃,从高高的城楼上飘然而下,稳稳落在眉兰的身旁。 他双膝一软,无力地跌坐在地,颤抖的双手紧紧抱起气息渐弱的她,将她冰冷的身躯拥入怀中,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那些烂熟于心的经文佛号,此刻竟一个字也想不起来,脑海是一片空白,唯有无边的痛楚。 眉兰凝望着定识那双曾盛满星辰、如今却只余死灰的深邃眼眸,唇边露出一丝解脱的浅笑,气息微弱:“对……不起……法师……是我……害苦了你……扰了你的……清修……” “别说了!”定识面如死灰,眼泪夺眶而出,和鼻液杂糅在一块。 他双唇颤抖:“你从未害过我,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执念!而我,不过是这世间最孤独的太子。” “定识……你……”眉兰闻言,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难以置信。 此刻,假太子从人群后走出,他快步上前,蹲下身,紧握住眉兰冰凉的手,眸底一片猩红:“没错,他才是真正的太子殿下。眉兰,我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是我无能,没有保护好你姐妹俩!” 定识神情微微一怔,他从未深思过绥峰的来历,只当他是个幸运的乞儿。难怪当初教他什么他总能一点即通,根本不像个乞儿。 眉兰听闻这接二连三的惊人真相,眼中最后的光彩也渐渐黯淡下去,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她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了下,便永远地垂落,再也无法睁开。 “不!不可以!青染!青染你醒醒!你看看我!”定识抱着她冰冷的身体,疯狂摇晃,撕心裂肺地呼喊,似疯魔一般。 皇后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走近,望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目光复杂地落在定识身上,心中满是怜悯、痛惜。她伸出手,似要将他扶起,颤声道:“倾琂,振作起来!这天下还需要你!母后向你保证,定会厚葬二人。” 话音刚落,皇后眸中寒光一闪,猛地扬声:“来人!将那冒充太子,意图窃国的奸细给本宫拿下,押入天牢!” 原来,早在此前见到定识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了他,只是未弄清事情缘由,才暂且隐忍,放过了绥峰。 数日之后,皇宫内外缟素一片,举行了空前盛大的国丧。 天空阴沉,乌云密布,仿佛整个苍穹都在为逝者哀悼。宫墙内外,一片肃穆萧杀,所有宫灯皆以黑纱覆盖,只透出星星点点微弱的光晕。 悠远沉重的丧钟声,一声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宁渊帝的灵柩,庄严地安放于太和殿中央,四周环绕着如雪的白菊,和那摇曳的白幡。 眉兰的灵柩则位于宁渊帝灵柩之侧。她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而非永远的离去。只是那苍白的脸庞,再无往日的灵动和风情。 文武百官皆身着素服,腰系白绫,跪伏于地,哀声震天,泣不成声。 皇后与后宫嫔妃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一些尚且年幼的皇子公主,虽不明所以,却也能感受到这股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气氛,乌溜溜的眼中满是茫然、惊恐。 唯独芷熙公主,立于人群之中,脸上虽也带着戚容,心中却没有半分真正的伤痛。她悄悄打量着不远处神情木讷的太子,暗自盘算:皇兄既已回归,那这皇位……怕是与自己再无半分干系了。 最终,宁渊帝与眉兰合葬于皇陵,却并非同穴而眠,各自占据了一方安息之地。 丧仪过后,谢倾琂独自一人来到阴暗潮湿的天牢。 一番交谈后,得知绥峰曾经失忆,直到眉兰跳楼而死,在巨大的刺激下恢复了所有记忆。 谢倾琂若有所思,沉吟半晌,问道:“你虽是莱国的王子,可曾对自己的身世,有过丝毫怀疑?或者……可曾听闻过什么别的风声?” “殿下何出此言?”绥峰不解地望着他,苦笑道,“我自小就知道,自己并非父皇母后亲生。然,他们待我,确视如己出,恩重如山。” “兹事体大,我需再找人求证一二。”话落,谢倾琂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天牢更深处行去。 他命狱卒打开了关押莱国战俘的牢房。这些俘虏大多身形枯槁,神情麻木。 谢倾琂目光扫过众人,透着一丝威压:“尔等可有知晓绥峰身世来历的?若能据实相告,本宫或可考虑,恢复尔等自由之身。” 牢内一片死寂,良久,角落里传来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老朽……知道一些。” 谢倾琂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倚墙而坐,虽面容憔悴,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缓步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才结束这个支线 蛇区发帖的那位作者,你从3年前至今仍是空星,就不必评判我的文如何了~笑而不语.jpg(此作者非我举报的作者) 为了发表作话,我更新都比平常快了,平常都是隔两三天才更新一章~ 第40章 翌日,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谢倾琂并未身着太子蟒袍,而是一袭旧僧衣, 孑然立于高阶之上。 群臣见他这般装束,心中无不错愕,不明所以, 纷纷交头接耳。 谢倾琂清越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平静无波, 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清晰地传至每人耳中:“芷熙公主居心叵测,意图谋反,着即日起废黜公主封号, 贬为庶人, 终身幽禁于静心苑,非召不得外出!” 他回宫后查探一番,从各方零星的线索中,拼凑出芷熙公主趁乱夺嫡的野心。为保皇室安稳, 不再有内忧外患,他不得不行此雷霆手段。 此刻, 谢倾琂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百官, 一字一顿, 掷地有声:“即刻释放绥峰。即日起, 传位于绥峰!尔等当尽心辅佐新帝, 若有贰心违逆者, 杀无赦!” 此言一出, 满朝哗然!文武百官震惊错愕, 面面相觑。怎可立外人为帝?还是乱臣贼子!简直荒谬之极!一时间, 群臣激愤,纷纷反对。 谢倾琂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缓缓道:“诸位卿家,稍安勿躁!传,莱国老将军上殿!” 片刻后,昨日在天牢内与谢倾琂谈话的老者,在侍卫的引领下,步履蹒跚地进入百官的视线。 老将军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开口:“启禀太子殿下,诸位大臣。当年,先帝尚为太子之时,曾奉旨外出游历,途经西郊国,于市井之中,偶遇一名貌美女子。太子殿下一见倾心,情根深种。二人两情相悦,私定终身。然,太子殿下奉召回宫,恳请先皇赐婚。先皇虽有不悦,却也无奈应允。” “岂料,待太子殿下再返西郊国寻访之时,那女子却已被其族中长辈强行定下婚约,不日将嫁给当时的西郊国王子。太子殿下悲痛欲绝,万念俱灰。就在殿下离去的前一夜,二人情难自禁,终究……偷尝了禁果。” “太子殿下黯然离去,不久,那女子方察觉自己已身怀六甲。十月怀胎她临盆在即,走投无路之下,最终将那初生的婴孩,托付给了老朽,命老朽辗转带给她在莱国的长姐抚养。而她的长姐,便是我们莱国的王后。两月后,西郊国王子便迎娶了她……”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大臣出列质疑:“此为你一面之词,我等如何能知其真伪?” 老将军闻言,一时语塞,面露难色。 谢倾琂略一沉吟,朗声道:“来人!备清水一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后,扬声唤道,“出来吧。” 谢倾琂了解到,原来,绥峰和姐妹俩夜里失散,他在寻找二人的过程中不幸坠崖,失去了记忆,之后便沦落为乞儿…… 绥峰缓缓从殿后走出,神情十分不安地走到大殿中央。 侍卫很快端来一盆清水,置于朝堂正中。谢倾琂未等众人反应,已走下丹陛,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入清澈的水中。 随即,他示意绥峰照做。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盆清水。 只见绥峰也咬破手指,将血滴入盆中。一眨眼的功夫,两滴原本泾渭分明的血珠,在水中轻轻晃动片刻,竟真的相融在一起。 “竟然……竟然是真的!” 文武百官先是震惊,之后鸦雀无声,继而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短暂的静默后,众臣纷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金銮殿:“恭迎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一片恭送声中,谢倾琂头也不回地向宫外走去。 绥峰快步追上前,急切地问:“皇弟,你要去哪儿?可是要回曹溪寺?” “四海为家,何处不可为家……”谢倾琂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静地如同殿外初秋的晨风。 或许,这便是佛祖常言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吧…… 几位曾与他一同下山的师兄弟,立于宫门前,双手合十:“定识师兄,此去……多多珍重!” “诸位师弟,后会有期。” 一行僧人,翻身上马,朝着来时的路,绝尘而去。而谢倾琂,跨上一匹普通的棕马,却选择了与他们截然相反的方向。 “倾琂!我的儿啊,你别走!倾琂!”皇后在宫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从宫内追出,哭喊声凄厉而绝望。 谢倾琂闻声,猛地勒住马缰,马儿发出一声嘶鸣,人立而起。他翻身下马,面向皇后的方位,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母后……孩儿不孝,此生尘缘已了。望母后,保重凤体!” 话落,他毅然起身,再次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远去,留给皇后的是决绝寂寥的身影。 从此,世间再无太子谢倾琂,亦无僧人定识。只有一个芒鞋竹杖、衲衣随身的苦行僧,云游四海,遍访古刹,居无定所。他日日诵经忏悔,只为洗去一世情孽,祈求来生,能与名为眉兰的女子,在红尘中再次相遇,再续前缘。 佛曰:众生皆苦,唯情字难度…… 不久,在绥峰的励精图治下,天/朝与莱国、西郊国化干戈为玉帛,三国百姓友好往来,互相通婚,和睦共处,开创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而深宫中的那位皇后,自此长伴青灯古佛,日夜念佛诵经,为自己曾经的执念、过错,也为那逝去的帝王,默默祈福,以期洗去一身业障,求得内心的片刻安宁。 听完谢倾琂诉说的生平,孟颜只觉心底一阵酸涩,平日看的那些话本子,远不及这悲欢离合铭心刻骨,令人唏嘘。 生生将她一颗心揉得支离粉碎,她眼圈一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地。 谢寒渊面色平静,沉声问:“殿下所言的那位绥峰,可是当今圣上?在下听闻,圣上登基前,曾改名换姓?” “正是。”谢倾琂将目光从二人身上缓缓移开,抬眸望向窗外,庭院中几竿疏竹在微风中轻摇,疏影横斜,仿佛承载了无限的沧桑、寂寥。 他幽幽一叹,嗓音透着一丝缥缈的怅然:“我已多年不问朝堂之事,也不知圣上还好吗?” 谢寒渊躬身拱手,姿态恭敬:“圣上继位以来,宵衣旰食,勤政爱民,减免赋税,整顿吏治,称得上是一位体恤百姓的明君。”他言辞虽是称颂,却也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审度。 谢倾琂收回心神,点点头,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气质冷峻的少年,话锋一转:“还不知阁下大名?” 少年垂下眼帘,嗓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晚辈出身卑微,无名无姓,旁人唤我小九。” 闻言,谢倾琂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下。他自第一眼瞧见这少年,便觉其眉宇间自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凝之气,渊渟岳峙,绝非等闲之辈。 见他不愿如实相告,想来是有难言之隐,便没再细问。 二人辞别了谢倾琂,沿着他所指方向一路前行。 时值暮春,山道蜿蜒曲折,两旁新发的枝叶绿得苍翠欲滴,仿佛能拧出水来。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缀于草丛间,和煦的山风吹过,调皮地拂过孟颜的脸颊,带来一丝淡雅清香。 孟颜起初还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新鲜劲儿一过,只觉山路极其漫长。 走了约莫两刻钟,她便有些吃不消了,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脚步也渐渐虚浮起来,终忍不住蹙起秀眉,轻喘着气,委屈地嘟哝:“小九,我…我走不动了。”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一瞥,孟颜的脸颊泛着微微红晕,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鬓角,平添几分柔弱感。 他利落地半蹲下身,稳稳扎了个马步:“趁天色尚早,抓紧赶路。”他觑了一眼,“姐姐,上来!” 孟颜看着他薄削的脊背,心中不免迟疑:他……他背得动么? 她咬了咬下唇:“我有点重,你你行吗?” 少年微微侧过脸,线条分明的下颌绷出坚毅的弧度,笃定道:“姐姐尽管放心,小九身子是铁打的,便是扛一头牛也不在话下。” 孟颜听他这般大言不惭,忍不住横了他一眼,心中嗔道:就会吹牛! 她犹豫片刻,身体却诚实地挪了过去,深吸一口气,轻轻一纵,伏上了他薄削却坚实的脊背。 谢寒渊双腿沉稳发力,不慌不忙地直起腰板。他微微偏过头,低沉的嗓音透着一丝笑意,在她耳畔低低响起:“姐姐,抱紧了!” 被他背起的一瞬,视野骤然开阔,觉得高处的风都要清甜几分,果真高处的空气就是不同。 她双臂紧搂住他的脖颈,因山路崎岖,走起路来,身子也跟着一颤一颤地。 起初还好,她忽而察觉胸口起伏晃荡,紧贴着他硬朗的脊背,呼之欲出。霎时间,脸一阵红,一阵白,羞赧极了。瞬间僵住了身体,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那抹酡红迅速蔓延至脖颈下。 心脏也毫无节奏怦怦乱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她挺直腰杆,欲图同他的脊背保持些距离,却也聊胜于无。两人本就贴得极近,这点小动作无异于螳臂当车,反倒让她更加清晰感知到少年脊背的温热。 谢寒渊何等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可有不适?” 孟颜慌忙摇头:“没,没有,我很好。只是…不太习惯…被男子背着。”她窘迫地垂下眼睑,不敢瞧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是小九唐突,委屈姐姐了,很快我们就能到外头了。”谢寒渊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再忍耐片刻。” 孟颜听他这么说,反倒有些过意不去,轻咬下唇,心虚地轻声道:“那……你要是累了就说声,我也不是不可以走。” “姐姐轻得很,小九一点都不累。”少年的口气令人莫名安心。 行至半途,春山渐晚,静谧的山腰渐渐染上了凝重。 孟颜忽而忆起朝堂的诡谲风云,心中生起隐忧:“你说…我是不是被人盯上了?”她顿了顿,嗓音夹杂一丝颤抖,“我隐隐觉得和死去的三皇子有关。” 话音刚落,孟颜察觉到,身下的少年身形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谢寒渊原本沉静无波的眸子倏然一眯,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底深处涤荡开一抹森然厉色,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兴许吧,姐姐不必忧心,此事我会处理妥当。” 孟颜心头猛地一紧:“你……你不会又想杀人吧?”她小声嘟囔着。 闻言,少年唇角浅浅扬起,那股凌厉气息瞬间收敛,安抚道:“姐姐要我不杀,我便不杀!” 孟颜听着他似是而非的承诺,暗自腹诽:他这冷心冷情的性子,真能说改就改?我怎么那么不信! 走了约莫三刻钟,地势渐平,谢寒渊才将她放下。 孟颜寻了一处干净的青石坐下歇息,思绪不由被谢倾琂那段令人扼腕的过往牵引,心中变得五味杂陈。 她侧头觑了谢寒渊一眼,他正垂眸弹着指甲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孟颜一脸认真地问道“小九,你觉得……爱是什么?”她想着,了解了谢倾琂的过往,他应该对“爱”有所领悟了吧,怎么也该开窍了。 少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丝毫波澜,眼底古井无波:“小九不懂爱。” 闻言,她心中微微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轻刺了一下,她也不恼,眨了眨盈盈水眸,换了种问法:“假如你是谢倾琂,你会选择何样的人生?” 谢寒渊几乎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吐出四字:“继承大统。” 她望着少年侧脸凌厉的轮廓,心中轻叹,恐怕,他对自己说过的话中,唯有这一句是真吧! 他骨子里便藏着与生俱来的野心和狠戾。 孟颜仍不死心,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继而又问:“那你……那你对男女之情,可有何感悟?”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他内心深处那层坚硬的壁垒。 【作者有话要说】 推固蛋和尚文,不喜固蛋请忽略!! 《被迫嫁给反派权宦后》文案如下: 普定自知一生不可动情,动情则心痛,如万虫啃噬。 然,镇抚司提督裴尧光犹爱折辱他,视他为掌中玩物,深挖他心底的欲念,以此获得快感。 普定不喜强迫,有伤尊严,更何况裴尧光还是个阉人! 直到他发现,杀手谢卿琂的血,能缓解他身上的禁忌。 普定抑制不住地想靠近他,想靠他脱离权宦的手心。 于是清月自坠,三坛大戒尽毁,佛珠散了一地。 谢卿琂在他身上留下满身咬痕…… 两人互诉衷肠,原来心中早已情根深种,非彼此莫属! 大婚当日,红绸散乱,偏偏这时裴尧光横插一腿,死死摁住他的下颌,眼眸薄厉阴沉: “想逃?还是想看着他死?” * 普定日日夜夜盼着裴尧光死。 谁知裴尧光强娶豪夺后,一夜之间转了性子。 那夜冷月高悬,裴尧光半跪在他的面前。 顷刻,他将普定压在身下,那一瞬,裴尧光只觉佛祖悲天悯人的微笑,此刻也黯然失色。 不足以比拟他眸中的娇怯。 裴尧光双眸剪水,指尖摁住他的下颌:“佛说恒顺众生,你该顺从于我。” 他撩起衣摆:“看清楚了!” 鼠蹊积淌的水晃荡,淌过挺拔粗犷的弧线。 他音调破碎:“我不会让你疼的!” 普定双颊酡红,连那金身佛像的微笑仿佛也透着粉光。 * 裴尧光除了特别大方外,活还特别好用! 普定:“他从未让我疼过!” 裴尧光:“从前,旁人都是我的走狗,如今,我便是你的狗!” 阅读提示请点专栏详阅《 》 40-50 第41章 静默片刻, 一片玉兰花随风飘零,缓缓落在少女饱满的唇珠上。黄昏下,淡淡的赭色自山脉晕开, 为她的唇瓣平添一丝莹润之感,唇色淡若樱染。 少年回眸一瞬,忽而敛目凝神, 望着那张清丽的面容, 朱唇点绛, 面若桃花。 谢寒渊只是以一种欣赏的眼光凝视着, 眼底并无任何波澜。 接着又是一阵轻风,刚好落在他的眉心处,这花瓣儿很会挑地方, 就像是…长在他眉心的一抹神纹。 孟颜有过片刻的恍惚, 望着那张俊美的脸,琥珀色瞳孔透着一丝神性,左眼尾朱砂痣却显魅惑。 少年伸指捏住花瓣,眼帘微阖, 像是一尊神祇捏花在指尖,凝视一瞬便伸手将它一扬。 谢寒渊沉吟片刻, 目光落在她脸上:“男女之情……就像姐姐和小九吗?” “……”孟颜微微一怔, 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擭住。 他说得这般直白, 是何用意?他当真将她视作心尖上的人儿? 她有些手足无措, 脸颊又不争气地泛起了淡淡红晕, 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小九, 其实可以不用表现得这般明显的…… 谢寒渊见她又脸红了, 有些不明所以。他清冽的嗓音再次响起:“你是小九此生, 唯一想要关照的人。”嗓音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 微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她本就纷乱如麻的心湖。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对你来说,真有那么重要么?” “很重要!”少年回答得毫不迟疑,他上前一步,与她距离更近了些,漆黑的眼眸坚定而专注,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孟颜深吸一口气,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执拗,朝他伸出白皙纤细的小指:“拉钩!你要是撒谎,这辈子都得不到爱!”水光潋滟的眸中透出倔强的光。 少年看着她微嘟着唇、执拗地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凌厉的眸色软化了几分。 他缓缓伸出手,带着薄茧的小指,轻轻地一勾。 夕阳的余晖洒在静谧的山腰处,将周遭的一切细细地镀了层柔和的金晕。光线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二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轻拂,带来了山间不知名野花的淡香,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倦鸟归巢的啾鸣,更衬得当下的宁静。 两人四目相对,世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少年眼眸深邃,映着黄昏的万点碎金,神采奕奕。 孟颜的眸子漾起一层水光,带着四分羞怯、三分期盼和三分孤勇。空气中似有一条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紧紧缠绕。 暮色渐沉,山腰处浮起一层薄雾,春日的风裹着花瓣掠过衣袂,又簌簌跌入山底。 孟颜蓦地抬眸,少年的瞳孔倒映着她清丽的面容。落日余晖斜斜漏过老松枝桠,连带着眸色也融成一片烫人的光。 远处佛寺的钟声荡过山谷,惊起三两只雀儿。 她嗅到少年身上的冷香,同他衣襟上零星的落花纠缠在一处。斜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着漫过山间小道。 * 夜色渐深,管家小跑入府:“老爷、夫人,姑娘回来了!” 二老闻言,寡淡的脸色瞬间消散,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连忙走出大殿。 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衣角沾着些许风尘,却难掩清丽如兰的气韵。 “爹、娘,颜儿平安回来了。” 三人相拥,喜极而泣。 此刻,孟津的目光越过她身后,落在那道挺拔的身影时,脸色一怔,那玄衣少年,眉目冷峻,正是府中下人。 孟颜察觉到孟津那一抹微妙的顾虑,她轻轻掩唇,清咳一声,嗓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爹,小九是女儿的暗卫。此番途中遇险,若非他舍命相护,颜儿早已没了性命。” “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庆君眼眶泛红,她掌心微颤,轻抚孟颜的手背,似要将心头的担忧尽数抚平,哽咽着,“你这丫头,可吓死娘了。” “阿姊!”一声清脆的呼喊从内院传来,孟清早已按捺不住,几步冲上前来,从母亲手中“抢”过孟颜,小脸埋在她的肩窝,双臂环着她的腰,“清儿担心死你了,阿姊可算回来了!呜呜……” 孟颜心中一暖,抬手轻抚她的后脑,温声安慰:“清儿不哭了,阿姊这不是好好的么。” 孟津捋了捋颌下长须,目光中带着审视,沉声道:“小九,此番护主有功,你想要何嘉赏?” 少年上前一步,姿态恭谨,拱手垂首:“孟老爷、孟夫人,当初二位收留小的,已是莫大的恩惠。小九护卫姑娘,乃分内之事,不敢有其他奢求。”他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孟津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年,见他年纪轻轻,却不见丝毫居功自傲之色,眼神清澈坚定,心中不由多了几分赞许。他点点头:“嗯,你这孩子心性倒是不错。日后,老夫定会为你在朝中谋份肥差。” 朝中……少年闻言,原本低垂的眼睫微颤,眸光中似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复垂头,嗓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多谢老爷厚爱!只是,小的并无甚远大志向,只想安安分分地留在府中,便已足矣。” 见他这般不慕名利、忠心不二的模样,孟津与王庆君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这般沉稳可靠的暗卫,确是难得,也是孟颜的福祉。 片刻后,孟颜和谢寒渊先行告退。 王庆君拉过孟清的手,屏退左右,低声问道:“清儿,你同小九他……交往得多么?” 孟清闻言,娇态立现,她不满地噘起樱唇,双颊鼓起,跺了跺脚:“哎呀,娘亲!女儿不是都答应了那门婚事么?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您就别操心了嘛。”她晃着王庆君的胳膊,声音娇嗔,透着几分不耐。 王庆君看着她这般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愁绪:“娘也是担心小九这小子……” “娘!”孟清不等母亲说完,急急打断,拖长了尾音,“清儿日后又不是嫁不出去,娘不必多虑。”她指尖绞着帕子,眼神躲闪。 罢了,王庆君见她如此,无奈地点头,不愿给自己添堵,也没再追问。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晨雾在庭院如轻纱般流转。 孟颜端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案前,晨曦透过雕花木窗,洒于她素净的脸上,勾勒出一抹柔和的光晕。 她手执狼毫,铺开的宣纸上,重重落下大写的“心”字。她凝视着那个字,若有所思。 彼时,流夏脚步轻盈,端着一小盅荔枝果酒前来,“啪嗒”一响,稳稳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清甜的果香弥漫开来,混着晨间的清新,孟颜深深吸了一口气。 “姑娘今儿个心情瞧着不错,是在练字哩?”流夏歪着脑袋凝神望去。 孟颜搁下笔,指尖轻抚着墨迹未干的“心”字,唇边泛起浅笑。她自小贪玩,书读得不算多,虽也爱看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消遣,但一些生僻字,她仍是不识得的。 她抬眸看向流夏,杏眼带着几分探寻:“流夏,你说,人的性子,真能被轻易改变吗?” 流夏微微一怔,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奴婢以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要改变一个人,大抵是极难的。除非……”她微顿,迎上孟颜的目光。 孟颜挑眉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流夏掷地有声:“除非,历经一番能颠覆他三观之事。” 此刻,窗外忽儿传来一阵熟悉的男子声音,温润带着笑意。 孟颜竖耳倾听,是萧欢来了。 孟清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出去,嗓音清脆如铃:“萧哥哥!好久不见,清儿甚是想念。” 若不是有人在场,孟清多半是要伸手抱住的。 闻言,萧欢俊脸微赧,耳根子迅速染上一层薄红。他愈发觉得,孟府的二姑娘在他面前,愈发胆大黏人了些。 他轻咳一声,掩饰窘迫,将手中礼品放下,欠欠身:“晚辈见过孟老爷、孟夫人。” “萧公子不必拘礼。”王庆君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今儿怎有空闲来我府上?” 萧欢温和一笑,回应道:“前些时日,祖母身体抱恙,回乡探望了几日。今日回程,便想着上孟府拜访二老。”他话语一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东厢房的方向。 王庆君见他这般神情,不由打趣:“我看啊,是想见我们颜儿了吧。” 话落,孟颜踏着细碎的步子,从月洞门转了出来,一袭浅碧色锦衫,许是饮了果酒的缘故,她脸颊浮现微醺状。倒显得像是要从肌肤里渗出的蜜桃汁,从眼尾一路洇到耳尖,连带着眼波也泛起粼粼的醉意,衬得她愈发清丽动人。 她欠身行礼:“颜儿见过阿欢哥哥。” “颜儿。”萧欢目光一亮,眼中溢满柔情,“近日可好?” “嗯,挺好。”孟颜点了点头,贝齿轻咬下唇,似乎在斟酌什么,“只是……只是昨儿回来的路上,遇了险。”她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告诉萧欢。 不等孟颜细说,一旁的孟清已经快人快语地接了话:“那会儿,我和阿姊分两头跑开,那些黑衣人都去追敢阿姊,还好阿姊吉人天相,平安无事!说起来,这次可多亏阿姊身边的暗卫相助!” 话一出口,王庆君不动声色地朝孟清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多嘴。 孟清低头绞着帕子,不敢再吱声。 暗卫?萧欢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心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他看向孟颜,温和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颜儿何时有了暗卫?” 孟颜心中一紧,暗道孟清这丫头口无遮拦。 “是去年。”她言简意赅,简要说了便好,毕竟谢寒渊身上太多不清白。 孟津适时开口,打破微妙的气氛:“再过些时日,是时候和你父亲商量着办订婚宴了。” 不远处,花窗外。花木扶疏的阴影下,谢寒渊如一尊雕塑静立着,身形如松,气息却冷如寒霜。 少年的目光穿过窗棂的缝隙,如一柄无形的利刃,刮过萧欢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庞,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和冷峭。 订婚宴?!怎么上回没见李青提过半句? 谢寒渊垂下眼帘,只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在袖中无意识地蜷了蜷。 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不见踪迹。 【作者有话要说】 吼吼,准备开启本文高潮 第42章 人之感情, 最为复杂,也最善变。 孟颜猜不透谢寒渊,也看不透。要让一个疯子学会爱人, 犹如登天。 几日后,国公府内。 夜色浓如泼墨,吞没了一切光亮。 烛火在屋内轻摇, 将少年修长挺拔的身影投在壁上, 拉长, 又扭曲。 屋内沉香袅袅, 混着墨香,氤氲出一片沉静。 谢寒渊指尖捻着一张纸条,抬手将那薄薄的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 一点点将其吞噬, 直至化为一撮轻飘飘的灰烬,袅袅青烟散去,不留一丝痕迹。 随即,他身形一松, 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斜倚在红木席上。 “笃笃——”, 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扶手, 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早在绞杀那群黑衣人之前, 他就发现了他们脖颈上的蛇形刺青, 和李穆宁豢养的死士, 脖颈处的刺青如出一辙。 谢穆宁虽已伏诛, 但他背后的势力, 那一党佞臣, 依然如附骨之疽般活跃于朝堂之上。谢穆宁不过是他们推出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真正的博弈, 才刚刚开始。 那日回府后,他便飞鸽传书给舅父李缜。 李缜在御史台为官多年,眼线遍布,消息灵通,很快获悉此次刺杀孟颜的幕后黑手。 如他所料!他双眸透着冷冽,打起了响指,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背后主使,乃当朝军机大臣刘影。这个刘影,正是如今圣眷正渥的三皇子生母,祺贵妃的亲哥哥。 看来此前被他杀害的谢穆宁,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开胃小菜。如今,是他动真格的时候了。 只是,刘影深受皇上器重,在朝中根基深厚,党羽众多,想要扳倒他,绝非易事。硬碰硬,只会是以卵击石。 这一次,他必须智取,他早已想出一条万全之策。 拉拢孟家,联合舅父李缜在御史台的势力,方为良策。只是,他还需再添一把火,将那刘影,再往高处捧上一捧。如此,从高处跌落之时,才会摔得惨烈,足以粉身碎骨。 只是,孟家一向不愿过多牵扯朝堂纷争,如何才能让孟津心甘情愿地淌入这浑水呢? 谢寒渊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笑容里,带着三分算计,三分期待,还有几分幽深。 少年幽黑的眸子透出一丝精光,仿佛已经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模样。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好似融入了这浓稠的夜色。 “姐姐,是时候,该借你一用了!” 夜风拂过,窗外树影摇曳,一场好戏,即将在暗流涌动中拉开序幕。 翌日傍晚。 夜凉如水,春深似海。庭院中几树梨花被夜露沾湿,月光下泛着清冷而朦胧的白,暗香浮动,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偶有晚风拂过,摇曳着花枝,簌簌间,似有无形的花瓣悄然坠落。屋檐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静谧中透着几分幽深。 谢寒渊正半阖着眼,斜倚在床榻上,月色透过窗棂,在他清俊的眉宇间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及他心头那份莫名的躁动。 “笃笃——”一声叩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小九,睡下了吗?”是孟颜的声音。 谢寒渊眸光微动,那份躁动似找到了出口,他敛了神色,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姐姐请进。”说着,他已翻身下榻,随意拢了拢微敞的寝衣。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孟颜端着托盘入内,烛光下,她面容温婉,眼底却藏着一丝忧虑。 “你因我受伤,身子尚未大好,我让厨房给你炖了参汤,补气血的。快,趁热喝。”她将托盘放在桌上,揭开盅盖,浓郁的参香瞬间弥漫开来。 谢寒渊的目光落在她关切的脸上,脑海中忽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昏暗的光线下,药碗的苦涩,还有……一个模糊的、柔软的触感,带着少女特有的甜香。 那日他为救恩师陈洵身受重伤,意识混沌,隐约记得是位女子在照拂。 他喉结微动,抬眸望向孟颜,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姐姐,那日昏迷之时,可是你亲自喂我喝药?” “嗯?”孟颜执着汤匙的手微顿。哪日?她脑中瞬间闪过一些片段,喂他喝?嘴对嘴…… 她的脸颊“唰”地一下腾起热意,耳根也有些发烫,眼神躲闪着,喉咙好似被鱼刺鲠着,支吾道:“我……” 不等她解释,少年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暗光,满腔赤诚道:“姐姐对我这般好,小九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心甘情愿。” 孟颜心想,他似乎并不记得喂药的细节,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不过是举手之劳。说起来,这次还要多谢你舍命相救。” 她突然发觉自己像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这般藏着掖着。 谢寒渊仰头,将参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甘甜,驱散了些许伤口的疼痛。 他抬起衣袖,轻拭唇角,带着几分不羁。转瞬,却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愁绪。 “怎么了?很难喝吗?”孟颜见他神色有异,不由一问。 谢寒渊摇摇头,抬眸看向她,神情恳切:“小九自小无亲无故,蒙姐姐收留已是天大的恩情。小九从未求过您,姐姐可否……帮我一个忙?” 他语气郑重,不似平日里的跳脱。 孟颜心中一动,温言道:“只要我能做到,定没问题,你且说来听听。” 下一瞬,谢寒渊忽然欺身凑近。孟颜只觉眼前一暗,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将她笼罩。 未等她反应,腰间一紧,已被他揽入怀中。 他哽咽着:“姐姐,小九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您了!” 咦,怎么他还伤心起来了? 这厮真是胆大包天!他怎么可以说抱就抱呢!孟颜身子一僵,脑中空荡荡地。 少年的手臂箍得有些紧,鼻息间尽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药香,一时她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心神微乱之际,孟颜忽而察觉臀上微热,他的手心竟不偏不倚地搭在那儿!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 血气直冲她头顶,孟颜猛地推开他,力道之大,让谢寒渊踉跄着退后两步。 她飞快低下头,长长的睫羽在烛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掩盖了她眼底的羞愤。 “姐姐,是小九鲁莽,忘了礼节,不该将你抱住。”谢寒渊站稳身形,看着她低垂的头颅,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方才他的手……他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 孟颜贝齿轻咬下唇,他既然不知,那她又能说什么呢!如何点破!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异样,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哦,我刚……刚腰疼了下。” “怎么会突然腰疼?可是先前受了伤?” 孟颜连忙摆手,干笑道:“并未,并未受伤,就是……就是突然那么抽了一下,现在好了。”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些,“不必紧张,我挺好的,真的。” 可,明明是他犯了错,怎倒令她紧张起来?这不对啊!孟颜在心中暗自懊恼。 她定了定神,目光直视他:“究竟是何事?但说无妨。” 谢寒渊见她神色认真,也不再绕弯子,将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地交代了一遍。 “那刘影常在望春楼饮酒会友,听闻此人贪慕女色。姐姐届时,可否假意上望春楼吃饭,只需让他注意到你便可?”他说到最后,嗓音低了几分,目光却紧紧锁着孟颜。 孟颜闻言,心中一沉,迟疑起来。此前她险些被谢佋琏那个畜生侵犯,那份屈辱和恐惧,至今仍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如今让她去主动引诱旁人,无异于将她尚未愈合的伤疤再掀一次。 她面色微白:“小九,你也知道,若非之前和谢佋琏的那裆事,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话到嘴里说不下去,心中的抵触让她难以接受。 “姐姐,小九自知此举让你为难。”谢寒渊见她面露难色,语气放缓了些,“但此举,并非只为小九,亦是为了孟家。姐姐想,若下次再有黑衣人行刺你们……” 他适时顿了顿,观察着她的脸色,向她保证:“还望姐姐放心,届时小九会在暗中观察,务必保证您的安危,不使他有机会动您一根汗毛。” 谢寒渊的身手,孟颜是见识过的,沉稳狠戾,远超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气场。 她相信,他说能护她周全,就一定能做到! 只是……她疑虑:“那你打算如何处置那刘影?不会……不会直接杀了他吧?”毕竟是朝廷命官。 “姐姐放心。”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眸光却冷了几分,“总之,不会要他的性命。” 不杀他,却要让她引起他的注意?谢寒渊究竟想做什么?孟颜心中疑窦丛生,但看着少年那双深邃坚定的眼眸,她隐隐觉得,他所图之事,或许与她,与孟家,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罢了,她暗自叹了口气。这一趟,她似乎非去不可。 “好,我答应你!” 不为别的,为她自己,也为孟府上下,不再重蹈覆辙。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有小可爱想取收,但这么写是从男主这个人出发,他过去的经历导致他和平常人不同,他现在不可能全心全意地为了女主,但放心,最后肯定是百分百地甜哪!多点耐心哟~ 5.16有个人全订了旧文,作者收益项是178晋江币,已通过红包【主动】返还180晋江币!! 第43章 一日, 申时,街上行人如织,车马喧嚣。微风拂过, 卷起路边杏花,空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楼外热闹,望春楼内却自成一隅, 琴声轻缓, 茶香袅袅。 孟颜身着一件石青色襦裙, 衣衫贴身, 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带。她步履盈盈,踏入望春楼, 面上带着惯常的从容, 眼中却掩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早在此前,谢寒渊已打探清楚,刘影会在申时造访此地。 未几,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满脸胡须的黑脸男子阔步上了二楼厢房,来者正是刘影。 他身形粗壮, 肤色黝黑, 带着一股市井粗豪之气。甫一落座, 便与几个狐朋狗友谈笑风生, 因他声线粗犷, 震得杯盏里头的琼浆微微颤动。 孟颜坐在凭栏处的一个位置, 手指轻捏茶盏, 面上不动声色, 看似随意地品茶, 竖耳听着里头的谈论。 酒香混杂着男人们粗鄙的笑声,推杯换盏间,从半敞的厢房门飘出。 “刘大人今日气色绝佳,还是那么好酒量。”一人摇着折扇,眼中透出猥琐的光芒,谄媚道,“当下若有美人相伴,岂不快哉?” 刘影昂首一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上的酒渍,十分惬意。 “哈哈,王兄所言甚是!”另一人抚掌大笑,旋即凑近刘影几分,压低了嗓音,一脸狎昵,“刘大人什么女子没见过,想来早已腻了那些庸脂俗粉。改日我邀大人一同下江南,那儿的烟花之地别有一番风情,姑娘们尤擅媚术,腰肢软得能拧出水来,定能叫大人乐不思蜀,销魂蚀骨!”他挤眉弄眼,发出一声低俗的哄笑。 刘影听得两眼放光,嘴角咧开,露出一抹餍足的笑。他粗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打着,仿佛已将那柔软的腰肢握在掌中把玩。 “如此……”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笑,十分黏腻,“本官最爱那初绽的娇花,骨子里透着股清雅劲儿,可一旦被摧折,那滋味才叫人欲罢不能。”想想都令人蠢蠢欲动! 他咂摸着嘴,目光在楼内游移,仿佛在搜寻猎物。 “大人所言极是!此刻若能得一两个绝色,那才叫一个快活!”先前那人忙接话,笑容谄媚得几乎要滴出油来。 “改日我给大人送些上好的鹿茸血,再配以虎鞭、海狗肾之类的,愿大人永振雄风,夜夜笙歌,美人在怀!” “哈哈,好说,好说!”刘影笑得胡须乱颤,酒气从他口中喷出,混着粗重的气息。 几人的闲谈愈发不堪入耳。 孟颜听着那令人作呕的污言秽语,心中翻涌着厌恶。她不动声色地东张西望,偷偷瞥向刘影的方向。也不知这刘影有没有发现她,还是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女子?根本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半个时辰后,刘影已然半醉,脚步踉跄,正要下楼离去时,目光无意间扫了孟颜一眼。那一瞬,她正从朱唇间塞入一颗殷红的含桃①,指尖轻捏果蒂,唇瓣被果汁染得湿润娇艳,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娇俏和媚态。 刘影的视线猛地顿住,两眼瞪得如铜铃般大,迷醉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贪婪、势在必得。 他喉咙滚动,吞咽了一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作呕的笑,仿佛嗅到了猎物的清香。 孟颜心头不由一紧,直觉告诉她,此人比谢佋琏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影挥手支开几个朋友,借口要去净房,然后跌跌撞撞、脚步虚浮地朝着孟颜所在的桌椅靠近。 他停在孟颜桌前,浑浊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如饿狼般在她身上逡巡,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侵略性。伸出一根手指,触到孟颜的袖口,命令道:“你……过来!” 孟颜心头一跳,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袖,面上却强作镇定。她欠欠身,带着礼貌的疏离:“大人,有事吗?” “姑娘请随我来。”刘影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愈发淫/靡,露出黑黄的牙齿,已视她为囊中之物。 孟颜几乎是半脱半就地进了间陋室,此屋是望春楼专供贵客休憩之地,角落里的小榻铺着软衾。 孟颜站在门边,脚尖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嗓音微颤:“大人,若没什么事,小女便走了。” 刘影“哼”了一声,那声调黏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油腻。他看中的女子,从来就没能逃脱过他的手心。 休想!他上前一步,粗粝的指尖在空中虚握了几下,像是在丈量她纤细的腰肢,那双混浊的眼珠子却像毒蛇般,贪婪地在她丰盈的曲线上寸寸游走。 孟颜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地。 刘影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笑,像一只癞蛤蟆吞咽口水,恶心至极。他并未触碰孟颜,却以庞大的压迫感,将她逼至墙角,目光宛如两条毒蛇,缠绕在她身上,令她一阵恶寒。 “姑娘来了这里,还想走?” 孟颜强压住心底的慌乱,心道,谢寒渊怎么还不来?他人在哪儿? 刘影步步逼近,咧着嘴,涎着脸道:“小美人儿,别装了,本官瞧你这模样,骨子里就是个勾人的胚子,今儿个就让本官好好疼你一番!” 孟颜愈发感到无助,她咬紧下唇,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嗓音冷硬:“大人请自重!” 一股浓重的酒气和汗臭扑面而来,令她几乎作呕。 刘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旋即被更浓的欲望掩盖。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只被困的猎物。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她的身体,而是粗鲁地抓住她外衫的衣领,猛地一拽!“嘶啦”一响,孟颜的外衫被他暴力地扒下,丢在地上。 她虽着中衣,但丰盈的曲线在薄衫下十分惹眼,惹得他眼底的淫/光更盛,双眼死死黏在她身上,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孟颜惊呼一声,双手猛地护在身前,大声喊道:“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她声嘶力竭,谢寒渊你究竟人在何处?!为何还不出现? “别费劲了!”刘影大笑,笑声透着狰狞、恣意,“这屋子的墙壁做了特殊处理,无论你如何喊叫,外头的人根本无法听见。” 他抬手捋了捋下颌的胡渣,已觉胜券在握:“小美人,今日就与我共赴极乐吧!”他舌尖舔了舔嘴唇,再度逼近,那油腻的脸几乎要贴上她了。 孟颜猛地躲闪,像一只落荒的猫儿在屋内乱窜。 她跌跌撞撞地,发髻散开几缕,乌发垂在肩头,眼中惊惶无措,偏是更添几分楚楚动人。 刘影并不急着追赶,反而倚在桌边,双手环胸,眯着眼欣赏着她的窘迫狼狈之相。咧嘴笑得愈发狎昵,意犹未尽的模样,像极了发春的癞皮狗,喉咙里发出黏腻的“嗬嗬”声。 “再矜持的女子,到了床上,也只能顺从了。”他慢悠悠地说着,仿佛只是寻常消遣。每一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割开女子的尊严。 刘影这人,尤爱践踏冰清玉洁的女子,看着她们从神坛跌落淤泥,在他魔爪下被凌辱得痴痴傻傻,会令他有种极强的征服快意,这样的癖好持续了多年。 孟颜一言未发,心中琢磨着谢寒渊那厮何时出现。她咬紧牙关,强压住颤抖的双腿。 刘影见她不语,以为她已放弃抵抗,得意地凑近一步,压迫感令人窒息。 “像姑娘这样的女子,本官见多了,刚开始都装得跟贞洁烈女似的,可到了床上,哼!就跟发了情的母狗没什么两样,只知摇尾乞怜!”他神情轻佻道。 没想到此人,简直比谢佋琏还要恶心下贱!孟颜心中怒斥着,压根不屑搭理这货,在她眼里,就是一摊行走的浊物! 半响,刘影不再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伸出粗壮的手臂,猛地捞起孟颜,将她以一种粗暴的姿态扔进榻上的软衾中。 榻子“吱呀”一响,孟颜惊呼一声,身体陷在柔软的榻子里,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恐惧而全身发软。 看着那个一步步逼近的男人,仿佛是一只巨大丑陋的野兽。 “你别过来!敢动我的人,最后都会死得很惨!” 刘影捧腹大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粗鄙刺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你这姑娘挺会吓人嘛哈哈哈……大爷我玩过的女人多了去了,等会儿,你就会像母狗一样求饶,乖乖张开双腿,等着本官临幸!” 闻言,孟颜只觉周身鸡皮疙瘩炸开,从脊柱升起一股凉嗖嗖地寒意,直冲天灵盖。 谢寒渊你怎么还不出现?你不会不来了吧……此刻的她心中极其无助,恐惧、委屈、愤怒、绝望交织在一起,酸涩的泪意涌上眼眶,想哭都哭不出来了,喉咙里只有压抑的呜咽,无尽的恐惧和羞辱将她吞噬。 窗棂对面,一双冷眸幽幽地注视着这一切。少年唇角微勾,眼眸深邃如渊。 腕间薄刃蓄势待发,心中默算着时机:是时候了!姐姐莫怪,不让你吃点苦头,孟津那老头怕是很难如我所愿! 孟津虽非性情刚硬之人,但他摸爬打滚混迹朝堂数十年,从小小的底层爬上高位,早已养成八面玲珑的性子。是以,在一些清流同僚眼中,她爹虽未贪赃枉法、未做任何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也被视为伪君子、禄蠹,精于明哲保身之道。 见风使舵,溜须拍马这些,孟津已然熟络于心,深谙官场之道。轻易不会得罪位高权重、睚眦必报的刘影。 谢寒渊若是去早了,孟津势必会睁只眼闭只眼,秉持惹不起就躲的态度,到头终是白费心机。 当下,刚刚好! “嗖——”一声轻响,少年腕中射出一枚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巧妙避开对方要害,正中刘影的腕部。刀刃入肉,血花四溅。 刘影吃痛,猛地惨叫一声。他怒吼着,忍痛拔下那片刀刃,鲜血汩汩而出,面色扭曲得吓人,像是一头受伤的豹子。 他捂着腕部,嘶声咆哮道:“是谁!哪个龟孙子!有种给我出来!本官必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踉跄着走到窗棂旁,探头小心扫视。对面酒肆里,客人们自顾自饮酒作乐,划拳猜枚,谈笑风生。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丝毫瞧不出任何端倪。 他狠狠啐了一口,眼中凶光闪烁,却是无可奈何。 刘影愤愤地拂了拂衣摆,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不甘道:“哼,算你走运!”说罢,他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推门离去,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孟颜依旧蜷缩在榻上,气息未平,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刘影那黏腻的笑。她咬着唇,身体微颤,眼中的惊恐还未散去。 片刻后,窗棂轻响,谢寒渊翻身而入,身形如风,落地无声。 看到孟颜衣衫不整,乌发凌乱,眼中偷着尚未褪去的惊惧,他上前几步,半跪在榻前,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低声道:“姐姐,让你委屈了。” 孟颜没有说话,也没有哭闹,那双泛红的眼眸觑了他一眼。 “啪——!”一记尖锐响亮的耳光重重响起,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回荡。 谢寒渊偏过头,脸颊瞬间泛红,指印清晰可见,他不躲不闪,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这是她第二回扇他巴掌,也是他有生之年挨的第二个巴掌。 【作者有话要说】 ①指樱桃 可能有小可爱想要取收啦,男主的行为都符合当下处境和他的心性,一切都从男主自身出发哦 第44章 “啪——” 清脆的一声响猝不及防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谢寒渊右侧脸颊火辣辣地, 琥珀色瞳孔骤然瑟缩。 她竟然打他?! 准确地说,这是第二次了。 这个女人,竟敢一而再地将手掌招呼到他的脸上! 一股怒气像蛰伏的巨龙, 在谢寒渊的胸腔内翻涌。生平只有他动人的份,哪敢有人敢动他一根汗毛?!更别提是耳光! 思绪如电光石火般闪过,那个伤他最深的女人, 将他推入深渊、让他尝尽世间疾苦的女人——他的母妃, 在他最痛苦、最崩溃的时候, 都未曾亲自动手过。她惯用的手段是冷漠、忽视、是言语的利刃。 而眼前这个女人, 却敢一次又一次挑战他的底线! 谢寒渊凛着眉眼,原本慵懒随意,周身气息瞬间变得锐利、危险。肌肉下意识地紧绷, 喉结上下滑动, 心头闪过一丝冲动,但又被他强压下去。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指尖仿佛感受到了某种蠢蠢欲动的力量。那一瞬,他几乎想扼住她的脖颈, 让她知道冒犯他的代价。 但又被他强压下去,那股冲动像潮水般褪去, 只在眼底留下冷厉的余光。 他双目一阖, 长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 像是将所有的戾气都吸入肺腑深处, 暗自却道:这些日子, 对你已是极尽隐忍, 姐姐可别把我骨子里那内隐性子激发出来! 我怕你会吓到!会受不了! 他周身的气压低沉得可怕, 仿佛下一刻就会要了这女人的命。 孟颜盯着他, 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泪光盈盈,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攥紧衣角,压住翻涌的情绪,声音冷硬得像是掺了冰碴:“为何这么晚动手?” 谢寒渊未接话。 怎料,孟颜突然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眶的泪水像泄了闸的洪水止不住溢出,迅速模糊了视线。 整个人瞬间泄了气一般,蜷缩成一团,像一个被世间抛弃、无助至极的孩童。 “这辈子我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呜呜……你你竟然这么对我……”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控诉。 “小九,我讨厌你!我好讨厌你!”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尾音却绕了三个弯。 前世的他十分厌蠢,对有能之士,极其珍视,甚至奖赏田地宅邸。视愚昧无用者,却为眼中刺,恨不得直接了结他们的性命。 如今,他还是这般坏透了,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以他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作风,万万不会在关键时刻出差错的! 此刻,她真希望谢寒渊能遭天雷劈一顿,方能解气。 孟颜嫌恶地别开脸,仿佛他是一团污秽,一不留神就能刺痛她的眼。 谢寒渊默默地站立着,高大的身形凸显得有些僵硬。面对她这副突如其来,哭得梨花带雨、娇啼的模样,他平日里惯有的轻佻、掌控一切的傲然感荡然无存,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眉头微皱,目光在孟颜的脸上停留片刻,对眼前的状况感到十分棘手。 他习惯了刀光剑影、权谋算计,却从未学会如何应对一个女子的眼泪和崩溃。 孟颜哭了一会儿,似乎哭出了些力气,猛地抬起头,哭花的脸上带着一丝倔强、嗔怪。 她从榻上跌跌撞撞下来,双手握拳,不轻不重地捶打着男人的胸膛。 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委屈和愤怒。 “你怎么那么讨厌!你你…呜……你自己看着办吧!”她满腔控诉,更是将所有的委屈和要求都甩给了他。 谢寒渊任由她捶打,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这副哭得梨花带雨、却又带着几分撒泼意味的模样……难道是在向他撒娇不成? 他饶有兴致地审视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女人的情绪变化,比朝堂上的局势还要令人捉摸不透,却有些有趣。 谢寒渊垂眸,嗓音带着平日里的慵懒:“姐姐,小九不懂怎么哄女子,不知如何才能让您原谅?” “谁说要你哄了!”孟颜蓦地抬头,哭花的脸上写满了不忿。心中却忍不住腹诽:平日里不是对付我很有办法吗?怎地在这节骨眼上,反倒知道装傻充楞了?还真是个讨厌鬼! 少年掩去眼底的笑意,他想起李青曾告诉他,女人说不要,就是要! 呵,原来如此。她这分明就是想要他哄,只是拉不下脸。 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还有那微微颤抖的香肩,少年周身的气息渐渐柔和下来,不再是方才的冰冷危险,反而透着一丝莫名的纵容。 谢寒渊垂眸,眼波暗流涌动,指尖轻轻蹭过她湿漉漉的睫翼,嗓音低得近乎诱哄:“姐姐,别哭了,小九会心疼。” 孟颜抽噎着,一把拍开他的手,眼眶红得像发怒的小兔子,偏又倔强地瞪他:“谁要你心疼!你……你滚远点!” 少年低笑,不退反进,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腕骨,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挣脱不得,却又不会弄疼她。 他俯身,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她耳畔,语调轻佻,眼底是一片晦暗:“姐姐要我滚,可手却抓得这么紧,是舍不得?” 孟颜一僵,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揪住了他的衣襟,顿时羞恼交加,猛地推开他:“你少自作多情!” 谢寒渊顺势后退半步,却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压迫,又不至于疏远。 他歪头,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可眼底的疯狂却隐隐浮现:“那姐姐告诉小九,怎么才能不生气?” “嗯?” 孟颜咬唇,别过脸不看他,声音闷闷的:“你…你你以后不准再那样对我!” “哪样?”他明知故问,指尖轻轻挑起她一缕青丝,缠绕在指间把玩,语气轻飘飘的,“是不准碰姐姐,还是不准……欺负姐姐?” 孟颜耳尖一热,羞愤地啐他一眼:“都不准!” 谢寒渊低笑,忽然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按进怀里,薄唇贴着她耳垂,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可姐姐越是这样,我越是想欺负,怎么办?” 孟颜心跳一滞,慌乱地推他,却被他抱得更紧。他低头,鼻尖蹭过她颈侧,呼吸灼热,语气却温柔得近乎蛊惑。 “姐姐,别推开我,好不好?” 孟颜浑身发软,又气又恼,可偏偏挣不开他,只能红着眼眶控诉:“你……你无赖!” 谢寒渊低笑,指腹轻轻摩挲她后颈,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嗓音温柔得让人沉溺:“姐姐,小九只对你无赖。” 孟颜心跳漏了一拍,一时竟忘了挣扎,装作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谢寒渊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还是说,他的狐狸尾巴终于显露出来,想要趁机吃了她? 少年满意地眯起眼,低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额间:“姐姐再哭,小九就要亲你了。” 孟颜一僵,眼泪瞬间憋了回去,羞恼地瞪他:“你敢!” 少年勾唇,眼底暗色翻涌,口气无辜又委屈:“姐姐不哭,我就不敢。” 孟颜气结,拿他没办法,只能恨恨地咬唇,心中嘀咕,这厮翅膀硬了,愈发得寸进尺了! 望春楼外的风带着些微凉,拂过孟颜绯红却又惨白的脸颊。她脚步匆匆,几乎是逃离般先出了楼门,谢寒渊不紧不慢地跟在其后。 孟颜一回到府邸,那股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惊惧再也无法抑制。恰逢孟津散值归来,看到熟悉的身影,孟颜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她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他微敞的怀里,伴随着剧烈的抽噎。 孟津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势撞得微晃,搂住她单薄却又颤抖不已的肩头,急切道:“颜儿,这是怎么了?谁惹你哭成这样?” 两人进了前院,孟颜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襟,肩膀不住地耸动。好半天,才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爹爹……女儿这回差点被……被那个叫刘影的大臣……玷污了!” “什么?!”孟津闻言,脸色骤变,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渍四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袖。 他顾不得烫,只瞪大了双眼,眼底怒火涌动:“刘影!你怎会认识他的?” “女儿在望春楼饮茶,刘影他也在那,期间听到他和狐朋狗友的一番交谈,言辞间尽是污言秽语……” 孟颜抽噎着,平复着呼吸,将事情的经过细细道来。 屋子里只剩孟颜压抑的哭声,半晌,孟津脸色铁青,双拳紧握,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梨花木桌案上,桌上的茶具都晃了晃。 “岂有此理!刘影那厮,便是京中有名的色胚!竟敢把主意打到我孟津的女儿头上!”他怒不可遏,青筋在额角暴起。随后,他轻拭着孟颜脸上的泪痕,满眼是化不开的疼惜、自责,“颜儿,你受委屈了……此前一个谢佋琏,差点让你名节尽毁,如今又冒出个刘影!爹知道你受了莫大的委屈,难过至极,爹都知道。” 孟津用力将女儿搂紧了几分,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放心,他日爹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绝不轻饶!”他微一停顿,想起又是小九救的孟颜,轻叹一声,“多亏你有小九,他三番五次救你于水火,我们孟家欠他太多了!” 孟颜伏在他怀里,肩膀不住地耸动,心中的屈辱、无力感,化作止不住的泪水,将孟津的衣襟打湿一片。 她哭得几乎没了力气,只一副委屈巴巴地样子。 深夜,王庆君敲响了孟颜的屋门。 “娘,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王庆君径直走到床边,拉住孟颜的手:“颜儿,我和你爹商量过了,你这孩子,长得实在惹眼,总是被一些臭男人觊觎。” 她顿了顿:“倒不如把你和萧欢的订婚宴给办了,你和萧欢青梅竹马,情同意合,爹娘本该为你早做打算。等你成了萧家长子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想必今后哪个狂徒看在两家的面上,多少得掂量着点。” 萧欢的父亲身为工部侍郎,官居三品,比孟津的官位高一级。两家结亲,不过是强强联合。 孟颜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怔怔地看着她。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轻抚着孟颜的秀发,叹息道:“颜儿,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着你能平安顺遂。你这副容貌,是爹娘给的,娘心中欢喜。可是,太过耀眼,反而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娘不希望你总是受这样的惊吓和委屈。” 王庆君的话,像一把钝刀,在孟颜心头缓缓割过。她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心想:是啊,娘说得没错。女子容颜娇好,本是上天的眷顾,有时却会变成一柄悬在头顶的刀刃,随时可能落下,带来无妄的灾祸。 第45章 暮色四合时, 孟府花厅内点起数盏琉璃宫灯。 “小九来了。”孟津从太师椅上起身,玄色锦缎衣袖扫过桌沿,“今日不必拘礼, 就与我们同席用膳。” 孟津为答谢谢寒渊,特意设宴款待。按照孟府的规矩,外客通常不会与女眷同席, 可今夜, 孟津破例让谢寒渊与王庆君等人坐在一处用膳, 这无疑是对他极为看重。 孟津祖籍湖广, 此番以南系菜肴为主。孟府人口简单,孟津只有王庆君一位夫人,未曾纳妾, 这一点在士族中颇为难得。至于孟青舟, 因事务缠身,今晚未能归家。 席间气氛初时微带拘谨,随着一道道菜肴呈上,逐渐变得活络。 “这道青虾卷爨要趁热吃。”孟津亲自执起青玉箸, 夹起浸润在浅琥珀色的汤汁里,晶莹剔透的虾卷, 递向谢寒渊的碗内。 这青虾的头壳捣碎熬成汁, 佐的是二十年的陈酿花雕。汤汁上漂着细密的葱花和几粒红亮的椒丁。 入口是虾肉的脆弹, 和那酥脆外皮, 随后鲜甜汁水瞬间溢满口腔。 “小九你可吃得惯?”孟津问。 “这味道是极好的, 小九第一次吃这么美味的佳肴。”谢寒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 事实上, 他幼时也吃过, 只是孟家做出来的口感特别不同。 孟津见他喜欢, 笑容愈发真诚, 花白的胡须随着笑意轻轻颤动。他端起身前的茶盏,轻啜一口,娓娓道来:“一道美食最精华的部分,其实还是食材本身。古人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说的便是此理。做法固然重要,但并非重点。” “原来如此。”谢寒渊放下青玉箸,心中了然。他望着桌上的菜品,又看了看孟津,孟府竟如此讲究,还是说对他的特别关照? 他蓦地起身,端起酒杯,向孟津遥遥一敬:“多谢孟老爷、孟夫人盛情款待!”又朝一旁的孟家两位姑娘微微躬身,“也多谢孟姑娘。” 今儿孟颜梳的是堕马髻,平添一丝媚色,谢寒渊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她脸上。 王庆君慈爱地看着他,摆了摆手,温声道:“小九别太客气,坐下说话。日后你就是我们孟家的女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说着,目光转向身侧低头拨弄着碗筷的孟清,眼底满是柔和。“清儿年幼,什么都不懂,性子又有些腼腆,日后还得你多担待些。” 谢寒渊顺着王庆君的目光看向孟清,只见她小小的身子似乎因为母亲的话而僵了僵,耳廓染上淡淡的绯色。 “夫人放心,小的明白。孟二姑娘温柔善良,是小九的福气,小九日后必定疼惜她、爱护她。” 孟颜原本正慢条斯理地夹着菜,听到“孟家的女婿”、“疼惜爱护她”这些字眼,手上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那种“怪怪地”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不是不舒服,却也不是全然的自在,仿佛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微妙。 她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眼谢寒渊,他的侧脸轮廓在烛光下显得尤其清晰,眼中无甚情绪。 孟清似乎听不下去了,含糊地低声道:“娘,好了,小九肯定自有分寸的……”她细弱的声音几乎被席间的碗筷碰撞声淹没。 王庆君将一盘蟹鳖,往谢寒渊跟前推了推:“这蟹鳖里的粉皮用的是洞庭湖银鱼肉制的,比寻常绿豆粉制的更为鲜韧。” 孟颜轻笑:“母亲真偏心,上次我求着要吃这道菜,您却不同意。”她葱白指尖划过盏沿,在青瓷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着急什么,以后多的是机会哩。”孟颜唆了一口蟹腿,指尖在蟹壳上轻轻一敲。乳白蟹膏颤巍巍滑落,混着橘红蟹黄染透粉皮。 孟津扬声一笑,将刚上的风干果子狸肉夹给谢寒渊,肉质在烛火下泛着蜜色光泽。 “这是取未满岁的幼狸,用松枝熏足九九八十一天。” 此外,还有奶油松瓤卷酥,油酥层次分明,一口咬下酥脆掉渣,内里裹着混合了奶油的松子碎,香甜不腻,是极受欢迎的点心。 “这些食材,都是经由府上专人精挑细选,并非寻常市面货。它们生前饲以各种山珍海味、上等饲料,才能有如此鲜美的口感。”王庆君道。 “小九能吃到如此佳肴,三生有幸!” 等到谢寒渊回了国公府。府内的灯火冷清许多,规整而肃穆。 李青像往常一样迎上前,察觉到谢寒渊眉宇间的一丝沉郁,他小心地问:“主子,如今孟家老爷夫人对您愈发信任,您怎得瞧着……还有了烦心事?”他太了解自家主子了,像是他肚中的蛔虫。 谢寒渊走到书案后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味着什么。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你可知,孟姑娘有个未婚夫?” 原来主子是吃醋了! 他定了定神,恭敬回道:“回主子,属下此前调查过,只听闻孟姑娘和萧欢青梅竹马,关系甚好。”他说这话时,时不时留意着谢寒渊的脸色。 书房内一片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滞,只有窗外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李青见主子沉默不语,以为他是为此感到棘手。他心里清楚,自家主子这些年孤身一人,身边只有他这个属下相伴,实在是寂寥。 主子难得有心仪之人,可不能让这段缘分稀里糊涂地没了。他必须好好助主子一臂之力,极力撮合他和孟姑娘, 如此,主子也算老有所依,不至于孤苦伶仃和他这个属下共伴一生。 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又道:“主子,依属下看,这孟姑娘多半和萧欢没结果的。” 谢寒渊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眼中掠过一丝探究:“何出此言?” “男儿的直觉!”李青郑重道,“一个女子被男子三番四次帮助,多半会心生情愫,再者,像主子这般容貌俊美,人见人爱,孟姑娘哪怕是个尼姑,也得动心哪!” …… 几日后,暖阳透过枝桠,投下斑驳的光影。 孟琦今儿来孟府做客,她向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进门就四处晃荡。刚走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小径旁,便看到一个身形高瘦的男子正站在廊下,与孟颜低声说着什么。 那男子穿着寻常家丁的衣裳,但身形气质却不似普通下人。两人站得极近,孟颜脸上带着几分少有的柔和,那男子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暖意,两人瞧着十分亲密。 孟琦的眼睛瞬间一亮,悄无声息地躲在一处洞门旁。 一阵风扑来,孟颜下意识偏头躲避,睫毛颤动间,眼眶已泛起红痕。 她攥住谢寒渊的袖口,用力眯着眼,尾音绕了三个弯:“灰…进灰了。” 少年粗粝的指腹轻抚着她的眼睑,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微突,掰弄着她的眼尾,反倒蹭出几道红痕。 他察觉指尖微凉,竟被她的泪水浸湿,忽而抬手抠住她的后颈。 “姐姐,别乱动。” 周围紫藤花沙沙作响,孟颜感觉温热的呼吸拂过眉骨。他拇指抵着她的下颌,食指卡在耳后,像是禁锢,又似托举着。 少年的袖口传来一丝冷香,口中吐出的气息萦绕在她的眼周,凉凉的,润润的,让她的脊椎窜起一阵战栗。 孟颜攥紧了谢寒渊的衣摆,现在该在意的明明是眼睛的状况,可她却想东想西地。 “好点了吗?”谢寒渊的嗓音比平时低半度。 孟颜嗯了一声。 可是,颈后那只手忽然加重力道,迫使她仰起的面孔直直地朝向他。 她看见对方眸色暗了暗,说谎时一眼不眨:“好像还有一点。” 其实异物感早已消失,但少年温热的掌心正摩挲着她颈侧动脉,那片流动的血液也好似沸腾了一般。 可是,她该怎么开口?难道她要道出来,告诉他早就没事了? 不行,她只能假装着配合他。 上一次她在他面前,已经假装过一回,那会子她装作听不到他说了什么虎狼之词。 半响,谢寒渊终于松开了手,顺势抹掉她眼尾残存的湿意。 孟颜摸着发烫的耳垂道了声谢,可她却是极度不愿。 少年轻描淡写地瞥了她一眼:“姐姐不用客气。” 是啊,她本就不必客气,而是该赏他一巴掌,白白被他占了便宜,却有口难言。 不远处,孟琦瞧着这一幕,心中暗道:进什么灰,不过是打情骂俏的手段而已,我什么不懂! 很快,孟颜便回了屋子。 孟琦哪里按捺得住八卦的心,立刻溜达到孟颜的屋门前,抬手敲响了门。 孟颜以为是谢寒渊,一见到孟琦,便没了好脸色,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 “我来瞧瞧堂姐呀,怎么,不欢迎?”她不等孟颜开口,便阴阳怪气地道,“啧啧,堂姐平日里瞧着清高,竟还跟个下人纠缠不清,桃花运可真是旺极了!还能吃着碗里的,想着外面的。” 孟颜一听,气打不出来,冷冽道:“把你的嘴闭上吧。” 孟琦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带着戏谑:“方才听孟二丫头说,你都要和萧欢办订婚宴了,怎么还不知轻重,在院子里跟一个下人纠缠不清?要是传了出去,你让萧家怎么看?让孟家怎么看?” 孟颜一听,脸色一沉,喉咙像是被鱼刺鲠住了一般,一股气堵在胸口,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说堂姐,你该不会想着日后和那下人,背地里暗戳戳地媾和吧?” 孟颜气得脸颊煞红:“你……你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孟琦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似的,反而更加来劲,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下想到了什么,迫不及待地道:“哎呀,等等,方才那个身形高瘦的下人……该不会是孟二丫头将来要嫁的人吧?” 她说着,视线在孟颜脸上梭巡,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孟琦竟然连这都知道!爱到处打听人消息的性子真是一点没变,比狗鼻子还灵。 “是不是都与你无关。孟琦,你年纪轻轻的,管那么多闲事作甚?不如多花点心思在自己身上,早日寻个好人家嫁了,省得整日嘴巴管不住,到处惹人嫌。”孟颜白了她一眼。 孟琦的脸色僵了一下,显然被戳到了痛处,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哼了一声,反而理直气壮起来。 “怎么与我无关了?我们是血亲,孟家的脸面我自然关心。如若真是这样,堂姐你当真没点边界感!你身为长姐,不避嫌也就算了,竟然还跟未来妹夫走得如此近,让人瞧见了算什么样子?”她说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嫌恶。 孟颜深吸一口气,努力沉住气,不让自己被她激怒得失态。她知道孟琦是故意羞辱她。 她唇角一撇,满是不屑:“我阿妹都没说任何不是,倒是你,跟个长舌妇似的,瞎操什么心?还是多关心下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吧!” 孟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跺了跺脚,却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只能气呼呼地撂下一句话:“哼,你厉害!日后堂姐可别传出什么花边事儿,到时候我们孟家跟着你一起丢脸喽!” 话落,她拂了拂袖子,屁颠屁颠地走出屋子。 孟颜站在原地,看着孟琦气急败坏离去的背影,气得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心中暗骂:孟琦,你这张嘴迟早惹祸上身!早晚会为你的这张嘴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中翻涌的怒气,脑海里却无法控制地想着孟琦的话。 【她可是你未来的妹夫!】 那种怪怪地感觉,又一次泛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收藏冻住了,还打算明天开始日更的~ 第46章 暮春的清晨, 小草儿尖头的露珠还未散去,阳光透过薄雾洒在马厩前。孟颜抱着一捧新鲜的苜蓿草走来,裙摆扫过沾湿的草尖, 留下一串细碎的水痕。 “小黑,用膳喽。”她轻声唤道,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小马驹闻声抬头, 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 立刻欢快地小跑过来, 亲昵地蹭她的肩头。 孟颜抚摸着它光滑黝亮的鬃毛, 将苜蓿草递到它嘴边。 小马驹哼哧地吃了起来。 她看着小马驹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不远处, 谢寒渊倚在树干上, 手里拿着一根枯枝随意拨弄着地上的落叶。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孟颜身上,幽深的眼底透着冷芒。 少年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风吹过, 他微微眯起眼,打量着什么。 “小黑最近长得挺快。”谢寒渊道。 孟颜侧头看他, 一抹金晕投射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那双冷峻的眼眸此刻带着几分柔和。 她嘴角不自觉上扬:“是啊, 再过两个月就能骑了。” 谢寒渊闻言, 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他走过来, 步伐不紧不慢, 靴子踩在草地上,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低头看了看小马驹, 抚摸着它的鬃毛。 上回他因和小马驹太过亲密, 身子突发过敏。如今,他也只敢浅浅的和它互动下。 “还行。”少年嗓音低沉,有点漫不经心。 孟颜撇了撇嘴,佯装不满:“瞧它这小模样,多招人疼!”她说着,又低头去逗小马驹,笑得眉眼弯弯。 谢寒渊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夜。他很少笑,但每次看到孟颜的笑容,他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暖意。 他不习惯这样的情绪,就像不习惯黑暗里的阳光过于明媚。 “小九,你说小马驹长大后会不会跑得特别快?”孟颜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少年喉结微微滚动,片刻后,低声道:“会。” 简单一字,却让孟颜笑得更欢了。她拍了拍小马驹的背,缓缓起身,拍去手上的草屑:“那等小马驹长大了,我们一起骑它试试,好不好?” 谢寒渊没应,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他转过身,背对阳光,影子在地上拉出长长一道,显得有些孤寂。 接下来的几天,孟颜几乎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小马驹身上。她每日都会喂它吃草,带它在院子里溜达,教它一些简单的口令,小黑聪明的脑袋瓜反应还挺不错。 是日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绯红,孟颜坐在院子里,轻轻梳理着小黑的鬃毛。 谢寒渊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削一根木头,“嗤嗤——”,刀锋有节奏地划过。 “小九,你说小黑是不是特别聪明?”孟颜得意道,“我今天教它绕着木桩走,它居然学会了!” 谢寒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小马驹身上,冷冽道:“是吗?” 孟颜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笑着:“当然啦!它还知道跟着我跑,昨天差点撞到我,哈哈,笨死了!” 少年低着头,继续削着手里的木头,刀锋划过的声音变得更急促,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忽而开口:“如果小黑死了,姐姐会怎么样?” 孟颜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转头看向谢寒渊,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少年手中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锁住她,眼眸深邃得像一口古井:“我说,如果小黑死了,姐姐会多难过?” 闻言,她愣住了,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她抱紧了小马驹,像是想保护它,声音有些颤抖:“何出此言?小黑好好的,为什么会死?” 谢寒渊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孟颜皱紧了眉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压下心底的不安,勉强笑了笑:“如果小黑死了,我会伤心很久,很久。”她顿了顿,嗓音低低地,“我早就把小黑当家人了。” 少年低着头继续削木头,刀锋划过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孟颜看着他的背影,心底那股不安却愈发浓重。 她抱紧小马驹,试图用它的体温驱散心头的寒意。 几日后的清晨,孟颜照常来到马厩,却发现小黑不见了! 木栅栏完好无损,草地上却多了一摊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她愣在原地,心跳骤然加速,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心脏。 “小黑?小黑!”她喊着,声音在空荡荡的马厩里回响,却没有回应。 她询问过马夫,马夫心中奇怪,不知它何时偷溜出去的。 她慌乱地四处搜寻,甚至连远处的林子都跑遍了,可小马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孟颜跌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唯一清晰的,是那摊刺目的红,心底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后来,谢寒渊是在她哭得嗓子沙哑时出现的。 “怎么了?”他走近,声音异常平静。 孟颜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小黑不见了!可地上有血,你……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谢寒渊蹲下身,目光扫过那摊血迹,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恢复平静,语气依旧平淡:“没看到。” 孟颜死死盯着他,心底的怀疑像野草般疯长。她咬紧牙关,颤声道:“小九,我真的不想疑心你,可……可你那日为何要问我那样的话?” 少年眼神微动,像是被她的质问刺中了什么。他站起身,背对她,声音低沉:“你在怀疑我?” 孟颜猛地站起来,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用尽全力道:“是不是你杀了小黑?你告诉我,是不是你?!”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谢寒渊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地对上她的眼眸,脸不红心不跳,语气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不是!” “它可是你亲手救下的,你当初不顾自己安危也要救活它,怎么忍心下死手!”孟颜对他失望透顶。 她终究看错了他,他这样的疯子,又怎能被轻易改变,不被他同化已是万幸! “当初救它,是为了让姐姐心软收留我!”谢寒渊不紧不慢,一字一顿地道。 “你终于承认了!” 谢寒渊你终于不再伪装了,对吗? “可小九并未动它!”谢寒渊继续道。 孟颜在心中冷笑,她太了解谢寒渊了,他杀个人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让一个人没了命。 更何况是一只动物呢!在他眼里,毁掉一个生命,就如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暮色四合,谢寒渊独自踏入马厩。干涸的血迹在青石砖上洇出暗褐色的纹路,几根黑色鬃毛仍挂在木栏缝隙里,被穿堂风吹得轻轻颤动。他屈膝半跪在草料堆旁,玄色衣摆扫过地面浮尘,修长手指拨开沾血的干草,一抹胭脂色的丹蔻赫然嵌在木槽凹处,像是溅落的血珠。 有意思!他拈起那片薄如蝉翼的蔻丹,对着残阳眯起眼睛,原来是女子的…… 昏黄的光辉透过树影洒在池面,一片波光粼粼。水面上浮着几片落花,随着涟漪轻轻晃动。 孟清倚在栏杆边,手中捧着一碟鱼食,指尖捻起几粒,轻轻一扬,水面顿时翻腾起一片金红,锦鲤争相跃出,溅起细碎的水珠。 “阿姊快看,那条红色锦鲤。” 孟清捏着鱼饲的手指微顿,几粒饵料从指缝漏下,在水面荡开细小的涟漪。她侧头看向孟颜,见她神色郁郁,不由轻叹一声,将瓷碟搁在青石上,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阿姊,还在为小黑的事难过?”孟清柔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若是实在舍不得,便让萧哥哥再寻一匹给你?” 孟颜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绢帕:“和小黑有了感情,它怎能被代替呢?” 孟清轻叹一口气:“不过,小黑在天上一定很自由开心。” “会的。”孟颜抿了抿唇。 下一瞬,她的目光落在孟清的胭脂色蔻丹上,孟颜敛目凝神,瞧她纤长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可其中一片指甲上的蔻丹却缺了半截,露出原本的粉色甲面,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蹭过。 “你食指的指甲……”孟颜微微蹙眉,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这蔻丹怎么脱落了半块?” 孟清一愣,随即又恢复如常,笑道:“奇怪,我都没发现呢,也不知何时掉落的?” “许是晨起梳头时刮花了。”她轻抚着鬓边流苏道。 风拂过池面,带起一阵涟漪,锦鲤早已散去,水面恢复平静,倒映出孟颜微微蹙起的眉。 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像是小黑在低鸣。 远处,谢寒渊立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她,眸子异常亮堂。 没想到孟府的二姑娘,心思如此不简单,小小年纪这般胆大妄为。 谢寒渊细细一想,此前萧欢过来孟府时,孟清看他的眼神似乎很是不同。 他不禁心中暗笑,这七窍玲珑心,演尽众生相…… 第47章 午后的集市人声鼎沸, 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本是极适合散心的日子。 孟颜的心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眉眼间笼罩着淡淡的愁绪, 连街边那活泼的耍猴戏都未引她驻足停留,好似只剩一副躯壳,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流夏瞧她眉心微拧, 仿佛凝结着化不开的愁云。 “姑娘。”流夏轻声唤道, 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还在为小黑的事伤怀吗?” 孟颜脚步微顿, 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眼睫微颤,压在心底的郁结瞬间翻涌上来。侧过身, 看向流夏的目光里, 除了对小黑的怀念,更多的是愤懑、纠结。 她嗓音低哑:“我想不通……”她一直对小九的事耿耿于怀。 流夏面露不解:“姑娘,怎么了?” 孟颜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 不忍说道:“我怀疑,小黑就是被小九亲手杀的。” 流夏蓦地瞪大了眼睛, 捂住唇瓣, 难以置信地低呼:“为何杀它?不应该呀, 奴婢瞧他待小黑也是极好的。” 孟颜心中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悲凉和愤怒:“那日他就问我, 小黑若死了, 我会不会难过。” 仅仅回想起那一瞬, 她又犯起了心绞痛, 胸口如同被一块巨石压住, 又疼又闷。 流夏见她面色扭曲, 连忙扶住:“姑娘,可是心绞痛犯了?” “无碍,容我缓缓就好。” 自上次薛郎中为她调理过身子后,孟颜心绞痛的病有所缓解,此后发病无第一次疼得厉害,只是轻微作疼。 一股悲愤的思绪在她脑中盘桓,恨不得即刻冲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襟,问他怎能如此残忍!用那最冰冷的方式摧毁了一切。 她恨不得让他陪葬! 在她看来,他杀人如麻,对生命的漠视刻入骨髓,视万物如草芥。 流夏感到困惑,眉宇紧锁:“奴婢以为,小九并无理由杀它。” 理由?孟颜苦笑着,眼神愈发黯淡,何需理由?疯子的世界,我们这些人怎能理解? 她恨他,恨他的无情冷漠、善变,也恨自己,恨自己当初竟会生出那般幼稚荒谬的念头,妄图改变他,融化他冰封的心,将他从黑暗的泥沼中拉出来。 到如今,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那些苦心规劝,付出的感情和信任,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劳一场。 “他亲口告诉我……”孟颜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当初身受重伤救下小黑,不过是为了博取我的同情将他收留!” 为了让她看到他善良的一面,她用力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眉心拧得更紧了,仿佛那句话像毒药一样在她舌尖回荡,苦涩、冰冷。 流夏听到此言,震惊得险些说不出话来,她蓦地捂住唇瓣,有些不可思议:“这这……这是他亲口说的?!他竟这般实诚,坦白告知了姑娘,也不打算欺瞒您?”她顿了顿,似乎在理清思绪,“可是,若真是他干的,他又何需撒谎说自己没有杀小黑呢?他既已坦白救小黑是为了博取同情,为何不坦白是他杀的?” 闻言,孟颜微顿,流夏的话像一根细针,扎破了她心中的壁垒,使得微光透了进来。但那光太弱了,很快又被更深的怀疑和痛楚吞噬。 她视线投向了远处,异常坚定地道:“除了他,不会有谁连一匹马都不放过!” “更何况,他亲口问过我,小黑死了会是何感受!这不可能是巧合!” 流夏不置可否,总觉得哪儿怪怪地,理论上似乎有些说不通,可究竟哪儿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流夏随口一提:“有一些时日没见到小九了。” 孟颜冷哼一声,眼神更加冰冷:“兴许是心虚了吧,不敢面对我,害怕被我问罪。” 正说着,一个约莫七八岁,脸上沾着泥巴的孩童突然从人群中钻出,像一阵风似的朝孟颜跑来。 “姐姐。”他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道,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有人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话音刚落,不待孟颜反应,小男孩一下跑开,消失在转角处。 孟颜微怔,低头看向手中那张略显粗糙的纸条,指尖触碰到纸面,传来淡淡的墨香。 【申时,如果河见。】 如果河……她的心蓦地一沉,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去年中元节的场面,她和谢寒渊在河边,伴着盈盈烛光,放下了承载着心愿的花灯。 那是多么温柔的夜,回忆在孟颜的脑海中翻涌。 【姐姐,愿您一生无忧。】 【小九,愿你一世安好。】 【一杯敬天地,一杯敬你……】 孟颜收回心绪,如今,他竟还敢约她在那儿见面。 流夏看到纸条上的内容,喃喃重复了一遍,道:“姑娘,是小九写的。” “正好,我要问个明白。”孟颜道。 申时,夕阳的余晖将如果河畔的芦苇染上金边。微风吹过,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谢寒渊正立于河畔,颀长的身影被落日拉得斜长。衣袂在风中猎猎飘动,如同即将展翅的黑色羽翼。 孟颜踏着碎石小路走近,脸上覆着一层寒霜,眼眸少了昔日的柔和,直视着眼前的身影,走到距离他约莫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谢寒渊缓缓转身,眸色深邃,仿佛藏着万千情绪,又好似空无一物。 少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问:“姐姐,还不愿意相信小九吗?” 他的声音轻如羽毛,好似拂过她那紧绷的神经,令她心中五味杂陈。 一阵轻风袭来,带着河畔特有的湿润、清凉。风拂过孟颜的青丝,也吹动了她腰间系着的碧色玉连环。玉佩温润,微光流转,流苏微扬,这是谢寒渊亲自找匠人为她打造的,仿佛在提醒着二人之间曾有的羁绊。 孟颜的眼神变得冰冷,她拉高嗓音,撕裂河畔的宁静,绝望地问:“可你那日亲口问过我,小黑死了会是何感受!”她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如何相信你!别告诉我这只是巧合。” “你就是个疯子!”她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眼眶发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谁又会相信一个疯子说的话呢! 谢寒渊的眸色涤荡出一抹凌厉的光芒,转瞬即逝。 他薄唇微抿,心中暗道,女子都是这样吗?为何总是不愿相信他,误会他?就凭他问过那句话? 他忽而忆起他的母妃,曾经也是这般。 幼时,他只是好奇地碰了一下书房桌案的花瓶,却不慎将它打碎。那时,他吓傻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解释,母妃便冲了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想也没想,厉声呵斥:【谢寒渊,你是故意的吧!你这个孽障,又弄坏东西!】 无论他如何摇头辩解,母妃的眼神始终带着根深蒂固的怀疑和厌恶,认定是他故意而为,给他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还有一回,母妃的一个玉镯子找不到了,她却斥责他:【定是你搞的鬼!肯定将它弄坏了,偷偷扔掉,好不让我发现!】 谢寒渊知晓他的解释是没用的,便也不再着急辩解,默不作声。 记忆如潮水般袭来,他又想起,幼时他和兄长起了争执,兄长突然哇哇大哭,母妃却无端指责他:【你这孩子心真坏,为何要欺负兄长?给兄长道歉。】 谢寒渊不从,母妃罚他不准吃饭,那时他才五岁。 有好几回,谢寒渊因记不清具体的事情,回应母妃的话出现纰漏,都要被她扣上“爱撒谎”的名号,或是母妃自己的缘故将东西弄坏,却迁怒于他,以为是他造成的。 那种被误解、不被信任的痛楚,像刀子一样割碎他的心,一片又一片。 他自知,无论他做什么,在母妃眼里,都是错的。 人心中的偏见是座大山!任你怎么解释,都是多余、苍白无力。 而此刻,孟颜的神情,竟与她如此相似。 谢寒渊只觉脑仁突突地疼,他眉心一拧,伸出掌心揉了片刻。 孟颜见状,并未怜悯,只是迭声问:“那你说,那日为何要问我那些话?”好巧不巧,小黑果真丢了性命。 少年立于风中,玄衣猎猎,风吹乱了他的发丝。 他心中思量着,那日,他不过是想要知道,小黑在她心中的分量是不是多于他。 他可以不喜欢她,但她必须一心一意对他好。 她怎能把她的爱给了小黑那么多呢?!它只是一匹马,一个畜生,凭什么能轻易获得她那么多的爱呢! 谢寒渊只是笑笑,透着几分讥诮,几分落寞,头也不回地走开,身影渐渐消失在落日的余晖中。 他的背影,一如他的人,模糊不清,难以捉摸。 夜里,孟颜躺在床上碾转反侧。回想起那日在望春楼的遭遇。 她以为谢寒渊会及时出现,像个英雄踏着七彩祥云而来。 他明明可以早些救她,他明知她经历过上一次的骚扰,心里的无助仿徨、恐惧何其深!就像一团黑雾,遮住了光线,怎么都无法驱散。那种濒临 他就是故意的。 她本就不该生出改变他的幼稚想法,像他这样的人,内心的冰层早已坚不可摧,又怎么可能被轻易改变呢? 她当初像是着了魔,竟会以为自己的温暖能够融化他?终究是她看错了人。 可是,小黑是无辜的啊!它那么乖,那么依赖她,它做错了什么?要承受命运的残酷。 她试着想替谢寒渊强行开脱,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小黑是意外,或许……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那日冷漠的问话,以及他无声的沉默。 所有的辩解都显得多么无力,他本就是一个没有心,没有温度的人。 他平日对她流露出的情绪,那些让她误以为,可以改变他的瞬间,过往种种,不过都是伪装而已。 他从未真正向她敞开心扉,从未真正将她放在心上。想到此,泪水终于滑落,洇湿了枕头。 孟颜捂住胸口,这心绞痛的毛病又犯了,就像尖锐的石子,硌得她心脏生疼。 【作者有话要说】 咳,男主缺爱,心理多少有点问题的~ 第48章 金銮殿上, 气氛凝滞如沉重的铅块。众臣围绕着县城知州王洪等官员的贪腐大案,激辩正酣。 彼时,站在队列前排的李缜上前一步, 拱手道:“臣等深知此案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万万不可草率。其中不乏簪缨世族, 更有宗室勋贵。若不分青红皂白, 一概施以重典, 恐朝堂剧震, 伤及国之筋骨,动摇社稷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某些神色不安的官员:“微臣斗胆揣测, 观那奏报, 或许存有夸大不实之处,亦或有畏罪小吏为求开脱而攀诬无辜之嫌。恳请皇上暂息雷霆之怒,对此案细致复审,务求证据确凿。更重要的是, 务必区分首恶与胁从,量刑当有轻重!” “尤其涉及宗亲国戚者, 此乃天家颜面所在, 更宜议亲议贵, 于律法之外, 酌情予以从宽处置。” 李缜话音刚落, 人群中闪出一人, 正是刘影。他位列九卿, 素来以耿直敢言著称, 此刻听闻李缜的“议亲议贵”之说, 颇为不服。 刘影身形魁梧,声如洪钟,往前踏出一步,气势逼人:“李大人此言,实在荒谬绝伦!“议亲议贵”,这等陈腐旧律,岂能成为包庇贪赃枉法之徒的护身符?皇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若仅因顾忌其宗亲勋贵的身份,便可网开一面,国法威严何在?朝廷信誉何在?长此以往,民心向背何存!” 他目光锐利,直视孟津,毫不留情地指责:“臣观李大人之论,畏首畏尾,意图大事化小,粉饰太平!皇上乃圣明君主,岂能容这等魑魅魍魉横行朝野,蠹蚀国本?” 刘影慷慨陈词,殿内一时鸦雀无声,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此刻,孟津步出队列,他身形清瘦,脊背挺直,嗓音透着历经风霜的沉稳,朝郁明帝躬身启禀,不疾不徐地道:“两位大臣所言,皆有其道理。国法乃立国之基石,自不可轻易废弛,刘大人忧心国法沦丧,拳拳之心日月可鉴。然李大人顾全大局,虑及牵连甚广,处置不慎可能引发动荡,亦不可不予考量。” 他微微侧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嗓音平缓有力:“此案确实牵涉甚广,正如李大人所言,恐拔出萝卜带出泥,波及无辜。若处置过急过苛,致使百官人人自危,朝中风声鹤唳,又有谁肯真正放下心来为皇上分忧理政?” 孟津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折衷的方案:“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令主犯王洪等人速速归案,严密封锁消息,以免更多证据被销毁或涉案之人逃脱。同时,责成专人秘密深入调查,收集更多确凿实据,力求查清所有牵连。至于涉及宗亲勋贵者,考虑到其身份特殊,可否先行革去爵位官职,责令其闭门思过,圈禁反省,并抄没部分家产?” 他抬眸看向郁明帝,坚定道:“如此,既能体现朝廷彻查到底的决心,给天下一个交代,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全天家体面,避免朝局过度震荡。” 郁明帝一直静静听着,深邃的目光在殿中三人身上流转。待孟津说完,他微微颔首,决断道:“爱卿所言及是,此案确实复杂棘手,既要严惩贪腐,又要顾全大局。” 他看向李缜:“王洪一案就请李大人务必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 “臣遵旨!”李缜躬身领命,唇边泛起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 下朝后,冗长的队伍鱼贯而出,朝臣们三三两两地低语着。李缜放缓脚步,待孟津行至近旁时,温声唤住他。 “孟阁老留步,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津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停了下来。他随李缜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此处花木扶疏,隔绝了大部分喧嚣。 “不知李大人找下官所为何事?”孟津姿态端方,语气客气疏离。 李缜立定,并未立即开口。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天边的浮云,仿佛在斟酌词句。 春日清朗,夹杂着土壤和新芽的味道。半晌,他收回视线,转向孟津。 “孟阁老今日在朝堂上,一番话可谓字字珠玑,虑事周全。”李缜并未直接切入正题,而是先恭维了一句,以表欣赏之意,“刘影太过激昂,这些年在朝中作威作福,树敌众多。” 孟津静默听着,不置可否。他知道李缜不会无缘无故找他,定是有更深层的意图。 李缜笑了笑,带着一丝深意:“阁老可知,这朝堂就像一艘在巨浪中前行的船?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随时可能倾覆。王洪一案,只是一个开端,背后牵扯的力量盘根错节,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他看向孟津,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刘影今日之言,伤人伤己。阁老今日提出“议亲议贵”,看似妥协,实则是为了稳住局面,争取喘息之机。只是,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拿捏,稍有不慎,便可引火烧身。” 李缜缓缓踱了两步,又停下,压低了嗓音:“眼下,此案交由我来主理。阁老以为,我能独自将这艘船稳稳地开到对岸吗?没有可靠的同舟之人,我怕是也难以应对。” 他旁敲侧击,说得极其谦卑,孟津怎会不领情,从方才李缜的话中已听出了言外之意。 恰好,他需要一个盟友,共同对付刘影。 与李缜同在一条船上,无疑能在这复杂多变的局势中,为他,乃至整个孟家,找到更稳固的立足点。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李缜平静的面庞上掠过,抬眸望向苍穹。金乌正艰难地穿透薄雾,洒下并不耀眼的光芒。 他终是点了点头,声线坚定:“李大人若有需要下官之处,下官必当尽力。风浪之中,同舟共济。” “好。”李缜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期待道,“有阁老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往后之事,还需我们多多商议。” * 国公府。 屋子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李青躬身立于一侧,将今儿打听而来,早朝时孟津和刘影因王洪案的争执原原本本禀告给谢寒渊。 谢寒渊坐在宽大的梨花木椅上,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轻扣着椅面。他面容清冷,静静听着,不时颔首,神色波澜不惊。 “好戏开始。”谢寒渊的尾音带着一丝玩味。 男人抬起眼帘,目光幽深如古井:“准备笔墨。” 李青一愣,片刻后便已备好。 谢寒渊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颌,眸子里闪烁着莫测的暗芒。 他还要朝中之人不着痕迹地捧高刘影。 谢寒渊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等刘影更加飘忽、嚣张跋扈时,如此,他才会摔得更惨,也更无翻身之机。 他阖上眼眸,似乎已经预见到了那样的场面。刘影被推得更高,因某种原故轰然倒塌,身败名裂。 而谢寒渊,只需要静静地观赏。 他嗓音一沉,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等着那匹恶狼一无所有,彻底跌进泥淖。” 翌日清晨,孟颜趴在窗台上,纤细的手指一颗颗地捻起青瓷盘里的红豆子,轻声低喃:“是他,不是他。是他,不是他……” 流夏端着一叠新出炉的杏花酥走了进来。金黄色的点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上面缀着几片粉色的杏花瓣。 “姑娘,尝尝这点心吧,是你爱吃的。”流夏将盘子放在桌上,走到孟颜身边,看着她数红豆的痴态,挠了挠腮。 孟颜未回应,只顾专注地数着。数到盘中最后一粒红豆时,指尖捏住那颗小小的、深红色的豆子,脸色骤然微怔,失落的眉眼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果真是他。”她喃喃自语,更加确信是谢寒渊所为。 流夏一时明白过来,这姑娘八成是用这种古老无稽的方式,预测和小九有关的事情。 她忍俊不禁,劝道:“姑娘,这玩意儿作不得数的,不过是寻个安慰罢了。” 孟颜手中将那颗红豆子放回盘里,轻轻抚摸着盘中光滑冰凉的红豆。她抬起头,看向流夏,视线却飘向远处:“可……有时候,也八九不离十。”她心中莫名的笃定道。 流夏叹了口气:“奴婢倒以为,这事儿没这么简单。况且,以小九傻傻地实诚性子,何须多此一举?” 孟颜垂下眼眸,流夏哪懂他为人的阴狠善变,这其中的复杂程度,连她自己都时常感到困惑、无力。 半月有余,上京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在李缜的操办下,谢寒渊对王洪一党及其牵连的官员进行了彻底清查。谢寒渊凭借其惊人的雷霆手段,迅速收集了所有涉事官员的确凿罪证。 其间,一些贪官污吏自知难逃,狗急跳墙,甚至勾结江湖势力和部分武官试图反抗,杀人灭口。然而,谢寒渊却总能先一步得到消息,他亲自出手,以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的方式及时处理了这些潜在的威胁,抑或控制局面,确保证据不失,然后将这些成果悉数交由李缜,由李缜在官面上进行打点收尾。 是日早朝,肃穆的殿堂内,郁明帝心情甚好。王洪一案的迅速侦破和处理,无疑为他赢得贤明的好赞誉。 李缜在文武百官面前备受褒奖,郁明帝夸赞他办事效率奇高,手段得力,不负圣恩。 李缜适时地表现出谦逊,躬身回道:“陛皇上谬赞,此案能够如此顺利,实在多亏微臣那不争气的外甥暗中相助。” 他接着将查案过程中遇到的种种阻碍和挫折,从收集证据的困难,到某些官员试图反抗甚至杀人灭口,再到如何化解危机,简要地道了出来。每提到谢寒渊时,他总会恰如其分地带过,既不显得刻意,又能突显谢寒渊的功劳。 郁明帝听罢,龙颜大悦。能够拥有如此得力且身手不凡的家族成员相助,对皇室而言是一件好事。 他微微前倾身体,颇有兴致道:“哦?朕倒是好奇,你这位外甥是何许人也,竟有如此能耐?明日早朝,朕要见一见他。” “微臣记下了,定会将皇上的口谕带到。”李缜恭敬应下,心中却因此话掀起一阵涟漪。 谢寒渊终是要站在阳光下了! 暮色四合,春天的落日透着一丝温柔。微风袭袭,带着淡淡的花草清香,满院四溢。 谢寒渊独自坐在府邸的屋檐上,身形颀长清瘦,缓缓融入渐渐模糊的暮色之中。 他手里攥着一个青瓷小瓶,一仰头,将瓶中的琼浆送入口中。周身散发出一种自我放逐的姿态,仿佛品尝的不是酒,而是某种苦涩、无人能懂的情绪。 袭袭轻风吹拂,掀起他额前和鬓边如墨的青丝。几缕发丝调皮地拂过他的脸颊,衬得他凌厉的轮廓在即将消逝的光线中,透着一丝病态、脆弱的美感。 他就那样坐在高处,俯瞰着渐入昏暗的庭院,眼中却没有了焦点。思绪如同随风飘散的轻烟,漫无边际。 若不是孟颜还有用,他真想一走了之,省得让她见了心烦。 可他心中却有一丝莫名的、令人心生烦躁的束缚。 脑海中浮现出她清秀的面容。算起来,她也有一些时日没见到他了。这些时日,他早出晚归,几乎未曾踏进这个院子。 他猜,孟颜多半是想他的。毕竟,此前她那么中意他,让他想忽略都难。 不是么? 他微微歪头,自诩洞悉人心,唇边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 彼时,檐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孟颜身着一袭妃色襦裙,衣袂在晚风中轻微拂动。她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柔和的烛光映照着她清丽的面容。她本是出来散步,抬头无意间望向屋顶,却在暮色中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见到谢寒渊的一瞬,她心尖微颤。他竟一个人坐在高高的屋檐上,手里攥着酒瓶子,周身透着一丝遗世独立的孤傲。 他竟一个人喝起了闷酒,莫非不开心? 四目相对,谢寒渊迎上她的目光。 即便相距较远,可她那水眸太过清澈,让他心头微不可查地一动。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晚风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 孟颜被他捕捉到的目光弄得有些慌乱,脸颊微微泛红。转身正欲离开,不愿打扰他的清净,却被他突然叫住。 谢寒渊清越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在空旷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高昂。 “姐姐,可否上来看看高处的风景?” 他的声音像带着一丝蛊惑。 孟颜脚步顿住,迟疑地抬起头。屋檐很高,她从未爬上去过。 见她迟疑,谢寒渊又再次开口,此番话带着一丝深意:“换个角度看这世间,姐姐兴许会发现不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的风景。 不一样的感受。 不一样的……他? 孟颜迎上他清冷的目光,在那双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的眼眸中,她不再犹豫。 她深吸一口带着淡淡花香的气息,唇瓣微动,轻声应道: “好!” 第49章 流夏寻来了梯子, 老旧的木头散发着陈旧气息。孟颜轻巧地拾级而上。屋顶,视野豁然开朗,晚霞如燃烧的火, 将天际染成绚丽的橘色。然而,瓦片错落,并不好行走。她探出身子, 正犹豫如何稳住身形, 谢寒渊修长有力的手已伸了过来。 “姐姐, 扶住小九。”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屋顶上格外清晰。 孟颜一阵别扭, 不情不愿地松开他的手,带着几分倔强:“我自己能走。” 她抬起左脚,试图踩向一块看似平整的瓦片。可瓦片经历了风雨侵蚀, 早已不再牢固, 在她踩上的瞬间,“咔嚓”一声,瓦片向下一沉。孟颜猝不及防,重心骤然失衡, 身体猛地向前倾去,眼看就要狼狈摔倒。 少年反应极快, 长臂一伸, 揽住了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软腰。他手掌宽厚, 有些微凉, 紧实地贴合在她的腰侧, 稳稳地将她拉入自己的怀里。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 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冷香。 “听话, 别乱动。”他嗓音低沉, 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手掌在她腰间轻轻收紧。 孟颜一时哑然,只觉胸口剧烈起伏。男人的手臂是很有力量的,目光也是灼热的。 她心中仍是不屈,不喜欢被他掌控的感觉。 半响,二人坐下,屋顶视野极佳。谢寒渊从身后拎起方口青瓷瓶,瓶身古朴,上面绘制着几笔写意的竹枝。他轻轻晃了晃,清澈的液体在瓶中荡漾,发出清脆的叮咛声。 少年伸手将瓶口朝向她,嗓音略显慵懒:“姐姐,饮酒吗?” 孟颜几乎下意识地嫌弃:“你喝过的,我不想喝。”有些脏。 谢寒渊动作微滞,仰头浅酌一口。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映着天边的霞光,显得有些妖冶。 他咽下酒液,浅浅一笑:“姐姐,还不相信小九?” 孟颜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屋脊上,心绪翻涌。她的确不相信他,前世种种,历历在目,这个男人戴着无数层假面,谁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谢寒渊也不逼问,嗓音放得更缓,透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眼见都不一定为实,甭说姐姐未曾亲眼目睹。” 闻言,孟颜心想,她确实未曾亲眼目睹,可…… 谢寒渊看穿她的犹豫,修长的手指探入怀中,掏出一个用锦帕包裹的小物件,在她面前打开。 “你看,这是何物?” 锦帕上,是一枚小小的妃色蔻丹。 孟颜呼吸蓦地一顿,捏起那枚妃色蔻丹,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和硬度。迟疑片刻,忆起前些时日,孟清指甲上的蔻丹被磕碰掉了一片。 这……她瞳孔骤缩成尖,心跳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万万是不敢相信的,也不愿相信。 孟清那么善良可爱的姑娘,竟如此心狠?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脊背,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姐姐,你打算接下来如何处理?”谢寒渊从她的神情,已看出她什么都明白了。 孟颜紧紧攥着那枚蔻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背叛感。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喃喃道:“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她。” 她忽而发现,印象中孟清性子纯良,似乎从来都只是自己的想象,远没有她想象中的简单。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她脑中,她忆起自己前世死得蹊跷,毫无预兆。如今看来,这一切……该不会也跟孟清脱不了干系吧?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她再次深深地看了眼手中的蔻丹。 “这枚蔻丹给我先藏着,等时机到了,再同她摊牌吧。”孟颜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蔻丹。 谢寒渊目光深邃,幽幽地道:“人心复杂,深不可测,姐姐可别再被人的外表给蒙骗了。” 闻言,孟颜猛地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他。眼前的男子才是真正的高深莫测,表里不一,佛口蛇心。 她心头涌起一丝复杂的思绪,警惕、疑惑,试探问:“那……你呢,可有欺瞒我什么?” 少年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直视她的眼眸,唇角那抹浅笑敛去,神情异常认真:“小九对姐姐,绝无二心。从始至终,您一直是小九最在意的人。旁的,或许有所隐瞒,但对姐姐的心,从未改变。” 孟颜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半信半疑。这个男人太会演戏,也太善于隐藏。她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但此刻,她说不清是出于疲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没有深究。 她低声嘀咕着:“日后可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仿佛说给自己听,也好像在说给他听。 谢寒渊眸光微动,拍着胸脯坚定道:“待小九日后飞黄腾达,定不会亏待姐姐。” 天色渐暗,最后一抹晚霞也隐入了地面。一阵微风袭来,带着春夜特有的凉意,搅动着二人的发梢。 孟颜不由地打了个喷嚏,身体微微缩了缩,双臂抱在胸前,试图驱散冷意:“我们下去吧,有点凉了。” “好。”谢寒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唇角勾起一丝宠溺的笑。 不等孟颜反应过来,谢寒渊的手臂再次揽住她的腰板,将她整个人带离地面。 他腾空而起,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轻盈稳当地自屋顶跃下。 夜色如墨,院中树影婆娑。树梢的桃花似乎感受到了扰动,细嫩的花瓣纷纷扬扬地吹落,如同粉色的雪,盘桓在二人周身,缠绕着他们的发丝衣角。 如梦似幻。 男人墨发随风而扬,发带猎猎作响,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谢寒渊抱着孟颜,缓慢平稳地落下。 两人心照不宣地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鼻尖充斥着淡淡的桃花香气。这一刻,仿佛所有的烦恼忧愁,都被这片刻的美景冲淡,抛之脑后。 孟颜双脚刚着地,站稳后,不由得娇嗔道:“我还打算从梯子上下来呢!” 谢寒渊低头看着她,眸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哦?那……小九要不要将你再抱上去?你再从梯子上慢慢下来?” 孟颜闻言,啐了他一眼,嗔怪道:“不必,多谢。”话落,她不再看他,转身便朝屋子快步走去,衣袂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清浅的弧线,留下谢寒渊一人站在原地,唇角的笑意在花雨中缓缓绽开。 翌日,孟津因突发头疾,向皇上请了病假,未能上朝。 金銮殿前,气氛庄严。谢寒渊在郁明帝的召请下,着一身玄色长袍,缓步迈入殿宇中央。 殿内文武百官忽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谢寒渊身上。一见到他那清俊出尘、气度不凡的模样,平日里吹毛求疵的老臣们竟也无不点头称赞。 “瞧这少年,真是年轻有为哪!”一个头发花白的大臣捻着胡须感叹。 “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倒是有几分谢国公当年的风采。”另一位官员附和。 “此人必非等闲之辈。”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 谢寒渊听到耳边嗡嗡的议论声,脸上却无甚表情,敛目凝神,仿若未闻。 他立于大殿中央,声音清朗,不卑不亢,拱手道:“臣参见皇上。” 郁明帝坐在龙椅上,神情威严,打量着台下少年,目光深邃锐利,仿佛要将他看透。 “抬起头来。” “你叫什么名字?年芳多少?” “臣姓谢,名寒渊,年芳十六。”谢寒渊抬头,眉眼清冽,眼中并无少年人的怯懦,反而透着一丝沉静和傲骨。 一听“谢寒渊”大名,群臣又是一阵唏嘘。 郁明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原是谢国公之子……朕记得谢国公当年,也是这般年纪便已崭露头角,果真虎父无犬子。”他顿了顿,遗憾道,“只可惜谢国公肺痨走得早,未能再为朕效力。若是他在,定能为朕排忧解难,做朕的左膀右臂啊。” 谢国公府祖上曾随先帝征战沙场,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为后人换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功名成就,甚至同皇子享有同等待遇。 可他们毕竟是外戚,只是恰好都姓“谢”。一些皇亲国戚虎视眈眈,明里暗里弹劾谢氏一族功高震主。做皇帝的,哪有不忌惮手握兵权的功臣?此后谢氏风光大不如从前。 谢寒渊跪在殿下,心中冷然。他知晓郁明帝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做做表面功夫,哪还真希望他们谢家重新执掌大权? 但他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恭敬地应声:“臣替父亲谢过皇上。” 郁明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你小小年纪,能协理李缜办案,实属难得。既然你有这份才干,朕也不能埋没了才华。” “朕便封你为都察院监察御史,你要好好历练,不要辜负朕对你的一片苦心。” 都察院监察御史是个七品官儿,品级不高,却有代天子巡查、监督百官之责,实权不小。此前,孟颜的小叔便任职都察院监察御史,后来因政绩斐然,才升为通政使司参议。 “臣谢主龙恩,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望。”谢寒渊再次叩首,嗓音铿锵有力。 台下众臣低声议论,虽说只是个七品官,可那是圣上亲封,论政绩,谢寒渊也只不过是帮李缜解决了一个贪污案子,算不上惊天动地。今儿,皇上亲自封赏,这意义便不同寻常。但无论如何,谢家沉寂了几年,如今总算又有人迈入仕途。 下朝后,金銮殿外,阳光穿透薄雾,洒下斑驳的光影。一些素日里善于溜须拍马、眼色活泛的文官,立刻围了上来,笑容满面地恭祝李缜。 “恭喜李大人!您这外甥真是年少有为!” “是啊,小小年纪便得圣上青眼,前途无量啊!” “日后必定大有作为,光耀门楣!” “还望李大人日后多多关照下官,提携一二啊!” 李缜面色和煦,拱手向众人回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诸位客气了,客气了。阿渊他还有很多需要历练的东西,如今也才刚刚起步,就如那婴孩一般。” “李大人谦虚了!”一个官员眼珠一转,伸手示意,“李大人,这边请,边走边说。” 谢寒渊跟在李缜身后,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波澜。 几日后,孟府和萧府商量妥当,已将孟颜和萧欢的订婚宴定下了日子,再过半月,便为二人设宴。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孟府都开始忙碌起来,萧府是上京有头有脸的世家,排场自然小不了。 孟府的后院,此刻已摆满萧府送来的各类贺礼,层层叠叠,堆砌如山。 二十四担贴着大红喜字的喜饼,寓意圆满。各式翡翠首饰,光华流转,映得人眼花缭乱。金锭四十八,银锭六十八,金银堆叠,昭示着两家的富贵。上等绢帛,丝滑柔软,堆成小山。名贵字画,古色古香,彰显文雅。还有人参鹿茸等滋补圣品,一一齐全。 所有的贺礼都以喜庆的红纸、红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系上同色的红丝带,远远望去,满目皆是刺眼的红,连空气都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喜意。 远处,廊下阴影里,一双冷眸如寒潭里的黑棋子,正幽幽地看着满目一片红。 他神情晦暗不明,脸部线条绷紧,如同石雕一般。眸中好似燃着幽冷的火焰,仿佛要将其焚烧殆尽。 【作者有话要说】 即将到文案后面的情节 第50章 院子里新栽的蔷薇抽出嫩绿的枝条, 带着清新的香气。流夏端着一只青瓷碟走了进来,碟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糕点,色泽淡雅, 透着盈润光泽。 “姑娘,厨房刚做好的山药奶糕,趁热尝尝。”流夏轻声说道, 将碟子放在临窗的小几上。 孟颜正坐在窗边翻看一本旧画册, 闻言抬起头, 目光落在点心上。 “这不是上回在长公主的秋日宴, 吃到的那款吗?” “正是,前些时日,萧公子嘱咐过, 姑娘喜欢吃山药奶糕, 还特意强调要按江南的做法。” 孟颜拿起一块糯白的奶糕,小口一咬,唇齿不由得放慢了动作,思绪飘回, 忆起那烟雨朦胧的江南。 江南不同于上京的煊赫、干燥,那里总是湿漉漉的。也没有森严的等级壁垒, 富庶安宁, 是许多人向往的养心之地。 只是, 她记不清太多细节, 点点滴滴的画面好似水墨画一般, 在她脑袋晕染开来。 她想起萧欢幼时, 常来找她玩耍, 总会带上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 还有各种从未尝过的糕点。 不知是瞧她那时身子病弱, 怜惜她,还是怎样,总是变着法儿地给她带来惊喜。他会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一点点吃完,眸中满是清爽的笑意。 他还会细心地告诉她,每一样点心的名字、来历,甚至如何制作。他说起那些时,眸中总是闪着亮光,仿佛有她在的时候,萧欢的眸子总是亮晶晶的。 她记得有一种小小的、用糯米和果脯做成的糕团,萧欢曾亲手教她捏过,虽然她笨手笨脚,捏出来的小东西,形状各异,但他依然夸她做得好。 他说这种糕团在江南很常见,名字叫做“锦绣团子”,寓意美好团圆。 那段时光平静而美好,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让人舒心。在她童年的记忆里,萧欢是一个可靠、温柔的兄长,又像一位耐心的好朋友。 那时她不谙世事,只觉得有他在的时候,连雨天也显得格外温馨。 正当孟颜沉浸在回忆中时,流夏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楠木匣子。 “姑娘,张记银楼的人把您上个月定制的那件头面送来了。”流夏说着,将匣子递到孟颜面前。 孟颜回过神来,接过匣子。这是半个月前,她为孟清定做的一套翡翠头面,作为她的十五及笄之礼。接着她又打开另一个锦盒,里面还有一支样式别致的发簪,银质的底座雕刻着缠绕的藤蔓,其上镶嵌着细小的珍珠和碧玺。 她虽平日不怎么爱打扮,但对外面的新鲜玩意儿却很好奇,这发簪的图样还是她自己随手画的,没想到张记银楼做出来的成品一模一样,甚至更添几分灵动。 张记银楼是上京有名的老字号,专做金玉首饰,据说连宫里的娘娘们也常在那儿定做。它坐落在离皇宫不远的槐花巷,这条巷子并不热闹,行人稀少,来往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物。 孟颜原是想着让张记银楼的人送来便罢,但见这些东西做得十分灵动,心里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想亲自去瞧瞧。 她带上流夏一同出门,坐上马车,一路驶往槐花巷。马车轱辘压在青石板路上,巷子两旁的槐花树已经结出了小小的花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到了张记银楼的大门口,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店内的陈设古朴雅致,琉璃展柜里陈列着各式首饰珠宝。 “姑娘需要什么?”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缓缓走近招呼道。 “我们姑娘很中意在你们这定做的翡翠头面,特意过来看看别的东西。”流夏道。 “哦,想起来了,今儿刚送过去呢,姑娘喜欢就好。”店家乐呵呵地道,伸手朝里一指,“二位慢慢欣赏。”。 彼时,孟颜的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 “店家,来帮娘娘看看你们的新货。” 这声音……孟颜的动作微顿。她不自觉地侧过脸,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位身着绛红色宫女服饰的年轻女子,正款款走来。发髻上别着一支累丝嵌玉的珠钗,他步态从容,神情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傲慢。 这不是……是绯雯。 孟颜心头一跳,她对绯雯的印象原本就是轻佻娇媚,如今近距离瞧上去,果真生得一副媚骨。 她忽而想起那夜风雨中,在林中小屋无意窥见的场面,孟颜的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烫,心跳也开始加速。 绯雯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似乎正朝着她这边走来。孟颜莫名感到一阵拘束,生怕被人窥破。她默默祈祷着店家手脚快些,让她赶紧拿着东西离开。 终于,店家将木匣递到她手中。孟颜松了口气,正准备拉着流夏悄悄转身离去,不料绯雯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疑问。 “咦,这位姑娘……”声音停顿了一下。片刻后,绯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她肯定道,“……可是孟家那位孟姑娘?” 孟颜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转过身来,颔首道:“你可是祺贵妃的贴身婢女?” 没错,绯雯正是死去的三皇子母亲的婢女。 绯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重新打量一般。 “奴婢给姑娘请安。”绯雯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却未达眼底,“原以为看错了。孟姑娘怎会在这槐花巷出现?莫不是也来张记银楼寻些好物?” 孟颜颔首点头:“正是,没想到还能在这遇上你。”有点巧。 绯雯欠欠身:“婢女记得,在长公主的宴上,也是见过孟姑娘的。” 她硬着头皮应道:“是,那日有幸参加了长公主的宴席。” 绯雯的目光从孟颜的脸上移开,转向旁边的展柜,语气突然变得随意,好似只是在闲聊。 “听闻三殿下生前……单独会见过孟姑娘?” 孟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在望春楼发生的一些片段。 不是吧,这她都知道?绯雯的消息为何如此灵通?她该不会知道,那夜她躲在林中小屋的事吧? 孟颜的脑子乱成一团,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见过,殿下…殿下不过问了我几句话……”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都在颤抖。 绯雯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她:“孟姑娘为何如此紧张?” 孟颜的脸颊更烫了,她竭力控制住自己,低声辩解道:“没……没有吧。” 绯雯心中怪异,转身朝店家吩咐道:“就要方才那个点翠嵌珠宝五凤钿。”转瞬她又看了孟颜一眼,那神色让孟颜觉得,如同被什么东西盯上一般,浑身不自在。 片刻后,绯雯捧着紫檀木匣子:“孟姑娘请自便,奴婢也该回宫了。” 孟颜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拉着流夏,快步走出了张记银楼的大门。 走上槐花巷的青石板路,孟颜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一道金色光晕洒在她的脸上,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早知今儿不走运,她就不来了…… 她回想着方才与绯雯说的话,每一个字眼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头。绯雯是怎么知道谢佋琏会见过她?难道是听祺贵妃说的? 孟颜越想,越是一阵后怕。那天晚上,她和谢寒渊误打误撞躲进了林中小屋,之后便撞见了太子和绯雯行云雨之事。 之后,谢寒渊和她便出了屋子,不久胡二就来寻她了。谢寒渊自是不会泄露,胡二也是个可靠的,应该也不会多嘴。 她不确定绯雯是否只是随口一问,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但她方才的慌乱反应,落在了绯雯眼中,只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回程路上,流夏瞧着孟颜神色有异,问道:“姑娘,你方才在那宫女面前,为何如此紧张?” “她……她毕竟是谢佋琏母亲的贴身婢女,多少有些……”孟颜不敢透露半句,便含糊了过去。 “那是三殿下自个不对,怨不得姑娘你呢!”流夏撇了撇嘴。 马车缓缓驶离槐花巷,孟颜的心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当下虽是晚春,但在她的心头,却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 这些时日以来,谢寒渊埋首苦干,凭借自幼苦读兵书,献上良策,打造了一批精装箭驽、雷神炮,产量和效率大大提升,后又帮郁明帝出谋划策,开凿南北大运河灌溉,解决多年水利问题。 朝中有言官上奏,说他所做件件利国利民,功勋卓著。 果然,不出半月,郁明帝亲下旨意,封谢寒渊为从三品左都御史,特允其可不用上朝,按旧规,六品以上官员必须上朝。 可他不喜热闹,更不喜朝堂上的虚与委蛇。能不上朝,于他而言,恰如释重。 只不过,他脸上却没任何高兴的样子,好似这份荣宠并不曾在他心中掀起半点涟漪。 李青瞧他那副样子,心中琢磨着,定是因着孟姑娘的订婚宴。主子这般沉静,反叫他有些发毛。以他的性子,断不可就此放过,不仅不会放过,还可能激发出他更阴暗的一面。 李青一股寒意自脊梁蹿起,脚下几乎发软,感觉暴风雨即将到来。 * 五月十八,黄道吉日,孟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花灯灿灿。 府中主厅锦席罗列,贵客盈门,孟津亲自坐镇迎宾,满面喜气。萧家乃世家望族,声名赫赫,自是人人称羡的一桩好姻缘。 今儿萧欢一身墨青窄袖长袍,玉冠束发,风姿英挺。身侧的孟颜,着一袭绛红罗裙,鬓边斜插素金流苏钗,笑靥浅浅,恍若梨花初绽。 两人并肩而坐,对饮一盏温酒。 孟颜舀了一口果酿,绯唇微染,眼底氤氲一层薄雾。酒劲渐上,她只觉头脑昏沉,眼睑发涩,沉重得有些睁不开。 下一瞬,身体一软,径直朝萧欢怀中倒去。 “颜儿?”萧欢一怔,忙伸手扶她,却在此刻,身侧一阵破风之声。 “咻!” 一道寒光自远处的桃树后,破空而入,电光石火之间,一柄薄刃刺入他的左臂。血珠顷刻绽开,渗透袖角,鲜血顺着腕骨而下。 萧欢闷哼一声,神情陡然凛冽。 桃树后,藏身少年微勾唇角。眼眸漆黑冷锐,仿若不染人间一丝温度。谢寒渊抬手轻掸袖口,唇角一勾。 碰过姐姐的人,怎配活着呢?他悄然隐退。 场内惊呼四起,众宾客吓得面色惨白,纷纷逃散。 “何人胆敢在我孟府大喜的日子放肆?”孟津怒拍案几,眉目间怒气腾腾,感觉此人正是冲着萧欢来的。 “萧哥哥,清儿替你止血。”孟清方才见状,连忙跑去屋内取了止血药,手中捧着一瓶三七粉,急急跑了过来。 孟颜醉醺醺地,依偎在萧欢怀中,她揉了揉眼,这才发现他手臂上的袖子,是一片如墨洇开的血迹,惊慌道:“阿欢哥哥……你怎么受伤了?” 萧欢轻抚她发顶,温声道:“不碍事,颜儿不必担忧。” 话落,他将臂上薄刃拔出,鲜血再度涌出。 孟清小心撩开萧欢染血的衣袖,手指微颤,将三七粉缓缓倒入,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 孟颜猛然睁大双眼,细细打量一番,那片薄刃,她认得。 她缓缓忆起,上回她和胡二在城郊遇到几个彪汉,谢寒渊正是用这种薄薄的短刃击杀了他们。 孟颜的心头咯噔一下,几欲失声。 谢寒渊,你果真……果真心狠手辣! 孟津脸色铁青,拱手对萧力愧疚道:“亲家,此事是我孟家的失察,惭愧,让贤婿受苦了!我孟家定不会就此罢休!” 萧力道:“孟大人严重了,好在犬子无碍,一点小伤不打紧。” “等揪出此人,必还贤婿一个公道。”孟津眼眸眯了眯。 * 夜沉如水。 谢寒渊独卧榻上,眉心微蹙,似梦中不宁。 屋顶之上,一块青瓦被悄无声息地揭起,一条透明鱼线缓缓垂下,直落少年唇边。 下一瞬,一滴乌色毒液顺着鱼线滑落,不偏不倚滴落于少年的唇中。 谢寒渊骤然睁眼,眸光凛冽如刀,鱼线猛地被收回,一道黑影掠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翻身跃起,破门而出,掠过庭前回廊,轻功如燕,追出十丈,可那黑衣人再无踪影。 正欲回屋时,谢寒渊却见孟颜裹着外衫立于他屋外。 月色如水,冷风簌簌。 孟颜身影静立,眉目沉冷。双唇抿紧,眼神冷如霜刃。 谢寒渊目光微沉:“姐姐,可是被黑衣人惊到了?” 孟颜面无表情,双眸如箭,直刺人心。 她瞳孔直直地盯着他的眼:“谢寒渊,你还要装到何时?” 夜风乍起,少年墨发扬起,睫羽颤动,好似一只挣扎的黑蝶。 谢寒渊眉梢一挑,眸中涤荡起一抹阴翳,是一片幽深:“你方才,唤我什么?”《 》 50-60 第51章 孟清替萧欢包扎好伤口, 两家人这才心神稍安,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吃了起来, 只是其他宾客早已离场。 孟津啜了一口热汤,缓声道:“听朝中大臣们说,老夫请病假那日, 圣上亲自为李缜的外甥封官, 之后他表现出色, 竟又擢升至三品。老夫至今未曾见过此人, 听闻他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莫非真有这般好?” 萧力点了点头, 放下筷子, 捋着胡须道:“确有其事。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谢国公的次子,谢寒渊。颇有他爹当年的风采威望。” “对对,老夫差点忘了, 此人正是谢寒渊。”孟津眉头一皱,“早就听闻皇后一族中他最不安分, 是个狼子野心的家伙, 同他父亲一样生性残暴又古怪。” 萧力捋须道:“那日老夫在金銮殿上望了他一眼, 倒是气质冷峻, 眉宇间透着沉凝之气, 渊渟岳峙, 就是个英勇的少年郎。” “真有这般好?”孟津有些不信。 “哈哈, 孟阁老日后总会见着的, 届时你便心中有数。” 夜渐深, 天色沉沉如墨。 谢寒渊没能逮到那黑衣人,回屋时却听孟颜叫了声他的大名。 夜色如墨,将整座庭院都浸染其中。 孟颜静静地看着谢寒渊,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面容,天生便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下一瞬,异变陡生。 只见谢寒渊原本挺直的脊背猛地一僵,他抬起手,指节分明的手掌死死地按住脑袋,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狰狞可怖,如同蠕动的蚯蚓。一声压抑的、仿佛从喉骨深处挤出的闷哼打破满院的寂静。 少年瞳孔涣散如破碎的琉璃,太阳血突突跳动,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滑过他凌厉的下颌线,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蹒跚地走进屋中,椅子被他带得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就像卷入漩涡的孤舟,脚步踉跄,仿佛耗尽周身力气。 孟颜紧张得四肢好似不属于自己,艰难地从喉间发出声音:“你……你没事吧?” “砰——”。 谢寒渊直挺挺地扑倒在地,脑袋剧痛得仿佛要炸裂开来。他身子蜷缩,双手抱着头,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挣扎,喉咙里发出如野兽般的低吼。 孟颜心里的慌乱如野草般疯长,瞬间攫住她的四肢百骸。她快步冲过去,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谢寒渊你怎么了?别吓我!”她嗓音也跟着颤了颤。 半响,少年终是停下了扭动,他安静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唯有微微起伏的后背昭示着他还活着。 孟颜小心翼翼地跪坐在他身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脊背,却又在半空中顿住。 就在这时,少年缓缓扬起头。 烛光下,耳畔两旁的发丝,凌乱地黏在汗湿的脸颊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锋利、阴鸷、深沉。 他看向孟颜,清澈的眸子没有一丝杂念,宛如一汪清泉。 少年歪了歪头,轻声问道:“你是?” 嗯?谢寒渊是何意? 孟颜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嗓音艰涩地问:“你方才怎么了?” 只听少年声音变了个调,挤弄着眉眼道:“仙女姐姐,你是谁呀?” “……”孟颜彻底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他,熟悉的皮囊下却是陌生的灵魂。 谢寒渊不仅失忆了,还……还降了智!如同三岁孩童一样。 上一刻他还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之间变成这副样子?她实在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虽然他是心狠了些,但罪不至此。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想起,方才他说院中有黑衣人窥伺。究竟是何人?用这般阴毒的手段,摧毁他的神智! 孟颜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一下瘫坐在地,呆呆地望着他出神,只觉要变天了。 少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对屋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时而摸摸桌腿,时而戳戳地上的砖缝,口中还发出“呀”“哦”的惊叹声。 孟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反复几次,才勉强让自己纷乱如麻的心绪沉静下来。事已至此,惊慌无用,她必须面对现实。 她换上一副柔和的表情,轻声道:“你叫我姐姐就好,这儿是你住的屋子。” 谢寒渊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被点燃的星辰,兴奋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扬起一片微尘。 “哇!原来小仙女真的是我姐姐!”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孟颜身边,仰起那张俊美却又稚气十足的脸,撅起唇瓣,扯了扯她的衣袖,以一种软糯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撒娇道:“姐姐,我害怕,你要陪我睡。” 他尾音打着颤:“姐姐身上有娘亲的味道。” 孟颜的身体瞬间僵硬,恍惚一阵,只觉耳根有些发烫,赧然道:“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不可再与女子同榻而睡。” 闻言,谢寒渊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就要!你是我的姐姐!”他固执地重复着,手攥紧衣袖,力道也加重了几分,生怕她会消失不见。 孟颜看着他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心中一阵无力。同一个三岁心智的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她叹了口气,只好顺着他道:“好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突然想到了什么,偏头问:“姐姐,我的名字是什么呀?” 孟颜想了想,如今他神智不清,还不是他暴露身份的时候,柔声道:“你叫小九呀。” “小九?”谢寒渊重复了一声,歪着头,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随即,他笑得眉眼弯弯,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孟颜的脸颊,“那姐姐唤我九儿,好不好?”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孟颜心中一颤,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期待的眼神牢牢锁定。 这…… 眼下只能如此,只好由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字:“……好,九儿,九儿!” 安抚好了他,孟颜觉得身心俱疲,她刚准备起身离开,腰间却猛地一紧。 谢寒渊不知何时竟扑了过来,双臂紧紧揽住她的细腰,那力道大得惊人。 少年的下颌贴在她的头顶,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道:“姐姐骗人!方才说好了要陪九儿的!” 他一边嚷着,一边死死摁住她的腰,双臂犹如铁箍,仿佛要将她拦腰截断。 “谢寒……”她连忙改口,“九儿!听话!你若不听话,就把你丢到外面喂豺狼!”她试图掰开腰间那铁钳般的手臂。 少年似被吓住了,揽着她的手臂微微一松。孟颜以为起了作用,刚松口气,却听身后的人“哇”地一声嚎哭起来。 “娘亲不要我了!娘亲不要九儿了!” 闻言,孟颜瞳孔骤缩,他又在乱喊什么?!转身一把捂住他的嘴。天知道“娘亲”这两个字从谢寒渊口中喊出来,是何等的惊悚。 “我不走,我不走!”她急急地安抚道,感觉自己的耐心和理智已在崩溃的边缘。 “只是……只是你不可唤我为“娘亲”,只可以叫“姐姐”,或是“阿姊”。” 少年被她捂着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眨巴着,长长的睫羽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看上去委屈极了。 他呜咽着,直到孟颜缓缓松开手,又嘟囔道:“我不!人前叫你“姐姐”,人后叫你“娘亲”。” 孟颜只觉头疼欲裂,他降智归降智,怎地还变得这般赖皮? 她忽儿想起去年中元节,她撞见谢寒渊独自在屋子里烧纸钱,口中只念叨着他的父亲,只字未提及他的母亲。 这会子,怎就凭空摊上了她这么个娘亲?唉! 他幼时和他的母亲,究竟是如何相处的?她倒有点好奇起来了,只是眼下,她根本无法知晓他的过去。 罢了,罢了。孟颜在心中长叹一声,彻底放弃了抵抗。 “先说好。”她竖起一根手指头,神情严肃地看着他,“我们一块儿睡,你的手是不可以乱动的。还有,这是我和九儿的秘密,不可让第三人知晓,明白吗?”她放柔了声音,哄着他道。 谢寒渊终是破涕为笑,用力点点头:“娘亲放心,九儿才不笨呢!保证不会同外人讲!嘻嘻~” 孟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腹诽:合着他那点聪明劲儿,全都用在这些歪点子上了? 烛火葳蕤,暖黄色的光晕将屋子映照得一片朦胧。 两人一同睡下,少年睡在里侧,侧脸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阴影,勾勒出他凌厉冷硬的轮廓。 高挺笔直的鼻梁骨线条柔美,稍微歪一点弧度都会失了完美。 屋内一片沉寂,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两人的呼吸声均匀绵长,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此刻,少年恳求道:“九儿想听睡前故事。” 孟颜望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心中感慨,这与前世杀人不眨眼的他,完全判若两人。 她干巴巴地开口:“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 孟颜讲完一遍,可谢寒渊还不够。 他鸦羽般的墨发散在枕上,凑到她耳边呵气:“娘亲,九儿还要听狐狸偷葡萄的故事。” 温软的唇瓣擦过孟颜的耳垂,使得她哆嗦一阵。 孟颜缩了缩脖颈,缓了缓,又继续讲了遍狐狸偷葡萄的故事,好在都是她幼时听过的,对她而言,不算难事。 一炷香后,少年小声开口,带着一丝祈求的呢喃:“娘亲,九儿牵着你的手睡,可以吧?” 孟颜沉吟片刻,此前他不仅碰过她的脸蛋、胸、臀和脚丫子,她还以嘴为他渡药过,如今拉拉手,也不算什么事。 更何况,前世她和他互.舔过,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了。 “好。”孟颜淡声道,她又补充了一句,“但不可乱动。” 话落,一只温热的大手摸索着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碰到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孟颜心头不由一颤,手被他攥得好紧,十分温热,指尖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 那股灼人的温度,仿佛能透过皮肤,渗入进骨髓。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愈发烫了起来,像是有两团火在烧。 少年感受到她手心的僵硬,侧过身面向她,视线落在她泛着红晕的脸蛋上,好奇地问:“娘亲,你的脸怎么了?” “有些热而已。”孟颜半阖上眼眸,睫羽轻颤,不想跟他继续聊这个话题。 可接下来,谢寒渊的话却令她惊住了,几乎要从床上弹了起来。 只听他用那无比天真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道:“娘亲穿的衣衫有些多。” “……闭嘴!睡觉!”孟颜仍旧阖着眼睑,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脸蛋却越来越烫,红得滴血。 四周寂静无声。 孟颜想着他总算是消停了,暗暗长舒一口气。 可接下来,谢寒渊松开她的手,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他一把将他的衣衫褪去,赤着胳膊,仅保留亵裤。 “九儿也好热。”他继续躺下,再次握住孟颜的手,扣紧。 孟颜大跌眼睛,他有必要把上身脱光吗? 罢了,眼不见为净。她在心里默念着。 突然,她敛目凝神,才注意到少年的脊背满是一条条旧伤疤,像蛰伏的蜈蚣一般,令人看了触目惊心。 她忽而觉得眼前之人,实则是个妥妥的可怜人罢了。 孟颜扪心自问,他本就是从地狱深处爬上来的人,倘若换成别人,又有几人能做到彻底的良善呢?! 他若不狠,兴许,都活不到这时吧…… 这时,少年突然哼起了童谣,调子古怪又熟悉,像是岭南一带哄孩童入睡的调子。 “你在哪学的?”孟颜问。 谢寒渊困惑地眨眨眼,手指绕着她一缕青丝玩:“以前听娘亲唱过。” 只不过,那时谢寒渊的母妃,只是唱给他兄长一人听而已。 少年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脸颊:“娘亲是不是不要九儿了?” 孟颜心头剧震,她从未见过谢寒渊这般脆弱的神情,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青灰的影,好似凋零的枯叶。 孟颜鬼使神差地,伸手抚上他的后脑,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般轻揉。 “睡吧,娘亲不会不管你的。” 此刻,谢寒渊将她的手朝他拉近了些,轻轻地放在他平坦紧实的腰际处。 孟颜感觉触感十分结实,没有一丝赘肉。指尖所触及的地方,滚烫得惊人,血液好似在热腾叫嚣,一下一下,有力地传递到她的掌心。 她指尖下意识地轻轻一抚,感受到突兀逼仄的青筋,指尖一阵瑟缩。 “娘亲坏坏,不让九儿乱动,自己却……”他冷哼一声,委屈地控诉。 “我……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把我的手放这儿的!”孟颜心中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她急忙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捏住,动弹不得。 周围又安静了下来。 孟颜阖上眼眸,放弃了挣扎。一盏茶的功夫,她寻得一丝睡意,下意识地翻身侧卧,两人呼吸缱绻地交织在一起。 因着侧睡的缘故,她身前的曲线,被姿势挤压得拱起一个优美的弧度,朦胧月色中,若隐若现,呼之欲出。 直直撞入少年那琥珀色瞳孔内,眸中泛出微光,带着一丝好奇。 “娘亲你还有奶?” “九儿想喝……”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潜意识里是渴望被母亲疼爱的,所以才会想叫女主娘亲。 可怜下孩子,涨涨收吧,冻住很久了!!! 发现漏了几句话,重新补上了,奇怪,怎么又出现这种问题…… 第52章 空气在这一刻凝滞,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死寂一般。只剩下彼此浅淡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令人心悸。 “你若再胡闹, 我就真的把你扔去外面不要你了!”她咬紧牙关斥责道。 少年一听,唇角蓦地一撇,眼眶瞬间泛红, 哼唧哼唧地哭了起来。 孟颜见状, 心底瞬间软了一半, 只好硬着头皮安慰:“好好好, 不扔九儿,九儿不哭,九儿是我的宝贝, 娘亲怎么舍得扔掉你呢?”她说着, 抬手欲图轻抚他的发顶,手在空中停顿片刻,最终还是落了下去,指尖触碰到他柔软的发丝, 带着一丝凉意。 谢寒渊的抽噎声一下就止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脸还皱在一起, 委屈巴巴地嗦着残余的鼻涕, 濡湿的眸子, 眼巴巴地望着她。 孟颜瞧他这副样子, 忽而觉得自己蛮有作母亲的天份, 在哄小孩上挺有一套。 正当她稍稍松懈, 沉浸于这套“哄娃秘籍”带来的片刻安宁时, 只听谢寒渊又奶声奶气地道了句:“娘亲, 九儿要喝奶。” 少年带着一丝鼻音, 更显天真无邪、执拗。 孟颜瞬间被打回原形,皱紧了眉头:“娘亲没有奶,一滴都没有!” 少年不信,委屈反驳:“你骗人,娘亲这儿那么胀,怎么会没有……呜呜……” 眼见他又开始闹腾起来,那双手已经不安分地碰着她的脖颈处。 孟颜迭声道:“娘亲不会骗你的,真的没有,只有刚生了小婴孩的女子,才会有的。”她试图用最简单的话语解释清楚,希望他能理解。 谢寒渊闹腾的劲头终是消停了,面容虽依旧皱着,眸中还透着一丝疑惑,但至少不再哭闹。 孟颜紧绷的神经也得到片刻的缓解,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身心俱疲,终于可以好好睡个觉了。 可下一瞬,她刚阖上眼,谢寒渊的另一只手轻巧地将她中衣的系带解开,轻薄的衣衫自身体两侧滑开,天青色抹胸大敞。 “娘亲让我嘬一口,若真的没有,九儿就乖乖地不动你了。”他执拗地说着,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珠子。目光自她酡红的脸蛋和抹胸处游离。 孟颜气恼得很,只觉一股热血直冲百会,在心底已将谢寒渊骂了个狗血淋头。 谢寒渊,想都别想!别以为你被人陷害成了智障,我就得什么都依着你,更别说这种荒唐之事! 她没搭理他,一动不动,阖着眼假装在睡觉。 见她不理,少年有些不满,手上动作继续,竟又解开了她抹胸的系带,只剩一件心衣。 “住手!再敢乱动,我就真打你了!”孟颜猛地睁开眼,扬手一把摁住他的手腕。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感受到他粗犷的腕骨。 若换成平日,她是根本不可能去碰他的手腕。可她的力气怎能比过他?他虽心智受损,可身子到底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常年习武的底子还在,力气连他十分之一都不及的。 她的手被他轻易地反扣住,无法挣脱。 这一刻,眼前之人那稚气未脱的脸,忽而与前世的他身影重叠,周身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人脊背发寒。 这一夜,孟颜经历了生平最为羞耻、荒诞之事,被迫体会到了一种颤栗、酥麻之感。 好在有着前世那段不堪的经历,她内心并不是十分抗拒,也没有想象中的痛苦。 毕竟,前世她连舔都舔过了……何等屈辱!相比之下,今夜的一切,竟显得有几分……奇异。 天际刚亮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带着清晨特有的冷意。 孟颜趁他尚未清醒,手脚轻缓地悄然起身,整理好衣衫后,如履薄冰般地离开了屋子。 她几乎是逃回自己的屋中。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长舒一口气,直直倒向柔软的榻上。 昨夜她睡得并不香甜,谢寒渊折腾了许久。他见没出来,以为是他不够力,便手唇并用。 孟颜纤长的指尖轻轻一抚心口那抹嫣红,“嘶——”伴随着微弱的抽气声,传来一阵隐痛,像是一根青筋被用力扯住了一般。 脸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起来,连耳根都变得滚烫。她依稀记得,那异样感觉,带着一丝温热、粘腻,就像涂了一层手脂,滑滑的,甚至……竟有点舒服。 况且,那厮嘬得十分认真,如同婴孩亲吻脸蛋。 孟颜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她竟瞎想些什么呢?明明被占尽了便宜,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也不能与人道。 孟颜在榻上小睡了片刻,直到日头稍高,这才起身。命流夏叫来了水,以洗去身子的异味。 到现在她都感觉黏糊糊地。 流夏奇怪:“今儿姑娘怎得那么早沐浴?” “昨儿夜里出了些微汗,身子不大舒服哩。”孟颜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很快,流夏将水备好,又撒上桃花瓣,滴了几滴沉香露,淡淡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孟颜问:“小九起来了没?” “回姑娘,奴婢方才看了一眼,他屋子门窗紧闭,应是正睡着呢。” 孟颜点了点头,吩咐道:“你把薛郎中叫来。”她将昨夜谢寒渊经历之事简单说了遍。 流夏听完,十分震惊,失声道:“好好的一个人,就被害成了这样!这下毒之人,心肠该有多歹毒!也不知到底得罪了何人?” 孟颜心知,能在谢寒渊身上下如此狠手,必是朝中权贵所为,兴许还跟死去的三皇子脱不了干系。 她忆起上次被黑衣人追杀的场面,那群黑衣人身手利落,目标明确,幕后黑手,想必就是同一个了。 重来一世,她本想安安宁宁地度过,护着孟家。可如今,她经历了这么多的危难,已无法孑然一身。某种程度上,她已与谢寒渊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只是,定不能让孟家牵扯其中。 流夏速速退下去请郎中,孟颜脱下衣衫入了水。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缓解了些许疲惫。她垂眸一看,心口处有一道发紫的红印,格外刺眼。一看就是肌肤被过度刺激,导致充血所致。 她不禁嗔怪起来:谢寒渊,你这厮混蛋!再有下次,她非得揍他一顿! 她半阖着眼眸,将身体放松,身后倚着光滑的桶璧,任由温水将自己包围。空气中弥漫着桃花和沉香的香气,带着袅袅的热气,蒸腾起一片薄雾。脸蛋被热气熏得一片酡红,像熟透的蜜桃。 她的意识渐渐昏沉,脑袋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她清楚记得,那厮的手掌很大。上回在林中小屋内,她险些从椽栿上坠落,谢寒渊一把揽住她,手掌正中她那。 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包裹住。 而她自己用手一比,却只能裹住小半截。 她越想越是气恼,胸口的郁气无处发泄。孟颜感觉,那厮昨夜的举动,不止是单纯地吮.吸,还有一种玩弄她的意味。 满腔委屈无处发泄,孟颜懊恼极了。她摊上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她咬牙在心中发誓。 一炷香后,孟颜换上了白色长衫。平日里她偏爱青色系的衣衫,显得清雅素净,今儿却想换个新的颜色。像是要抹去昨日的烦恼,重新开始。 很快,流夏一回来,先是禀告了老爷夫人,随后将薛郎中带进西厢房。 孟津和王庆君也一同来到了屋内。见到谢寒渊正蹲在地上玩泥巴,脸上带着孩童般的专注。 少年捏得满手满脸都是泥巴,二人心中顿生巨大的落差感,几乎让两人红了眼眶。 孟颜走上前,蹲下身,轻柔地唤道:“九儿,乖,大夫来给你把把脉。” 少年抬起头,咧嘴一笑,顺从地扔下手里的泥巴,乖乖地坐到了椅子上。 薛郎中上前,仔细脉诊起来,他眉头紧蹙,神情凝重,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才缓缓收回手,站起身。 薛郎中叹了口气,拱手道:“恕老夫直言,此毒攻人心智,已深入骨髓,老夫已回天乏术。” 孟颜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擭住。 不,怎么可以!她还等着他恢复正常,成为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帮助孟家,解救她的阿兄。 重来一世,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岂能化为泡影? “薛郎中,当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吗?”她不甘道。 薛郎中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惭愧之色:“老夫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这般歹毒的毒物,老夫医术浅薄,实在束手无策,还望姑娘另请高明。” 孟颜缓了缓,道:“有劳郎中,流夏,送薛郎中一程。” 流夏应声,上前伸手示意:“郎中这边请。” 孟津看着谢寒渊如今这副痴傻模样,心中实在难受,他走到孟颜身边,拍了拍她的肩。 “颜儿,你放心,小九于你有恩,这份情义,我孟津没齿难忘,孟家也绝不会不管他!今后他就留在我们府中,我们定会好生照顾,让他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孟颜握住父亲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爹,娘,女儿在想,我们孟府或许也早被人盯上了。上次那群黑衣人……” 孟津抿了抿唇,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是啊,看来,三皇子的人,是不会轻易放过咱们了。” 孟颜忙不迭地道:“可是,爹,娘,如果小九能好好的,他将来兴许还能帮咱们一回。爹,小九必须好起来,我们不能放弃!” 王庆君拉住孟颜的手,坚定道:“颜儿,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寻遍名医,不惜代价,做最大的努力帮助小九。” “娘,女儿有您这句话,便放心了。”孟颜依偎在王庆君的怀里,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了些。 此刻,谢寒渊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抬起头,眸中带着纯真的渴望:“姐姐,快过来陪九儿玩泥巴。” 孟颜看向他,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好,姐姐给你捏只小动物好不好?”孟颜松开母亲的手,牵着少年沾满泥巴的手,走出了屋子。 孟老夫妇瞧着这一幕,心中无比酸涩。 手艺活对孟颜来说并不难,平日里她会用青叶折些小动物出来,哄自己开心。 微风拂过,带来一丝泥土的清香。孟颜手中握着一团湿润的泥巴,指尖灵巧地揉捏着。不多时,泥巴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渐渐成型。 她低头细细端详,随手将一只憨态可掬的泥蟾蜍放在台阶上,蟾蜍圆鼓鼓的眼睛似乎在朝二人眨眼。 接着,她又搓出一条细长的泥条,指尖轻点,捏出弧度,一条蜿蜒灵动的小蛇便跃然眼前,蛇身微微曲起,似在草丛间游走。 她动作更快了几分,又捏出一只小狗,耳朵耷拉着,尾巴翘得高高的,调皮得像是随时要扑上来撒欢。 “哇哦,姐姐好厉害!九儿有那么多的小礼物了!”谢寒渊蹲在她身旁,脸上满是惊叹。他那琥珀色瞳孔瞪得圆圆的,盯着台阶上那几只泥塑小动物,忍不住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生怕弄坏了她的杰作。 “九儿也要学,姐姐教教我。” 孟颜抬头,瞥见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揉了揉他的脑袋,头发是软软的,手感极好。 尔后,孟颜又手把手地教他捏泥巴的技巧。 谢寒渊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偶尔还歪着头,嘴里嘀咕:“姐姐捏什么都好看!” 他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泥巴,学着孟颜的样子搓起来,可泥巴在他手里总是不听话,搓得歪歪扭扭,活像一条不服管教的小蛇。 孟颜扑哧一笑,伸手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慢慢搓揉。 “别急,九儿,手要轻点,像这样……”她一边说,一边引导着谢寒渊。 “捏的时候要用心,想着你要它变成什么样,它就会听你的话。” 谢寒渊学得认真,可到底手笨拙了些,捏出来的泥团歪七扭八,压根看不出是什么。 他皱着小脸,嘟囔道:“怎么这么难看,九儿的泥巴不听话!” 孟颜笑着安慰他,纤细的手指轻点在他的鼻尖上:“哪有不听话的泥巴?来,姐姐再教你一遍。” 夕阳渐沉,院子里的光线柔和下来,槐树影子拉得老长,风里夹杂着晚霞的暖意。 青石台阶上,泥塑小动物越来越多,排成一排,静静地沐浴在余晖中。 夜幕低垂,院子安静下来,只余几盏灯笼在廊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晃动,映出几分暖意。 孟颜命下人为谢寒渊打好沐浴的水,屋内檀香袅袅,木质屏风后,浴桶里热气氤氲,水面泛着细碎的波光。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指尖探入水中,温热恰到好处。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娘亲。”谢寒渊站在屏风旁,玄色长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半截锁骨,湿气沾染了他的发梢,几缕青丝贴在颈侧,显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慵懒。 他眉眼间似有倦意,却又透着几分深邃。 屋外风轻响,灯笼的光影在窗棂上摇晃。 孟颜垂下眼,掩去心底的一丝的悸动。 少年再次开口:“娘亲想走?九儿还没开始沐浴呢!” 窗外,月光洒在青石台阶上,那些泥塑小动物静静地立着,仿佛也在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院落。 第53章 谢寒渊亵衣敞开, 小腹肌肉紧实有力,他褪去了上衣,粗犷苍劲的臂膀没入水中, 逼仄的青筋如同山间蜿蜒的老树根须,透着勃发的力量。 男人脊背赤肉硬朗,却布满数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但孟颜已经见惯不怪了。 “娘亲, 给九儿搓搓脖子。” 她“哦”了一声, 站得更近了些, 缓慢地挽起袖口, 露出皓白的小臂。手臂微颤着伸进水中,心里的抗拒,仿佛是要将她的手伸进油锅内。 男人硬朗的胸肌, 随着呼吸上下浮动, 脸颊被热气熏蒸得一片潮红,令他凌厉的五官线条柔化了几分。 哗啦地水流声响起,像是弹奏的一首悠悠的曲子。 孟颜朝他的肩颈浇了些水。 烛火摇曳,似乎也在躁动不安。 水流延着他的后背滑下, 缓缓浸染背上的旧伤,像是爱侣的手在一点点抚摸他的伤疤, 温柔、缓慢, 看上去更清晰了几分。 雾气腾腾, 连带着案上的南天竹愈发翠绿。一缕皎洁银辉洒在水面, 宛如星辰坠落, 泛起粼粼波光。 孟颜呼吸一滞, 双眸一闭, 忍一忍, 就当是在搓猪皮吧! 她心一横, 指尖触碰到脖颈湿润温热的肌肤,触碰到他粗粝的伤口。凹凸不平的纹理在指腹下划过,令她一阵触动。 烛火昏暗,他微微侧着脸,将少年面部的汗毛照得根根分明,线条硬朗的蝴蝶骨散发着雄浑气息,与他孩童般的心性形成了极大反差。 “娘亲,再使点劲,你好像在挠九儿痒痒。” 孟颜哦了一声,啐他一眼,心中暗自咕哝:真当我是你的下人了?使唤得倒是理所当然,这背上的伤口不会搓破吧?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指腹按压着他脖颈的穴位,只觉他皮肉实在浑厚结实,得使出全身的力才行。 半响,一股磅礴、阳刚的男人气息萦绕在孟颜的面前,氤氲的薄雾下,眼前的少年宛如一位下界的神尊,让人不敢直视。 孟颜的两颊不由地染上绯红,桃腮雪肤,如春日桃花般娇艳欲滴,在雾气和烛光的映衬下,仿佛被白雪点缀的胭脂,是另一种美感。 她本是厌恶他的,如今反倒生起一丝仰望! 又在瞎想什么?他可讨厌了!孟颜心中嘀咕着。 接着她缓缓舀起一瓢水,一遍又一遍地浇灌着。 哗啦地水流声传入耳中,缕缕雾气从中四散开来,孟颜只觉心跳有些变快,那种情绪介于期待与不安之间。 孟颜往前迈出一步,想看看他是什么表情。 少年的眸子氤氲着丝丝水雾,像两颗被露珠打湿的琥珀,十分清明。 他抬眼瞄了她一眼,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向她压来,让她不敢大口喘息。 恍惚间,令她闪过一丝错觉,他还是原来的他。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做这些,她内心五味杂陈,几分不甘,几分紧张,几分局促。 可少年一出声,带着奶气的嗓音,又将她打回了现实。 谢寒渊的双臂撑在浴桶边:“娘亲,你想不想看九儿水下憋气?” “别胡闹,剩下的你自己解决,娘亲先回自己屋里一会。” 眼见她想罢工,谢寒渊又嚷嚷道:“娘亲,你别走,不可以!”他甚至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孟颜侧身避开他的手,带着几分不耐:“你这么黏人,我可真的生气了!”她冷哼一声,双臂交叉在胸前,神色十分不悦。 静默片刻,孟颜的眼珠子溜溜一转,觑了他一眼,见他一动不动地干愣着。 他这是默认了? 她小心地转身,准备调头就走。 谢寒渊却道:“娘亲,我洗好了,帮我换衣吧。” 孟颜顿住,帮他换好衣衫,她就能溜之大吉,这倒没问题。 可她刚走近,少年那在水中蓄势待发的双臂猛地一抬,溅了她一身水。 “啊!”孟颜惊呼一声,她一哆嗦,顷刻间,衣裳尽湿。 温热的水珠沿着她的脸颊滑下,极其狼狈。 “哈哈哈哈……”谢寒渊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娘亲上当啦!被九儿骗了!” 这……这,她低头一看,纯白抹胸襦裙呈半透明状,紧紧贴服着她玲珑的曲线,肌肤若隐若现。 她双臂交叠,慌忙挡在胸前企图遮掩,哽咽道:“你太坏了!我我越来越讨厌你了!” 孟颜欲哭无泪,气急败坏,胸口因羞愤剧烈起伏。 她正欲转身离开,可下一瞬,少年长臂一伸,一只手便将她拽进了桶中。 “噗通”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这一下猝不及防,水灌入她的鼻腔,呛得她剧烈咳嗽,正大口喘息着。 她缓了缓,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声音断断续续地:“你、你个登徒子!” 水流哗啦啦响起。她伸掌在他肩背重重拍了几下,又拳打脚蹬,但力道并不算大,像是小猫挠痒痒一般。 孟颜这才舒缓过来。 “呜呜呜……”谢寒渊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撕心裂肺。 一听他哭得那么大声,孟颜紧张起来,慌忙四下看了看,生怕惊动府里的下人,万一哪个下人进屋一瞧,看到两人一同在水中,指不定要如何想入非非,到时她可就是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了。 她连忙抱住他的脑袋,低声安慰起来:“九儿别哭,方才是娘亲不对,以后娘亲会注意好分寸的,九儿不哭不哭。” 孟颜觉得自己方才确实有些不妥,如今他的心智就如三岁孩童,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但也不能全怪她,他方才的行径,还是有些气人的。 平常的三岁孩童也不似他这般无理,毕竟那药物伤了人心智,终归和正常孩童是有些许区别的。 见他仍哭得没完没了,孟颜急得额头冒汗,她忽而忆起小婴孩在哭闹的时候,妇人会喂着哄一哄,小婴孩感受到了踏实,马上就停止了哭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几分荒唐和羞耻。只是,昨夜又不是没弄过,再来一次区别不大。 这一回,是孟颜主动的。 谢寒渊因着这样的安抚,果真停止了哭闹变得乖顺起来,只剩带着鼻音的抽噎。 水汽弥漫,视野模糊。孟颜有些紧张,毕竟身处这样的环境,心中不太踏实,只盼着他能快点儿得到满足。 屏风上,两道人影紧密相拥,密不可分,勾勒出一道令人浮想联翩的弧线。 半响,谢寒渊终于松了口。 她心中有些庆幸,好在没有折磨她太久。 下一瞬,却见他满脸兴奋地抬头,因哭泣而有些红肿的眸子亮晶晶的,宛如星辰,透着纯粹。 “娘亲,好甜,好甜!” 孟颜微怔,以为他在胡说八道。 可她不经意一瞥,瞳孔里映出一道乳白的光。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湿哒哒的手揉了揉眼眸,千真万确,没有错!没有错! 怎么会?不对啊!这不可能! 思绪变得混乱,她忽而忆起,以前幼时听嬷嬷说过,她老家有个老妇人,孙子一出生就没了娘,因那婴孩总是爱哭,于是她就用亲喂的方式安抚婴孩,久而久之,还真的有了奶。 她感到疑惑,便去问了郎中。郎中说这是十分正常的现象,因这种方式会刺激髓海气化,便可出现这种现象。 孟颜收回心神,昨儿被折腾得那么强烈,事后还一阵隐痛,是以…… 强烈的羞耻、恐慌和难以置信,瞬间将她淹没,孟颜仿佛觉得天塌下来了,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可以这样呢?连活着都会成为一种煎熬。 此事,绝不可被人发现。 她紧紧扣住少年宽厚的肩头,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唇瓣微抖:“九儿,你记住,绝不可与外人道,听到没有?” 谢寒渊“嗯”了一声,用力地点点头。 “这可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孟颜道。 “娘亲放心,这是九儿的宝贝,才不会告诉别人呢!” 孟颜一听这虎狼之词,不禁又捏了把汗。 万幸的是,谢寒渊终于放过了她,同意她先回去换件衣裳再过来。 只是,少年感觉,自己的双腿僵硬得不像自己的了。 孟颜不敢耽搁,起身时水哗啦一响,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十分黏腻。 她扫视一番周围,顾不得仪态,像做贼一样悄悄地回到自己屋子。 孟颜反手将门关紧,倚靠在大门后,背脊贴着冰凉的门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息。好在没被人看到她这副落汤鸡的模样,暂时保住了体面。 她闭上眼,试图平复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回想起方才的一幕,实在难以启齿。 方才,谢寒渊感觉不便,手是一直往上托住、揉压着她的。否则,就容易被呛到水。 那样的手势昨夜也不是没有,只是在榻上和水中,区别还是挺大的。 有时候,他贴得太近,还会挤压到他高挺的鼻尖,他的脑袋便时不时换个方向,寻找一个更舒适的角度。 那些细微的小动作,都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海里,令她浑身发烫。 真的好羞耻,她没有脸见人了…… 孟颜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僵硬地走到柜前,翻着衣衫,心想,要不……就不去西厢房了?可她转念一想,不对,以谢寒渊如今的心性,她若不去,必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保管能把整个孟府搅得天翻地覆,人尽皆知。 那可真是把她这张老脸丢尽了,比死还难受。 一想到此,她身上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这该是多么可怖的一件事! 她打了个寒颤,立刻打消了念头。 那么,既然今夜还要再陪着他,她该换一件什么衣衫呢? 昨夜的衣衫被他揉得皱巴巴地,她又不可能在他面前褪个精光。 尤其是衣衫的胸口处,如同一块被揉皱的桑纸,极其难看,要是让心细的下人为她清洗衣物时发现,那该如何思量她? 多丢人哪! 她在柜子里翻来翻去,找来一件短衫,配上襦裙,再搭一件长衫遮掩。不打算穿心衣和束胸长裙。 孟颜选的这件短衫是海.棠红烫金雪纺材质,轻薄飘逸,却有些透明,平日里穿这件是要再穿上束胸的衣物。 她想了想,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谢寒渊已经见过了,这透不透明的,于他而言,实在是意义不大。 她就这样决定了。 孟颜擦干身子,穿上短衫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朝铜镜前一照,在烛光的映衬下,她瞬间惊呆不已。 镜中的自己,双眸湿漉漉的,整个人宛如一朵出水芙蓉,心口那抹嫣红紧贴在布料上,毫无违和感,远看仿佛是短衫刺绣上去的花儿。 这一番姿色极清极妍,让人瞧了忍不住要一亲芳泽,颉取那抹嫣红。 她套上一件外衫,取了一些沉水香。沉水香有宁心静神之效,想来能让他今夜安分地睡上一觉。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男主现在的心性是既有三岁小孩的心性,骨子里又带着男人的天性。他本身就是喜欢女主的,所以现在虽然降智,但潜意识里的某些东西会指引着他对女主各种“欺负”,因为他是喜欢她的 2.用现代医学解释,吮吸会让脑下垂体分泌化学激素,刺激细胞从而分泌出来。 第54章 孟颜出门前, 叫了一个下人去看看谢寒渊沐浴好了没,好将水撤走。一须臾后,她从屋内窗棂处一瞥, 正看到小厮弓着腰,处理着沐浴后的水,水渍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孟颜悄悄回到了西厢房, 屋内昏暗, 竟未燃灯。 她心中疑惑, 叫了几声九儿,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未见回应。孟颜心中奇怪,谢寒渊人呢? 随后, 她不经意一瞥, 看到榻上薄被高高隆起,暗叹:原来是睡下了,今儿怎得睡那般早? 孟颜走向香案,先是点燃了沉水香, 她深吸一口气,丝丝缕缕清雾钻入鼻腔, 沁人心脾, 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放轻脚步走近榻边, 纤指轻挑系带, 褪去外衫和襦裙, 小心地躺在他身侧, 生怕惊扰到他。可是, 身旁的被窝没有一丝温度, 她一怔, 伸手探去,却扑了个空。 “九儿,你在吗?”她起身唤道,透着一丝不安。 见无人回应,孟颜从榻上下来,走去屏风后,屋内蓦地一亮,烛火此刻被点燃,昏黄的光晕下,雪纺短衫下的肌肤若隐若现,柔嫩如脂,尤其是两抹嫣红娇艳欲滴,似随时要破衣而出。 她猛然转身,四下扫视,却未见人影,空荡荡的屋子只有她一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孟颜心中开始发秫起来,眼眶也泛红,不知他又在玩弄什么把戏。 “你出来,再这样我真要生气了。”她咬着下唇,指尖攥紧了衣角。 谁知,少年不知从哪冒出,自她身后猛地环住她的腰,双手扣得紧紧的。 孟颜肩头一缩,被吓了一激灵,浑身一颤。只觉少年手臂上的肌肤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湿。 谢寒渊奶声奶气地道:“别生九儿的气,九儿会听话。” 孟颜扭身挣开他的臂膀:“那你乖乖睡觉,不要再玩闹了。” 可她一转身,顿时目瞪口呆,连忙背过身,咬着唇瓣,指尖掐进掌心,羞恼低斥:“九儿,你怎不穿衣衫?”孟颜的耳根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谢寒渊歪着头:“这样凉快,刚洗完热得很。” “可……可你好歹穿上亵裤吧!” 孟颜匆匆回到榻上,将薄被虚虚拢拢掩在身前,双眸紧闭着,试图平复心头的羞意。 谢寒渊真是愈发胆大,竟敢…… 她脸颊烫得像被火燎过,红得滴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 谢寒渊自觉爬上榻,侧身躺下,却道了句令她瞪目结舌的话。 “你的衣衫好像太薄了?”他冷不丁道。 四周一片死寂,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只有微弱的香气在空气中游走。 孟颜呼吸一滞,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回应,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硬挤出一句:“我……这件短衫就是这样,方便些。” 谢寒渊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你今夜好美。” 少年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游走,令她感到一阵燥热。 “哦。”孟颜轻飘飘地应了声,继续闭着眼,指尖下意识地攥紧被角。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孟颜眉头一皱,忽觉靠近心口的位置湿濡濡地,黏腻得难受。 她掀被一看,只见衣襟湿了一大片,被洇得色泽暗沉。奇怪,怎么会这样?是软衾沾了水吗? 她伸手摸了摸,软衾内的水渍只是零星一点,一看就是被她衣襟蹭上去的。 她心下一沉,指尖轻抚心口,接着揉了揉,稍一按压,掌心传来温热的濡感,瞳孔顿时骤缩。 原来是她自己的…… 可是,不对啊,为何会渗出来呢? 她忽而忆起老嬷嬷曾经告诉过她,说那婴孩饿的时候,妇人是会感觉心口发胀的。且越是吃得多,奶就越多,越是不吃,就会慢慢没有了。 孟颜咬紧牙关,心中恼得很,如今这样真是头疼难搞,稍不留神就可能会被人瞧出端倪。 她扭头瞄了眼谢寒渊,昏暗中那双琥珀色瞳孔,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的脖颈。 “九儿,你是不是饿了?” 谢寒渊没出声,反而背过身抽噎起来,肩膀一抽一抽地。 “怎么了?我又没斥责你。” 少年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在桶子里的时候,九儿看见你肌肤上有道淤青,九儿想起来,那是九儿弄的,九儿弄伤的,是九儿的错!“他嗓音软软糯糯的。 一时,孟颜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这会子怎得这般懂事起来了? 此刻,孟颜只觉心口更加粘稠,这短衫非脱不可。 趁他还未转过身,孟颜解开雪纺短衫,搭在矮几上晾着,将那件外衫披上,却不敢系紧,生怕又洇湿了衣料。 孟颜知晓自己该怎么做,必须让谢寒渊来处理好她的身子。 “九儿,我不怪你,知道你不是故意,只是心急了些。” 谢寒渊背向着她,自顾自地抽噎着。 她试探道:“九儿,今夜……你也是可以的。” 可是,却听少年执拗地反驳道:“我不!九儿不要了!”他声音闷闷的,背影僵硬。 孟颜身子一僵,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忽而恼得很,明明是他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他这是闹得哪一出,竟跟她耍起脾气来了! “可是,不行的……”孟颜有些欲哭无泪。 谢寒渊仍背向她,哑声道:“你并不喜欢九儿这样,九儿不愿让你为难。” 孟颜双眸一阖,心中暗道:谢寒渊,你现在才是真的为难我,知不知道! 她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即便解释了他也不懂。这种感觉像是被困在迷宫里,找不到出路。 孟颜急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口胀得越发难受,她只好以掌心捂住,生怕外衫沾上。 这会,少年喃喃地开口:“除非,求我……” 什么?她没听错吧,他真是大言不惭。 明明是他占了便宜,还要她求着他?! 孟颜如何肯低下头!她已在心里将他祖宗十八代都问了个遍。 她虽不聪明,可要对付一个心智只有三岁的少年,她还是有些办法的。 在她看过的话本子里,有些女配或是女主,通常十分善于引诱男性角色,哪怕是清心寡欲之人,也能被磨得服服帖帖。 换成平日,她万万不可能有这种举措,但今夜她豁出去了,反正与他都到这一步了。 孟颜又将那海.棠红烫金雪纺短衫换了回来,因布料薄透,这会子已干了七八分。 她将系带打了个活结,且系得十分松垮,半遮半掩。 半响,她摁住谢寒渊的肩头,轻轻一推,使他翻了个身。 “九儿,你好好看看……”她垂下眼帘,嘴角微微下撇,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嗓音软得像要滴水。 原想娇嗔几句,转念一想并不妥,万一勾起了他的色.心,反倒弄巧成拙。 烛光下,她低头瞥了眼,平日她的尺寸不过两寸六,今夜,约莫三寸有余。 谢寒渊面无表情,孟颜也不知他当下的心思。 索性,她鼓起勇气再壮着胆子,伸手抬了抬,眸中氤氲着水光,哑着嗓道:“九儿……听话……” 少年仍旧无动于衷,目光沉沉。 孟颜咬咬牙,朝他靠近了些,轻轻拉开系带,微微一晃荡。 她瞥了眼,悄悄观察他的神色。 谢寒渊面无表情,俊美得如同冰雕玉琢的侧脸笼罩在昏黄的光晕里,线条冷硬,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他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周身的气压却低得骇人。 少年饮下一杯茶水,一滴水珠滑落在他嶙峋的喉结上。他喉结滚动,水珠蒸发得很快,像是被喉结的肌肤烫干的。 孟颜屏住呼吸,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观察着谢寒渊的反应,生怕自己弄巧成拙。 男人幽深的眼眸微微眯起,像一只蛰伏的野兽,喉咙有些发紧。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喉结上微量的濡感,缓缓送入口中,红润的舌尖,在粗粝的指腹上轻轻划过。 “和你一样的味道。” 这番话就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孟颜的心尖,撩起一阵酥麻的战栗,浑身都变得酥软无力。 她贝齿轻咬下唇,指尖紧紧攥着身下的软垫。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口也因紧张而剧烈起伏着,原本就被雪纺短衫包裹的身子,更显诱人。 她仰起头,一双清澈的杏眼在摇曳的烛光里,映着他冰冷的轮廓。 只觉谢寒渊变得危险而迷人,让她完全摸不透他。 孟颜努力压下心中的慌乱,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羽轻颤,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不敢直视少年的眼眸,那双眼好似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九儿……”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轻柔得像是羽毛拂过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孟颜感受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轻洒在她的侧脸,带着沐浴后淡淡的皂角香气,还有一丝少年的清冽气息。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也愈发酥软无力。 方才那一幕反倒成了烫手山芋,她瞧着对方喜怒难辨的眉眼,只觉得连窗外飘来的花香都凝滞了。 这下该如何是好?她寻思起来。 “方才的茶水是过夜的。” 孟颜有点担心,那过夜的茶水会不会让他拉肚子。 突然,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似乎是受了风寒。 “你怎么了?” 她样子看上去有些难受。 “九儿……”她再次唤道,声音低沉。 “你别吓我?你怎么了?”他眸色渐深,开始担心起来。 孟颜深吸一口气,试着平复心绪:“无碍,兴许是心绞痛又犯了,老毛病了。” 烛火摇曳,沉水香的气息在空中缠绕,愈发馥郁。 【作者有话要说】 注: 用现代医学解释,吮吸越多,母乳就越多。婴孩饿了的时候,胸部也会发胀。 第55章 谢寒渊喝得十分餍足, 如同被精心喂养过的幼兽,小嘴微微鼓着,在最后关头打了个饱嗝, 随后一声不响地依偎在她的怀里,温热的脸颊贴着她滚烫的肌肤,呼吸渐渐平稳, 沉沉睡去。 孟颜的脸还是烫得很, 仿佛被炭火炙烤过, 连带着脖颈、胸口, 乃至周身,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将少年身子躺平,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唇角还残留着一抹湿润的痕迹, 她伸指轻轻拭去,随后拎起褪去的海.棠红雪纺短衫,再次穿上,打好系带。 原本她是穿着的。可怎料他嘬得太急, 另一边也在滴滴嗒嗒地漏着。 孟颜只好褪去了。 她躺了下来,一炷香后, 仍旧碾转反侧, 怎么也睡不着觉, 思绪翻飞, 没有一刻停歇。 她感觉如今的自己, 已经彻彻底底地变了, 或者说被他同化了, 不再端庄自持。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那种失控和臣服的样子令她感到羞耻, 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如今,她那的大小又恢复如常,问题也在他的处理下得到了解决,可她的心却炙热得难受。一种莫名的异样,像是有团火在无声燃烧,仿佛被人硬生生地塞进某种她抗拒的东西。 这种异样,令她心中委屈之极。 她扭过头,借着微弱的烛光,凝视着谢寒渊。他侧卧着,小嘴微张,发出细微、规律的呼噜声,偶尔还无意识地砸吧两下,像是在回味什么。瞧他睡得鼾香,她心里百般不是滋味,酸楚、恼怒和委屈交织。 他是满足了,吃干抹净,却不管她的感受。 孟颜想想,以他如今的心智,又能如何呢? 她试着静下心来阖上眼眸,强迫自己入睡。一须臾后,仍无法入睡。 孟颜的身子有些燥热,她自上而下轻轻一抚,异样的感觉如电流般窜过全身。 她慌了,手下意识地向下探了探,慢慢地,她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像是饮了果酒的醉态,媚眼如丝。 脑海里,是方才他依偎在她怀中时,被完全索取时的心颤。 月色下,女人的眉眼如高山清泉般隽秀,纤长翘卷的睫羽如同蝶翼一般,平添几分诱惑,透着平时难见的迷离。 孟颜低吟一声,嗓音细弱、压抑,指尖缓缓滑过锁骨,比方才男人依偎在她怀里时还要滚烫。 她怎么了?她究竟怎么了?孟颜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异样的感觉,那种躁动和渴望让她感到陌生、抵触,一种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她眼眸缓慢瞥向少年,见他仍旧睡得很沉,对她此刻的感受一无所知,她深深地看了一眼。 夜色正浓,屋内静得只剩虫鸣。纤细的柔夷在她肌肤上画着圈儿,热意不住的翻涌。 窗外冷月高悬,银光洒在榻上,仿佛被薄纱笼罩,一片春意阑珊,杏雨梨云。 孟颜如昨夜一样,早早回了自己屋子,又叫了水。 流夏奇怪,这些时日姑娘怎得早早地叫水呢? 她想了想,兴许是快至立夏,姑娘出汗较多吧。 孟颜入了水,温热的水包裹住身子,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将脖颈下反复擦拭着,一来黏腻感太重,二来出了汗,洗干净以免谢寒渊哪天闹了肚子,免得她操心。 片刻后,她缓缓闭上眼眸,任由身体浸泡在水中。她想起昨夜的悸动,那是生平第一次,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心颤到脚底发软。 更让她感到荒唐的是,竟是当着男人的面,偷偷地进行。 如今的她,已变得快要不认识自己了!她暗自嘀咕:这一切都归咎于谢寒渊!是他把自己变得如此丑陋,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半月以来,孟家为谢寒渊找了好些名医,皆无功而返。 孟颜想着带他出去散散心,兴许高兴了这病就奇迹般地好了呢? 孟清因见有谢寒渊随同,便没了兴致,打消了一起玩的念头。只有谢寒渊、流夏和胡二几人随同。 马车行至人流不息的街道时,李青正坐在一家茶楼的临窗位置,品着茶,目光无意间扫过下方缓缓移动的马车,从窗户中看到谢寒渊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他全身一震,手中的茶盏几乎滑落。 他已经有些时日没见到主子,又不敢去孟府亲自找他,便在孟府附近活动着,没成想,今儿果真撞见他了! 很快,马车停下,孟颜和谢寒渊依次走下,二人来到一个烧饼铺前,谢寒渊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眼眸亮晶晶的。 李青速速结账,疾步下楼,穿过人群,上前恭敬道:“这位公子……” 谢寒渊回头,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唇瓣含着食指:“小哥哥,小哥哥你是谁呀?” 李青如遭雷击,瞳孔瞪得如铜铃般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怎么都无法接受那个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主子,竟然成了这副模样!他喉头一梗,半晌无言。 孟颜看着李青近乎失态的模样,心下疑惑,温和地问:“这位公子,你认识小九?” 李青回过神,压下内心的翻涌,深吸一口气:“我是他的朋友,敢问姑娘娘,他究竟是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老妇人将几个现烤的烧饼递了过来:“姑娘,你要的四块烧饼做好了。” 孟颜付了银两。 “借一步说话。”她将烧饼递给流夏,走至一角落,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李青听后,双拳紧握,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心下暗叹:主子放心,属下早晚查明真相,找到医治之法,助你恢复神智,一定有办法的!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拱手道:“还望姑娘多多关照我的友人,再下告辞了。” 孟颜颔首点头:“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看着李青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她暗自想:此人好像是他的心腹,她记得前世是见过他的。对,在刑房内见过。 只是,她转念一想,她对谢寒渊足够照拂,自他失忆后,他每晚都要折磨她,令她备受煎熬。 申时,马车行至春焰山下,此地以天然汤池闻名,有露天的和私人专用汤池。 一行人朝山内行走,山中草木繁盛,空气清新,偶有不知名的鸟儿鸣叫。 坐了一天的马车,大家的身子骨早就乏了,终于可以舒展筋头了。 一看到新鲜事物,谢寒渊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不停,好奇心被完全点燃。 进入山庄内,一个面带浅笑女汤役,恭敬地将一行人带至汤室,空气里飘来淡淡的硫磺味,水声潺潺。 流夏推开一扇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前方的路皆是以平整的岩石铺就而成,蜿蜒曲折,哗啦啦地水流声在耳边响起。 “各位客官请拖鞋。”汤役恭敬道,指了指一旁的木架子。 谢寒渊早已按捺不住,他褪去鞋袜,迫不及待地蹦蹦跳跳跑入里面,光着脚丫子踩在温润的岩石上,兴奋得像只脱笼的鸟儿,这里摸摸,那处碰碰。 绕过一扇紫檀山水画屏风,眼前山石错落有致,绿植葱茏。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池子,水雾袅袅升腾,汤池里的水,不断地从几尊大理石雕刻的兽嘴中吐出,池面泛起阵阵涟漪。 谢寒渊蓦地褪去衣衫,钻入汤池内,仿佛一条鱼接触到了水源,兴奋得双眼放光。他双臂不停煽动,将池水扑棱得到处都是,搅得水花四溅。 另一处的石壁上,还凿得有小鸡、小鸟、毛毛虫之类的动物身形。谢寒渊一个个抚摸一遍,神情十分激动。 孟颜站在池边,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不由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汤役浅笑道:“里头还有私人专用的汤池,客官需要吗?” 孟颜道:“备上一间。” 汤役领着孟颜朝另一侧走去,推开一扇更为厚重的木门,里头别有洞天,雾气缭绕,绿植翠绿,里头的空气十分舒畅,还是个露天的,头顶是一片深邃的星空,美得如梦似幻。 皎洁月色洒在池面上,泛起一阵波光。晚风轻拂,带来丝丝凉意,只觉十分惬意舒心。 汤役递来一件素色棉麻浴衣:“姑娘浴后,可换上这干净的浴衣。” 话落,她将衣物搁在石阶上,知趣地掩上了门。 时下民风开放,私汤多是裸.泡。 但孟颜并不习惯那样,此前就备好了一件藕粉抹胸短纱裙,她换上后,裙裾至膝盖上方,缓缓步入池中,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轻盈的薄纱在水下微微浮起,宛如一朵盛开的花。 舟车劳顿的疲惫似乎瞬间消散。 清冷的月光静静流淌,映照着池畔光滑的石阶。一旁的石阶上摆放了点心和茶饮,她游过去一看,小巧的玉碟里盛着几枚玲珑剔透的荔枝冻糕点,碧瓷盏中是陈皮乌梅饮,还有一些新鲜时令水果。 孟颜慵懒地斜倚在阶边,纤细的手指逐一拈起点心品尝。荔枝冻入口即化,清甜中带着丝丝花香,乌梅饮酸甜适口,陈皮的回甘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郁热,味道都是极好的,清爽宜人,倒是解了乏。 月色温柔,四周静谧。只是,她忽而觉得心口沉甸甸地,隐隐发胀。 第56章 承乾宫。 殿内正焚着熏香, 一旁红木矮几上,摆放着从南国进贡的珊瑚,高达数尺, 召显其荣宠优渥。 祺贵妃半倚在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缀满珠翠的锦袍,指尖轻抚着金丝楠木佛珠, 眉眼间却隐着一丝阴鸷。 她瞥了一眼殿中候着的刘影, 挥了挥纤长的玉手, 屏退殿内所有宫人。 “哥哥, 快快坐。”她立直身,指了指榻旁的锦墩。 “多谢贵妃。”刘影拱手道。 “据我探子来报,这些时日他观察已久, 谢寒渊那小子, 是彻彻底底傻掉了,心智退化,如同三岁稚童。” 祺贵妃眼睫轻颤,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片刻的沉默后,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我儿命丧他手,如今也算大仇得报, 没要了他的命, 已是对他的恩赐。” “妹妹, 难为你了。” 祺贵妃撇撇嘴:“若不是我当年舍命救下皇上, 皇上也不会偏爱于三皇子, 佋琏本有与太子争夺储君之位的机会, 只可惜白白死于非命。” “如今眼中刺只剩下孟津了, 早晚会让孟家上下, 都别想过上好日子。”刘影双拳紧握, 眯了眯眼,仿佛已将孟氏一族的命运捏在了掌心。 祺贵妃轻笑一声:“如此甚好。哥哥,你我需得小心行事,莫要让孟家有机可乘。” 她起身,缓步走向窗边,撑起支棱窗,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窗外月色如水,映得她侧脸更显清冷。 刘影颔首,二人又低声商议片刻,随后离去。 春焰山,山庄内。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古树婆娑,影影绰绰。 孟颜正阖着眼眸,身后的一双赤足立于石阶之上,玄衣坠地,只听水流哗啦一响,少年不着寸缕地迈入水中。 孟颜蓦地睁眼,脸上瞬间泛起两团红晕。羞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结结巴巴地喊道:“你你…不拿浴巾……”她猛然别开脸,移开目光。 他怎跟那夜一样,他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从前他只是装着道貌岸然,还有前世他抱着她的尸身…… 诸如此类,孟颜想着,他骨子里就是个色.欲熏心的禽兽罢了。 只不过如今心智只有三岁孩童,一切的行为举止皆出自本心,毫不掩饰。 谢寒渊嘟囔道:“娘亲,在水里玩,脱了衣服才好玩。你穿着湿嗒嗒的衣服不难受么?”他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懵懂,水珠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滑落,滴在水面上,泛起细小的涟漪。 “不难受。” 孟颜强忍着脸上的热意,半眯着眼从石阶上拎起一块素色浴巾,指尖轻颤,强压下心中的羞意:“过来!我给你裹上。” 谢寒渊“哦”了一声,踩着水花靠近。水波荡漾,将月影晃得支离破碎。 孟颜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不用那么近的。” 方才他一靠近,明显感到了一团热意。 少年撇了撇嘴,神色不悦。 她将浴巾裹在他的腰上,脸别开,只以余光打量着位置。围上之后,颤着手将浴巾一角塞紧,动作急促。 “好了。”孟颜松了口气。 少年不满:“浴巾挨着不舒服。”他扭了扭身子,像个撒娇的孩子。 “不披容易着凉,由不得你。”孟颜半阖着眼眸道。 谢寒渊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池水上,那一片水域,竟有一圈泛着黑色,在清澈的水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儿池水怎么不太一样?” 她垂眸,瞳孔一颤,这才发现是怎么回事,只是因着衣衫本就湿透的缘故,她感觉不到,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将她淹没。 “九儿,这个时辰该吃了,吃完乖乖睡觉。”她垂眸看了一眼,将颈后的藕粉色系带轻轻一拉,整个身子仍沉在水里。 漫天星辰倒映在池面,月华映照下来,水面泛着粼粼水光,令她的眉眼更显清雅秀美,覆上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犹如一块精心雕琢的玲珑美玉,散发着温润的光华。清澈如冰,明亮似雪,不含一丝瑕疵和杂质。 少年的脊背缓缓立直,月色下的颀长背影格外清傲、嶕峣。 他凑近,鼻尖萦绕着馥郁的奶香气息,亲昵地问:“你很喜欢喂九儿吗?” 孟颜挠了挠腮,并不是,更多的是不得已。但她不能将这些讲出口,只好道:“喜欢,很喜欢九儿。” 她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水面划动。 “九儿就知道你喜欢,九儿能感受到你很欢喜。” “呃……有吗?”孟颜心中咯噔了一下。 “你自己不知道吗?还要明知故问。”少年吐了吐舌。 闻言,孟颜顿时哑然,被他说得不知该回应什么。 她轻咳一声,试图打破僵局:“你再不吃,就都浪费掉了……” 室内,池水一阵响,伴随着唇舌吧唧声,少年的喉结不停地滚动着,贪婪地汲取,咕噜咕噜响…… 三刻钟后,见他有了睡意,孟颜扶着他从水中起身,走到前方的长石椅上,将他身子放平,又从储物间取来一件浴袍,搭在他身上。 孟颜又下了水,她必须缓一缓,方才在池中,谢寒渊为了方便些,将她靠在石壁上,一只手顺势抬起她,她裹颊住少年精瘦的腰际,被他双臂揽在怀里,整个人呈半仰躺的姿态。 孟颜已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此刻,夜色下的星空,璀璨夺目,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心中感到极其羞恼,毕竟这件藕粉短裙在水下不太能掩住,他的手,方才是直接触及到的,此刻还残余着他掌心的温度。 这回他又占了好大的便宜!绕是他心智只有三岁,也改不了重欲和掠夺的天性,而她却要承受他带来的所有冲击和羞耻。 颜心中憋着一股怨气,无处发泄。 她抬眸看了眼躺在长凳上的少年,双臂重重拍打一下水面。 只觉得身体在泉水的包裹下愈发滚烫,池边吐水的石兽似在揶揄她,不是个身心端庄的女子。 她伸臂将池水浇在那石兽上,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低声嗔道:“看什么看,连你都在讥诮我!” 孟颜踩着水靠近那石兽,伸指一摸,触手生温,这才看清是只玄武雕塑,雕工细腻,栩栩如生。 忽而,她感觉膝盖碰到了一个圆滑的石头,手伸入水下一探,水下的石壁上凿了一块约莫四寸宽、三寸长的圆石,因着汤池的缘故,圆石并不凉,反而温润如玉。她疑惑地皱了皱眉,不知这圆石有何用处。 她背过身试着坐在那圆石上,不坐不知道,一坐吓一跳。连忙捂住唇瓣,方才一接触,竟有一丝……直钻心底。 这种恐怖的感觉前所未有! 这样的感觉只会在投喂谢寒渊之后出现。是他带走了她的理智,留下一股郁结在心底的燥热和空虚,好似一块石头压着,让她无处宣泄。 他每次享受了、满足了,却不顾她的感受。而她只能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 自那夜她体会到那般才能消解心中的燥热,她便一而再地以这种方式疏解。但只需在外稍稍动作,便能心满意足。 孟颜豁出去了,她早已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也不再似从前那般纯粹。 人一旦有了欲.望,真的会变的。变得不再拘泥于礼教,敢于直面自己的需求。 她转过身,面向那石兽,缓缓坐下,眸光盈盈,玉骨娇嫩。 月下银辉洒在水面,如梦似幻,这样的景色美不胜收。 听着水声潺潺,她轻哼着曲儿,声音也一并融化在如梦如幻的夜色里。 半响,少年被一阵轻柔的歌声吵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睡意渐退。 少年瞳色渐深,他躺在石凳上静静地看着孟颜,只觉那样的娘亲,十分挠人心弦,让他移不开眼。 他虽不知她在做什么,但从她舒展的肢体动作、微微扬起的下颌、还有侧脸紧蹙的眉头来看,似乎既兴奋又难受,透着生命的迸发力,让人看了心潮澎湃。 彼时,孟颜缓了缓气,转过身,恰与少年的眸光对上。 她大吃一惊,吓得花容失色:“九儿!你…你……” 糟糕!这下她彻底完了!被他看到了最不堪的一幕,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再面对他了。 远处,芍药花在月色下呈现一片艳红色,咕叽一下,有花汁渗出。 谢寒渊走了过来,孟颜低着头不敢看他,热气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只听他带着不解和好奇的声音响道:“方才你在做什么呀?”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沉吟片刻,哑着嗓子,挤出几字:“在玩水。” “你玩水的样子好动人,九儿喜欢看。”少年的语气十分认真,没有丝毫戏谑,却让孟颜更加无地自容。 前世,就算有女人脱.光了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多瞧一眼的。 闻言,孟颜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整张脸火辣辣地烫。 她想了想,自己又何必惊慌,如今的他,自是什么都不懂的! 孟颜有了些许底气,抬起头,勉强冲他笑笑:“多谢九儿谬赞。” 少年歪了歪头,清澈的眼凝视着她:“那以后,九儿要亲眼看着你,像方才那样……” 孟颜身子一僵,一眼不眨地看着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 他好过分!虽然他什么都不懂,可言行举止没有一日是不过分的! 他的无知,反而成了最锋利的刀! 她眼眶逐渐泛红,唇瓣微抖,再也忍不住,小声抽噎着。 少年见状,上前揽住她的肩头:“怎么了?是九儿说错话了吗?九儿只是想多看看你。” 孟颜心中憋闷得很,她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想了想,平静下来,只好说道:“那九儿看归看,不可与外人道,这也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 她虽这般说,但绝不会让他看着自己行那事的,万一他日后恢复记忆,还记得她做的这些难以启齿之事,该多么丢人,她宁可去死。 “放心,你要九儿不与外人道,九儿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九儿最听娘亲的话。”谢寒渊认真地点点头,模样十分乖巧。 来山庄的客人深夜都是独自睡在厢房内,在这片汤池的后方亭子处,有两间隔间,内设卧榻,正好可以休憩。 孟颜从储物间换掉湿衣裳,披上浴袍,二人一同回到隔间内。 两间隔间是相连的,中间只隔着一扇推拉门,室内燃着熏香,让人心静不少。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子,淡淡的光晕落在少年的脸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没动力了,过几天看看隔日更吧…… 第57章 屋内烛光摇曳, 投在白墙上的影子如水波般轻荡。窗外,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夹杂着低低的虫鸣声。 谢寒渊朝屏风后的女子道:“九儿害怕,可以一起睡吗?” 孟颜早已习惯了他,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好。”她换好亵衣亵裤, 侧躺下来。 她背向他, 长发如瀑般铺散在枕上, 榻上被褥柔软, 散发着淡淡花香。 谢寒渊缓缓靠近, 慢慢地, 孟颜只觉身后是一片灼热, 像是烈焰正缓慢地蔓延开来, 一点点吞噬着她的感知。 她屏住呼吸,试图忽略他的目光,可眸中的热意就像一团火将她包围,继而无声无息地延伸至周身, 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近乎疯狂地吸附着那股灼热的目光。仿佛要与她的血脉融为一体,再也剥离不开。 片刻后, 她只觉自己像一只小动物一样被人盯着, 注视着。 他竟看她看得痴痴地。 谢寒寒身上散发的冷香比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雄浑、阳刚的男性气息笼罩在周身, 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低着头, 不敢再注视。 孟颜的脊背变得无比僵硬, 她试图调整呼吸, 却发现思绪早已乱成一团。 她猛然意识到, 谢寒渊虽然心智如稚童, 可到底是是十六七岁,血气方刚的少年。 可他怎么可以注视她这么久呢?以他如今的情况看,是心里自发的觉得她好看,是无意识的,证明他是一个有眼光的人。 “九儿有些难受,身子不舒服。”他委屈巴巴地道。 “哪儿不舒服?”孟颜假装试探道。 “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孟颜的视线不自觉地一扫,心跳如擂鼓。 “你且放松,过一会就好了,九儿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下。”她伸手轻拍着他的脊背,头却是扭向另一端,试图这样哄他入睡。 “那就抱着九儿睡。”他低声呢喃。 孟颜无奈,只好靠近他一些,可那紧张感愈发强烈,心中异样的感觉又起了。像是烈焰在她心头舔舐,烧得她五脏俱焚。 少年挪了挪身子,又朝她靠近了些,几乎是严丝缝合地贴着她的衣衫。 孟颜皱皱眉,身子后挪了些,可谢寒渊手臂一伸,禁锢住她的软腰,轻轻一拉,又将她挪了回来。 “九儿害怕,离我近些。” 孟颜只好安慰道:“赶紧睡吧,九儿别胡思乱想!这世上没有怪力乱神。” 她盼着他能赶紧入睡,盼着这漫长的夜能快些过去。 一盏茶的功夫,她感觉心口有股暖流涌动,孟颜有些紧张起来了。 过了会,少年眼眸半睁,指尖无意碰到她的衣摆,疑惑道:“这是什么?” 孟颜抬眸,见他指尖泛着莹润的光泽,她垂眸一看,赫然发现衣摆的异状。 她面色蓦地潮红,像个熟透的红苹果,散发着诱人的粉光,凸显着此刻的窘迫。 “这……”她胡乱找了个措辞,“兴许是残留了些池中的水,被衣物给沾上了。” 下一瞬,少年竟鬼使神差地伸手入口,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品尝某种珍馐美味。 “感觉怪怪地。” 他模样看上去天真无邪,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止多么放纵。 孟颜瞳孔震颤,整个人如遭雷击,脑中轰然一片。他竟将……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捏了捏自己的脸蛋,方确定是这一切是真实的。 “……那应该……是出了些汗而已。”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结巴道。 少年歪着头,心中奇怪,但说不上是哪奇怪。只是感觉,周身的血液全都集在了喉咙处,身子愈发难受了。 “九儿不舒服,你帮九儿揉揉好不好……”他面色变得扭曲。 什么?!她没听错吧!他真是越来越过分了!而且,一直都是他在提要求,可她自己却只能硬生生憋着,好似被他牵着鼻子走。 “如果我不同意呢?” “不行,九儿会睡不着的。”谢寒渊耍赖似地说道。 话落,他将系带一提一拉,衣物松散开来,就这样晾着。 孟颜还未正眼瞧见,猛地别开视线,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强压住心底的慌乱,颤声道:“九儿你不可以这样!快穿好!否则我我……生气了!”她色厉内荏地道。 这厮真是愈发不听话,她不太想配合他! “这样凉快,九儿没那么难受。” 孟颜不再说什么,只求他不要再胡闹。 可过了一会,他又嘟囔道:“帮九儿揉揉,九儿还是睡不着,呜呜……。” 见他又开始闹腾,孟颜脑中忽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如今事已至此,又怎能一味地满足他,而忽略了自己呢?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她也有自己的情绪、渴望。 他一次次打破她的底线,她也可以试着为自己做些什么。既然要帮他,那么他,也要让她快乐才行…… “好。”孟颜道。 她伸出左手,小心碰着,指腹感受到手臂逼仄突兀的青筋,血液从盘根错节的青筋淌过,异常灼热。 她想起前世,她对他也是如此。只是不是出于真心。 如今他倒没有提那过分的要求,孟颜心中还算能接受。 她的另一只手缓缓轻触着自己的脸颊,慢慢左移。 “九儿,你此前说,你想亲眼看看,你可要看仔细……”她的嗓音柔得像是春风拂过柳梢,拨人心弦。 孟颜的神色愈发旖旎,与方才在汤池里的面容逐渐重叠。 谢寒渊静静地欣赏着,眼神清澈,带着少年特有的纯真,可那双眼眸深处,却似有一簇火苗,隐隐跳跃。 片刻后,屋内的空气愈发浓稠。少年呼吸渐急,只觉那儿的燥意并未得到缓解,反而更加生勇、张狂,仿佛要冲破所有的束缚。 …… 一炷香后,少年双颊酡红,盯着孟颜的胳膊,低声道:“九儿见您一直忙,不若让九儿帮您?” 孟颜心头一震,她等得就是他这句话! 她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孟颜面色潮红,小声道:“那你仔细些,只可轻触,不可乱动其内!听清楚了没?” “九儿记下了。”少年十分认真地说道。 孟颜握住他的指尖,硬着头皮道:“有些不放心,先教教你……” 她抿紧着唇瓣,几番下来,他应该算是记住了。 她又提醒一番:“当心指甲。” 少年“哦”了一声。 彼时,孟颜只觉身心,终能得到片刻的舒缓了…… 烛光摇曳,她心中异常复杂,而他也是极其听话,没有肆意妄为,一切照她的要求进行。 过了两刻钟,谢寒渊停下,有些不解:“九儿的手……”他感到有些奇怪。 孟颜长长呼出一口气,缓了缓,声音低哑:“九儿,你不懂,女子都是这般……” 她虽感到惬意舒适,但更多的是未满足的迷离,好似温水煮青蛙一般。 十分难熬…… 接下来,少年的一句话顿时令她石化。 “这样的话,好可惜的,不如给九儿……” “怎么个给法?”孟颜心慌慌地,乱成一团麻,声音如秦淮河畔的烟雨般细弱。 她左手一停,怔怔地望着他。 翌日清晨。 晨光费力地刺破厚重的云层,光线仿若带着初醒的慵懒,先是在窗棂上细细勾勒出繁复的木雕纹路,尔后才不甚均匀地铺洒进来,在地面晕开一片片清冷柔和的光斑。微风卷着昨夜未曾散尽的薄薄水汽,顺着半启的窗缝悄然潜入,带来一阵沁骨的微凉,瞬间冲淡了空气中残存的几分暖腻气息。 门外,传来轻得几乎不闻的脚步声。流夏端着一只青釉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盏澄澈的竹沥水,还有几个香妃梨,这是汤役方才送过来的。 她停步在那扇紧闭的乌木房门前,目光低垂,她抬起指节,在那硬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 “姑娘,给您送来了滋补津液的小食。” 孟颜已起身,正背对着床榻,纤巧的手指整理着月白暗花罗衫的襟口。她动作微微一顿,脸颊尚未完全褪去初醒的潮红。 “放门口就好。”她声线平稳,如同淌过青石的溪水,听不出额外情绪。 流夏走进屋,低头轻放,便退下。 孟颜转身看了眼身后的少年,少年侧身睡着,大半张脸陷在松软的枕里,乌黑的发丝散落下来,几缕不听话地贴在微汗的额角和光洁的脸颊旁。身上松散地搭着薄被的一角,露出线条青涩劲瘦的臂膀。 他呼吸绵长均匀,胸膛轻轻起伏,整个人沉浸在酣眠之中。那张略显稚气的脸蛋显出几分如小兽般的纯真,眉眼间带着几分餍足。 孟颜静静地看着他。窗外,愈发明亮的光线洒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少年似乎被这渐强的光线打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又往枕里更深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态。 孟颜嘴角微动,最终移开了视线。 她怎么也没料到,这混蛋昨夜竟把小食全部吞入肚中,模样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饥渴。 她甚至产生过一丝错觉,昨夜眼前之人,像极了前世的模样,带着她所熟悉的霸道和掠夺。 穷凶极恶。 最终,小食被他吃得一口不剩,像是饿了好几天肚子,一口没进食的小兽,她不忍再去回想。 只是觉得,当真拿他没法子了。 而她,此刻还隐隐觉得唇瓣酸胀,看来是有些肿了,回头用些药才行。 只是她在想,如今她和他到底算什么?日后他恢复记忆了,会如何看她?又会如何待她呢? 第58章 自打从春焰山一回来, 谢寒渊愈发黏着她,好似她的影子。 孟颜想着,不如趁此时机, 教他学会爱人、爱众生。 她寻来一些儒家经典、佛经,虽然她读的不多,但她能看懂书中表达之意。她没有照本宣科, 而是用最浅显的话, 结合平日中的小事, 一句句地教导他。 她指着书籍的文字道:“九儿你看,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它的意思是, 你不喜欢的事情, 就不能要求别人做。” 她又从“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宽则得众,惠则足以使人”一句句教导他。 她一遍遍重复,告诉他, 日后要学着对人宽厚,这样大家才会喜欢他。 孟颜又拿出一本《地藏经》, 教他何为孝道, 给他讲述经中所提, 光目女和婆罗门女救母的故事, 希望能为他植入善根。 谢寒渊总是认真地听, 那双琥珀色瞳孔专注地盯着她, 有时懵懂地点点头, 有时则一脸困惑。孟颜并不气馁, 她知道, 种子种下,需要时间才能生根发芽。 真正的爱是互相照见、是共生。如今的他就是一张白纸,她坚信,自己一番好好教导,日后他必有所悟。 未时初分,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孟府门前。萧欢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清雅,俊隽秀逸,宛如一位清冷谪仙。 此番他奉家父之命,给孟家捎来一只牛尾狸。他同孟老夫妇简单寒暄后,便在下人的带领下,朝后院走去。 隔着院门,他便看见那抹熟悉的玄色身影,正挨着孟颜,头靠在她的手臂上,姿态亲密得像一对爱侣。 萧欢的心猛地一沉,他上前几步,轻咳一声。 孟颜闻声抬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淡的笑。 “阿欢哥哥,怎得今日有空过来?” 谢寒渊听到陌生的声音,立刻抬起头,眸子警惕地看向来人。一见到萧欢,他的身体微微向孟颜的身后缩了缩,宛如一只受惊的小兽。 萧欢收回打量少年的视线:“家父得了些野生牛尾狸,想着颜儿你喜欢,特意让我送来。” 他方才瞧少年心智如稚童,疑惑道:“此前见他好好的,怎得转眼成了这副模样?” “说来话长,也不知是受何刺激。”孟颜并不想透露太多,于他于己,都是不利。 “颜儿,他似乎很黏你。” 孟颜瞥了他一眼,他正揪着她一绺青丝玩弄,时不时凑近鼻尖闻一闻。 以前,他也这般戏弄过她,可转眼,恍如隔世。 “也是无奈,小九拿我当他的娘亲。”孟颜苦笑道。 “可……终究男女有别,他到底是个十六七的郎儿。颜儿……”萧欢神情一僵,抿抿唇,欲言又止,那时,他就见她对他很是不同。 他曾对她说过,无论她最后如何选择,他都会默默祝福她,只要她跟随自己的心便好。 这是他对孟颜最深的承诺,也是他卑微的守候。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隐隐作痛。 谢寒渊露出一抹惊恐之色,突然道:“娘亲,九儿怕怕,他是坏蛋,我们不要跟坏蛋说话了。” “九儿,别怕,阿欢哥哥是极好的。”她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抬眸看向萧欢,眼中带着一丝歉意。 萧欢拱手道:“颜儿,任何时候,你只需听从自己的内心,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开心我便心安。” …… 萧欢被孟津挽留下来,一同共度晚膳,还要他留宿一晚,明日再回去。 见孟津盛情难却,他恭敬不如从命。 晚膳被安排在孟府的宴客厅,四周灯火通明,孟清特意精心打扮了下,笑盈盈地坐在一旁,一身浅粉绣芙蓉的褙子,显得娇俏可爱。 孟家的厨子将牛尾狸处理得极为细致,先将牛尾狸去皮,取出内脏肠腑,用干净的纸将血水揩净。再以上好的清酒反复洗净,以去除腥膻之气。佐以椒、茴香、香葱等香料,用细线缝好,确保香料的味道能够充分渗透。 出锅后,除去香料,将蒸好的狸子肉用干净的布包裹,轻压成薄片,再细细切开,那狸子肉片色泽如凝脂,状如美玉。 孟颜夹了几块狸子肉,将口感爽滑的部位,盛在谢寒渊的碗中,想着这些时日他虚劳过多,是该补益中气了。 孟清不时地为萧欢添茶倒水,乖巧道:“萧哥哥赶路辛苦了,多喝些茶。” 她夹起一道菜:“这道清蒸鲈鱼府里的招牌,萧哥哥尝尝。” 萧欢礼貌回应,但心思显然不在她身上,他目光瞥向坐在孟颜身侧的少年,神情复杂。 夜色渐深,屋内,孟颜嘱咐流夏:“明早叫水时需备上苦参甘草汤,拿来坐浴用。” 流夏奇怪:“姑娘可是那处不适?” “这些时日气候逐渐燥热,提前洗洗,以防不适。”孟颜强作镇定道。 “姑娘放心,奴婢记下了。” 片刻后,萧欢正欲去东厢房找孟颜,恰见她从屋子里出来,急匆匆奔向西厢房。 他心中疑惑:这三更半夜,她去那作甚?他小心地跟上,悄悄来到屋子的后门。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听到里头缓缓传来一阵说话嘀咕声。 他心中隐隐觉得是孟颜,指尖在窗户上戳了一个破洞。 这一看,他瞳孔骤缩成尖,果真是孟颜!这么晚了她还能同谁在说话呢? “九儿,等我先上药一会。”孟颜的嗓音十分细软。 她将事先备好的碧色陶罐打开,里头的药膏是以槐花、地榆研磨而成的凝胶质地,呈透明状。 孟颜正欲取出一些,谢寒渊却道:“九儿帮你擦。” “……” 这…… 他从孟颜手中取来陶罐,指尖挖出一点药膏,一点点涂抹在手臂浮肿的肌肤处。 药膏清凉,只觉肌肤一阵舒爽。孟颜伸着手臂,由着他上药。 可一须臾后,孟颜奇怪,怎得还没好?不过是花瓣大点的位置。 “九儿,是不是可以了?”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清香,杂糅着熏香散发出的微热气息。 被指尖温柔抚过的触感,似乎越来越缠绵,整个胳膊肘好似被雷电扫过,顺着她的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谢寒渊纯粹的眸子里映着烛光,亮亮的。他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看上去应该差不多了,九儿便想着再等一等。” 孟颜的身体瞬间紧绷,她想嗔怪他,想让他停下,可话到嘴边,却变为娇嗔的低语:“你……你愈发不听话了……” 可是,她喜欢他这样! “九儿看到你开心,我就很欢喜,九儿想让你开心!” 他又懵懵懂懂地问:“为何会发肿?是如何伤到的?” 他突然怪自己没有守护好她。 他心里十分自责,觉得自己好没用。 “……”这个问题犹如一道天雷劈下。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是真的不知道。 她想了想:“兴许是不小心撞到的吧!” 受伤在所难免。 孟颜缓缓起身,捧起一个石榴:“九儿,饿了吧?要吃水果吗?” 少年歪着头,却因着专注,透着一丝率性。 视觉冲击极强!他的五官十分凌厉,让人看了胆寒。 像一头狮子,不敢让人亲近。 这一面,是萧欢未曾见过的。昔日端庄清婉的颜儿,竟然对人这般温柔,不像她平常的样子。 萧欢很羡慕,羡慕她对别人好。 颜儿竟对他这般用心!还是个心智受损之人!萧欢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继续盯着,没有离开的意思,扭头望了望别处,此刻他身处后门位置,不会有人路过这儿。 眉眼间尽是喜悦之色,像是遇到了天大的喜事,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一面。 “今儿,想吃别的水果吗?”孟颜轻柔问道。 少年垂着眼,指尖沾染了些许殷红的石榴汁,此刻正一丝不苟地剥着手中的石榴。 闻言,他只极轻地“嗯”了一声,动作却未停:“这一粒粒的石榴看起来像红宝石一样。” 孟颜笑了笑:“九儿你慢慢吃,仔细别弄脏了衣裳。” 毕竟他现在是个弱智少年,什么都不懂。 少年动作一顿,长睫微颤,乖顺地应了声“哦”。他向来听话,哪怕让他现在停下手中做的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做,就像主人命令小狗一样。 片刻后,孟颜正了正身姿,拿起一颗蜜橘,指尖用力,橘皮破开,清冽酸甜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炸裂开来,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 “好清甜,都说挨过霜打的橘子更甜!果真不假!” 谢寒渊停下了进食,他抬起头,眉头轻微地蹙起:“你是不是也饿了?” 孟颜手里紧紧攥着那半个剥好的橘子。 “有点。”她掰下一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却又释然地道,“我也吃一点吧,不管了。” “胖就胖吧,不管那么多啦!” 只是,手臂还是有些疼痛。 门吱呀一响,萧欢蓦地出现在眼前,他身上的气息冰冷、压抑。 孟颜惊得捂住唇瓣,接着又连忙将衣衫整理好。 窗外不远处,月洞门后,孟清看着萧欢立于后门许久,趁他进屋时,悄然跟上。 “你……你怎敢……”他究竟是何时出现的?他竟一直听着二人说话? “嘘!别吵醒他,他刚睡下。”萧欢使了个眼色,“过来。”他示意她走到这屏风后。 孟颜硬着头皮靠近,轻声嘀咕:“阿欢哥哥,是颜儿的错,颜儿无话可说!”她垂着头,眼眶变得湿润。 “颜儿你不必道歉,我多次向你讲过,不管你做什么,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我萧欢绝不妄议。” 她抬眸:“那你闯进这屋子,是何用意?”她有些委屈起来。 萧欢眸色渐深,道了句他生平从未对她说过的话。 “我……我自知你我没有将来,可颜儿,我想……给自己留下更多有关你的回忆……”他手缓缓抬起,轻抚她的脸颊,眸光一遍遍描摹着她的眉眼。 “你想……做什么?”孟颜低声问,脸颊感受到萧欢指尖在发颤。 萧欢鼓足勇气:“我想你开心快乐!以你的乐为乐!” 闻言,孟颜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猛地摇晃着脑袋:“不!不!绝不可以!” “你当阿颜是什么人了!”她咬着唇,语气带着一丝愠怒和失望。 下一瞬,萧欢毫不犹豫地跪下:“颜儿,我的好颜儿,会成为我毕生最珍贵的记忆!” “可是,阿颜已经有了心上人!”孟颜拒绝地利落。 萧欢不置可否:“可我到底是个正常人!”他哑着嗓哀求,“而他被人陷害如今的心智只有三岁啊!” 孟颜开始迟疑,她在想,前世和今生她都负了萧欢,而前世的谢寒渊,却折辱过她和萧欢。 她内心深处,藏有对萧欢深深地歉意。 此刻,她心中好乱,有些开始动摇,沉吟片刻,却道:“彼此能见上面就够了。” “只能看?”萧欢沉默着,又道,“听颜儿的,看看就好。” 话落,孟颜朝他走近。 萧欢痴痴地望着她,想要将她最美的样子记住。 “可以了吗?阿欢哥哥。”孟颜垂眸,一只手紧拽着另一只胳膊,肩头微缩,有些赧然。 她不敢去看萧欢的眼睛,害怕看到他眼中的渴望和痛苦。 “你真好看。”他极力压低了声。 孟颜一听,心中明了,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朝靠墙的椅子坐下,朝椅背后仰,两人四目相对。 萧欢静默片刻,一动不动,像是被眼前的容颜震慑住一般。 孟颜的脸别开,目光盯在榻上。 他缓缓蹲下,凑近闻了闻,是女子独有的雅香。 “好香。” “阿欢哥哥。”孟颜提醒一番,难道是因着这几日和谢寒渊相处久了,一想到这,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萧欢“嗯”了一声:“颜儿放心,我记着你方才说的话。” 他就这样欣赏了许久,像是要将她脸上每一寸肌肤都烙印在脑海里。 而门外的孟清,早已将窗户纸戳了个洞,一切尽收眼底。 萧欢是背向着她,孟清误以为他和孟颜在行不轨之举,气冲冲地离开。一颗心,像是被扔进了冰窖一般,寒冷、绝望。 她正欲走回自己屋子,转瞬,她调了个头,朝给萧欢安置的住处悄悄走去…… 萧欢低声道:“颜儿,你唇边长了一颗极小的红痣。” “有吗?”孟颜自己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有一颗红痣了? “哪儿?” “这!”他伸指轻轻一触在唇边,很快便收回指尖。 孟颜猛地起身:“阿欢哥哥,可以了,请回吧。” 萧欢抿了抿唇:“谢谢你,颜儿,我已心满意足。”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又看了眼榻上之人,便悄然离去。 他走出屋子,忽而发觉身下极其难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倚靠在走廊上,稍缓片刻。 方才,他完全可以将强来,可是,他终究是忍住了!他不想逼迫她,强扭的瓜不甜。 萧欢蹒跚地回到屋内,正要上榻,一个身影竟从身后将他紧拥住,好似一条滑腻的蛇。 “萧哥哥,你回来得这么快,想必,是阿姊拒绝了同你有更深的交集?”孟清娇滴滴地道。 “你放开!以色事他人,是为末端。孟清,看在你长姐的面上,我不与你计较。” 孟清的手缓缓下移,却被萧欢一把推开。 “萧哥哥,你都…还……强撑什么呢?”她轻笑一声,轻抚着自己的心口,“清儿不美吗?一点也不比阿姊差。” “我心里只有颜儿一人,你快回去吧,你一个姑娘家,怎可与男子独处!”萧欢拂了拂袖,背向她道。 “可是阿姊,同那小傻瓜感情好得很,依清儿看,萧哥哥恐怕……”她软声细语的,让人听了汗毛直立。 孟清缓缓褪去衣衫,再次从他身后拥住:“萧哥哥,这一日,清儿等了很久了!”她身子紧贴在他的背上,带着一股诱人的清香。 “早就看出你这姑娘心思不纯,那日送你回程的路上,你非得坐我腿上。”萧欢冷哼一声。 孟清见状,松开双臂,也没了耐心。 她直言不讳道:“你若不从,我就大声呼喊,说萧哥哥非礼清儿,萧哥哥意下如何?” 萧欢蓦地转身,伸手一指:“你!你……你一姑娘家,怎这般不要脸?你同你长姐比,可逊色多了。” 孟清冷哼道:“萧哥哥装什么清高,都没用过清儿,怎知不会喜欢清儿呢?” 她朝他再次凑近:“萧哥哥,你那燃起的火还没灭呢!方才清儿对你说的那番话,可想清楚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欢的另一面,即将展露出来~ 第59章 夜色如墨, 浓稠得似要滴落。屋内未燃灯,只有窗外挤进来的一线微光。 孟清推搡着萧欢,慢慢地, 将他挤入榻上。 萧欢的身子向后倒去,沉声道:“颜儿若知晓你这般放荡,不知该如何思量你!” “旁人如何说, 清儿不在乎, 清儿只在乎萧哥哥……能否满足!” 孟清声线软糯, 尾音带着缠绵的钩子, 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她伸出手,轻轻搭上萧欢的肩膀,指尖隔着衣料, 描摹着他肩胛的线条。 萧欢身子一僵, 猛地偏开头,避开她的触碰,沉声道:“我劝你,速速回去, 莫要做这等糊涂事!” 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媚态横生, 大胆地攀上他的脖颈, 凑得更近, 几乎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热气喷洒在他的耳畔, 她轻声细语, 如毒蛇吐信:“这世上, 清儿只在乎萧哥哥一人!清儿, 想把全部都给萧哥哥……” 她跨坐其上, 身姿扭动, 单薄的罗裙下,曼妙的曲线若隐若现,她抚着心口,眸光流转,神色一片旖旎,宛如一朵在夜色中恣意绽放的花。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一种原始的渴望在心头滋长。 忽而,萧欢情.欲高涨,呼吸愈发粗重,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涤荡出一丝野性。 他看着面前大胆放肆的女子,脑海中一闪而过那道婵娟此豸的身影,可眼前的诱惑,像是一张巨网,将他一点点吞噬。 他猛地一个翻身,高大的身躯将她压在身下:“事已至此,还是让我来吧。”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清隽的姿态,体内的□□像是一头困兽,在她的挑逗下彻底冲垮理智的牢笼。 孟清被他突然爆发的力量惊了一下,得意地咧嘴一笑,神色一片恣意,她伸出双臂,环上他的脖颈:“萧哥哥,你随意,清儿不怕疼的!” 孟清眼眸狎昵,仿佛在嘲笑他先前的道貌岸然。 “开始还嘴硬,辱骂清儿,说清儿放荡。我就说嘛,男子哪有不喜骚的?” 此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头。 萧欢眼眸渐深,是啊,床第无君子!哪个男子不喜欢骚的,他唇角微扬,心中隐有计策。 剑拔弩张之间,一眨眼的功夫,四周突然静默无声,戛然而止。 孟清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震惊道:“萧哥哥,你……你早.泄!” 此刻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两人的脸上。 萧欢翻了个身,从她身上下来,背对着她,身体微微蜷缩,有气无力道:“你走吧。” 孟清坐起身,指尖覆于他的肩头,小心地宽慰:“不过,没关系的,这个嘛是可以吃药调理好的。” “赶紧走!”萧欢低吼一声。 孟清见状,识趣地不再多言,穿好衣裳悄然离去。 萧欢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却无法分散他内心的痛苦和滔天恨意。 他心中暗道:谢寒渊,我好恨你! 前世的画面如同走马观花般在他眼前闪过,前世他被生撬牙齿、铁锤砸膝、铁签刺指、剜右眼,还将水蛭灌入他的眼内。 但这一切,都比不过最后的屈辱!最后,谢寒渊竟命人,把他阉了! 重回一世,他没想到,自己竟会早.泄!定是因那上辈子被阉的缘故! 他恨透他了!不过他该庆幸,还好他没有强占颜儿,否则被她发现这个问题,他日后如何抬得起头……至少,在颜儿心中,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萧郎。 翌日清晨,流夏备好了水,还有那苦参甘草汤,草药的气味在屋内淡淡弥漫开来。 流夏伺候她解开内裳,正欲转身离开,目光猛地顿住,恰见她胸口醒目的一道红痕。 “姑娘,您那可是被什么剐蹭到了?” 孟颜垂眸一看,那道痕迹并非上回留下的淤青,而是一道新的印记,想来是昨夜被谢寒渊咬的,昨夜瞧他模样十分动情。饶是他心智不全,可那种原始的冲动和占有欲却丝毫不减。 她当时又哭又羞,浑身发烫。 “无碍,许是指甲不小心挠到了。”孟颜不慌不忙地解释。 流夏默默地收回目光,点点头:“姑娘若无别的吩咐,奴婢就退下了,若有何事尽管叫声奴婢就好。” 流夏退出屋子,轻轻合上门,拍了拍自己胸口,她方才看得真真切切,那道红痕,哪里是什么指痕?分明是……是齿痕! 莫非姑娘同……流夏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好像发现了惊天秘密,自顾自地说着,定要替姑娘守好这秘密,死也要烂在肚子里,绝不可让旁人知晓。 孟颜出了浴,继而开始了坐浴。水雾裹挟着药草的气息,一蹲下只觉凉凉爽爽地,慢慢地,药汤的刺激让她感到一丝酥麻的痒意,但更多的是舒缓之感。 自昨夜擦了药后,便没有那么浮肿了,想来马上就能恢复如初。 几日后,孟颜和谢寒渊出了府。长街之上,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孟颜偶尔会停下,指着街边的摊位告诉他,那些都是干什么用的。两人走到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摊前,摊位上摆着几个简陋的笼子,里面装着各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谢寒渊的目光立刻被这些小家伙吸引,他停下脚步,松开了孟颜的衣角,好奇地凑上前去,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笼子里的小仓鼠。那仓鼠抖动着小耳朵,嗅了嗅他的手指。 孟颜见他喜欢,便蹲下身,笑着问他:“九儿喜欢它吗? “喜欢!”少年用力点点头。 她想,有小动物的陪伴,兴许能让他更加开心,也能填补他内心深处某种空缺。 小动物的爱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也许对他来说是最特别的存在,能更加感受到爱和快乐。 “九儿喜欢哪一只?”孟颜问道。 “就要它。”他伸手指了指灰白色的小仓鼠。 孟颜付了银两,少年小心地接过提篮,那毛茸茸的小家伙在里面探头探脑,可爱极了。 少年眼眸弯弯地笑着,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这是前世的她,不曾见过的,那个不可一世的摄政王,他怎么也未料到,竟会落得如今的下场,有朝一日对着一只仓鼠发笑。 反差极强。 她看着少年的嘴角噙着笑意,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守护这份纯粹,不让任何恶意侵蚀他分毫。 数日后,天色灰沉沉的,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残叶。孟津散值回来,脸色黑黢黢的,如乌云压顶。 他一言不发,大口抿下一口茶水,咕咚一声落肚,重重拍了拍案几,茶盏都被震得颤了颤。 “爹爹,何事这般动怒?”孟颜起身道。 王庆君连忙走上前,伸手扶住孟津的臂膀,安抚道:“老爷,你先好好坐下,别气坏了身子。” 孟津气息沉重,眉目如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今日在宫中听闻了一些谣言,极其恶劣,简直令人发指。” “什么谣言?”孟颜疑惑,心头升起一丝不安。 “也不知是哪个畜生传出去的,说我孟家长女到处勾搭男子,简直血口喷人!” 孟颜心中咯噔一下,指尖捏着绢帕轻轻蜷起:“这岂不是指向了我?” “也不知是哪个畜生胡言乱语,败我颜儿清誉。”孟津越想越气。 孟颜仔细思量起来,缓缓道:“太过分了,会不会是……刘影一党?” 孟津皱了皱眉,眼底寒芒一闪,重重颔首:“极有可能,近儿那厮在朝堂上处处与我作对,此前又妄图非礼颜儿,十有八九错不了!” “是颜儿之过,让爹爹失了颜面。”孟颜低下头,眼睫微垂,惭愧道。 “颜儿莫要自责,刘影这等小人,换谁摊上都得倒霉!” 孟颜抿了抿唇:“爹爹放心,女儿明白,往后定会更加谨慎行事。” 孟津叹了口气,眼角仍带怒色:“只是,被圣上亲封三品官的少年郎,至今未曾上朝,圣上虽准允其不必上朝,但今儿那刘影又借此攻讦,大做文章,说他目中无人,藐视朝纲。” “不过圣上也是开明之人,并未计较此事。” 闻言,孟颜的指尖紧揪着手中的绢帕,心中一凛,看来,刘影是彻底将孟家和谢寒渊视为眼中钉了。 午后,院中盛开的石榴花在风中摇曳,点点红晕如火,台阶上,笼子里的仓鼠正啃食着玉米棒。 孟颜和谢寒渊坐在院子里,少年却瞧她神色有异,隐隐觉得她有些不悦。 “娘亲,是九儿做错什么了吗?”他侧头看着她。 孟颜愣了一下,随即面容浮现一抹浅笑:“九儿别乱想,我只是……心头有些发闷。” 如今以他这样的心智,就算同他讲出来,也是听不明白的。 “娘亲,你为何心头会闷闷地?九儿都不闷呢!”少年伸手握住她的指尖。 她沉吟片刻,不知该如何开口,许久才道:“若有人在背后诋毁你,说你不是好人,你会怎么办?” “九儿会骂那个人的!”少年皱起眉头,果断道。 “那……若是有人说我的坏话呢?”孟颜的嗓音低低的,带着些许颤意。 少年一下子急了,扑上前将她紧紧抱住:“谁敢说娘亲坏话?九儿就咬他!” 闻言,孟颜哭笑不得,咧嘴笑道:“傻瓜,你又不是狗,不能咬人的。” “九儿不管,谁敢骂我娘亲就是坏蛋,九儿就要咬他!”少年将她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她夹碎。 孟颜心中泛起一股强烈的酸涩,她唇瓣微微颤了颤,强压下心中的委屈,眸子里氤氲着水光,看起来怪是惹人怜惜。 少年的神色顿时柔了下来:“娘亲,有九儿在,别难过。” 一听这番话,她忆起自己被谢佋琏欺负后,他也是这般安抚她的。 想到此,她心中澎湃无比,双肩抖了抖,眼泪终是溢出。 “娘亲哭了?” 少年凑近她的脸蛋,毫不犹豫地吻上去,吻着她眼角的泪,眉心的褶皱,颤抖的唇角。 动作虽生涩,却虔诚,仿佛用尽全身的温柔去哄她。 孟颜的心一下化了,这是他第二次主动亲吻她,上一次他只是蜻蜓点水般地,在她的额间留下淡淡一吻。如今,却认真执拗地印在她每一滴泪上。 这回的吻,十分灼热。 她细细一想,她与他早有了出格之举,可他却并未好好地吻过她。 这个吻,来得很及时,他吻得很虔诚,她内心是欢喜的。 孟颜终是将他一把推开,眼神躲闪:“九儿,在屋外不可胡闹,被人瞧见了可不好。” 少年眼神清亮,满是不解,却也乖巧点头:“九儿听娘亲的,那等晚上……九儿再好好亲亲娘亲。” 孟颜低低地垂着头,脸颊烫得很。 远处角落里,流夏抱着一盆香草,撞见方才那一幕,悄然隐去。 那是大姑娘吗?她没看错吧?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她必定守口如瓶,绝不可让旁人知晓,流夏在心中暗叹道。 风吹过屋檐,竹影摇曳,红花轻落,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60章 长夜漫漫, 如同一匹濡湿的黑绸。 妃色薄纱帷帐轻柔垂落,烛火摇曳,光影幢幢。在这片小小的方寸之内, 谢寒渊将孟颜抱坐于腿上,两人面对着面。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 “九儿, 我该好好地对你说声感谢, 谢谢你, 每次都会在我脆弱无助的时候, 及时安慰我。” 少年的头微微抬起,依恋地蹭了蹭她的颈窝:“以前的事九儿完全不记得,九儿真有那么让娘亲欢喜吗?” 他迎上她的目光, 仰视着她, 眸中专注得近乎虔诚。 孟颜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鬓角的碎发:“此刻在我心中,九儿你是我……最想亲近的人。”她说出这番话时,连自己也分不清有几分出自真心,几分是怜惜, 几分是顺应他此刻的心智。兴许,便是她当下内心的最深感触吧。 少年眼眸迸发出一抹亮光, 比烛火还耀眼, 欣喜道:“九儿也想和娘亲贴贴, 可每晚……都不够。”他撇了撇嘴, 有些委屈。 孟颜的脸上染上一片酡红, 从颈部蔓延到耳根, 她错开视线:“你知不知道, 你有些坏。” 前世, 谢寒渊就对她有着极强的占有欲, 连她的尸身都不放过。那份扭曲的爱意仍是她心底挥之不去的阴影。 如今,他成了这般模样,却仍是那般好.色,觊觎她的身子。 她不敢想象,他恢复记忆的那天,将会如何看待这段荒谬的关系。恐惧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又被她强行压下。 “九儿才不坏呢!是娘亲坏,都是娘亲教的……” 话落,他仰头吻了吻她的脸颊,接着是下颌、脖颈、锁骨。每一个吻,都极其灼热,仿佛要将她融化在怀中。 孟颜缓缓躺下,少年一寸一寸地吻着,舌尖轻柔地描摹着她的肌肤纹理,激得她心尖发颤,泛起阵阵酥麻,仿佛被抽去了骨头,意识也变得模糊。 良久,又将她翻了个身,从后颈自上而下地吻着,轻柔而绵长。 清晨,她如平日那般叫了水。流夏伺候她褪去衣衫,不料却瞧见腰窝下,那一片刺目、如同落樱般的红痕。 她瞳孔顿时骤缩,心下了然,早已推测出大概,她退下后,心中不禁为她捏了一把冷汗,姑娘夜夜如此,毫无顾忌地予取予求,不怕自己受孕吗?若是姑娘真的因此有了身孕,那该如何是好?此事关姑娘的名节,她是不是该旁敲侧击地提醒她一番? 姑娘的未来,可赌不起。 等孟颜沐浴后,几个手脚麻利的婢子进来处理了水,流夏端着玫瑰酥饼,朝桌上一放。 孟颜随意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软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 “姑娘日后嫁人了,想生几个孩子呢?”流夏状似无意地开口。 孟颜被突然这么一问,愣了愣:“流夏,怎得问起了这个?” 流夏上前一步,为她理了理鬓边湿润的发丝:“姑娘如今有了未婚夫,过个一两年,兴许就完婚了,萧家那样的人家,子嗣何等重要,您可想过这个问题?” 孟颜听她提起萧家,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没有,这种事情顺其自然吧。”孟颜漫不经心地道。 “倘若到时不想那么快生,可得注意避孕哪。”她接着含糊道,“多注意些总是好的。” 孟颜笑笑:“流夏,你想那么多作甚,成婚之事还早着呢!” 流夏淡淡一笑,便自行退下。 时至初夏,孟颜又带着谢寒渊上外头玩乐。 自上回带他去了趟春焰山,瞧见他玩闹时发自内心的欢喜模样,她便想着带给他多一些快乐时光,兴许有助于他恢复记忆。 二人乘坐马车,一路向南,最终在江边下了马车。江水浩渺,波光粼粼。岸边野花散发着淡淡的芬芳,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柳枝低垂,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留下翩然之影。 二人登上一艘乌篷船,船夫船夫摇橹,吱呀作响,缓缓将船推向江心。 少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四周。他指着远处的一片芦苇荡,清脆的声音在江面上传开:“娘亲,这里好美!” “是呀,真是太赏心悦目了。”孟颜侧头望着江面,心底十分惬意,微风拂过,吹乱了她鬓边的一缕青丝,柔软地贴在脸侧。 “快看,有鱼!”少年见状,忽然欢呼起来,指着江面道。 只见两只鲤鱼正从江面跃出,一前一后匍匐前进,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看起来似乎很欢快的样子。 “还是鱼儿自由,无拘无束。”孟颜喃喃地道。 她心头忽而泛起一丝怅然,它们不必困于宅院深闺,不必受制于规矩礼法,也不会被命运推向未知。 岸上,另一艘船上即将启程,萧欢刚上船,还没坐热板凳,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江面,瞬间便凝固了。 前方那艘船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颜儿吗?那小子也在!他们二人竟然一道出来了?这是要去哪?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萧欢此番正欲南下看望祖母,祖母病重已来,一直未见好转,此前他也探望过一回,想着今日再去一趟,没成想,竟在此地撞见这两人。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那艘船,脑海中不断冒出二人那夜的荒唐之事。 船一路向前,萧欢无心思欣赏沿途风光,只焦急地等待靠岸。 一个时辰后,船靠了岸,萧欢迫不及待地跳下船,跟上二人,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安全距离。 此地名为花溪镇,镇子地处低洼带,植被茂盛,空气湿润凉爽,正是避暑的好去处。 二人顺着江边的小路朝镇子里走去,沿着石板街漫步,最终在一家名为“清溪居”的客栈落脚。寻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客栈,在小二的带领下,上了二楼。 店小二推开一间厢房的门,笑道:“客官,这间屋子宽敞,窗外景致也好,您二位可满意?” 屋内陈设简朴雅致,案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摘的栀子花,香气清幽。孟颜推开窗,可见远处的青山溪流。 萧欢一路紧随,仔细瞧见二人所进的屋子,这才又复下楼,等着店小二下来。 他暗自嘀咕,牙根紧咬:如今这二人装都不装了,竟然同住一间房!丝毫不顾男女之别,那厮真是不要脸哪!他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肺都要冻结了。 半响,店小二乐呵呵地下了楼,一见到萧欢忙热情招呼:“客观,住宿吗?瞧您风尘仆仆的,可是要打尖?” 萧欢定了定心神,压低了嗓音,故作平静地道:“安排一间客房,要紧挨着方才那对青年男女的屋子。” 店小二一愣,打量了一眼萧欢,见他衣着不凡,不敢怠慢,脸上堆起笑容:“您说的那两位客官住在二楼天字二号房,小的明白,明白,正好还有一间空房,就在隔壁。” “客官您运气真好,可是独一份儿的紧俏。” 萧欢没心思理会他的客套,只匆匆付了银子。一进入厢房后,走到墙边,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 戌时,夜幕低垂,镇子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孟颜下到大堂,向小二道:“麻烦给天字二号房的浴桶打满热水,备上皂角、澡豆。” “一桶热水二十文钱。” 孟颜掏出铜钱交付小二。 “好嘞!客官,您稍等。”店小二麻利地应道,小跑着去厨房烧水。 约莫半个时辰,孟颜听到楼下伙计吆喝道:“抬水上来”。 她喜出望外,在外头转了一天,身子黏黏的,终于能好好沐浴一番,洗去一身的疲惫和尘土。 隔壁屋子的萧欢听到动静,悄悄走去门口,轻拉开一条细缝,暗自道:颜儿你果真变了,你竟还要同那厮共赴鸳.鸯浴!他双眼瞬间充血,板着一张脸孔,双拳紧握,牙齿发颤,心口闷得难受。 令他更心疼的是,孟颜如今变得这般不守礼节,不顾名声。他仔细一想,颜儿原本不是这样的,定是谢寒渊对她使了什么法子!那家伙心智不全,怎么会有这等心计?他定然是装的,趁机引诱颜儿! 待伙计们都退下后,隔壁的门重新关上。萧欢的心跳得极快,他再次贴近墙壁,屏息凝神,试图捕捉隔壁传来的任何声响。 屋内,浴桶里热气腾腾升起,孟颜道:“九儿,你先洗还是我呢?” 谢寒渊想了想:“在外头没府上方便,娘亲,不如一起吧?” 她微微一怔,也不是不行,此前就与他同在浴桶内过…… 她先下了水,只留一件藕色肚兜。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水面上,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如画。她轻叹一声,闭上了眼。 片刻后,孟颜道:“九儿,你可以过来了。” 白皙的玉臂轻轻划过水面,浇灌着疲惫的身子。 水波荡漾声响起,拨弄着人敏感的神经,心口那抹嫣红随之微颤。 脸色迅速泛起红晕,宛如新月生晕。 谢寒渊不着寸缕地迈入水中,一言不发。 静默片刻,他缓缓道:“为何九儿的身子每夜都会难受?” 难受?是说那儿吗?孟颜心想着。 可她却不知该如何解释,直言不讳道:“因为九儿喜欢我呀,这是很正常的一种反应,九儿不必担心哦!” 少年的眼眸豁然亮了起来:“听娘亲这样说,九儿就明白了,就像身体也在告诉九儿,它喜欢娘亲!” 他一把环住孟颜柔软的腰肢:“娘亲喜欢九儿亲亲你吗?” “……”他问得好直接。 “喜欢,当然喜欢。” 她垂眸,柔发如瀑,面色惺忪,眼波如醉,她轻轻推开他一些,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的青丝。回想起那日汤池内的情景,心中忽而生出一念。 “那日汤池内,你说你喜欢看我,今儿,你好好看看。”她朝他耳畔呼着热气。 “但九儿需和此前一样,不可妄动,节奏由我把控。” 自上回以这般方式后,她便嘱咐他一番,以防他情不自禁,她得守住。 孟颜转了个身,背向他,动作缓慢。一如那夜坐在池内光滑圆长的石壁上。 她柳腰酥软无力,唯有时时轻啮下唇,几缕微不可闻的轻哼从唇边溢出,痛苦而又快乐。 隔壁屋内,萧欢竖耳紧贴冰凉的墙壁,马着一张脸孔,神情阴沉,耳中断断续续灌入几声若有似无的轻吟。令他三分惊疑、三分心猿意马,更有四分怒气。 这声音却不是因他而发! 彼时,少女口中的叹声、呼声愈发清晰、破碎。终于又是一声娇慵的轻吟,随之愈发欢愉、绵长。 颜儿,你不可以这样!你果真变了!从前你绝不会是这样的!萧欢在心中心中嘶吼着。 时辰过了一刻,两刻……屋内愈发激烈的动静,搅得人心弦绷紧。那阵阵声响入耳,像涨潮的海水般,一波波涌入他的耳中,竟令他无端揪扯起来,心痛得无法呼吸。 初闻那声音酥柔娇慵,似莺啼婉转,又似低回浅唱。 萧欢听得心乱糟糟地,仿佛五脏被人揪成了一团,令他浑身难受。 孟颜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她终于不用压抑着捂着嘴唇,她可以想怎么出声,就怎么出声。她一条玉腿高悬于他的肩头,姿态极其妖冶。 这一刻,她心中是欢快的,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松。 她曾想过,这世道的男子可以光明正大逛青楼、勾栏听曲。而女子却必须谨守闺训,压抑天性。 为何女子要压抑自我,只能男子享乐? 她想要直面自己的需求渴望,不再压抑感受,而是以自己为先! 只是,她本不这样,在他的一番神操作下,莫名其妙地就有了异样的感受,有了难以启齿的渴望。 命运好似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彻底让她失控,这是她不曾预料到的,也是她无力抗拒的。 屋内,萧欢倚在墙角,眼眶逐渐发红,心道:颜儿你怎能这般不知轻重,就这样给了他呢!他如今就是三岁孩童心智,你究竟喜欢他什么! 孟颜眼前的案几上摆着一面铜镜,正映出她旖旎迷离的模样,黛眉如远山含翠,青丝凌乱铺陈,珠钗已歪斜欲坠。她单手强撑在前方的浴桶边沿,借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倒显出十二分的丽色来。 即便此刻,她那曼妙的身段仍旧拗出惑人的姿态,腰肢弧线盈盈垂落。 “九儿,你从腋下掰住我的肩头。”她喘着气息说道,尾音都绕了三个弯儿。 情至酣浓处,少年的齿痕陡然印在了她的后颈上,那些素日未敢奢想的狎昵招式,孟颜此刻通通使出,但仅限于在外,并未触碰禁忌。 片刻后,孟颜眸中的水光潋滟漾动,如同盛满了星辉,贝齿嵌进唇瓣,纤腰偏斜。 过后,孟颜无力地瘫软在榻上,只觉双腿酸胀得不像自己的。 萧欢倚在冰冷的墙角,心如刀绞。颜儿你听听你那声音,又娇又软地,哪像未出阁的女子?青楼的姑娘都不如你这般放纵!谢寒渊究竟是如何引诱你的!竟令你这般心神荡漾,忘乎所以…… 楼道偶有人路过,听到那屋子传来的动静,面容无不是一副意味深长之色。 “定是刚新婚的小两口!” “这声音,不得把人折腾坏?” “……年轻真好!” 另一头,萧欢终是没忍住,盈盈一握…… “九儿,我腿好酸。”她哑着嗓子,连抬一下脚都觉得费劲,此番她确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卖力。 少年从她身后凑过来:“娘亲,九儿给你揉一揉。” 少年抬起她的脚踝,将她酸软的脚丫子放在自己腿上,先是在她的小腿肚上轻揉片刻。 片刻后,他轻轻一掰:“娘亲,你腿根怎么……” 孟颜强撑着酸痛的身子起身,低头一看,雪白的肌肤上,竟然烙下了一片绯痕,红如烈焰。 她只知自己方才轻磨快磨地,极其得痒,好似被蚂蚁啃噬,一发不可收拾。《 》 60-70 第61章 翌日, 孟颜和谢寒渊途径行至一片密林,四周是一片葱绿。春风掠过,枝头沙沙作响。 穿过密林, 入目是一片青缕的水衫,整齐排列在绿油油的河流之上,宛如一条青黛色的绸缎。 几片翠绿的枝叶落在水面上, 如同一块偌大的翡翠玉石点缀在河面中。 潺潺流水, 清脆悦耳, 好似整个天下只剩下河水涓涓流淌之声。 一人一水, 一静一动。 此情此景,让人心胸宁静开阔不少。 彼时,一道刺耳嘹亮的声音响起:“ 面若桃花颜如玉, 心像春水波若银。① 樱桃小口点绛唇, 古来英雄谁不宠。 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道人饶有兴致地吟诵着。道人步伐缓慢,布鞋破旧,露出干裂的脚跟, 手中却紧握着一根竹杖,杖头已被磨得光滑。 他走至谢寒渊面前停下, 眯起眼睛, 仔细端详一番, 片刻后, 他嘴角微微上扬, 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年轻人。”道人开口, 嗓音坚定, “你日后必是人中龙凤, 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 孟颜一听,心中猛地一震,暗叹老道慧眼识珠,技艺精湛,鼓起勇气问:“可他如今这样,还能好吗?我们已寻遍了名医,皆束手无策。” 老道枯黄的指尖在胡须间轻轻摩挲,扬长大笑:“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此乃庸医!” “上病可下治,下病可上治,只是……” 孟颜见他迟疑:“道长但说无妨。” “得需女子配合为这位公子治疗。” 配合? “恳请道长明示!”孟颜拱手道。 “所谓:阴阳者,天地之道也……” 那老道将方法和注意事项一一向孟颜透露了遍。 孟颜顿时脸颊煞红,既惊讶又羞涩:“此法当真有效?” 道人神色一肃,目光如炬地看着她,郑重道:“贫僧若有半句不实,身死道消,不得好死!”他掷地有声,随即掏出一个香囊,散发出淡淡的草药清香,并嘱咐她在必要时候放在床头即可。 孟颜接过香囊,低头细看,指尖轻轻摩挲着,接着抬眸,见他穿着虽破烂不堪,可那双眼睛却神采奕奕,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她暗自思忖,这个道人没有骗她的必要,也未向她索要分毫银子,应当是可信之人。 老道捋了捋长长的黑胡须,扬长而去,随后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只余下风声在耳畔低语。 二人继而向山顶走着,视野愈发开阔,山面环山,两旁的草木愈发茂盛,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野花的清香,一片绿意盎然。微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 忽而,孟颜发现前方一棵盛开玉兰花的大树下,悬挂着一个简陋的秋千。 玉兰花盛开如雪,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娇艳欲滴,远远望去,如同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她快步跑上前,迫不及待坐下,轻轻一蹬,秋千缓缓晃动。一阵微风拂过,粉嫩的花瓣簌簌而落,飘洒在她的发间和衣衫上,宛如轻柔的花雨。 “娘亲,我来推你!” 一片玉兰花随风飘零,正中少年的眉心。 孟颜有过片刻的恍惚,望着那张俊美的脸,面色如白玉般无瑕。 他捏花一笑,抬手一扬,随风扬起,缓缓落在他的唇珠上。花瓣裹颊着晶莹的晨露,在金乌照射下呈现一片莹白透亮的光晕,与他的唇瓣相融,唇色淡若樱染。 风儿一吹,吹到了孟颜那漆黑的绣花鞋上,微微浸湿一小处。 她捏起鞋尖上的花瓣,喃喃地吟起了诗:“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② 平日她书读的不多,但会背几首她喜爱的诗词。 此情此景,她真希望岁月能够在这一刻静止。 “娘亲坐好,九儿要推你了。”谢寒渊的声音打断了她。 秋千晃啊晃,少年突然加快了速度和力度,重重一推,秋千荡向高处。 孟颜只觉风声呼啸,身子微微失重,忍不住笑道:“九儿,你这么卖力干什么?”她又不是孩童了,还用得着这种玩法?好幼稚!孟颜有些哭笑不得。 “娘亲,你喜欢这种感觉吗?“他嗓音清朗,带着几分戏谑。 “呃……喜欢吧……”这究竟是何感觉呢? 她不禁想起幼时无忧无虑地生活,可转念一想,也不知谢寒渊幼时过得如何? 此刻,衣衫随风飘扬,猎猎作响。风愈发大了起来,树上粉嫩的玉兰花簌簌而落,仿佛与二人同乐。 孟颜侧过脸:“来,九儿你也上来。” 谢寒渊跃至秋千上,与她并肩而坐。 广阔无垠的山脉,蓝天白云近在咫尺,秋千荡啊荡啊,连同心扉也一起颤栗,空中两道身影,一深一浅,越来越近。 孟颜突然将头倚靠在少年的肩上,眼里泛着潋滟之色,双颊如桃腮,笑靥如花,心中暖洋洋地。 等到夕阳西沉,天边染上一抹橘红,山间的风渐渐凉了下来,二人相约下了山。 可在半山腰上,两个身影忽然从树丛中窜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竟是两个地痞流氓! “小美人请留步!”一个络腮胡的中年男子瞪着凶狠的眼眸,指着孟颜道。随后,他又斜睨谢寒渊一眼,指着他道,“你可以滚了!” 孟颜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拽着他的胳膊,颤抖地低语:“九儿,怎么办?” “娘亲别怕,我要杀了这两个人。”少年挺身而出,挡在她身前,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孟颜一听,心急如焚,他如今的样子,如何与这两个凶神恶煞的地痞抗衡?只怕别被反杀才好!便拉住他的衣袖想要阻止。 却见另一个秃头男子狞笑着开口:“大哥,要不干脆将这少年五花大绑,咱们当着他的面轮/奸这小美人。”他伸舌在唇间舔了舔,朝孟颜抛了个淫.邪媚眼。 孟颜吓得浑身发颤,双腿一软,蹲在谢寒渊的身后。 山风呼啸,带着松涛阵阵,卷起尘土。光影交错间,树影婆娑,远处的峰峦在暮色中显得苍茫、肃杀。 谢寒渊歪着头,呆呆地看着两个地痞,嘴里发出含糊的笑声:“嘿嘿,刀……亮亮的……”他缓缓朝前走着。 孟颜急得拉住他,低声喝道:“九儿,别过去!” 秃头男子哈哈大笑,舔了舔嘴唇,走近一步:“大哥,这傻子倒有趣!“ 他挥了挥手中的短刀,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嗖”的一声,带着几分恐吓的意味。 孟颜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你们要银子我给……求两位大哥放过我们吧!” 然而,她的哀求只换来二人肆无忌惮的狂笑。 少年原本呆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嘴里嘟囔着:“坏人……欺负姐姐!打……”嗓音低沉,带着一种莫名的执拗。 络腮胡男子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哟,这傻子还想逞英雄?来,让爷看看你有几斤几两!”他举起短刀,朝谢寒渊劈去,刀锋直指他的肩膀。 孟颜尖叫一声:“九儿,快跑!”可他却像没听见,笨拙地侧身一闪,竟险险避开了刀锋。他动作虽不灵敏,却带着一股本能的敏锐,仿佛身体在无意识间做出了反应。 络腮胡男子一刀落空,恼羞成怒,骂道:“狗.杂.种,还敢躲?”他挥刀再次砍来,刀势更凶。 谢寒渊歪着头,嘴里发出“嘿嘿”的笑声,双手胡乱挥舞,像是在拍打飞虫。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胸口时,他猛地一低头,扑向络腮胡男子,双手死死抱住对方握刀的手腕。男子没想到这傻子竟有如此力气,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踉跄。 少年趁势张嘴,狠狠咬在男子的手腕上,牙齿深陷皮肉,鲜血顿时涌出。 “啊——”络腮胡男子痛得大叫,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挥拳砸向少年的头,拳头重重落在他的额角,血痕瞬间浮现。 谢寒渊却像感觉不到痛,嘴里依旧含糊地喊着:“坏蛋!打死你……”他死死抱着男子不放,像是疯了一般,用尽全身力气将对方撞向一旁的岩石。 岩石棱角尖锐,络腮胡男子后脑猛地撞上,发出一声闷响,身体一软,瘫倒在地,鲜血从头颅渗出,染红了青石。 少年终松开手,跌坐在地上,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破旧的衣襟上。他喘着粗气,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男子,嘴里喃喃道:“坏人!不许欺负姐姐!” 秃头男子怎么也未料到这样的结果,他见同伴倒下,惊怒交加,挥刀朝谢寒渊扑来:“小杂/种,我宰了你!”刀锋划破空气,直奔他的胸口。 孟颜惊叫着扑上前,想挡在他身前,却被少年一把推开。 他摇晃着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凶光,像是被激起了某种深藏的本能。 谢寒渊低吼一声,迎着刀锋冲去。他毫无章法,双手胡乱抓向秃头男子的手臂,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刀锋。刀刃划过他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衣袖。 少年却浑然不觉疼痛,趁着男子一愣的工夫,猛地扑上去,将对方压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男子的脖子,眼中满是执拗与愤怒,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坏蛋!给我死!” 秃头男子拼命挣扎,拳脚并用,踢打在少年的胸口与小腹,发出沉闷的响声。 少年的嘴角渗出血丝,身体摇摇欲坠,但他双手却越掐越紧,指甲深深嵌入男子的脖颈。 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杂糅着血腥气,冷月洒在两人身上,映出一道惨白的光。 秃头男子挣扎渐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一软,彻底没了气息。 少年松开手,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手臂、胸口和脸上满是血痕,衣衫被刀锋割裂,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皮肤淌下,滴在山道的青石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猩红。 山间的风愈发冷冽,吹得他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血腥味与泥土的气息交织,令人心悸。 孟颜不知,谢寒渊幼时被母妃关在狼窝里,盼着他被野狼生生咬死,他吓得魂飞魄散,却只能强忍恐惧,与那些凶残的野兽搏斗。最后,他只手凭一己之力绞杀所有狼犬,才保全性命。 “九儿,你受伤了。”孟颜失声痛哭,泪水如断线般滑落,她颤抖着抱住他,这她第一次为他流泪。 “娘亲,谁敢伤害你,九儿就杀死他!”少年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咧嘴笑了,山间清风,干净无暇。 “来,我们赶紧走。”她将少年一只胳膊搭在肩上,另一手揽着他的腰板,搀扶着他,一步步他擦洗伤口,四肢、前胸皆布满刀痕。 一道道刀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鲜血不断渗出,十分狰狞,她将事先备下的金疮药撒上。 “嘶——”少年皱眉闷哼,疼痛使他全身一颤。 见状,孟颜又轻轻朝伤口吹了吹气,试图缓解他的痛苦,他这才舒缓不少。 她脑袋闪过少年搏斗的画面,动作虽笨拙,却是拼尽了全力。 同他以往一样,每次她遇到危险,谢寒渊都能让她死里逃生,化险为夷。 他就像……就像是她的守护神,踏着七彩祥云而来! 处理完伤口,谢寒渊很快沉沉睡去,等孟颜沐浴后躺下,身心俱疲,她以为今夜能一觉睡到大天亮,谁知半夜,身子又开始燥热起来,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窗外月光如水,她摸了摸额头,也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心中的情绪在作祟。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诗词 ②出自李白《寄王屋山人孟大融》 这几天容易被审核锁,但是一般当天就能解锁哦~ 第62章 蜡烛淌下的泪珠在烛台上凝固, 如珠似泪,蜿蜒出冷硬却剔透的浅痕。它们点滴蓄积,悄然等待着被熔融的那一刻。 此刻的孟颜全然被欲望吞噬, 她已不见平日的端庄模样,更像是一位摄人心魄的妖姬,身段婀娜, 顾盼生姿间尽是风情。在摇曳的烛光下, 女子脸颊上的酡红色如醉人的霞光, 从眼尾晕开, 媚态天成。 指尖轻柔地摩挲着那片深色印记的肌肤,细微的碾磨着手臂的肌肤。 低沉声伴随着缠绵的低语,尾音婉转悠长, 足以撩动任何人的心弦。 她不敢想象日后她将来与谢寒渊成婚后的场景。 他白日是温润夫君, 入夜却可能执着她的手,轻抚她指尖笑道:“夫人这双手真美,若敢逃,我便将它制成艺术品, 日夜把玩。” 会是何等吓人,何等……快意! 她想起那老道的话, 髓海由肾气生发, 而阳有限, 阴无限。将以紫河车、仙茅、续断、沉香、山茱萸和泽泻等药材熬成膏状, 每日调和前涂上, 此乃采阴补阳之法。 她扭头看了眼少年, 眼前的人没了平日的傲然之气, 因着受伤的缘故, 多了些柔和之色。 她看着少年, 一如平日将手在自己肌肤上打着圈儿。 颈项如天鹅引吭,倏地扬起,勾勒出霜雪般脆弱而优美的线条,微微扭动间,泫然欲滴的模样惹人怜惜。 可是,她不够! 迷蒙间,眼波似水,轻轻落在少年嶙峋的手骨之上,眸光流转,蕴藏无尽春山。 前世和今生,都是他欺负她。 此刻,她也要以高姿态,欺凌他一回!她终归是有些逆反心思的。 她不想惊扰到他,见他睡得很沉,连眉头都未曾舒展,便只掖了掖他身上的薄被。 窗外,山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淡墨山水画。夜雾尚未散尽,如轻薄的白纱,缭绕在青黛色的山峦腰间。微凉的晨风挟着水汽和泥土的芬芳潜入窗内,带着雨后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 他睡着的样子,褪去了平日的冷峻和戒备,眉眼柔和下来,却依旧难掩疲态。眼下的青影,苍白的嘴唇,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一路的奔波、艰辛。 孟颜的心尖像被什么细细密密地刺着,一阵发疼。这一路,他太累了。为了护她周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悄无声息地走开,踩在微凉的地上,连一丝声响也未发出。走到盆架旁,她取过一条柔软的细棉布,浸入微温的水中。水面倒映出她憔悴的容颜,眼中的忧色无处遁形。 她修长的手指缓缓没入铜盆,整个手背浸入水中,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 她拧干棉布,俯下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天光,细细擦拭自己的脸颊上的泪痕。 水的凉意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却也让她的思绪重新浮了上来。 前路未卜,归途渺茫。他们就像两叶飘零的孤舟,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道里,不知会被浪头推向何方。 她真的,能成为他的助力,而不是他的拖累吗? 她想了想,收回心绪,不愿再去冥思。可那些纷乱的思绪就越是汹涌,几乎要将她吞没。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 “你?” 榻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我……我吵醒你了?”她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将微红的眼眶别开。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片刻后,低低地问:“别胡思乱想。” “没有。”她矢口否认,声音却轻得像羽毛。 他轻叹一声,挣扎着坐起身。孟颜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你别动,伤口还没好。” 他却不管不顾,强行走了下来。 “别怕,邪不胜正!早晚那些人会受报应!”他缓缓开口。 简单一句话,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不安、彷徨。 孟颜的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从前,他那琥珀色般的眼眸,深邃如渊,稍稍一瞥,便能让她心湖泛起涟漪。还有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总透着几分戏谑,引诱她步入他的陷阱。 深夜,谢寒渊做起了梦,他又梦见了母妃,母妃一袭素白长裙,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奶香,让他忍不住想靠近。可是,就在他怯生生地伸出手时,那个女人却将他推开,嗓音冷冽如冰:“离远点,莫挨我!” 他被刺得心口一缩,愣在原地,小小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母妃不喜欢他?他那单薄的身影在空荡荡的殿中显得格外孤单。 画面陡然一转,他又看到了父亲,父亲一身玄袍,面容威严,目光如炬:“你要比同龄人懂事些,要学会为人处世,不可沉迷玩乐,失了分寸。” 他垂下头,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必须与众不同?同龄人有的嬉戏玩闹,他都没有!他却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然而,母妃对大哥却疼爱有嘉,永远对他是一片温柔笑意。她轻轻拍着大哥的背,哼着他听不懂却觉得无比动听的歌谣。他不懂自己哪儿不好,他似乎生来被视为不祥、另类。甚至连母妃的怀抱,都不曾真正拥有。 可是,命运让却他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冷硬,也越来越……令人畏惧。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他面前低下头,开始用敬畏甚至恐惧的目光看着他。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似乎能填补他心中那块巨大的空洞。 可他并不想要这些!他只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卸下伪装的地方,能让他不再感到孤单的归处。 屋外雨声渐歇,只余淅淅沥沥的滴答声,似在低语。 烛光昏黄,映得谢寒渊的侧脸线条柔,却又凌厉。他睡得并不安稳,浓密的眉微微蹙着,似在梦中挣扎。 孟颜侧身倚在床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触他的眉心,想替他抚平那抹不安。 “呃……”一声低低的闷哼,谢寒渊猛地一睁眼,胸膛一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梦里的场景如烟雾般消散,他一点也不记得了!只觉心口堵着一团莫名的情绪,挥之不去。 “水……”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喉咙干涩得厉害。 孟颜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九儿,你怎么突然醒了?”该不会是被她方才……惊扰到了吧? “九儿渴了。”他坐起身,墨发散落在肩头,衬得他眉眼更显深邃。 孟颜立即下床,拎起桌上的茶壶,斟了满满一杯茶。少年接过,一饮而尽。冲淡了梦中残留的苦涩。 茶水顺着他的喉结滑动,带出一丝清凉。他低头,忽而闻到手背隐隐透着一丝异味,又凑近一闻:“九儿的手怎么有点……” 那味道里带着一丝甜香,他十分熟悉。 “怎么了?”孟颜心头一跳,手背交叠,指尖摩挲着。 “让我想起了幼时和母妃在一起的日子。”他目光直直地锁在她的脸上。 “是么?”她垂下了头,强自镇定,声音轻软。 谢寒渊却突然道:“九儿今夜,还没练字!” 孟颜却道:“要不,等回了府我们再练字?” “为何?”少年诧异。 “我怕你会生腻,可不能每日都练字。“孟颜低头,声音越发轻了,”还有,回府后,我可就要帮九儿调理身子,到时,九儿你一定能恢复健康。” 谢寒渊好奇道:“要如何调理呢?” 孟颜问得一滞,一时回答不上来。 “到时我会教你的,九儿,快点睡觉吧。”她含糊道。 “那,九儿就听你的话。” “九儿好期待,期待身体能恢复正常的一天。”他说得极其认真、专注。 “真的?”孟颜抬眸,想要确认一遍。 少年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真的!” 窗外,雨声又起,淅淅沥沥,屋内,烛火摇曳。 “九儿总是被人嘲笑,心情理应不好吧?” 她心头一暖,正欲开口,接下来,却听他道:“九儿很坚强,不怕旁人的笑话。” 闻言,孟颜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十分坚强,她总以为他很脆弱,总想着保护他。 可如今看来,他内心坚如磐石,远比想象中强大! 这样一个少年,她心中顿时生起倾佩之情,她也要向他学学,不能一遇到挫折就怨天尤人。 她也要变得坚强起来,活出自我! 她坚信,他一定会好起来的!阳光总在风雨之后,将来定迎来璀璨光明的一日! 孟颜笑了起来。 第63章 暮色如水, 给府邸青瓦披上一层薄薄的黛色。 孟青舟策马归来,马蹄声扣响了府门前的青石板。 他几月未归,风尘仆仆地刚从隔壁县城忙完公事回来, 正好撞见孟颜和谢寒渊回府。 孟颜身着一件素净的浅紫色裙衫,衣袂被微风拂动,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轮廓。 孟青舟的眸色瞬间沉下, 眸色如浓墨倾覆。瞧着两人举止异常亲密。谢寒渊低着头, 像个依恋主人的大型犬, 紧挨着孟颜, 几乎要将自己整个缩进她的影子里。 方才在城门口,他就听闻了一些风声,说孟府有个下人遭遇变故, 成了痴傻儿。 此番一见, 只觉眼前的少年与从前判若两人,仿佛被剥夺了所有棱角,只剩下孩童心性。 “阿兄,你终于回来了。”孟颜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裙裾在脚踝处漾开一个小小的涟漪,快步上前欣喜道。 “颜儿, 你怎么看起来……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似乎更多了一丝女人味。 孟青舟喉结微动, 露出一抹惯常的温和笑意。他抬手, 如从前那般揉揉她的发顶, 手却停在了半空, 转而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触感细腻温软。 她拽住他的手腕, 小幅度地晃了晃, 撒娇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定是阿兄几月未见, 是以才觉得颜儿变了呢!” 孟青舟望着她,笑容深了几分:“我的颜儿,越来越貌美了!” 她眉眼舒展,顾盼间有了不同以往的神采,仿佛褪去了青涩的外壳,绽放出属于女子的娇妍。 谢寒渊对眼前的男子无甚好感,他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不喜欢他看孟颜的神情。 少年嘟囔道:“姐姐,九儿好累,九儿想回屋休息了。” 谢寒渊表现出来的亲昵和依赖,都令孟青舟有些不爽。 “阿兄,颜儿先退下了。” 孟青舟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 “去吧。”他眼眸变得深邃,如深不见底的潭水,静静地注视两人离去的背影。 屋内,小仓鼠“花花”鼓着腮帮子,正啃着玉米粒,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谢寒渊取来一根嫩枝逗了起来,嘴边发出吱吱声响。 “姐姐。”他忽然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孟颜,那双干净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困惑,“九儿觉得那个男人怪怪地?” “九儿你不懂,阿兄对颜儿可好了!小时候,阿兄只要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先想到的就是我,我生病的时候,也是阿兄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孟颜拎起梳子,走到他身边坐下,理了理他散乱的鬓发。 “可九儿觉得他……不好。”少年低声咕哝,伸指摸了摸仓鼠的小脑袋。 仓鼠乖巧地缩了缩脑袋,似在承宠。 “好了九儿,你平日可不是这样,快别胡思乱想了。” 孟颜心道:阿兄可是世间最好的兄长,也是她最信任之人。 深夜,夜色浓重,像一块厚重的黑绒布。 孟颜躺在榻上,忽然,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感,伴随着一股濡湿,她起身低头一看,竟是来月事了。 谢寒渊被她的动静惊醒,他睡得并不熟,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 少年歪头一看:“有血!有血!”他揽住孟颜的胳膊,哭着道,“娘亲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别吓坏九儿……” 他的手紧紧地拽着她,力度大得让她有些吃痛,仿佛下一刻孟颜就会消失不见。 “九儿别担心,这是女子每月都会有的,不是生病,也不是受伤,就像树会长叶子一样,我得回屋处理一趟。” 话落,她急匆匆跑回了东厢房,从柜子里取出月事带系好,换了件亵裤,又悄悄地回了少年的屋子。 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院墙根下,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立着,如同铁钉般牢牢楔于院墙根底,轮廓早已消融在夜色里,只留下一个挺立的暗影,周身透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孟青舟眼眸眺望着,暗自道:她竟同他到了这一步!看来,颜儿是喜欢那臭小子的! 可如今他都成了弱智少年,颜儿怎得还是这般对他上心? 让孟青舟心里好不服气! 孟青舟本无意窥探,却不小心窥探到一丝玄机。 他缓步上前,一颗心高悬,走到屋子背后的位置,在窗户纸上戳破一个小洞。 瞬间,他咬牙切齿,眸里迸发出一抹阴翳,恨不得亲手宰了眼前的少年。 装模作样之辈!看你演到何时! 孟青舟双拳紧握,眼里涤荡出一抹厉色。 也就颜儿好忽悠罢了!你个好小子,翅膀硬了? 他又暗自道,颜儿,你怎得变了?你……可是阿兄的好妹妹!孟青舟心中咆哮着,怒火像脱缰的野马,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正欲生气离开,却听到里头的少年道:“伤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有劳九儿你了。”孟颜道。 孟青舟脸色铁青,青筋在太阳穴突突跳动。他一个下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辈。 那混蛋真是太会装了,颜儿怎会让他好吃好喝。 少年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惊愕,又重复了一遍。 “九儿想知道猕猴桃甜不甜?”他看着桌上的水果道。 孟颜:“……” 她没听错吧,他真能吃! “九儿想品尝一番。” 闻言,孟颜却想,这么晚了再吃东西会伤到肠胃。不可什么都由着他的! 她打了个寒颤,也不是不可能,谢寒渊的食量那么大。 孟颜硬着头皮道:“九儿,吃太撑容易闹肚子,就得看郎中吃药的。” 少年蹙起了眉:“九儿就是想吃呢?你太低看九儿的食量了。” 话落,他伸出指头捧起一个猕猴桃。 慢慢地剥着皮,猕猴桃呈碧绿色,如同一块碧玉一样,让人垂涎欲滴。 他张嘴咬下一块,十分清甜,少年的眉梢微挑了一下,这猕猴桃的口感真是好极了。 “好甜!好香呀!”少年咧嘴笑道,嘴角沾染了一抹梨汁,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妖冶。 “好了九儿,别胡闹了,今夜就早点睡吧。”孟颜伸手取来帕子,递给他,示意他擦擦唇角残余的果汁。 烛芯摇曳,桌上的猕猴桃被他吃了一个又一个。 少年琥珀色眼眸深处浮起一抹笑意。 “好吃!九儿每日都想吃这猕猴桃。” 孟颜道:“你呀,就是太贪吃了,跟个贪嘴猴一样。” 少年眸里透着一丝迷茫,挠了挠牌,只道:“好呀,我就是要成为一个贪嘴猴。” 屋内响起一阵欢声笑语,孟颜静静地看着他吃猕猴桃。 屋外,孟青舟目睹着这一切,胸腔堆积着一团怨怒,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混蛋怎可干出这般让人气愤之事? 颜儿,你真是被他迷了心窍,糊涂啊! 他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喀嚓声。 他想了想,就不能将他赶走吗? 可他听闻,小九多次舍命救下颜儿,要赶走他,并非易事。 黑暗中,孟青舟的眼神变得阴鸷,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野兽。他静静地站着,脑海中飞速地盘算着。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他心生一计,有法子了。 一日傍晚,霞光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红色,婢子翠柳趁孟颜不在,来到谢寒渊的屋中。 翠柳是府中二等丫鬟,平日里话不多,此时脸上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谢寒渊正坐在窗边发呆。 “小九,姑娘命奴婢前来告知您一声,她在后院的湖边等您,请随奴婢去一趟。” 少年“哦”了一声,听到是孟颜有关系,眼睛里总算有了点神采,随她一同朝湖边走去。 翠柳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神情复杂。她带着谢寒渊穿过曲折的回廊,途径一处僻静的假山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翠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转过身,动作迅速地将自己的衣襟一扯。 眸里是一片阴狠。 随后,她假装带着哭腔,蓦地扑上前,用力抱住还未反应过来的少年。 “小九,不要!不要啊!求您放过奴婢吧……”她将脸埋在谢寒渊的胸膛,嗓音惊恐,身体却死死地缠着他,不让他挣脱。 少年下意识地想推开她,但翠柳抱得很紧。他茫然地看着翠柳哭泣的样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正在湖边闲逛的王庆君在婢子搀扶下,闻声赶来。 谁在大呼小叫? 王庆君扇了扇手中的缂丝团扇,姿态从容,:“何事喧哗?” 【作者有话要说】 发烧了也要更新! 第64章 正午的烈阳灼烤着庭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连树上的蝉鸣都显得声嘶力竭。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一声怒喝炸响, 打破了宁静。 王庆君身着一袭深色织金杭绸褙子,端庄的脸上此刻满是震惊和怒意。 只见翠柳哭得梨花带雨,衣襟半开, 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 谢寒渊呆呆地站在那儿, 脸上无甚表情, 眼里透着一丝茫然和无措, 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傻。指尖攥着衣角,有些微微泛白。 “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在府里做这等……这等伤风败俗的勾当!”王庆君怒斥着, 视线在翠柳和少年之间来回逡巡, 心中满是震惊、厌恶。 她从未想过,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竟然会发生如此不堪之事。尤其牵扯到的还是小九,他虽心智不全, 却从未惹过事。 周围闻讯赶来的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低垂着头, 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瞟向一旁。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暗涌。少年听不懂王庆君在说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他看到跪在地上哭泣的翠柳, 还有她身上奇怪的样子。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 让他感到不安。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嗫喏着小声辩解:“小九没有……小九没有!”声音带着一丝稚嫩和委屈。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孟颜教过他, 不能做坏事。 “小九什么都没有做……”他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更小了, 仿佛想要躲进自己的世界里,避开让他感到害怕的一切。 他神情无助地在人群中寻找着,渴望看到那个能保护他、能告诉他怎么做的人。 此时,流夏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孟颜的院子。她气喘吁吁,脸色煞白,禀报道:“姑娘,不好了!小九……小九出事了!主母此刻在湖边,正在……正在问责小九!” 孟颜正在房里整理书籍,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手中的书籍“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她霍然起身,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出什么事了?!”小九一向乖巧,虽然心智不全,但从不惹祸,怎么会出事?而且还是惊动了母亲。 “奴婢听说,是小九欺辱府里的丫鬟……”流夏颤抖着嗓,显然是被这传言吓得不轻。 “欺辱?!”孟颜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下,让她浑身冰凉。 小九他连男女之事都分不清楚,心智如同三岁孩童,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这绝不可能! 她顾不上其他,拔腿就朝湖边的方向跑去。流夏在她身后焦急地喊着“姑娘小心”,孟颜却充耳不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立刻赶到小九身边,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信小九会做出这种事。 一路疾奔,风在耳边呼啸,廊下的花草在眼前模糊掠过。孟颜的心跳得极快,虚浮而慌乱。 终于,她远远看到了湖边围聚的人群,听到了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和说话声。 她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冲过去的。 湖边气氛凝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王庆君和孟津都在。下方跪着衣衫不整、泪痕满面的翠柳,她低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而谢寒渊站在一旁,时不时无意识地踢一下地面,像个被训斥后不知所措的孩童。 一旁的孟青舟面色沉静,看到孟颜到来,眸光一片晦暗。 孟颜直接走到小九身边,伸手轻拉住他。少年感受到她的温度,像是找到了依靠,紧紧地回握住她的手,身体不自觉地朝她靠了靠。 王庆君见她来了,皱了皱眉:“颜儿,你来做什么?难道是来帮他说话的?” “娘,颜儿听说小九出事了,怎么能不来?小九他……他怎么会做出那种事?这其中定有误会!” 孟青舟适时地开了口,嗓音平稳,却像淬了毒的刀刃:“误会?颜儿难道你还要包庇这个傻子吗?他平日里看着痴傻无害,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面兽心!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丑事,简直是败坏我孟家门风!”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酷:“此人扰乱家宅,败坏人伦,依我看,这样的人留在孟府,只是祸患。青舟恳请母亲,将他赶出府中,以免再生事端!” 孟青舟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 将小九赶出府?他一个傻子如何在外面生存?岂不是死路一条?孟颜听得心惊肉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她知道孟青舟一直不待见谢寒渊,没想到他竟这般心狠。 “阿兄这是什么话!小九的心智如何您不是不清楚,如何会做出这种事?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她拉着少年的手更紧了,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护住。 孟颜面向王庆君,语气放缓,恳切道:“娘,颜儿相信小九,小九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这其中定有蹊跷。” “娘,您可有看到整个过程?所有的事情,都由翠柳一人所言吗?” 王庆君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并没有看到事情发生的全部过程。此刻听孟颜这么问,心中也升起一丝迟疑。 翠柳听到孟颜的话,哭得更加厉害了,她抬起头,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委屈和痛苦:“姑娘,奴婢身家清白,清清白白做人,绝不会信口雌黄!奴婢今日受此奇耻大辱,若是没有证据,岂敢污蔑小九?还望主母给奴婢讨个公道啊!”她说着,又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瞬间红了一片。声音虽哭哑了,但说话异常清晰。 孟颜看着翠柳心想,她措辞如此决绝,仿佛背后有人撑着,那么问题就在这个婢子身上! 孟颜的语气骤然转冷,直视翠柳的双眼,眼神犀利,仿佛要将她看穿:“翠柳,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清白,说要讨公道。但我看你这般模样,这般说辞,倒像是早有预谋!你老实交代,究竟是何人指使你这般栽赃的?!” 此话一出,四周鸦雀无声。众人未料到孟颜会如此大胆地质疑翠柳。 翠柳的哭声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泪水和委屈掩盖。 她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姑娘!奴婢……奴婢真的没有说谎!奴婢句句属实啊!奴婢只是一个下人,哪里敢污蔑小九?小九……小九他当时就是……”她说到这里,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后面的话哽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孟颜并不为她的眼泪所动,她见过太多虚假的眼泪了。她向前一步,逼近翠柳,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压迫感:“你还狡辩!若是无人指使,你为何要如此做?今日之事,你若不说清楚,即便娘相信你,我也绝不会姑息!告诉我,到底是何人指使你?你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是为银钱?还是其他?” 翠柳被孟颜逼问得步步后退,眼中除了惊慌和绝望,还藏着一丝恐惧。她看了一眼孟青舟的方向,又迅速地低下头,这一细节没有逃过孟颜的眼睛,她心中的怀疑更深了。 “奴婢……奴婢没有撒谎!”翠柳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奴婢可以以死明志!若是奴婢有半句假话,奴婢不得好死!” 王庆君和孟津看着翠柳拼死也要证明清白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眼神茫然的少年,两人面面相觑。理智告诉他们,小九几乎不可能有如此行径和意图。况且,以小九平日里对孟颜的依赖和亲近,他大可不必做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完全可以扑到孟颜怀里寻求安慰。 “此事……还需仔细核查。”王庆君沉吟半晌,终于开口。没有直接证据,仅凭翠柳一面之词,她也不能轻易定罪,更不能将小九赶出府去。 孟家的名声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因为捕风捉影的罪名就冤枉了一个傻子,那样传出去,孟家岂不成了是非不分之地? 孟颜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她蹲下身,温柔地看着少年,柔声道:“九儿,你为什么会跟着翠柳去湖边?是去玩吗?” 他歪着头想了想,一板一眼地回答:“她说……她说姐姐在湖边等九儿,要九儿跟着她来一趟。” 孟颜心中了然,这婢子倒是聪明,知道用她来引诱小九。小九最听她的话,也最信她。 “后来呢?去了湖边之后,发生了什么?”孟颜追问。 小九的眼神变得有些闪躲,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他扁了扁嘴,身体又朝孟颜靠了靠:“后来……后来她就死死贴在九儿身上,好难受!九儿想甩开她,她却跟个八爪鱼一样难缠!九儿好害怕!”他说着,还用力地甩了甩胳膊,仿佛那个“八爪鱼”还在他身上。 她站起身,目光再次锁定翠柳:“翠柳,你为何要栽赃?到底有何目的?!” 翠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没想到这个傻子竟然能说得这么清楚。但她已经骑虎难下,只能咬牙坚持。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凄楚:“姑娘!奴婢真的没有啊!是小九他……他……”她仿佛极力想将罪名推给小九,但对上孟颜锐利的眼神,又有些胆怯。 “你还狡辩!”孟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九儿虽然心智不全,但他不会说谎!分明是你在撒谎!你身上衣衫不整,是你自己撕扯的吧!目的就是要陷害小九!”孟颜步步紧逼,不给翠柳任何喘息的机会。她必须在王庆君做出最终决定前,将翠柳的谎言彻底击破。 翠柳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忽青忽白,额头冷汗淋漓。她绝望地看了一眼孟青舟,却见他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乱说。她的心沉到了谷底,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庆君环顾四周,众人议论纷纷,但没有人能提供更多的证据。翠柳的衣衫凌乱是事实,小九的心智不全也是事实。但衣衫是谁弄乱的?小九是真的意图不轨,还是被翠柳陷害? “罢了。”王庆君叹了口气,疲惫地摆了摆手,“没有直接证据,此事就此作罢。” 然而,孟青舟却不甘心。他苦心策划,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个机会,怎么能轻易放弃?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娘,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这个傻子行此腌臜之事,即便没有直接证据,也足以说明他心性有问题!若是不严惩,日后岂不是人人都敢效仿?应当以儆效尤才对!”他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恨不得立刻看到谢寒渊被扫地出门。 王庆君脸色一沉,冷冷地看了孟青舟一眼:“以儆效尤?若是冤枉错怪他人,岂不是孟家是非不分?而且,小九的心智你们不是不知,如何能与常人论罪?今日之事,就此打住!日后若有人再非议此事,一律赶出府中,绝不姑息!”她的话掷地有声,直接堵死了孟青舟继续发难的路。 孟青舟闻言,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咬紧牙关,眼中满是不甘。没想到,连自己的娘都护着那个傻儿!那个傻子到底有什么好的?碍手碍脚,丢人现眼。 他扫了一眼谢寒渊,眸中透着一丝敌意。 而翠柳似乎已经认命,失魂落魄地瘫在地上,像失了魂一般。 夜幕低垂,屋内灯火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谢寒渊依偎在孟颜的怀里面经历了白天的事情,他显得格外黏人,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小动物。 他闷闷地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娘亲抱抱九儿……九儿今日真的有被吓到。” 孟颜心疼地搂紧了他,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不怕不怕。” “翠柳真的好坏好坏!”小九抬起头,葡萄似的眼眸凝视着她,小嘴撅得高高的,“她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九儿,九儿都不能呼吸了!” 她将少年搂得更紧了些,在他耳边轻声哄道:“好了好了,别去想了,以后啊,再有人敢欺负你,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会护着你!” 小九听了她的话,眸子亮晶晶的:“那……娘亲会护我一辈子吗?”他仰起头,认真地看着孟颜。 孟颜的心猛地一颤,一辈子?她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倘若他日后恢复了正常,哪还需要她的庇佑? 思及此,她的心中泛起一丝酸楚。但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神,她怎么忍心让他失望? 她笑了笑,苦涩道:“会,会的!” 少年得到了最想听到的答案,高兴得手舞足蹈,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娘亲真好!九儿有娘亲,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真的吗?和我在一起,九儿很快乐吗?”孟颜浅笑着,心中却被这句话深深触动。 他重重地点点头:“嗯!”他窝在孟颜怀里,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二人的亲密。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像只得到满足的小狗。 就孟颜沉浸在这份纯粹的依恋中,少年忽儿神情异常认真起来,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娘亲,日后……日后我娶了你可不可以?” 此话如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孟颜平静的心湖。她呼吸猛地一滞,怀里抱着他,心脏却仿佛慢了半拍,紧接着又像擂鼓般狂跳起来。 空气在这一刻似乎凝固了,只余他那句出乎意料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我……你是在开玩笑吧九儿?”孟颜艰涩地开口。 少年他摇了摇头,抓住了她的衣袖:“九儿才没有开玩笑!九儿就是想娶娘亲做夫人。” 孟颜怔怔地,有点迟钝。 她看着他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听着他认真无比的话语,脑子里一片混乱。 少年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相信,心中有些着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相信自己。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伸出自己右手指头,朝她晃了晃。 “娘亲,我们拉勾!”他咧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中是满满的期待。 孟颜心中的混乱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心疼、无奈,还有一丝悸动。 她缓缓地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 少年轻轻地地勾住了她的指头,这一刻,指尖相触,传递的不仅仅是温度,还有他那份沉甸甸的、纯粹的依恋和承诺。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上,两根手指紧紧相勾。 第65章 夜色下的上京城烟火气浓重, 街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孟颜和谢寒渊漫步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今儿她特意换了身素雅的襦裙,头上的攒丝步摇随着步子轻摇。 谢寒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紧紧地拉着孟颜的手,生怕走散。 “娘亲,你看那个糖人, 好漂亮!”谢寒渊指着一个捏糖人的摊子道。 孟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对面的巷子里, 糖人师傅手艺精湛, 捏出的小人活灵活现。她温柔地笑了笑,正要开口说给他买一个,忽儿感到一股异样的寒意。 这种感觉让她汗毛直立,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 目光扫过人群,却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兴许是自己多心了? “九儿喜欢吗?那我们过去看看。”她收敛心神,带着谢寒渊拐进对面的小巷。 巷子曲径通幽, 平日里是赏灯的最佳去处。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巷口, 被两侧高墙遮挡住视线的那一刹那,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巷子的阴影处扑了出来。他们身手矫健, 动作迅速。孟颜只来得及将谢寒渊往身后一拉, 一股大力便袭向她的后颈, 眼前瞬间一黑。紧接着, 她听到谢寒渊发出一声惊呼,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冰冷粗糙的布料裹住她的身体, 她被扛了起来, 剧烈的眩晕感让她无法思考,只能模糊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被人以极快的速度移动。耳边风声呼啸,偶尔夹杂着谢寒渊微弱的挣扎声。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想呼救,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意识渐渐模糊…… 孟颜是被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激醒的。她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昏暗。空气中弥杂着潮湿、霉腐和腥气,让她胃里一阵翻涌。手腕和脚踝传来被粗糙的绳索磨擦的刺痛感,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却无法动弹。 借着角落一盏昏黄的油灯,她看清了周围的环境。此处阴暗潮湿,地上铺着发黑的干草。墙壁上挂着各种形状诡异的铁器,闪烁着道道冷芒,让她心底一阵发凉。 谢寒渊就在她身旁,同样被绑在另一张凳子上。他还没完全清醒,头低垂着,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脸。 此刻,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逆着光站在她面前。那人身材魁梧,满脸胡须,皮肤黝黑,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鸷。他嘴角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孟颜。 孟颜一激灵,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脑门。 “刘……刘影?!”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 闻言,刘影嘴角笑意更深,嗓音低沉而我们沙哑:“孟姑娘竟然知晓老夫的大名。” 果然是他!一阵绝望涌上心头。 前世刘影与谢寒渊恩怨颇深,是谢寒渊登上高位后,清算的政敌之一。 “你你……想干什么?他人都成了这样,为何还不愿放过我们?”原来真是刘影干的! 刘影听了她的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冷冽道:“此人狡猾奸诈,哪怕如今看着是个废物,谁知道是不是装的?为以防万一,夜长梦多,本官还需验证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寒渊身上,眼神中的轻蔑和恨意毫不掩饰,“何况,能看到他落到这步田地,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他说着,唇角又重新扬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虐快感,朝虚空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响声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随后,一个侍卫躬着身子,端着一个黑色的铜盆走了进来。铜盆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侍卫走到刘影面前停下,将铜盆放在地上。 孟颜一看,那是一堆黑魆魆、粘稠状的物体,散发出的恶臭几乎让她晕厥过去。 竟是狗屎! 她的胃里再次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谢寒渊缓缓睁开眼:“姐姐,我们在哪呀?” 刘影指了指地上的铜盆,戏谑道:“小兄弟,把这盆狗屎吃了,就放你们走。” 谢寒渊茫然地看着地上的铜盆,又抬头看了看刘影,像是明白了什么,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不要,九儿不要吃!爹爹和阿兄会想办法救我们的。”孟颜哑声道,四肢挣扎着,想要挣脱绳索,却只是徒劳。 谢寒渊听到孟颜的哭喊,他瘪着嘴,哭得更厉害了,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沾湿了衣襟。 “姐姐……九儿不想吃……”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看着孟颜,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可是他说,吃了就放过我们。”他哽咽着,声音细若蚊声,“九儿……愿意吃的,九儿不怕,只要坏人不伤害姐姐就好。” 闻言,孟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拼命摇头,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不要!九儿不要!”她几乎是吼着说道,声音里带着绝望,哀求道,“你不可以吃!听话!” 在她的哭喊声中,少年缓慢地低下头。他颤抖着张开嘴,叼住了盆里一根如香蕉般大小的狗屎,狼吞虎咽起来,满嘴都是黑黢黢的。 孟颜的瞳孔猛然放大,脑海一片空白。只听到少年低低的啜泣声,和那咀嚼吞咽声。 黑黢黢的污垢顺着嘴角流下,混合着他的泪水和鼻涕。喉咙发出艰难的吞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忽而他干呕了几下,却还是强忍着,继续将盆里的东西往嘴里送。 孟颜看着这一幕,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大脑一片混乱,心中像是有一团炽烈的火焰在疯狂燃烧,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巨大的屈辱、愤怒、心疼和无力感将她彻底吞噬。她无法阻止,无法替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人,遭受如此残忍的对待。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少年艰难吞咽的声音。剧痛和绝望让她再也无法支撑,身体一软,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 那盆狗屎很快就被谢寒渊吃尽。他吃得极快,好像怕稍晚一点就会反悔。旁边的几个侍卫无不捂着鼻口,满脸嫌弃,甚至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刘影脸上露出了极致的快意思捧腹大笑,笑声在刑房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张狂。 “谢寒渊,没想到你也会有今日!”他走到谢寒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满嘴污垢的可怜模样,“果真成了个废物!谢家世代英名,如今你竟真的傻了,哈哈哈!” 嘲笑声如同尖刀般扎进孟颜的心里,即使她已经昏了过去,仿佛也能听到那令人憎恶的笑声。 孟颜是被一碗水泼醒的。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激得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她咳嗽了几声,意识渐渐回笼。 她发现四肢能动了,只觉手脚一阵酸麻。谢寒渊还在她身边,低着头,身体发着颤,嘴边和下巴沾满了黑色的污垢,看起来令人极其不适。 刘影扬了扬手:“送客!” 他没有再多看谢寒渊一眼,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无聊的消遣。 谢寒渊抬起头,眼里残留着一丝恐惧和委屈。他看着孟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孟颜捧起桌上另一碗干净的水,她颤抖着手,将水送到少年的嘴边。 她哽咽道:“九儿,洗干净了我们再走。” 她指尖沾着碗里的水,小心翼翼地为少年擦拭着嘴边的污垢。水很凉,但她的手很稳。她一点一点地洗去那令人作呕的污物,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一滴一滴地落在谢寒渊的脸上。她一边擦拭,一边流泪。 她想起前世谢寒渊,是那般冷酷无情,他对待萧欢父子,手段何止是吃狗屎?他斩草除根,血流成河,将所有可能的威胁都清除得干干净净。那时她只觉得他冷血、残忍,甚至痛恨他。 可如今,谢寒渊眼中的纯粹和依赖,终究还是让她为他落了泪,心脏好似在剧烈撕扯。 刘影看着孟颜跪在地上,如此细致地为谢寒渊擦洗嘴巴,脸上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他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刘影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轻佻:“没想到你这个小美人,对一个傻子也这么好。” 他说着,伸手轻轻揽住孟颜纤细的腰肢。 孟颜猛地避开他的触碰:“你干什么!”她厉声呵斥,努力挺直腰板,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恐惧。“还望大人放尊重点,毕竟我爹和你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搬出了父亲的名头,虽然知道在这个时候作用不大,但至少能提醒对方,她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轻薄的普通女子。 刘影听到她的话,脸上的轻佻瞬间褪去,神色鄙夷。 “哼,你爹算个什么东西!”他冷哼一声,口气狂妄,“不过是个靠着关系爬上来的软骨头罢了!” 他的话如同淬了毒的箭,射向孟颜最脆弱的地方。她知道父亲的软弱,知道他在朝中的处境,但亲耳听到别人如此轻蔑地贬低他,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刺痛。 此刻,谢寒渊挡在了孟颜身前,眸中满是愤怒。 “坏人!不准欺负姐姐!”少年大声喊道。 刘影看着谢寒渊,脸上的怒气反而消退了些,又变成了那种看戏般的戏谑,似乎觉得和两人纠缠下去毫无意义。 “罢了,老夫不与尔等一般见识。”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卫,挥了挥手,“备车,送二人一程。” 话落,刘影径直转身,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通道中。 一个侍卫带着孟颜和谢寒渊离开了刑房。走到外头的那一刻,夜风吹来,让孟颜打了个冷颤,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一辆马车停在院子里,车夫是个大汉。那侍卫示意二人上去。孟颜扶着谢寒渊,两人钻进了马车内。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道路,一路颠簸。 孟颜抱着谢寒渊,感受到他衣衫上的污垢和汗水,还有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臭味,但这丝毫未影响她,想要紧抱着他的心。 “九儿,日后你大可不必做违心之事,不要委屈了自己。” “娘亲,九儿知道,就算不吃那盆狗屎,那个坏人也不会放过我们,九儿不得不吃。” 孟颜明白,刘影怎会轻易放过他们,本就是有备而来! 眼泪再次忍不住涌了出来,她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将双臂紧紧地揽住谢寒渊,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骨髓。 她抱了他很久,直到情绪稍稍平复。她拂去脸上的泪痕,看着怀里脆弱的少年。他的牺牲和对她的保护,让孟颜心中那些关于前世的怨恨和挣扎,在这一刻变得不再重要。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真真切切地守护她。 孟颜的声音细碎得像是风中即将飘散的沙砾,泛红的眼眶里盈满了水光,双臂勒得他生疼,却舍不得松开分毫。 “九儿,那天你说日后要娶我……”她将脸颊轻贴在他柔软的青丝上,深吸一口气,“其实,在我心里,我早已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夫君。” 谢寒渊愣了一下,琉璃似的眼睛干净澄澈,睫羽上沾着她滚落的泪珠,直直地仰望着她:“娘亲,夫君是什么?” 孟颜眨了眨眼,将眼角的湿意拂去,一字一顿道:“夫君啊,就是男女成婚后,新娘子对新郎的称呼。” 少年点了点头,脑袋重新埋回她的颈窝,含糊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哦,那……九儿继续叫你娘亲,等我们日后真的成婚了,九儿再改口。”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只见旧文和预收涨收,不见本文涨收,哭了哭了…… 第66章 一日午后, 微风轻拂,胡二正打着哈欠倚在门边。忽然,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匆匆朝着府门走来。 “劳烦通报一声,在下有要事求见孟大姑娘。”李青抱拳道。 “敢问阁下是?” “我…我是小九的友人。” 胡二瞧他非普通百姓,不敢怠慢, 不动声色地应下:“公子稍等。” 胡二快步穿过游廊, 来到孟颜的住处, 敲了敲门:“姑娘, 有位公子说有要事找您,他说自称是小九的友人。” 小九的友人?难道是他?孟颜整理着衣襟,出了屋子, 朝府门走去。 李青一见到迎面走来的女子, 拱手道:“见过孟姑娘,不知您还记得在下吗?” 孟颜微微颔首:“那日在街上有幸遇到,小女自然记得。” 李青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急切, 道:“我已在修罗阁重金买下解药,还望孟姑娘把主……将我朋友交由我一些时日, 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修罗阁?孟颜沉吟片刻:“那药当真有效?”如若真的有效, 她就不必献身谢寒渊了! 眼前之人, 应当就是谢寒渊身边的亲卫, 他若知晓谢寒渊被人逼迫吃下狗屎, 不知该作何感想? “应当错不了。”李青道。 “那你等我片刻。”孟颜转身回了府。 她走到西厢房, 少年正坐在软塌上, 手里捏着一个木雕的小鸟。 “九儿, 你的病有救了, 给你好好收拾下包袱。”孟颜打点起来。 少年茫然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的凤眸,却如蒙着一层水雾般,清澈却迷蒙。“娘亲,我们要去哪里?” “上次街上遇见的那个小哥哥,你要跟着他住一段时日。” 谢寒渊一下想了起来:“九儿知道,九儿记得他。” 二人一同出了府,李青一见到少年,眼中闪过狂喜,但很快又收敛起来,维持着沉稳的姿态。 谢寒渊开心道:“小哥哥,又见到你了!” 李青心中五味杂陈,曾经的主子,杀伐果断,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他强忍住内心的酸涩,清了清嗓子,拱手道:“还望你随我一同回去,为你治病。” 谢寒渊扭头看着孟颜,握住她的手,不舍道:“姐姐,你放心,等我病好了马上就回来找你。” “好,九儿,好好治病,我等你!”孟颜浅浅一笑。 “嗯!”少年用力地点头。 孟颜瞥了一眼李青:“九儿就拜托你了。” “孟姑娘务必放心。”主子他在府里,会被伺候得很好的。 谢寒渊拉着李青的衣袖,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离开。 孟颜挥挥手:“保重。” 国公府。 锦书面色恭谨,正欲退下:“世子,老奴已为你备好了水,有何吩咐尽管唤老奴。” 李青道:“主子,该药浴了,期间您有何不适,都要讲出来。” 谢寒渊朝锦书道:“有小哥哥在就行,不用麻烦。”他虽没了记忆,可一看到锦书,心中不免有些烦闷。 半响,他迈入水中,一股浓郁的药草气息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辛辣,闻久了甚至让人感到头晕。 两刻钟后,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 李青问:“主子,可有何不适?” “小哥哥,水好热。”少年难受地皱起了眉头,脸颊很快被热气熏得通红。 “这药性如此,才能将主子体内邪毒逼出来。” 李青寸步不离地守着,不时替少年擦拭额头的汗水。 谢寒渊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进行药浴,有时候会疼得蜷缩起来,抑或是会发出压抑的低吼,甚至陷入短暂昏迷。 日复一日,他体内的那股邪毒,被一点一点地剥离、净化。原本被混沌占据的大脑,也愈发比从前更加清醒。 第四十九日后。 谢寒渊正蹲在浴桶内,双眸半阖,眉宇间凝聚着一股熟悉的,令人敬畏的凌厉。 他脑中忽而闪现出无数与孟颜在一起时的旖旎画面,她为他擦拭身体,她抱着他哄睡,甚至一些更模糊、更亲密的瞬间…… 本就被热气熏蒸的脸颊,此刻愈发灼热,红如烈焰。 他忽而唇角微勾,眼眸涤荡起一抹幽深的暗色,如同深不可测的寒潭。 暗自道:原来,她喜欢这般玩花样…… 看他无知懵懂的样子,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一股混杂着羞恼、不解和某种莫名的兴奋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主子,你可还认识我吗?”李青站在少年面前,既忐忑又期待,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病的这些时日,竟都是她在照顾我。”谢寒渊沉声道。 李青听到他提到孟颜,心中的狂喜再也抑制不住。他知道,那个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主子,终于回来了! 他激动得一把抱住谢寒渊,声音都变了调,眼眶瞬间泛红。 “主子,您终于痊愈了!属下还以为,还以为从此只能……” “松手。”少年一脸嫌弃,冷冷开口,带着命令的口吻道。那口音中的冰冷,使李青瞬间清醒过来。 李青立刻松开了手,意识到自己僭越了。他退后一步,挠了挠后脑勺:“对不起,主子,属下……属下太激动了。” “还不拿衣衫过来。”谢寒渊从浴桶里站起身,水珠顺着他身体流畅的线条滑落。 李青心领神会,立刻从屏风上拎起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衣衫。 “给,主子。”他双手将衣服递上。 “那主子何时回孟府呢?” 少年眼眸微眯,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先不急,我还要去找个人,讨笔债!”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仿佛要将此人嚼碎在齿间。 李青心中一凛,莫非是…… 夜色如墨。 谢寒渊独自来到刘影府中,他袖中寒光一闪,几道刀刃如同流星般射出,准确无误地击中门口侍卫的咽喉。 没有一声惨叫,只有沉闷的倒地声。一眨眼的功夫,便将门口的侍卫全部击杀。 谢寒渊来到屋门前,双手背后,“砰”的一声,一脚将屋门踹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谢寒渊迈步进入屋内,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扫视一眼,里头空无一人。 下一瞬,他耳朵微动,清晰地捕捉到身后由远及近的密集脚步声。 夜色沉沉,笼罩着破败的庭院。冷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埃,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残垣断壁间,影影绰绰地立着一群人,各个手持刀剑,面色凶悍,却又带着一丝畏惧,将少年团团围住。 少年猛地回头一看,只见刘影带着一群侍卫,如同潮水般涌入进来。 刘影大步流星地走上前,脸上带着得意的狞笑,仿佛已将猎物收入囊中。 “哼,你以为在修罗阁买下解药,就能全身而退?今儿我不过是来个瓮中捉鳖,没想到,你果真来了,省了本官出力找你。”他那双眼眸像毒蛇一样盯着眼前的少年道。 少年面色如常,没有一丝慌乱。眼中闪烁着寒光,冷冽道:“你以为就凭这群废物,能困住我?”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仿佛眼前这数百人的围困,在他眼中不过是个笑话。他静静地站着,那份从容,让眼前的侍卫愈发紧张,手心都沁出了汗珠。 闻言,刘影大笑,脸上肥肉颤动。笑声止歇,他一甩袖子,眼神阴鸷地盯着谢寒渊,得意洋洋地道:“来人,把人带过来,今儿个你可是插翅难逃了!” 风从门外卷入,夹杂着草木与铁锈的腥气。院内光线微暗,墙角燃着两盏琉璃灯,烛火幽幽,摇曳不定,空气里透着一丝沉闷感。 只见一道熟悉的丰盈身影被簇拥着走进,她步履稳重,神情清冷,那一袭天青色长衫微微扬起。 孟颜静静地站在一旁,与少年两两相望。 谢寒渊瞳孔骤缩,眉心狠狠皱起,嗓音低哑却藏着怒意:“卑鄙小人,竟然拿女人当人质! “小九,你别管我,你快走!他们的目标是你,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孟颜不慌不忙道。 刘影冷哼一声,嘲讽道:“二位真是亢丽情深,都这样了还舍不得彼此,真叫人感动。” 他嘴角勾起阴冷笑意,等着谢寒渊束手就擒。 谢寒渊忽而忆起锦书曾对他的担忧,如今看来,竟一语成谶! “放了她,威胁女子,你算什么男人!” 刘影冷哼一声,手中折扇敲了敲掌心:“放她可以,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我这就放人。” 谢寒渊沉默片刻。 风声骤起,窗棂被吹得哐当作响,似是催促,又似在冷眼旁观。 少年薄唇紧抿,深深地看了一眼孟颜。 “带我走吧。”谢寒渊放低了姿态。 他神色平静,肩背挺直,将所有的情绪压进了骨髓。 刘影挥了挥手,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响,禁锢住了他的双手和脚踝。 孟颜终忍不住,想要扑上前,却被护卫挡住。她眸底猩红,泪水夺眶而出:“谢寒渊,你好傻!你真的好傻!” 少年回眸一瞥,像是夜色中忽明忽灭的一颗星子,他浅浅一笑,心道:还没问你,究竟是如何知道我名字的…… 孟颜断断续续地哽咽低缓,如琴弦断裂,直击心肺。 风扬起少年的衣摆,夜色下,身后是一片无边寂寥。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一直在涨,本文是不涨的,心碎了无痕…… 第67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 铁锈的腥,陈旧血迹的腐气,潮湿霉气。高悬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 将四壁照得忽明忽暗,扭曲的影子在墙上像恶鬼般游走。地面是湿滑的青石板,上面凝固着洗刷不去的暗红血渍, 仿佛在无声地哭泣。 刑具陈列在四周, 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 好似在诉说着过往的惨烈。这里是权势倾轧之下, 人性最阴暗之处。 谢寒渊被关押在铁牢内,里头锈迹斑斑,挺拔的身躯此刻蜷缩着, 衣袍早已破碎不堪, 沾满了污秽尘土,褪去了一切光泽。唯一不变的,是他眉宇间那股即便在困境中也难以磨灭的傲骨,还有那双深邃眼眸中, 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 刑房内,刘影一身锦衣华服, 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阴鸷。他踱着步子, 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和恶意。 他视线落在少年身上, 停下脚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铁牢内的人, 声音不大, 却像淬了毒的冰锥:“谢寒渊, 没想到你也有今日吧。” 少年没有回应, 只是抬起那双曾经锋利如刀的眼, 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一眼却激怒了刘影。 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谢寒渊这种即便身陷绝境,也依旧维持着的那份清高和不屑。他要彻底摧毁他,连同他的骄傲一起碾碎。 “看来谢大人还不服气啊。”刘影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也好,不让你尝尝滋味,怎知这人间的苦。”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轻描淡写地,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把他膝盖骨砸断,脚筋挑断,再用细针戳破他的手指头。” 话落,刑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谢寒渊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紧绷了一下。 一个身材魁梧的侍卫应声上前,手中拖着一柄沉重的长柄铁锤。锤头巨大,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芒。铁锤在地面拖行,发出刺耳的铛铛摩擦声,响声在寂静的刑房内被无限放大,如同丧钟之鸣,一下下敲击在谢寒渊的心头。 侍卫走进牢内,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看他,仿佛他只是一个待宰的牲畜。 他伸手,粗暴地禁锢住谢寒渊的腿,将他从蜷缩的姿态中拉扯出来。 少年发出一声闷哼,没有挣扎,知道挣扎是徒劳的,只会让过程更加痛苦而已。 侍卫将他的腿固定在地上,抬起那柄沉重的铁锤。锤头高高举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谢寒渊的视线紧紧锁住那个锤头,他面色瞬间变得铁青,太阳穴旁的青筋像小蛇一样暴起,狰狞可怖。体内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了大脑,又瞬间冰冷。 “砰!” 第一锤毫不留情地落下,精准地砸在了谢寒渊的膝盖骨上。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响起,伴随着长长一声惨叫。声音凄厉至极,震耳欲聋,瞬间穿透了刑房的墙壁,回荡在死寂的夜空下。 他身体猛地弓起,面部肌肉因为剧痛而彻底扭曲,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了他的额头和脸颊,沿着脏污的皮肤蜿蜒滑落。 他的指甲深深地剐蹭着地面,剧痛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感官。 他感觉自己的腿骨像被撕裂开来,一种无法想象的痛苦在体内炸开。 侍卫面无表情,没有停顿,仿佛方才那一声惨叫,不是人发出的,而是动物发出的一般。 他再次抬起铁锤。 “砰!”第二锤。 “砰!”第三锤。 每一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响,谢寒渊越来越微弱、却依然带着极致痛苦的嘶吼。下身痛到已经不再属于自己,除了疼痛,别没了任何知觉。 被鲜血浸透的衣料是一片黏稠、破碎,一如他此刻被敲得七零八碎的膝骨,坑坑洼洼。 直到最后一锤落下,他的身体彻底软倒下去,一声沉闷落地。 剧烈的疼痛终于突破了他的承受极限,意识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双眸陷入了黑暗,他彻底晕了过去。 然而,噩梦并未就此结束,就这般日复一日地进行着。 侍卫将晕厥过去的少年简单处理了伤口,不是为了让他好受,而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以便承受下一轮的折磨。 断裂的骨头在简陋的包扎下开始缓慢地愈合,他从昏迷中醒来,迎接他的不是解脱,而是新一轮的摧残。 他的腿骨刚刚长好一些,勉强能够支撑身体。然而,沉重的铁锤再次落下。 骨头刚刚接上,再一次被暴力砸断。 就这样,日复一日。骨头断了再接,待长好后又继续砸断,反复如此。这种周而复始的折磨,不仅是□□的摧残,更是精神的凌迟。意志被一点点磨灭,被痛苦反复摧垮。 挑断脚筋的痛,针刺指尖的痛痒深入骨髓,像是跗骨之蛆,一点点啃噬着他仅存的生命力。 他甚至记不起过去了多少个日夜,也忘记了正常的双腿是何感觉。 他轻触自己碎裂的膝盖,一不小心,手指头便能钻入骨缝之中,亦或是被残缺的骨骼棱角划破指腹。 那些被血液浸过的布料,变得发硬道发干,裹颊着一层厚厚的血痂。用指甲一抠,像是抠掉了一块被晒干的血肉。 他双手颤抖地缓缓下移,脚踝处暴露着乌黑的小口子,一些细碎的脚筋还黏在伤口处,像是被灸烤过一般,发黑发红。若是强行撕开血痂,连带着肉里的筋也都一同被撕扯。 满室的血腥气,似一双手紧紧擭住他的大脑筋络,比羊肉的膻味还要浓烈。他甚至想不起来,外头的空气是什么感觉。 三月后。 曾经身姿挺拔、丰神俊朗的他,此刻已面目全非。脸颊深陷,颧骨突出,原本清俊的五官被污垢、血迹和长时间的折磨扭曲得半人半鬼。 整张脸脏兮兮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土。浑身上下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新伤叠着旧伤,皮开肉绽处裹着一层又一层凝固的血痂,黑红,坚硬,散发着腥臭味。 尤其是他的腿,布料被血渍反复浸染,已经不是布料原本的颜色,而是暗黑、油腻的质感,厚厚的一层,像凝固的脂肪。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勉强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肤是病态的苍白,与身上的血痂形成强烈反差感。曾经光洁修长的手指现在布满了针孔,结满了厚厚的血痂,指甲因抓挠地面而断裂、破损。 那双锐利的眼眸,此刻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浑浊、黯淡,像两潭死水。他的视线不再聚焦,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 他奄奄一息,浑身无力,靠着冰冷的铁牢,那一惯犀利的眼色也失去了光泽,恍若将死之人。 刘影看着他这副凄惨的模样,心中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感。他蹲下身,与谢寒渊视线平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谢寒渊,没想到你还有今日吧!瞧瞧你如今的样子,面目全非,浑身是血,连路上的乞丐都比你体面几分。” 他顿了顿,打量着少年死寂般的眼神,继续道:“谢大人,你的傲骨呢?你的清高呢?都被磨碎在这刑房里了吧?权力,荣耀,那些你曾经拥有的一切,如今换来了什么?不过是如今这副连狗都不如的样子!” 谢寒渊没有回应刘影的羞辱,他嘴唇干裂,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连抬起手指的气力都没有,只能任由刘影的言语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身上。 刘影似乎玩腻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他朝站在一旁的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侍卫立刻上前,拽住谢寒渊瘦骨嶙峋的胳膊,像拖拽一个破麻袋一样,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的身体因为长期折磨,极其虚弱,就这样,他的两只腿无力地在地上拖行着,摩擦着冰冷的青石板。 “嘶啦——” 布满血痂和伤口的脚掌,还有膝盖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在粗糙的地面上刮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随着他们的移动,在地面上缓缓延伸开来,像一条蜿蜒的毒蛇,留下猩红的印记。 刑房的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照进,谢寒渊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连闭眼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 侍卫架着他,穿过幽暗的走廊,走向外面。身影渐渐远去,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谢寒渊被扔在了外头的路面上,平日行人不多,冷清荒凉。金秋十月,天高气爽,阳光洒在地上,却没有一丝温度能够渗入他冰冷的身体。 他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一样,侧躺在路边。身上的破烂衣衫根本无法保暖,秋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让他残破的身体忍不住颤抖。剧痛使身子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弱。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失,像漏沙一样无法阻止。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无法睁开。呼吸微弱,胸口只有极轻微的起伏。耳边只剩下模糊的声响,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马声,还有他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心跳声。 路边是几棵高大的梧桐树,金黄色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而落,像一场寂静的雨。一片片金黄色的叶子轻柔地飘下,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很快就将他周身覆盖住,温柔地藏匿。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与落叶共舞,像是一个被遗忘、破碎的灵魂。 过了一会,仍旧无人经过。或许,就这样静静地死去,也是一种解脱吧。意识模糊间,他甚至生出这样的念头。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之际,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彼时,一个长相殊艳的女子正巧路过,她身着一袭鹅黄衣裙,颜色鲜亮,在这片萧瑟之地格外醒目,仿佛一朵盛开的明艳花朵。她眉眼如画,顾盼间流光溢彩,气质灵动而带着几分洒脱不羁。 手里拎着一个竹篮,脚步轻快地走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下一瞬,她一个不留神,脚尖踢到了谢寒渊被落叶遮住的鞋子。 “哎哟!” 一声轻呼,女子身体一个趔趄,竹篮脱手,里面的东西洒落了一地。她因着惯性向前扑倒,双手撑地才没有摔得太惨。 她拍了拍沾染了尘土的裙子,柳眉微蹙,带着几分恼怒地看向绊倒自己的东西。 “这是什么?哪个缺德鬼把东西扔在这里!”她嘟囔着,正准备起身,定睛一看,地上的东西竟然不是什么杂物。 金黄色的落叶堆里,赫然躺着一个人。 她的心猛地一跳,所有的恼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警惕。她慢慢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些。 落叶堆下的这个人,衣衫破烂,满身污秽,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他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失去了生命。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疑惑、同情、戒备。 “喂,醒醒!”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地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喊了几声,依然没有动静。她皱起了眉头,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死了?”她轻声自语,带着几分讶异和惋惜。在这荒郊,躺着一个死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没有立刻离开。鬼使神差地,她蹲下了身,拨开覆盖在男子脸上的落叶,露出了他脏污、消瘦的面容。虽然看不清原本的样貌,但那紧锁的眉头和唇边的血迹,都彰显他经历过极度的痛苦。 她心提到了嗓子眼,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他的鼻息。 指腹下传来一股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气息。 “还有气……她暗自惊呼,瞳孔猛地睁大,映出难以置信的光。 他竟然还活着!竟然还有一口气! 一股强烈的情绪攫住了她的心。不是同情,不是可怜,而是一种被顽强生命力触动的心悸。看着少年这副惨状,想到他定在死亡边缘反复挣扎许久。 她没有多余的思考,本能驱使一般。她将手中的竹篮放在一旁,深吸一口气,使出蛮力,试图将谢寒渊翻个身。这个男子虽然瘦弱,但对她来说,并不算轻松。她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紧,终于将他艰难地翻了过来。 少年腿部的伤口撞入她的瞳孔,女子倒吸一口凉气。触目惊心的血痂和变形的腿部,不知他遭受过怎样的非人折磨! 但她没有退缩,她知道,不能将他留在这里。 她蹲下身,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将他背起来。她先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然后弓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抬。 男子的身体沉重而僵硬,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第一次尝试,她差点被压倒。 她没有放弃,调整呼吸,再次发力。这一次,她铆足了劲,腰部和腿部同时发力,终于将他的身体晃动起来,慢慢地,一点点地,将他背了起来。 他的头无力地垂在她的肩膀上,冰凉的身体紧贴着她的背。她能感受到少年微弱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项,带着一丝在死亡边缘停留过的冰冷。双腿就像两根断掉的树枝,软绵绵地垂着。 她背着他,艰难地站直了身体。沉重的分量让她身体摇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竹篮,里面的东西还好没有摔坏,只是沾了些土。 鹅黄色衣裙在秋风中轻轻飘动,与背上那个破败的身影形成强烈反差。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长,渺小而又坚定。 第68章 谢寒渊缓缓睁开眼睛, 睫羽微颤,如同栖息在枝头的蝶翼初展。 入目是一个简陋的茅草屋。屋顶草茎交错,缝隙间漏下几缕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夹杂着一丝药香。 耳畔隐约传来沸水“咕噜咕噜”的声响,他试着动了动身子,却觉四肢沉重, 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像是被烈焰炙烤过一般。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最终定格在那张被挟持、泪水模糊的清丽面容上…… 谢寒渊的心脏骤然收紧, 一股冰冷的恨意在他胸腔里不断翻涌。 黄衣女子正坐在门口的小木凳上,低头翻弄着药炉里的炭火。听到屋内的动静,她猛地抬头, 瞧见谢寒渊醒来, 唇角微扬,上前道:“公子,你终于醒了。“她声音清脆,带着些许雀跃, ”大夫说你伤势颇重,切不可随意乱动, 得一直躺着养伤。” 谢寒渊微微蹙眉,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眼前的女子眉眼清秀, 鼻梁小巧, 唇瓣如花瓣般柔嫩, 一颦一笑间, 眉眼竟与孟颜七分相似。 “你是?”少年喃喃地道。 她脸颊微不可察地染上一层浅红, 她低下头, 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柔声应道:“我叫婉儿,无父无母,一个人独居在此。” 她低头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今儿在路上瞧见公子昏倒在地,随即擅作主张把公子带回来养伤,公子莫怪我多事。” 说话间,婉儿指尖轻轻捻着衣角,显得几分拘谨、忐忑。 少年细细打量她一番,婉儿一袭鹅黄衣裙,虽是粗布,却洗得干净,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发髻别着一支青木簪,簪头雕着朴拙的花纹,透着几分山野女子的清丽。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日我必双倍奉还。” 婉儿摆了摆手,笑得眼眸弯成月牙:“公子言重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公子醒了过来,婉儿便心满意足。” 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下唇,试探着问:“敢问公子,究竟因何受伤?瞧你这伤势,凶险得很,像是与人……生死搏杀过。”她小心地道。 谢寒渊瞳孔微微一缩,脑海中闪过孟颜被刘影挟持的画面,那日,他为救孟颜,落入刘影的圈套。一想到刘影那张可憎的嘴脸,胸中便燃起一团怒火,几乎要将他孱弱的身体焚尽。 待他痊愈,定要寻个机会加倍折磨刘影,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为了……为了救一个故人,以身犯险,落入虎口。” 婉儿听罢,看着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和冷厉,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想来公子的故人,定是你心尖上的人,能让公子不顾自身安危,甘愿以身犯险,这份情意……真叫人羡慕。” 谢寒渊微微一愣,脑海中浮现着孟颜的模样,却是摇摇头:“她在我失忆时,照顾过我一段时日,我不过是还她人情债罢了。” 婉儿沉吟片刻,既是如此……她倾身探了眼药罐:“药好了,婉儿给你盛上。” 转身之际,腰肢柔软,一左一右扭动着,尽显媚态,如弱柳扶风般,任谁看了都心生怜爱。 随后,她扶起谢寒渊,端着药碗坐在他身侧,舀起一汤匙,轻轻吹了吹:“来,公子张嘴。” 少女身体散发出淡淡的甜香,像是山间野花的清甜气息,混杂着药草的苦涩,指尖也是肉眼可见的白皙柔嫩。 谢寒渊吞下一口汤药,记忆中,孟颜也曾是这般照料受伤的他。 药汤饮尽,婉儿放下碗,取来一卷白布和药膏,准备为他换药。 她跪坐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撕扯腿上的旧布条。伤口狰狞,略显溃烂,皮肉翻卷脓液渗出,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饶是谢寒渊这般见惯生死之人,看着自己腿上如此可怖的伤口,也不由得眉头紧皱,神情满是厌恶感。 婉儿皱了皱眉,却没有半分嫌弃,低头凑近伤口,薄唇轻启,竟直接以嘴吸吮脓液,一点一点地吸出来。 她的唇瓣嘟成一个好看的O形,粉粉嫩嫩的。与腿上那狰狞的伤口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像是枯叶落在娇嫩的花瓣上,触目惊心。 婉儿眼眸半阖,眉梢斜飞,一副沉浸陶醉之相,神情专注而虔诚,发出极轻微的“啾啾”声,宛如吸的是果汁,而非污秽。 谢寒渊瞧着她惊人的举措,瞳孔骤缩,嗓音冷冽:“男女授受不亲,姑娘此举恐有不妥。” 婉儿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透着几分天真。 “医者父母心,婉儿虽不是大夫,可也是在为病患疗伤,真心希望病患可以快些痊愈,公子莫要多想。” 闻言,谢寒渊只好默许。 她低头继续处理伤口,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婉儿姑娘,我恐怕没你想象得那么好,我双手沾满鲜血,行事或许也非光明磊落,你可会害怕?” 婉儿低头吐出一口脓液,浅浅一笑:“公子若是十恶不赦之人,又怎会为了故人受此重伤?“ 她瞳孔微动:“依婉儿看,即便公子有何坏毛病,那也是身不由己,都是值得包容谅解的。”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婉儿相信公子。” 谢寒渊唇角扬了扬:“没想到婉儿姑娘如此重情重义,为何不寻个好人家,早些嫁人?一个人独居此地,未免太过孤寂。” 此刻,她将药膏涂抹在少年的腿上,却引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见少年皱眉,婉儿俯身朝他伤口吹了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带来一丝凉意。 谢寒渊忆起,从前孟颜也是这般为他涂抹伤口的。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重叠,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婉儿无父无母,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凡事,顺其自然为好。”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嫁人与否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轻轻地为他涂抹着伤口,随后取来崭新的白布包扎起来。 婉儿背向着少年,起身时,腰肢轻摆,翘臀微扬,腰窝下弯一寸,扭成一道极好看的弧线,依旧是步履轻盈,裙摆摇曳生姿,像极了深冬枝头的一缕春意。 谢寒渊缓缓躺下,神色无丝毫波澜。 夜幕降临,屋外虫鸣阵阵,微风吹过,木门吱吱作响。 此刻,婉儿正在隔间沐浴,水声哗啦啦地响起,异常刺耳,她洗了很久,似在细细擦拭每一寸肌肤。 谢寒渊躺在木床上,闭目养神,心中突然疑惑,婉儿沐浴的时长相当于孟颜洗了两次身。 片刻后,水声停歇,婉儿处理一切后,拉开灰色布帘,身着一件单薄的素衣走了出来,湿发贴着脸颊,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态。 她来到谢寒渊的跟前:“公子,若没别的事,婉儿就睡下了,有什么事你唤我一声便好。” 谢寒渊“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闭上了眼眸。 婉儿见他没什么吩咐,便轻手轻脚地走回隔间,很快便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婉儿每日不辞辛苦地侍奉在侧,为他熬制药汤,清理伤口,讲述山间趣事,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从未有一丝怨言。 谢寒渊未表现出太多的情绪,只是一直静静地观察着她。 三个月后,少年身体终于痊愈,他穿着婉儿给她缝补的棉袄,带着她离开了这个茅草屋。 冬日的清晨,天光和煦,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去。 婉儿一袭青衣,背着简单的包袱跟在他身旁。山路崎岖,她却走得稳当,偶尔回头朝他一笑,梨涡浅现,宛如山间清泉。 回到国公府,李青一见谢寒渊平安回来,欣喜若狂,激动得双目泛红,扑通一声跪下。 “主子,属下还以为……以为您饮恨黄泉了……主子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少废话。“他侧身看向婉儿,”这是婉儿姑娘,交代锦娘妥善安置她。” “婉儿随意,不必刻意铺张的。”婉儿朝二人笑道。 李青一瞧身后的女子,愣了愣神,她眉眼清秀,气质温婉,竟同孟姑娘有几分相似。 他连忙低头道:“属下记下了,公子,敢问这位姑娘是您?” “她救了我,是我的恩人。”谢寒渊淡淡地道。 “平日我不在时,婉儿你随意进出,当自己的家便好,有什么事跟锦娘说便可。” 婉儿抿唇一笑,点点头:“好的,公子放心。” 一刻钟后,少年只身前往孟府。冬日庭院清冷,梅花枝头覆着薄雪,散发出淡淡清香。 孟津夫妇俩看到他平安归来,喜出望外。 孟津迎上前,孟津握住他的手,道:“小九,你可终于回来了!我们这些日子真是寝食难安啊!”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愧疚之色。 “我们曾想过去救你,但刘府戒备森严,里三层外三层都是高手坐镇,怎么都没法进入,我们只好……只好作罢哪!” “孟老爷、孟夫人不必自责。刘影手段狠辣,手握重兵,想要强闯救人,无异于以卵击石,你们根本不可能从他手中将我救出!小九心中明白,绝不会责怪孟府。”他拱手道,“孟老爷、孟夫人,可千万不要同自己过意不去。” 王庆君眼眶湿润,哽咽道:“有小九你这番话,我和老爷子再放心不过了。” 孟津朝婢子忙道:“颜儿她在屋内,快……快去通报一声小九回来了。” 随后,一阵着急的脚步声响起,孟颜奔入大殿内,她身披素白鹤氅,乌发轻挽,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双眸氤氲着水雾,如同笼罩在晨曦中的湖泊,朦胧、湿润。 她走近几步,近得可以看清少年眼中的光,压抑了许久的感情才冲破堤坝。 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又怕这只是幻影,最终只僵在半空,半开的手指收拢又慢慢蜷曲。 她颤声道:“小九,你终于回家了!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屋外寒风起,几株老梅斜依,枝干虬劲横斜,投下疏落的残影。白云聚拢又散开,树梢残余的一两片枯叶终忍不住坠落,轻轻叩响青石台阶。 第69章 夜色如墨, 笼罩着孟家大宅,庭院深深,寒风在屋檐下打着旋儿, 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孟颜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指尖冰凉。 谢寒渊拱手道:“孟姑娘,有礼。” 闻言, 孟颜顿时僵住, 笑容凝固在脸上, 周遭的声音瞬间远去, 只剩下他那清越却冰冷的声线,在她脑海里回荡。 他方才叫她孟姑娘! 孟颜收回心神,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面颊的肌肉微微抽搐, 她深吸一口气,抚平情绪:“小九不必拘礼,回来了就好。” 她声音听着古井无波,只有她自己知道, 指尖在宽大的衣摆下,陷进赤肉里, 一阵发疼。 她看着他, 试图捕捉一丝熟悉的温暖, 却只在他深邃的眸中看到一片平静, 如同无风的深潭, 映不出任何波澜。 他瘦了些, 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和风霜, 曾经的稚气褪去了几分。他站在那儿, 就像一棵立于风雪中的松柏, 挺拔,却也遥远。 孟颜便借口乏累,匆匆回了自己的屋子。 流夏正守在暖炉旁,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前。为她卸下鹤氅。 她瞧孟颜神色有异,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失落,问:“姑娘,好像有心事?” “方才我见到小九时,他明显对我疏远生分了许多。” 流夏为她倒了杯热茶,递上:“可能是他经历了太多的事,便没顾及上姑娘。” 孟颜盯着杯中袅袅升腾的热气,摇摇头,眼神空茫。她觉得并不是这么简单。 那种疏离,并非是历经风雨后的沉默,而是一种刻意的、划清界限的冷漠。他的眼神、口气,都透着距离感。令她心底一阵发凉,像是被丢进了冰窖之中。 流夏又道:“不若晚些,姑娘去找他谈谈,总好过自己胡思乱想。” 孟颜“嗯”了一声,她也想弄个明白,想听到他的解释。 夜色渐深,寒风凛冽,吹着枝头轻颤,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东厢房外,稀疏的梅枝在夜空中勾勒出嶙峋的剪影,几朵早开的梅花挂在枝头,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幽香,却抵不住彻骨的寒意。 谢寒渊站在梅树下,望着梅枝出神。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清瘦、孤傲。 孟颜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喉咙有些发紧。 “小九……”她踱步上前,先发制人,“你还是叫我姐姐吧,我习惯了!” “姐姐。”谢寒渊转过身,低低地唤了一声,高大清瘦的身影笼罩在孟颜的周身。 一声“姐姐”,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声音里没有了昔日的温度。 “我记得你失忆后,对我说过……“她想提醒他,她和他之间的关系,远不止于此。……” 话音未落,谢寒渊打断,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是竖起了周身的芒刺。 “姐姐,我不记得失忆后的事,如果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还望您别太入心。” 一阵寒风袭来,刮得人骨头生疼。孟颜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冷意从脚底直窜眉心。 “可我们……我们每夜都睡在一块……” 谢寒渊的神情有过一瞬的变化,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抗拒。他别开视线,不再看她。 “我……我不记得了!” 孟颜愣住,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她看着他冷漠的神情,心中一阵绞痛。 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生死相依的时刻,深夜的悄悄话,在他口中,竟然成了“不该说的话”! “谢寒渊,你……”孟颜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她从未想过,他会如此轻易地抹去他们之间的羁绊。 少年眸色一凛,眸中闪过一丝审视和冷意:“忘了问姐姐,是如何知晓我的真名?”他伸出手,“咔嚓”一声,掐断树梢的一根梅枝。 那根带着几朵花苞的枝条,就这样被无情折断,掉落在地上,显得几分孤寂。 “第一次见到你,我便觉得你并非常人,是以,派人暗中调查过你。” 谢寒渊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姐姐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为何还愿意帮我?” 孟颜抬起眼睑,直视着他的双眸,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丝毫躲闪,直言不讳道:“因为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我深知孟家日后,可能会遭奸人所害。” 谢寒渊的眼神更加冰冷了:“所以,姐姐一直在利用我?” 她摇头:“不!是互帮互助。”难道你就没利用过我么! 谢寒渊唇角一勾:“那你可曾想过,万一我帮不了你呢?岂不徒劳?“” “因为,阿颜相信你!相信你的过人之处。”孟颜的嗓音提高了些。 “说到底,姐姐也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少年冷哼道。 孟颜暗自嘀咕,谁又不是呢?这世间的情谊,又有多少是全然纯粹的呢? “不过姐姐放心,待我功成名就的那天,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闻言,她只觉二人之间,只有冰冷的利益交换。这比任何指责都让她感到心痛。报答,意味着了断,意味着再无瓜葛。 “我此前听闻刘影将你放了,你后来的几个月,都去了哪?为何不回来孟家?” “那时我半身不遂,多亏一个姑娘救了我。如今,我已将她安置在我府上了。” 孟颜垂眸,心猛地一缩,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原来,他心中已有别人!难怪…… 她努力压下胸口传来的窒息感:“好,有人照顾你,我便放心了。”话落,她仿佛被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少年淡淡地回道:“她对我悉心照料,衣不解带,才让我活了下来。”他凝视着孟颜的眉眼,“那姑娘和姐姐一样,对我都十分用心,很疼我。” 孟颜指尖攥紧,唇线绷直,下颌紧绷。他竟将一个认识不久的女子同她相提并论!原来,在他心里,她和别的女子一样,并无差别,忽觉自己的心像是被冰锥一下下地凿击着。 “祝贺你,多了一个红颜知己。”孟颜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脸颊肌肉僵硬,笑容比哭还难看。 谢寒渊回了一个微笑,客气而疏离:“气候寒凉,姐姐快回屋子吧,别着凉了。” 寒风呼呼地吹着,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尖锐的哨声。风刀子刮在脸上,带来阵阵疼痛,却不足以比拟此刻的心寒。 他将敷衍表现得淋漓尽致,连装都不装了!他真的变了吗? 也是,从前的他不过是在她面前演戏罢了,可他失忆后的状态,分明是发自内心的啊!为什么?难道就因为那个新认识的姑娘吗? 就因为那个姑娘救了他,饶是她曾与他共度患难,就变得可有可无了吗? 回到屋子后,孟颜神色复杂,眼眶微红,周身散发着低落的气场,看起来十分不悦。 流夏为她端来了参汤:“姑娘,天凉补补身子,暖和暖和。” “流夏,你说人心一旦变了,是不是比翻书还快?” 流夏愣了一下,没想到姑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瞧着自从小九归来后,她家姑娘就一直魂不守舍,一副受了情伤的模样。她沉吟片刻,叹了口气。 “人心复杂,就算是自己,也不一定知道将来的想法,更何况是别人呢?” 孟颜饮下一口参汤:“那这么说,这人的爱,也是瞬息万变,对吗?” 流夏沉吟片刻,瞧着自从小九归来后,她就魂不守舍的。看着她眼中的执着和痛楚,更加确定她为情所困。 “姑娘,莫把心思放在男子身上,这天下男子,可不是用来爱的,只能拿来用。” 在流夏看来,情爱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尤其是像孟颜这样身处权势漩涡中的贵女,利用男子的力量达成目的,远比寄希望于他们的真心,要可靠得多。 “可是,阿欢哥哥,就不会这样,他始终如一,无论我如何待他。”孟颜喃喃地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流夏耸了耸鼻:“正因为姑娘对萧公子不上心,他才这般死心塌地,人性就是这样哩。”流夏一针见血地指出,“人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要;越是若即若离,越是放不下。” 孟颜将参汤一饮而尽,听了流夏的话,脑中像是被劈开了一道口子,许多模糊不清的东西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她的冷淡和疏离,反而成了萧欢深情的催化剂。反之,她曾让谢寒渊感受到过度的温暖和依赖,所以一旦恢复自主,他便急于挣脱束缚,跳出牢笼。 孟颜放下碗,看向流夏,目光中透着一丝豁然开朗的清明。 “我懂了,流夏,没想到你的见识,丝毫不比高门贵女们浅薄。”她向流夏投来钦佩的目光。 “能为主子分忧解难,是奴婢的分内之事,主子开心,做奴婢的也就开心哩。” “姑娘你瞧,下雪了。” 孟颜从窗棂一望,只见原本墨色的夜空,漫天白雪飞舞,院子里枯瘦的枝条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显得格外清冽。 她豁然开朗,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感到一阵清醒。她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坚定清澈。是啊,她为什么要纠结于一个已经变心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情绪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感情上? 从此她只专注于自己,专注于孟家便好。 第70章 一日清晨。熹微的光线穿透雾霭, 斜斜地照进巍峨的太和殿。 文武百官已按照品阶序列,肃穆而立。 总管太监小李子尖细的嗓音唱喏:“皇上驾到——” 百官齐齐跪拜,高呼万岁。 彼时, 一个略显突兀的身影,风尘仆仆地,从殿外迈步而入。他身姿挺拔, 面容多了几分威严。 “咦, 他今儿个怎会出早朝?” “就是啊, 皇上不是特许他不必拘泥于常例吗?” “这少年好像哪儿变了, 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堂上官员议论纷纷,细看之下,少年眉宇间的气质, 仿佛经历了一番淬炼。是历尽千帆后的沉静、锐利, 周身的气场也变得更为内敛强大。 “这……这不是……小九吗!”孟津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虎身一震。 刘影心中冷哼:“他竟有脸来!不过,也是白来。”他心中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刻, 刘影上前一步,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朝堂的凝滞。 刘影参奏道:“启禀皇上, 微臣有要事禀报。” “何事?” 刘影从袖中取出一份奏则, 双手呈上:“臣要参孟津一本, 结党营私, 拉帮结派, 欲图扰乱朝纲。”他声音字字铿锵, 透着一丝大义凛然的愤慨。 小李子将呈上的奏则递给郁明帝。 朝堂之上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孟津脸色煞白, 双拳紧握, 心中已是七上八下。 郁明帝打开一看,神情威严:“孟津,你可有何想要辩解的?” 孟津向前一步,跪下道:“皇上明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微臣对皇上忠心耿耿,此乃无中生有之事,还请皇上彻查此事,还微臣一个清白。” 郁明帝颔首点头:“来人,将孟津收监,听候发落。”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郁明帝看向谢寒渊:“爱卿今日怎有空上朝?朕特准你不必同别的大臣一样。” 谢寒渊向前一步,微微躬身,拱手道:“让皇上挂心了,臣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算是捡回了半条命,是以耽搁了些时日。” 郁明帝显露出关切之色:“哦?你倒是好好跟朕说说。” 可少年话锋一转,却道:“臣收集了刘影买官卖官、压榨百姓、猥亵民女的罪证。” 话落,他将所有物证呈上。 谁也没想到,谢寒渊一开口,矛头就直指刘影!罗列的罪状,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方才刘影还耀武扬威的,如今也像丧家之犬一般。 刘影的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两鬓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滑落。 “皇上,此人一派胡言!莫要听信。”他着急道。 眼见郁明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刘影心中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心头。 他顾不得其他,急忙跪下,声嘶力竭地辩解道:“皇上,此人一派胡言!他定是与孟津勾结,意图报复微臣!这些罪证都是伪造的!是陷害微臣的!莫要听信谗言!” 郁明帝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将所有物证阅览完毕,龙颜大怒:“诸位爱卿,刘影罪证确凿,你们说该当如何处置。” 刘影吓得一哆嗦,整个人瘫软在地,冷汗直流,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冤枉”、“陷害”。 百官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气都不敢出。前一刻还是参奏有功的刘影,转眼间就成了罪证确凿的贪官恶霸。 谢寒渊手段之雷霆,时机之精准,都让他们心生忌惮。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替刘影求情,更没有人敢轻易开口提出处置意见,生怕触怒龙颜,抑或得罪了谢寒渊。 少年拱手道:“皇上息怒,刘大人多年以来,为朝廷做了颇多贡献。精于钻营,善于逢迎,对上体察圣意,对下压榨搜刮,也算是一种“才能”。 刘影一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无法反驳。 “听闻朝中有一特殊官职,名叫“除秽官”,这个官职,责任重大,非体察入微者不能胜任。想必,倒是挺适合刘大人的。” 谢寒渊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瘫在地上的刘影身上。 “你……”刘影欲言又止。 台下百官无不震惊,脸色骤变。 刘影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如同死灰一般。他知道“除秽官”是宫中最令人闻风丧胆、屈辱恶心的差事! “你……”刘影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巨大的恐惧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眸里满是绝望、怨毒,死死地盯着谢寒渊。 这“除秽官”,便是以自己舌头替圣上试病!通过气味、色泽和质地辨别圣上的龙体是否安康,是否有潜在的病灶。 只是这试病的方式,是通过品尝圣上的排泄物来辨别。 一个军机大臣,革职后去做这样的差事,简直比凌迟处死还要折磨人!将他的尊严和骄傲,狠狠踩在脚底,碾得粉碎。 郁明帝听完谢寒渊的建议,看了看刘影那如同活见鬼一般的神情,瞧见下方百官的震惊反应,眼中闪过几分赞赏。 这个惩罚,既能让刘影身败名裂,遭受极度的身心折磨,又能彰显皇上的“仁慈”,有了前车之鉴,还能敲打一番心存侥幸的官员。 郁明帝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准了。” 他将刘影革去官职,下旨安排他去太医院做学徒,还需通过两三个月的学习,每日以舌尖尝遍污秽,直到精准辨别身体状况为止。 这样的待遇,刘影简直快要被逼疯了!可是又别无他法,抗旨可是死罪,他只能忍气吞声地听从安排。 朝堂之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百官们面面相觑,看向谢寒渊的目光中,除了忌惮,更多了一份敬畏。 此人手段高明,心性狠辣,绝不是好惹的。他们原本以为他只是凭着帝宠,如今看来,他自身的能力和手腕,足以让他在朝堂上立足,甚至搅弄风云。 不久,孟津罪名坐实,被判抄家流放至岭南地带。岭南地处南疆,常年湿热,瘴气弥漫,毒虫蛇蚁遍地。气候恶劣,疫病频发,时常有犯人因病暴毙。 流放的日子来得很快,孟津在狱中与家人进行了最后的道别。王庆君等人哭成一团。昔日高门大户的体面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亲人离别时的悲恸和无助。 孟津又将小九的真实身份说给王庆君听,王庆君心中无比震惊,没想到小九居然是谢国公府的二世子。 孟府上下如同被连根拔起,只剩下残败的枝叶在风中摇曳。 后来,王庆君在外租了间陋室,但采光极差,终日弥漫着一股陈旧潮湿的气味。曾经锦衣玉食的生活恍若隔世,如今她们挤在这方寸之地,连转身都嫌局促。 往日的丫鬟婆子,除了胡二和流夏,其他一律被遣散,各自谋生去了。 直到一日,平淡窘迫的生活被意外的到来打破。 是日,王庆君正和流夏在厨房忙着准备晚饭,忽听胡二低声禀报:“夫人,小九来了,说是要拜访您。” 王庆君心中一惊,如今孟家这般光景,他竟愿意过来探望,心中不由一阵触动。 她隔着破旧的木门,隐约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身披一件玄色鹤氅,更衬气质清冷出尘,光风霁月。 王庆君笑脸相迎:“寒舍简陋,大人怎会屈尊到访?” 少年的目光扫过院中那几盆可怜巴巴的枯萎花草,还有墙角堆放的杂物。 “孟夫人客气了。”谢寒渊嗓音温和有礼,“昔日晚辈在孟府叨扰多时,得了老爷和夫人的诸多照拂。如今孟老爷遭遇不测,晚辈理当前来探望你们。” “一些时日不见了,没想到谢大人还记得我们这落魄人家。”王庆君的话带着淡淡的自嘲,但更多的是试探,她不知他此番究竟是何目的。 谢寒渊听出她话中的深意,他站在院中,玄色鹤氅在风中微动。 “夫人言重了。当日之情,晚辈片刻不敢忘怀。”他顿了顿,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此番我过来,有一事相求,想把孟大姑娘接去我府上的,不知孟夫人意下如何?” 王庆君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念头:谢寒渊身份尊贵,如果颜儿能住进谢国公府,至少衣食无忧,不必跟着自己受苦。这对颜儿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出路。可同时,她又担心颜儿去了谢府会遭遇什么非议,毕竟孟府落魄,女儿寄居在旁人家里,总归是不太光彩。 “这……这……”王庆君迟疑道,她叹了口气,“若是能在谢府得到关照,总比和我们挤在这陋室里强百倍。” 王庆君命胡二去把孟颜叫了过来。当她看到站在院中的少年时,整个人如同石化一般,怔在了原地。 谢寒渊的目光落在孟颜身上,多日不见,她清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颊线条变得窄细。 她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上没有多余的珠翠,只有一根简单的木簪。即便如此,她的站姿依然挺拔,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傲气。 王庆君上前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颜儿,谢大人说想让你到他府上暂住。如今咱们家这样,他府上条件总比这儿好百倍。你也能好好休养身子。” “我……”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想要守着家人,守着最后一点尊严。 谢寒渊上前一步,神色柔和:“阿姐,你曾对我多加照拂,如今,换我好好照顾你吧。” 孟颜原本坚硬的心墙出现了一丝裂缝。她低垂下眼帘,心道:他这是在同情怜悯她吗?此前他可冷漠了! “可是,你府上还有一名女子,我去了,不会打搅到她吗?” “不会的,婉儿,是我的义妹,她性子温和,心地善良,也知道阿姐曾对我有恩,她也会高兴阿姐的到来。” 谢寒渊见她疑惑,更加诚恳道:“阿姐放心,在谢府就当成是自己家便好。” 孟颜心想着他父母双亡,主事之人又是他,去了或许确实能少很多顾虑。这份考量,让她的心中开始动摇。 少年似是看出了她内心的挣扎,又补充了一句,打消她最后的顾虑。 “我大哥不住府上,阿姐不必有任何的顾虑。” 孟颜深吸一口气,终是点了点头:“好,那就暂住一下吧。” 谢寒渊听到孟颜的应允,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眼中闪过一丝喜悦……《 》 70-80 第71章 国公府。 谢寒渊将孟颜安置在一处清雅的院落。竹影摇曳, 花木扶疏,显然是为她精心准备的居所。 他亲手为她推开院门,温声道:“这院子清幽, 离主院也不远,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下人知会我。” “有劳世子费心了。”孟颜轻声回应, 向他微微欠身, 保持着应有的疏离。 谢寒渊敛目凝神片刻, 道:“今后这里便是阿姐的家, 安心住下便是。” 片刻后,就在孟颜打量屋内陈设时,院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婉儿身着一身浅粉色绣梨花的锦服, 身姿纤弱, 扶着婢子的手缓缓走了进来。她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睫微垂,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孟颜目光与婉儿相触的那一刻,两人皆是一怔。 婉儿看到孟颜清丽的面容, 眼中闪过一丝波澜,但很快被得体的微笑取代, 她上前行礼:“妹妹见过姐姐。” 眼前的女子, 眉眼间的轮廓, 鼻梁的秀挺, 竟与她有着惊人的相似。如同镜中映出的另一道模糊身影, 可二人气质不同。 婉儿更显柔弱, 透着一股惹人怜惜的病气, 而孟颜则更加清澈、内敛, 像雨后初霁的天空。 怎会如此巧合? 她伸手虚扶:“妹妹不必多礼, 想必你就是婉儿了。” “夜已深,婉儿还未休息吗?”谢寒渊疑惑道。 “方才听到外头动静,便知是姐姐过来了,是以就走过来和姐姐打个照面。” 她忙不迭道:“姐姐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懂的,可知会我一声。”婉儿手中的绢帕覆于鼻尖,轻咳一声,“这府里虽大,但规矩不多,姐姐莫要拘谨。” 一听这话,孟颜心中有些怪异,婉儿的话似乎在暗示她,她是这儿的女主人? 孟颜只是淡然一笑,点头道:“妹妹客气,有劳了。” 婉儿见她神色平静,滴水不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光。她轻咳两声,用帕子掩住唇,更显得几分虚弱:“那姐姐早些休息吧,妹妹就不在此叨扰了,免得将身上的病气过给了姐姐和阿渊哥哥。” “妹妹好生将养身子才是。”孟颜道。 “多谢姐姐关心。”婉儿福了福身,带着婢子缓缓离去,背影看起来格外单薄。 谢寒渊看到二人相处融洽,心中甚是欣慰。 婉儿一回到屋子,剧烈咳嗽起来,这些时日她染上风寒,本以为已近痊愈,谁知缠绵不绝,久未见好,反而有愈发严重的迹象。她蹙着眉,捂着胸口,感觉呼吸都有些不畅。 “姑娘,您没事吧?”婢子关切地问道。 婉儿摆了摆手,示意婢子扶她到榻上歇息。她靠在引枕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深夜,寒风乍起,吹动着窗棂发出呜咽声。她咳得有些厉害,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牵扯得连胸腔都有疼痛感。 “快……快去吩咐小厨房,给我煎碗药过来。”她声音嘶哑地道。 彼时,谢寒渊正端坐在书房内,垂眸写下一封密信。毕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卷成细筒状,熟练地塞进信鸽腿上的小筒内。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放出信鸽,看着它在夜空中振翅远去,眼神深邃。 谢寒渊一出书房,便看到婢子端着汤药走过。 “婉儿的风寒之症又严重了?” 婢子连忙躬身行礼:“回世子,姑娘夜间咳得厉害,这是奴婢给婉儿姑娘煎的药。” 谢寒渊伸出手:“给我吧。” “世子当心烫着。”婢子道。 半响,谢寒渊敲响了屋门:“婉儿,我给你送药来了。” “请进。”话落,她又咳了几声,因剧烈咳嗽面颊泛着酡红。 谢寒渊推门而入,屋内燃着暖炉,却仍透着一股淡淡的寒意。婉儿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眼中蓄着水光,看起来格外让人心疼。 “前几日见你不是快好了吗?怎么又严重了?” 婉儿接过他手中的药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许是今夜寒风大了些,受了寒。”说话间她又忍不住低咳几声,以帕子捂住嘴。 谢寒渊坐在床沿,伸手轻触她的额间:“没有发烧就好。” “阿渊哥哥快回屋休息吧,婉儿只是小病而已,不碍事的。” 她捧着药碗,慢慢喝了起来。药汁苦涩,她秀眉微蹙,但还是坚持喝了下去。 谢寒渊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嗯,你好生休息,我也不叨扰你了。” 刚走几步,身后传来婉儿剧烈的咳嗽声,他回眸一看,婉儿手中的绢帕竟溢出一抹刺目的殷红。 “婉儿,你怎么了?”谢寒渊脸色一变,快步回到榻边,揽住她的臂膀,将她扶稳坐回榻上。 “无碍,是婉儿咳得太激烈,不小心伤到了咽喉。” 谢寒渊眸色一暗,瞧着她楚楚可怜,虚弱不堪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忆起婉儿曾对他无微不至的照拂,便动了恻隐之心:“你好好躺下,今夜我守着你。” 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可是……阿渊哥哥事务繁忙,怎能因为婉儿耽误休息?” “无妨,不过是几个时辰。”谢寒渊态度坚决。 婉儿朝榻上的里头挪动着,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谢寒渊指着一旁摆放着软垫的红木长椅,道:“不必,我躺那儿就行。” “那儿冷,阿渊哥哥若因婉儿受凉,婉儿心中过意不去的。”婉儿坚持道,目光带着乞求。 “不打紧,我身子是铁打的,婉儿就放心吧。” 她沉吟片刻:“要不阿渊哥哥睡那头。”她看着床尾。 “不用,我叫锦书再拿床被褥来,这椅子还有软垫铺着,你不必担忧。” 很快,锦书捧来一个鹅绒被褥,谢寒渊示意她放在长椅上就行。 锦书瞥了一眼婉儿,瞧着她越发娇弱,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速速退了下去。 婉儿苍白的脸上透着几分酡红,淡声道:“阿渊哥哥,辛苦你了,是婉儿给你添麻烦了。”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夜色。 谢寒渊瞧着她人淡如菊的气质,唇角微扬:“说什么傻话,婉儿快休息吧,身子要紧。” 他躺在软垫上,想起失忆后和孟颜的每个夜晚,他为何要同她做那样的事呢?那般亲密、放纵,让他心跳加速,他似乎很兴奋。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身子是有反应的,剑拔弩张之感,极其张狂。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一个婢子给他下了药,想要爬床,那时候的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还觉得无比恶心,尤其是对女人身前的山峰更是排斥,尤为恶心。 从那时起,他对女人便一直保持着距离,甚至有些抗拒。 但,他似乎对孟颜并不抵触。 深夜,寒风乍起。一道冷气吹进,带着刺骨的凉意。婉儿不禁打了个寒颤,接着又咳嗽起来。 谢寒渊掀开被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茶,来到榻前:“婉儿,喝点茶暖暖身。” 许是病中无力,她的手有些颤抖,下一瞬,茶水溅湿了他的亵衣,胸膛处顿时传来一股湿热。 “对不起,对不起,阿渊哥哥,婉儿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把衣衫脱下来吧。”她慌忙将茶盏放回矮柜上,满是愧疚和惊慌,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她小心翼翼的解开他的亵衣,暖炉的光线落在谢寒渊精瘦的上半身,勾勒出流畅有力的线条。 她下意识扫视了眼苍劲有力的腱子肉,手臂上贲张的青筋逼仄凸起。 婉儿低着头,佯装认真地替他脱下湿衣。脸颊因病气和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泛起更深的红晕。 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温热的手背,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缩回。 “阿渊哥哥,椅子上不暖和,睡榻上吧,咱们分头睡就好。” 谢寒渊心里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抱起椅子上的被褥,放回了榻上。 “你睡吧,我也该睡了。”他在另一头躺下,与婉儿保持足够的距离。 屋内再次归于寂静,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谢寒渊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孟颜的模样,为何他在失忆后,总会情不自禁地靠近她,甚至……做出那样亲密无间的举动? 那种感觉,与当下刻意维持的距离感,截然不同。 深夜,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刺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将屋中人投射出一道扭曲的影子,接着闷雷骤响。 婉儿蓦地一睁眼,她身子一缩,起身调了个方向,本能地朝男人的身前躺下。 她看到谢寒渊睁开了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暗夜中显得格外清明,她忙道:“婉儿从小就怕打雷,每次打雷都会害怕得睡不着。阿渊哥哥,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这……会的。”那便依着她吧。 “阿渊哥哥,婉儿可以牵着你的手睡吗?我有点害怕,会睡不踏实的。” 谢寒渊的手从被褥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有力。 “你牵着吧。” 婉儿握住他的手,像是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阿渊哥哥,有你在婉儿身边,我很知足,谢谢你,对婉儿那么用心。”她声音柔得像是要融化在夜色里一般。 谢寒渊没有说话,他又想起失忆时,他几乎每夜都要与孟颜十指相扣。那种感觉,与现在牵着婉儿的手,是完全不同的。 他想着,他拿婉儿当妹妹,如今她害怕,让她拉着手,也无妨吧。 一盏茶的功夫,天雷再次骤响,窗外的风声更大了,空气也变得湿冷。婉儿身子一颤,松开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抱住他的身子。 “阿渊哥哥,我好害怕。” 谢寒渊眉心一拧,有些不耐,看着她紧紧抱着自己,身子抖个不停的样子,他抬起了手,轻拍着她的后背,沉声道:“不用怕,你抱着我就是。” 可是,婉儿却是直接钻入他的被窝里,与他共睡同一个被褥。 “这样婉儿就不害怕了。”她揽住谢寒渊精瘦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阿渊哥哥,你身子好暖和,婉儿一定能踏踏实实的睡个好觉了。” 谢寒渊没出声,闭着眼静静地睡着。 屋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外头隐约响起的风声。 可是,婉儿的指尖开始在他的胸膛画着圈儿,极其轻柔、极其缓慢的触碰,像是羽毛拂过。 下一瞬,少年摁住她的皓腕:“婉儿,你再这样,我可就要生气了!” 婉儿见状,带着一丝委屈和赌气的意味,道:“我逗你玩呢!阿渊哥哥这么小家子气吗?不划就不划,干嘛这么凶!” 她又钻回了自己的被窝里,蜷缩着背向着他。 谢寒渊见她生气,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口气确实有些生硬,他柔声宽慰:“婉儿妹妹,方才是我不对,不该凶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听到他放软的声音,婉儿的身子动了动,却未立刻转过身。她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不生气也行,可阿渊哥哥要补偿我。”婉儿趁机提出要求。 “如何补偿?” 半响,婉儿缓缓转过身,半坐起来,眼中照映着火炉的微光,朱唇轻启,声音低低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她凝视着谢寒渊,目光柔和:“只要阿渊哥哥亲我一下,我就不生气了。” 第72章 深夜, 凛冽的风像是一把刀子,透过窗棂缝隙钻进屋子,炭盆火光微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意。 婉儿裹在厚实的锦被里,露出一张小巧白皙的脸,眼眸亮晶晶地看着谢寒渊。 谢寒渊毫不犹豫地拒绝:“别胡闹!将来你还要嫁人的, 女子怎可随随便便让人亲!”他面色严肃, 像是冬夜里结了霜的青松。 婉儿扁了扁嘴, 嗓音软糯, 撒娇道:“可你是婉儿的哥哥,哥哥亲吻妹妹本就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嘛。”她微微侧过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见他依然不为所动, 她轻哼了声, 尾音拖得长长的:“除非,阿渊哥哥嫌弃婉儿。” “无理取闹!”谢寒渊低斥一声,下了床,不再与她纠缠, 将被子挪回了长椅上。 婉儿眼睁睁看着他,将那床裹挟着男人余温的被子拿走, 脸上撒娇的神情渐渐隐去, 她没有再说话, 乖乖地躺好, 阖上了眼眸, 耳畔只有屋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翌日清晨, 孟颜早早起床, 在院子里散步, 她深呼吸一口, 冷冽的空气或许能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一些。 清晨的寒意是干燥刺骨的,空气中夹带着土木和枯草混合的清冷气息。 孟颜拢紧了身上的外袍,缓缓地沿着廊庑往偏院的方向走去。忽而,恰逢屋门吱呀一响,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从里头走出,正是谢寒渊。 他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鹤氅,边缘绣着暗纹。他正低着头,抬手系着鹤氅的带子。寒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衬得他的侧脸线条分明。 孟颜脚步顿住,她在想,那屋子……并不是主殿,她心中奇怪,谢寒渊怎会住在偏院里呢? 半响,喜云打好一盆热水,端来了屋子里头。 “姑娘该洗漱了。”喜云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传了过来。 闻言,孟颜恍然大悟,原来谢寒渊和婉儿竟然睡在了一起!刹那间,孟颜只觉天旋地转,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间,连骨头都打着颤。 俩人的关系竟推进得这般快!谢寒渊竟然这么快……就喜欢上了别的女子! 孟颜强撑着身子,仓皇地转身,几乎是逃跑一般,沿着来时的路跑回了屋子。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只觉整个世间都崩塌了一般。她再也支撑不住,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的跳动剧烈而紊乱,仿佛随时要跑出胸腔。那种被刀刃切割般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她整个身躯。氤氲的眼泪终于冲破眼眶,悄然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下一瞬,她突然弯下腰,脸色煞白,捂住心口:“不好!心绞痛的毛病又犯了!” 她发出痛苦的呻/吟,膝盖一软,几乎要跌倒在地。 正在内室整理衣物的婢女禾香听到动静,连忙冲了出来。见孟颜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慌忙上前扶住孟颜,嗓音带着哭腔:“姑娘怎么了?您可别吓奴婢。” 她咬着牙,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心绞痛犯了,这是老毛病了,不必紧张。” 禾香不敢耽搁,连忙道:“奴婢这就去禀告世子。”她扶着孟颜坐到榻上,让孟颜靠着软枕,随后急匆匆地跑出门去。 片刻后,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寒渊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阿姐,听说你又犯心绞痛了。” 他沉思片刻,都怪他,当初孟颜落水,他未及时将她救下,反而当着她的面,救了孟清。那一回,她几乎溺死,九死一生才捡回一条命,这才落下这心绞痛的毛病,偶尔才会发作。 “是我不好,让阿姐被这老毛病犯难。”他低声呢喃。 “不必自责,都是命罢了,休息下便好。”她阖上眼眸,不再看他。 闻言,谢寒渊只觉心头愈发难受,明明是他间接造成,而她却连怪罪他都不愿,只将一切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命运。 “晚些我将流夏请来府上,让她陪着阿姐一块住在这儿,有流夏在,我也放心些。” 孟颜没有拒绝,轻轻地点了点头。 三刻钟后,李青将流夏接来了府中。流夏听闻孟颜心绞痛发作,一路心急如焚。一进屋子,看到孟颜憔悴的模样,眼眶立刻红了。 她连忙拉住孟颜的手:“姑娘,听闻您又犯心绞痛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早我见谢寒渊从婉儿屋子里面走了出来。“她捂着心口,声音有气无力,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疼痛,”他竟然和婉儿睡在一起了!” 流夏听得一愣,她知道姑娘对谢寒渊情根深种,也知他失忆后与姑娘朝夕相处,亲密无间。可这……这未免太快了! “不对呀,奴婢觉得他不像是那种放纵之人,更何况婉儿还是他的义妹呢!” “怎么可能跟自己的义妹睡在一起,想必其中另有原因。” 孟颜苦笑一声,神情黯淡:“不管什么原因,可我亲眼所见,他从婉儿的屋子里面出来,将那鹤氅朝身上一披,正低头打着系带。” “要不姑娘去问问他吧?” “不了,其实此前我就已经看开了,只不过没想到他和婉儿发展得这般快!着实让人出乎意料!” 她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我就当是暂且住在这儿避难了,别的不会再去想了。” 流夏知晓孟颜性子,并非真的看开,只是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将所有的伤痛都压在心底。她愤愤不平,但看到孟颜虚弱的模样,又不敢多说什么刺激她,只好默默地守着她。 午后,谢寒渊来到孟颜屋中:“阿姐。” 他上前一步:“身子好些了吗?“ “多谢关心,好了许多。” “住着可还习惯?” “还好。”孟颜冷声道,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树残枝。 静默片刻,四周一片沉寂,只有风儿的呼啸声。 谢寒渊静静地凝视着她,见她下颌线紧绷,唇角也抿得紧紧的。似乎刻意躲避他的目光。他等了又等,孟颜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他终于忍不住:“阿姐可有别的想说?”谢寒渊一字一顿道。 孟颜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十分平静,平静得让他感到陌生。 “没有!谢大人事务繁忙,不必牵挂我。” 谢寒渊的心脏仿佛被她这淡漠的态度狠狠地扎了一下。谢大人?她竟然叫他谢大人?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生分? 谢寒渊幽幽地凝视着她,试图从她眸中寻得一丝暖意,可却只有无视。 她变了!变得有些冷漠,像是竖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难道她还在生上回的气?真成了气包子了!他那天也并非全无道理,她对他确实是利用,倒是他自己,没有过于埋怨她,可她却揪着此事不放? 谢寒渊心中冷哼:“那我不打扰阿姐了。”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和舅父李缜暗中调查孟津之事,争取能早日查清真相,还孟津一个公道。他本打算将此事说给孟颜听,但是瞧她正气头上,浑身都是刺,想着还是等过些时日再说吧。 不久,孟颜听到屋外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婉儿来到孟颜跟前,行了礼,姿态端庄却显柔弱:“姐姐住得可还习惯?” “嗯,还行,有何事吗?”孟颜带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她不想与婉儿多言,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无谓的“寒暄”。 婉儿走到圆凳旁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柔顺。她垂下眼帘,声音更加轻柔:“昨晚我咳的厉害,一直睡不好。阿渊哥哥担心婉儿,陪了我一整晚。我要他走,他却说婉儿更重要。” 她抬起眼看向孟颜,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仿佛透着一丝恣意。 婉儿艳羡地继续道:“姐姐真是幸福,早早就与阿渊哥哥相识,像他这般体贴的男子,想必从前,阿渊哥哥也是这般对待姐姐的,对吗?” 孟颜心中冷嗤,面上却波澜不惊。婉儿果真还是太肤浅了,根本就不懂谢寒渊究竟是个什么性子。 或者说,婉儿只看到了他展露给她的一面。 前世他那般折磨凌辱自己和阿欢哥哥,手段之狠戾,让她至今想来仍会不寒而栗,这样一个人,竟有人说他好! 这话可是她头一回听到。 她心想,从前谢寒渊对自己的好,不过都是伪装的,是逢场作戏。自他失忆后,他对她的亲近,更像是在欺负她、玩弄她,以此获得快乐。 孟颜淡淡地开口:“既然他对妹妹好,那我也就放心了,希望你们二人……早日修成正果。” 婉儿的脸颊似乎染上了一抹红晕,捂嘴笑道:“姐姐想多了!婉儿是阿渊哥哥的义妹,怎可有那种狎昵的心思,婉儿是万万不敢想的。”她说着,眼神却不经意地瞟了孟颜一眼,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那便不做他的义妹,不就可以了?”孟颜轻描淡写地道,捏着茶杯轻轻吹了吹腾起的热气,浅啜一口。 婉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是被她的话噎了一下。她咳嗽几声,缓缓道:“这还得看阿渊哥哥的意思,强扭的瓜不甜,婉儿是万万不敢去强迫他人的。” 她垂下头,显露一副情深不悔又克制守礼的模样:“其实,只要阿渊哥哥心里有婉儿,我就知足了。” 流夏站在孟颜身旁,将一切尽收眼底,上前道:“婉儿姑娘,若无别的事,我们姑娘要休息了,还请婉儿姑娘慢走。”口气里带着明显的逐客之意。 婉儿被流夏突然的强硬态度微怔了一下,迎上她的目光,这一眼中,透着几分不悦,几分审视。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朝她微微一笑,却让人觉得有些冷。 婉儿起身,在喜云的搀扶下,姿态款款地离开了屋子。 流夏探头瞄了一眼,见她已经走远,小声道:“姑娘,这婉儿似乎来者不善。” 孟颜将茶杯放回桌上,她岂会不知?今晚这一番看似无辜,实则字字带刺的话,无一不在彰显着她的目的。 “我昨儿初来乍到,她便使了个下马威给我。” 流夏心中一怒,嗓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什么!她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欺负我们姑娘?若不是孟家家道中落,姑娘身份尊贵,她区区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子,怎敢这般对姑娘你无礼?”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姑娘若在这儿受了委屈,不如我们打道回家,金窝银窝也比不上自己的穷窝。” 孟颜轻轻拍了拍流夏的手背,如今她连伤心和愤怒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不必这么麻烦,就算我要回,谢寒渊想必也不会同意。” 孟颜看向窗外,眼神有些空茫。他费心将自己接来,不达目的,是不会轻易放自己走的。至于他的目的是什么,她现在已经不想去深究。是想继续折磨她,还是仅仅将她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恩人?抑或是……仅仅为了在她面前,扮演一个重情重义的哥哥? 她收回视线,看向流夏:“我无心与她争执,自然她说什么都无法让我上心。在我眼里,她就是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自以为是,看着可笑。” “对!跳梁小丑!只会仗势欺人,看着就让人觉得心烦!一看心肠就坏!。”流夏跟着孟颜骂了两句,心中的郁气稍稍散了些。 是夜,谢寒渊站在漆黑的夜色下,寒风吹拂,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在替他扼腕。 很快,流夏退下,孟颜正欲躺下休息,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阿姐,睡了吗?我想进来看看你。” 孟颜身子微僵:“有何事待明儿再说吧。” “只看一眼,我就走。”谢寒渊轻声道。 孟颜沉默片刻,她知道,如果她执意不开门,以谢寒渊的性子,或许会想别的法子进来,徒增尴尬。更何况,她住在他的府邸上。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缓步走到门口。 冬夜的寒气透过门板缝隙钻进来,钻入她的鼻腔,一片冷意。她拉开屋门,寒风裹挟着寒意,立刻涌入温暖的室内。 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清瘦挺拔,身上沾着外头的寒气。他看着她,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屋内的烛光,是一片幽深。 孟颜没有看他,拉开门后便回到了榻上。 “阿姐,心脏还疼吗?” “好多了,不必担心。”孟颜依旧未正眼瞧他。 谢寒渊看着她冷淡疏离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烦闷。 他忍不住向前倾身,想要离她更近一些:“我不放心阿姐,今夜,我留下陪你吧?” 孟颜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忽而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弄,像冬日里尖锐的冰凌。 “谢大人,您还是去陪你的好妹妹吧?”他这是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她是她,阿姐是阿姐,不一样。”他沉声反驳。 谢寒渊心想,他失忆那些时日,不都和她睡在一起吗?这会子怎得生分起来了? 孟颜觑了他一眼,看到他眼底的不解和些微的恼怒,只是冷淡地重申:“不必,我不习惯和男子同榻。” 谢寒渊心想,他失忆的时候,她怎就愿意日日与他同眠呢?! 静默片刻,屋子里像是被抽干了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男人眸色渐深,突然向前倾身,身体微微凑近她,压迫感十足。 “可我偏要留下呢?” 他的府邸,他想在哪,不该是他说了算?谢寒渊的心中这般想着。 第73章 夜色如墨, 衬得屋子静谧无声。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道模糊的身影,一大一小, 影影绰绰。 “你无需如此。”孟颜垂眸道,听不出情绪。 男人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在烛火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像是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 他心想, 当初他心智蒙昧时, 她却胆大包天, 吃干抹净,如今就不认账了?竟像变了个人似的,对他避之不及, 生分至此, 仿佛那些荒唐缱绻的过往从未发生过。 这份割裂,让他心头堵得慌。 “替我宽衣。”他没理会她的话,双臂张开,仰起线条流畅的下颌, 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傲慢,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孟颜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眼扫了一眼男人, 他眼底深处的那抹暗色令她心下一沉。当初谢寒渊纵使心智蒙昧, 骨子里的掌控欲也并未消减半分。 孟颜暗自嘀咕:如今寄人篱下, 他说什么, 依着他就是, 权当是暂时妥协。 她上前一步, 站在他身前。那双眼眸仍旧垂着, 睫毛在眼睑下打出两片扇形的阴影, 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脱到只剩亵衣时,她的指甲无意刮蹭到他嶙峋的喉结,带着微温。 “抱歉,我不是有意。”孟颜的手像触电般收回,呼吸微滞。 谢寒渊眼眸微眯,视线紧锁在她微红的耳垂和颈项。他心头掠过一丝玩味,又掺杂着莫名的不爽。 “还有裤子。” “这也要我脱吗?”他自己没手吗?她又跟他没任何关系! 男人闻言,心道,脱个裤子又怎么了!此前她不仅帮他脱裤子,更是胆大妄为,别样的风情…… 如今她竟同他生分到这地步!一副恪守礼节的样子,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孟颜在他的注视下,只觉脸颊的温度越来越高,烧得她耳尖都跟着发烫。 他的眼神太过直接,带着一丝审视。孟颜深吸一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伸手触碰到他的腰封,布料光滑,带着些他身体的余温。她笨拙地解开,腿去他的外裤。 “好了,若无事我便休息了。”孟颜微微直起身子。 谢寒渊看着她急于抽身的模样,心底的烦躁更甚。 半响,他默默躺下,轻声道:“我也只是担心你心绞痛,不想你因我而出任何差错,毕竟你这病根因我而起。” “你不必往你身上揽,这都怪我自己落了水,才染上的。” “可我却没有先救你,你会不会不开心?” 孟颜笑了,笑容很淡,释然道:“你救清儿是对的,清儿年纪小身子弱,我怎会不开心呢?况且阿兄及时出现将我救下,我并未发生任何不测,你无需自责。” 谢寒渊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听着她云淡风轻的话,她竟一点都不吃醋!她就那么不在意他么! 他宁可她怨恨他! 如今他就躺在她的身旁,可她却一动不动! 也不学着眉兰是如何引诱谢倾琂! 他心想,她就不能主动点?她若像眉兰对谢倾琂一半的主动…… 他可以不爱她,但她不能无视他的需求呀! 可明明是她给了他爱,给了他希望,如今,她想舍弃他?不管他吗! “你们女人都一样,就像我的母妃……” 嗯?孟颜听到此话,心中有些许触动,她一直好奇,他和他的母妃究竟经历过何事?他幼时又是什么样子?他的母妃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那你倒是说说,你和你的母妃。” “阿姐想知道吗?”她会在意吗? “有些好奇。”孟颜点头,没有否认。 “告诉你也无妨。” 自他出生之时,父亲就因功高震主失去实权,他被圣上猜忌,被同僚排挤。母妃也因此失宠,便将所有的怨恨与不满都归咎于他身上,认为是他的出生带来了不祥。 自此,生母恨透了他。父亲虽不及母亲那般憎恨他,但对他亦无任何关爱,只是将他视为可有可无的存在。 六岁时,他被母妃锁在院子的枯井里,还请来道士将那井口贴上“祛除晦气”的符箓咒文。他饿了七天七夜,滴水未进,几度昏死过去。最终,他凭借着强烈的求生欲,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井口的石头推倒,才得以活下。 八岁时,母妃又将他和狼犬关在一起,盼着他被狼群咬死。他吓得魂飞魄散,却只能强忍恐惧,与那些凶残的野兽搏斗。最后,他只手凭一己之力绞杀所有狼犬,才保全性命。 十岁那年,母妃将他送入流寇窝,打算就此弃养。他在流寇窝里受尽委屈,一不顺从他们就被关进水牢,身子日夜被泡在臭水沟里,忍受着蚊虫鼠蚁的叮咬。他为了活命,靠着强大的意志力,趁一日他们喝得烂醉,侥幸逃离。 最后,回程的路上,他又差点被坏人拐卖,都被他机智化解死里逃生…… 待他回家的那一刻,他身上的衣衫已经破破烂烂,浑身黑黢黢,体无完肤,长满脓疮。 而那个生她的女人,见了他后更是嫌弃他!可是,他的父亲却在一个月前因肺痨病故,父亲虽从未疼过他,可也从未伤害过他,是以,在他内心深处,唯一的亮光便是父亲给的,就那么一丁点微弱的光。 既然母妃那么不待见他,索性,他就亲手杀了她的母妃。但他并未直接致她于死地,而是在她的日常饮食里加了一味慢性毒药。 终有一日,母妃毒发身亡,谢寒渊才觉彻底解脱。 他曾经认为,这天下非黑即白,直到后来,他才发现,这世上更像是灰蒙蒙的。 孟颜安静地听完,没有插话。看着少年讲述时,平静却紧绷的侧脸,感受到他放在身侧,微微蜷缩的手指,言辞间蕴藏着巨大痛苦和压抑。 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突然对眼前的小可怜有些怜悯起来,他竟有着这般惨痛的过往!如同活在人间炼狱下。闻所未闻,难怪前世的他会如此疯魔! 那不是天生的恶,而是被生生扭曲,被逼到绝境后的爆发! 试问若换成旁人,只会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早就化为嗜血的罗刹,将这世间搅得天翻地覆了。 此刻,谢寒渊想,他本是个身处地狱之人,注定要被黑暗吞噬。他本应成为杀人不眨眼的罗刹,将所有伤害过他的人都赶尽杀绝。 可阿姐的出现,就像是生命中的一盏明灯,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整个黑暗。 “所以阿姐你还会继续疼我?对我好,是吗?”谢寒渊幽幽地道。 你的心明明有一道裂缝,却还想将我强塞进去?孟颜在心中腹诽道。 “我疼不疼你,对你好不好,取决于你自己。”他还是不懂爱! “阿姐,我对你不也挺好的?”少年说得小心翼翼,却又理所当然。 孟颜在心中冷笑,不过是你自以为是的好罢了。 “我要睡了,不要再讲话。”孟颜阖上眼眸,用最直接的方式结束了对话。 屋内变得沉静,两道浅浅的呼吸声在夜色中交织。 一炷香后,谢寒渊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孟颜的侧脸。她呼吸均匀,眉眼舒展,看起来睡得很沉。 他伸出一只手,缓缓靠近她的身侧。指尖在距离她手臂约莫一寸的地方停下,没有立刻触碰。 此前她在他面前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莫不是见他失忆了,心智如三岁孩童,她才敢那般放纵自己? 如今她又保持矜持,一副深闺女子的羞涩做派。 “阿姐,我有点冷。”谢寒渊喃喃地道。 她缓缓睁开眼,只觉身侧的温度十分烫?心想,他怎会冷?他身子那么烫,怎么可能冷! “被子里很暖和,你……真的冷?”孟颜冷声道。 “我就是觉得冷!”少年的嗓音带着一丝执拗。 闻言,她只好将身子朝他挪近了些,手臂贴着他的手臂。 一股灼热的温度瞬间传了过来。这哪里是冷?分明热得惊人!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紧绷的肌肉。 “可以了吧?” 谢寒渊有些不悦,她竟这般勉强? “睡吧,就这样吧!”他闷闷地丢下这句话。 深夜,孟颜打起了呼噜声,她转了个身,一只腿抬起,搭在他的腿上,连同手臂也横在他的胸膛。 谢寒渊眼眸一睁,“嘶”地一声:“你……你压疼我了!” 孟颜睡得很沉思,完全没听到他说的话,也未察觉到他的反应。 谢寒渊只好握住她的膝窝,将她的腿又扳回了原处。 他闷哼一声,这回总算轻松了!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正躺在一棵大树下休息,可树上突然却掉下一根胡萝卜,不偏不倚砸在她的手中。 她捧起手中的胡萝卜,捏了捏,晃了晃,接着指尖轻弹几番,心中奇怪,这胡萝卜怎么会从树上掉下? 可下一瞬,她忽儿发觉手中的胡萝卜变得越来越大,跟成精了一样,她吓得惊呼一声,将胡萝卜抛向虚空之中。 眼前白芒骤现,她蓦地睁开眼眸,原来是梦! 就在方才,谢寒渊浑身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阿姐醒了?”他眼眸定定地望着她,那双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刚做了一个梦,我梦到胡萝卜,成精的胡萝卜!” “方才阿姐一直握着我,不肯撒手!”少年借着窗棂透进的月光,盯着她的眼道。 “什么?我何时拉着你的手了?” 谢寒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身体稍稍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不是手!” 他迭声道:“是在我失忆后,阿姐用得最多的东西!” 此话像一道惊雷,在孟颜的脑中炸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又迅速被羞愤的红取代。藏在被子里的手,死死地拽着褥子。 孟颜心中冷嗤:可你此前却对我说,说你不记得失忆后的事!如今你这又是闹哪一出! “此前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她这般说道。 屋内再次陷入了静默,只有窗外的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 谢寒渊眸色一沉,心想,难道她想撇清?她想撇清与他发生的一切? “可我记得阿姐很喜欢!夜夜都要用!”谢寒渊侧过脸,眼眸死死地盯着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锐利。 四周静默无声,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并非如此,而是你那时心智蒙昧,生了癔症。”孟颜一字一顿道。 撒谎!他分明记得她那时情动旖旎的神情,她在他耳边低吟,记得她情动时潮红的脸颊,记得她眼中迷离、透着欲.望的光! 她是多么得欢愉!多么得享受! 谢寒渊的眸中闪过一丝寒意,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讥诮道:“是吗?” 他侧过身,在她耳畔悄悄地道:“可我曾丈量过,阿姐那儿的尺寸,恰好是我嘴唇的宽度……” 【作者有话要说】 谢寒渊:我们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一次写长篇,希望小可爱多多支持下哟~ 第74章 一日午后, 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暖意洒在青石板上。孟颜和流夏走在路上,距离回家的路不算远,孟颜待在谢府久了, 闷得慌,遂决定同流夏走回家中,探望母亲。 前方不远处, 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人身形颀长, 身着一件深色长袍, 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 孟颜心头一跳, 竟是阿欢哥哥。 “阿欢哥哥,真巧。”孟颜迎上他。 “颜儿,没成想在路上撞见你, 可否一叙?”萧欢的目光透着几分贪恋之色。 三人来到一家颇为雅致的饭馆, 饭馆临街,却是闹中取静,几人被引至一间布置清幽的厢房。 “颜儿,想吃什么?这儿有几道招牌菜听说不错。” “我吃过了, 不饿,阿欢哥哥点你自己喜欢吃的吧。” 萧欢闻言, 眸光微敛, 但脸上的笑意未减。他亲自点了一道饭馆的招牌菜, 又特意点了两三盘精致的江南糕点。很快, 小二便将菜肴和糕点一一呈上。 “这是你爱吃的奶糕, 尝一尝口味如何?”萧欢将一盘奶白色, 切成菱形的小糕点推到孟颜面前。 孟颜看着熟悉的奶糕, 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拿起一块, 咬了一小口, 熟悉的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细腻绵密的口感,带着淡淡的奶香,和她上回在公主宴上吃到的奶糕口味是一样的。 她喉咙有些发涩:“味道很好。” “这是正宗的江南点心,就知道颜儿喜欢。”萧欢笑道。 “阿欢哥哥近来可好?” 萧欢端起茶盏,暖黄色的茶汤映衬着他沉静的面容。 “还行,只是颜儿你如今家道中落,听闻你……住在了谢寒渊的府邸?” 她低下头,咬下一小口奶糕,动作稍显迟缓:“你都知道了。”她含糊地应道。 “此前就早有耳闻,后来打听到令堂新家的位置,今儿我便过去了一趟,便获悉了一切。” “没成想阿欢哥哥还惦记着家母。” “颜儿不必客气,我去探视孟夫人,是应该的。”到底两家还有婚约在。 流夏适时识趣地道:“姑娘和萧公子慢聊,奴婢去附近逛一逛。” 流夏离开后,萧欢按耐不住,语气急促道:“颜儿,谢寒渊这人阴险狠辣,手段诡谲莫测。你可不能跟他走得太近。我怕你……早晚有一日会出事的。” 孟颜沉思片刻,心中泛起一丝愧疚,缓缓道:“是颜儿对不起你,你我本有婚约,可我却跟他住在一块。” 萧欢伸手覆于她的手背,柔声安抚:“颜儿,我不会怪你的,谢寒渊是什么样的人,我早有耳闻,定是他强迫你的。” “不过如今,我与他并不像从前那般。只是,从前他也不过是伪装得好罢了,颜儿心中有数。” 萧欢握着她手背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那……颜儿,今夜你就别回他府邸了,好吗?” 孟颜垂眸,不知萧欢是何意? “我想你!颜儿,自上回你在我面前……我更是日夜都在思念你。” 孟颜的手一凉,猛地抽回,身体向后缩了缩,瞳孔中带着一丝惊慌:“阿欢哥哥,上次的事就忘了吧!那是谢寒渊心智蒙昧,不得已发生的荒唐之事,恰好被你撞见,这才有了后来你我……就当从未发生过吧!” “我怎么可能忘?我说过,我要记一辈子,用一生来回忆!那是我此生最美好的回忆!”他身体微颤,嗓音嘶哑道。 只可惜,前世谢寒渊命人将他割阉,以致今生他患有早.泄之症。 一想到此,他就觉得此生没了男人尊严!他不会让谢寒渊今生好过的!不会让他得到想得到的人! “阿欢哥哥,那我就更不能这样了!我还和他住在一块,如果我对你有任何亲密的举止,便是对你的不负责呢!” 萧欢摇头:“我无需颜儿负责!” “可这是对你的不公,我一边和他产生交集,一边又同你……” “可我不在乎!你明白吗!”萧欢双目猩红,焦急道,被某种强烈的情绪吞噬。 “颜儿做不到!其实,颜儿那日若没有让阿欢哥哥看身子,阿欢哥哥就不会对颜儿有此执念了。” “不!与那些无关。你本就是我……一生的执念!”萧欢猩红的眸底,闪过一丝被刺痛的茫然。 不是一生,是两生! 前世他错过了,今生他必不会放手! 孟颜朝他福了福身,透着一丝疏离:“趁天色还早,颜儿就告辞了,阿欢哥哥,后会有期。” 萧欢回过神来,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无比黯然,如刀割一般生疼,颜儿,你当真那般绝情? 痛苦、不甘、嫉妒、渴望,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喜欢前世的仇人?她死在了新婚夜,定是谢寒渊将她弄死的! 颜儿你不可以爱上仇人,他那么疯,那么狂的人,总有一日,你会后悔的!到时你就会发现,我的好是他无法媲及的! 不仅如此,你和他在一块亲热的画面,还有你的呻.吟,都是那么的放纵,风情万种!根本不像平日的你! 他究竟用什么法子迷得你神魂颠倒,还是说……他活好? 萧欢自嘲地笑道:若当真是因着活好,那么他这辈子,恐怕再也无法超越谢寒渊在她心中的位置。 他沉吟片刻,一下想到了什么,他虽身子不行,可他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助兴呀! 要得到一个女子的心,首先是得到她的身体!颜儿等着我!我会让你满意舒服的,定不会比他差!到时,你就会离不开我了!萧欢暗自道,眸中猩红的光更盛,被欲望和执念彻底点燃的火光。 孟颜走出饭馆,流夏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带着询问。 “姑娘,这么快就出来了?” “走吧,该回去了。”孟颜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压着,透不过气。 回到家中,王庆君一见到她和流夏,心中高兴得不得了。 “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王庆君拉着孟颜的手,细细打量着她。 “娘,只要有空,颜儿就出来看看你们。”她反握住母亲有些粗糙的手,鼻头有些发酸。 孟清从屋子里面跑出:“阿姊,你回来了!清儿可想你了!” 孟颜勉强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如今还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也不知该如何提及小马驹的事。 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而凶手,却是她疼爱的妹妹。这让她如鲠在喉,无法开口。 孟颜又想起了什么:“对了,那只小仓鼠怎么样了?” “还活蹦乱跳的,放在你屋内呢。清儿每日都会给它喂食。”王庆君笑道。 “是的,清儿保证不会饿到它,不会让它不开心。”孟清附和道,仰起头,骄傲地拍着胸脯。 可你为什么要杀死小马驹呢?孟颜在心底发出重重的疑问,仿佛对着空谷呐喊,却无人回应。 她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只是轻轻摸了摸孟清的头:“有劳阿妹。” 孟颜吃过晚膳后,拎起小笼子,笼子里的小仓鼠正呼噜噜地跑着滚轮,精神十足。 二人向王庆君道了别,王庆君和孟清目送两人离去。 转角处,一个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倚靠在前方的角落。天色昏暗,那道身影被一片阴影笼罩。寒风吹过,带着入骨的凉意,四周是一片静谧,透着几分压抑。 “阿欢哥哥,你……你还没走吗?”孟颜瞳孔骤缩。 萧欢从那片阴影中缓缓走出,脸上看不清神情:“我刚好路过此地。”实则在外头候了三刻钟。 “你不进屋坐坐?” “怕打扰到你们团聚,况且我今日有来过,就不打算再进屋了。” “颜儿,可否上我府中一叙?”萧欢敛目凝神,恳求道。 孟颜摇摇头:“天色不早了,颜儿该回府邸了。” 萧欢往前走近,目光灼灼地落在她的脸上:“颜儿,我只想让你跟我回去一次,给我多留些,你在我府中的记忆,此后,我保证不再纠缠你。” 因着盛情难却,孟颜心中挣扎几下,兴许此行就能让他彻底放下对她的执念呢? 她不再推脱:“好吧,那等会若晚了,还得麻烦阿欢哥哥用马车送我一程。” “颜儿务必放心。”萧欢的眸中闪烁着锐光,脸上紧绷的神情也在此刻放松。 “流夏,你拎着笼子先回吧,若谢寒渊问你我去了哪儿,就说我还在家中,晚些才回。” “奴婢记下了。” * 萧府的院子十分清幽,一进去便能感觉到一股与外界不同的沉静气息。小径蜿蜒,两侧是修剪整齐的树木,几盏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 孟颜随着萧欢穿过几重庭院,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停下。 “萧伯父在家吗?我还没去看望过他。”孟颜环顾着四周,随口问道。 “父亲还没回来,近日朝中事务繁忙,有重要急事,这些时日都是早出晚归。” “如此……” 萧欢将孟颜带进屋内,轻轻关上屋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他走到桌旁,拎起铜壶,咕噜噜一响,将热茶递上:“颜儿,口渴了吧,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趁她饮茶之际,萧欢在屋内的熏炉里燃起了熏香。 孟颜耸了耸鼻,淡淡异香钻入鼻腔,怎会这般香?不似寻常的檀香或沉香。 “你方才燃的是何熏香?” “是降真香。” “哦,降真香是这个气息?” 片刻后,孟颜只觉身子有些炙热,像是喝了烈酒一般,脸颊微微发烫。 “这屋内怎么闷闷的?”她不自觉地扯了扯领口。 “这炭火烧的旺,要不你把外套脱了,也舒服些。” 孟颜只好将斗篷褪下,脸色却是一片红晕。但她愈发觉得不对劲,和上次在谢佋琏的府上,出现的状况一模一样。 突然意识到,不对!是催.情香! “阿欢哥哥,你屋子里的究竟是何香?你不要撒谎,你是不会骗我的对吗?”她质问道,紧盯着他的眼眸,试图从他眼里找到一丝破绽。 “颜儿,我没有骗你!只不过……我加了一点别的东西在里面,只是助兴用,而且用量很小,就一点点。” “助兴?为何要助兴!”孟颜只觉身子愈发难受,周身开始变得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颜儿,你没用过我,怎知我不好?我也一样能让你快乐的。”萧欢上前一步,朝她身后贴近,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她的侧脸。 “不可以!阿欢哥哥!”孟颜伸手掰开他的双臂,想要挣脱,终是无力。 萧欢轻轻揽住她的软腰,躬身将头埋在她的颈侧,朝她耳畔轻声道:“我知道,颜儿喜欢多点前戏,我会让你满意的。” 话落,他轻轻地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孟颜挣扎着,可她的手软绵绵的,怎么都使不上力。好在这香确实用量不多,她还能保持理智,只是浑身酥软无力。 “不可以的!阿欢哥哥,我记得你说过一切都听颜儿的,绝不会勉强颜儿,对吗?”她被他紧搂在怀中,只能拼命阻挠。 男人的手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腰肢,脸颊紧贴着她的侧脸:“我确实说过,我也没忘。可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好!想让你知道我的滋味究竟如何……”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仿佛要将她拦腰折断。 “你疯了吗?阿欢哥哥,你从前不是这个样子!” 萧欢心中暗自腹诽:一个人经历了太多,是会变的!我怎么可能还像从前那般,那般温润恭顺! “颜儿听话,我会让你感到愉悦的。” 话落,他伸舌朝她耳垂轻轻舔砥。 她想要推开他,却被他双臂紧紧禁锢住。 “别动,我的颜儿!” 孟颜知道越是反抗,他越是用力,是以,她只好暂且不动。 萧欢唇瓣下移,舔砥着她的脖颈。 “颜儿,舒服吗?” “阿欢哥哥,够了!” 萧欢没有理她,仿若未闻,动作变得急切,正欲向衣襟探索。 孟颜心中一片冰凉,绝望之中急中生智,制止道:“阿欢哥哥,颜儿身子脏,想先沐浴一下,干净了再给你好吗?”她咬着下唇试探。 萧欢一听,抬头瞥向她,此刻她脸颊潮红,眼中水光潋滟,身体因着药物的作用显得格外诱人。 他以为她终于想通了!心中狂喜,脸露喜色:“好!颜儿既然答应了,我自然是什么都依着你。” 待下人将烧好的热水打了过来,热气蒸腾而起,让孟颜更觉眩晕。 “阿欢哥哥可否先出去一下,颜儿不习惯有旁人在,哪怕是流夏都不行。” “好。”他看着她潮红的脸颊和水润的眼眸,只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他又不是没看过她的身子,他不急这一时半刻,他清晰地记得,她那儿的毛发底下,还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 孟颜并未真的沐浴,只是手臂不停地在浴桶拨动着水,以此拖延下去,此刻她多么希望流夏能马上过来救她。 国公府。 谢寒渊回来后,疑惑孟颜这么晚了怎么还未归来,却听流夏说她先行回了府,晚些孟颜才回。 一开始他信以为真,可过了一会,却迟迟未见到孟颜,他剑眉微蹙,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婉儿见状却宽慰道:“许是姐姐不舍自己母亲,还在家中拉家常呢!阿渊哥哥不必担心。” 与此同时,流夏心中也开始焦急起来,不时地朝门口张望。按理说姑娘也该回来了,怎得还没见到人影?该不会出了什么岔子?萧公子今儿的样子,实在有些反常。 流夏心中的恐惧渐深,咬了咬牙,知道再隐瞒下去只会害了姑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出来。 “……奴婢该死!求世子速速去萧府一趟。” 闻言,谢寒渊脸色骤变,阴沉得可怕。眸中凝聚了冰冷的杀意,散发出一丝令人窒息的寒气。 周身气势陡然爆发,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速速骑上马,在夜色和寒风中,如同离弦之箭,朝萧欢府中的方向奔去。 只剩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直至消失。 第75章 夜色沉沉, 檐角垂灯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照亮了那道疾驰而来的身影。谢寒渊身披玄色鹤氅,衣袂猎猎。“吁”地一声, 从马背上腾空而起,跃入府内,落地之时几乎无声, 稳稳立于廊下。 府中几名下人正巧路过, 被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手中灯盏一抖。 “何人擅闯府邸?”为首的小厮提灯, 试图看清那道黑影。 话音刚落, 谢寒渊如闪电般窜至那人面前,一手拎起他胸前衣襟,五指宛如铁钳般钳住, 逼得那人呼吸一窒。 “你最好快点交代, 萧欢现在在何处!晚了,你这小命就没了!”他嗓音冰冷,吐字间透着寒意。 那小厮面色煞白,双腿发软, 颤声道:“在……在偏殿。” “给我带路!” 男人松开他的衣襟,小厮踉跄地后退, 险些没站稳。 回廊曲折, 砖石在月色下泛着幽青色泽。谢寒渊步履如风, 衣袍翻飞, 气势摄人。几个下人惶惶走在前头, 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男人,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走至蜿蜒小径, 忽见前方一道娉婷身影逆光而来。月色下, 萧欢白衣带风, 眉目间浮动着一丝不安。 “你……你怎么来了?”萧欢眸中透出一丝畏惧,那一眼触及,仿佛从前尘旧梦中惊醒,那是来自前世的恐惧,如幽影般攫住他的心脏。 “哼!”谢寒渊冷哼一声,目光如刀。 小厮伸手一指,支支吾吾地道:“就是前面的屋子了。” 半响,谢寒渊一脚踹开屋门,屋内灯火昏黄,榻边倒着一人,正是孟颜。她面色潮红,双腿蜷曲,口中呢喃:“好热……好热……” “阿姐,阿渊来了!”他眉头一拧,快步上前,将孟颜横抱起来,放在榻上。 接着扯下一角床帏,掐住萧欢的脖颈,猛地将人按至床尾后方,那张雕花木椅上。 “你想干什么?” 男人冷声道:“让你听个够!” 他将萧欢绑在了椅上,命令下人不准进入屋内,若敢违反就杀了谁! 几个下人哆哆嗦嗦地点头应下。 谢寒渊走至榻前,俯身揽住孟颜的腰身,只觉轻软如柳,孟颜几乎贴进他的怀里,体温灼人。额头上冒着细汗,嘴唇发干,眼神涣散地望着男人:“阿弟……阿弟……” 他没回应,只抬眸望向萧欢的位置,唇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你既那么喜欢她,那便让你亲耳听听!听仔细了……” 那处视线受限,只能听见榻上的动静,看不到榻上的景象。 说罢,谢寒渊朝她耳侧低语:“阿姐,我帮你,放心,像从前那样……” 很快,萧欢心跳如鼓,脊背冷汗淋漓。他听见榻上传来细碎的动静,接着是一声低低的吮吸声,接着是喉咙滚动声,如同饮水般的咕噜咕噜。 片刻后,又听见孟颜轻轻地哼吟,断断续续地混杂着衣衫摩挲声。 萧欢双目猩红,心中翻滚着悔恨、愤怒。他想挣脱,想冲过去,可双手被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如困兽般,被迫听着。 谢寒渊,你个禽兽!他咬牙,额头青筋暴起。 此刻,孟颜意识模糊,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袖,小声呓语:“别走……热……” 谢寒渊低头亲吻她的腿心:“你是我的人,谁也别想抢走。” 他动作不断,那些声音如魔音灌耳,在萧欢脑中盘旋,几乎要将他逼疯。 很快,萧欢又听到孟颜哼哼唧唧,咿咿呀呀地呢喃,他呼出一口浊气,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坐在这儿,却什么都做不了!也恨不得此刻就将谢寒渊亲手了结! 持续了一刻钟后,萧欢以为终于结束。可又听到孟颜的声音时高时低,虽然没有发出声,更像是在喘.息。 萧欢额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他心中难受得想将自己一头撞死! 一面愤怒,一面流着泪,双目无比猩红。 下一瞬,他又听到犹如鱼尾拍打水面的响声。 还没够么!谢寒渊,你究竟想怎样!别欺人太甚!萧欢在心中呐喊着。 一炷香后,谢寒渊整理好孟颜的衣衫,将她拦腰抱起,眼角勾起一抹讥诮:“这床还残存着她的温度,留着给你温存用!” 话落,他抱着孟颜大步离开。 屋外,几个下人早已等得战战兢兢,见谢寒渊一走,才敢悄悄推门而入,赶紧将萧欢松绑。 “少爷您没事吧?小的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求您宽恕奴才!” 萧欢双眼泛红,一拳砸在墙上,墙砖碎裂,鲜血从指缝渗出。 “谢寒渊,此生我与你不共戴天!” “你们都起来吧,我不会责怪你们的。” 他目光灼灼,转头盯着榻上的褥子,眸光阴沉:“把这褥衾……带去我屋里。” “小的记住了。”小厮颤声应下。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手上的剧痛,踉跄地离开偏殿。 夜色更深,繁星沉寂,寒风扫过庭前。婉儿早已在府门前等候,一见谢寒渊抱着孟颜骑马而归,眸中掠过一抹错愕,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给孟姑娘打水沐浴,再去熬些温茶。”谢寒渊低声吩咐,步子未停。 “是。”流夏应声。 谢寒渊直奔卧房,将她放在榻上,垂眸望着她,额头上的汗还未干,面色泛着淡红,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灼热,若非他来得及时,她今晚…… 想到此,他眉眼骤然冷下,薄唇轻启,满是森然:“萧欢的胆真是愈发大了!” 不多时,流夏和禾香步入室内。 禾香将沐浴的水装满,流夏捧着茶盏走近:“姑娘,喝点温茶吧。” 谢寒渊将茶盏递向孟颜:“你以后不准再见他了,你若再见他,我就要了他的小命!” 孟颜眉心微皱,轻哼一声,意识稍稍恢复,见他皱着眉,神色沉沉,恍惚间有些心慌,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 男人伸手拂去她额角的发:“把茶喝了。” 孟颜一饮而尽,热茶流入喉间,苦涩中带着些许甘甜,嗓子立刻舒服了许多。 流夏和禾香自觉悄声退出了屋子。 孟颜靠着床头缓了口气,喃喃道:“我不会再见他,我不是有意的,今儿不过是无意撞见。” 谢寒渊眸色微动:“那你为什么要跟着他回府上?你分明就是还对他存有留恋!” 孟颜身子微颤,眼眶霎时泛红,低声道:“没有,只是和他见最后一面。” 谢寒渊在心中冷笑,最后一面?做得到吗?就算你做得到,他做得到吗? “这样的鬼话你也信!”谢寒渊俯身,语气冷厉,“愚昧!” “他多看你一眼,我就恨不得挖了他的眼!” 闻言,孟颜瞳孔骤缩,前世萧欢的眼珠子就是被他挖掉的!没想到今生,他仍旧有这般狠辣的想法。 孟颜心中嘀咕,本来今日就受了惊,他不该安慰下她吗? “我差点失身,心情有些沉重,你若无别的事,可以出去了。” 谢寒渊俯身,倾身而上,拽着她的皓腕,冷笑道:“把你伺候好了,就想赶我走?” 他到底想干什么?孟颜在心中嘀咕。 “你……你先放开我。”她别过头,不敢看他眼底那森冷的寒意。 “总之,下次不准再跟他私会,否则我真的会去杀了他!” “没有私会,说了只不过是碰巧撞见!” “我若晚来了,你今夜就……” 谢寒渊摁住她的下颌,强迫她看向自己,眸色一片晦暗:“阿姐这张唇,我还没吻过!” “你放开,我不喜欢你这样。” 如今倒是矜持起来了?他失忆的时候,她都对他干了些什么欺凌之事!男人在心中冷嗤。 谢寒渊摁住她的后脑,倏地低头,猛地咬住她的下唇,似是宣泄,又似是惩罚。 “嘶”地一声,孟颜下意识反咬回去。 谢寒渊唇瓣松开,一抹鲜红的血液从唇角溢出,鲜红如梅。他舔了舔唇瓣,笑得张狂。 “你!原来阿姐喜欢咬人。” 话落,谢寒渊抠住她的皓腕,将她翻过身,强硬地将她压向榻中。 孟颜被他反手抠住,侧头扬起下颌:“你想干什么?你别太过分。” “我哪儿过分了?方才我帮阿姐解了毒,阿姐不是很舒服吗?”男人嗓音阴沉。 他伏在她耳侧,低语如蛇:“既然舒服,为何还要装矜持?” 随后,他将头埋在她的颈侧,疯狂舔抵,像是一只嗜血的野兽,贪婪的吮吸。 他扒开她的衣襟,重重地在她白皙肩头留下一排鲜明的齿印,这才松了嘴。 孟颜咬着唇,一滴泪滑落。 谢寒渊看着那滴泪,眸光微滞,忽儿收了动作。他盯着她肩头那排牙印,缓缓道:“那我就不打扰阿姐休息了!” 他拎起玄色鹤氅,脚步沉沉地离开屋子,整个空气好似也跟着一并沉了下来。 孟颜伏在榻上,轻轻颤抖,心中无比委屈。榻上残留着他的气息,肩上的齿痕刺痛着她的皮肤,更刺痛着她的心。 他怎么可以这样欺负自己?越来越讨厌他了! “谢寒渊我恨你,我好恨你!” 她蜷缩起身子,将锦被拽得紧紧的,眼睛望着屋顶的雕花木梁,心却似被生生捏碎了一般。 第76章 夜色如墨, 沉沉地压在院子里。雕花木窗紧闭,挡不住窗外寒风的呜咽声。 萧欢躺在床上,手中怀抱着偏殿的那床褥衾, 身旁却是冰冷的空虚。 这一夜,注定彻夜难眠。一想到孟颜在自己的府邸,在他的眼皮底下, 被谢寒渊那个混账东西当面占有, 肆意蹂.躏, 令自己受尽屈辱的画面,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来回拉扯,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侮辱性极强!未料到, 这辈子他还要再被他彻彻底底地侮辱一番! “谢寒渊……”他咬牙切齿地低喃,嗓音破碎不堪。 萧欢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嫉妒,心中嘀咕,他得不到的, 也不会让他轻易得到!他早已不再是当初的模样了!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泛起,孟颜在榻上时的旖旎之声。像是最烈性毒药, 让他既憎恶, 又沉沦。 他双手抱着那床褥衾, 虽然在空气中渐渐失了温度, 但那抹洇着的水渍尚未干透, 他鬼使神差地将褥衾扯近, 放在鼻尖深深地闻了闻, 好香!带着一股淡淡的、缠绵的淡香, 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将他牢牢困住。 他深呼吸一口气,半阖着眼眸,十分陶醉。 比上回亲自在她身旁闻到的,还要馥郁、浓烈!仿佛孟颜此刻就在他身前一样,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紧抱着这件褥衾,像抱着心爱的女子。贪婪地呼吸着那残存的幽香,试图从中汲取一丝慰藉,一丝虚幻的拥有。 萧欢的心头涌起一丝疑惑,不知她如今还是不是处子?方才听闻谢寒渊对她说:【放心,和上次一样】这二人究竟是如何私相授受的? 他没有再深思下去,只会增加他的痛苦,便将那褥衾缓缓靠近了自己的身下。 堪堪触碰的那一刹那,他只觉一股异样的刺激贯遍全身,无比难受,如同一块烙铁一样。(审核,紧张身体发烫像烙铁一样!) 【本来只是锁了作话,为什么又给我正文也锁?有完没完烦死了!!!!】 他浑身紧绷,呼吸粗重,试图在那虚幻的拥抱中,找到一丝久违的力量,一丝被剥夺的尊严。(审核,紧张会呼吸困难!) 可是在他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那股蓄积的力量却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突然软塌下来。(审核,身体肌肉放松不紧绷了!) 心中一阵巨大的懊恼和羞辱感将他淹没,为什么!难道自己此生真的就不行了吗?凭什么!凭什么他还能再次拥有孟颜?凭什么……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萧欢在心底呐喊着,一种深深的不甘,啃噬着他的灵魂,犹如一头无助的困兽。 他就这样抱着那床褥衾,慢慢沉睡。 梦境中,仿佛又回到那个偏殿,只是这次,被困住的不是孟颜,而是他自己,而谢寒渊站在一旁,眼中带着冰冷而嘲讽的笑意。 * 一日夜里,萧欢来到望春楼,独自坐在一个僻静的雅间内,品着茶水,手指轻叩桌面,耐心等候着一个人。眸中却没有寻常的放松,却透着一丝焦虑和冷厉。 终于,熟悉的身影出现,来者正是婉儿。 婉儿欠欠身,行了一礼:“公子寻我,可有何事吩咐?” “你是怎么办事的?为何到如今还没将谢寒渊拿下?” 萧欢曾不惜亲自下过一趟江南,从青楼里花费重金,寻来一位名妓,目的就是让她接近谢寒渊。 这得多亏了当初孟清的那句话提点了他:【哪个男子不喜欢骚的!】 于是他便出此下策,像婉儿这般精通此道的女子,无疑是最佳人选。 他嘱咐婉儿在刘影的府外守着,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等到了谢寒渊! 婉儿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婉儿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请公子莫操之过急,再多给些时日。谢寒渊这人也算长情,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忘了孟姑娘嘛,还望公子莫要着急。 萧欢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他何时这般重情了?前世的谢寒渊,根本就是个毫无人性的畜生! 他将杯盏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怒火。 他将空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沉声道:“那你就用些手段,你们青楼不是擅用药嘛,给他下点药,然后趁机……” 婉儿眼眸微动,轻启朱唇:“奴婢记下了,公子放心,婉儿一定会好好办妥,不令公子失望。” 深夜,更夫的梆子声传来。萧府内,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 萧力将萧欢叫来了书房,将收集到的证据递给他。 “阿欢,这是为父为你收集到的,有关孟津一事的证据,可以看出他确实是被刘影栽赃陷害。“萧力停顿了一下,眉头微锁,”但仅有这些证据,还不足以说服人心,更无法在朝堂上翻案,还差一些重要的东西。” “有劳父亲大人了,想必不久之后,就能为颜儿的父亲昭雪。” 萧力轻轻叹了口气,伸掌轻拍他的肩头:“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不是看在你看在你对孟姑娘一片情深,是她未婚夫的份上,为父并不想插手此事。” “孩儿明白父亲的苦心。”萧欢低声应道。 随后,萧欢离开,夜风吹过回廊,带来阵阵寒意。刚走到卧房门口,正要推门而入,突然,“砰”的一声,一枚寒光闪烁的短刃,带着破空之声,直直地钉在了他的屋门上。 刀刃深入木板,微微颤动。 “何人!”萧欢猛地停住脚步,警觉地后退一步,厉喝道。 夜色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一旁的角落里,漫不经心优雅地探出身来。 谢寒渊身着一袭深色锦衣,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影飘忽,仿佛鬼魅一般。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谢大人,别来无恙!你是想要取我的命呢?还是……”他的目光落在门上的短刃,又移到谢寒渊的脸上。 男人话锋一转:“此番前来,是找你询问孟津一事。” “为何要问我?”萧欢冷哼道。 “一直以来,我也在暗中调查,探查到你的父亲似乎也在暗中调查此事,不知你们都查到了什么?” 萧欢犹豫片刻,将找到的证据简要交代了遍。 “还差最重要的物证。” “那……剩下的交给我就行!我会将它弄到手的。”谢寒渊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萧欢猛然转身,颤声道:“谢寒渊,你……你会对颜儿好吗?会对她一辈子好吗?”他嗓音透着一丝挣扎。 沉默片刻,夜色模糊了谢寒渊的神情,不屑道:“这……还用你说?当然会对她好一辈子!” “你记住,若将来你辜负了颜儿,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萧欢饶是知道自己此刻威胁谢寒渊有多么可笑,他还是忍不住要说出来,这是他唯一能为孟颜做的事情了,他会用尽一生的恨意去诅咒他! 谢寒渊在夜色中冷冷一笑:“放心,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话落,他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寒风阵阵。 他走上前,颤抖着手拔下门上的短刃,冰凉的触感,仿佛提醒着他什么…… 翌日清晨,天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早朝时,圣上提及立储君一事,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凝滞。 几个重臣提议,储君之位该重新定夺,当朝太子好色纵欲,听闻还同宫女不清不楚,有伤风化。如若将太子立为储君,未来社稷堪忧,江山不稳。 大臣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太子的党羽极力辩驳。 没曾想,谢寒渊却出面反驳:“方才几位大人的担忧,臣亦有耳闻。然,太子殿下风流事虽有,但并非伤及国本。此时若不将太子立为储君,朝堂动荡,各方势力趁机而起,只会使得社稷动摇,民心不稳。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更是会令朝堂之上刀光剑影,党争愈演愈烈,最终受损的还是江山社稷。“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位重臣,嗓音陡然变得冷厉:“至于太子殿下的风流韵事,不过是私德小节,不足以影响大局。即日起,有关太子殿下的私德,无论是宫中传闻还是朝堂议论,还望皇上口谕,不准任何人再提及。若敢再提之,无论是何人,一律按扰乱朝纲,杀之!”如此。太子自然名正言顺坐上储君之位。 闻言,众臣无不脊背发凉。谢寒渊向来说一不二,他的手段更是狠辣无情。有他这句话压着,谁还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议论太子? 只是大臣们个个面面相觑,满腹疑惑,谢寒渊这是演的哪一出?他为何要帮太子说情?他向来不与皇室成员有任何交集,为何今日一反常态力挺太子? 就连李缜也心中震惊,谢寒渊明明视太子为眼中钉,恨不能将其拉下马,今日此举,用意究竟是什么? 郁明帝听后,觉得他说的颇为在理。他缓缓开口:“立储之事,暂且就此作罢。关于太子的私德议论,就按谢爱卿所言,任何人不得再提,违者严惩!” 下朝后,李缜快步走到谢寒渊身旁,将他引领至一旁说话。 “阿渊,方才在圣上面前说的那番话,可是你的真心话?” 谢寒渊只是笑笑,意味深长地说道:“舅父日后便能知晓,此举我大有用意!” 说罢,谢寒渊微一颔首,转身而去,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朝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此番他想着去太医院,取些给孟颜调理身子的药,途经回廊,他脚步微顿,一抹破败的身影撞入眼帘。 昔日意气风发的军机大臣刘影,如今胡子拉碴,满脸病色,双眼下陷,唇角发黄,一副沉疴难愈的模样。 “刘大人,好久不见,新差事做得可还上手?”谢寒渊淡淡一笑,目光似水,面下却是藏锋的寒芒。 刘影猝然抬头,一见到他,眼里是无尽的恼怒,他咬牙切齿:“你你!我就算不中用了,可朝中还有人不会放过你!你年纪轻轻地,可别太得瑟了!” 刘影的唇角是一片暗黄,像是终日为圣上试药,印记已经渗入肌肤中,未能彻底褪去。 谢寒渊双手交叉在胸前,挺直腰杆,眉梢一挑:“正好,我手脚痒得很!心中的一些郁怒,还未彻底散去!” 彼时,掌事的公公走了过来,目光淡漠,抬手一指身后捧着铜盆的小太监:“刘影过来,这是新到的一盆。” “小的就来!” 铜盆内隐隐传出污秽的腥臭,小太监捧得小心翼翼。刘影弓着身蹒跚的走上前去,咬着牙,双手颤抖地接过那盆新的出恭污秽,一言不发,背影佝偻,悄然隐去。 * 这些时日,孟颜都不愿再看到谢寒渊。她闭门不出,连早晨送来的药也只是随意饮了几口便倒掉。 谢寒渊以为她是因为心里还放不下萧欢,正气头上,便也无可奈何,只好由着她了。 是夜,他坐在书房,烛火映着他微蹙的眉头。他提笔欲写,却始终落不下字。思绪混乱如墨晕在宣纸,难以收束。 他心道,他不过是强行吻了她而已,又不是从未亲热过…… 李青捧上一盏茶:“主子,这茶水的温度刚好,还请您趁热喝。” 谢寒渊将手中的笔停下,倚靠在椅背上:“你说,我对孟姑娘好吗?为何她还是不开心?” 李青犹豫了一下,道:“主子虽对孟姑娘很上心,可好像没到点上。” “没到点上?那我还能如何?”谢寒渊眯了眯眼。 “属下……没谈过,具体……也是不清楚了。”李青挠了挠头。 “废物。” “孟姑娘心细,或许需要的是主子的诚意和体贴。” …… 另一头,流夏正替孟颜理着青丝,见她眉心紧锁,终是忍不住问:“姑娘怎么又有烦心事呢?” “倘若女子和那男子除了最后底线没有触碰,其他什么都发生过了,可那男子却又从未说过心悦她,二人也未确立关系,而且还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尊重她,随意触碰她,你说这样的男子是不是心里根本没有对方?” 流夏轻叹道:“这男女之情啊,最怕没有商量好,误会便容易如潮水涌来,淹得人喘不过气。” 流夏深知孟颜说的便是她和谢寒渊,可又不便明说。 孟颜低头:“若能好好商量,就不会有烦恼了。” “这沟通呀,要注重天时地利人和,得选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触膝谈心一番才行。 孟颜静了片刻,轻声道:“那也得是那个男子,主动向女子谈心。”若她主动去找谢寒渊说,显得她好像很在意他一样。 风从窗缝灌入,窗纱轻轻晃动,烛光微颤。 她才不要主动找他呢!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好义妹,她的义妹对他那么好!于他而言,自己不过是可有可无罢了! 谁先开口,谁先示弱,谁又能卸下心防……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我会好好完结的,放心,但这是我最后一本!xhs上这篇推文一片骂声,还只是针对文案。 这是我第一本长篇,用它来收尾,也挺有意义。 最后想说,人的想法每一天都在变,也许,后会有期,又或者,后会无期! ps:假如有一天我出版了,我会给那些书粉免费寄去亲签实体书。假如,没有假如~ 第77章 檐角垂下的雨珠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婉儿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轻柔地摩挲着手中的一只锦囊。锦囊触感冰凉,内里之物是她耗费心力才弄到的。她抬眼, 看向立在屏风旁的喜云,眼神幽深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她缓缓走向妆奁前,铜镜映出一张如画的脸, 唇红齿白, 肤若凝脂, 可那双杏眼里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拈起一包药粉, 指尖摩挲着纸包的边缘,动作轻柔却带着几分冷意。 “喜云。”婉儿开口,声音柔和如春风, “待会儿你拿着这包药, 偷偷放进世子的屋内,然后,趁机引诱他。” 喜云闻言,脸色一僵, 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她低垂着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声音颤抖地问:“姑娘, 这……为何要奴婢引诱世子?” 婉儿见她这副模样, 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她缓缓转过身, 裙摆轻扫过地面, 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目光如刀, 锋利地落在喜云身上, 语气骤然冷冽:“要你这么做就这么做, 不可说是我指使!” 喜云被这语气震得一颤, 头垂得更低,浑身僵硬,连忙低下头,几乎不敢呼吸。 “奴婢记下了。” 婉儿收回目光,转身面向铜镜,手指轻轻拨弄着鬓边的珠钗,镜中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 她深知谢寒渊的气性,若他知晓是她下的药,定会雷霆震怒,甚至将她逐出府去。谢寒渊那人,冷面冷心,骨子里却有一股倔强的正气,她不敢冒险直接出手。而让喜云去下药并主动引诱,是最稳妥的计策。 她只需在暗中推波助澜,便可将局势扭转,坐收渔利。 喜云捧着那包药,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裙角因急促的步伐而微微扬起。她低着头,目光不敢四处张望,生怕撞上哪位下人,露出破绽。 她忐忑不安地来到谢寒渊的院落。守夜的小厮以为她是来送东西的,并未阻拦。 喜云推门而入,屋内寂静无声,四下无人。她快步走到桌案前,打开茶壶盖,手微微颤抖地将药粉倒入青瓷茶壶。 白色的粉末瞬间融进清澈的茶水里。她握着茶壶晃动几下,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一层薄汗。药粉均匀溶解后,脚步轻快地退出屋外,掩上门扉,悄然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谢寒渊从外归来,眉宇间笼着一层阴霾。这几日,他闷闷不乐,跟孟颜闹得不欢。便是直奔自己屋内,谁也不想多见。心头的郁结,沉闷得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踏进屋内,只想一个人静静待着,谁也不想多见。随手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仰头一饮而尽。茶水清冽,带着淡淡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片刻后,他忽觉身体一阵燥热,一股悸动在体内横冲直撞。 那股热意从腹中升起,如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烧得他心跳加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猛地松开衣襟,面色瞬间潮红,呼吸变得急促。 糟糕!这是……被人下了药。 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一丝清明。 他不知,婉儿所下之药,乃是猛药,药性霸道,即便是清心寡欲的僧侣也难自持,会被药性牵引着堕入无边的欲望泥沼。更何况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 热浪一波波袭来,他咬紧牙关,太阳穴青筋暴起,眼神却逐渐迷离。 彼时,屋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喜云怯生生地趁虚而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屋内的情形,见谢寒渊脸色潮红,气息不稳,心中一凛,却又想起婉儿的嘱咐,硬着头皮小声道:“世子,奴婢听见屋内动静,您……您可还好?”她嗓音音虽轻,却如同一根细针扎进谢寒渊的耳中。 见喜云进了屋内,谢寒渊紧锁眉头,强忍着不适,低吼道:“你怎么会过来?给我滚出去!” 喜云心中一颤,双腿几乎发软,被男人的凶狠吓得战战兢兢,几乎要跪倒在地。 但想起婉儿给她的死命令,她咬了咬唇,鼓足了全部的勇气。 屋内的空气沉闷,带着一丝燥热,谢寒渊半靠在椅上,衣襟敞开,额头满是汗水。 “世子,您怎么了?”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男人,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臂时,不由得微微一缩,男人的皮肤烫得吓人。 “走开!”谢寒渊怒喝,他猛地挥手,试图推开她,却因药效而力不从心,“你再不走,我就杀了你!” 彼时,婉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脆中带着几分急切:“怎么了?发生了何事?”她步履匆匆地走进屋内,裙摆如流水般荡开,瞥了一眼喜云,“喜云你先出去,这儿有我照看着。” 喜云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退出屋外,低头掩上门扉,脚步踉跄地离开。 婉儿莲步轻移,缓步走向谢寒渊,脸上的担忧恰到好处。 “阿渊哥哥,怎么回事?瞧您这般动怒……”她柔声细语,伸出纤纤玉手,轻抚他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一丝清香,“你……你脸怎么了?这么烫!可是生病了?” 谢寒渊只觉她的手如玉般清爽,贴在脸上带来一丝清明。他咬紧牙关,强压□□内翻涌的欲望,低声喝道:“你快走!不然我生气了!” 婉儿却不以为意,瞧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岑岑的模样,她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娇媚的笑,顺势勾住他的脖颈,身子微微前倾,声音软得像春.水。 “婉儿才不走,阿渊哥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婉儿!” 说着,她顺势往他怀里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坐于他的大腿上。 她吐气如兰,热气拂过他的耳畔:“阿渊哥哥,婉儿陪着你好不好?” 婉儿想着,但凡是个正常男子,也抗拒不了她这样的女子,更何况还是在下药的情况下。 下一瞬,谢寒渊用力推开她,连带着将她推出屋外,拴住了屋门。 婉儿身子一阵踉跄,心下一急,怎么会这样?他竟然将她赶出来了!谢寒渊,你既能自控到这地步!究竟是不是男人? 没有一个男子被下了此药,还能抵抗得住! 她以为自己势在必得,将她视为救赎,予取予求,可他竟然选择了将她拒之门外! 婉儿拍打着房门,嗓音带着几分焦急:“阿渊哥哥,你快开门!婉儿感觉你身子好像要出问题了!”声音在门外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屋内,谢寒渊紧咬牙关,汗水浸湿了衣衫,滴滴答答落在地面。此刻如同置身炼狱。药性像千万只虫子在体内啃咬,又像熊熊烈火焚烧着他的理智。他大口喘息着,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 他踉跄着走到柜子前,手指颤抖地掏出一把玉雕刀,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他目光坚定地望向自己的大腿,刀光一闪,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裤腿。 男人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眸中闪过一丝狠绝。 他在心中默念:阿姐你看,如今我身中情毒,我也是可以不需要女人的。同样也不需要你!别以为我只是觊觎你的身子!我谢寒渊根本就对你的那副身子,无甚兴趣! 疼痛如潮水般袭来,撕裂他脑中的筋骨,也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偏执。 屋内空气沉重,血腥味渐渐弥漫,窗外风声呜咽,他咬紧牙关,又朝右腿狠狠一扎,刀刃没入血肉,鲜血如注。 两刀下去,剧痛叠加,额头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发鬓。 然而,那勃然大物此刻犹如粗犷的树干一样,没有有丝毫消退,反而因为血液的涌动愈发充血,难受得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喘着粗气,心中却在较劲:我不仅对你的身子没任何兴趣!我对所有女人的身子都无甚兴趣!我……我就是毫无人性,对自己都能下狠手! 太阳穴的青筋因着剧痛紧绷跳动,他眼神涣散,却又带着一丝疯狂。仿佛要将体内的药性和心中的执念一同驱散。 谢寒渊在心中较劲起来:我承认,我承认我对你身前的曲线流连过,可那不过是因为好奇!仅仅只是好奇而已!我对你的身子本就没有兴趣!一点兴趣都没有!哪怕你脱光了,在我面前我都可以不碰你! 他太阳穴青筋紧绷,接着他又朝自己小腹捅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地面。烛火摇曳,映出他苍白的脸。 身上已是鲜血淋淋,可他见惯了血腥的场面,此刻在他眼里看来,好似只是一根指头划破了而已。 兴许只有极致的疼痛才能让他从欲望的泥沼中挣脱出来。他不停地挥动手中的玉雕刀,鲜血淋漓,殷红的血迹渗透了衣衫,滴落在地上,洇开一朵朵血花。 就这样,他已陆陆续续捅了自己十八刀,胳膊、大腿、腹部皆是血迹斑斑。 男人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终是在一片血泊中倒下,昏了过去。 婉儿听到声响焦急万分,她深知此药的烈性,若不及时解除,毒素会深入心肺。 情急之下,她跑去求助锦书。锦书听闻后大惊失色,急忙与李青赶往谢寒渊的住处。 李青一脚踹开屋门,冷风挟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屋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地面上,谢寒渊像一尊破碎的雕塑,倒在触目惊心的血泊里。他原本如玉般的脸庞苍白如纸,仅存的一丝血色都聚集在血迹斑斑的衣衫上。 “主子!你怎么了?”李青惊呼,急忙上前查看。 李青半跪在地,指尖触及他的脖颈:“还有气!还来得及!” “快!快去请大夫!喜云,快去请大夫来!”锦书急声吩咐,声音因焦急微微发颤。 “奴婢这就去!”喜云呆立片刻,回过神来,转身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脑海里一片混乱。 李青探查一翻:“主子竟是自残!”他心脏紧缩究竟是遭遇了什么,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来结束? 很快喜云便请来了郎中。郎中为谢寒渊把了脉,沉吟片刻后道:“尚存一些余毒未清,老夫开点药就好,不必多虑。”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大夫,他中了什么毒?”锦书问。 “情毒,只是药性十分猛烈。” 片刻后,流夏气喘吁吁地跑来孟颜的住处禀报:“姑娘,谢公子他……他出事了!受了好重的伤!” 孟颜正在屋内描摹一副字,听到这话,手中的笔一顿,墨滴落在了纸上。 她赶到谢寒渊的屋子时,郎中已经开好药方,只见男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上缠着绷带,血迹隐隐渗出。 孟颜整个人如遭雷击,钉在了原地。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伤得如此重? 她脚步一顿,手指紧攥着衣袖:“李青,锦娘,他现在如何?” “主子中了情毒,已无大碍。”李青沉声道。 “孟姑娘不必担忧,只是……世子以自残的方式破解情毒。”锦书道。 孟颜轻叹一声,心中却暗自思忖:究竟是何人下药?竟敢在府中行此恶事! 那些伤口……竟是他自己造成!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孟颜的心头。他竟为了解情毒而自残?!用这样极端的方式?! 一直站在角落里低声抽泣的婉儿,突然开口,带着一丝哽咽,显得尤为委屈:“方才婉儿看到喜云和阿渊哥哥纠缠在一块,这才把锦娘叫了过来。” 锦书闻言,怒目圆睁,厉声喝道:“喜云,这究竟怎么回事?婉儿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喜云扑通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奴婢该死,奴婢肖想世子已久,所以才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糊涂!”锦书怒斥,“若是让世子伤了身子,你就是死,都不足为惜!”喜云简直是自毁前程!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锦娘责罚。”喜云连连叩首,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泪如雨下。 “还是等世子醒了再定夺吧。”锦书沉声道。 “我们都退下吧,世子需要静养。”锦书挥了挥手,众人纷纷退去。 月光如水,洒在府中,映出一片清冷。 孟颜走在回廊上,夜风吹来,孟颜只觉得浑身冰冷。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他竟然用这般极端的方式自救,当真是不要命了么!自残十八刀……她无法想象,在那种药性的折磨下,他究竟是以何等的意志力,才能做到这一步。 她仿佛能感觉到,他挥刀时的决绝、痛苦。 他好傻!真的好傻!他竟然如此伤害自己!既气恼他的鲁莽,不爱惜自己,又为他的这份极端和执着感到心疼。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谢寒渊的院落里,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婉儿端着一碗药,轻手轻脚地来到谢寒渊的屋外。 “阿渊哥哥,婉儿为你送药来了。” 谢寒渊轻咳一声:“进来吧。” 婉儿心中一喜,推开门,捧着药碗缓缓走近床榻。谢寒渊的脸色依旧苍白如雪。 她扶起男人倚靠在床头,将药碗递到他唇边,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来,婉儿喂你。” 谢寒渊的眸色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声道:“不必,给我就好。” 婉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谢寒渊接过碗,缓缓饮入腹中,眉头皱了一下,毕后,轻拭着嘴角残留的药汁。 “退下吧。”男人有气无力地道。 婉儿脸上露出失落的神情,站起身,勉强笑道:“那婉儿就不打扰阿渊哥哥了。您好好休息,早些康复。”她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她费尽心思,却还是失败了!他的意志力果真跟一般男子不同,危急关头依然保持着清醒。 谢寒渊躺在床上,身体的疼痛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每一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阵钝痛。 可即便如此,这身体的疼痛,哪比得上他此刻内心的煎熬。他闭上眼,脑中满是孟颜的身影。 她来了吗?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了吗?她有没有一点点心疼? 他伤得这般重,孟颜为何不前来探视?当真这般狠心?心高气傲吗?难道还在跟他置气?还是说,她根本就不在意他?为何每次在他需要人关心的时候,出现的都是婉儿…… 几日后,谢寒渊的伤口渐渐愈合,可婉儿却未曾看过他一眼。 是日,他漫步在回廊中,忽闻孟颜屋子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他循声而去,只见婉儿与孟颜正争执不休。 “姐姐,你怎会如此心狠?将我的手腕划伤。就算阿渊哥哥疼惜婉儿,你也不必如此呀?”婉儿声音带着哭腔,眸中泪光闪烁,袖口血迹斑斑。 “你胡说!”孟颜气得脸色发白,“我为何要捅伤你?我也不屑于去捅伤你。” “婉儿不知何时得罪了姐姐,可婉儿一直当您是自己的姐姐啊!”婉儿委屈地抽泣着。 “你不必这般惺惺作态,没什么事就从我眼皮底下消失!”孟颜冷冷地道。 谢寒渊走上前来,眉头紧锁:“发生什么事了?”他垂眸看了眼婉儿袖口的血迹,“婉儿,你怎么受伤了?” 婉儿见谢寒渊出现,眼中的泪水涌得更快了,哭得愈发伤心,肩头一颤一颤地。 “无妨,阿渊哥哥,只是一点轻伤。”婉儿抽噎着说道。 男人上前一步,握住婉儿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卷起她的袖口,手腕上是一道不长但略深的伤口。 “快说,你这伤是怎么回事?”谢寒渊带着一丝焦急。 婉儿再次抽噎起来:“是姐姐不小心碰到婉儿的,阿渊哥哥,您不可责怪姐姐。” “你胡说!”孟颜气得语无伦次,“我何时伤过你?”她气得浑身发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辩解,眼前这个女子怎么可以如此颠倒黑白? 流夏趁机上前一步,护在孟颜身前,怒斥道:“婉儿姑娘为何要这般诬陷我家姑娘?我家姑娘跟你无冤无仇,你可别太过分!究竟安的什么心!” “好了,不必再说,即便不小心,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谢寒渊沉声道。 孟颜扭头,淡声道:“本就是无中生有!” “好了,就当此事从未发生。没事的,阿渊哥哥,就此作罢吧。”婉儿抚着脸上的泪痕,拉了拉男人的衣角。 谢寒渊深深看了孟颜一眼,沉声道:“阿姐,你就算对我心生怨恨,也不必发泄在婉儿身上。” “没事的,阿渊哥哥,没事的。”婉儿止住了哭泣,抬起泪眼,看着他,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你……你竟然这么思量我?”孟颜气得浑身发抖,好似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扭头跑回了屋子。 谢寒渊看着孟颜离去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婉儿。婉儿垂着头,肩膀还在轻轻颤抖,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婉儿跟随着谢寒渊回到了屋内,少年为她仔细包扎一番。 “有劳阿渊哥哥,给你添麻烦了,这下姐姐又要不高兴了……” “她什么时候有你一半懂事就好!”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暗芒。 他没有看到,婉儿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第78章 时值隆冬,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无声地敲打着窗棂。满院都是皑皑白雪,厚实绵软, 将一切杂声尽数吸收,只余下一片静谧。 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棱,廊柱上缠绕的藤蔓也披上了一层琉璃般的白衣。池子更是已经结冰, 光滑如镜, 映照着铅灰色的天空。 孟颜正披着厚厚的斗篷, 独自一人站在院落里。她仰头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 任由它们落在斗篷上、发丝间,冰凉的触感并未让她感到不适,反而让她的心境随着这纯粹的白色开阔了一些, 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的某种沉重。 她突然弯唇一笑, 兴许是被这雪景感染,又或是心底的某种释然,她像个孩子般仰着头,在厚厚的雪地里转着圈。斗篷宽大的下摆随着她的旋转荡开, 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在白雪的衬托下, 宛如一朵于寒冬中悄然绽放的新莲。 她停下脚步, 微微喘息时, 视线无意间落在院中一棵老梅树的枝干上。白雪覆盖着虬曲的枝条, 却有一个细微的凸起引起了她的注意。走近一些, 眯起眼仔细查看。枝头上, 有一个小小的昆虫, 被一层透明的冰雪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纹丝不动。那层冰晶折射着微弱的光线, 里面似乎还透着淡淡的琥珀色。 这景象让她心生好奇。这小东西是怎么被冻住的?她想看得更清楚些。 “流夏,快拿梯子来。”她扬声唤道。 正在屋檐下整理物什的流夏应了声,小跑着去取来一把木梯,稳稳地架在了梅树旁。 “姑娘当心一点。”流夏有些担忧。 孟颜轻轻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踩着梯子向上攀爬。梯子有些滑,她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稳当。冬衣的束缚让她的动作略显笨拙,但她还是执着地靠近了那个枝头。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冰晶包裹的昆虫。冰块异常坚硬,与枝干冻结在一起。她稍稍用了些力,伸手一抓,将那块凝结成冰的小东西连同一点枝干一起拽了下来,小心地捧在手里。 她站在梯子上仔细打量一番,这小昆虫被完整地冰封在冰块里,冰块里并非只有冰雪,竟还有透明的、泛着金黄色的物质,竟是被松脂包裹住的。 妥妥一枚天然形成的琥珀啊!只是外部还裹颊着一层冰壳。 远处,一双琥珀色瞳孔正盯着这儿。谢寒渊本是在书房处理着要事,无意间抬眸望向庭院,便看到了孟颜的身影。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到她在雪地里转着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只觉她此刻的模样与平日的沉静大相径庭,带着一种罕见的鲜活。 可随后,他便看到她让流夏拿来了梯子,并亲自爬了上去。 男人笔直的眉峰微蹙,心想,她到底在干什么?爬树这种事,一个姑娘家如何能做?何况还是在这样湿滑严寒的天气里,如此危险,她竟就这样攀爬上去,摔倒了怎么办?只是为了看枝头上的一个东西?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却丝毫未觉,目光紧紧锁住那个站在梯子上的纤细身影。虽然她年龄比他大上几岁,性情也看似稳重,但其实在某些时刻,她显得比任何人都不稳重,更让人提心吊胆。 孟颜正准备从梯子上下来,她一只手捧着那块结冰的琥珀,感受着掌心的冰凉触感,另一只手扶着梯子。兴许是冬衣太过厚重,四肢不够灵活施展,脚踩在下一级梯子上时,突然悬了空,身子猛地一歪,重心不稳,倾斜下来。 “啊……”一声惊呼从她口中逸出,手里捧着的东西也险些脱手。 谢寒渊的心猛地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像一道疾风般冲了过来。 厚厚的积雪让他的脚步有些滞涩。 “阿姐!”他低吼一声,伸出双臂,将她从虚空中稳稳地横抱住。 二人在空中盘旋着缓缓落下,斗篷的衣摆交叠在一起。 男人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固定在怀里,控制着自己的身形,平稳缓慢地落在了地上。 孟颜惊魂未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稳稳地待在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她抬眼,对上谢寒渊带着一丝薄怒和担忧的眼眸,让她有些不敢直视。 “多谢!”她从他怀里下来,站稳身子,理了理有些乱的衣摆,将手中的琥珀握得更紧了些。 谢寒渊看着她淡然的反应,心中涌上一阵复杂的滋味。是欣慰于她平安无事,还是因着她这般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态度感到失落? 他站定,双臂还微微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仿佛怀中还留有她的温度。 “阿姐,我又救了你,你是不是还欠着我一些人情?”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那抹红晕像是冬日里盛开的梅花,格外醒目。 孟颜心头微动,她知道,自来到他的府中,她衣食住行无一不倚仗他,这份恩情确实不轻。更何况,这不是他第一次救她了。 “我……如今住在你府中,确实亏欠你很多。”她坦然道,“但日后你需要什么帮助,我也会尽心尽力地为你付出。” 男人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高兴的话,撇了撇嘴:“我这又不是买卖,还需要算得那么清么?” 谢寒渊,你究竟想要我怎样!话能不绕那么多弯儿么!孟颜在心中腹诽道。 谢寒渊轻叹一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眸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阿姐只需要陪我说说话,哄我开心了,我就满意了。”他放缓了语气,这个要求听起来那样简单,甚至有些微不足道。 孟颜一听,反而有些诧异。这简单,没有什么难的。 她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好啊,那我日后一定会多陪你说说话的。” 她应得这样快,这样干脆,仿佛只是随口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寒渊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 “那会不会有点过于勉强你了?”男人继续问道,敏锐地听出她的话并非发自真心,更像在敷衍他,这种感觉让他十分不悦。 孟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会啊!其实我也希望你能开心!”她诚恳道。 闻言,谢寒渊心中愈发迷糊,她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他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雪花缓缓飘落,细密的雪绒覆于他狭长的睫羽上,好似染上了一层白霜,带着几分朦胧、忧郁。 孟颜的脸颊因着刚才的惊吓和冬日的寒风而红扑扑的,眼角也泛着淡淡的红,那抹绯色晕染开来,好像打了胭脂一样,为她添了几分娇艳。 谢寒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换了话题。 “那阿姐原谅我了吗?”他问得突兀,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孟颜微怔,眉梢轻挑,反问道:“嗯?你有做错什么吗?” “我……”谢寒渊语塞,她这样一问,他反而不知该如何表达。 两人陷入了僵局,谢寒渊话锋一转。 他道:“明日我们一同外出游玩怎么样?” 孟颜听他提起外出,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婉儿的身影。如果他们出去,谢寒渊怎会不带上她? “那还会把婉儿妹妹叫上吗?”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阿姐若不想,便不叫她,就你我二人。”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孟颜心中不禁有些惊讶。他竟舍得不叫婉儿吗?她可是几乎日日伴在他的身边哪? 她心中思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随便你,你想叫谁就叫谁,不想叫就不叫,我也不一定有空。” “只要你去,我就不叫婉儿。”谢寒渊眼眸定定地望着她。 孟颜看着他那双似漩涡一样的眼眸,思虑片刻,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那行,晚些我收拾好东西,明早一同出发。” 躲在不远处角落里的喜云听到后,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她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没有惊动任何人,快步走去婉儿的住处。 婉儿坐在铜镜前,正对着镜子梳理发丝,手里拿着一串精致的珠链,神情带着几分慵懒。喜云走到她身后,低声禀报:“姑娘,奴婢方才在院中偶然听到,世子和孟姑娘明儿要出去游玩。” 婉儿梳头的动作微顿,放下手中的珠链,转过身看向喜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可有说还有谁去?” “奴婢方才听到的话,世子只道和孟姑娘一人。”喜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婉儿的脸色,“还特意说不会叫姑娘您。” 闻言,婉儿原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消失,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我知道了,你退下吧。”她挥了挥手,示意喜云离开。 婉儿转过身,对着铜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她面容姣好,本该是讨人喜欢的模样,此刻却因为眼中的寒意而显得有些扭曲。谢寒渊竟然为了孟颜,宁可不带她?一股嫉妒的火焰在她心中熊熊燃起。 她虽是被萧欢收买的,可在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刻起,谢寒渊的俊美容颜就深深烙在了她的心头。即便那会他半死不活,蓬头垢面,可也无法遮眼住骨相之美。 翌日清晨,寒意未褪,薄雾笼罩。谢寒渊早早在府门等候,他穿着一件玄色大氅,身姿挺拔,立在廊下,目光不时望向月洞门。 不多时,孟颜在流夏的搀扶下缓缓走来。她也穿了件厚重的斗篷,颜色素雅,衬得她身姿更加纤弱。清晨的寒气让她呼出的气变成一团团白雾。 可正当她走到府门外,却看到婉儿从对面迎了上来。婉儿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斗篷,显得娇俏可爱。身旁的喜云还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像是要出门远行的样子。 她这是要去哪儿?孟颜心中一动,面上却未露出任何表情。 婉儿脸带笑容,上前几步,走到孟颜身前,微微欠身行礼:“妹妹见过姐姐,姐姐这是要出去吗?” 孟颜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婉儿:“是呀,想着太闷了,所以便打算出去走一走,你呢?”她顺着婉儿的话问下去。 “妹妹也是。”婉儿略带苦恼,“最近老闷在屋子里头,都快发霉了。”她说着,还轻轻摇了摇头,显得十分惹人怜爱。 随后,二人一同走出府外。 谢寒渊转头,却发现婉儿也在身后,他心中疑惑,怎得她也跟出来了? “阿渊哥哥,你也要出门吗?不知是否顺路载婉儿一程?” “可以,不知婉儿你要去哪儿?我们送你过去。” “送我到城南郊外就行。”婉儿答道。 谢寒渊眉梢一挑:“那儿人烟稀少,你一姑娘家只身前往,不妥吧?” 婉儿笑了笑,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那儿风景好,无妨,婉儿还有喜云作伴。”她早有准备说辞。 听到她这样说,谢寒渊便不好再多说什么。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孟颜,心中盘算着。如果只是送到城南郊外,也不会耽搁太久。 “如此……若那儿的风景确实不错,我们也可以顺带玩一玩。”谢寒渊这话是对着婉儿说的,但目光却瞟向了孟颜。 孟颜呼出一口气,心中庆幸,还好婉儿没有非得跟着他们去原本的目的地,只是说去城南郊外。至于城郊有什么风景,她实在想象不出,在她印象里,那儿不过是一片萧瑟。既然只是顺路送她,那倒也无妨。 随后,四人一同走向马车。谢寒渊先一步上了车,然后伸手扶了孟颜一把,等孟颜坐稳后,婉儿和喜云也跟着上了车。 马车内一片寂静。谢寒渊坐在孟颜身旁,婉儿和喜云坐在对面。四人默不作声,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婉儿脸上的笑容敛去,眼中带着一丝得逞和挑衅地看向孟颜,孟颜神色平静,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只是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雪景。 气氛有点凝滞,只有车轴咕噜咕噜地转动着,马蹄踩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混杂着偶尔响起的风声,缓缓朝前方驶去。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远离了上京的繁华喧嚣。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空旷,雪依然下着,只是不如清晨那样密集,雪花飘飘扬扬,像是柳絮般轻柔。 一个时辰后,马车驶至城南郊外。此处果然如孟颜所想,荒凉寂寥。远处重重密林,银白素裹,像是用浓墨和白雪绘制而成的一幅肃静的山水画,透着一丝清冷美感。 谢寒渊也下了车,伸手为她搭了一把手:“当心地滑。” 孟颜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却是以手中的绢帕覆于他的手心,不使自己触碰到他的肌肤。 男人微微一怔,目光定在了绢帕上。 孟颜环顾四周,此处正如她所预料的有些荒凉。除了远处的雪山密林,近处只有枯草和积雪,果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收回目光,看向谢寒渊和不远处的婉儿,直白道:“此地荒凉,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婉儿,你真要一个人在这儿?”谢寒渊道。 婉儿闻言,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无辜又带着几分娇憨的神情。她轻笑了笑,仿佛真的犯了糊涂一般。 “看来是婉儿记错了,这儿……这儿确实没什么可看的。”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看向谢寒渊,又看了看孟颜,“那不如……不如婉儿还是跟着阿渊哥哥和阿姐一起吧?” 谢寒渊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孟颜脸上停留了一瞬。 四人又再次上了马车,李青策马扬鞭,奔向了另一地。 马车在雪地上疾驰,一路上,地势开始起伏,远处的山峦轮廓愈发清晰。 马车行驶至目的地,前方是一条湖,时值隆冬,湖面全都结了冰。铅灰色的天空倒映在湖面,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被积雪覆盖的远山,巍峨耸立,磅礴大气。寒风在山谷间呼啸,吹拂着细碎的雪花,在冰面上打着旋儿,发出了低沉的呜咽。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洒下微弱的光线,落在冰面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使得冰面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质感,光滑又坚硬。 李青与喜云留在马车上,其他三人先后下了车。 谢寒渊见孟颜避开了他的搀扶,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地上滑,二位注意点。”他提醒道,嗓音清冽。 “阿渊哥哥放心,婉儿一定会小心的。”她说着,还特意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以此彰显自己多么听话乖巧。 下一瞬,婉儿的脚踝突然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向内一扭。她身体猛地失去平衡,发出一声短暂尖锐的惊呼:“哎哟!” 她的身子直直朝前摔倒,厚重的冬衣让她像一个笨拙的玩偶,摔倒在坚硬的冰面上,十分狼狈。 她躺在冰面上,面色扭曲:“起不来了!把脚扭到了,好疼!” 婉儿的目光径直看向站在一旁的孟颜:“姐姐,可以拉婉儿一把吗?” 寒风吹过冰面,发出了尖锐的呼啸声,仿佛在嘲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新增2000+字,之前看过的小可爱可以重新阅览一遍哦~ 第79章 冬日的湖面, 折射着天上铅灰色的云朵。寒风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雪粒,拍打在岸边的枯草上, 发出沙沙的轻响。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层,一眼望去,平坦辽阔。 孟颜站在湖边, 裹紧了身上的白色斗篷。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 让她清醒了几分。 婉儿身披浅粉色的斗篷, 身形娇小, 坐在地上望着孟颜。 孟颜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她怎得这般矫情?明明就可以自己起来,还得让她拉她一把!再说了, 她不该找谢寒渊牵她吗? 她不动声色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她的手比婉儿的稍大一些, 指节分明,露出的肌肤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苍白。 婉儿见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光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她一把抓住孟颜的手, 力道倒是不小。 她上提一口气,借力起身, 就在婉儿正要稳住身子的时候, 变故突生。她的身子猛地向后倒去,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 太阳穴处被剐蹭出一道伤痕, 她“嘶”的一声, 皮肉渐渐泛红。 “姐姐, 您怎么突然松了手?!”婉儿倒在冰面上, 捂着受伤的太阳穴, 嗓音带着哭腔。 孟颜一下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婉儿倒下的方向。她松手了吗? “我我……没有!” 她依稀记得,手被猝不及防地拽了一下,本能地脱开了?一时之间,脑子有些空白,不知该如何解释。 谢寒渊见婉儿摔倒受伤,脸色微变。他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冰面上拉了起来。 他扶着婉儿站稳,看到她眼角上方,有微微的血迹渗出。 “痛不痛?”谢寒渊关切道,他伸出手,想去碰触那道伤口,却又怕弄疼她,动作显得有些迟疑。 婉儿软软地靠在谢寒渊怀里,一只手依然捂着伤口,另一只手却抓住了他的衣襟。微仰着头,眼角泛着泪花,嗓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阿渊哥哥,婉儿有些头晕……” 谢寒渊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嗯,方才应是误会。这冰面太滑,阿姐她可能一时未将你牵紧。” 他扶着婉儿,缓慢地向停在岸边的马车走去。 “那你就好好休息下吧。”他对婉儿柔声说道。 孟颜跟在后头,心中发闷得很。那压抑的怒火,像一团棉花堵在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分明就是她自己突然松开了手,顺势向后倒去!她看到了,清清楚楚地看到,婉儿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那一瞬间,她觉得婉儿想要做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陷害她,博取谢寒渊的同情? 谢寒渊将婉儿安置好,正欲弯身从马车上下来,然而,婉儿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谢寒渊身形一顿,回头看着她。 “阿渊哥哥不要走,婉儿好疼……婉儿头晕。”她紧紧拽着他的手,柔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反复地呢喃着,像是一个离不开亲人、无助到了极点的小兽。 男人的眉宇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轻叹了口气,只好妥协, 孟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婉儿依偎在谢寒渊怀里,心中五味杂陈,一股酸涩要将她淹没。那种感觉,像是被针扎,又像是被冰冻。 她冷冷地勾起唇角,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如同冬日的寒风:“既然婉儿妹妹身体不适,这景也赏不成了。不如打道回府吧,也好让婉儿妹妹回去好好休息,请个郎中看看。” 男人看了眼怀里虚弱的婉儿,又看了看孟颜,她冷着脸,今日的一切都糟透了。 “也好。”谢寒渊同意了,“李青,回程。” 李青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启动。 “喜云,你看好婉儿。” 言罢,他朝孟颜的位置挪近了些,孟颜面无表情,心中抵触得很。 回到府中,婉儿依旧表示头疼晕眩得厉害,只觉浑身无力。她拉着谢寒渊的衣袖:“阿渊哥哥,婉儿难受,您可不可以陪婉儿一会儿,就一小会……” 谢寒渊看着她那副可怜的模样,心中不忍。柔声安慰了几句,答应留下来陪她。又让喜云去请个郎中为婉儿诊治。 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此前就向喜云提前交代过,让她务必提前跟郎中打声招呼,好让郎中配合她演这出戏。 很快,喜云领着郎中走了进来。郎中向谢寒渊行礼后,便走到榻边。婉儿和郎中对上一眼,郎中立马心领神会。 过了片刻,郎中收回手,捋了捋胡须,开口道:“姑娘的脉象有些虚浮,又有寒气入体之象,是以感到头痛、晕眩,浑身乏力。”他顿了顿,“老夫为姑娘开几剂驱寒补气的药方,姑娘好生休养几日,按时服药,便可痊愈。” 谢寒渊听了,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 “有劳郎中。”婉儿道谢一番,让喜云送郎中出去,照方子抓药。 屋子里只剩下谢寒渊和她二人,婉儿趁机攥着谢寒渊的衣角,嗓音娇软地道:“阿渊哥哥,婉儿的太阳穴一直跳着疼,可否帮我揉一揉?” 谢寒渊伸出修长的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道伤痕,轻轻地为她揉着太阳穴。 婉儿闭上眼睛,享受着指尖带来的温热触感。她微微偏过头,让自己的脸颊更加靠近他的身子。 她靥足道:“多谢阿渊哥哥,有你在,真好!否则,不敢想象一个人生病会多么难熬。从前,婉儿都是一个人硬挺过来,再疼再难受,也只能咬牙坚持。但有了阿渊哥哥,婉儿就不想再假装坚强了……” 她抬起眼帘,目光盈盈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融化在这眼眸里。 谢寒渊指尖微顿,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他缓缓收回了手,淡声道:“婉儿,你是个好姑娘。你放心,日后尘埃落定,我定会给你寻个好人家,不会让你下半辈子受累受苦。” 男人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婉儿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住,那双原本盈满柔情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不甘。 她摇了摇头,执拗道:“婉儿才不要呢!旁人再好,也没阿渊哥哥好!”她伸出手,颤巍巍地,却又坚定地触碰着男人的手背,拇指指腹在他温暖的肌肤上轻轻摩挲着。 “婉儿不求什么名分,只要能待在阿渊哥哥身边,能做个侍妾,婉儿便心满意足,”她迭声说着,嗓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那双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期待着他的回应。 谢寒渊的眸色变得更加深沉,他将手从她手背下抽离,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热切的目光:“好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话落,他没有片刻的停留,转身便离开了房间。背影决绝而又迅速,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婉儿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无力地倒回了床榻上。 谢寒渊,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吗?她明明已经将姿态放得如此低,甚至愿意放弃一切名分,只求待在他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他对自己这么冷淡,对他的卑微的示好视而不见!为什么孟颜对他那么冷淡,他却还要热脸贴冷屁股呢?! 婉儿紧紧地攥着褥子,嫉妒和怨恨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谢寒渊从婉儿的屋子里出来,空气像是瞬间冷却了几分。方才婉儿的眼泪和哀求,像是一团湿冷的棉絮,堵在他的心口。 他对她,终究只是出于道义和怜悯,而无丝毫爱意。 男人鬼使神差地拐向了孟颜的院落。 夜幕低垂,府邸内廊灯幽暗。他穿过抄手游廊,寒风透过窗棂吹拂进来,带来梅花冷冽的香气。 最终,他停在了孟颜屋门前。他站在那里,静默了片刻,抬手,犹豫了一瞬,又放下,放下又抬起。 “笃,笃。”两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谁?” “阿姐,是我。”他的声音放柔了几分。 门内又是一阵沉默,仿佛在思量着什么。 “有何事?”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微动,低声道:“那我先进来了。” 烛火摇曳,映照出孟颜的身影。她穿着一件素色袄子,长发披散在肩头,并未完全梳理。侧脸映衬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冷,那双往日里灵动慧黠的眸子,此刻也覆着一层霜雪似的漠然。 谢寒渊关上门,缓步走了过去。目光落在她身上,眸色一点点地深沉下去,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歉意:“抱歉,今儿让阿姐扫兴了,我未料到婉儿会突发意外。” 孟颜没有抬头看他。她的视线落在手中的书卷上,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无妨,身子最重要,赏景与否,玩不玩的,其实都无所谓。” 他看着她冷清的面容,仿佛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心底涌起一股焦躁。 他向前走了一步:“阿姐,还在生气吗?” 孟颜抬起头,嘴角连一丝弧度都没有,淡声道:“我没有生气,你不必多想。” “你……”谢寒渊刚想说什么,却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烈的抽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扶住桌沿,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 “咳!咳咳咳!” 伴随着急促的咳嗽声,一抹鲜红的血迹从他唇角滑落,滴在了他苍白的手背上。 孟颜她猛地有下床,心中大咳:“怎么了?为何会咳血?” 男人直起身子,手背拭去唇角的血迹。那抹殷红在他苍白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醒目的痕迹。 他看着她脸上显露的担忧,心底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是那情毒的副作用。”男人声音有些虚弱,尚未平息喘息,“药性太烈,虽然解了毒,但已伤到了心脉。” 孟颜的心猛地一沉:“不是……不是已经好了吗?为何还会出现咳血的症状?”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谢寒渊垂下眼帘,微微苦笑了下,解释道:“就像阿姐落水受了寒,偶尔犯心绞痛一样,更何况药性太烈。” 她皱眉:“你当初又何苦如此?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真是让她又气又急! 谢寒渊心底的情绪翻涌得愈发厉害,嘴角撇了撇,像个受了伤的孩子:“可我知道阿姐不喜强迫,是以……我忍了!” “凡事有轻重缓急,不能一概而论!”她提高了嗓音,“以后不可有伤害自己的行为!” “阿姐,是在关心我吗?” 谢寒渊看着她脸上的怒容和眼底的痛色,心底那根最敏感的弦被触动。 他抬起手,拭去唇角残留的血渍:“我那会在想,你可能不会在意,否则又怎么会生我那么久的气?” 孟颜直视着他的眼眸,嗓音激动得微颤:“你错了!我生气,是因为我没看到你的真心!谢寒渊,你若对我有一丝半点的真心,当初就不会为了你的目的,不顾我的感受,让我去引诱刘影!”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字都像一把刀,刺向他,也刺向了自己。 “将我心底的伤口再扒开了一次! 你能体会到伤口被人撕开的痛苦吗?” “你不懂!因为你没有人性!”孟颜的眼眶泛着红。 最后那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谢寒渊的耳畔。 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定原本因着咳血而苍白的脸色,被一种极度的冰冷所取代。眸光涤荡起一抹骇人的寒芒,深邃的眼底像是卷起了暴风雪。 谢寒渊的身体绷得笔直,声音冷得如同冰碴:“对!我没有人性!阿姐说得很对!”他自嘲道,“我本就冷血无情,卑劣下作!你当初……你当初就不该心软救我这种毫无人性之人!” 话落,他没有再看孟颜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折磨。猛然转身,迈开大步向屋外走去。 衣摆在转身的瞬间带起一阵寒风,拂过孟颜的面颊,像刀割一样疼。 “砰!” 屋门被他用力带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震得她的心脏都跟着颤抖了下。 看着紧闭的屋门,孟颜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心口一阵阵发紧,她捂住胸口,大口地呼吸着,试图平复自己剧烈起伏的心绪。 冷风灌入男人的衣襟,却驱不散心底那股被她刺穿的寒意。 他边走边想,她根本不在意他,不理解他的付出和痛苦。 她既不在意,那他为什么还要在乎她的看法?那么,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不会在意…… 脑海中闪过婉儿那双含泪的眼眸,那句卑微的话语:【能做个侍妾便心满意足】 她不在意他,自然有人在意!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疯长,像冬日里蔓延的霜冻。 心中的痛和怒,化作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他突然停下脚步,改变了去的方向。 径直向婉儿的院子走去,每一个步伐都踏得极重,像是要把心底的痛苦和疯狂都踩碎。 他来到婉儿的屋门前,里面透着昏黄的烛光。 “吱呀”一响,他直接推门而入。 婉儿正靠在床头,听到声音,抬眸一看,门口的人竟是他!原本有些恹恹的神情立刻亮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 “阿渊哥哥,有何事吗?”她欣喜道。 谢寒渊没有应声,他关上门,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烛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将他的神情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 男人的指尖倏地勾住了婉儿的下颌,拇指在她柔嫩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力度。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着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婉儿不是很想给我吗?” 闻言,婉儿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血液瞬间冲上脸颊,她呆呆地看着他。 谢寒渊微微弯下腰,距离她更近了,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冬夜的寒意和危险的气息。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紧锁住她:“我把第一次给婉儿,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注:放心,男主不会给婉儿的!务必放心! 第80章 烛火摇曳, 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婉儿一听那句允她留下的话,悬了整晚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狂喜如暗流, 在她心底汹涌奔腾,几乎要冲破她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她梦寐以求的机会,终于来了。 她看过他为孟颜展露的, 不经意间的温柔, 也见过他因孟颜而起的, 那冰山般的怒火。嫉妒的毒液早已浸透了她的五脏六腑。 今夜, 她要将这所有的隐忍、艳羡、不甘,都化作最致命的手段。她要使出浑身解数,将他一举拿下!让他从此再也无法忘记她, 沉溺于她的温柔乡, 彻底爱上她! 然后,将孟颜那个贱骨头,从他心上连根拔起,碾作尘泥。 她垂下眼帘, 声音里揉碎了无限的娇羞与顺从,仿佛一滴即将融化的蜜糖。 “阿渊哥哥, 仔细躺好, 让婉儿服侍你就好。” 谢寒渊躺在榻上, 墨色的长发铺散在素色枕上, 他阖着眼, 面容冷峻如山巅积雪, 看不出丝毫情绪。 婉儿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熏香。她开始解开自己的衣裳, 动作缓慢, 如花瓣从她身上剥落,坠在脚边。 每褪去一件,她便觑一眼榻上的男人,试图从那张刀刻斧凿般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动容。 然而,没有,他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她的心微微下沉,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征服欲所取代。最后只剩一件粉色荷花肚兜,细细的系带勾勒出她优美的肩颈线条,荷花刺绣栩栩如生,包裹下的丰盈曲线,在烛光下投射出诱人的阴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婉儿缓缓扬起下颌,露出一段天鹅般白皙修长的脖颈。她刻意将自己最美的姿态展现在他面前,眼波流转,媚态横生。指尖冰凉,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先是轻轻划过自己光洁的脸颊,那触感让她自己都为之一颤。 随即,指尖沿着下颌线,一路下滑,经过纤巧的锁骨,最后停留在心口的位置,轻轻揉了揉。 她将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带着一丝委屈的喘.息:“阿渊哥哥,婉儿心口好痒……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四周静默无声,连窗外的风声都被这屋内的动静扼住了咽喉。 谢寒渊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寒潭,没有半点情动之色,只是一片死寂。 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令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但她仍强撑着,维持着脸上妩媚的笑意,等着他如她预想的那般,化身为狼,主动迎上来,将她揉进怀里碾碎。 一息,两息,三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下一瞬,变故突生。 男人动作快如闪电,根本不容婉儿反应。他不是迎上来,而是猛地坐起,猿臂一伸,大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脖颈的系带。 “嘶啦”一声轻响,被他毫不留情地一手扒落。 肌肤骤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婉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去遮掩。 可谢寒渊看都未看她一眼,他攥着那片柔软的布料,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他甚至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门口,仅留下一句冰冷得不带任何温度的话: “借婉儿肚兜一用。” “砰”地一声,门被合上。 他就这样轻飘飘地走了,来得快,走得也急。仿佛她方才那番精心准备的、赌上了一切的献身,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他想要的,也仅仅是一件“有用”的物件,而非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 极致的羞辱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婉儿淹没。她赤身裸体地僵在原地,方才有多期待,此刻就有多绝望。 指尖狠狠内扣,攥住了身下的褥子,将平整的布料揉得皱巴巴地,就像她此刻被践踏得支离破碎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羞辱我!她在心底疯狂地呐喊,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我哪儿不美?我的身子哪点比不上孟颜那个贱骨头?我都这样了!我都把自己剥开送到你面前了,你竟还能拒绝! 谢寒渊,你究竟是不是男人! 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她气得胸脯上下剧烈地起伏,浑身都在颤抖。眼眶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屈辱和怨毒,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褥子,碎成一片片。 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恶毒的话语,声音凄厉如鬼魅。 “我诅咒,诅咒世间有情人,不得善终!” 另一边的庭院里,月光如水,洒满一地清辉。 屋内,孟颜正盘膝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块晶莹的琥珀。里面封存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小昆虫,在烛光下晶莹剔透。 她看得入了迷,指腹轻轻摩挲着琥珀温润的表面,轻声嘟囔着:“有时候,人并不一定比小动物活得快乐。你看它,被凝固在最美的瞬间,便没有了后续的烦恼。若是活着,也不过是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生死看淡,比人快活多呢!”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裹挟着寒气的身影走了进来。 谢寒渊一言不发,走到桌前,将手中的东西在她面前轻轻一晃。 那是一抹刺眼的粉色,一朵被揉皱了的荷花。 孟颜的目光从琥珀上移开,瞳孔微微一缩。 谢寒渊懒慵道:“阿姐,你看,这可是婉儿的肚兜。方才我品尝了一番她的滋味,果真,女子是男人的温柔乡哪!” 他将肚兜凑近鼻尖,深吸一口气:“和阿姐的一样香!” 男人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刺进孟颜的心口。手中的琥珀“啪”地一声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孟颜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期待。 他是在等她发怒?等她质问?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你竟和婉儿生米煮成了熟饭!” 谢寒渊没有回答,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孟颜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原来,他真的可以碰别的女人。原来,自己在他心中,真的什么都不是。 巨大的悲恸和失望如山洪暴发,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她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问了。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像一只受伤的鸟,哭着跑了出去。 她一路跑到了后山,熟悉的草木气息也无法抚平她内心的创痛。她靠在一棵老树下,任由泪水肆意奔流,哭声断断续续,破碎得不成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孟颜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到婉儿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裳,神情沉静,看上去与平日里那个娇媚的女子判若两人。 婉儿瞧见孟颜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那股被羞辱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丝隐秘的快意。 她缓缓走了过来,声音柔得像被一片羽毛轻抚:“姐姐,发生何事了?为何哭得那么伤心?” 这惺惺作态的关心,在孟颜听来,无疑是最大的奚落和炫耀。她抬起红肿的眼眸,冷冷地看着她:“你有何事?” “婉儿瞧姐姐哭得这么伤心,心中不忍。”婉儿在她身边蹲下,姿态放得极低,眼底却闪烁着精明的光,“不知妹妹能不能替姐姐解忧?” 解忧?她才是她最大的忧愁! 孟颜在心里冷笑,可是,一个疯狂的念头却在此刻突然冒出。她耸了耸鼻,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趁机道:“你这么想替我解忧,不如……成全我,让我假死,逃离此地!” 闻言,婉儿心中一阵狂喜! 她若假死了,那阿渊哥哥身边,不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吗?届时,她有的是时间和法子,让他慢慢接受自己,爱上自己!这真是天赐良机! 她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同情:“姐姐,您可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孟颜一字一顿道。 婉儿要的就是这句话。她思忖了片刻:“也罢,看在姐姐如此痛苦的份上。姐姐放心,妹妹有法子,能助姐姐瞒天过海,成功脱身!” 太好了!孟颜心中一松,终于可以解脱了!再也不用见到他了!谢寒渊,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此生,我都不会再原谅你! 几日后,婉儿趁着夜色,悄悄将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拿给孟颜。 “姐姐,此药是“龟息散”,服下后,很快便会气息全无,脉搏停跳,与死人无异。”婉儿压低声音,仔细交代,“你吃了它,便能彻底解脱了。” 孟颜接过冰凉的瓷瓶,攥在手心,问道:“那我如何醒来?” “五日后,药效自解,自然醒来。” 孟颜心中盘算着。五日,时间足够了。可她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若谢寒渊悲痛之下,三日内便将她下葬,她岂不是要在棺材里活活憋死?不行,此事她务必跟流夏交代清楚,万万不能弄假成真! 是夜,月色清冷。孟颜屏退了旁人,好好地沐浴了一番。热水氤氲,她将自己的全盘计划,一五一十地透露给了流夏。 流夏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姑娘,这太冒险了!万一……万一出了差错?” “没有万一。”孟颜的眼神异常坚定,“流夏,我信你。届时,天高海阔,我便自由了。” 流夏看着自家姑娘决绝的神情,知道她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她含泪点了点头:“姑娘务必放心,奴婢一定会为您善后。既然姑娘想要逃离,奴婢也是支持你的!” 孟颜换上了她最喜欢的已件天青色衣衫,穿在身上,十分素净。她坐在镜前,最后一次端详镜中的自己。随后,拔开瓶塞,将那颗黑色的药丸倒在了手心。 药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她脑中思绪翻飞,如走马灯一般,将在升平的所有经历迅速回忆了一遍。一幅幅画面快速涌现在脑海中,酸甜苦辣,百般滋味,尽数充斥在心头。 罢了,都罢了。她闭上眼,将药丸送入口中,和水咽下。 慢慢地,她觉得眼睑变得无比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了。身体开始发冷,意识逐渐模糊。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仿佛又看到了谢寒渊那张冷峻的脸。 很快,她便没了呼吸,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安详。 流夏按照计划,等了一刻钟后,确认孟颜已经气息全无,跌跌撞撞地跑向谢寒渊的院子。 “谢大人!谢大人!”她停在门口,声音凄厉,带着哭腔,“不好了!姑娘她……她……人没了!” 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谢寒渊一身玄衣,立在门内,神色一凛,周身的气压瞬间低沉下来:“流夏,她人怎会没了?你可不要开这种玩笑。” 流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了起来:“是真的!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姑娘她……她脉搏一点跳动都没有了!” 话落,谢寒渊的身影已化作一道疾风,从她身边掠过,飞奔至孟颜的屋内。 他冲到床前,看到孟颜安静地躺在那里,身着她最喜欢的天青色衣衫,面色苍白,双目紧闭。 “阿姐!”他低吼一声,一把将她冰冷的身体搂入怀中。可那具身体却毫无生气,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他指尖颤抖着,覆上她脖颈的动脉。 果真,没了跳动。他又去探她的鼻息,同样,没有了丝毫气息。 怎么回事?为何突然就没了?前几日,她虽然生气,但不是还好端端的吗? 流夏跟着进了屋,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她究竟是怎么没的!”谢寒渊抱着怀里的人,双目赤红,朝着流夏嘶吼道,声音里充斥着狂乱、不敢置信。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流夏抽噎着,按照孟颜教的说辞回道,“方才……方才见姑娘捂着心口,说心绞痛得难受,奴婢去倒杯水的功夫,回来……回来就……想来,估计就是这样丢了性命。” 心绞痛?谢寒渊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想起那日,他拿着婉儿的肚兜去刺激她,她当时脸色煞白…… “是我,是我不该气她……”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不该骗她说和婉儿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一怒之下,为了试探她的一句谎言,竟会把孟颜给气没了!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心脏。 “快!快去叫郎中!”他猛地回过神来,冲着流夏大吼,“快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的机会!” 很快,流夏请来了郎中。老郎中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在谢寒渊杀人般的目光下,为孟颜把脉。最终,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大人,姑娘她……心脉已绝,生机断尽,已无力回天了。请……节哀吧。” “你……你……”谢寒渊指着郎中,哑声道,“你是开玩笑的吗?她睡得那么安详,这一看就是睡着了!你再看看!再仔细看看!” 郎中被他吓得魂不附体,连连摆手:“大人,老朽行医数十年,绝不敢妄言。姑娘确实已经……仙去了。” 流夏在一旁哽咽道:“谢公子,事已至此……奴婢得去通知夫人了。” 郎中和流夏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谢寒渊和孟颜二人。 四周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他仿佛觉得,这一日,是人生中最安静的一刻,静得让他心慌。 他依旧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知道吗?阿姐。”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破碎不堪。 “此生我最快乐的时光,便是在孟府给你当下人……”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双目猩红,右脸贴着她冰冷的脸颊,灼热的泪水终于决堤,一滴,一滴,滴落在她的脸上,迅速变凉。 “我错了……阿姐,我错了……” 他的目光无意中下移,腰间一抹熟悉的碧色撞入他的视线。 那是他当年送她的,一对碧色玉连环。他以为她早就不在乎,早就扔掉了。可原来,她一直都好好地保管着。如今,竟又将它重新佩戴在了腰间。 她是在乎的,她一直都是在乎的! 这一刻,仿佛一辈子的心酸、悔恨和痛苦都聚集在当下,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压抑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目光空洞地垂下,没有了焦点,一阵寒风从窗棂掠过,掀起他两鬓的青丝,像是一道根深蒂固的藤蔓,将痛苦绕满他的心头。 突然,他开始笑了起来,笑声凄凉,一边笑,一边流着泪,泪水淌过他胸口,好似渗透肌肤里流入了心脏,生疼疼地。 烛火微弱,仿佛也在为他哀悼,溢出的片片蜡滴,如同一片血泪。 他突然胃一阵难受,整个肠子一阵绞痛,像是因痛苦的情绪而变得愈发扭曲。 可他眸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是空洞一片,黑压压的。 原来人在大悲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 他开始回忆着与孟颜相处的点点滴滴。 【小九要给姐姐当一辈子的奴才!】 【自今日起,小九只听姐姐的话!】 【姐姐,愿你一生无忧……小九,愿你一世安好!】 【若是有朝一日能跻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养姐姐一辈子,又何妨?只要到时,姐姐不要不理我就好!】 【姐姐,谁欺负你了?有小九在,姐姐别怕!】 【这个玉连环,送给姐姐……】 他手心捧着玉连环,原来,不懂珍惜的人,一直是他自己。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很快,得到消息的孟夫人,一家人哭着赶到府中。推门而入时,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呆立在原地。 谢寒渊正抱着孟颜冰冷的尸身,一身玄衣,却是满头青丝化雪,一夜白头。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脸上是死灰般的绝望,一副黯然销魂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按照文案的顺序写~《 》 80-90 第81章 夜色如墨, 将整个府中尽数吞没,几盏琉璃灯在廊下寂寂地摇曳,光影幢幢, 如同鬼魅。 地下暗间的空气阴冷刺骨,谢寒渊横抱着孟颜,一步步走下石阶。身体尚且带着一丝余温, 若不是鼻息全无, 他几乎要以为她只是睡着了。他动作轻柔, 生怕稍一用力, 便伤了这脆弱的躯体。 孟颜被放入一个蓝玉冰棺内,这冰棺通体由一整块罕见的蓝田古玉雕琢而成,月光透过暗室窄小的窗棱, 流淌在玉石表面, 泛起一层梦幻般幽蓝的光晕,美得令人心悸。 王庆君站在一旁,神色凝重,此前她已从流夏口中得知事情原委, 孟颜既是假死,以此为契机金蝉脱壳, 是再适合不过。他看着谢寒渊近乎痴迷的举动, 心中隐隐不忍, 终究遂了孟颜的心愿。 “这蓝玉冰棺, 底层内置长明炭, 可保她体温不失;中层是玉管活泉, 能令她肌肤水润;表层的蓝田玉, 可保尸身百日不腐。”谢寒渊低声解释。 “有此蓝玉冰棺, 再好不过。”王庆君道。 “阿姊, 你好好地休息,阿妹有空便来探望你。”孟清哭丧着脸道。 “大姑娘您放心,奴婢会照顾好老夫人的。”流夏流着泪道。 几人皆是做戏给谢寒渊看,只需等待第五日,流夏依计行事,接应孟颜离开了。 谢寒渊没有作声,伸出手,指尖眷恋地划过孟颜冰凉的脸颊。他目光幽深,翻涌着浓烈情绪。 此后的四日,这方寸大小的地下暗间,成了谢寒渊唯一的天地。 白日里,他处理大小事务,神色如常,冷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可每当夜幕降临,他便会独自来到这儿,守着孟颜。 他就坐在棺旁,从黄昏坐到黎明。 “阿姐,今日院中的红梅开得极好,你睁眼看看。” “我让厨房做了你最爱的奶糕,可快张嘴尝尝。” “你走后,流夏那丫头哭了好几场,我罚她不许再哭,她便憋着,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嗓音低沉沙哑,在空寂的暗室里回荡。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下一刻便会睁开眼,嗔怪他聒噪。冰冷的玉棺隔绝了生死,却隔不断他疯长的执念。他眼中的光,一天比一天晦暗,也一天比一天炽热。 到了第五日,谢寒渊仿佛变了个人。不再是沉浸在悲伤中,眼里突然有了光。 他命人备好热水,仔仔细细地焚香沐浴,檀香的烟气缭绕在他周身,晶莹的水滴自他嶙峋的喉结悄然淌过。 随后,他换上早已备好的正红色锦服,金线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纹,朝地下暗隔缓步走去。 子时,万籁俱寂。 他推开沉重的石门,将事先备下的龙凤喜烛,沿着冰棺四周,逐一点燃。 一根,两根,三根……直到九十九根喜烛全部亮起。 烛火摇曳,跳跃的光芒将冰冷的石壁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幽蓝的冰棺在红光笼罩下,折射出一丝艳丽的紫。光影交错,明暗不定,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喜庆,还有几分压抑感。 谢寒渊立在烛火中央,俊美绝伦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狂热的微笑。他凝视着冰棺中的女子,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和占有。 “阿姐。”他轻声开口,嗓音因激动微微颤抖,“今日,便是你我成婚之日。吉时已到,我们……该洞房了。” 他俯下身,缓缓推开沉重的玉棺盖。冷气混合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馨香溢出。他伸出手,指尖微颤地解开她身上的天青色衣衫。 衣衫褪去,烛光下,她的肌肤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面颊因棺内恒定的温度而透着淡淡的粉,眉目舒展,唇角微弯,完全就是一副熟睡的娇憨姿容。 “你只是睡了,对吗?”他痴痴地问,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无人回应。 他低下头,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虔诚而又珍重。随后,他的吻慢慢下移,从挺翘的鼻梁,到饱满的脸颊,再到那双他肖想了无数个日夜的红唇。他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带着绝望的掠夺,孤注一掷的疯狂,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并送入她的身体。(审核,亲吻脸部不可以吗?) 片刻后,谢寒渊褪下刺目的红服,精壮的身体覆了上去。 就在此刻,孟颜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脱出来。 一股强烈的异样感如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她指尖微动,猛然警觉,忆起自己当下的处境,今儿正是她假死后的第五日了! 心中恐惧和惊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不敢睁开眼睛,睫羽也不敢颤动,生怕面前这个已经陷入疯狂的男人察觉到任何异样。她只能死死咬牙,拼命佯装熟睡。 谢寒渊闷哼一声,没想到竟是一片灼人的温热。她的身躯十分柔软,带着惊人的弹性,没有丝毫僵硬,完全不像死了五天的尸体。 唇间极致的触感让他几近失控,他吻得太急切,半喘着,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嗓音喑哑蛊惑:“阿姐……若还活着,想必身子……更加软绵。” 谢寒渊亲吻了许久,不知餍足地索取。他怎么还没好?这样下去,她真的怕自己会露馅! 酸麻胀痛的感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一波接着一波,没有丝毫停歇。她的身体本能地起了反应,那是她无法用理智控制的。很快,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浸湿了发丝。孟颜心中无比紧张,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审核,被吻得紧张僵硬有什么问题???) 然而,谢寒渊似乎完全沉浸在这温香暖玉的幻梦之中,并未发觉她鬓角的冷汗。他只当那是玉棺内水汽凝结的露珠。 她感受到自己的身子被他用力裹挟住,那股熟悉的燥热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她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在这强烈的刺激下哼出了声。 孟颜在心中疯狂地嘀咕,他不是和婉儿在一起了吗?可为何还要在她的尸身前,做出如此悖逆人伦的事折磨她? 他果真同前世一般,阴戾恣睢,偏执成狂!简直像个疯子!不,他就是疯子! 如今,她恨他,恨极了他!他用肮脏的身体侵占着她,不仅玷污了她的清白,更是在践踏、侮辱她的灵魂!(审核,只是叙述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描写!!) 此生,她绝不会原谅他了!绝不! 等她从这里逃出去,第一件事,便是要将自己这副身子,仔仔细细地洗干净! 这种煎熬,比他失忆的时候,他对她做的那一切,还要煎熬万分! 她以为,谢寒渊终于停歇了,是时候该离去了。 可是,并没有。 谢寒渊拎起一壶青酒,仰头抿下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过他的唇舌,却没有咽下。 他再次俯身,将口中的酒,一滴不漏地吐在了她的锁骨处。 那股突如其来的冰凉刺激,险些让她发出惊呼声,彻底暴露。她用尽全力才将那声惊喘压回喉间。 酒水顺着她精致的锁骨凹陷处汇集,缓缓向下流淌。谢寒渊伸出舌尖,像品尝世间最甘美的蜜露一般,轻轻舔舐着她脖颈间的酒渍,缓缓下移。 直到天际露出鱼肚白,暗室外的鸡鸣隐约传来,谢寒渊才从一场大梦中初醒。他深深地看了孟颜最后一眼,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满足,离开了暗室。 石门“轰隆”一声关上,暗室重归死寂。 这一晚,她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去忍耐,去压制。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保持着僵硬的静止,尤其是敏感之处,也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反应。 孟颜缓缓睁开了眼眸,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如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那不是悲伤,而是屈辱、愤怒、憎恨! 他怎么可以!他怎会一边同婉儿交好,一边用这种方式侮辱她!也只有像他这样的男子,才干得出这种龌.龊事! 可她什么都不能表露,只能一直忍着。所有的情绪压抑到了极致,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挤压得粉碎。尤其是,她历经了五次巅峰! 孟颜正想着流夏什么时候会来,外面便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她心中一凛,出于谨慎,立刻闭上眼,重新躺下装睡。 “姑娘?姑娘,您醒了吗?”流夏小心地叫唤着。 孟颜一听,蓦地坐起身来,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与急切:“快!掩护我离开!” 流夏看到她满眼泪痕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多问的时候。她迅速从包袱里取出一套粗布婢女的服饰,手脚麻利地为孟颜换上,又用一块灰色的头巾将她的墨发包好,将她扮成婢女的模样。 流夏先行走出外头,像一只警惕的猫,仔细探视了一番周围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对孟颜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紧跟其上。 两人一前一后,低着头,沿着府中最偏僻的路径,快步穿行。孟颜的心跳得飞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终于,高大的府门就在眼前。在流夏的巧妙掩护下,成功离开了谢府。 孟颜的双脚踏上厚实的土地,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她不敢回头,一步也不敢。 远处,一座假山后,婉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走了,她终于走了!从今往后,这谢府的女主人,就只能是婉儿一个人的了! 深夜,婉儿精心打扮了一番,端着一盅参汤,袅袅婷婷地来到谢寒渊的书房门前。 她敲门而入,将汤盅放在桌上,温柔地宽慰道:“阿渊哥哥,人死不能复生。姐姐已经走了,你也不要太过难过了,你……你还有我陪着呢!” 烛火摇曳,男人的身影被拉得颀长,身后是一片寂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婉儿那张关切的脸上,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孟颜的死跟婉儿也有些关联,想来再将婉儿留在府中,终究是徒增伤怀。 想到此,他心中瞬间被一股冷硬的厌恶取代。 “婉儿,我送你一些盘缠,你离开谢府吧。”他顿了顿,目光移开,不去看她错愕的脸,“从前的承诺,我终是要食言了,对不住了!” 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阿渊哥哥……你……你说什么?我不要盘缠,婉儿不求您给我名分,只要能陪在您身边就好!您不要赶婉儿走,好不好?”她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字字如泣。 但这一次,谢寒渊的心肠却硬如铁石,丝毫不为所动。他朝门外喊道:“李青!” 李青应声而入。 “备好五百两银子和一辆马车,把婉儿姑娘的东西收拾好,立刻将她送出府。”男人的命令不带一丝转圜的余地。 李青上前,朝婉儿伸手示意,面无表情道:“姑娘,这边请。” “阿渊哥哥,不要!阿渊哥哥,我错了,婉儿什么都听你的!求你让婉儿留下!”婉儿的哭喊哀求声由近及远,最终被彻底隔绝,再也听不到了。 整个屋子,仿佛瞬间清净。 谢寒渊在书房枯坐良久,起身去再次沐浴。这一次,他仿佛要洗去身上所有不洁的气息。随后,他换上一身素净的青衫,再次去到地下暗阁。 他想再看看她,再陪陪她。 然而,当他推开石门,里头却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尸体被何人盗走!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谢寒渊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心中七上八下,愤怒和恐慌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势必要找回孟颜的尸身,无论是谁,敢动她,他定要让那人碎尸万段!万劫不复! 可他几乎动用了所有势力,将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寻了整整半月,皆是一无所获。孟颜的尸体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无一丝线索。 李青看着日渐憔悴、眼下乌青的主子,忍不住宽慰道:“主子,想必孟姑娘的尸身早已腐烂,是以才搜寻不到。” “是我不好!”谢寒渊一拳砸在桌上,声音嘶哑,“是我没有看好她!是我让她受辱,如今连她的尸身都保不住……” 他双目猩红,深深自责道。李青更是第一次看到杀伐果决的主子,在人前暴露如此柔弱痛苦的一面。 “主子,节哀顺变。想来孟姑娘在天有灵,也想入土为安。” 谢寒渊没有听进去,他死死地盯着虚空,心中一个念头疯狂滋长:幕后之人为何要盗取尸身?究竟有何目的? 第82章 屋外高大的梧桐树干秃秃地, 风一过,便有几片伶仃地打着旋儿落下,落在清冷的石阶上。 孟颜坐在窗前, 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茶盏早已失了温度,一如她冰冷死寂的心。 她回到了自己的小宅子, 仔仔细细将身子刷洗了一遍, 可如今, 为什么还是无法忘记他?她一遍遍地问着自己。 谢寒渊就像一枚淬了毒的刺, 深深扎进她的心脉,总是毫无预兆地将她心头狠狠一抽,疼得她蜷缩起身子, 冷汗涔涔。 他那样坏, 那样决绝。他用最锋利的言语将她的真心践踏得体无完肤,用最冷酷的姿态将她推入万丈深渊。那些伤人的话语,至今仍在耳畔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 烫在她的神魂深处,无法泯灭! 可为什么, 在恨意翻涌的间隙, 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番景象? 那时, 是他于玉兰树下回眸, 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沉郁和星光。 是每次救下她时, 手臂上绷紧的肌肉和有力的心跳声。是她偶尔流露出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像一缕微光, 曾让她以为, 可以照亮他整个阴郁的心房! 爱与恨, 如同两条毒蛇,在她的心底疯狂纠缠、撕咬,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她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终日郁郁寡欢,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半分兴致。 原来,恨是爱之极!原来,她对他动了真情! 思绪飘忽间,她又想到了远在岭南的爹爹。 爹爹……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岭南之地,潮湿蛮荒,爹爹一把年纪,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在那样的湿寒之地,该受多少罪? 一想到父亲花白的鬓角和清瘦的背影,孟颜的眼眶便倏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好想爹爹啊! “咚、咚、咚。”屋外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悲思。门外,传来孟青舟轻柔的嗓音。 “颜儿,是我。” 孟颜胡乱地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泪痕,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鼻音:“阿兄,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孟青舟缓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系的玉带,身姿挺拔修长,宛如一株临风玉树。手中端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羹汤,清甜的香气瞬间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将甜羹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孟颜苍白憔悴的脸上,眼底满是疼惜。 “怎么,又哭了?”他拿出一方干净的丝帕,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残余的泪痕,指尖微凉,触感却格外温柔。 “颜儿想爹爹了。” “爹爹很坚强,他希望你和我都好好地活着。只是这回,你总算想通了!”孟青舟欣慰道,顿了顿,“我早说过了,谢寒渊那人不行,他心性凉薄,手段狠戾,根本不值得你托付。你看,他现在把你伤成什么样了?” 他的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孟颜心中积压已久的委屈,那些强撑的坚硬外壳顷刻间土崩瓦解。 “阿兄!” 孟颜再也控制不住,一下扑进孟青舟的怀里,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手指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料,哽咽着,断断续续地泣诉。 “阿兄……是我错了……是我当初没有好好听你的话!颜儿总以为……总以为他会不一样的!是我太傻了!阿兄,以后……以后颜儿一定会多听阿兄的话!” 孟青舟的身子有些片刻的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他伸出修长的手臂,环住怀中颤抖的人,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脑。 “傻颜儿,哭出来就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 “有阿兄陪着你,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阿兄定会护你一生周全。”他一字一句,嗓音铿锵有力。 孟青舟的怀里异常温暖,带着一股清冽的沉香气息,是孟颜从小到大最熟悉、最安心的气息。 可不知为何,今日这怀抱却似乎格外用力,她有些被压得喘不过气。 那结实的手臂像一道牢不可破的枷锁,将她死死禁锢在方寸之间,让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慌乱。 孟颜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她在他怀中微微挣动了一下,鼻音浓重:“阿兄,你抱得太紧了,颜儿呼吸有点难受。” 孟青舟闻言,眸光微动,随即立刻松开了力道,却并未完全放开。他低头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脸颊憋得微红,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是阿兄失态了,只是看你如此难过,心疼得紧。” 他端过那碗甜羹,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来,先把这个喝了,暖暖身子。” 孟颜顺从地张开嘴,温热香甜的液体滑入喉中,似乎也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她看着兄长专注而温柔的侧脸,心中那点怪异的感觉又被浓浓的依赖与感激覆盖。 是啊,无论发生什么,阿兄总是在她身边的。 几日后,谢寒渊终于找到了能直接证明孟津无罪的有利证据,他呈交给郁明帝后,郁明帝看到铁证如山,下令释放孟津,官复原职,即刻返回京城。 王庆君颤抖着双手,从传旨太监手中接过那份明黄的圣旨时,积压多日的担忧,终化作喜悦的泪水。她双手合十,朝着天空连连拜谢:“是菩萨保佑!是菩萨保佑我们一家化险为夷!” 她立刻命人将府邸上下彻底清扫了一遍,又亲自去庙里还了愿,挑了一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搬回阔别已久的府邸。 重新踏入熟悉的府门,孟颜看着府中庭院,亭台楼阁,花木扶疏,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命运何其蹉跎,人生犹如翻山越岭,前一刻还在绝望的低谷,下一刻或许就已重回云端之上的高峰。 只是,她的心境,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是夜,月色如霜。 萧府内一片静谧,只有家丁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划破了夜的宁静。一枚寒光闪闪的短刃,带着凌厉的劲风,“咄”的一声,精准地钉在了萧欢卧室的门板上,刃尾在月下轻轻颤动。 屋内烛火一晃,正在灯下看书的萧欢猛然抬起头。他循声走到门前,瞧见那枚熟悉的短刃后,眉心微蹙,便知是何人到访。 他推开门,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冷声道:“出来吧,找我有何事?”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身影自假山后的阴影里探出。谢寒渊立在清冷的月辉下,周身仿佛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辉。 萧欢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心中仿佛被重锤猛击,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的一头青丝,为何竟变成了如雪的银白?那满头的白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那张本就俊美冷峭的脸庞,更添了几分破碎、颓唐。 “原本不想来找你的。”谢寒渊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全无往日的清冽,“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过来一趟。” 萧欢压下心头的惊骇,警惕地看着他:“你我之间,无话可说。” 谢寒渊没有理会他的冷淡,只是抬起那双沉如深渊的眸子,一字一顿地,投下了一颗惊雷。 “你可知……孟颜她已经死了?” “嗡”的一声,萧欢的脑袋里瞬间一片空白,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却完全无法理解。他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反问:“你……你方才说什么?” 男人睫羽颤了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重复了一遍残酷的事实。 “她是因我而死的!” 此话如同一道惊雷,将萧欢彻底劈醒!胸中所有的理智瞬间被滔天的怒火所吞噬。 “谢寒渊!” 萧欢怒吼一声,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衣襟,双目赤红地瞪着他:“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你不会伤害颜儿的!你口口声声答应的话,怎么就没有做到!” 原来如此!所以,他这一头白发,竟是因颜儿的缘故!萧欢的心脏痛得几乎要裂开。 谢寒渊没有丝毫反抗,只是任由他发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我只是想故意气一下她……”他声音破碎,“没想到她……没想到她心绞痛一犯,不治而亡。” “气她!”萧欢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他手上力道更重,几乎要将谢寒渊的骨头捏碎。 “终究是你负了颜儿!你爱她,为何要气她!你明知她心中只有你,你却偏要用最残忍的方式去伤她!”他果真如同前世一般负了颜儿,当初就不该把颜儿交给他!萧欢悔不当初。 “我后悔了,但凡我当初再强硬一点,便不会让她被你夺走!否则,我和颜儿早已双宿双飞,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她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你欠她太多!你不配拥有她!”萧欢松开了他的衣襟,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将心中积压的所有不甘和愤怒一口气全都吐了出来。 谢寒渊被他推得后退一步,踉跄着稳住身形。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叹息自己荒唐又可悲的一生。 “是,我不配。”他低声道,“不过,孟津已经被释放了,并且官复原职。这便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那也是你该偿还她的!”萧欢的眼神冷得像冰,“你以为做了这些,就能弥补你对她的伤害吗?她若在天有灵,也绝不会因为你帮了她的父亲而原谅你!” 痴心妄想!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神情满是鄙夷厌恶:“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惹人厌。你这样的人,这世上,应该没有人真心待过你吧!” “够了!”谢寒渊的眸光陡然一凛,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软肋,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暴戾而危险。他猛地转身,似乎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告辞!” 走出几步,他又顿住脚步,背对着萧欢,声音冷硬地补充了一句:“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她的尸体……被人偷走了。如果你有任何消息,务必告知我。” 话落,男人再不逗留,黑色的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萧欢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吹得他心头发冷。尸体被偷走了?他敏锐地察觉到此事非同寻常。 夜色如墨,风卷残云。 谢寒渊翻身上马,缰绳轻抖,骏马嘶鸣一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疾驰,冰冷的夜风灌入他的肺腑,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内心的焦灼和翻涌的思绪。 究竟是何人,能在府中严密的看守下,将她的尸体带走?府中下人竟无一人发现!此事太过诡异,一具尸体,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此事,绝不简单! 几日后,孟津从岭南归来。 当他踏入府门,看到迎上来的妻子与儿女时,虽在官场沉浮半生、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爹爹!”孟颜和孟清齐声喊道。 一家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孟津抬手将妻女搂入怀里,大掌一一抚着几人满是泪痕的面庞,眼眶泛红,家中丫鬟仆从全都跪在院中。 “爹爹,你终于回来了!可把我们盼得好苦啊!”孟颜紧紧抱着父亲清瘦的身体,泪水濡湿了他的肩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庆君也是哭得不能自已,“老爷,我们日后……日后不再过问朝政了吧,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好不好?” “爹,孩儿十分思念你,你可总算平安归来。”孟青舟眼眶泛红道。 孟津拍着妻女的后背,重重地点了点头:“走,我们进屋说话。”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翌日清晨,太和殿。 一阵低声骚动在百官中悄然扩散。 刘影,竟然回来了。 他昂首挺胸,身着朝服,面容肃穆,眼中不见往昔锋芒,倒有几分沉静如水的意味。 满朝文武一见无不震惊。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谁都想不通,这个已经被罢黜的奸佞,为何还能官复原职。 与此同时,谢寒渊缓步走入大殿时,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他那一头银丝,在殿宇中显得格外刺目。关于他与孟家长女的传闻,早已在京中权贵圈里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亲眼所见,更证实了传言非虚。 几个与谢寒渊素来不合的大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言语间满是幸灾乐祸的嘲讽。 “听说了吗?据说孟家长女已年过二十,可比咱们这位谢大人年长许多呢!” “呵,真是闻所未闻。他谢寒渊要什么样的绝色女子没有,竟然心悦一个比自己年长那么多的女子!还为她一夜白头?真是笑话!” “我看啊,是情场失意,连带着脑子也不清楚了!” 彼时,龙椅之上的郁明帝缓缓开口,威严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议论:“众卿,关于刘影复职一事,朕自有考量。刘影在被贬期间,已深深悔改,此后在新的任职上也做得十分细致,深得朕心。是以,朕想着功过相抵,便让他官复原职,望众卿日后能同心同德,共辅江山。” 闻言,谢寒渊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唇角缓缓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好一个功过相抵!原来郁明帝竟防自己至此! 表面看,是将刘影官复原职,可谁不知道,刘影此生最恨的人便是他谢寒渊! 郁明帝这一手,不过是欲图牵制拉拢刘影,对付自己罢了!好让彼此相互撕咬,他则坐收渔翁之利! 帝王心术,借力打力,这些常用的伎俩,他怎会不懂! 谢寒渊缓缓抬起眼,那双银发下的黑眸,深不见底,寒意彻骨。 既然圣上这么防着他,这么想他不好过……既然要布棋局,那就别怪他乱他全盘! 他要将这朝堂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下朝时,百官陆续散去。谢寒渊刚走出大殿,一个小太监便迈着碎步悄然跟了上来,在他身侧躬身低语。 “谢大人,太子殿下有请。”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收藏!!呜呜呜~ 第83章 东宫。 暮色四合, 殿内未燃烛火,唯有窗外几缕残阳熔金般的光线,斜斜地穿过窗棂。空气中浮动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 谢寒渊微微垂首, 姿态恭谨,嗓音平稳无波,仿佛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 未能激起半分涟漪。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谢佋瑢坐于紫檀木大案后, 闻声缓缓抬起眼帘。他并未立刻起身, 而是用那双狭长的凤眼, 不着痕迹地将来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谢大人免礼。”谢佋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他将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搁在笔山上,指尖在温润的玉石上点了点。 “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花梨木圆凳, 男人欠身谢过, 却只坐了半个臀,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本宫今日特意寻你前来,不为别的。”谢佋瑢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 十指交握,“就是想问问谢大人, 以如今的朝堂局势, 你究竟站哪一党?” 他眯了眯眼, 眼缝中泄出的光芒, 冷冽又有穿透力。 面对这般直接的试探, 男人抬起头, 迎上太子的目光, 眼神清明坦荡, 带着几分了然。 “回殿下, 我孑然一身,自是谁都不站。”他嗓音掷地有声。 “哦?”谢佋瑢挑了挑眉,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却未达眼底。 “谢大人在朝中素有清名,与各党都保持着距离,这点本王自然知晓。只是……”他拖长了尾音,话锋陡然一转,“那你上次在朝堂之上,重臣弹劾本宫私生活混乱,父皇盛怒,你为何要帮本王说情?” 那一日,太和殿上气氛肃杀,祺贵妃一党言辞凿凿,无不指向他这个太子德行有亏。郁明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恐引火烧身。 偏偏谢寒渊这个向来中立的左都御史,竟敢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地为他辩解,硬生生将一盆脏水给挡了回去。 男人微微垂眸,不急不躁:“帮太子殿,是为社稷百姓着想,微臣不过是陈述事实,是以,那是微臣的真心实意,无涉党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全了君臣之礼。 “好一个为社稷百姓着想!”谢佋瑢忽而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却听不出是喜是怒。 他站起身,踱步走下台阶,停在男人面前。 “你既如此深明大义,不像朝堂那些只知固守门户之见、冥顽不灵的老臣,今日一见,本宫对你,更是刮目相看。”他态度变得亲近了些,那股逼人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投以欣赏的审视。 谢寒渊只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回望过去:“太子殿下谬赞,想必殿下今日找微臣前来,不止是说这个吧?” “明人不说暗话。”谢佋瑢转身走回案前,隐去脸上的笑意。 “本宫也就不与你绕圈子,最近祺贵妃一党,借着一些由头,处处刁难本太子,朝中不少人也开始跟风动摇。本宫虽有心反击,却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契机,怕打草惊蛇,反落了下乘。你心思缜密,行事周全,可有什么法子,帮本宫出谋划策?” 这已然是在赤裸裸的招揽。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掠过檐角。 许久,谢寒渊缓缓开口:“祺贵妃一党,骄横跋扈,构陷忠良,早已是朝堂痼疾。微臣既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微臣定会为太子殿下处理妥当。其实,祺贵妃那边的人,想动微臣已久,是时候该动手了。” 他说得极轻,却如淬了冰的利刃,寒意森然。 谢佋瑢的眼睛瞬间亮了解他要的,就是这把最锋利的刀! 一个看似中立,实则早已心有丘壑的盟友,远比那些一开始就摇旗呐喊的莽夫有用得多。 “好!”他一掌拍在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此刻的他,再无半分试探,“你若能替本宫解了这心头大患,他日本宫必定向父皇觐言,封你做异姓王!” 闻言,男人的瞳孔一缩,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孟府。 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清冷的虚空中,勾勒出几分萧瑟的意境。 孟颜坐在窗棂旁,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院外那棵孤零零的梧桐树上,发着呆。 自孟津官复原职,一家人好不容易能够团圆。但比从前更加忙碌,眉宇间总是萦绕着一丝化不开的深沉。 今儿,孟津更是将她和萧欢的婚事,已同萧家商定于二月初八。 孟颜的心绪,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嫁给阿欢哥哥,其实是最为理想的结局,不是吗?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纤长的手指。阿欢哥哥,从小陪着她长大的邻家兄长。他总是那么温柔,那么耐心,无论她闯了什么祸,他都会跟在身后,替她收拾烂摊子,然后笑着揉揉她的头发,道一句“下次不许了”。 无论前世今生,她都亏欠了他太多。如今她伤痕累累,他却一如既往,没有半句怨言,甚至……孟颜的脸颊微微发烫,甚至不嫌弃她同谢寒渊曾有过肌肤之亲,虽然保留了最后的底线。 爹爹说,萧欢是良配。阿兄说,嫁给萧欢,她下半辈子便能安稳无忧。娘亲却对她道: 【不要嫁给只对你一个人好的男子,而要选本身就很好的男子!萧欢才是最适合你的!】 她本就该嫁萧欢为妻,仿佛是一种宿命的补偿,一场迟来的尘埃落定。 可……孟颜的心口猛地一紧,那个深埋在心底的名字,像是带着倒刺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真的要彻底放下他了吗? 理智告诉她,必须放,一定得放。他与她,早已是云泥之别,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他有他的血海深仇,有他的权谋霸业;而她,只想过最平凡安宁的日子,更何况,他还有个婉儿! 但那份心底的思念却在疯狂地叫嚣,她始终无法忘记他。 忘不了他每次于危难中救下她时,那双沉静如深山的眼眸。 忘不了她笨拙地为他上药时,身躯滚烫的温度。 也忘不了她被人轻薄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力道。 就像是刻在骨髓里的烙印,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抹去。至今,她都会不可抑制地思念起来,思念到心口泛起阵阵钝痛。 兴许,等和萧欢大婚之后,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身份,那些属于过去的执念,便能被岁月冲刷干净,彻彻底底地将他忘了吧! 孟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合上了书卷。她将脸颊贴在冰冷的窗棂上,试图让那股凉意浇熄心中的燥热。 忘了他,你才能活下去,孟颜在心中自顾自地说着。 几日后,孟颜便听到了有关谢寒渊的传闻。 起初是从府里采买的下人那里听来一耳朵,说谢寒渊如今权倾朝野,又再大开杀戒了。具体的,下人们也说得语焉不详,只剩下满脸的惊恐。 而后,传言愈演愈烈,版本也越来越详尽,越来越血腥。 “听说了吗?城西的张侍郎,就因为在朝上附和了祺贵妃一句,第二天全家上下三十余口,全被杀了!” “何止啊!我听说那场面,血流成河,他就站在尸体堆里,眼都不眨一下!手段极其残忍!” “他就是个活阎王!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谁惹了他,就是这个下场!” 这些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进孟颜的耳朵里。她坐在茶楼的雅间,原本是陪着阿兄出来散心,却不想,隔壁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了过来。 孟青舟宽慰着孟颜:“还好颜儿你已脱离了此人的魔爪!” 孟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又是这样,他竟然死性不改。 她曾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他或许会有一丝丝的改变。她曾天真地幻想,他内心深处,或许还存留着一丝柔软和温情。 现在看来,全是她的一厢情愿。 孟颜叹息一声,也罢。狗怎么可能改得了吃屎啊! 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是夜,月凉如水。 京城的长街早已不见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巡夜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一片空寂。 两道颀长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在清冷的石板路上,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谢寒渊一袭墨色锦袍,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步履从容,悄然无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身后的李青却显得有些焦躁不安,脚步声都比平时重了几分。他几次欲言又止,终还是没忍不住。 李青压抑着怒火道:“主子,如今祺贵妃那边的人,买通了说书先生和街头混混,到处诽谤造谣您杀人,您怎么就一点都不反击呀?” 他越说越气,拳头都攥紧了:“他们把您说得那么不堪,什么屠戮满门,什么手段残忍……那些根本就不是您杀的人!却把脏水全泼到您身上!属下一想到这些就来气,恨不得把他们那一张张胡说八道的嘴,都给撕烂了!” 谢寒渊脚步未停,眸光在清冷的月色下,微微暗了暗。 他侧过头,淡淡地瞥了李青一眼,嗓音平静无波:“沉住气。” 闻言,李青满腔的怒火熄了半截。 “这就沉不住气,如何成大事?”男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悬在天际的那一弯冷月,清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显得愈发孤高清冷。“祺贵妃费尽心机,散播这些谣言,目的为何?” 李青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为了……为了败坏您的名声?” “不止。”谢寒渊收回目光,继续前行。“她更是为了激怒我,希望我暴跳如雷,为了自证清白而手忙脚乱。只要我一动,他们便能无中生有,找到我的软肋,再伺机而动。”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若是如她所愿,岂不是正中下怀?所以,我不反击,不解释,任由他们说。这满城风雨,于我而言,不过是耳边风,我是不会让祺贵妃如愿的!” 李青听得心悦诚服,原本的急躁、愤怒,转为对自家主子的钦佩。他快走几步,跟上谢寒渊的步伐,由衷赞叹:“果真还是主子有想法,深谋远虑!主子英明,是属下愚钝,愧不敢当。” 谢寒渊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渐渐没入长街尽头的黑暗之中。 只是,无人看见,谢寒渊藏在广袖下的手,方才紧握成拳,指尖深深陷入赤肉中。 这满城的污言秽语,他确实可以不在乎。 他只在乎那个女子如何看他,可那个女子却已不在人世,独留他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被人排雷了,首点和79章的点击狂涨,但收藏一个不涨,可是我搜不到排雷啊!!而且,男主最后戏弄了一番婉儿,婉儿被气得半死不活,为什么还要排雷呢??就不能多点耐心?看看下一章写的是什么再排雷也不迟? 作者创作真的不易啊!! 第84章 上元佳节, 上京城灯火如昼,亮可通衢。 月轮悬于墨黑的天幕上,清辉遍洒, 与人间万家灯火遥相辉映。长街之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孩童们提着兔子灯、鲤鱼灯, 笑闹着穿梭于人群, 银铃般的笑语在寒冷的空气里漾开一圈圈暖意。 谢寒渊面容清冷如玉, 身着一袭玄色锦袍, 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身形挺拔,气质卓然,即便在熙攘人群里, 也如鹤立鸡群, 引来不少怀春少女羞怯的目光。 李青见他一路沉默,打破这沉闷:“主子,你看那边!有打铁花!”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处街角围着一圈黑压压的人群, 喝彩声、惊叹声此起彼伏。只见一名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手持花棒, 击打一番, 在冰冷的虚空中迸溅出片片火花。 “滋啦——”一声响。 那铁水接触柳条后, 在空中炸开, 迸射出万千流光。赤金色的星火, 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绚烂的轨迹, 如银河倾泻, 璀璨夺目, 熠熠生辉。 每一次泼洒, 都引来人群中一阵雷鸣般的叫好。 谢寒渊的眼眸里也倒映着那片火树银花,眸底却是一片沉寂的冰海。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李青。 “这打铁花,百年难得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青兴奋地搓着手,“主子,我们前面看看,前头还有傀儡戏班子,听说那操纵丝线的师傅是江南来的,能让木偶舞剑作诗,活灵活现!” 二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沿途的景致热闹非凡,变戏法的摊子前,手艺人正从口中喷出熊熊烈火。 踩高跷的队伍扭着滑稽的秧歌,引得路人捧腹大笑。卖元宵的小贩高声吆喝,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惹人垂涎欲滴。 这人间烟火气如此浓烈,可谢寒渊的心,却像被这上元夜的寒风穿透,空荡荡的,回响着孤寂的风声。 他总觉得,这漫天华彩、满城欢声之中,少了最重要的什么。 自孟颜离去,他的眼里便褪去了所有色彩。所有情绪,仿佛也随着她的离去,从他生命中彻底剥离。 他如常处理公务,宵衣旰食,将自己埋于繁杂的卷宗之中,试图用疲惫麻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份孤寂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行尸走肉,外表光鲜,内里却只剩下冰冷的空壳,灵魂早已不知所踪。 这种痛楚,是钝刀子割肉,绵长深刻。不同于年幼时,在波诡云谲中挣扎求生所受的苦,那些苦难磨砺了他的筋骨,让他变得坚不可摧。可孟颜带给他的,是曾经拥有过的极致温暖和幸福。 拥有过,再失去,那种从云端坠入深渊的失重感,足以将他撕裂。心口那个巨大的窟窿,再也无法填补。 他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忽然,瞳孔骤然一缩。 不远处,一个女子的背影,纤细柔弱,梳着他无比熟悉的发髻,连走路时微微摇曳的姿态,都与记忆中的那个人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是她吗? 一瞬间,谢寒渊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随即又疯狂地倒流回心脏,撞击得他胸口一阵闷痛。他几乎是本能地拨开身前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阿姐……”他喉间干涩,低唤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被喧嚣吞没。 他伸出手,克制着颤抖,轻轻拍了拍那女子的肩头。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他的心跳几乎停滞。 女子闻声回眸,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男人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只余一片死灰。他僵硬地收回手,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抱歉,姑娘。”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华贵,不像歹人,但被打扰了兴致,仍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有病!” 说完,她便骂骂咧咧地挤进人群,消失不见。 谢寒渊怔怔地立在原地,周遭的喧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开来。方才那一瞬间的狂喜,此刻化作了更深沉的绝望和自嘲。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会在这人海中妄图寻找到一个早已逝去的身影。 “主子,怎么了?”李青追了上来,担忧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 谢寒渊缓缓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看错了。” 然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处灯火照不到的幽暗街角,一个身披白色斗篷的女子,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斗篷的宽大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致的下颌。 她隐于暗处,此刻像一抹不属于人间的孤魂。 “姑娘……”一旁的流夏担忧地扶住她的手臂,轻声道,“夜风寒凉,我们还是回去吧。” 流夏看着自家主子单薄的背影,心中满是扼腕叹息。姑娘真是命苦,明明与谢大人两情相悦,却…唉…… 孟颜没有作声,她的目光,如被蛛丝牵引,死死地定格在远处那个落寞的男子身上。 她看着他因认错人而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情,看着他强撑着挤出的苦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一层氤氲的水雾在她的眼眸中悄然凝聚,越聚越多,终于,那不听话的泪珠滚滚而下。顺着她冰凉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砸在雪白的斗篷上。 朦胧的泪眼倒映着漫天飞舞的火花,化作无数破碎流离的光点,宛如星辰从她的眼眶里溢出,坠入凡尘。 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抑住喉间的呜咽。 呼吸变得愈发难受,胸口闷得厉害,像被一块巨石重重地压着,一呼一吸都扯着撕裂般的痛。 她想,今儿这么热闹,他为何没有带婉儿一起出来呢? 她以为,在她“死”后,善解人意的婉儿会顺理成章地陪在他身边,代替她,给他慰藉。可为何,他竟是这般落寞? 婉儿自被赶出府中后,便失去了所有庇护。她怀揣着所剩无几的银两,本想寻个地方暂避风头,却不想在城郊便被一队巡逻的无良官兵劫了道。正值朝廷大兴土木,修建皇陵,急缺劳役,这些官兵便将她这般无依无靠的女子当作奴隶,直接押送到了城西的采石场。 那儿简直是人间炼狱! 婉儿换上粗糙硌人的麻布服饰,每日的劳作,便是在监工的皮鞭下,拼命地搬运石块,反复如此。 不过短短数日,她那双曾经抚琴弄画的纤纤玉手,便已磨出了血泡,结满了厚茧。昔日白皙娇嫩的脸蛋,被尘土和汗水糊满,黑黢黢的,看不出本来的清秀样貌。浑身上下,更是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连自己都难以忍受的酸臭味。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遭遇此等不公。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几乎将她逼疯。 她差一点就成功了!真的只是差一点点! 只要孟颜死了,只要她再多些时日,用她的温柔和痴情慢慢融化谢寒渊那颗冰冷的心,谢府女主人的位置,那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就都是她的了!那种近在咫尺的幸福,眼看就要握在手中,却在最后一刻,如指间沙突然溜走。 她好后悔,好恨! 她就不该助孟颜假死! 悔恨和怨毒如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内心。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对!她要逃出去!她要找到谢寒渊,告诉他,孟颜没有死!孟颜那个贱人,她还活着! 只要她说出这个秘密,谢寒渊定会高兴起来。而她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还能凭借这份“功劳”,重回谢府!哪怕只是做个婢女,也比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等死强!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滋长起来。可是,采石场的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之前曾有人试图逃跑,被抓住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乱棍活活打死,那凄厉的惨叫声,至今还回荡在婉儿的耳边。 该如何是好呢? 婉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硬闯无异于送死。她只能静静地等待,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终于她等来了这一天,在一周后,她用自己剩下的碎银,从一个即将被释放的老役夫手中,换来了一小包蒙汗药。她寻了个机会,趁着给官兵送饭的当口,将药粉悉数撒进了他们的饭菜里。 夜半时分,药效发作,负责看守的官兵们一个个东倒西歪,昏睡如泥。整个采石场陷入了一片死寂。早已串通好的劳役们,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趁乱出逃。场面一度混乱不堪,他们亦无法知晓究竟是谁下的药。 婉儿混在人群中,欣喜若狂。她自由了!她总算重获自由了!历经了一个月的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凛冽的夜风吹在她脸上,非但不觉得冷,反而有种重获新生的快感。此刻,她恨不得立刻飞到谢寒渊的面前,告诉他那个天大的秘密。 婉儿一路不敢停歇,专挑偏僻的山路疾行。行至一处荒凉的山腰时,忽而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小孩哭声。 呜呜……呜呜…… 那哭声在这寂静的山野里显得格外突兀。她心中奇怪,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怎会有小孩独自在此处? 好奇心驱使着她,循着哭声,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绕过一片灌木丛,她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孤零零地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泣。 “小弟弟。”婉儿放轻了声音,走上前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爹娘呢?” 小男孩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噙满了泪水,惹人怜爱。他抽噎着道:“我和爹娘……走散了……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仙女姐姐,你……你能帮帮我吗?” 一声“仙女姐姐”,让婉儿的心防瞬间软化了几分。她站起身,环顾四周,除了萧瑟的山风和枯树,再无半个人影。这茫茫大山,该上哪儿去找他的爹娘? 小男孩见她犹豫,又拉了拉她的衣角,可怜巴巴地说道:“我家就在这附近,可是……我一个人不敢走,怕遇到坏人。仙女姐姐,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婉儿看着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同情。她想起了自己凄苦的身世,自幼无父无母,被狠心的亲戚卖去青楼,那种无依无靠的滋味,她尝了太多年。眼前的男孩,让她看到了曾经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 片刻的犹豫后,她终是点了点头:“好,姐姐送你回家。” 她跟随着小男孩,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条更为隐蔽的小径。最终,一间破旧的茅草屋,赫然出现在眼前。 “是这儿吗?”婉儿看着这荒凉的屋子,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是的,姐姐。”小男孩天真地点点头,“你进来喝口水吧,走了这么久,你应该也渴了。” 婉儿看着他纯真的笑脸,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戒备。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她跟着小男孩,踏进了昏暗的屋内。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股发霉的潮气。正当她转身之际,却发现小男孩不见了。 “砰”的一声,身后的木门被重重地关上。 屋内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突然,三个身影从屋内的阴影处走出,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将她团团围住。一个胡子拉碴,满脸横肉;一个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如同鬼魅;还有一个肥头大耳,肚子挺得像怀胎十月的妇人。 婉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颤抖着声音问:“你……你们想干什么?方才那个小孩呢?” “哼!”那瘦骨嶙峋的男人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声音尖利刺耳,“你是第九十九个被那小子骗来的姑娘了!” 婉儿脸色煞白,她明白了,这是一个圈套!她强作镇定,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土墙,退无可退。 “你们放我回去!我……我家里有很多银子,只要你们放了我,我都可以给你们!” “谁说我们要财了?”那肥头大耳的男子淫/邪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着,搓着手道,“这么漂亮的小妞,我们三兄弟怎么能轻易放过?” 婉儿的心被绝望充斥着,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放弃了所有尊严:“求你们了!大哥,我给你们磕头!求你们行行好,放过我!放过我吧!”她哑着嗓子,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瘦骨嶙峋的男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大哥,要不要给她先下点迷药?省得她不听话。” 肥头大耳的男子摆摆手:“这回不用药,要会动的!不然跟死人一样,没劲!” “那就还是大哥先上!”瘦骨嶙峋的男子道。 肥头大耳的男子发出一阵恶心的笑,便如饿虎扑食般,朝婉儿扑了过去。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婉儿尖叫着,身体爆发出求生的本能,猛地向一旁躲开。她手忙脚乱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支成色普通的玉钗,这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你再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然而,这点微弱的反抗,在三个壮汉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另一男子一步上前,只一巴掌,便将她手中的玉钗狠狠打落在地。 “啪”的一声脆响,玉钗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婉儿怔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那是我娘……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你们……你们怎么能将它弄坏呢?”她失声痛哭,嗓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怆、绝望。 那是她对母亲唯一的念想,如今,也碎了。 胡子拉渣的男子见她崩溃,更是眉飞色舞,脸上带着残忍的坏笑,却对另外两人提议道:“要不……我们仨同时?” 下一瞬,三张丑陋的脸在她眼前放大。三人分别朝婉儿的嘴、身下前后位…… 婉儿的瞳孔在极致的恐惧中放大,整个世间,在一瞬彻底崩塌,化为无尽的黑暗。 第85章 暮色四合, 冷风如刀,卷起地上的残叶和尘埃,在空寂的荒山里打着旋, 一些阴暗的角落,藏着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方才的喧嚣和凌辱已然消散,婉儿如同一件被撕碎的破败衣物, 被随意丢弃在阴冷的路边。她的意识在混沌和剧痛中浮沉, 残存的唯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耻辱。 不远处, 一辆华贵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山路, 发出沉闷的“咯噔”声,那车帘由厚重的墨色锦缎制成,金线绣着暗纹云龙, 昭示着车内主人的非凡身份。 “殿下。”一名眼尖的侍卫勒住马缰, 目光警惕地投向前方巷口处那一团模糊不清的人影,“前方似乎有异。”他压低声音,恭敬地向车内禀报。 车厢内静默片刻,随即响起一道清冷平直的男声:“去看看。” 侍卫领命, 快步上前。待看清那是一个衣衫不整、人事不省的女子时,面露嫌恶, 转身折返, 将情况简要说明。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谢佋瑢缓缓走下。他身着一袭青灰色常服, 衣摆随着他的动作漾开一圈浅淡的涟漪。男人神情淡漠, 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致, 眼眸半垂着盯着前方的女子。 他踱步走近, 空气中混杂着一丝污浊的气味, 让他不禁蹙了蹙眉。 他停在婉儿身前, 垂眸打量着这个蜷缩在地上的女子。长发如枯草般散乱,满身尘埃,侧脸更是青紫交加,狼狈不堪。 谢佋瑢微微俯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肩头,轻轻一翻,女子的脸庞彻底暴露在他眼下。 纵然蓬头垢脸,布满泪痕,却依旧无法掩盖那傲然姿色。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即便此刻紧闭着,也能想见睁开时会是何等的潋滟风情。 尤其是那挺翘的鼻尖,与弧度饱满的唇形,让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这等姿容,即便是在美人云集的皇宫,也属罕见。 谢佋瑢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如被针刺般微微发颤。他看过的美人不计其数,或温婉,或娇俏,或明艳,却从未有一人,能在这般狼狈的境地之下,仅凭一张脸就给他如此强烈的冲击。 她像一朵被踩进泥淖里的绝世牡丹,污秽之下,是惊人的艳色。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将她带走!”他直起身,转身走向马车,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是。” 两个侍卫上前,动作粗鲁地架起婉儿柔软无力的身子,几乎是拖行着将她弄进了宽敞的马车内。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马车再次启动,平稳行驶而去。 …… 婉儿是在一阵温暖幽静的香气中醒来的。 鼻尖萦绕的是袅袅的檀香,气味沉静悠远。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而后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一方精致的帐幔,月白色的纱质床帏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流云纹,随风微微晃动,如梦似幻。 她动了动手指,触手所及,是滑腻如水的软烟罗。她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为雅致的寝屋,紫檀木的雕花大床,窗边摆着一架碧玉屏风,桌案上的博山炉正吐着细细的青烟。屋内的一切,从梁柱的雕刻到地上的毯子,无一不透着奢华,好不真实。 “这是哪儿……”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姑娘,您醒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一名身着浅绿宫装的婢女快步走到床边,对她福了一礼,脸上带着恭敬的微笑。 “回姑娘,此处是太子殿下的寝宫。” “太子寝宫?”婉儿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被当朝太子所救?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先是怔愣,随即,唇角一点点地向上咧开,最后竟控制不住地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丝癫狂,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怨毒的快意。 她大笑着,泪水却顺着眼角滑落。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天不亡我!天不亡我!连老天爷都在怜悯我婉儿!谢寒渊,孟颜,你们想不到吧?我婉儿,还有这样的造化! 那婢女见她又哭又笑,神情古怪,吓得不敢多言,只是垂手立在一旁。 “姑娘。”许久,见她情绪稍定,婢女才敢再次开口,“殿下吩咐了,给您备好了热水,您看,是现在沐浴吗?” 婉儿的笑声戛然而止,她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被换上了一套干净柔软的锦罗绸缎。然而,衣物之下的身子,是何等的肮脏不堪。 “好!”她咬着牙道。她要好好地梳洗一番!她要洗去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污秽,更是那三个畜生留下的全部痕迹! 还有谢寒渊带给她的绝望,是她过去不堪的经历!她要洗去一身浮沉,脱胎换骨! 半个时辰后,婉儿从氤氲的热气中走出,换上宫人准备的华服时,镜中的人让她自己都感到了陌生。洗铅华洗净,她的那张脸愈发美艳绝伦,眉目间因着那段惨痛的经历,褪去了风尘女子的媚态,平添了几分哀婉和坚毅。 不久,婉儿被封侧妃,封号为“珍妃”。 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竟真有飞黄腾达的一日。从京城最有名的青楼头牌,到被弃如敝履的玩物,再到如今太子枕边的新宠,人生的大起大落,让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盼着良人赎身的天真女子了。 如今的她,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复仇。 夜深人静,她常常会从噩梦中惊醒,那三个汉子粗鄙的喘息和狞笑,仿佛还在耳边。这一切的源头是谁?是谢寒渊!如果不是他违背了诺言,如果不是他为了孟颜那个贱人,将她无情地赶出府中,她又怎会流落街头,遭受此等厄运! 她虽出身青楼,可凭借着才情与美貌,接待的无一不是王孙公子、文人雅士,他们对她客气有加,甚至不乏倾慕。她有她的骄傲和尊严,何曾被如此践踏过! 那三个市井无赖、恶臭的汉子简直就是牲畜,这个仇,她不仅要那三人千倍百倍地偿还,还要让谢寒渊和孟颜,付出代价! * 萧欢此前还一度沉浸在失去孟颜的痛苦之中,日夜追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何没有更坚定一些,将她从谢寒渊手中夺回。在知晓孟颜原来是假死脱身,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几乎将他淹没。他庆幸,自己终能抱得美人归。 府中四处张灯结彩,红绸飘扬。萧欢立于廊下,看着下人们忙碌的身影,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然而,当他想到一件事时,笑容不由得淡了几分。 此前他因被孟清威胁,与她发生了肌肤之亲。每每忆起,心中便升起一股对孟颜的亏欠感。他觉得自己不再纯粹,玷污了这份即将到来的美好姻缘。 但他转念一想,孟颜也同谢寒渊有过亲密之举,那就当是抵消了吧! 这么一想,他心里顿时平衡了许多。 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以后。一切都是新的开始,日后,他会好好待她的,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日子倏忽滑过,婚期竟已在眼前。这十几日光景快得让人抓不住,仿佛指间流沙。 府邸上下,早被忙碌所笼罩。数日前,那满目朱红、富丽贵重的聘礼,便已抬进孟家大门,堆满了前院。 孟津站在琳琅满目的聘礼旁,目光一一扫过,嗓音低沉道:“颜儿,这些日后都是你一人的!” “在孟家,谁的手也别想伸到你那儿去。”孟家并非世族,现今的家底也是近五六年,孟津得势后方积攒起来。 想当年他尚未发迹时,孟颜的吃穿用度,哪样不看人眼色?如今女儿即将嫁入萧家,这些财物日后会不会遭人惦记犹未可知。 孟颜闻言只是轻轻摇头:“爹爹,这些东西您留着自用便好,我不需这些。” 孟津的眉头立刻蹙起,带着长辈的威严责备道:“胡闹!谁家做爹的会沾手女儿聘礼?往后休得再说这般糊涂话!” 他神色稍稍缓和,又带着一丝骄傲:“这两年,为父也一直在为你备办嫁妆,林林总总,也攒下了颇为可观的一份,定不会让你到了那边因嫁妆寒碜失了体面。” 这些年的辛苦操劳,如烟云般在二人眼前掠过。 孟颜只觉鼻尖泛酸,眼眶发热,连忙垂下头,默不作声地跟着父亲步入内室,生怕被他瞧见涌上的泪意。 “颜儿,嫁入萧府后,不比在家中随意随心,须得时时端方持重些,懂吗?。”孟津提醒一番。 孟颜仍低垂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强自压抑着情绪,低声道:“女儿省得的。” 话落,孟津也觉得再无他嘱。在他眼中,孟颜嫁给萧欢,实在是再圆满不过的归宿。 …… 明儿二月初八,是孟颜和萧欢的大喜之日。可这一个月来,孟颜突然觉得自己又变胖了些。 这一个月来,筹备婚事虽然忙碌,她却总觉得心神不宁。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伸手抚上小腹,有些发紧,是又变胖了些吗? 令她心慌的是,本月癸水也迟迟未来。 她的月事一向准时,从未有过推迟这么久的先例。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脑中的一个念头,如野草般在心底疯狂滋长。 “姑娘,明儿是大喜之日,是有何不开心吗?”流夏为她梳着长发,从镜中看到她紧锁的眉头,轻声问。 孟颜回过神,勉强一笑:“没什么,只是经历的事多了,如今倒爱想东西想了。” “姑娘,您就放宽心,安心地嫁入萧府吧。”流夏柔声劝慰道,“什么都别想,既然您已经下定决心要放下谢大人,那就该好好地与过去告别,迎接新的日子。” 放下他……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 她真的放下了吗? 并没有。她越是告诉自己要放下,越是逼着自己去想萧欢的好,谢寒渊的影子反而在脑海中愈发清晰,挥之不去。 他冷峻的眉眼,他拥抱她时的力度,他情动时在她耳边的低语……一幕幕,都像是刻在了记忆里,怎么也抹不掉。 越是要放下,越是放不下。 她的手不自觉地轻轻覆上平坦的小腹…… 当夜,月色染窗纱,不期然,房门被轻轻叩响。 “颜儿,安歇了么?” “娘亲?”孟颜开了门,“快请进,还早呢。” 母亲王庆君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面色肃穆的老嬷嬷,嬷嬷手上捧着一个漆面光亮的檀木小箱。嬷嬷依言将木箱轻轻放在案几之上。 孟颜眼中带着疑惑:“娘,这是……” 王庆君神色略显不自然,只朝嬷嬷递了个眼色。嬷嬷会意,打开了箱盖,从里面取出一个颇有分量的、盖得严严实实的青花瓷坛。 坛子被推到孟颜面前。 孟颜不解其意,片刻后,在母亲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才迟疑地伸手,将那沉甸甸的瓷盖缓缓掀开。 孟颜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倒吸一口冷气,盖儿险险脱手! “这……这……”她脸颊瞬间爆红,指着那器物,惊得语不成句,恨不能立刻钻入地下! 只见那瓷坛内壁,竟赫然贴着一张张绘制极为生动传神的春宫秘戏图。色彩浓丽,纤毫毕现,画中男女情态宛然。尤其那关键之处,刻画的精细程度令人乍舌,连人物脸上那种沉醉忘我的神情都描绘得淋漓尽致。 老嬷嬷倒是神色如常,语调平稳地开口:“明日姑娘大婚洞房花烛夜,您身为新妇,也该通晓一二才是。” “听闻萧公子虽已弱冠多年,身边并无妻妾。”嬷嬷顿了顿,低声道,“想必于此道……怕是缺乏些实战经验。” 孟颜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艰难地接话:“那……那如何是好?” “男子初尝云雨,难免横冲直撞失了分寸。”嬷嬷语重心长,“姑娘您到时须得稍稍引导着些,万不能任他莽撞,伤了玉体才好。” 孟颜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前世她并非没有见过这些,但此刻当着长辈和嬷嬷的面再看,那份羞赧依旧是排山倒海而来。 因这场婚事,萧孟两家需避谢寒渊耳目,故一切从简,只在府内设了小宴,仅邀至亲观礼。 孟颜心想,此一世终是嫁给了阿欢哥哥,前尘种种,也该一笔勾销了吧。 饮过合卺酒,喜娘和一众侍女仆妇鱼贯退下,新房内顷刻间只余寂静无声。孟颜独自坐在洒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锦褥上,方才的喧闹仿佛已是隔世。 该揭盖头了。 念头刚起,眼前那片象征喜气的朦胧艳红,忽而被一道轻巧的力道向上挑开了一角,孟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瞬,缀满百鸟朝凤纹样的红绸盖头被彻底揭开。 萧欢的目光未曾稍离,修长的手指紧握着那方红绸,静静凝视着眼前盛妆的她。 烛火微晃,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心描装扮过的绝色容颜。浓丽的胭脂晕染过面颊和眼尾,金箔花钿贴于额间,乌发堆云,朱唇饱满欲滴,原本清丽的气质被妆点出一种蚀骨的风情,绽放出了从未有过的瑰丽。 萧欢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腰线处停留片刻,温润的嗓音带着笑意响起:“颜儿近来……似乎更加丰腴了些?” 孟颜身体倏然僵住,不知为何,心中无端生出一缕心虚来。 她自忖并未多长几两肉,小脸还是那般圆润娇俏得宜,胸前恼人的丰盈亦如从前。 可偏偏,识破她这点微小变化的,目前,唯萧欢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注:放心,女主和男二只有夫妻之名!绝无夫妻之实!! 第86章 龙凤喜烛静静燃烧, 烛泪蜿蜒,宛如凝固的泪痕,烛火却不安分地跳动着, 投射在墙壁上。 头顶的凤冠更是沉重,流苏垂落,随着孟颜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冰凉的珠链触碰到温热的脸颊, 心脏好似提到了嗓子眼。 萧欢的目光透过摇曳的烛火, 落在孟颜身上。 “颜儿, 你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他嗓音温醇,如玉石相击, 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孟颜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攥紧了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第一次成婚,是有些拘谨。”她垂着眼,嗓音低得几乎要被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掩盖。 萧欢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透着安抚,也有一丝苦涩。 他在她身侧坐下, 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男人身上带着清冽的淡香, 杂糅着淡淡的酒气, 丝丝缕缕地钻入孟颜的鼻息。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 温热的掌心, 轻柔地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颜儿放心, 我不会碰你的。除非有一日, 你心甘情愿。”他一字一句, 说得郑重。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动作轻缓得如同羽毛拂过。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着她,仿佛要透进她的灵魂深处:“我知道,你心中唯有谢寒渊一人。” 她蓦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清明的眼眸。没有一丝嫉妒,没有一丝怨怼,只有一片坦然的澄澈,这让她愈发无地自容。 萧欢却笑了笑,笑容驱散了夜的沉寂,也仿佛驱散了她心头的一片阴霾。 “是以,颜儿不必有任何压力。哪怕今生无子,我也不在乎,”他看着她,眼底的认真不似作伪,“一切,都听颜儿的。” 这份极致的体谅,像一块巨石压在孟颜心上,让她愧疚得几乎窒息。 她摇了摇头,喉咙发紧:“阿欢……不,妾身该称你一声“夫君”了。” “若夫君日后……想要纳妾,也是可以的,妾身并不会阻拦。” “你说这话,是低估了我对你的爱!”萧欢的语气倏然加重,握着她的手也不由得收紧了几分。眼中的温柔褪去,换上一种执拗的坚定。 “有了你,我又何须旁人?” 话落,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和孟清荒唐的开始。那件事,实实在在成了他心中的阴影。 虽然他后来主动要了孟清,可那终归是在情势裹挟之下的身不由己,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男子,都会做出他当初的那般举动。 那份耻辱和压迫感,如跗骨之蛆,时时啃噬着他的内心。 孟颜感受着他手上的力道,心中愈发酸涩。 “颜儿真值得夫君这般上心吗?”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她总觉得自己对不住他,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我说过,我萧欢今生唯爱颜儿一人!”他嗓音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萧欢很快调整过来,恢复了那份温和。他松开她的手,柔声问道:“颜儿饿了吗?忙了一整天,要不要吃些点心?” 孟颜摇了摇头:“不了,忙活了一天,有点乏了。” “也好。”萧欢站起身,“那我们休息吧。” 他走到她身后,抬起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那顶沉重的凤冠。孟颜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整个颈子都松快了。 他又耐心地解开她嫁衣上繁复的盘扣,帮她一层层褪去束缚的衣衫,神情十分专注、虔诚。 两人穿着亵衣躺在喜床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红色的纱幔被放下,笼住一方小小的天地,烛光透过纱幔,变得朦朦胧胧。 空气中,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萧欢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盼:“颜儿,牵着你的手,可不可以?” 孟颜侧过头,昏暗中,她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他说得那么卑微,让她心中最后一点防备也彻底瓦解。她轻轻“嗯”了一声:“自然是可以的,你是颜儿的夫君,不必过于拘束。” 一只温暖的手掌在被褥下探了过来,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就这样手拉着手,在满室的红帐暖香中,安安静安地睡到了天明。 翌日,天光微亮。孟颜一早起来,在萧欢的陪伴下,恭恭敬敬地给萧力敬了茶。 萧力淡淡问候了她几句可还习惯,便匆匆上朝去了。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白日里,萧欢在书房苦读圣贤书,她便在府中管家理事,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主母。到了夜晚,他们依旧同床共枕,依旧是手牵着手,却再无任何越轨之举。 他待她极好,体贴入微,事事以她为先,尊重她所有的习惯和喜好。 可他越是如此,孟颜心中的那份愧疚便越是如藤蔓般疯长,缠得她夜夜难安。 是夜,窗外月凉如水,屋内,熏香袅袅。 孟颜望着身边熟睡的萧欢,他睡得安详,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背负着什么心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妻子,并未做到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她的心,像一座空城,拒绝他的进入。 这份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她辗转反侧,萧欢被她的动静弄醒。 她坐起身,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清冷月色,看着他的眼眸:“夫君,要不……你把颜儿休了吧。颜儿总觉得委屈你了。” 萧欢睡意全无,他撑起半边身子,失笑道:“傻颜儿,说什么胡话呢?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可以很开心,何来委屈?” 他自知自己有早.泄的毛病,那是他身为男人最大的隐痛和耻辱。只怕她失望,怕在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嫌弃。 他怎会觉得委屈?该委屈的,分明是她啊! “可夫君对颜儿越是不计较,百般包容,妾身心中越是内疚。”孟颜有些哽咽。 话落,萧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神情晦暗不明。他沉吟片刻,心想,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或许……不若同她坦诚布公。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夫人,其实你也不必自责。为夫……有隐疾,也是担忧无法完全满足你。” 闻言,孟颜心中咯噔一下,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怎么会…… “夫君可有请大夫看过?可有吃什么药调理身子?”她急切追问,发自内心的关切。 萧欢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苍凉:“有调理过,但是并无他用。这是……先天顽疾,怕是好不了了!” 这一切,都被前世谢寒渊所赐,一想到此,他藏在被褥下的双拳骤然紧握,指节泛白,心中恨意翻涌,难受到几乎要呕出血来。 不知为何,孟颜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份压抑了许久的窒息感,也随之消散了些许。 萧欢心中一阵酸涩,他垂下眼帘,声音沉沉地,道:“颜儿,你猜猜我哪只手藏了东西?”他顿了顿,“猜对有奖励。” “何时藏的?”孟颜心中疑惑。 “趁你没注意的时候。”他一直在她眼皮子底下,哪来机会?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能。 “妾身就猜……在夫君的左手。” 萧欢摊开左手:“夫人真是聪慧,为何会猜这只手?” 只见他手心里放着的是一颗心形玛瑙,漂亮极了。 “凭感觉。” 萧欢就那心形玛瑙递给她:“送你,颜儿。” 随后,他起身,从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条白玉发钗,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他走到榻上,动作轻柔地,将白玉发钗缓缓别上她的云鬟。 “果真适合夫人!”男人颤声道。 十分衬她的肤色,更显亮丽。 他从榻上取出一块锦帕,小心翼翼地为她在脑后系上一个活结,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随后,他颤抖着手,将一方柔软的锦帕递到她面前。那锦帕针脚细密,是她陪嫁之物。 他缓缓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孟颜怀疑自己听错了,在这红烛高烧的新婚之夜,萧欢不思风月,却要与她玩游戏?荒唐之感在她心头一闪而过。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举动在二人眼中有多么怪异。 孟颜心想,上回在别院,他隔着屏风匆匆一瞥,已让她羞愤难当。如今,她早已做好了准备,接受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 可他没有,他甚至避开了她的眼睛。她沉默半晌,算是默许了他的提议。 良久,空气仿佛凝滞了。萧欢见她没有反对,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 “你要玩什么?”终是孟颜先开了口,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萧欢的眼眸蓦地亮了,像是黑夜里被点燃的星辰。他坐起身,膝行了几寸,又猛地停住,似乎怕惊扰了她。 “玩捉迷藏。”他声音压得极低,“我来蒙上眼睛,你藏起来,我来找你。不,还是你蒙上眼睛,我藏,你来找我……这样,这样公平些。”他语速有些快。 “这样可以了吗?”她蒙上眼。 “可以了。” 萧欢偷偷笑了起来,看他待会如何捉弄她。 一盏茶的功夫后,烛火跳动几下,拉长了榻上的影子。孟颜眼前是彻底的黑暗,锦帕触感微凉,隔绝了所有的光。只剩下鼻尖萦绕的淡淡檀香。 她听到他轻手轻脚下床的声音,然后,一片寂静。 孟颜瞬间石化,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攥住了她。她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什么也碰不到。孤独和荒诞的感觉包裹了她。 “萧欢?”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她只好凭着记忆,摸索着往前走。冰凉的地面让她的脚底微微一缩。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蝴蝶,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探索。指尖划过冰冷的墙壁,拂过桌案上坚硬的棱角,碰到一个冰凉圆润的瓷瓶。每一种触感都被无限放大。 “我该去哪里找?”她窘迫地回答,与其说是问他,不如说是自言自语,满是无措。 突然,一阵极轻的风从她耳畔拂过。 她猛地顿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就在附近!那阵风,是他走动时带起的微风。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却只听得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别躲了!我知道你在后面!” 孟颜伸手一挥,竟扑了空。 她心道,他真是躲得够快。 看她不把他抓到揍上一顿。 一个低沉、带着笑意的声音,自她后颈响起:“再走三步,向左。” 他竟一直在她身后! 她僵在原地,缓了缓,僵硬地迈出三步,转向左边,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柔软的布料,是他的衣袖。 “抓到你了。”她轻声道。 她正想扯下眼前的锦帕。 “别动。” “有只虫子在你衣服上。” 孟颜立马一动也不敢动:“好了吗?把它弄走了没有?” 萧欢柔声道:“已经被我捏死了。” “……” “你扔了它就行,何必捏死它,它也是一条生命。” 萧欢唇角一勾,根本就没有什么虫子! 他骗了她。 “颜儿你好美!你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能拥有你,莫过于是世间最幸福的事,而我萧欢,也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子!” 他突然开口,一连串炙热的赞美毫无预兆地砸向她。 孟颜被他的赞美弄得浑身不自在,她忍不住扯下眼上的锦帕,问道:“你就……这样看着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很开心吗?” 烛光重新涌入视野,她看到了他。 “是为夫不对,为夫没有考虑周全。” 萧欢跪下:“求夫人责罚!” “罢了,你赶紧起来吧。”她只觉本就是一件小事,不必搞出那么大动静。 她又不是小心眼的人。 萧欢凝望着她,目光虔诚:“颜儿别生气,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这样看着你,我就很开心。” “夫人是累了吗?”萧欢见她脸露疲态。 “没有。” 只见萧欢突然快步走到桌案边,拿起一个干净的琉璃杯盏,倒了些温水,又快步走回来,稳稳地递到她面前,动作一气呵成。 “做什么?”孟颜一瞬间有些迷惑。 “你应该渴了吧?” 一杯水下肚,孟颜喉间咕噜一阵响:“总算解了渴。”喉咙不似方才那般发涩了。 他对她展颜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有颜儿相伴,就连水也是甜的。”他说得理所当然,眼里的光彩足以溺毙星河。 他感到十分幸福,终于把她娶回府了,这本就是他两世的愿望。 没成想,终于实现了,好似在梦中一样,好不真切? “我萧欢这一生,只心悦你一人!若违背,我就活不过第二日!” 孟颜的心,在那一刻,被这句傻气又真诚的话,重重地撞了一下。 随后,萧欢叫了一次水,让孟颜先去沐浴。 待二人都沐浴过后,重新躺回床上。萧欢一脸靥足,他侧过身,再次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夫人,今夜难为你了,那我们就歇下了。” 孟颜“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眸。 孟颜只觉今夜经历了一番极其荒唐的事,萧欢竟然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是她两辈子都未见过的! 印象中,萧欢永远是那个温润有礼、克制守礼的谦谦君子。 没成想,他今夜的举止,竟如小孩一般随性。 第87章 街道人群熙熙攘攘, 透过马车轩窗的薄纱,在孟颜素色锦缎上投下一道光影。此刻,她心底一阵沉闷, 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可思绪早已飘远。 纤长的手指无意识的在膝上蜷起,一根, 两根……她在心底里默默算着日子。距离前世孟青舟坠崖的日子, 眼看就要到了。 上一世的惨况, 在她脑海中骤然展开。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 都察院的官差神色肃穆地登门,带来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将整个孟府劈得支离破碎。他们道, 孟大人在奉命查案的途中, 在荒山悬崖失足,尸骨无存。 那时,她还只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噩耗传来,王庆君当场昏厥, 孟津一夜白头。而她,抱着阿兄亲手为她雕刻的木雁, 哭了整整三天三夜, 几乎流尽了一生的眼泪。她不信, 阿兄怎会如此不慎? 她本想着仰仗谢寒渊在未来得势时, 能助孟家一臂之力, 如今看来, 恐怕是不太行了。她怎么也没料到, 婉儿的出现, 悄然改变了一切。 眼下她该怎么办?该如何提醒他呢? “夫人, 到了。”车外传来流夏清脆的声音。 马车缓缓停稳,孟颜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强压下去,理了理鬓发,在流夏搀扶下,下了马车。 此刻,萧欢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正含笑指挥着下人将一箱箱、一笼笼的礼品从后面的马车上搬下。那些礼品皆用红绸系着,从珍奇的古玩字画,到上等的绫罗绸缎、滋补药材,琳琅满目,几乎堆满了半个门前台阶。这份丰厚,足以彰显他对新妇的满意。 “颜儿,小心脚下。”萧欢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身。 “多谢夫君。”孟颜低声应道,顺从地由他半扶半引着,一同向门内走入。 早已等候在前院的王庆君和孟津,见到二人,热情相迎。 “贤婿来了!快,快里面请!”孟津爽朗地笑着,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礼品,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了。女儿嫁得如此体面,为人父母的,自然最高兴。 王庆君拉过孟颜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的气色,关切地问:“颜儿,在萧家过得可还习惯?” “娘放心,夫君待女儿极好。”孟颜微微一笑。 片刻后,孟颜寻了个空当,借口与孟青舟说几句悄悄话,她拉着孟青舟至庭院一角的廊庑下。这儿较为僻静,几竿翠竹掩映,隔绝了正厅的热闹。 “阿兄。”她仰头看着他。 “瞧你,都成了别人家的夫人,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孟青舟见她神色凝重,不由失笑,习惯性地伸出修长的手指,宠溺地蹭了蹭她小巧的鼻梁骨。 “怎么,嫁人之后,反倒对我这个兄长更加上心起来了?” 他的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却让孟颜的心头一酸。正是因为失去过,才懂得这温情的可贵。 “颜儿一直都挂念着阿兄。”她强忍住眼中的湿意,收敛心神,一字一句都说得格外清晰,“只是……只是颜儿近来心神不宁,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阿兄,这个月,你出外公干可要务必……务必当心!” “哦?”孟青舟微微挑眉,见她不像是在开玩笑,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官场之上,明枪暗箭本是常事,为兄自有分寸。” “不,不止是官场!”孟颜急了,顾不得许多,伸手紧紧拽住了他的胳膊肘,布料下的手臂坚实有力,是她前世再也无法触及的温暖。 “阿兄,你要当心被人暗算,尤其是在外头……在那些荒郊野岭,定要注意……注意有悬崖的地方!”她拽紧了他的胳膊肘。 孟青舟点了点头,瞧她一副认真的神色,心中隐隐觉得,她似乎知道些什么。为何要特意提及悬崖?这不像是一般的叮嘱,倒更像是一句……谶言。 他不动声色地将她酥软的手,裹挟进自己的掌心,柔声安抚:“好,阿兄记下了。你放心,阿兄会万事小心的。” 话锋一转,他深邃的眸光望向正厅的方向,萧欢正与孟津谈笑风生。 他问:“萧欢对你可还好?” “自是对颜儿百般包容,事事顺遂,阿兄不必担心。”孟颜垂下眼帘,萧欢确实对她很好,好到无可挑剔,好到让她觉得亏欠。 “那就好。”孟青舟点了点头,语气却沉了几分,“日后,他若敢欺负你,阿兄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他的话掷地有声,孟颜心中一暖,却也更添酸涩。阿兄,这一世,我不要你为我拼命,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随后,孟颜和流夏二人,前往薛郎中的药铺子。 “夫人,身子不适吗?”流夏担忧地问。 “无事。”孟颜说着,便带着她进了药铺。 “薛郎中,我想请您为我把个脉。”孟颜坐到问诊的案前。 薛郎中一看是孟颜,笑脸相迎:“孟姑娘好久不见,快请坐。” 他捻着胡须,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片刻之后,他睁开眼:“姑娘,有喜了。老夫给你开几剂安胎药,好生调养着便是。” “嗯。”孟颜轻轻应了一声,收回手,心中没有半分惊奇,反而是一片沉重的死水。 她早就料到了,自那以后,月事便迟迟未至,身体也日渐乏力嗜睡。她心中早已有了猜测,今日不过是来求个证实。 证实了,然后呢? 这个孩子的到来,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她和谢寒渊牢牢地绑在一起。她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萧欢?而他知晓后,又会如何处理?不如还是要他休了她吧! 一时间,孟颜的心乱乱的。 几日后,孟青舟奉命与一位同僚一同离京,前往邻州处理一桩陈年旧案。临行前,他刚从都察院出来,正准备上马,胸口里却滑出一个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一个做工精致的青色荷包,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丛清雅的兰草。 与他随行的一名重臣,大理寺卿王齐,恰好走在旁边。他眼疾手快,弯腰将荷包捡了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手指一勾,荷包的束口松开,一张折叠的剪纸小像从里面滑出。王齐顺势捏起,目光落在上面。 是一个女子的剪纸小像,可这女子的容貌怎么那么像……孟家的长女,他眸中闪过一缕精光,莫非这孟青舟觊觎自己的阿妹? 王齐的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身为兄长,竟将自己阿妹的小像贴身收藏在荷包里! 他心中冷哼一声,这回看他有什么话好说!还不早点弃暗投明,方为良策。 孟青舟素来标榜清流,不愿与珍妃一党为伍,如今王齐手握他的把柄,倒要看看他,还能清高到几时! 官道上,马蹄声声,卷起一路烟尘。 行至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坳,二人停下稍作歇息。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几棵枯树在风中摇曳,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王齐牵着马,与孟青舟并肩走到一旁,从水囊里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开口:“孟大人,此次离京,路途遥远,有些话,本官觉得还是与你说明白了为好。你当真不愿归顺珍妃娘娘吗?娘娘可是对你青睐有加,你又何必如此固执?” 孟青舟的目光投向远山,神色清冷:“道不同不相为谋。王大人的好意,孟某心领了。” “呵呵……”王齐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笑声里满是算计,“可若是一个人,偶然间发现了别人的惊天秘密,并且知道了他……觊觎自己的亲阿妹。你说,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会不会败坏他们的名声?” “嗡”的一声,孟青舟的脑中一片空白。他猛地转过头,瞳孔剧烈一颤,死死地盯着王齐:“不知你在胡说些什么!” 王齐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那个青色的荷包,在指尖把玩着:“这是孟大人的东西吧?” 孟青舟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自己的衣物,果然,那个荷包不见了!他竟不知何时落在了王齐的手里。 “大人是在何处捡到的?”他声音冷硬,“况且,那里面不过是一张寻常的仕女剪纸,与我阿妹无甚关系。” “是吗?”王齐轻笑,眼中满是嘲讽,“此前长公主的宴会上,本官曾有幸远远见过令妹一面,当时还听旁人说起,那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孟家长女。而她和你这儿的小像,可是有八分相似啊!” “这天底下容貌相似的女子何其多!王大人凭一张剪影,就非得说是我阿妹,未免太过武断!”孟青舟拂了拂衣袖。 “武断与否,并不重要。”王齐步步紧逼,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重要的是,倘若这谣言一起,旁人会如何评头论足,可就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孟大人,你一身清誉,令妹如今更是萧家的少夫人,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你……你别欺人太甚!”孟青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他不能不在乎颜儿!她刚出嫁,若是传出这等腌臢的流言,萧家会如何看她?她往后的人生,岂不是要被彻底毁了! 王齐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将荷包还给孟青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阴冷:“孟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个明白人,自然也不用本官再多说什么,好生思量一下吧。”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孟青舟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夜色深沉,弦月如钩。 萧府内一片静谧,只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响起。院子里悬挂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一柄黑色的短刃,精准地钉在了萧欢卧房的雕花木门上,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屋内,萧欢正准备歇息,眉头一凛。他看向身侧的孟颜,似乎被这声音惊到,眼中闪过一丝惶惑。 “别怕。”萧欢替孟颜拉好被角,柔声道,“颜儿你好好躺着,为夫出去一会儿就回。” 孟颜顺从地点了点头,看着他披上外衣,从容地推门而出。 萧欢快步走到院中,目光如电,投向庭院深处的假山暗影:“你怎么又来了?最近你好像总是过来我这儿。” 一道清瘦的人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谢寒渊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红绸和灯笼,只觉有些刺眼。 “你何时娶的亲?” “半月前。”萧欢挺直了腰杆。 “夫人是哪家的千金?”谢寒渊的追问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普通人家。”萧欢的语气淡了几分,带上了一丝警惕,“怎么,你倒关心起我的夫人来了?” 男人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只是好奇,你不是一直钟情于孟姑娘么?她尸骨未寒,你就这么快娶了旁人?还以为你有多痴情。” “父命难违,年纪到了,只好听从家父的安排。”萧欢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与谢寒渊多做纠缠。 谢寒渊话锋一转,嗓音压得更低:“近来可有听闻,有关她尸身的小道消息?” 萧欢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并无,想必早就化成灰了。“他长叹一声,“我不太喜欢你这样突然到访,以后若无别的事,就不必再过来了。” 屋内,孟颜透过窗棂的细缝,瞧见外头的少年身影,是一片无边寂寥。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竟然……还惦念着她的尸身! 月色下,他的身形更加清瘦单薄,下颌的线条也愈发凌厉。他好像过得并不好,那双曾如寒星般锐利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哀伤。 难道,他和婉儿在一起,并不开心吗?还是婉儿伺候不周?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又自嘲地笑了。婉儿容貌姿色一点不逊于自己,性情也温顺。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也不知道他和婉儿的感情到了哪一步,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有了孩子? 谢寒渊喜欢婉儿,也是情理之中。 见萧欢已经转身回屋,孟颜迅速退离窗边,悄无声息地回到榻上,拉过软衾躺下。 萧欢推门而入,脚步很轻。 “夫君去见何人了?”孟颜适时地“醒”来,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睡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萧欢在她身旁坐下,伸手将她一缕散落在脸颊的碎发绕开,动作轻柔,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没什么,是一个不重要的人。” 可她忽而忆起,曾经谢寒渊,就会时不时地挑起她耳畔的一绺青丝,撩拨一番。 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一深一浅,却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萧欢忽然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沉声道:“颜儿,今夜能否像上次那样,让为夫快乐一阵?” 他恳求着,兴许是方才谢寒渊的出现,让他迫切地想要证明,孟颜只是他一个人的! 孟颜的身子僵硬了一瞬,轻声拒绝:“可是颜儿今夜有些乏了,身子不爽利,还是改日吧。” “好,听颜儿的。”萧欢没有丝毫勉强。 这份体贴,却让孟颜的心头更加沉重。她沉默了片刻,终是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夫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你问。” “若有朝一日,颜儿……背叛了你,你会如何呢?”她问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萧欢默了,夜色掩盖了他脸上的神情,孟颜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傻颜儿,为夫自是放手,以你的快乐为重。”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孟颜的手有些微凉。 闻言,孟颜的心中泛起一股强烈的酸涩感,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在整个心房蔓延开来。 “为何夫君对妾身这般好?妾身……实在亏欠夫君太多!”她有些哽咽。 “所谓爱,便是常觉亏欠吧!”他低声感叹,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侧过身,与她面对面,郑重道:“夫人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也是心悦为夫的。如果没有谢寒渊,夫人心中,便只有为夫一人!”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丝涟漪。 萧欢的心中,是不甘的。如果没有谢寒渊,他和孟颜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早就该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是他,是谢寒渊!拆散了他们,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可孟颜的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她想:不,不是的。我从来没有对萧欢有过那种心跳加速、想要亲密接触的冲动。惟有谢寒渊,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才能让自己生出飞蛾扑火般的强烈渴望! 而自己和萧欢,或许可以成为相互扶持的盟友,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甚至可以成为相敬如宾的亲人,却唯独,成不了爱人! 【作者有话要说】 萧欢:他就是个男小三! 心真的好累,被人举报二章sq!!本来心脏就有些心悸,每天熬夜更文,真的挺影响身体的~ 而且对方压根连章节都没看,举报的理由是按照我评论区的话写的,呵呵! 前两周,还有个人全订了我的旧文,就为了打1星,虽然最后被管理员清理掉了,但是,对方又把那篇文唯一的五星给举报了,好在最后管理员又恢复了!而且,那个人还特意把用户名改成我知道的名字,哈哈哈哈 而我只不过是个扑街而已! 第88章 夜色如墨, 将整座府邸笼罩在沉寂之中。屋内,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道极长的影子, 随着火光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旖旎。淡淡的安神香在四周弥漫开来。 孟颜倚靠在雕花床栏处,一如上次那般腿去了衣衫。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几缕发丝垂落, 拂过她弧线优美的锁骨。 她微微垂着眼, 一双素足展露在萧欢面前。肤光胜雪, 脚踝纤细,足弓弧度优美,只是……比寻常女子的脚要大上一些。自小, 她便是个性子执拗不服管束的, 在别家姑娘忍着剧痛裹脚时,她却宁死不从。 她总觉得,女子的脚天生天养,为何要为了取悦他人, 塑造成那病态的“三寸金莲”。 萧欢握住她的脚丫子,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蝶翼上的晨露, 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肌肤。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脚背, 忍不住道:“夫人的脚趾头好美。” 孟颜并未出声, 只是心头泛起一丝疑惑。他不嫌她是个大脚丫子吗?毕竟上不得台面。 烛火“哔啵”一声轻响, 孟颜缓缓道:“夫君……颜儿可是个大脚。“” 男人伸手轻轻抚触她圆润可爱的脚趾头, 神情十分珍视:“不会啊, 为夫觉得刚刚好。这脚趾头倒像是一颗颗刚刚剥开的葡萄肉, 晶莹剔通, 饱满又鲜活。” 孟颜不禁“噗嗤”一声, 面红耳赤,嗔笑道:“妾身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说。” 那一声轻笑,如春日冰雪初融,瞬间击中了萧欢的心房。他眼中的光芒更甚,凝视着她的脚趾,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下,恳求道:“那……那夫人可否奖励我,让我……亲吻你的脚丫子?” 孟颜脸上的笑意霎时凝固,心中咯噔一下,仿佛有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下。她下意识地想把脚缩回,却被他牢牢握住。 她蹙起眉,有些为难地说道:“有点脏的。” “怎会脏?”萧欢满是执拗,抬眼望着她,目光灼热而坦诚,“夫人每日沐浴,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带着清甜的香气,为夫闻得到。”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自嘲:“正因为是脚丫子,为夫想着,颜儿应该不会拒绝的。若是其他的地方,为夫也不敢肖想。” 这番话,说得孟颜哑口无言。他竟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将欲.望框定在如此小小的范围内,让她找不到拒绝的措辞。 他抬起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卑微和期盼,“就当我是……一个乞丐,向您讨一份微不足道的施舍。” 孟颜心中默默地想,这已经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大限度的补偿了。 她知道,她欠他的。 见孟颜没说话,萧欢就当是默许了。他心中一阵狂喜,那压抑已久的渴望如同破土的春笋,再也无法抑制。 他不再犹豫,低下了头。 “唔……”孟颜倒吸一口凉气,一股陌生的、强烈的酥麻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羽毛在挠你的脚心一般。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被无限放大,敲打着她的耳膜。 萧欢伸手挠起了她的脚心,她脚趾内扣,试图阻挡。 可萧欢继续挠她脚心,逗得她笑了起来,身子前后晃荡。 萧欢唇角一勾,见她这副模样,变本加厉起来。 “夫君,别闹了……”孟颜恳求道,双脚开始胡乱踢来踢去。 听到她的央求,萧欢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嘴,一缕晶亮的津液还挂在她的脚心,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靡艳。 萧欢抬起头,双颊泛着潮红,呼吸有些急促,眼中却带着一丝委屈和不满。 “可是夫人要知道,为夫只能碰你这一处,”他哑声道,目光却灼灼地盯着她,“别处又不能碰,你还不让为夫多加享受一番?” 他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孟颜一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欲.望和痛苦,心中五味杂陈。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你还想碰哪处地方?”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 男人的嗓音变得暗哑,仿佛浸了浓稠的夜色:“身为男子,最钟爱的,莫过于……但夫人不许,为夫自是不会觊觎的!”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片刻后,萧欢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好了,为夫将那条白纱拿来,免得脏了夫人的眼。” 闻言,孟颜便知他要开始做什么了,她的心又是一紧。 他正欲下榻,不小心触碰到她。 萧欢犹如触电般猛地缩回手,那惊人的触感却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他吓得惊慌失措,连声音都变了调:“抱歉,颜儿,为夫不是故意的!颜儿,你你……打我吧!”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惶恐不安。 孟颜的身子也是一僵,瞧他并不是故意,嗓音放得很轻:“妾身怎会责怪,夫君请自便吧。” 得到她的谅解,萧欢才长舒一口气。他缓缓躺下,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良久,他压抑着喘.息的声音传来。 “颜儿,可否像上回那样,你动动手指头……”男人的嗓音带着一丝缥缈的祈求。 孟颜照做,轻抚着锁骨,打着圈按揉。 萧欢只能凭着无尽的旖旎幻想,来满足自身汹涌的渴望。他想象着那只手是自己的,想象着那片肌肤的温度和触感,想象着更深、更亲密的纠缠。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速更快了。 “夫人越看越美……”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梦话,“倘若……我说假如,哪天为夫没控制住,手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夫人会如何呢?会生气吗?” 孟颜指尖微顿,神情一凛:“想来夫君应该不会的吧?” “可我终究是个男子!但为夫以保证,绝不会触碰底线,至于其他的……”日后就难说了!男人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痛苦的挣扎。 “为夫是想问问,假如的话……夫人会怪罪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她本就杂乱的心湖。她沉吟片刻:“妾身也不知道,没有发生过的事,也不知道究竟会如何。” “其实,哪怕只是触碰一下,为夫就心满意足。” 孟颜脑子里乱糟糟的,若不是因为怀了谢寒渊的子嗣,面对萧欢这样近乎卑微的请求,说不定她也会允许的。 孟颜的心更乱了,她索性开口:“夫君不若……纳妾?这样也能解你身子饥渴?” “胡闹!”萧欢的呼吸猛地一滞,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半喘着,嗓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 “颜儿看轻了为夫对你的爱,你以为为夫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发泄的躯壳吗?” “可妾身看夫君着实难受,妾身心中很是不忍,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妻子的本分。” 萧欢起身,朝她靠近,那份灼热的气息几乎要穿透两人。 “颜儿,我可以给你多些时日,为夫相信,总有一日,夫人定能全身心地接受于我,我不怕等!” “可若夫君等不到那一日呢?倘若颜儿早已背叛了你呢?”孟颜脱口而出。 萧欢的身子僵住,缓缓抬手,轻抚着她的脸颊:“那又如何?我心悦你、爱你,跟你对我如何并无关系!我爱你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闻言,孟颜的心一阵战栗,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萧欢竟对她情深至此…… 两日后,平静的日子被突然打破。 孟颜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青瓷茶盏,袅袅的茶香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此刻,胡二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孟颜的屋外。 “夫人,孟府来人,说有急事求见。” 孟颜心中一突,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道:“快请进来。” 胡二一进门,面色焦急道:“姑娘,不好了!大少爷他失踪了!” 孟颜手中的青瓷盏蓦地坠地,“啪嗒——”,摔得四分五裂。清脆的碎裂声,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周遭的宁静。 茶水四溅,沾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如纸:“你说什么?阿兄他……是不是出事了!” “小的也不知道啊!只听说,大少爷他失踪了!已经两天没有音讯了!孟老爷急得都病倒了,这才让小的赶紧来通知姑娘一声!”胡二抹着眼泪道。 孟颜的脑中轰然炸响,她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随后,萧欢闻讯赶来,二话不说,立刻备了马车,陪同孟颜一同回到了孟府。 一路上,孟颜心急如焚,马车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撞在她的心上。果真还是发生了,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阿兄,他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她暗自嘀咕,心中焦急万分。不行,她只能求助谢寒渊了,可用什么方式为妥? 眼下,只能要萧欢去求他了! 这个念头一出,孟颜的心中泛起一阵苦涩。让自己的夫君,去求自己的旧爱,救自己的兄长,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么? 马车很快抵达了孟府,她几乎是踉跄着冲下车,一进屋,便看到王庆君正坐在榻上,双眼猩红肿胀,容色憔悴,仿佛老了十岁。 “娘!”孟颜扑过去,声音发颤,“阿兄是不是……坠崖了?” 王庆君看到孟颜,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她一把抱住孟颜,哀声道:“朝廷还在调查中,现在还不知晓踪迹,只说他和随行的一位同僚,一同失踪了。” 孟颜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握住母亲的手,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娘,你放心,颜儿一定会找出阿兄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孟清走近屋子:“阿姊,阿欢哥哥。” 萧欢面上示以微笑,心中却很是抵触,始终和孟清保持着距离。 “阿姊,阿兄一定会没事的!”孟清哽咽道。 孟颜颔首点头,不愿同她说太多话。 良久,孟清趁萧欢独自出了院子,紧跟其后,在一僻静之处叫住了他。 孟清迎上前,欠欠身:“阿欢哥哥,清儿只是想提醒一句,日后你若纳妾,可考虑下清儿,你我二人,到底曾经缠绵过一夜的。” “清儿,那日是你苦苦相逼,你竟还不悔改。你怎不从你阿姊身上学半点好?以色侍人,是为末端!女子当以德行为重,望你日后自尊自爱,莫再失了仪态。” 话落,萧欢拂袖而去。 孟清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气得直跺脚。 待孟颜安抚了双亲许久,直到天色渐晚,孟颜才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孟颜靠在软垫上,心事重重,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不适涌上喉头,她再也忍不住。 “停车!”她急切地喊了一声。 马车应声而停,她连忙下了马车,扶着路边的一棵大树,俯下身便剧烈地呕吐起来,狼狈地吐了一地。 “颜儿,怎么回事?可是吃坏了肚子?”萧欢大惊失色,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满是担忧。 孟颜吐得眼前发黑,浑身无力。她心里清楚得很,自知是害喜。 她靠在树干上,虚弱地喘.息着。萧欢拿来水囊让她漱口,又用自己的手帕替她擦拭嘴角。 纸,终究包不住火,肚子一旦大了起来,他就能察觉出来。不如趁早告诉他吧,若他想休了她,对彼此都好,日后他也能找到真正属于他的幸福。 想到此,孟颜的心中反而有了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直起身子,对萧欢摇了摇头:“夫君,妾身没事。等回去再说吧,我们先赶路。” “你脸色这么差,真的没事吗?“ “夫人慢些走。”萧欢担忧地揽住她的腰身,几乎是将她半抱着送回了马车上。 回到府中,天已经彻底黑了。下人点亮了屋内的灯盏,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冷意。 孟颜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反复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下一刻,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伸来,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萧欢的下颌抵在她的额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 “颜儿,是有什么心事想跟我说吗?”男人嗓音低沉温柔。 孟颜的身躯在他怀里微微一颤。她闭上眼眸,深吸一口气。 “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想告诉夫君。我不该一直瞒着你的。”她转过身,在他面前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眸。 第89章 今夜的倒春寒来得格外凶猛, 寒风卷着残余的冬日气息,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拍打着窗棂, 发出“呜呜”的悲鸣。 孟颜被萧欢从身后揽住,她望向院中被风吹得狂乱摇曳的紫藤,枝头在风中张牙舞爪, 像极此刻她泥泞纷乱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 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小腹, 嗓音轻得好似能一触即碎:“夫君……” “夫君, 其实颜儿已经怀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萧欢覆于她小腹的手猛地一抖,那股温热的暖意骤然消失, 只剩下僵硬的触感。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瞳孔因震惊剧烈收缩,温润的面容在那一刻似有了裂痕。 “你你……说什么?可是……” 孟颜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一滴滴砸落在男人的手背上。 她哽咽着, 每一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没想到谢寒渊那厮,在我假死后……霸占了我的身子。” 四周空荡荡的, 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风声愈发凄厉, 像是鬼魅的哭嚎。 萧欢的心如同沉入无底的深渊, 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 紧攥成拳。心中腾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妒意, 还有一丝心痛。 他在心中冷笑, 这混蛋竟连死都不放过颜儿, 还要玷污她的清白、霸占她, 将她占为己有! 谢寒渊真是自私自利, 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不折不扣的掠夺者! 再次抬眼时,萧欢的眸中蓄满了无尽的疼惜。 他将孟颜微微颤抖的身子一转,面向自己。他抬起手,指腹带着一丝薄茧,轻柔地抚过她挂着泪痕的脸颊。 “颜儿,看着我!”萧欢开口,嗓音低沉缱绻。 孟颜抬起头,撞入他满是深情的眼眸里,男人的眼底荡漾着温柔水光。 “颜儿,我愿做孩子的父亲,给你和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他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地宣告。 孟颜的瞳孔猛地一颤,唇瓣微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预想过他所有的反应,或憎恶,或拂袖而去,却唯独没有想过这点。 他竟不计较这一切!他竟不生气! 这世间,有几个男子愿意这么卑微的活着呢?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他为她牺牲得太多了! 她连连摇头,泪水流得更凶:“如此,颜儿心里更是过意不去,总觉得亏欠了夫君!” “傻瓜。”萧欢将她揽进怀里,冰冷的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俗话说得好:爱屋及乌。我既心悦颜儿,自然连你腹中之子也一同接受。他既是你的骨肉,我便视他为己出。” 孟颜愈发愧疚难安:“可夫君这样会被世人耻笑的!” “只要我们不说,谁又知道呢?”萧欢捧起她的脸,迎上她的目光,“从今日起,颜儿腹中之子便是我萧欢的子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他将孟颜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鬓角,柔声承诺:“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们母子二人。旁人有的,你们只会更多。我会尽我所能,给你们母子最好的爱。” 这番话,瞬间击溃了孟颜所有的防线。她再也忍不住,伏在萧欢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肩头一颤一颤。 不知是感动更多,还是愧疚更深? “傻颜儿,别哭,有什么好哭的?”萧欢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又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谢寒渊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只怪自己没有早点把她娶回府,那样就不会受旁人伤害! 孟颜哭声一滞,是啊,要怪就怪他。可为什么,她的心却像是被撕裂一般疼痛? 许久,她渐渐止住泪水,鼻尖哭得通红,双臂从他怀里抽出,轻拭脸颊,耸了耸鼻,抽噎道:“其实,妾身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萧欢十分专注。 “阿兄他很有可能已经坠崖,颜儿希望夫君能帮我去求助谢寒渊,让他动用势力,帮孟家搜寻一番。想来…阿兄应该坠入了北焦山的崖底。” 萧欢的眸光微微一凝,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颜儿为何如此肯定?听岳父大人说,孟兄只是失踪,还未找到确切下落。” 他心想,难道颜儿也是重生之人?前世孟青舟,确实在北焦山坠落,尸骨无存。 他紧盯着孟颜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但见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知该作何解释。 萧欢的心跳越来越快,他郑重地握住她的双肩,沉声道:“颜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上一世的……” 话音未落,孟颜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雷电劈中,她倏然抬起头,眸中满是惊骇:“莫非夫君也拥有前世记忆!” 这一刻,空气仿佛静止。 萧欢重重地点了点头:“前世我被谢寒渊迫害,生不如死。而你却死在他的榻上,可如今,颜儿却对他一往情深。” 孟颜只记得,前世她是突然失去了意识。 “前世我为何会突然暴毙,至今也未寻得线索。”她迷茫道。 “不是他弄死你的么!”萧欢的嗓音陡然尖锐,他无法接受她对谢寒渊有丝毫的维护。 孟颜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是!更像是毒发身亡,非外力所致。” “那我问你,你觉得他值得你动心吗?他哪点比我好?”恐怕唯一胜过他的,便是活好吧! 孟颜一时语塞,泥泞的心乱成了一团麻。一下接受了这么多的信息量,她脑子嗡嗡作响,不知该如何表达。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也不想心悦他!颜儿真的想将他彻彻底底地忘掉!” 闻言,萧欢眼底闪过一丝微光。终有一日,会让她彻底将那个男人从心底剜掉! 他将她再次搂入怀中,力道比之前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心道:你放心,再给我一些时日,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夜色渐深,寒意更浓。两人一同躺下,红烛燃尽,月光透过窗棂,在床帏洒下清冷的银辉。 孟颜背过身,留给萧欢一个纤瘦的背影,缓缓阖上眼睑,今夜接收到的事情太多了,一时还没能好好消化。 一只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将她圈入怀中。 萧欢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隔着薄薄的寝衣,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猛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着占有的意味。 “夫人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吗?”男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丝蛊惑的沙哑。 孟颜的思绪拉回了过去。在江南的烟雨朦胧中,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为她撑伞,为她赶走恶犬的少年…… “在江南的日子,都是夫君一直关照着颜儿,颜儿从未忘记。”她的声音很轻。 可接下来,孟颜觉察到了他的异动。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正在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解开她腰间的系带,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萧欢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身体只是微微一僵,并未推脱,便壮了些胆量。 从她微微绷紧的肩线,到她无意识间轻捻衣角的小动作,无一不落入他深邃的眼底。他像是极有耐心的猎人,静静欣赏着猎物细微的战栗,眼底却又并非全然的审视,反而蕴着一丝极淡的兴味。 孟颜只觉男人的手心异常得灼热,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浑身一颤,连同肌肤也一同点燃。 她已经没有了拒绝的理由,她亏欠他太多,如果这样能让他开心,能让自己麻痹,能将谢寒渊忘了,也挺好的。她缓缓闭上了眼眸,默许了他的动作。 昏暗的月色中,萧欢的身影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他眸色极深,像漾开了浓墨的夜湖,所有的光似乎都沉淀在了那双眸里。 他的手很是轻柔,生怕弄疼了她,不曾用半点力,更怕惊扰了她此刻脆弱的情绪,如同一团棉花轻飘飘的覆在她的肌肤上。 孟颜指尖陷进了掌心,没想到他竟这般温柔,如三月的微风拂过柳丝。 他是如此照顾她的感受,她的情绪,令她无丝毫紧张和害怕。 “颜儿,舒服吗?”男人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得到她的回应,萧欢的胆子更大了。指尖又轻轻地在其上端轻拍着,像是雨滴落在肌肤上,柔柔的。 他时而用掌心包裹,时而以指腹轻揉,花样百出,极尽温柔。 孟颜心想,他这是无师自通?临时发挥?果然是男子的天性! 萧欢又问:“是什么感觉?” “妾身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那是舒适呢?还是不舒适呢?”他追问道,带着一丝执拗。 孟颜沉默片刻,只好道:“还行。” 闻言,萧欢不乐意了,动作一顿,只是还行?那就是还没能让她满意,没能让她沉沦! 他不能输给谢寒渊,绝不能! 昏暗的月色中,孟颜半阖着眼眸,长发散乱在枕上,脸颊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未曾抬眸看他。 半晌,萧欢趁其不备,猛然倾脸而上。 孟颜蓦地睁大双眸,眼中满是惊愕:“你你……你竟……” 萧欢的唇瓣只是浅尝辄止,很快便松开,凝视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眸,极致宠溺地称呼道:“颜宝宝,不要拒绝为夫!” 话落,男人的舌头如同一条灵蛇,轻轻地在她锁骨处滑动着,却不敢用力,只是用舌尖描摹着那柔软的弧线。像是含着一颗温润的珍珠,在舌尖缓慢游曳,湿热缠绵。 “唔……”孟颜忍不住咬住下唇,两鬓渗出了细细的薄汗,连带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绯红。 一炷香后,萧欢的气息已然粗重不堪。他抬起头,黑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燃烧着炙热的火焰。 他又道:“颜宝宝,坐起来。” 孟颜缓缓倚靠在床栏上,长发滑落,更添几分凌乱的媚态,嗓音有些发颤:“夫君还没折腾够吗?” “我想你开心,想你舒适!”萧欢带着一种偏执的渴望。 谢寒渊能带给她的极致快乐,他也一定能带给她,让她满意,甚至超越那个男人! 萧欢虔诚地跪在她面前,缓缓将脸埋入她幽香的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盏茶的功夫后,孟颜的身子已经无比瘫软,男人的手揽住她的软腰。她腰窝一挺,下意识主动送入了唇边。 如果说,此前只是和风微雨,那么此刻,萧欢却像是一头被释放出囚笼的猛兽,带着狂热的占有欲,啃咬着她,吞噬着她。 孟颜有点快要招架不住了,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唇,不想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破碎的声音,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她感觉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敏感! 是谢寒渊打开了欲.望这扇门,而萧欢,正试图闯进欲.望这扇门! 片刻后,萧欢张开双臂,十指与她紧紧相扣,而后将她的双臂举过头顶,倚靠在床栏间,死死摁住,让她动弹不得。 又是一阵疯狂的舔舐,孟颜被吻得七荤八素,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暴风骤雨般的热情。她竟不知,自己这般惹他喜爱,令他这样温润有礼的翩翩君子,丧失理智。 许久之后,终于停歇。 萧欢很是餍足,将她拥在怀里,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猫,感恩戴德般地道:“宝宝,谢谢你没有拒绝为夫的小小的请求。为夫感到很幸福,也很知足。饶是只能如此,也已经很开心了。” 孟颜平复着急促的呼吸,轻声道:“夫君开心就好。其实妾身也是想让夫君开心的。” 萧欢沉默片刻,终是问出了那个盘踞在他心头、想要知道的答案。 “那…我和他相比,谁能令颜儿更加满意呢?” 孟颜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轻轻推了推他,垂下眼帘,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一脸疲惫道:“好了,夫君快叫水吧,妾身上半身黏腻得紧,沐浴完早点休息。” 萧欢凝视着她回避的侧脸,心中了然,但他不急。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日和耐心,将那个男人的所有痕迹,从她的身体至心里,一点一点,全部抹去。 【作者有话要说】 凭感觉写的,顺其自然地就这样吧,只是触碰…… 第90章 翌日清晨, 薄雾还未散去,萧欢的马车便已停在了谢国公府的朱红大门前。与他府邸的清雅不同,百年国公府邸透着一股历经风雨的厚重。 萧欢理了理衣冠, 从马车上下来。守门的小厮眼神锐利,一见来人衣着气度不凡,虽不认得, 却也不敢怠慢, 更何况那马车上还有萧府的徽记。他快步上前, 听萧欢自报姓名后, 便飞奔入内,前去通报。 穿过几重回廊,通报的小厮一路小跑, 气息微喘, 跑进一处开阔的院落。 院中一棵参天古榕,枝叶繁茂,此刻,正随着树下之人的拳风簌簌作响, 落叶如雨。 小厮不敢靠得太近,在几步开外恭敬地躬身禀报:“世子, 有位名叫萧欢的公子求见, 说有要事跟您商量。” 谢寒渊收势, 周身激荡的气流缓缓平息, 只有那满树的枝叶, 仍在晃荡。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额角的薄汗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随手从一旁的石桌上拿起一块布巾, 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请他进来。” 萧欢被下人引着, 环顾四周, 心中不禁暗自感叹。这谢国公府恢弘大气,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沉淀着岁月的风骨。 谢寒渊一见到他,扬起下颌道,带着一丝嘲弄:“稀客呀,你竟会过来找我!” “没记错的话,那一夜你可是亲口说过,没事就少出现在你面前。怎么,这才几日,就忘了?” 萧欢姿态放得更低了些,躬身道:“此番前来,是有要事和大人商议。” 萧欢将孟颜交代的事向他透漏一一遍。 谢寒渊拂了拂衣袖:“北郊山地势险峻,你怎会知晓他一定在崖底呢?” 他静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石桌,发出“咚咚”的声响。 “不瞒你说,家父暗中调查过,有些自己的门路。此事关乎孟家存亡,家父亦是不忍,虽不敢说十成把握,但七八分还是有的。”他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措辞。 闻言,谢寒渊唇边的讥诮之意更浓。他轻笑一声,笑声里淬着冰一般:“孟家的人都没过来求我,你倒是比他们还要着急!真当自己是孟家的女婿了不成?” 萧欢姿态谦卑,拱手道:“让大人见笑了,在下念及旧情,不忍孟家遭此大难。” “也是因为颜儿,也知在这上京之中,论能力与胆魄,无人能与大人相比。想来大人比我更在意颜儿,理应会助孟家一臂之力。” 谢寒渊见他开口一个颜儿,闭口一个颜儿,当真是刺耳极了。好似一件珍藏多年的宝贝,被不相干的人肆意触碰、玷污。 他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冷,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那我若是不帮,你又如何?” “大人若不愿出手,我亦无权强求。只是,颜儿她……她若九泉下有知,得知大人袖手旁观,不知会作何感想。但若大人能施以援手,她定会念及你的好!” “行了!我知道了,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谢寒渊疏离地道。 “那在下告辞,有劳谢大人。”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谢寒渊的眸光愈发深沉。他抬手,一片被拳风震落的榕树叶飘落在他掌心,他缓缓收拢五指,将片绿叶化为了齑粉。 几日后,天高气爽,正逢一年一度的春狩活动,谢寒渊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西郊皇林内,号角声一响,群马奔腾,蹄声如雷。各家王公大臣、少年子弟策马扬鞭,追逐着林间奔逃的猎物,一时间呼喝声、弓弦声此起彼伏。 不过半日,便有不少人,马背上挂满了野鸡、狡兔,满载而归。 此刻,郁明帝骑在马上,在众臣的簇拥下,兴致盎然。 他目光一凝,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有一只体态优美的梅花鹿,低头悠闲地啃食着青草,浑然不觉危险将至。 “真漂亮!”郁明帝兴致勃发,他拉紧缰绳,众人噤声,举起手中的铜胎铁背雕弓。 弓被拉成满月,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精准地瞄准了那只梅花鹿的心脏位置。 然而,就在他即将松手的那一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寒渊正骑着马,恰好位于梅花鹿的右后方,距离不远不近,身姿闲散。 下一瞬,郁明帝眼眸微眯,透着一丝阴冷、兴奋,手腕稍稍向右平移了寸许。 弓箭的准头,瞄准的不再是梅花鹿,而是谢寒渊! 电光火石间,“嗖”的一声,弓箭离弦而出,带着一道乌光,直直地射向前方的玄色身影。 谢寒约竖耳一听,感受到身后的异动,眼中寒芒一闪。一枚短刃闪电般脱手而出,在虚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光弧。 “铛!” 一声清脆的橐橐之声!短刃精准地击中飞驰而来的箭杆,巨大的力道将那支利箭从中截断,断箭斜斜坠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只听到一声异响,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 谢寒渊面无表情地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优雅,弯腰捡起那半截断箭,走到郁明帝的面前,微微躬身,双手将那截断箭奉上,嗓音平静无波。 “皇上,您的箭,掉落在微臣那儿了。” 郁明帝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响亮的笑声,笑声在林间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他接过手里的箭:“爱卿受惊了,朕一时手滑,险些误伤了爱卿!还好你身手敏捷,及时躲开,不然,朕可就要抱憾终身了呀!” “谢皇上关心,微臣毫发无损。”谢寒渊垂着眼,淡声道。 “好!好!今日之事,是朕之过。爱卿想要何赏赐尽管开口,朕准许你提任何要求。” 谢寒渊闻言,缓缓抬起头,薄唇轻启:“微臣不敢求赏,不若,皇上将探查孟青舟一案交由微臣,臣定竭尽所能,查明真相,给您和孟家一个交代。” 他不要金银,不要权位,偏偏要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郁明帝眼底闪过一丝惊诧:“哦?你既有此意,正好!”他顺水推舟,故作欣慰道,“那朕就将此事交给你,协同御史台一起探查吧。” 谢寒渊拱手道:“遵命。” 他眸光一凛,寒意彻骨,双拳紧握,心道,他还没动手,这老家伙就着急起来了,就想一箭将他射死?以为他看不出来?那箭分明就是故意朝他射来的! 皇上既那么想让他死,那他便不会再客气,等这事探查清楚,便是他大展身手的是时机! 暮色四合,萧力回府后,将今日春狩惊心动魄的一幕,讲给萧欢听。 萧欢一愣,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竟有此事?” “好在谢大人身手厉害,只一枚短刃就将那利箭击从半空中击落。” 萧欢心想,圣上乃马上得天下,弓马娴熟,怎会失手?按理说不应该呀,难道是圣上有意而为? “爹,皇上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萧力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君心难测,岂容你我在此妄议!看破不说破,你我只当不知便好!” 萧欢默然,紧捏着茶杯,指尖冰凉。暗自想,绝不能让颜儿知晓,免得她再为他分心伤神。 如今她身子重,心绪不宁动了胎气,那便不好。 深夜,孟颜坐在铜镜前,流夏为她梳理着如瀑青丝。眼下她的肚子尚未明显,跟平日区别不大。 萧欢一进屋子,兴致颇好,比平日更加多了几分风采。 流夏行了一礼,悄然退下。孟颜起身道:“夫君今儿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萧欢走上前,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还能有什么?不过是谢寒渊利落地答应了帮你找孟青舟,没有半分刁难,为夫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如此顺利。” “那就好,想必阿兄一定能活着回来。”她轻轻舒了口气,紧绷了几日的心弦,终于有了松动。 萧欢的手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揽住了她盈盈一握的软腰:“颜儿,你实话实说,为夫伺候你的时候,是不是非常舒服?” 他又来了…… 她避开他的目光:“夫君为何对此这般在意、执着。” “你是我心爱的夫人,我不在意你,在意谁?”他伸指剐蹭着她的鼻梁。 孟颜的脑海忽儿忆起,谢寒渊从前,就很喜欢对她做这个动作。 该死,怎么又想起了他呢! 她心中一阵烦乱,努力将那道身影从脑中驱逐出去,缓缓道:“总之,并无不适。” 这几字,客气又疏离。萧欢听着,心中的那点愉悦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暗自想,其实她可以直言说很舒服,为何要把话说得这般委婉?她就真的那么吝于给他一点肯定吗? 萧欢心头微沉,凑近孟颜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将她耳前的一缕青丝捋到耳垂后。 “那夜,为夫可是装了满满一杯盏!夫人若不是兴奋到了极致,又怎会……” 孟颜的脸颊蓦地染上一层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夫君,这是臣妾身子敏感,如今又怀身怀六甲,只恐怕是愈发得敏感了些。” “那至少夫人也是开心、舒适的,对吗?”萧欢不依不饶地追问,“承认自己开心舒适,又有何妨?” 不等她回应,便打横将她抱起,走向榻前。 “来,颜儿,为夫为你褪下衣裳。” 孟颜一听,便知晓他想做什么了,她心底有些抗拒,最终还是顺从了他。 她缓缓躺下后,萧欢俯下身,仍旧小心翼翼地吻住,舌尖打着旋儿。 “啵啾”一声,男人抬起头,眸中闪烁着迷恋之色,开口道:“夫人好香!总能将为夫迷得神魂颠倒。” 片刻后,萧欢松开唇瓣,又道:“其实为夫还未好好亲吻过颜儿的唇,但我知道夫人肯定不同意,所以为夫便不会期待。” 他话说得,仿佛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孟颜心想,如今他都这般伺候过她了,对她来说,吻她的唇,似乎并无损失。 “夫君若实在想与妾身亲吻,不必克制隐忍,妾身不会阻拦。” “如此……”萧欢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那份抑制不住的兴奋,让他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她竟然同意了! 甚好! “那夫人还是坐起来吧,方便些。” 孟颜缓缓坐好,疑惑道:“夫君似乎很喜欢让妾身靠着坐,这同躺着有何区别?” 萧欢神情微荡,凑近过来:“当然有区别,躺着的时候和坐着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孟颜的脑子转了一个弯,才明白他说的是何用意,躺着的时候是…… 男人垂眸,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锁骨,嗓音暗哑:“颜儿自己瞧瞧,坐着的时候身形更美,更迷人。” 她下意识地垂眸一看,风情尽收眼底,瞬间红了脸,她知晓自己的丰盈美感。 “从前颜儿可没见过,夫君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你似乎变了。”她小声嘀咕道。 萧欢浅笑一声:“开荤了,就自然不一样了,颜儿你不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没有不喜欢。” 萧欢的脸凑近,滚烫的热息喷薄不在她的脸上,几乎要将她灼伤:“那你倒是说,喜欢,还是不喜欢?” “夫君每次都这样,总是要问得那么明确,妾身真不知该如何作答。”她窘迫地别开脸。 男人笑了笑:“可我想听,我想听你内心真实的想法。” 他想知道她的一切,想要同她敞开心扉。 孟颜垂眸,许久才从唇间挤出三个字:“喜欢吧!” 闻言,萧欢觉得,她说的好勉强,看来她还是不愿意彻底展露自己的心意。 这短短时日,她心里定还有着谢寒渊的位置,他怎可心急呢?还需日子慢慢熬下来方可。 也罢,来日方长。 “好了,为夫也不勉强。”他压下心中的失落,变得十分温柔,“听说白日夫人一个人在下棋?” “是的,闲来无事,妾身就自己下棋玩玩。”她轻抚着自己的发梢,青丝在指尖打转。 紫檀木矮几上,一局未动过的珍珑棋局静静摆着,黑白玉石棋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冰凉的光。 萧欢瞥了一眼棋盘,黑子还未赢白子,还是个残局。 怎得只下了一半就不下了? 他缓缓下榻,高大的身影将那棋盘完全笼罩。放轻了声音:“颜儿,陪我下一局棋,可好?” “妾身不想。”孟颜的脑袋深深闷在被子里,声音又闷又软,透着一股执拗的抗拒。 男人的眸色暗了一瞬。静默片刻,他再度开口,语气却已不复方才的温和:“你撒谎。” 他探手,将被子往下扯了寸许。 “颜儿若当真不想,白日又怎会独自一人对着那副棋子?” 孟颜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因她一直将脸蒙在被窝里,那张雪白的小脸涨得通红,杏眼蓄着水光,倔强地瞪着他:“现在不想下棋。””为夫不过是想你开心!” 想要你将那个男人彻底忘记!忘记他的好!忘记他曾手把手教你下棋的每一个瞬间!忘记他的一切! 室内的气氛瞬间凝滞,连窗外的风声都静了下来。 他看着她微红的眼圈,终是长长叹了口气,坐到床沿。男人嶙峋的指骨,带着一丝凉意,缓缓穿过她散落颊边的乌黑青丝:“那颜儿说,”他的嗓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为何不愿下棋?”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还是说不想陪为夫下棋?” 孟颜咬紧下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滴泪,挣脱眼眶,砸落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宝宝,该你吮吸为夫的唇瓣了。”萧欢的声音含混在唇齿间。 “妾身不懂怎么做。”孟颜羞赧极了。 “就按照为夫的方式,但是你不必像我那么轻柔缓慢,颜儿可以用些力的。”他循循善诱道。 孟颜犹豫了一下,试着伸出自己的丁香小舌,笨拙地模仿着他的动作。 萧欢满意地松开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欲.念:“对,就是这样,再重复几遍好吗?” 二人舌吻了半个时辰。 孟颜从最初的生涩抗拒,到后来的被动承受,再到最后,竟也渐渐沉溺于这晕眩之中。 “夫君累了吗?要不就歇下了?” “不急。”萧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等我先看一看。” “看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冲她神秘一笑:“夫人懂的!来,我帮夫人……”《 》 90-100 第91章 烛火葳蕤, 仿佛一朵金色的花苞。窗棂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入,带着些许凉意, 床帏微微浮动,如青丝漂浮。轻挠着人心底的躁动。 孟颜躺在锦被之下,睫羽微颤, 心绪如这风一般, 难以平复。 “夫君不若改日吧?妾身现在也乏了。”她嗓音软软的, 带着一丝疲惫和推拒, 目光避开萧欢眸中的灼热,落在那摇曳的烛影上。 萧欢俯身靠近,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畔, 他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嗓音低沉:“可你躺好就行,哪怕颜儿睡着了也无妨。”他手指顺着她的臂弯滑下,试图拉近那层无形的距离,眸中闪烁着热情的火光。 孟颜心道, 这哪睡得着呢?他真是太过于热情了。她转过身,背向他, 假装调整姿势, 呼吸放缓。 屋内,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和窗外夜虫的低鸣。 半晌, 萧欢见她实在没有那心思, 叹了口气, 手终于从她的肩上收回。 他翻身躺下, 盯着帐顶的绣花纹样, 胸口起伏了几下,妥协道:“罢了,颜儿休息吧。”他拉过被子,为她盖好。 孟颜的呼吸均匀绵长,另一道呼吸也逐渐均匀绵长。 夜色深沉,烛火烧到一半,屋内陷入宁静,只有那冷风偶尔吹过,带走一丝余温。 几日后,谷雨刚过,上京四野早已被泼染开一片新绿。暮春的曦光如金色薄纱铺满御道,柔和温暖,笼罩着整个皇城。 太子谢佋瑢的鸾驾浩浩荡荡穿行于这片明媚的春色中,劈开了这温软春意。 此番由谢佋瑢替郁明帝祈福,随行的还有珍妃。 五更天刚至,东方天际才浸透一丝鸭蛋青的清透,皇城北郊的天坛已被清道的铜铃声唤醒。那铃声清脆急促,回荡在薄雾中,像是在催促着万物苏醒。 礼官浑厚的嗓音穿破稀薄的晨雾:“吉时已近——诸卫启钥——布——防!”嗓音铿锵有力,如锤击般落下,震得空气微微颤动。 一时,朱雀门内,持戟金吾卫身着簇新的玄青山文甲,甲片边缘在晨曦中透出锐利的冷光,如同两排移动的冰冷铁壁。他们步伐整齐,迅速精准地沿着一丈宽的白玉御道铺开,发出“咚咚”的碰撞声,沉顿有力,盖过了远处市井传来的叫卖声。 沿途柳梢初绽的嫩芽,被行进中的甲士肩头上,扬起的劲风扫过,簌簌飘落几点怯生生的新绿,无声地粘在冰冷光洁的白玉石板上,接着被下一双乌皮靴踏碎成泥。 空气里漂浮着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的湿润,令人心生一丝悸动,却又被这肃穆的氛围压制住。 辰时正刻,天坛九重高台之上,黄钟大吕轰然奏响。宏大音浪如潮水般涌来,震得远处护城河面初生的新萍,荡漾开圈圈涟漪,那涟漪层层扩散,映照着金辉。 紧接着是沉厚庄严的鼍鼓之声,一下,两下,每一下都似敲打着在场众人的心头,仿佛在提醒他们,神圣庄严不可亵渎。 巨大的明黄大纛先导而出,紧随其后的是执幡擎盖的浩荡仪仗。朱幡如云,青盖如林,彩绣辉煌的旌幢,在柔嫩的春阳下流淌成一条炫目的河流。 鲜艳夺目,红黄交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同在画中。 最后压阵的,是三十六骑太子亲卫精兵,清一色暗青劲装,虽无甲胄在身,腰间狭长环首刀鲨鱼皮鞘,却透出更冷的煞气。他们控缰徐行,马蹄踏在光滑如镜的白玉甬道上,发出脆而清晰的回响。“哒哒”之声像在丈量这死寂中的肃穆,每一步都带着杀伐之气,让人不由自主地脊背发凉。 皇家仪仗的中心,太子巨大的紫檀车驾稳稳而来。八匹通体枣红、肩披金色覆面的西域龙驹,皮毛在朝晖下流淌着赤金般的光泽。 马匹的鼻息均匀有力,偶尔喷出一缕白气,也融入了晨雾中。 车顶金凤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仿佛随时会展翅飞翔。明黄绡纱车帘上盘踞着五爪金蟒,帘角被微风卷起一丝缝隙,隐约透出车内的尊贵身影。 谢佋瑢稳步踏下车辕,身着玄青色九章衮冕服,九章纹样以金线赤彩,盘绣出山川日月星辰,光华流转间透出无声的重压。 他从容不迫,稳如泰山,金簪束发,朱素大带束紧腰身,组佩垂悬,发出轻微的叮当声。立于车辕旁时,目光平静扫过前方连绵跪伏的人海。 谢佋瑢目光柔和,却如无边春水下蛰伏的暗礁,让众臣无不下意识地更深垂首,额间几乎触地。 空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挤压、凝滞,御道旁柳絮轻扬,林间欢快的鸟鸣戛然息止。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河水流动。 谢佋瑢嘴角微微上扬,珍妃随之探身而出,一袭云霞锦制成的茜色蹙金大袖礼服,袍角袖边缂丝技法,勾勒出千叶海棠与流云飞燕。 她优雅缓慢,像是一朵缓缓绽放的海棠花。云鬓堆叠如云,未戴过多珠翠,只斜插两支赤金点翠海棠花步摇,凤口垂落的几缕细金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漾出碎金流光,耀眼却不张扬。 婉儿妆容极淡雅,如雨润新荷,唯独唇上一点嫣红,是用牡丹花瓣捣碎晕染,那红润中带着一丝娇媚。腕上那只通体无暇的羊脂玉镯,如同沁入了骨髓,温润的光泽在晨曦下折射出淡淡的辉芒。 谢佋瑢戴着着白玉扳指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指节修长有力,却透着一丝温柔。 他目光落在她脚下的玉阶上,那处晨露未干,微微泛着光。 “爱妃当心,地面湿滑。”谢佋瑢的声音不高,如拂过杨柳的风。 婉儿屈膝福身,声音平稳清越,一如春日清泉:“谢殿下关照。”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上,指尖微微收紧,眸中闪过一丝恣意,很快被仪式的肃穆掩盖。 婉儿抬眸,手指在宽大的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陷入掌心。这一刻,她终于站在了所有人都仰望的高处。 天坛矗立在九层玉阶之上,巍峨庄严。坛中央巨大的青铜方鼎内香火正炽,沉檀的清苦气息混合着龙涎的暖香,结成浓白的烟柱,直贯九霄。 烟霭缭绕中,鼎身饕餮张牙咧嘴,愈显狞厉,仿佛要吞噬一切。那烟气袅袅上升,带着一丝呛人的辛辣,弥漫在空气中,让人不由地屏息。 婉儿的眼前忽儿浮现出另一个场景:幼时破败的小院,那时的她,如同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看不见天日。而现在,她已经飞上了最高的枝头。 礼部尚书开始抑扬顿挫地诵着祝祷词,谢佋瑢率先拾级而上。玄裳后襟垂地,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在晨光中拉长。 他背对初升之日,身影在厚重的香云中巍如山岳,肩宽背阔,尽显王者气势。 坛下,深红青紫的朝服如同潮水般轰然低伏。官员们跪地叩首,衣袍铺陈在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如排山倒海,将鼎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搅得翻滚如沸。那声音层层叠加,回荡在坛台上空,震得人心颤动。 婉儿立于次阶平台,垂首肃拜。她屈膝伏首,宽大的茜色罗袖铺陈在清凉的玉阶上,鼻尖几乎触及冰凉的砖面。砖面的寒意渗入肌肤,令她微微一颤。 浓烈的香烟被一股微醺的南风吹送,沉沉压在她身上,青烟中的辛辣苦涩渗入她的唇齿,呛人肺腑,只想快点结束仪式。 典仪进入高潮,数百只五彩锦鸟,于特制的朱漆围笼,在高台之上同时获释。 百鸟振翅之声如瀑流奔泻,斑斓的羽色如泼墨般,洒向澄澈的苍穹! 刹那间,金、翠、朱、蓝点缀着整个苍穹,那些鸟儿盘旋飞舞,鸣声清脆悦耳,却在肃穆中增添一丝生机。 谢佋瑢的身影立于坛顶烟柱前,扬首望着天,目光深远。 “噼啪!轰——!” 突然,一声巨响从坛顶传来,是礼炮的鸣放,烟火绽开,映红了半边天。 坛顶香云未散,如一层化不开的浓雾,笼罩着一切。 婉儿起身,抬首望向那片被鸟羽搅乱的春日晴空。阳光刺透流云的缝隙,落在她腕上那只羊脂玉镯,温润中折射出内里的冷彻。 坛下山呼海啸的朝拜之声如潮水般起伏,声音层层涌来,让她心潮澎湃,却也带着一丝隐隐的疲惫。 祭鼎中腾起的香云升入高天,而她与坛顶那位至尊储君,一同踏入了天光锦色之下。 仪式结束后,众人缓缓起身,空气中还残留着青烟的余味。 婉儿跟在谢佋瑢身后,步下玉阶,裙摆轻轻扫过台阶,发出细碎的丝绸摩擦声。 谢佋瑢扭头看了她一眼,神情中带着一丝赞许:“爱妃今日仪态端庄,甚好!” 婉儿微微一笑,唇角上扬,那点嫣红在阳光下更显娇媚:“殿下谬赞,臣妾只是随殿下而已。” 两人并肩走向车驾,此刻,春风拂面,柳絮飞舞,仿佛整个天下都在庆贺。 回宫后,婉儿褪去外衫,换上一袭轻薄的家常罗裙,半躺在美人席上,微微舒展眉头。 殿内窗纱半掩,春光透过缝隙洒入,斑斑点点落在地毯上。空气中还残留着祭坛的烟味,混合着宫中焚的玫瑰香,甜腻馥郁。 芙兰端来了点心,托盘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糕点,她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小几上:“珍妃娘娘,这是御膳房新出的点心,您尝尝味道。“ “桃花酥是以春季桃花入味,层层酥脆,杏仁酪滑嫩如玉,配上一点蜂蜜,正适合这暮春时节。” 婉儿瞥了一眼点心,桃花酥上点缀着粉红的花瓣碎,杏仁酪泛着金黄,她却淡淡道:“搁着吧。”嗓音中带着一丝倦意,手指轻轻揉着眉心,似有心事缠绕。 “那奴婢就退下了。”芙兰福了福身,脚步轻盈地退出屋子。 谢佋瑢从殿外踏进,他已换下衮冕服,穿着一袭玄色常服,腰间玉佩晃动。走近美人席,目光落在婉儿身上,声线温和:“爱妃今日高兴吗?”他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拇指微微摩挲。 婉儿坐直了些,抬头看向他:“臣妾很满意,多谢太子殿下厚爱。”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传递着内心的波动。 她眉头微微蹙起:“只是有件事情一直恼着臣妾的心。” “何事?爱妃请讲。” 婉儿揉了揉太阳穴,指尖用力按压,带着一丝烦躁。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窗外,那儿春光正盛,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也不知那孟青舟死了没有!”她的声音忽儿尖锐起来,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冷冷的笑意,带着几分恨。 “本宫要一点一点毁掉孟家,也让孟颜那个贱婢,体验一番生不如死的滋味!” 谢佋瑢的眼神微微一沉,他握紧她的手,嗓音低沉如水:“爱妃放心,此事孤自有安排。孟家已如秋叶飘零,不会再起波澜。”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安抚着她那股汹涌的恨意。 婉儿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凉刺耳,回荡在整个殿内:“哈哈哈哈哈哈……” 她肩膀微微颤抖,笑中带着泪光,那泪光不是悲伤,而是积压已久的怨恨。 她转头看向谢佋瑢,眼中燃烧着火焰:“殿下,你可知臣妾受过的屈辱?” 孟颜那贱人,仗着几分姿色,就敢兴风作浪。本宫要她尝尝,什么叫痛彻心扉! 谢佋瑢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孤明白。爱妃的仇,便是孤的仇。待时机成熟,孟家就能彻底灭亡。” 男人的怀抱温暖有力,让婉儿的心微微安定。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心跳声均匀有力,如鼍鼓般敲打着她的心。 殿内,春风吹入,卷起窗纱,盘内的桃花酥微微颤动。 婉儿笑声渐止,与谢佋瑢十指相扣,低低的呢喃:“殿下,臣妾只愿与你携手,共赏这如画江山。” 谢佋瑢轻吻她的额头,目光深远:“会的,爱妃。我们会一起的!” 春光洒入,映照着二人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在墙上投下一道倩影。 第92章 夜深如墨, 风拂过檐角,带起一声呜咽似的轻响。窗棂被月色浸得发白,一道黑影倏地落下, 悄无声息。 是鸽子。 萧欢的目光抬起,捕捉到窗头的异动。鸽子颈间的羽毛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显得有些疲惫。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 孟颜正凝神刺绣, 不敢惊动她分毫。 萧欢熟练地解下鸽子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管。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 烛火跳动间, 映出上面力透纸背的几字。 白纸黑字,清楚地写着:暂未寻到下落,会持续留意。 屋内的暖意仿佛被这几个字瞬间抽干。萧欢的指节微微收紧, 将纸条攥出了细微的褶皱。 “怎么了?”孟颜的嗓音轻轻传来, 她放下了手中的绣绷,一双清亮的眼眸里盛满了紧张和期盼。 她缓缓走近,视线触及那张字条,看到短短两行字时, 眸中的光亮瞬息间黯淡了下去。 如同从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让她心口冰冷。她伸出手, 指尖颤抖着抚上那行字, 似想将它抹去。心口的位置, 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难道……难道阿兄真如前世一样, 再也回不来了么?”她嗓音如破碎的丝缕, 透着一丝绝望。 前世兄长尸骨无存, 一想到此, 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萧欢温暖的手臂揽住她, 将她轻轻带入怀中,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在她额间留下淡淡一吻,克制又珍重。 “颜儿,别怕。”他安抚道,“兄长武艺高强,为人机警,定是吉人自有天相,或许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孟颜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贪恋着那份安稳的气息,可心中的不安却像藤蔓般疯狂滋长。 “但愿吧……”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只是不愿面对。 窗外的风声愈发凄厉,烛火猛地一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而摇曳,一切都像是笼罩在不祥的预兆里。 那封信带来的阴霾,尚未从二人心头散尽,一场更大的灾祸已悄然降临。 不过半月,上京城中突然爆发了一场来势汹汹的时疫。起初只是零星几人染病,不出三日,便如燎原之火般蔓延开来。 药铺门前排起长龙,药材价格一日三变,城中最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街上行人骤减,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腐朽的死亡气息。 昔日繁华鼎盛的上京,转瞬间变得死气沉沉,哀鸿遍野,宛如人间炼狱。 三月的上京城,空气稠得化不开,重重地压在众人焦躁的心上。又因春雨绵绵,反倒带着黏糊糊的霉湿感。 街道两旁,刺鼻,腐臭、草药熬干的焦苦,还有难以名状的秽气,交织缠绕,像只无形的手紧紧攫住整个城池的咽喉,扼得人几欲窒息。 这口绝望的大锅里,翻滚着人间百相。街头巷尾,时常毫无征兆地传出凄厉的尖嚎。有人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灼烧和溃烂感席卷周身,有些百姓蜷缩在路边,每一声咳嗽,好似耗尽周身气力,喉咙深处扯出血腥沫子,溅在地面,开出点点不祥的赤红。 地上随处可见草席,裹着已经僵硬的尸身,被几个蒙着厚布的官员抬向城外。 一个枯瘦老人蜷在转角小巷口,咳得五脏六腑都震颤起来,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远远围着,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靠近。 “作孽啊!离远点!” “别沾上了!官府都管不过来!” 一个玄色身影骤然越过围观人群,是位年轻的官员,身姿挺拔,瞧见这一幕,面带迟疑。 谢寒渊拉住缰绳,看着眼前景象,心道,若她在世,肯定希望自己成为众人心中瞩目的英雄!是以,为何他不可以尝试着改变自己,帮一帮这些难民,她若泉下有知,也一定会替自己感到欣慰。 男人迅速下马,快步向前,毫不犹豫地屈下身躯,想要搀扶那个咳得蜷成一团的老人。 身后跟着的随从脸色煞白,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大人!使不得啊!这病气霸道得很!碰不得!真的碰不得!” 谢寒渊猛一甩袖子,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决,轻易挣脱了随从的手。他眉峰微蹙,斩钉截铁道:“人命要紧!让开!” 他蹲下身,一只手稳稳扶住老人塌陷的肩膀,另一只手毫不避忌地掏出一方洁净的白布巾,用那布巾仔细地替老人擦拭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和污物。那布巾很快被染得一片狼藉,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若换成从前,他定是直接杀了影响到他心情的人。 “老人家,别怕。”谢寒渊安抚着道。他那双平日里清亮如寒潭、常常显得疏离的眼睛,此刻却含着温润专注的光,凝在老人痛苦的面上。 他沉稳地指挥着几个呆若木鸡的随从:“速去寻架板来!务必当心。” 几个随从仿佛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跑了开去。 谢寒渊并未起身,他保持着姿势,一手稳稳撑着老人颤抖枯瘦的身体,一手依旧用那块肮脏的白布,耐心细致地继续替老人擦去脸上和颈项间的污秽。 周遭嗡嗡的议论声似乎都被他隔绝开来,巷子口狭窄的光线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男人在金辉下宛如神祇。 彼时,一声女人的哭喊声响起:“救救我的孩子!哪位恩人行行好,救救我苦命的孩子!”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孩童,正朝这边走来。 “孩子怎么了?”谢寒渊将那老者倚靠在石柱上,起身走了过去。 妇人喉头发紧,像是被粗糙的绳索紧紧勒住,只艰难地挤出一丝声音:“烧了一整天…刚才抽、抽搐起来…就……就这样了…” 那稚童在她怀里发出微弱嘶哑的倒气声,眼皮无力地掀起一点,露出涣散无神的瞳孔。 谢寒渊没等她细说,果断地伸出手。那稳稳地探向了孩子的前额。 手心是一片滚烫,随即小心地翻开稚童的眼皮,那双眼泛白的眼底,此刻骤然收缩一下。 谢寒渊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药瓶。 “按住他的嘴!”他对已经支撑不住、瘫软在地上的妇人厉声说道。 一只手指敏捷地顶开稚童牙关缝隙,将瓶口对准,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向内吹入一股气息。 “噗——”极微量的灰白色药粉,顺着一股气息强行灌入稚童嘴中,连忙取下马匹上的水囊,小心地倒入稚童紧闭的咽喉中。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稚童紧绷如铁的身体突然一阵剧烈颤抖,随即猛地张口。 “哇——” 一股浓浊的秽物混合着药粉被喷吐出来,溅落在妇人的衣上。 紧跟着,一声微弱却清晰、带着无尽委屈的哭声,从稚童的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发出。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民女无以为报!”妇人感激涕零道。 除孟颜外,谢寒渊第一次听到外人亲口道谢,心中生起一丝微妙的触动,拉扯着他敏感的神经。 原来,帮助别人,感觉竟是如此美妙! “不必多礼,快回去吧,这外头到处都是感染时疫的人。” 彼时,流夏拎着刚买回的一小袋苍术和艾草,匆匆穿过庭院。一股刺鼻的薰醋气蔓延在空中,几件洗净的衣服在绳上微微摇摆,院里几乎闻不到外界的秽气。 “刚买到些艾草和苍术,药铺都挤疯了。”流夏顺手将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能买到就不错了。”孟颜满意道。 屋内,酸冽的醋味更浓。一个红泥小炭炉在墙角静静燃着,上面架着一个厚实的旧瓦盆,里面的米醋正缓慢地沸腾翻滚,白色的雾气源源不断地蒸腾而起,弥漫在空气中,刺得眼睛微微发酸,似一道无形的护网。 “奴婢来瞧着火候呢。”流夏应着,拎起旁边的水壶给瓦盆里添了些凉水,不会浓烈得熏人。 此刻,萧欢从书房出来,一进屋便看了眼炭火,又走到针线簸箩边,拿起桌上一个刚缝好的粗布药囊闻了闻:“夫人,这次的药味更冲些,添了新东西?” 孟颜拿起一个未完成的小袋:“嗯,多碾了点茵陈粉进去,大夫说能避些秽气。”她的指腹因为连日不间断的穿针引线而微微发红发涩。 “让婢子来做这些就好,夫人现在怀有身孕,眼睛和手都要紧,可别累着。” 男人紧握住她的双手,掌心干燥温热,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熨帖着孟颜连日紧绷的心弦。她抬眼对他笑了笑:“不碍事的,如今可不太平,多缝几个对府里的人都有助益。” 萧欢没再说什么,走到桌角另一侧坐下,拿起孟颜分拣好的一份药材。是一些坚硬的根块和粗糙的叶子。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粗陶小钵和一个石杵,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结实的小臂,开始默默地捣碾起来。 “砰砰……砰砰砰……”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捣药声在屋里响起,与炭炉里溅出的细微噼啪声应和着。很快就将药草研磨成粗粝的药粉儿。 阳光透过窗纸朦胧地照进来,落在男人专注的侧脸,和沾了些药尘的鬓角上。 几缕微汗顺着他饱满的额角滑下,晶莹剔透。 孟颜穿针的手指略略顿住,目光落在男人身上。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结实小臂上微微隆起的腱子肉线条,只觉心头暖洋洋地。 深夜,油灯的火苗因灯芯渐短而跳跃不稳。 萧欢将灯罩取下,用剪刀将灯芯挑出一小段,昏黄的光立刻稳定下来。 他见孟颜还在缝补药囊,温声道:“夫人,夜深了,歇着吧。” 第93章 夜色如墨, 浸染了庭院,唯有寝殿内一豆烛火,在灯罩下摇曳出一方橘色光晕。 孟颜已经躺下, 锦被柔软地覆盖着她纤秀的身体,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她侧卧着,乌黑如瀑的长发铺散在素色枕上, 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剔透。闭着眼, 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呼吸轻浅, 仿佛已经沉入了梦乡。 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一道温热的男子气息随之覆来。 萧欢并未立即躺下,侧身撑着手臂, 高大的身形将她完全笼罩。 他凝视着她恬静的面容, 目光深邃,像是要穿透她伪装的平静,探入她心底最深的角落。 “夫人。”他柔声开口,声线是一贯的低沉悦耳, 此刻却染上了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如同醇厚的酒液, 缓缓滑过耳膜, “上次我们说过的, 你可还记得?” 男人的手, 温热而干燥, 带着薄茧, 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软腰。掌心下的触感细腻柔软,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 几乎能感受到她肌肤的热度和轻颤。 孟颜的睫毛猛地一颤, 再也装不下去。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尚带着几分朦胧的水雾,像是被惊扰的林间小鹿,茫然、无辜。 “什么?”她轻声问,略带紧张。 萧欢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莫测。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耳廓,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敏感的脸颊上。 “你说呢?”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想不想要为夫……好好疼你一番?” “疼你”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狂跳起来。热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运转。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她便懂了他是何意。 那晚在书房,他也是用这样沉沉地目光看着她,问她愿不愿意真正成为他的妻子! “这……”她咬了咬下唇,试图寻找一个得体的措辞,“……还是顺其自然吧。现下时疫兴起,人心惶惶,不如……不如早些休息,保养身子要紧。” 她将时疫搬了出来,这是当下满城最令人忧心的大事,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萧欢听了,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自胸膛发出,带着微微的震动,通过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清晰地传递给她。 “这时疫什么时候结束,谁都不知晓。” 他直起身,目光依旧锁着她,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但,并不影响夫妻之间,做喜欢的事。” 男人的话隐隐透着一丝霸道,将她的借口击得粉碎。 屋内一时间陷入安静,只剩下烛火发出的“噼啪”轻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那呼吸,一深一浅,一缓一急,在静谧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交织成一张极具张力的网。 孟颜心跳得更快了! 萧欢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襟前的系带上,那是一根细细的、与寝衣同色的绸带,被她松松地系成了一个蝴蝶结。 “需要我来解么?” 他的声调听不出波澜,可那眼神却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滚烫得几乎要将那根小小的系带焚烧殆尽。 他给了她一个选择,却又像是一种逼迫。 “或是……”见她不语,他又补充道,“等明日?” 明日?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轻轻刺了她一下。若是拖到明日,那今夜她只会辗转反侧,胡思乱想,在无尽的幻想和紧张中度过。那种等待的感觉,比马上要了她还要磨人。 择日不如撞日吧,孟颜心想。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纤长的睫羽垂落下,如同蝶翼般轻颤着,彻底隔绝了萧欢那极具侵略性的视线。她给了自己片刻的喘息之机,那双素白的、泛着莹润光泽的手,在锦被下微微蜷缩,终是缓缓抬起。 她指尖颤抖,终于,落在了衣襟一侧的系带上。 绸带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的指尖又是一缩。她深吸一口气,捏住带子的两端,轻轻一拉。 蝴蝶结散开了,衣襟随之松垮下来。内里,是她从家中带来的旧物,一件浅浅的藕荷色小衣。 这件小衣的料子并非府中新备的那些名贵绫罗,针脚也早已不复最初的精致,甚至在边缘处还有些许磨损的痕迹。但府中备下的那些款式,要么过于繁复累赘,穿在身上层层叠叠,让她觉得束缚。要么就太过露骨,薄如蝉翼,让她感到羞耻。 终究,不及这件贴肤熟悉的旧衣,能带给她一丝的安全感。 然而,此刻,这最后的一丝安全感,也即将被剥离。 浅淡的藕荷色,温柔地包裹着她,衬得那一片欺霜赛雪的肌肤愈发温润如玉,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 腰肢被轻薄的布料若有似无地收束着,勾勒出脆弱又柔韧的线条,不堪一握。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从纤细天鹅颈延伸而下的曲线,将那丰盈衬得让人浮想联翩,饱满的弧度将布料撑起,边缘勒出一道浅浅的,令人遐思的弧线。 萧欢的眼神是一片幽深,如同平静潭水投入的石子,漾开了深不见底的暗色漩涡。原本斜倚在床栏的身影纹丝不动,只是唇线微微抿紧了几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余下两人交错的细微呼吸声。 孟颜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她垂着头,不敢去看他,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指。 过了许久,他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只言片语。 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煎熬。她终究是忍不住了,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悄悄地向他窥去。 却正正撞入那片深沉的漩涡之中。 她心头一悸,呼吸瞬间被夺走。 男人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笼罩,带来一种无形的、强烈的压迫感。 “夫人是想要为夫代劳?”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还要低沉,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一丝颗粒感。 孟颜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恰好覆在他落在榻沿的衣角上。那片玄色的锦缎透着微凉,她下意识地揪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兴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她眼眶渐渐发热,水光盈盈,雾气氤氲,几乎要凝成晶莹的珠泪。她强自镇定,想按照他的意思继续,抬手摸索着,想要去解开背后那小衣相连的系带。 可当她垂首看到自己身前时,动作却又是一滞。 她忆起,虽然她同谢寒渊一起时,并没太多紧张感,但那是因着他降智的缘由,她反倒觉得轻松自在,无拘无束。 孟颜看着自己愈发变胖的身形,心中懊恼极了。若自己能再瘦些多好,穿衣裳会更显好看。 一股强烈的悔意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为何当初不狠下心来,再克己一些,早些将这里瘦削下去? 她始终无法坦然地接受自己身体的这一处。从前旁人偶尔投来的,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都足以让她心中刺疼,下意识地想要含胸驼背,将它隐藏起来。 就在她羞惭懊恼之际,头顶上方,那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 “为夫已经能想象出来,夫人若是瘦下来,想必更添几分柔弱之姿。” 孟颜猛地一怔,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他逆着光,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道:“就像河岸的柳树一样,给人一种弱不禁风之感。” 让人更是想要保护她。 孟颜彻底说不出话了,只是被他这番突如其来,温柔又旖旎的话震撼到了。他……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从前的光风霁月,当真不存在了? 见她呆住的模样,他眼底的笑意加深,那漩涡般的幽暗中,仿佛也透出了一丝星光。他再次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那颜儿想知道,如何才能更快的瘦下来么?”他起身,嗓音压得极低。 孟颜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有何方式?” 不知为何,她想着当初谢寒渊对她说胖些才好看,便道:“颜儿若瘦了下来,真的会更好看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怎么会把那时的感受说出来! 萧欢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他低沉的笑声再也抑制不住,从喉间滚了出来,愉悦而畅快。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刮蹭下她羞得通红的鼻尖,唇角高高扬起:“我的颜儿,倒是诚实。” 男人顿了顿,他用一种叹息般的语气,在她耳边道:“我怕颜儿……会上瘾。” “……”孟颜彻底语塞,只将脸埋得更低,恨不得在枕上挖个洞钻进去。 “别担心。”他安抚道,嗓音恢复了些许温柔,“你若想保持当下的身段,也是可以的。” 不等她反应,萧欢会心一笑:“其实为夫丝毫不在意你是胖是瘦,更何况,颜儿你只是丰腴而已,不算胖。” “真的?夫君也不会觉得妾身胖吗?” “自然,你什么样,为夫都觉得貌美、可爱。” 孟颜咧嘴一笑,那她便不瘦身了,真要瘦身该多麻烦,她最怕麻烦! 她又好吃,真要减肥,就有很多点心不能吃,她根本做不到! 萧欢抬起头,再次朝她的脸凑近,灼热的呼吸带着他清冽的气息。 “怎样?是什么感觉。”他凝视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执着地追问。 “我……我不知道……” 孟颜的大脑好似彻底停止了运转,那感觉,如同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都酥了半边。 她只想逃离,猛地一转身,像只受惊的蜗牛,将自己整个人都钻进了柔软的被窝里。 被窝里熟悉的气息,让她稍稍找回一点点安全感。 可萧欢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夫人快说,为夫想要知道!”他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带上了一丝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见她还是缩在里面,不肯出声,他沉默片刻,换了一种方式道: “不说,今晚……我就不继续了。” 孟颜闻言,身体微微一僵,他这是威胁上了? 黑暗中,她悄悄地撇了撇嘴。 不继续就不继续,她……她又不是特别想。 第94章 萧欢换了种方式, 用手托着颠了一颠,屏息看着她脸颊的肌肤微微弹动,像是含着清晨露珠、熟透了的果肉, 诱人采撷。 男人喉咙里无意识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好圆,好沉啊……” “你……”孟颜腾地红了耳根,羞恼道。 怎能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 他掌心那份灼热, 沉沉烙在了她的心头, 烧得她脸颊滚烫。 “是真的, 圆又紧实啊……”萧欢似乎全然没在意她薄嗔下的局促, 又轻声重复,目光胶着在那饱满的弧形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他竟还不住口!孟颜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颜儿的这对, 是专门为我生的么?”萧欢终于抬起眼,眸底跳跃着灼人的星火,用一种近乎低喃的痴缠问道,鼻尖无意识地蹭过那温暖的边缘。 “我……”孟颜被这露骨, 又带着几分独占欲的论调激得一颤,脸上的红霞几乎要蔓延到脖颈, 像被点燃了般。 想要骂他放肆, 可对上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期待和依赖, 那是独属于她的, 只在她面前流露的纯粹赤诚。那些羞恼的话霎时堵在了喉间。 罢了, 自家这位郎君, 心性有时便如孩童般直率又执拗, 顺着他些又有何不可?她心底一软, 仿佛被他眼底那片星辰牵引着, 不由地挺了挺脖,主动送入他的唇边。 “颜儿,你终是学坏了!”他闷闷地笑出声,唇边溢出的气流拂过敏感的肌肤,引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可为夫喜欢得紧,好喜欢!”他声音沉哑,带着黏稠的渴望,如同融化的蜜糖。 暖融静谧的室内,渐渐响起某种规律的、湿濡的吞咽声,清晰可闻,空气好似也染上了丝丝甜腻的暖香。 他含吮得专注而用力,投入全部心神,唇舌间啧啧作响。 “嘶——”孟颜眉心猝然轻蹙,喉间溢出一丝痛楚的低吟,猝不及防的锐痛从传来,他竟无意间,用牙尖轻轻刮蹭了下。 “夫君,轻些哦。”她低语,尾音带着一丝的颤音,像被风惊扰的柳梢。 萧欢闻声,唇舌松开了缠绕,稍稍退开些许,目光聚焦于方才触碰之处。暖融的烛火下,嘴唇显现出更为娇艳的光泽,像是雪地里晕开的胭脂,丰盈又带着薄薄一层水光,愈发显得粉糯诱人。 “宝宝,嘴唇的色泽更好看、更润、更粉嫩了。”他嗓音低哑得厉害,几近痴迷的赞许道,指尖下意识地轻抚过,被润泽过的边缘。 “我……”孟颜环在他颈后的纤纤十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些力道,软软地垂落在他宽阔的背脊上,仿佛全身力气都被他方才的举动抽走。 她微微侧过脸,只觉得另一处位置,是一片湿濡暖意,密密地贴附着肌肤,粘稠得令她心慌意乱,异样的热度在悄然蔓延。 “方才夫君不是问颜儿,是何种滋味么?”她眼波似迷蒙的春涧水雾,氤氲着水光,轻轻咬了一下嫣红的下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将破碎的声音挤出齿缝。 “舒……服……”她羞涩地隐没在急促的呼吸里,如同花瓣坠入深潭。 萧欢一听,兴奋得如同耳朵怀孕了一样! “好宝宝,那为夫再帮帮你,为夫喜欢被你夸!”男人的血液猛地涌上头颈,连耳廓都瞬间滚烫起来!那股狂喜好似要炸开了胸膛。 他急切地凑得更近,带着比方才更强的渴望,一整个过程,嘴儿一点都没松开! “嗯……”孟颜无法抑制地仰起优美的颈项,一声婉转的嘤咛,从喉间溢出,如同被暖泉浸透的玉石相击之声。 在她深陷这沉酣时,萧欢的呼吸猛地一沉,猝不及防地弓起了后背,宽阔的肩背绷紧如弦。 将她抱在臂弯里。 “宝宝,你好香,用的什么香露?” “兴许是熏香的缘故吧。”孟颜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香气。 彼时,萧欢忽而觉得脚心有些隐痛,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压低身子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腿心。 灯芯“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将纠缠的剪影映在屏风上。 良久,男人定定地凝视片刻,见嘴唇被吸吮得有些充血肿起,泛着饱满欲滴的水光,边缘晕开更深的红,视觉冲击极强!附近的黑发因黏着津液,亮晶晶的一片。 他凑近地鼻尖嗅嗅,发丝的淡香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强,甜腻的气味让他血脉喷张,如同最烈的酒浆,瞬间点燃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抬眸,视线上移,眼前的人儿睫羽低垂,粉腮上情潮未退的红晕,如同天边的霞光。 孟颜完全是一副被滋润过的、饱经采撷的姿态,在烛火柔融的光晕下,散发出几分慵懒和诱人。几缕微湿的青丝贴附在颈侧,被细密的汗珠浸润得亮亮的,延伸至起伏的丰盈处,勾勒出一条旖旎的弧线。 “夫人,为夫躺着,你且……” “?”孟颜尚且失神,水盈盈的眸子里带着尚未消散的迷惘。 未等她反应,萧欢蓦地禁锢住她的软腰,将她身子一提,不偏不倚地覆上嘴唇。 他微微仰首,带着一种近乎顶礼膜拜的虔诚,却又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情潮,精准地再次迎上。 孟颜双眸紧闭。 萧欢伸出一点温热的舌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嘴唇,如同春水初融,试探地轻舔着。紧接着,湿热的唇舌便密密实实地包裹覆盖上来,吮吸的力度带着点刻意,细细品味着,如同品尝稀世珍馐,一点一点地深抿。 像是在品尝珍馐佳肴。 孟颜愈发双眼无神,在他软硬兼施下浑身瘫软,感觉自己要疯掉了。 几乎融化在他强悍又温存的桎梏里。大脑空白一片,只余下灭顶般的、令人窒息的奇异感受,一波一波袭来,摧毁着她最后的清醒堤防,灵魂仿佛都要挣脱躯壳,飞散出去。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温柔酷刑逼疯了,理智的丝线寸寸断裂。 “嗯……夫君,嘴唇好软……”她断断续续不成调地颤声道,从她微微张开的唇缝间流淌出来。 那一声破碎的嗓音,带着情.欲浸透的湿气,如同裹了蜜糖的钩子,轻易勾住了么男人的魂魄,撩拨着人更原始的欲念。 这无疑是世间最强的催.情药,最蛊惑人心的魔音。 萧欢阖上灼热的眼帘,将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唇舌上,体会她温暖的触感,一滴不漏地吮吸着她的嘴唇,直至他的心房也被彻底浸润、填满。 孟颜忍着不让自己出声,她不想让他听到。她死死咬住朱唇,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抵抗着,贝齿深深陷入柔软的下唇,留下浅浅的印痕。 萧欢沉浸于这缠绵中,狭长的睫羽骤然惊颤!意识的深海猛地窜起一片炫目的白光,纯粹、张扬、毫无预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发紧,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翻搅,只觉小腹一阵痉挛…… 熟悉的战栗感,他不由自主地深深抽了一口凉气,身体瞬间绷紧如石。 半响,孟颜为他处理后,便叫水沐浴。 烛火摇曳,孟颜是先沐浴的,她垂着眸,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白玉药瓶,指尖沾了清凉的药膏,覆上萧欢肩前的红痕上,那是她的指尖抠出来的。 萧欢一动不动,只侧着脸,深邃的目光追随着她。烛光下,她素白的面颊上还残留着未褪的薄红,长而卷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剪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又打住。 药膏的凉意渗入皮肉,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的燥火。 孟颜为他处理妥当,又用指腹轻轻将药膏匀开,带着疲倦之色道:“夫君快歇息吧。” 孟颜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倦鸟。 萧欢收紧了臂弯,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冽的皂角香。 这一夜,风平浪静,二人终是相拥着,沉沉睡去。 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几日后,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给萧府镀上了一层沉郁的金色。 萧力下了朝,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急促的声响,一路面沉如水,未在正厅停留,径直回了书房。 府里的下人见他脸色黑得吓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垂首避让。 此刻,萧欢正在书房温习功课,看到萧力的神色,只觉感到一股压迫感。 “爹,何事如此着急?”萧力正背手立在门前,一身暗色官服衬得他身形愈发威严,只是周身都缭绕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你可知,今日宫内,为父都听到了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千钧重。 萧欢心中一凛,起身上前一步:“怎么了?” 萧力走到书案后坐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朝中流言四起,说你的妻子,在婚前……同孟府的下人有染!” 最后几字,说得又急又狠,仿佛是什么脏东西,急于从口中撇清。 “嗡”的一声,萧欢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他瞳孔骤然一缩,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 怎会在朝中传开?虽然她……萧欢心乱如麻,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爹,朝中怎会无端流传颜儿的流言蜚语?这绝无可能!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猛然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先是孟青舟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颜儿清誉受损……这一切太巧了!” “我何尝不知是有人作梗!”萧力烦躁地一摆手,眉心紧锁,刻出深壑,“这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懂不懂?此事已不仅是你夫妻二人的私事,更关系萧孟两家的颜面!” “这分明是无中生有,是构陷!”萧欢的声音也扬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颜儿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要她如何去证这份清白?” 这就是一个死局,目的就是为了羞辱孟萧两家的恶毒圈套。 “唉……”萧力长长叹出一口气,那股子雷霆之怒,渐渐化为深深的无力感。他看着萧欢,缓缓道:“眼下,也只能想办法自证清白了。” 书房内陷入死寂,唯有窗外的风,呜咽着穿过庭院,带来一阵冷意。萧欢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朝他收紧,令人窒息。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宝宝们!点点收藏吧~(要饭中ing) 第95章 风乍起, 卷着庭院里初落的枯叶,从半开的窗牖挤了进来,吹得案上烛火一阵摇曳。光影晃动, 映着孟颜的侧脸,她垂着眸,细细擦拭着一柄家传的玉梳。 门“吱呀”一声推开, 带着一股屋外的冷气。 萧欢走进,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冠微乱, 俊朗的面容上是掩不住的仓皇、焦灼。袍角带起的微风, 使那烛火吹得险些熄灭。 “颜儿,大事不好。”他因走得太急微喘道。 孟颜抬起头,手中擦拭的动作缓缓停下。看着他惊惶的模样, 清丽的眉尖轻轻蹙起, 把玉梳稳稳搁在锦垫上,柔声问:“何事这么慌张?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变故?” 萧欢走到她跟前,深吸一口气,平复剧烈的心跳, 但眼中的风暴却丝毫未减。他没有立刻回答,挥手屏退了屋内的婢子。 待门扉再次合拢, 萧欢涩声开口, 将事情娓娓道来。 起初只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 说孟家小姐姑娘轻浮, 不守妇道。可短短几日, 流言便如得了疯长的养分, 演变得愈发不堪入耳。甚至有人编造出详尽的细节, 说她夜会情郎, 还杜撰出一封文采斐然却内容淫靡的“情信”, 如今已在京中权贵子弟间悄悄传抄。 闻言,字字句句,都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扎进她的心里。 起初,她尚能镇定,可在萧欢说到那封伪造的“情信”时,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澄澈的眼眸里先是惊愕,随即是彻骨的冰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她体内轰然碎裂。 “哐当”一声。 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一软,重重地瘫坐在身后的梨花木椅上。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仿佛耗尽全身的力气。 孟颜的瞳孔失了焦,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那点微光在她眼中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如同溺水之人看到的最后一眼景象。 萧欢见她如此,心口微疼。蹲下身子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传来一阵微颤。 “颜儿,你别怕,除我以外,无人知晓你和谢寒渊的事,这定是有人蓄意污蔑!” 孟颜的视线瞥向他的脸,那双素来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无尽的悲恸。 她带着一丝恨意:“难道是刘影干出来的?” “极有可能!”萧欢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嗓音也冷硬起来,“除了他,谁又会如此费尽心机地针对你,针对孟家!” 是了,除了他,还会有谁?那怨毒的眼神,字字句句的讥讽,孟颜都还记得。只是她未曾想过,一个刘影的报复心这般强,竟能恶毒至此,不惜用这种最下作、最毁灭性的手段,来对付一个女子。 她抽回自己的手,指尖撑住发疼的额角,深深地垂下头,乌黑的青丝滑落,遮住了她惨淡的神情。 良久,她再次开口,疲惫地说道:“其实颜儿自己倒无所谓,那些污言秽语,伤不了我分毫的!但是……” 她顿住了,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但是,让萧孟家因此蒙羞,让爹娘和你为我操心受辱,颜儿实在无颜面再面对你们。” 她不怕自己声名狼藉,却怕自己成为亲人挚爱身上的污点! “我不会在意的!”萧欢急切打断她,再次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我爹也不在意!颜儿,你听我说,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不要去想它了,好不好?我们一起想办法,总有澄清的那一日。 萧欢的话像一束微光,暖着她的心扉。 孟颜缓缓摇头,泪水终是无声地滑落,滴在手背上,一片冰凉。 “可是两家的颜面,不能不顾。我爹一生清正,你爹在朝中亦是德高望重,不能不顾。“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此刻心中如同被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不想让娘亲和爹爹伤心的!” 萧欢放柔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我爹说,此事蹊跷,必有内情。他让我转告你,他没有半分怪罪夫人的意思,让你放宽心,切莫自苦,万事有他,颜儿,你听到了吗?” 孟颜怔怔地抬起头,可她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流言如水,一旦泛滥,便再难收回。无论真相如何,这份羞辱的印记,已经烙下了。 她没有再说话,任由眼泪静静地流淌。 窗外的风更紧了,呜咽着,像是谁在为这无妄之灾而悲鸣。 另一边,国公府内,谢寒渊坐在案牍前,怎么都沉不下心,今日听闻了有关孟颜的传闻,心中隐隐作痛,没想到她死了也不得安息,他定要找出幕后之后,将他的舌头割下喂狗!以慰她在天之灵! * 修罗阁。 密室里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血腥和草药的浓重气息。潮湿的石壁上,青苔滑腻,长明灯的幽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如鬼魅般扭曲。 室内寂静无声,只偶尔响起铁链碰撞的声响。 孟青舟的手脚被铁链禁锢着,链子的另一端深嵌入石壁之中,让他动弹不得。全身肌肤泛着如尸斑般的青灰,像是浸泡在毒水里许久。脖颈上,挂着一只小巧的银铃,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偶尔发出一丝沉沉的轻响。 蚯蚓似的血管纹路爬满全身,在他薄薄的皮肤下狰狞地凸起,仿佛随时都会破体而出。 男人眼神涣散,瞳孔深处是一片混沌,神智已然有些退化,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 修罗阁已持续数年,专为皇室权贵们豢养特殊药人。每日以四十九味毒草药灌入体内,淬炼他们的血肉。假以时日,这些药人的身体达到某种极致的平衡,血液便会在心脏处凝结成珍稀的药晶,再将其剖解制成各种毒药与蛊。 而药人本身,就是一个会呼吸的容器。 彼时,密室厚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阁主成玉一袭黑衣迈入里头,眼眸冷戾,走到孟青舟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伸出戴着黑玉扳指的手,抠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眸,和满身的青黑纹路,成玉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而又诡谲的笑。 “不错,毒素已经浸入骨髓,与血脉彻底相融了。”他用一种鉴赏艺术品的口吻,低声自语,“再过些时日,就能彻底成为药人了。” 他松开手,任由孟青舟的头无力地垂下。转身离去时,未再多看一眼,仿佛孟青舟只是一株即将成熟的毒草。 石门再次合拢,密室重归死寂。只有那只银铃,随着孟青舟微微的喘息,发出微弱绝望的回响。 几日后。 那场带着摧毁性的流言风暴,并未因萧孟两家的低调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孟颜闭门不出,却能想象出外面是何等的天翻地覆。那些不堪的言辞,恐怕早已成了全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料。 是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整个天空都要塌陷下来。风是冷的,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 孟颜推开了紧闭数日的屋门。 她身着素白长裙,裙裾上除了几朵淡雅的兰草暗纹,再无半点缀饰。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未施粉黛的脸庞虽因这几日的煎熬而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燃尽了所有软弱悲伤之后,如寒星般的决绝光芒。 萧欢想拦她,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夫君,让我去吧。”她声音很平静,“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我不是为了自己。” 孟青舟的失踪,与这场风波,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消失,也不能让萧孟家就此沦为笑柄。 她要去的地方,正是国子监。 那是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是礼教与德行的最高殿堂。庄严肃穆的牌坊,历经百年风雨的石阶,空气中似乎都飘散着圣贤书卷的墨香,还有教化人心的威严。 孟颜的身影出现在国子监门前时,守门的监丞和路过的学子都愣住了。一个妇道人家,孤身一人,来到这男子求学的禁地,简直骇人听闻。 她没有理会那些惊诧、鄙夷、好奇的目光,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白色的裙摆在灰色的石阶上拂过,像一朵逆风而行的孤花。 她背影挺得笔直,仿佛不是走向那高台之上,而是走向自己的宿命。 她站在顶层,风猎猎地作响,青丝飞扬,衣袂飘飘。远远望去,她就像一尊即将乘风归去的神像,带着一丝悲怆的美。 很快,她这惊世骇俗的举动,引来了无数人。下方迅速汇聚了越来越多的读书人。他们或惊或怒,或奇或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路上听到动静的各色百姓,也闻讯赶来,缓缓围上,堵得水泄不通。 人声鼎沸,嘈杂一片。 孟颜俯视着下方攒动的人头,那些各异的表情,尽收眼底。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原本纷乱的心,平静了些许。 她开口,声音不大,借助高台的空旷,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底下蓦地沉寂下来。 “诸位,想必你们中的许多人,都听闻过小女了。小女就是这几日京城流言中提及的女子。孟家之女,萧家之妇,孟颜。” 一句话,让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子,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后如何议论我,用怎样污秽的词语揣度我。”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平静、锐利,“那些流言,是真是假,我今日并不想辩驳。” “今日我站在这儿,是有其他话想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若换作是其他女子,听闻这等流言,兴许早就羞愤难当,一根白绫了此残生,以证清白。她们会觉得,名节大过天。而我,今日站在这国子监,当着全天下读书人的面,将这盆污水主动揭开,不仅是为我自己,更是为这天底下千千万万的华夏女子!” 底下开始出现骚动,有人面露不屑,有人锁眉沉思。 孟颜没有理会,她挺直了胸膛,字字铿锵。 “即便……即便我是你们口中说的那般不堪,可我也不会给各位男子,带来任何伤害!也不会去偷窥哪个男子沐浴更衣!不会去偷哪位男子的贴身衣物!我也不会尾随跟踪、更不会在暗巷中偷袭他们!不会因为夏日炎炎,男子穿得少了,就上前猥亵轻薄!更不会在街上见到哪个貌美的男子,就对他言语骚扰,污他名节!” 她一字一顿,声音振聋发聩。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众人的心上。 台下许多男子露出惊愕和羞恼的神情,而一些女子,眼中泛起了泪光。 “今儿我所说的这番言辞,势必会让众人不适,指不定一阵非议。因为我们几千年的礼教,都在教导女子要三从四德、守女德,女子当以清誉、贞洁为重,重过性命!” 她缓了缓,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漫上了水光。 “我这一生所受到的伤害,皆是被男子觊觎、轻薄和猥亵!为何世人只教女子要如何防备,却不教男子如何克己守礼?为何女子的名节一旦受损,便是灭顶之灾,而男子,往往安然无恙?” “身为女子,又做错了什么?人心中的偏见是座大山!” 一声声质问,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满是无尽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像是一只鸟儿,啼尽最后一滴血。 整个国子监,死一般的寂静,众人如被当头棒喝。 许久,她平复下情绪,神情变得温柔而又哀伤。 “最后,我想说的是,我孟颜何其有幸,能有一对开明的爹娘,教我明辨是非,而不是只将我困于后宅,做一个无知的妇人。所以我才能活得如此清醒、快乐!“ “今日,我孟颜死不足惜,如果我的死,能让天下的女子,稍微挺直一点腰杆;如果我的死,能让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们,在对女子评头论足、泼洒脏水之前,能有片刻的迟疑和反思。那么,我死得其所!” 话落,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炸开了锅。 一些好心人纷纷扬声呼喊: “不要!不要啊!” “快下来!” “姑娘!你没有错! 可人群中,也夹杂着冰冷恶毒的杂音。几个纨绔子弟模样的少年,抱着臂膀,脸上一副看戏的冷笑。 “你倒是跳呀!愣半天了还不跳?” “装模作样!不过是想博取同情罢了!” 孟颜听到了那些呼喊,也听到了那些讥讽。 她缓缓低下头,朝着人群微微一笑。笑容干净、纯粹,如雨后初晴,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悲悯,几分诀别。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她终是向前,从容地迈出了那最后一步。 白色的身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从高台之上,直直坠落…… 风灌满了她的衣袖,她的长发在空中飞舞,像一幅凄美的泼墨画。 她阖上眼眸,感受着身体的失重,感受着生命最后的流逝。 天空,不知何时,飘下了细细的冷雨,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冰冷刺骨。像是苍天,也为这刚烈的女子,落一场无声的泪。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女主不会死!!! 想说,在现实中,有不少女性遭遇过职场x骚.扰或公众场合x骚.扰,但是敢大声拒绝的女性,真的很多吗? 让我想到,为什么中式恐怖里的都是女鬼,因为每个人都在压迫女性,因为被时代吞噬,所以有怨!所以有恨! 第96章 风声在耳畔呼啸, 带着一种悲鸣。孟颜闭着眼,感受到失重,她想象过无数种结局, 或是筋骨碎裂的剧痛,坠入无边黑暗的冰冷,亦或是魂魄离体时的轻盈。可她唯独没有想过,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如期而至。 身体离地面仅余两米之遥时, 那股疾速下坠的冲力, 忽然被一股柔韧而巨大的力量稳稳托住。孟颜只觉自己像是落入了一团厚实的云絮之中, 没有丝毫疼痛,甚至连一丝震荡都未曾感觉到。 她困惑地、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先是模糊, 而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 并非冰冷坚硬的大理石,而是一张宽大的被衾,混杂着几缕皂角的淡香,钻入她的鼻息, 安抚着她那颗濒死的心。 她躺在被衾中央,身体微微下陷, 像个被小心翼翼接住的、易碎的瓷娃娃。 视线缓缓上移, 她看到了几张朴实而焦急的脸庞。是四五个中年女子, 此刻却合力张开那床厚实的被褥, 每个人的手臂都因用力而绷得紧紧的,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 有关切, 有后怕, 亦有如释重负的欣慰。 原来, 就在她纵身跃下的千钧一发之际,是这几位恰巧住在附近的妇人,当机立断地扯下了晾晒的被衾。 “姑娘,你没事吧?”其中一位妇人颤声问道,嗓音里透着未褪的惊惶。 孟颜的嘴唇翕动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们,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泪珠便沿着眼角滚落,没入鬓边的青丝。 这是被陌生人的温情猝然击,中所带来的酸涩感。 死寂的人群,在确认她安然无恙的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样的!” “救得好啊!真是菩萨心肠!” 喝彩声、赞美声此起彼伏,众人脸上洋溢着激动、敬佩,纷纷为那几个果敢善良的女子鼓掌。 掌声热烈真挚,驱散了笼罩在国子监上空的阴霾。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此动容。方才那几个在楼下起哄的青年男子,见她被人救下,非但没有半分庆幸,反而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 其中为首的锦衣公子哥儿,更是轻嗤一声,眼神里满是不以为意。他懒洋洋地摇着折扇,对身旁的同伴低语道:“没劲,还以为真有热闹看。寻死觅活的把戏,不过是想引人注目罢了。” “就是,白瞎了这副好皮囊,脑子却不清醒。”另一人附和道,言语间满是轻浮的评判。 几人的声音不大,周围有人听见,投去鄙夷的目光,但那几人却毫不在意,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轻蔑姿态,仿佛世间的一切真情善良在他们眼中,都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半晌,在妇人们的搀扶下,孟颜双脚落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她腿一软,险些再次跪倒,幸而被身旁的妇人及时扶住。她站稳身子,整了整微乱的衣衫,然后退后一步,对着那几名女子,郑重地鞠下一躬。 她的腰弯得很低,几乎与地面平行,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苍白肃穆的脸。 “多谢……多谢诸位姐姐的救命之恩。”她带着些许鼻音,“孟颜此生定不忘救命之恩。” 她抬起头,挨个儿看向她们,将每一张脸都刻在心底,然后又是一躬。没有过多的言语,那份发自肺腑的感激,沉甸甸地。 妇人们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将她扶起。 “姑娘快别这样,折煞我们了。” “是啊,人没事就好,以后可千万别再做傻事了。” 人群自发地为她分开一条小道。微风轻扬,吹动着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紧张的气息。 围观的人潮如同退潮的海水,逐渐向两旁散开,窃窃私语声也渐渐平息。 她迈开脚步,独自一人行走在那条由善意辟出的小径上。 孟颜目光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两旁的人和物如流水般从她身旁悄然后移,徒留模糊的重影和逐渐远去的喧嚣。 整个世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踩在大理石上。 一阵略带凉意的风穿过长街,温柔地掀起她两鬓的青丝,拂过她冰凉的指尖。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如释重负。那悬于心口、沉甸甸的巨石,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绝望和耻辱,终于在这一刻悄然落地,化作了无形的尘埃。 死过一次的人,才更懂得生的可贵。而支撑这份可贵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坚韧,更有这世间猝不及防的温暖。 回到萧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萧欢早已等在门口,焦灼地来回踱步,一见到孟颜的身影,他几乎是立刻冲了上去。 “如何?”他急切地迎上,一双精明的眼此刻写满了担忧,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 孟颜对他展露出一个许久未见的,浅淡却真实的笑容。那笑容虽带着一丝疲惫,却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而明亮。 “心情好多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以后,我也不会再有轻生的念头。” “什么?”萧欢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方才只当她是心情郁结去国子监讨个说法,万万没想到她竟是抱着死志去的! 他只觉一阵后怕,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夫人……你,你竟然还想着轻生!还好,还好你安然无事……”男人的嗓音发着颤,一把抓住孟颜的手臂,力道之大,仿佛生怕她会凭空消失。 “否则,否则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见他眸中满是自责和惊惧,孟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然后将今日在国子监高楼之上所目睹的人情冷暖,慢慢地道给了他听。 萧欢听得心惊肉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听到那几个纨绔子弟的言语时,他眼中迸出怒火,得知她是被几个妇人合力相救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呼……”萧欢重重地拍了拍胸脯,一脸庆幸,“世上终归是好人多。那几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不过是阴沟里的烂泥,夫人无需放在心上。” “妾身明白。”孟颜眼神清澈、坚定,“那样的男子,妾身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今日之事,也让我看清了许多。” 经此一事,孟颜在国子监轻生一事很快传开。市井百姓的版本多是同情和赞叹,敬佩她的刚烈,也感念那几位妇人的善良。但传到朝堂之上,味道却全然变了。 早朝时,此事被一些大臣当作“有伤风化”的提议出来。 “皇上!”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痛心疾首地奏道,“国子监乃朝廷重地,天下表率之所,如今竟有女子为一己之私,在此地寻死觅活,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此女之行,简直是公然与礼教对抗,祸害人心,长此以往,必将扰乱男女纲常,败坏我朝风气啊!” 此言一出,立刻有不少守旧派的大臣附和,纷纷指责孟颜行为出格,罪不容诛。 郁明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的争论,眉头微蹙。 而萧力和孟津则是胆战心惊,双手紧紧攥着,连头都不敢抬起。 李缜适时觐言:“臣以为,此等流言蜚语,究竟从何而传,真相如何,尚不得而知。” 郁明帝颔首点头,目光扫过下方,带着一丝冷意:“朕不想再在宫中,在朝堂上,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议论。此事到此为止,日后宫中内外,不可再胡乱嚼舌,扰人清静!违者,依法处置!” 帝王一言九鼎,此事终是得到了平息。那些大臣纵有不满,也不敢再多言。 而这一切,都未能传进谢寒渊的耳中。 国公府内,清冷依旧。他只是听闻,那流言中的女子在国子监闹事,引得满城风雨。但他并未放在心上。 这些时日,他也没有上朝。一来,郁明帝本就特准他不必如寻常官员日日点卯。二来,孟颜“死”后,他更无心上朝。 修罗阁。 大厅里灯火通明,照得那些赤金梁柱熠熠生辉。 暗室蒸腾着靛青色毒雾,十二座玄铁笼悬在青铜锁链上,每个笼底都接着琉璃瓮,笼中的药人正蜷缩着。 孟青舟便被关在单独的铁笼子里面,身上衣服破烂,曾经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面色灰败,双目空洞,了无生气。药物摧残了他的神智,让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和情感,只剩下野兽般的本能。 是日,夜幕低垂。修罗阁内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充满了淫靡的笑语和金钱的腐臭。 谢寒渊身着一身玄色锦袍,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他偷摸着来到暗室,目光冷漠地扫过那些笼中的药人,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这些人的悲惨,他见得太多,早已麻木。然而,在他的视线掠过中央那个最显眼的铁笼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笼中的那个人,即便形容枯槁,神情呆滞,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英气……谢寒渊的瞳孔骤然紧缩。 是孟青舟! 一股滔天的骇浪瞬间在他心底掀起,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他怎么会在这里?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他的脑海。 男人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修罗阁的主人绝非等闲之辈。他若在此刻表现出任何异样,不仅救不了孟青舟,甚至会打草惊蛇,将自己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此事牵连甚深,绝非强攻可以解决,他必须从长计议。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迅速离开。但那个被囚禁在笼中的身影,已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眼底。 一回到府中,那股强行压制的冰冷狂暴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地弥漫开来。府中的下人感受他身上一股强大寒气,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径直走入书房,“砰”地一声关上门。 书房里没有点灯,唯有月光从窗棂透入,洒在地板上。谢寒渊没有去点亮烛火,他就站在那片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良久,他才缓缓走到书案前,摸索着取出一张巨大的上京舆图,平铺在桌面上。 他划亮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烛台。昏黄的烛光跳跃着,映照出他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 他拔下发髻上的一根玉簪,用其尖锐的一端,在地图上南城的位置,重重地戳下了一个印记,便是修罗阁的所在。 紧接着,他开始在脑中飞速地构建整个计划。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修罗阁,到城南的几条主要街道,再到守卫的换防路线,以及城外可以接应的隐秘地点……每一个节点,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反复推演。 他还需要更多的情报。关于修罗阁的一切。它的主人是谁?背后有何靠山?守卫有多少?药人交易的流程是怎样等等……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包打听。他是个看似市侩的商人,实则能获悉一切情报,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谢寒渊深吸一口气,从暗格中取出一套专门用于传递密信的工具。他研好墨,铺开一张极薄的韧皮纸,执笔的手稳如磐石。 烛火摇曳,将他专注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书架上。他下笔极快,字迹却苍劲有力。 他没有写任何称谓和落款,通篇都是暗语和指令。 南城“修罗场”,查其主、其客、其规。重中之重,一件编号“甲三”之货,查其源、其况、其价。动用“蜂巢”,三日内,所有情报汇总于我。此事关联“旧案”,不得有误。万事小心,不可暴露。 写完,他仔细地将纸条吹干,卷成一个细小的卷轴,塞入一个特制的蜡丸之中封好。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鸟鸣。 片刻之后,一只通体漆黑的雄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窗台上,它锐利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精光。 谢寒渊将蜡丸绑在猎鹰的腿上,轻轻抚了抚它冰冷的羽毛,低声命令道:“去吧,送到包打听那里。” 猎鹰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振翅而起,瞬间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朝着上京的某个方向疾速飞去。 尔后,谢寒渊重新回到案牍前,看着那张遍布标记的地图,眼中的寒意与杀机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这背后隐藏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深。但无论对手是谁,无论前路有多凶险,他都必须把孟青舟救出来! 第97章 晨曦穿透轩窗上的细韧白纱, 在暗沉的屋内切割出一道亮光,飘浮的微尘染成了金色星子。 孟颜便是在这样一片静谧的光晕中,被吻醒的, 绵长而又湿润。 起初,只是在她的唇瓣上流连,一遍又一遍, 轻柔地描摹着她唇峰的弧度, 继而如春水化冰, 缓缓地深入口中。 她的意识尚在一片混沌中, 像一叶被风浪抛向岸边的小舟,将醒未醒。 梦里,景象支离破碎。方才还是江南杏花微雨的春日, 她撑着油纸伞走在青石路上, 转瞬,场景便化作了一片灼热的无垠荒原。 而萧欢,就在那片荒原之上,化成一泓甘泉, 反复地舔舐着她干涸的唇。那力道里透着几分独有的蛮横、掠夺和珍视。 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渐渐模糊,她已分不清那份令人心悸的触感, 究竟是虚幻还是真实。 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被浸泡在温泉里, 每一寸骨骼, 每一丝血脉, 泛着酥软的暖意, 沉甸甸地, 不愿醒来。 她蝶翼般的睫羽, 终是不堪重负地轻轻颤动了两下。 孟颜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从模糊到聚焦, 只那一瞬,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清隽的脸。 萧欢的发丝有些凌乱地铺散在云纹锦枕上,几缕垂落在他饱满光洁的额前。 男人的眼眸半阖,长而浓密的睫羽在眼睑下方投下扇形的阴影。而他的唇,正无比专注地,虔诚地吻着她。 他以为她没有醒。 孟颜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然一跳,携着微麻的痒意,迅速荡漾至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分毫,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正在“偷.欢”的男人。 他的吻很深,与平日夜里那狂风骤雨般的索取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头小心翼翼巡视自己领地的小兽,正用最柔软的舌尖,一寸一寸地,确认着她的存在和归属,却比任何露骨的纠缠都要撩拨心弦。 萧欢感受到她的异样,抬眸一瞥,一股窥见隐秘般的臊热爬上脖颈。整个身体瞬间绷紧。 像是个正在行窃的小贼,被主人当场抓获,赃物还明晃晃地含在嘴里,人赃并获,无从抵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晨光似乎也在此刻变得分外明亮,男人脸颊染上一片红晕,照得一清二楚。 他竟趁着孟颜未醒,做出这等孟浪之事!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藏在阴暗角落里、无法见光的猥琐小人。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猛然抽身,想要立刻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发现自己大半个身子还沉沉地压在她的身上,两人之间的姿态亲密得让他无所遁形。 他僵在那里,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那股火烧火燎的羞耻感在达到顶峰之后,却又被一个理直气壮的念头,蛮横地压了下去。 他转念一想。 不对。 这是在他的宅院,榻上躺着的,是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他伺候他的妻子,亲近他的妻子,天经地义,人之常情,有何不妥? 想到此处,萧欢那僵硬的腰杆,又悄悄地硬气了些许。他不过是晨起之时,情难自禁,见她睡颜恬静美好,一时没能忍住罢了。 对,就是这样。 孟颜将男人脸上复杂生动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尤其瞥见了他那因为窘迫紧紧绷直的下颌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在心口溢出了笑意。 这个男人啊,别扭又纯情! 她不忍心再让他这样尴尬地僵持下去,微微仰起脸,柔声道:“夫君的舌头好软!”她云淡风轻地,给他一个完美的台阶下。 萧欢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温软的、带着一丝甜糯的嗓音落入耳中,他着实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会迎来她的嗔怪,或是羞涩的躲闪,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直白又勾人的夸赞。 短短一句话,就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轻易抚平他心底那头焦躁不安、几欲破笼的兽。 萧欢清了清嗓子,还想为自己方才的失态和窘迫,找回些许男人的尊严。他压低了嗓音,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低头睨着她:“那…夫人想要我…怎样?” 这话问得极有技巧,仿佛刚才一切的主动权,都牢牢掌握在他的手里,而她,不过是个索取的求欢者。 孟颜望着他故作凶狠的眼眸,眼底残存的羞色,像被打碎的金色流光,怎么也掩盖不了。 她心中爱怜更甚,便也十分顺从,顺着他的话,装糊涂起来,将计就计。 “想要……夫君疼。”孟颜的双眸变得迷蒙起来,像笼上了一层江南春日里的水雾。 男人紧绷的喉结随着她的声音,上下滚动了一下, 此话如同两点火星,精准地落入早已蓄满火油的深潭。 “这可是夫人自己说的!” 萧欢再也绷不住那副假正经的面孔,眼底的火焰“腾”地一下燃烧起来,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白日的清光,总是比夜晚昏黄的烛火,更能映照分明。 透过薄如蝉翼的床帐,清晰地看到窗外庭院里,被风吹得摇曳生姿的绿枝,隐约听到远处廊下,有婢子走动。 萧欢的兴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蓦地地扯开两人身上本就松散的寝衣,壮硕温热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上她柔软细腻的肌肤。 白天比夜晚看得还要清楚,肌肤的纹理,因他的触碰而泛起的浅浅红晕,像一幅最顶级的工笔画,在他眼底纤毫毕现。 萧欢细细描摹着眼前这片诱人的肉色,目光灼灼,烫得惊人。 “唔……”孟颜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有种白日宣.淫的感觉,让她羞耻得脚趾都蜷缩起来。 “夫人愈发听话,夫君愈发疼你。” 萧欢看着她那双渐渐涣散、蒙上水光的迷蒙眼神,一种志得意满的,属于征服者的情绪,在他胸中急速鼓胀。 他喜欢她这副完全由他掌控、任他摆布的模样,这让他感觉自己拥有了整个世间。 “……妾身才不要!” “不要什么?”萧欢故意停下动作,明知故问。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我……” 见她答不上来,萧欢发出一声餍足的低笑。 “颜儿说不要,那便是要!” 他心满意足地品尝着那份早已红肿不堪的柔软,像是在品尝最甜美的蜜糖。 孟颜在极致的晕眩中,生出一丝低吟。 她开始懊恼,方才自己何必那般好心,给他搭那个台阶下?就让这个呆子在那儿憋着、窘着,难受半天,才好呢! 现在倒好,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三言两语就将一切都扭转。而她,只能任凭他拿捏。 她的呜咽声非但没能让他停下,反而像是最强效的催.情药。 “为夫就喜欢你这副娇羞的样子!”萧欢眸中的炽热,竟比平日里夤夜还要来劲。 屋外。 眼看日头高升,用膳时间早已错过,仍不见少爷少夫人的身影。带头的嬷嬷心下了然,二人成婚不久,自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年轻人贪睡一些,也是常理。 只是……也该用些饭食了,更何况少夫人怀着身孕。她耸耸肩,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起来,无奈地摇摇头。 她看着身后垂手立着的几个小婢子,她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脸上却都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好奇和羞赧。 美姑嬷嬷朝几个婢子道:“你们就先在门口守着吧,有什么动静,随时知会我。” 少爷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这种时候上前去打扰,怕是没好果子吃。 约莫半个时辰光景,小厨房里的早膳已经热了第三遍了。 美姑终于有些站不住了,她又走到屋门前,踮脚探了探里头,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没什么声响。她欲图想从门缝里探一探里头的情形,却也什么都看不到。 “还没好。”她低声道。 几个婢子垂手肃立,屏息静待,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美姑耳尖微动,听到门扇轻启之声。 “吱呀”一声。 那扇紧闭了半日的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众人皆为之一振,齐齐将目光投了过去。 萧欢身着墨绿色暗纹常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束在脑后,他跨出屋门,步履间神采飞扬,顾盼生威,眉眼间透着几分慵懒。 “少爷。”美姑连忙趋步上前,恭敬地福了福身。 萧欢吩咐道:“备好热水,将温热的膳食也一并送进去。” “是。”美姑连忙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了。 萧欢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庭院的清新空气,夹杂着淡淡的花草香气,只觉得浑身舒泰。 他转身回到房间,随手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的甜暖馨香尚未散去,他在桌旁略坐片刻,许是屋里太闷,又许是回味着方才的滋味,便觉面颊微烫。他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欲将轩窗推开一条缝,透透气。 外面的风还带着一丝料峭的凉意,顺着缝隙卷入,吹动了床榻上的纱帘。 “咳……”孟颜轻咳一声。 萧欢推窗的手猛地一顿,想也没想,像是被烫到一般,手忙脚乱地将窗棂严严实实地关紧。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懊恼和紧张,快步走到床边。孟颜身子单薄,如今又有了身孕,可千万不能着凉。 不多时,下人们便提着一桶桶热水鱼贯而入。 孟颜揉着酸软不堪的腰肢,撑着发软的身子,没入水中。热水氤氲的雾气蒸腾而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她执意拒绝了男人伸来的援手。 天知道他会不会帮到一半,看着看着,又来了兴致?她今儿可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梳洗罢,婢子呈上早已备好的膳食。孟颜接过碗盏,小口地啜饮着小米粥。 “颜儿多用些,如今要多进补。”萧欢说着,又开始往她碗中一箸又一箸地添菜,不多时,那碗里便稳稳耸起,有酱醋包菜、蜜汁青笋和酥炸小黄鱼。 孟颜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小山,有些哭笑不得。她原想说,自己月份尚小,远不到需要大补特补的时候,吃太多反而会积食难受。但当她抬起头,看到男人那双亮晶晶的、兴致勃勃的眼眸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他也是一片好意。 可萧欢打着小算盘,不仅是为她腹中胎儿,更是希望她养好身子,日后奶.水充足,他也能饱尝一二。 谢寒渊拥有过的,他都要有!绝不能输给他!! “夫君,你的功课温习得如何了?算算日子,还有几个月就要科考了,可不能松懈。” 提到正事,萧欢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自信的笑:“颜儿放心。为夫向你保证,白日用功读书,晚上好好伺候你,一点都不会耽搁!” 孟颜被他这话说得脸上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没什么威力,反而像是在撒娇。 “夫君辛苦,待会儿我让厨房为你熬点参汤,好好补补气血。” “好。”萧欢欣然应允,目光落在她的粉唇上,色泽比平日里涂了最好的口脂,还要娇艳欲滴。 他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颜儿,晚些叫下人去药铺子,给你买些消肿的药膏来。总是剐蹭你那唇瓣,容易发肿,为夫会心疼。” 他说得坦然又直接,却让她刚刚褪下的红晕又蔓延了上来。 她含糊地“哦”了一声,只顾埋头扒饭。 两人用完膳,萧欢朝府中的小厮道:“去到济世堂,买最好的消肿膏回来。记住,要可食用的!” “可……食用?”那小厮愣了一下。 萧欢眉毛一挑,有些不耐烦,但因着心情极好,还是多解释了一句:“就是吃进嘴里也无害处的!听明白了?” 小厮连忙躬身,响亮地应道:“少爷放心,奴才记住了!” 小厮边走边想,奇怪,也没见少夫人的嘴唇有任何异样呀! 【作者有话要说】 孟颜:把你舌头割下来泡鹿血~ 第98章 暮色四合, 沉金色的余晖穿过重重殿宇,为东宫的琉璃瓦染上一层华彩。 殿内,空气燃着香料, 极其得馥郁,却也带着几分令人心烦的燥热,像一张无形的网, 将一切都笼罩其中。 婉儿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椅上, 一袭石榴红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赛雪, 然眉宇间却郁结着散不去的烦躁。她支着头,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垂落的珍珠流苏,那张美艳的脸此刻却拧成了一副苦瓜相,连精心描画的唇角都失了弧度。 谢佋瑢踱步进来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屏退了身后跟着的内侍, 放轻了脚步,行至她身边。锦袍上的盘龙暗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储君的威仪。 “爱妃。”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独自在此,想着何事那般伤神?” 婉儿抬起眼帘, 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怨气和不甘。她抽回手, 珍珠流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还能有什么事?”她冷哼一声, 坐直了身子, 语气尖锐, “本以为费心造个黄谣, 就能让孟颜那个贱骨头声名狼藉, 在宫里再也抬不起头来。谁承想, 她竟有胆子跑去国子监!也不知是谁给她出的馊主意!” 她越说越气,抓起手边案几上的一枚玉石葡萄,狠狠掷在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地上。玉石与地毯相撞,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咚”声,一如她此刻的心情,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发力,憋闷至极。 谢佋瑢看着她,眉心微蹙,语气里多了几分劝诫的意味:“不若就此作罢。这件事动静不小,父皇已经下令了,严禁宫中再流传这些谣言。你我身在东宫,更不该是风暴的中心。” 他弯腰拾起那枚玉葡萄,放在掌心摩挲着,目光深沉:“眼下,安稳才是第一要务。” “安稳?”婉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淬着冰碴,“殿下,这哪是什么谣言?不过是没抓到实实在在的证据罢了!孟颜那女子的品性,我还不知晓吗?” 她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她压低了声,却更显狠戾:“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能毁了她!没能一次将她置于死地,我这心里,好不痛快!”女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婉儿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恶毒的光芒,像暗夜里盯住猎物的毒蛇。 “也罢,孟颜暂且放过她。不过,还是想想怎么对付谢寒渊吧!”她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他不是自诩清高,不染尘埃吗?我偏要将他拉入泥潭!最好能让我亲手毁掉他!让他所有的高傲和尊严,都在我面前碎成粉末!” 谢佋瑢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被风吹动的竹影,沉声道:“如今谢寒渊的处境微妙,他似乎有意归顺于我。若能为我所用,他倒的确是一个值得重用的人才。” 婉儿嗤笑一声,走上前,从背后贴上他的脊背,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比寒冰更冷:“殿下,人才可以再寻,可心头之恨不能不解。我不想他死得那么痛快,更不想看他平步青云。我要他生不如死,像条狗一样匍匐在你我脚下,才更有趣,不是吗?” * 夜色如水,温柔地倾泻而下,透过半开的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银辉。晚风拂过,摇曳着窗边的纱帐,撩动着孟颜颊边几缕散落的青丝。她单手支颐,倚靠在窗棂上,怔怔地望着庭院里那棵桂树的朦胧剪影,想着自己应该把谢寒渊忘得差不多了。 那个名字,曾是刻在心上的一道伤,一碰就痛,一想就乱。可如今,似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虽然仍在,却不再流血。 她对着清冷的月光,自顾自地低声呢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对,忘了他就好……忘了他,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彼时,身后传来一阵推门的轻响。 孟颜回过神,看见萧欢逆着廊下的灯火走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只小巧的白玉瓷瓶,瓶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用过晚膳后,他便说有东西要给她。 “这是?”孟颜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瓷瓶上,疑惑道。 萧欢走到她身边,将瓷瓶递到她手中,嗓音低沉:“夫人金贵,上火嘴角红肿,得好好保养,否则影响了夫人的容貌。 “不打紧。” 昨日孟颜吃了些上火的食物,再加气候干燥,嘴角就长了小包,略微发肿。 看上去有些影响容貌,她平日自是十分注重相貌,萧欢知道她很在意,便去太医院讨了个方子,想着能最快缓解她的焦虑。 虽然谢寒渊也送过她一些药膏,可似乎不管用。 “影响夫人的相貌,终归有些不妥。” 微风拂过窗棂,拨动着孟颜颊边几缕散落的青丝。 孟颜双手下意识地绞着绢帕上精美的绣花:“那就有劳夫君,替我瞧瞧吧。”孟颜顺从道。 “夫人不必客气。” 烛火轻轻跃动,窗外夜色已浓,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梆子响。 萧欢手中的玉瓷药盒不过掌心大小,釉色温润如脂,泛着细腻光泽。 看起来十分精致,小巧。 他好整以暇地打开了那只小小的玉瓷药盒。修长的中指轻轻撬开盒盖,一股清冽的草药混合着薄荷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挖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膏体呈半透明的淡青色,晶莹剔透,似凝住的春日湖水。 因着薄荷成分,只是这样瞧着,仿佛都能感受到一丝舒爽的凉意。 他抬起眼,目光从药膏移到孟颜脸上。 “擦了这药膏,嘴角就不会发肿了。” “可觉得凉?”萧欢伸手在她嘴旁涂抹着,低声问。 “嗯。”孟颜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起初像是一滴融化的雪水,紧接着,薄荷的清爽感丝丝缕缕地蔓延开。 萧欢将淡青色的膏体一点点推开、揉匀。 药香逐渐弥漫开来。薄荷的清凉逐渐起了作用,原本隐约的疼痛被舒缓的凉意取代。 孟颜抿着的唇微微放松,这药果不赖,凉凉的非常舒爽。 想必能很快见效,她就不用担心自己容貌了,也敢大大方方出去见人了,不怕被人嘲笑。 萧欢依旧耐心地涂抹,指腹按压、推抹恰到好处,让药力渗透。 “夫君的指腹,有些薄茧了。”她皱着眉,像是抱怨,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萧欢闻言,低低笑了。 “常年握笔,便生了茧子。” “嫌弃了?”萧欢皱眉。 孟颜嘟嘴:“怎会?” “那就好,男子不似女子娇贵,总会皮糙肉厚些。” 孟颜听了,也对,哪能同女子比呢? “若哪个男子真如女子一样的肌肤,多半是个伪娘。”萧欢一本正经地回答,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浓了,像化开的墨在清水中丝丝缕缕漾开,“这样的男子定不是正常取向的男子。” 孟颜“哦”了一声,似乎说得很在理。 半响,她又问:“好了吗?应该可以了吧?” 萧欢重新挖了一小块药膏,巩固一遍。 “好了,擦了这药膏,明日便能见效。” 她张了张嘴,药膏的清凉感蔓延开来,令半边脸颊都微微发凉。 萧欢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吻很轻,蜻蜓点水般。 孟颜整个人都僵住了,被他猝不及防地轻轻一吻。 萧欢直起身,将药盒盖好。玉瓷相扣,发出清脆一响。 “这药每日早晚各一次。”他沉声道,“忌辛辣,忌沾水。” 孟颜怔怔地,没应声,只知道一个劲地狂点头。 萧欢也不催,将药盒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转身去净手。铜盆里的水声淅淅沥沥地响起。 “你……”她开口,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方才的话,还没说完。” “什么话?”萧欢擦干手,朝她走近,自然地伸手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罢了,没什么。” 萧欢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夫人还想问什么吗?” “不想。”孟颜瞪他,那眼神却没什么威力,反而像被惹恼的猫儿,虚张声势得很。 萧欢低笑出声。 “你……还笑。”她喉头一哽。 “这药膏确实不错。清凉止痒,化瘀消肿。”他抬眼看着她的嘴角,“就是不知道,对烫伤管不管用。” “你可有烫伤哪儿?”孟颜疑惑。 “没有。” 孟颜想了想:“可是之前被厨房的灶火烫到?” “嗯。” “那夫君备着这药,有备无患。”孟颜浅笑道。 萧欢看了看天色:“三更天了,夫人饿了吗?要不要吃点宵夜。” “来点糕点吧。” “想吃什么?” “杏仁奶糕。”孟颜咧嘴道。 “好,为夫这就叫下人去做。” 烛火又跳了跳,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窗外,夜色愈浓。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悠长的报时声:“亥时三更,平安无事。” 矮几上,那只小小的玉瓷药盒静静立着,釉面映着跃动的烛光,盒盖紧闭,可那股清冽混合着薄荷和草药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渗出在空气中。 长夜,才刚刚开始。 孟颜的意识还有些恍惚,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嘴角,似乎好多了,还带着薄荷的微凉。 她混沌的脑子慢慢转动,嗓音嘶哑地问: “这药见效真快。” 窗外,月华如水,夜色正浓。 第99章 夜风缓缓拂过窗棂, 将庭院里馥郁的花香气息送入屋内。烛火在灯盏中跳跃,将室内染上一层朦胧的橘色光晕。 孟颜侧卧在花梨木雕花的榻上,身上只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月白中衣, 乌黑如瀑的长发铺散在锦被上,那张如同薄施粉黛的小脸,极清极妍。 寝殿内烛火摇曳, 映在水墨屏风上。 孟颜微微蹙着秀眉, 口中轻声抱怨:“妾身这嘴角怎么还是上火不见好?” “嘶……”她轻轻抽了口气, 指腹不小心碰重了些。 萧欢坐在她身侧, 墨色长发如瀑般垂落。 他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打开了一个更为精致的白玉盒盖子,只听“嗒”的一声轻响, 一股清冽提神的薄荷香气瞬间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这可是西域的雪胆薄荷膏, 千金难求,夫人可试试它?” 孟颜偏过头。 “颜儿你可知晓这药有多少名贵药材?” “那定是十几种吧?” “没错,只有此药才配得上颜儿用。” 孟颜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 萧欢顺势向后一仰,靠在软枕上, 发出低低的笑声。他本就生得极好,眉如远山, 目若朗星, 平日里总是一副清雅端方的君子模样, 此刻这般卸下防备的朗笑, 眼眸里像是落满了整片夜空的星辰, 一片璀璨。 “夫人, 你该不会……“ “你一个读书人, 平日里清雅端方, 光风霁月, 朝堂上下谁不赞你一句“君子如玉”?要是这副样子传出去了,多丢脸!”她嗔怪道,话语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气。 “在自家夫人面前,要何脸面?”萧欢低低地笑着,重新坐直身子。 “再说了,我的光风霁月,”他顿了顿,“在夫人这样娇养的美人面前,荡然无存。” 男人的话如同在初雪里温过的一壶醇香美酒,清冽又醉人,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是了,爱人如养花。 她便是他悉心浇灌的那一朵,那个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清冷自持的公子,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变成一个会说甜言蜜语、会耍赖的寻常夫君。 许久之后,嘴角旁涂抹的药膏渐渐化开,留下一片清凉。 萧欢怕她着凉,小心翼翼地为她仔细盖好锦被,掖了掖被角:“夜风贪凉,不可懈怠。” 他重新束好衣带:“为夫去书房一趟。” 这个节点他去书房定是有重要的事。萧欢虽待她温柔,但在朝堂之事上向来谨慎持重,从不懈怠。 孟颜乖巧地点头应允:“夫君早些回来。” 殿门轻轻合上,孟颜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晚的凉风夹杂着庭院里花草的芬芳吹了进来,让她的脸颊感到冰凉舒爽。 夜空中悬着一轮弯月,清辉遍洒,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光之中。 孟颜鬼使神差地走到妆台前,在铜镜中坐下。 镜中的女子,云鬓微乱,一双杏眼水光盈盈。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似乎好些了。 她想起他方才含笑的眼,那里面盛着的光如同星辰。他对她的好,她都记着呢! 孟颜心口被一股暖流填满,她忽然很想为他做些什么。 他去书房处理要事,定会熬到很晚。春夜寒凉,他素来有胃寒的毛病…… 思及此,孟颜立刻起身,披上一件外衣,唤来婢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盅温热的莲子羹便被送了过来。她屏退侍女,亲自提着食盒,朝书房走去。 夜深人静,长廊上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光影斑驳。孟颜提着裙摆,脚步放得极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明亮的灯火,还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这么晚了,还有客人在? 孟颜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并非有意偷听,只是那压低了声音里透出的凝重,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此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此次春闱舞弊案,正是我们扳倒……最好时机。” 紧接着,便是萧欢的声音,比在她面前时冷硬了数倍,带着一丝锋芒:“……动了他,便是向……宣战。但证据必须确凿,一击必中。我已经让那边备好了弹劾的奏本,只等一个时机。” “时机?” “对,我已经设下了一个局,他很快就会自己跳进来。届时人赃并获,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逃干系。” “高明!” 孟颜站在门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手中的食盒重若千斤,几乎要拿不稳。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萧欢吗?那个会在她面前温柔低笑,会笨拙地为她描眉,会将她如珠似宝般疼宠的夫君? 他说他的光风霁月都给了她,原来竟是真的。他将所有温柔与纯粹都留给她一人,却独自一人,在这片波诡云谲的暗流中,为她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孟颜心中又酸又涩。 她默默地后退几步,转身,将食盒轻轻放在廊下的石阶上。 回到屋内,她重新躺回床上,身上却是一片冰凉。她闭上眼,脑海里不断交织着两副画面:一副是他含笑的眼眸,另一副,是他冰冷的面容。 原来,那片落满星辰的眼眸深处,还藏着她从未窥见过得深渊。 * 立夏时节,暑气渐盛,上京的天气也变得炎热。 郁明帝突发重疾,病卧在床。宫中太医进进出出,上好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宫中,却始终不见帝王的病情有任何好转。 一时间,人心惶惶。 在谢寒渊及几位顾命大臣的联同建议下,太子谢昭瑢被正式立为储君,代天子执掌朝政,以安天下之心。 夜色深沉,李缜负手立于窗前,眉头紧锁。他想不通,为何谢寒渊会再次旗帜鲜明地站于太子一党。 可回想起上一次,在朝堂之上,为了太子的一个小小过失,谢寒渊竟一反常态,主动站出来替太子说话,化解了一场风波。当时他便觉奇怪,私下询问一番,方知谢寒渊另有目的。 如今,他又力主太子监国…… 李缜捻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莫非,谢寒渊此举,是兵行险着,采取“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计策?先将太子捧上高位,使其成为众矢之的,好一举击溃? 想到此,李缜心中豁然开朗。愈发觉得这个猜测已是八九不离十,便不再纠结于此,决定静观其变。他相信,以谢寒渊的手腕,这盘棋,绝不会下得如此简单。 谢昭瑢监国之后,如今地位水涨船高的婉儿,便以“为储君分忧”为名,频繁干预政事。 她先是借着太子之手,大肆提拔自己的心腹,将朝中重要职位安插上自己一党的大臣。而后,又罗织罪名,将那些素来反对之人降职、或罢黜,更有甚者,直接被寻了个由头发配边疆。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意外的是,面对婉儿这般大刀阔斧的“清洗”,谢寒渊竟出奇地沉默。他仿佛成了一个真正的“孤臣”,每日上朝下朝,处理分内之事,对于那些被贬谪的官员,不发一言,不置一词。 他的沉默,在婉儿看来,是畏惧。在太子看来,是识时务。 于是,短短时日内,整个朝堂的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反对的声音被彻底压制,剩下的,几乎都是依附于太子和婉儿,或是表面上依附于他们的谢寒渊党羽。 婉儿站在权力的顶峰,看着这焕然一新的朝堂,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她暗自想道:谢寒渊,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任你拿捏的弱女子吗?你当初给我的羞辱,如今,也该同你秋后算账了! 与此同时,某个隐秘宅邸内,几位谢寒渊的心腹大臣正围着一件物事,激动得满脸通红。 那是一件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的袍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无上皇权。 “大人,龙袍已经制好,只等您一声令下!”一位官员压低声音,“如今朝中局势已明,皇太子昏聩,珍妃专权,民心不稳,正是我等匡扶社稷,改朝换代的天赐良机!” 谢寒渊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件龙袍之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淡淡地说道:“时机未到,收起来。” 众人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只得小心翼翼地将龙袍重新收好。 半月后,宫中传来喜讯,德妃诞下一子。病榻上的郁明帝大喜过望,强撑着精力为皇子取名为“谢佋齐”,寓意“洪福齐天”,也为病重的他带来一丝吉兆。 然而,天不遂人愿。 五月初,皇城之内,钟声长鸣,郁明帝薨! 新帝谢昭瑢正式登基,改元“盛和”。而婉儿也终于如愿以偿,戴上凤冠,成为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登基大典庄严肃穆,百官跪拜。 谢寒渊身着崭新的朝服,立于百官之首,神情肃穆地望着丹陛之上那对并肩而立的新帝新后。 在他的目光触及那位身着华贵凤袍,面容冷艳的皇后时,心头漏跳了一拍。 是她!直到这一日,方知当初太子立下的侧妃,竟是婉儿! 谢寒渊的眸色暗了暗,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他为了撇清关系放走的女子,竟会摇身变成高高在上的皇后。 他能感觉到,御座之上,婉儿那双美丽的凤眸,正带着冰冷的恨意,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场新的博弈,即将开始。 果然,不出三日,宫中便传来了旨意。 一日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国公府镀上一层金色。谢寒渊刚回到府中,锦书便匆匆迎了上来。 “世子,宫里来人了。” 一名年轻的太监正恭敬地候在大殿,见到谢寒渊,立刻躬身行礼,尖细的嗓音响起:“奴才见过谢大人。” “公公免礼。”谢寒渊神色不变,“不知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太监直起身,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传达了旨意:“皇后娘娘口谕,要在后花园的揽月亭,单独召见左都御史谢大人!” “单独召见?”谢寒渊眉梢微动。 “是。”太监垂下眼帘,“娘娘说,有些旧事,想同谢大人叙一叙。” “臣领旨。”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待那太监走后,谢寒渊独自站在庭院之中,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即将被黑夜吞噬的晚霞。夏虫开始在草丛中鸣叫,空气里浮动着一股燥热和不安。 他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来者不善! 第100章 御花园中繁花盛开, 枝丫在风中轻颤,发出簌簌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馥郁的清香,金色的琉璃瓦在稀薄的日光下, 熠熠生辉。 谢寒渊一袭墨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一步步走向花园深处。他的面容冷峻, 宛如千年寒冰,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在行进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远远地, 他便望见了那抹立于亭中的明黄色身影。 凤袍曳地,金丝鸾鸟于裙摆之上栩栩如生,繁复的云纹与珠翠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起伏。即便只是一个背影, 也能想见其仪态万千, 贵不可言,那人正是婉儿! 谢寒渊整理衣袍,微微躬身:“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听到熟悉的声音,婉儿似笑非笑, 扭着软腰回眸,仿佛一株迎风摇曳的柳条, 柔媚到了骨子里。杏眼微微上挑, 眼波流转间, 媚态横生。 “都退下吧。”她红唇轻启, 嗓音娇柔婉转, 带着一丝威严, “没有本宫的默许, 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是, 娘娘。”宫人们躬身应诺, 鱼贯而出。 偌大的后花园,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风声似乎也在此刻静止。 “阿渊哥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哪!”她终于开口,那声称呼亲昵依旧,却早已不复当年的纯粹,反而染上几分戏谑。 赤金的护甲轻轻划过亭边的朱红栏杆,发出一声轻微的“铮”鸣。她莲步轻移,缓缓走向谢寒渊,摇曳生姿,刻意展露着自己如今的尊贵和风情。 “不知娘娘召见微臣,有何要事?”他刻意拉开的距离感,让婉儿嘴角的笑意冷了几分。 婉儿也不绕弯子,双臂环抱于胸前,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手肘,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直言道:“如今本宫,捏死一个人,就如捏死一只蝼蚁。但若阿渊哥哥愿意听本宫的话,本宫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好好对你的!” 她绕向他的身后,温热的、带着馥郁龙涎香的吐息,如蛇一般,缠绕上他的耳廓。她倾身凑近,柔软的身体几乎要贴上他僵直的后背。 “将来,本宫可助你一臂之力登上皇位,与你共享这如画江山,岂不快哉?” “怎样?你……意欲何为?” 谢寒渊始终未动,仿佛一座石雕。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环顾了一眼四周空旷寂寥的景象,那眼神像是要穿透这宫墙,看向更深远的地方。 片刻后,他再度拱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拱手道:“若皇上知晓娘娘出自江南青楼,又会做何感想?” 一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静谧的空气中轰然炸响。 婉儿瞳孔一颤,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石桌才稳住身形。 “你你……是如何知晓的?”她颤声道,再不见方才的从容与媚态。 谢寒渊终于缓缓转过身,正面迎上她惊惶的目光。 他依旧平静,带着洞悉一切的压迫感:“想要调查娘娘并非难事,自娘娘做上皇后之位,微臣便开始留意了。” 婉儿心中的惊涛骇浪,瞬间化为滔天的怒意和不甘。她眼眸微眯,那双杏眼迸射出毒蛇般的寒光:“你若胆敢说去半个字,我会让你后悔终身,你也别想好过!” 谢寒妃拱手低头:“娘娘放心,微臣绝不泄露一个字。”他恭顺得近乎谦卑。 这副姿态,却比任何反抗都更让婉儿感到屈辱。她本想借权势和旧情来威胁策反他,怎料一开口,就被他反手捏住了致命的把柄,将了她一军! 她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精心准备的戏码还没开演,就被人掀了戏台。一股郁结之气堵在胸口,心中好不舒畅。 她挺了挺身子,试图找回一丝皇后的威严。 “方才本宫说,阿渊哥哥若想坐上这皇位,本宫可助你一臂之力,你我联手,将谢佋瑢赶下皇位。”她重复了一遍。 然而,男人却像是换了一副嘴脸。脸上那层冰冷的面具瞬间变得生动起来,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微臣不敢!此乃大不敬之言!微臣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半点冒犯之心!” 婉儿看着他这副虚伪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气血翻涌。软的不行,硬的也被挡了回来。她心头一酸,万般情绪涌上,眼眶微微泛红,显露一副凄苦神情。 “为何阿渊哥哥就不能怜惜本宫一下呢?”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漠然移开,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微臣心中已有心上人。” 婉儿心中冷哼,他竟还没把她忘了! “你想知道本宫的故事吗?”婉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幽怨和自嘲,幽幽地道。 “微臣洗耳恭听。” 婉儿眸光渐深,慢慢回忆起来。 “幼年我父母双亡,被姑姑收养,她笑着对我说,我骨相透着媚态,是个能养出价的。后来我被卖到青楼,以为不用再受她的气和生活上的苦,确是掉进了另一个深渊。” “我每日跪在地上练字,写错一个,就会被老鸨用细棍子抽打,连《临江仙》都抄不好,日后如何哄得了文人墨客欢心?不仅如此,我还要每日练琴,指甲盖都被蹭出了血痕,若是忘了词又是一阵挨打。” “由于长期遭受责罚,我的右手又红又肿,都快使不出力气,后来,我学会用左手写字,原来人在绝境中会磨炼出真本事。十三岁时,老鸨将我挂了牌,我本想逃走,却被打手死死摁住,朝我拳打脚踢,我疼得一阵吸气。老鸨说客人就爱我这副娇嗔模样。最终,我被拍出五百两银子,那是个满口金牙的珠宝商人。” “我曾以为过了那一夜就能做个清倌人,不用再出卖自己肉身。可老鸨很快端来了汤药,说喝了它就再也无法怀有身孕,这样我就不会掉价了。” “我被两个打手摁住双臂,强灌下去,小腹疼痛难忍,如被剥皮抽筋,从此一闻到麝香味就浑身难受。” “十五岁的我,终于成了江南有名的才女,很快便成了青楼的招牌,随便在一副扇子题写一首诗,都能被竞价购买。” “可你知道,你将我赶出府中后,我遭遇了怎样的悲惨境遇么?” 谢寒渊不动声色。 见他毫无反应,婉儿心中最后一丝期盼也化为灰烬。她自嘲地笑了笑,将之后的遭遇又道了出来,字字泣血。 听完后,男人脸上依旧是如一片寒潭,不见半点波澜,冷冽地开口:“娘娘辛苦了,是微臣害苦了娘娘。” 这声道歉,轻飘飘的,没有半分真心,反而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婉儿彻底心死,深深地看了一眼男人,眼中的最后的情愫被彻骨的寒意淹没。 她冷笑一声,挥了挥凤袖,姿态重新变得高傲又疏离:“你走吧,别忘了自己答应过的话!否则,本宫会让你后悔终身!” 谢寒渊深深一揖,转身离去,墨色的衣袍在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没有丝毫留恋。 不过短短数日,朝堂风云变幻。以他为首的党羽势力日益壮大,朝中重臣几乎尽数归附。 一次大朝会上,众臣联合上奏,一致推崇谢寒渊行使摄政大权,辅佐新帝。 龙椅上的谢佋瑢,尚且年轻,根基未稳,面对着满朝文武几乎一边倒的声势,他脸色苍白,毫无实权的窘境暴露无遗。最终,他只能在巨大的压力下,咬着牙,硬着头皮同意了大臣们的举荐。 * 虽然萧欢和孟颜已成婚好些时日,但二人至今未曾突破底线,萧欢心知肚明,虽然每次情动之时,他只是克制地在外头蹭蹭,孟颜都会被他撩拨得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极其享受那份亲昵,但若他真要再进一步,机敏的她定会寻个由头,委婉坚定地拒绝。 他不愿主动向她提那个要求,一来不想失望,二来他自知自己身子不行,也不想令她失望。 是以,他不过问,也不强求。 他可以等,等到她拂去心中所有尘埃,真心实意愿意将自己交给他那一日。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到那时,他必将苦下功夫,寻些猛药来吃,也未尝不可。 只要能让她尽兴,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是日夜里,华灯初上。孟颜觉得有些气闷,拉着流夏两人一同外出闲逛。 街道两旁流光溢彩,人声鼎沸。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空气中弥漫着糖葫芦的甜香、烤栗子的焦香,满是活色生香的烟火气。 两人信步闲逛,路过一间装潢雅致的字画铺子。店家眼尖,见眼前姑娘衣着不凡,气质出众,连忙热情地迎了出来:“二位姑娘,里面请,看看咱们铺子新到的苏扇?” 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捧着一把纸扇递了过来:“姑娘您看,这把扇子如何?” 店家将那柄玉竹扇骨的扇子“唰”地一下缓缓打开。扇面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用一手飘逸俊秀的行楷,题着几行小诗。 《临江仙》: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① 孟颜虽自小不爱读书,但清晰地感受到,这几句诗词的意境,无不透出一种苦恋之情、孤寂之感。 她目光凝视着,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忽而生起一丝凄苦之意,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勾起了她对谢寒渊的思念之情。 流夏看着她怔忪失神的模样,眸底的痴意和哀伤几乎要溢了出来,不由开口道:“这扇子姑娘若喜欢,不如买下吧。” 孟颜方回过神,掩饰地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嗓音有些发紧:“多少文钱?” “不贵,十五个铜板。”店家乐呵呵道。 流夏付好铜钱,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如果河附近。 河面上飘着三三两两的莲灯,橘色的光晕在漆黑的水面上荡漾开来,如梦似幻。 思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孟颜的脑中汹涌翻腾。她想起重生之后,与谢寒渊在这儿放河灯、彼此许下心愿的场景,一切都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时的夜风,那时的灯火,他凝视着她时深如漩涡的眼眸,他对她的祝福…… 孟颜暗自想,为何自己还会想起这个人?为什么他就那么难忘呢? 她正兀自出神,彼时,流夏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失声道:“姑娘快看,河对面的那个人…那是……” 孟颜抬眸望去,河道岸边的柳树下,静静地立着一道颀长、熟悉的身影。 男人身着玄色锦袍,负手而立,身形在朦胧的烛火下显得有些孤寂。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和墨发,他却纹丝不动,目光微怔,静静地凝视着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张侧脸,棱角分明,冷峻如刀, 正是谢寒渊! 孟颜的心脏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骤停。 河对岸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微怔,忽而像是有所感应一般,视线缓缓右移,眼眸如鹰隼般,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 孟颜心中警铃大作,慌忙扭头:“走!快走!可不能让他看见了!” 她转身的动作太过仓促,就在她侧过身,发丝被风吹起的那一刹那。男人的目光,精准地瞥见了她那半张惊慌失措的侧脸。 他心中一震,是她! 那张脸……那张日思夜想,刻骨铭心的脸!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难道,她没有死?难道,自始至终只是一场骗局? 此事是否跟婉儿有关呢?谢寒渊暗自揣度,拔腿跑向岸上。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晏几道的《临江仙》 即将开启本文最大高潮点,疯魔男主很快上线!! 涨涨收吧,日更好累,身心皆累……《 》 100-110 第101章 岸边灯笼的光影在水波中荡漾, 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河道中央那热闹的拱桥上,游人如织,喧嚣鼎沸。浮光掠影间, 水面倒映着桥上人的衣香鬓影,与那抹自天边洒落的银白色月华杂糅在一起,如梦似幻。 谢寒渊的玄色锦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将他衬得愈发挺拔孤峭。深邃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川流不息的人群, 眼底藏着一丝疲惫、空茫。 忽然, 他的呼吸一窒, 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熙攘人群的缝隙中,一个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她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乌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髻, 髻上只斜插着一支碧玉簪。女子手执一柄苏扇, 半遮着面,步履从容地穿桥而过。 那身形,独有的气韵…… 是她! 霎时间,周遭所有的喧嚣和光影好似化为乌有。他的世界里, 只剩下那个渐行渐远的、魂牵梦萦的身影。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拨开身前的人潮, 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撞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他不敢眨眼, 死死地锁定着那抹月白色, 生怕一错目, 她便会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里的梦境一般, 化作泡影, 消散无踪。 孟颜察觉到了身后那道灼热急切的视线, 心头猛地一紧。那是带着侵略性的压迫感, 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捏着苏扇的指节微微泛白,脚下却未停,反而加快了些许,不动声色地拐进了一个更为僻静的角落。 很快,谢寒渊追了上来。他见那女子正在前方不疾不徐地走着。胸中翻涌出一阵狂喜和酸楚之感,几乎是奋不顾身地奔向那女子身边。 一步,又一步。 周遭的景物飞速倒退,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 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思念、悔恨、不解,在此刻尽数化作了奔涌的岩浆,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战栗。 眼看就要到那女子面前,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皓腕。 那皓腕冰凉细腻,触感一如往昔。 “阿姐!” 一声呼唤,几乎倾尽他毕生力气,尾音颤了颤。 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停下脚步,她受惊地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清秀、全然陌生的脸。 那双杏眼里满是惊愕,并非他记忆中,那双藏着倔强星光的眸子。 谢寒渊脸上的狂喜凝滞,寸寸碎裂。 怎么会! 怎会不是她! 他方才在桥上,隔着朦胧的烛光,明明看到的就是孟颜的那张脸!那份清丽、疏离,绝不会有错! 他的手还扣在女子的腕上,力道却不自觉地松了。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的衣衫身形,甚至头上的碧玉簪,都同方才看到的那个身影十分相似。 只不过,方才离得有些远,烛火又晃眼,他并未看得太细致。 “抱歉姑娘,认错人了。”他松开了手。 女子揉着被他捏得有些发红的手腕,见他神情失魂落魄,也不好发作,只小声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便匆匆转身离去。 谢寒渊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石雕。他缓缓抬眼,环顾四周,将每一个路口、巷角,目光锐利的扫视一番,却再也寻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他心底一片冰凉。 难道是……他过于思念,以至于看花了眼?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抹苦涩的笑意在唇边蔓延开来。他又何曾这般狼狈失态过?可唯独关于她,属于他的自尊都将化为泡影。 * 一条深巷的尽头,青苔斑驳的墙角下,孟颜和流夏正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地喘着气,心有余悸。 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过惊险。 两人缓了好一阵,孟颜胸口那阵剧烈的心跳才渐渐平复。她慢慢直起身子,和流夏一起从巷子的阴影中走出,重新汇入人流。 “好险!方才真是吓死了,差点就被发现了。”孟颜拍着胸口道。 流夏看着自家主子激动的神色,终是忍不住开口:“少夫人,您真不打算同谢大人相认吗?您看他方才那样子,分明……” 流夏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压低了嗓音继续道:“少夫人,毕竟您还怀着他的子嗣啊!” 提及孩子,孟颜的眼神微软,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淡然的笑意里,终是多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思绪。 “我和他,早已形同陌路,不过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罢了。”她轻声道,“从此以后,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去父留子,也未尝不可!” 她淡淡一笑,握紧手中的苏扇,光洁的扇骨几乎要被她捏碎。 “兴许那会子是有什么隐情呢?谢大人那般在意您,怎会轻易……少夫人不打算问清楚吗?”流夏还想再劝。 孟颜的笑意里透出一丝凄然:“流夏,我和他之间,已无话可说。”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远处河面上浮动的万家灯火,点点光芒映照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却点不亮眼底深处的孤寂。 “他将我伤得那么深,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绝望,我记忆犹新。我不想再给他……再给他……伤我一次的机会!”她像是用尽周身力气才把话说完,眸里透着一丝哀恸。 那是人在万念俱灰后,重新筑起的坚冰,无法融化。 * 谢寒渊匆匆回了府,周身裹挟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气。他径直走进书房,将自己重重地摔进太师椅里,眉心紧锁。 李青端着茶进来,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禁一问:“主子,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谢寒渊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得李青心头一凛。 “给我去查。”他缓缓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查什么?” “查孟颜,给我仔仔细细地查!我要知道,她究竟是生是死!” 李青低头应声。 男人猛地一拍桌案,茶杯应声而倒,滚烫的茶水瞬间浸湿了案上的卷宗。 他半阖着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抹月白色的身影,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绝不会有错!以他纵横朝堂,经年的敏锐,从未出过错。 那惊鸿一瞥,绝非幻觉。 可她若还活着,为何要费尽心机闹这么一出“金蝉脱壳”?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脱的?她如今身在何处,为何不愿与他相见? 无数个疑窦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闷得他喘不过气。 孟颜回到萧府时,夜已深了。 萧欢并未歇下,依旧在书房里,一盏孤灯,一卷书,日日如此。 见她进来,萧欢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来,眉眼间带着柔和的笑意:“回来了。” 萧欢瞧着她心事重重的样子,问:“怎么,夫人今日出去玩得不尽兴吗?” “没有,挺开心的。”孟颜勉强笑了笑,将手中的苏扇随手放在了书案上,“只是……这苏扇上的题诗,却让人瞧着有些伤神。” “啪嗒——” 萧欢已将那扇子蓦地打开,他敛目凝神,只见素白的扇面上,用一手清隽有力的小楷题着一首诗,字里行间,皆是缠绵悱恻的相思,和求而不得的怅惘。 他心中一下了然,方知孟颜是因着这首诗,又牵挂起了那个男子! “想他了?”萧欢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听不出喜怒,依旧是那般温和。 “并无。”孟颜立刻否认,她抬起头,迎上萧欢的目光,认真地说道,“和夫君相处的这些时日,颜儿很开心,很知足。” 这话不假,萧欢待她,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柔和尊重。 “那夫人什么都不用想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总要向前看的。”萧欢合上扇子,轻放在一旁。 孟颜抿了抿唇,心中那莫名的情绪翻涌不休。她沉默片刻,忽然道:“夫君,妾身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若有朝一日,他…将我从你身边夺走,你会如何?”她斟酌着措辞,目光有些游移。 闻言,萧欢神色一凛,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有道锐光一闪而过,让人来不及捕捉。 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缓缓道:“傻瓜,别胡思乱想。” “颜儿说假如……”她执拗地追问。 男人轻叹一声,将她揽得更近了些。他垂下眼,看着她澄澈的眸子,郑重道:“看颜儿你了,为夫从一开始就说过,颜儿跟随自己的心就好。若你的心不在为夫这里,为夫便只能送上祝福,放下你,还你自由!”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孟颜的心狠狠一颤。 “可夫君若真放我远去,岂不是对夫君不公?”她喃喃道,心中百感交集。 萧欢却忽然笑了,他伸出双臂,将她带入怀中。他弯腰垂首,两额相抵,深深地凝视着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颜儿你记住,任何时候,我只希望你能开心,你快乐我便足矣。” 男人的嗓音温柔似水,将她密密地包裹。 “我萧欢,以你的快乐为乐。” 孟颜心中泛起一阵酸涩感,每每听完萧欢对她说的这一番话,总会让她生起些许愧疚。 他的好,他的温柔,他的无私,都像是一道道枷锁,让她动弹不得。 她想着,今生,应该不会再负他了吧! “夫君,谢谢你。”她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嗓音闷闷的,“有你真好!认识你是颜儿一生的福祉。” 男人在她光洁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日后出门,把我娘祖传的那只玉镯戴上。”他掷地有声地说着。 孟颜“嗯”了一声。 男人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娇艳的红唇上。那唇瓣微微张着,像是在等着他覆上。 他眸色一暗,俯身吻了上去。 如果说下唇的感受,如饮奶汁果浆。那么上唇就好似在品尝花间晨露。 萧欢的吻技并不熟练,只知轻轻柔柔地品尝、辗转、搅拌,小心翼翼。他的唇瓣温热柔软,一点点地描摹着她的唇形,耐心地撬开她的贝齿。 男人的舌尖先是在唇舌之间游曳,以此分泌更多津液。再缓缓探入,在口中四壁轻轻舔砥,弄得她一阵痒痒地。 孟颜在男人的温柔攻势下,渐渐有些意乱情迷,身体也软了下来,顺从地仰起头,回应着他。 萧欢的动作却倏然一变。 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般浅尝辄止,便是趁机含住她整个舌根,深深吮吸。那力道带着一丝掠夺的意味,瞬间将她所有的呼吸吞噬殆尽。 他侧过头,吻得更深,更用力,比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像是在宣示主权,她只能是他的!只能是他一个人的!谁都别想抢走! 滚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揉他吻得几乎要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承受着他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般的热情。 直到将她的唇瓣吻得红肿微麻,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他才像是终于满足了一般,喘.息着退开些许。 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幽深如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他看着她迷蒙的双眸,和被他蹂躏过的红唇,眼底划过一丝餍足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婉儿:那把苏扇上的题诗,貌似出自我的手笔…… 第102章 笼罩上京数月的阴霾, 被夏日炽热的阳光刺破一角。时疫总算彻底结束了。城中不再彻夜响起搬运尸首的板车声,药铺门口排队的人潮也渐渐散去,空气里浓郁不散的草药味, 终于被寻常巷间的炊烟气息取代。 然而,这喘息未定,北境的烽烟便已燃起。 匈奴铁骑撕裂了边境的安宁, 犹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悍然来犯。军情急报如雪片般飞入上京, 每一封都浸透着边关将士的血与泪。 朝廷派出的几路精兵, 在匈奴凶悍的攻势下,竟连连战败,损兵折将, 溃不成军。太极殿上, 盛和帝面沉如水,底下百官噤若寒蝉,弥漫着一股无力的死寂。 在压抑的沉默中,一道清越坚定的声音响起。 “微臣请战。” 百官循声望去, 只见谢寒渊自列中走出,银发微扬。时疫之后, 他像是被一场寒霜彻骨打过, 眉眼间只剩下冰雪般的冷冽、沉寂。 此刻, 他微微垂着眼, 看不清眸中情绪, 可那掷地有声的四个字, 却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开。 他如今这般主动请缨, 是为国分忧, 还是……另有他图? 只有谢寒渊自己知道, 他需要一场战斗,一场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火,来灼烧掉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悲伤和悔恨。 他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或是自己的鲜血,来刺激深入骨髓的哀恸。 他想,她既然还活着,那么她也一定想要看到他成为英雄的那一日吧! 不是那个只会杀人、满心阴郁的谢寒渊,而是一个能保家卫国、万众敬仰的大英雄。 他要将这份荣耀,当作迟来的礼物献给她。不管是生是死,他都要做到。 “准。”盛和帝沙哑的声音,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 北风如刀,卷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边境的战场,是一片被血染成暗红色的广袤荒原。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鬼哭般的呜咽。空气中混杂着铁锈、血腥和尸体腐烂的恶臭,令人作呕。 谢寒渊抵达边关不过几日,便以雷霆之势重整溃散的军心。他带来的精兵,是他亲手操练出的,人人以一当十。他没有给军队任何喘息的机会,抵达的第二日,便亲自率领先锋营,对匈奴的营地发起了突袭。 他自幼苦读兵书,战法狠绝凌厉,甚至带着一种不计生死的疯狂。他冲在最前面,手中长枪如一道黑色闪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匈奴人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一时间竟被这股悍勇之气震慑住,连连后退。 几日下来,谢寒渊率领的精兵与敌方主力大战了数个回合。他们夺回了两座被占的城池,斩敌数千,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士兵伤亡过半,而谢寒渊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 又一场惨烈的厮杀过后,黄昏降临。残阳如血,将整个战场映照得如同炼狱。 谢寒渊拄着长枪,半跪在尸山血海中。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一支淬了毒的狼牙箭,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左肩,乌黑的血正顺着盔甲的缝隙不断渗出。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将军!将军!”亲兵们哭喊着冲上来,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渐渐远去,天地都在旋转。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眼前闪过的,不是朝堂的荣耀,不是敌人的头颅,而是一张巧笑嫣然的脸。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站在紫藤花下,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轻声唤他:“小九。” 那是他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也是他唯一的快乐! “阿姐……”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随即彻底坠入黑暗。 * 军帐内,昏暗的油灯“噼啪”地爆着灯花,帐壁上投下深深的人影。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寒渊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他深陷在昏迷之中,眉头紧紧地蹙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军医已经为他取出了箭头,处理了伤口,但箭上的毒素和连日高强度的作战,早已耗尽了他的心神,高烧不退。 夜深人静,守在帐外的亲兵,只听得帐内传来一阵阵压抑又痛苦的呓语。 那道嗓音不再是战场上那个冷静果决、声如寒铁的将军,而是像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阿姐……阿姐……” 他喃喃地念着,嗓音破碎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好似哭了起来。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要握住他想握住的人。 “阿姐,你在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滚烫的泪珠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昏迷中的他,卸下了所有坚硬的伪装,露出了内里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那些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悔恨和思念,在意识模糊之际,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不该惹你生气……我只是……只是想想用这种方式知道,你会不会在意我……” “你回来好不好?阿姐……你回来……我把命给你!只要你回来……”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呜咽,像一头濒死的幼兽。帐外的亲兵听着,心中一阵酸楚,忍不住别过头去。他们无法想象,这个男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让这样一位铁血郎儿,在昏迷中露出脆弱无助的姿态。 那一声声“阿姐”,唤得撕心裂肺,却注定得不到任何回应。北境的寒风穿过营帐的缝隙,呜呜作响,像是应和着他的悲鸣。 * 萧府。 夏日的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书房里。孟颜正临窗而坐,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未干。她本想抄一卷静心的佛经,可执笔的手却微微发颤,一个“安”字写到一半,心头猛地一悸,一滴浓墨便从笔尖坠下,在纸上晕开一个刺眼的墨点。 她烦躁地将笔搁下,望着窗外的枝桠,心神不宁。 谢寒渊出征后,令她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她总会梦见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梦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尸山血海中冲杀,最终缓缓倒下。每一次,她都会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寝衣。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个人与她早已无关。他是朝廷新贵,是手握兵权的将军,而她,只是萧家的新妇。 他虽身手了得,心智过人。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面对数倍于己的匈奴铁骑,面对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修罗场,个人的勇武又能算得了什么?总归是一言难尽。 这份担忧,像一根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她的心上,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颜儿。” 一道温润的男声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萧欢不知何时走进了书房,他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见她神色恍惚,眉宇间掠过一丝了然的疼惜。 他将汤碗轻轻放在桌上,在她身侧坐下,柔声问道:“颜儿,是在替他担忧吗?瞧你这几日心神不宁,为夫命人给你熬了碗安神汤。” 孟颜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避开萧欢探究的目光,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端起那碗温热的汤药,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 她抿了一口汤,微苦的药味在口中蔓延开,她才缓缓道:“他……曾做过我府中的下人,也算故人。听闻他去了那般凶险的地方,颜儿还是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萧欢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戳破她略显苍白的辩解。男人目光温和又深邃,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伪装。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到时,若他凯旋归来,颜儿你……想不想见他?” 此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向她内心的最深处。 见他? 这两字在孟颜的脑海中炸开,掀起惊涛骇浪。她瞬间就想起了自己在谢府度过的时日。他眼中的不屑,她决绝的逃离。那些记忆,是她不愿触碰的伤疤。 她握着汤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想!” 这两字几乎脱口而出,带着本能的抗拒、抵触。 可是,如果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呢?如果他真的像梦里那样,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土地上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哑了几分。 “不想!” 她回答得很快,很坚决,像是在说服自己。说完,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过头去,不再看萧欢,目光飘向窗外那一片光秃秃的枝丫。 风吹过树梢,发出簌簌声响。 良久,她才缓缓道:“只要他平安就够了!” 只要他能好好地活着,在这个世间的某一个角落,哪怕他们永不相见,永不相干,便足矣! 她一直在努力忘记他,却不知,他一直陷入反复的回忆中…… 第103章 夏风卷着边境的沙尘, 半月的光阴,便已是另一番景象。 捷报飞快地抵达上京,盘踞边境多年的心腹大患, 竟被谢寒渊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 消息传来那日,整个上京都沸腾了,连带着空气都弥漫着一股久违的安宁。 今日, 是谢寒渊大军凯旋归来的日子。 天还未亮透, 朱雀大街两侧便已人头攒动, 摩肩接踵。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 扶老携幼,翘首以盼。孩童们被大人扛在肩上,手里攥着新折的柳枝。 商铺的伙计们干脆关了店门, 倚在窗边探头探脑。就连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 也偷偷掀开轿帘的一角,想一睹那位传说中如神祇般俊美,又如阎罗般可怖的大将军,究竟是何模样? 远处, 一抹尘烟缓缓升起,像是被墨笔在天际线上淡淡地描了一笔。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鼎沸。 那抹尘烟越来越近, 凝成了一支玄黑色的铁流。军旗猎猎, 在清晨的冷风中招展, 上面绣着的“谢”字, 是用鲜血和荣耀浸染而成, 每一笔都透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队伍浩浩荡荡地朝城门缓缓驶入, 为首的, 正是谢寒渊。 他跨坐于一匹通体乌黑、无一丝杂毛的宝马上。“踏雪”四蹄矫健, 步伐沉稳,好似也知晓主人的荣耀。 谢寒渊则是一身银亮铠甲,甲胄上还残留着征战的痕迹,几道深深的划痕非但没有减损他的威仪,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冷硬的战神气概。 自边疆归来,风沙烈日在他冷白的肌肤上并未留下太多印记,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比往昔更加幽沉,宛如藏着万年不化的冰川。 他银发未束,在风中肆意飞扬,同那冰冷的铠甲相映,竟生出一种异样的美感,带着几分破碎。 百姓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大将军威武!” “谢将军千岁!大盛千岁!” “大将军守护边疆!战无不胜!” 无数鲜花和果子被抛向队伍,在空中划出五彩的弧线,又纷纷扬扬地落下,铺就一条芬芳的道路。战马踏过花瓣,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男人勒住缰绳,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侧。见孩童们眼眸清澈,满是崇拜之情,众多百姓含着热泪,欣慰的笑着。一副副面孔鲜活生动,喜悦是如此得真实,如此纯粹,像一道暖流,冲破了他心底的那层坚冰。 一直以来,他只是为了权力,为了将那些亏欠他的人,一一踩在脚下。他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算计和无尽的杀戮。 可此刻,看着这满城欢腾的景象,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呼喊,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守护和付出是怎样一种感受。 那是一种比权力更令人心醉,比胜利更让人沉迷的滋味。 原来,被万民敬仰,竟是这般……上头的感觉。 男人薄削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这抹笑意如昙花一现,迅速隐没在他冷峻的神情之下。 这天下,若能一直如此安稳,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许久,并未发现孟颜的身影。他想,这个时候了,她还要躲着他么? 远处,一个柱子后面立着一道白色身影,女子以白色面纱遮脸,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眸底氤氲着喜悦的水光…… 太极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而立,整个朝堂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宝座之上,盛和帝龙颜大悦,看向阶下那个银发披甲的身影,眸中满是赞许、倚重。 “爱卿平定边患,扬我国威,此乃不世之功!”盛和帝的嗓音洪亮清晰,在大殿中回响,“朕心甚慰。自今日起,敕封谢寒渊为摄政王,领镖骑大将军衔,赐金万两,锦缎千匹,府邸一座!”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响起一些细微的吸气声。 这已是人臣之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上此举,无疑是将半壁江山都交到了谢寒渊的手中。 三两个大臣又惊又羡,却不敢出声反对,如今朝堂上的势力一半都是他的亲信。 如今的谢寒渊,手握重兵,功高盖世,早已不是个别大臣可以轻易撼动的存在。 谢寒渊单膝跪地,铠甲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并未抬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臣谢主隆恩。” “爱卿快快请起。”盛和帝抬了抬手,示意内官扶他。 谢寒渊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他微微拱手,再次开口:“皇上,臣还有一事启奏。” “讲。” “臣在边境作战时,偶然俘虏了一个敌国的厨子。此人虽是敌军伙夫,但一手烹饪的绝活出神入化,饭菜做得极好。臣念其才华,便将他留在了身边。” “如今天下太平,臣想着,如此能人,理应侍奉皇上身侧。是以,想将这个厨子觐献给皇上,聊表微臣寸心。” 众臣闻言,皆是一愣。 盛和帝也颇感新奇,他朗声笑道:“哦?竟有此事?能让爱卿都赞不绝口的厨子,想必确有非凡之处。好,朕准了!传人觐见!” “传——厨子觐见——”总管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拉长。 片刻后,一个肥头大耳、高高壮壮的男子走入朝堂内。来者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布衣,一走入朝堂,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目光,神色丝毫慌。 “奴才单于,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中原话说得有些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 盛和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问道:“你就是谢爱卿所说的那位厨子?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单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一张圆脸上满是谄媚的笑。 “你向朕说说,你都会做哪些菜?”盛和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 一提到自己的老本行,单于顿时来了精神,腰杆也仿佛挺直了些许:“回皇上的话,奴才会做的可挺多!烤全羊、手抓饭、馕坑肉,奴才做得最是地道!后来跟着商队,也学了中原美食,什么红烧狮子头、东坡肉、佛跳墙,也都会做。再后来,奴才还去过南方,那里的菜肴讲究精细,像什么松鼠鳜鱼、水晶肴肉,奴才也略知一二!” 他一口气报出十几种菜名,从大漠风情说到江南水乡,听得盛和帝龙心大悦,连连点头:“好!好!听起来倒是个全才。那朕暂且收下你,你且去御膳房,试着给朕做几道拿手佳肴。若是能让朕满意了,你便做朕的御厨。” 单于闻言,喜出望外,连忙磕头,脑袋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多谢皇上恩典!多谢皇上恩典!” 盛和帝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添了一丝帝王的威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没有让朕满意,你便从哪来,回哪去吧。” 单于身子一抖,立刻应道:“奴才明白!奴才一定尽心竭力,不敢有负皇恩!” 谢寒渊站在一旁,自始至终神情淡漠,仿佛献上厨子这件事,真的只是他心血来潮的一个举动。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将单于安插进宫,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这些时日,谢寒渊心中并未完全沉浸于胜利和封赏的喜悦中。那份荣耀之下,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还未探查到孟颜的下落。 李青是他最得力的手下,追踪探查的本事无人能及。可这么多天过去了,竟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孟颜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在上京城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奇怪?怎么会查不到?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夜色如墨,将白日里的喧嚣繁华尽数吞噬。 摄政王府内灯火通明,皇帝御赐的珍宝堆满了库房,下人们来来往往,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可谢寒渊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桌上的庆功酒,一口未动,早已失了温度。月光透过窗棂,在他银色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清冷的辉光,也照亮了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烦躁地起身,推门而出,决定独自散散心。 长街寂静,只余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夜里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底发慌。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冰冷的铠甲早已换下,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融于夜色之中,像一个孤独的游魂。 他走过他们曾经一起逛过的灯市,走过她最爱吃的那家糖葫芦铺子,走过那座石桥,她曾倚着栏杆,笑意盈盈地看着河灯…… 回忆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层层包裹,勒得他几乎窒息。 正当他心神恍惚之际,半响,前方巷口,一个白衣女子缓步走了出来。夜风清寒,吹动她宽大的衣袂,飘然若仙。她走得很慢,步履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盈和沉静。 谢寒渊并未在意,只是下意识地侧身让开。 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钻入了他的鼻息。 是一种清冽中带着微甜的独特气息,像是初雪融化后,雪梨花瓣浸润了草药的味道。 这个味道…… 谢寒渊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那深埋在记忆最深处,日思夜想的气息! 很像!太像了!这分明就是孟颜身上的气息!他曾无数次在她颈间嗅到过,熟悉到刻骨铭心! 他霍然转身,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那白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脚步蓦地加快,没有回头,径直转向了旁边一个幽深狭窄的巷子里。 “站住!” 谢寒渊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回他绝不会再跟丢了!他快步跟了上去,身影化作一道残影。前方的女子显然慌了,几乎是小跑起来,白色的裙摆在黑暗中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谢寒渊几步便追至巷口,毫不犹豫地奔入巷子里头。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尽头是一堵死墙,无路可逃。 见那白衣女子停在了巷子深处,背对着他,身形微微发抖。 “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男人的声音在空寂的巷中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压抑的怒火,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白衫女子脚步一顿,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夜风吹过,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白色面纱随风微扬,露出了一个光洁优美的下颌。 谢寒渊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他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同风声交织在一起。 他终是走到了她的身后,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令他魂牵梦萦的熟悉气息。 他缓缓抬起手,银色的长发如月光下的流瀑,几缕发丝不经意地划过女子飘动的面纱。 谢寒渊的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捏住了那面纱的一角。 世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用力一拉。 面纱飘然滑落,露出了那张他期盼已久、在梦里描摹了千遍万遍的清丽容颜。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纵然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带着几分倔强,依然是他记忆中,那个独一无二的女子。 真的是她! 巨大的狂喜和酸楚瞬间席卷了他,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伸出双手,死死地摁住了她的臂膀,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目光贪婪炽热,像是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思念空缺,都在这一刻填满。 “阿姐……”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一般,“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话音未落,他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她狠狠地揽入怀中。 这个怀抱,他渴望了太久。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用力地呼吸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坚硬的铠甲早已卸下,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寻得,失而复得的珍宝的普通男子。 然而,仅仅拥抱了片刻,他忽而察觉了一丝不对劲。 怀中的触感……有些奇怪。 记忆中的孟颜腰身柔软,可此刻,隔着衣料,他却感觉到她的腹部……有点微微的凸起,还有些发硬。 他松开双臂,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困惑,俯视一瞧。 夜色朦胧,但借着从巷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清楚地看见,宽大的白衣之下,她的腹部确实隆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阿姐……你你……”他结结巴巴,“你的肚子……怎么、怎么变胖了那么多?” 孟颜始终沉默着,任由他打量。直到此刻,她才缓缓抬起眼眸,迎上他慌乱的视线。神情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她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谢寒渊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第104章 夜色如浓墨, 沉沉地压在天际。唯有几颗疏星,在云层后透出微弱而冰冷的光,像是在无情地窥探。 幽深的巷子里, 夏风徐徐吹来,如泣如诉。 男人身影挺拔如松,即便是在这暗夜里, 依旧带着一股凌人的压迫感。孟颜的心猛地一沉, 脚步顿住。那股熟悉的气息, 早已刻入了骨髓。 “还有别的事么?”她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连指尖的微颤都掩饰得极好。 男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月华勾勒出他深邃冷峻的轮廓,颀长的背影格外清傲、嶕峣。 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刃, 死死地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眸底翻涌着惊愕、痛楚,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你竟然怀了别人的孩子。”他嗓音嘶哑,每一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那个男子是谁?” 一抹月辉落在孟颜的眉眼上,更显清雅秀美, 被赋予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犹如一块精心雕琢的玲珑美玉, 散发着温润的光华。清澈如冰, 明亮似雪, 不含一丝瑕疵, 似乎在这纷繁复杂的世间中, 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加纯净无暇的眸子。 孟颜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她抚上小腹的手, 带着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 “这你就不必管了。”她抬眸, 迎上他猩红的视线, 语气疏离又坚定,“他是谁不重要!” “不重要?”谢寒渊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向前一步,强大的气场瞬间将她笼罩。男人身上独有的冷香,曾是她最眷恋的气息,此刻只会让她感到窒息。 “既然你我重逢,那就好好做一次告别吧。” 此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压抑着胸腔中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悲愤,双拳在身侧攥得死紧,骨节因用力泛出骇人的青白。 他喉头滚动,那股哽咽再也抑制不住,嗓音破碎着颤抖:“其实,我和婉儿什么都没有,那一次,我不过是故意为了气阿姐,才拿着她的肚兜……” 迟了太久的解释,他以为说出来,便能将那根扎在两人之间的毒刺拔除。他死死地盯着她,期盼着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动容。 然而,没有。 孟颜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曾因他盛满星辰和爱意的眼眸,此刻只剩死水般的沉寂。 她缓了缓,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其实,结果已经不重要了。”嗓音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重要的是,我已经心灰意冷,也已真正放下。” “不可!”谢寒渊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伸手,攥紧孟颜的皓腕。 “阿姐可知,我每日都在回忆,反复地回忆,回忆我们从相识到相知,回忆你对我的笑,回忆你为我包扎伤口时眼中的疼惜……我们的过去,你怎可说忘就忘,还……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他情绪彻底失控,声线里带着泣音道。 男人攥紧她那截雪白的皓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骨骼捏碎:“你说,那个男子是谁!” 孟颜被他捏得生疼,秀眉紧蹙,却是沉默,如同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拉锯。 见她未出声,谢寒渊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寒光,他忽而冷笑起来:“你不说,就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想知道的事,你觉得瞒得住吗?” 这句话,是威胁,也是他最后的挣扎。 孟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迎着他吃人般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回应:“是我夫君……萧欢的。” “萧欢”两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谢寒渊的头顶轰然炸开。 男人的手,剧烈地抖了三抖。那股力道瞬间从腕间散去,却又在下一刻以一种毁灭性的力量重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眼中血丝寸寸蔓延,直至整个眼眶都变得猩红一片。 “你竟然敢怀他的孩子!”他咬牙切齿,嗓音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怒吼,带着山崩地裂般的震颤。 “我绝不允许他做孩子的父亲!” 孟颜疼得脸色发白,不耐烦地挣扎起来:“你究竟想怎样?” 男人发出一声森冷的哼笑:“不就是个孩子吗?怀了又如何!只要他一出生,睁开眼看到的人是我,那么我便是他的父亲,一辈子的父亲!” “你疯了吗?”孟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谁说要跟你在一起了?不可能!” 谢寒渊的指尖再度加重了力道,他俯下身,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话语却冰冷如刀:“阿姐,你还可以利用我的。我如今的权势,远胜从前,你不打算再利用我了?” 男人的话,像是在提醒她过往那些不堪的算计和纠葛。可如今,这些只会让她感到疲惫。 “我们都这样了,你又何苦非得纠缠不休?”孟颜只觉一阵无力感,“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你重新寻一个家世清白、性情温婉的女子,会比我更合适。” “可我需要一个让我不疯掉的理由!”他几乎是咆哮出声,眼中是全然的绝望。他不是在纠缠,他是在求救。没有她,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势、地位,都不过是搭建在深渊之上的浮桥,随时都会崩塌。 “你这不是爱,是占有!是那可悲的占有欲在作祟!” 见他偏执的模样,她又道:“你还是不懂爱,谢寒渊,你也不配拥有爱!” 此话一出,将他所有的痴念和妄想击得粉碎。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在耳旁呼呼作响,卷起地上的尘土,盘旋着,哀鸣着。 谢寒渊眸底那片浓郁的猩红再也抑制不住,像决堤的血海。他嘴唇颤抖着,嘴角猛地一抽,一道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溢了出来,顺着他脸部凌厉的线条,缓缓滑落。 那滴泪,像是熔岩,灼伤了夜色。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硬,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变回了那个会跟在她身边,怯怯地叫她“姐姐”的少年。 “阿姐……”男人嗓音哽咽,带着卑微的乞求,“我们……我们从头开始好吗?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家……” 孟颜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蓦地甩开了他的手。这一次,她用尽周身的力气。 “够了!你放过我吧!”她后退两步,与他拉开一道距离。 “如今你已身居高位,权倾朝野,既已获得百姓爱戴,不如好好开始你的生活吧!而我,早已配不上你了。” 她的话,客气而疏远,像是在对待一个陌生人。 谢寒渊眸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黯淡下去。他眸色一沉:“你想不想知道,孟清舟在哪?” 孟颜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 “我已经寻到了他,只是为免打草惊蛇,没有告诉萧欢。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谢寒渊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却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 “怎么,你知道阿兄的线索了?”孟颜的神情瞬间激动起来,方才所有的淡漠和疏离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急切。 谢寒渊看着她骤然变化的表情,心中又是一阵绞痛。原来,只有孟清舟,才能让她失了方寸。 他缓缓道:“他就在修罗阁的密室里。只是……如今已被做成了药人。” 闻言,孟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脸白得像一张纸。双手连忙捂住唇瓣,试图堵住那声即将冲口而出的悲鸣,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阿兄……阿兄可是世上最好的兄长。他们为何要如此狠心!”她失声落泪,身体摇摇欲坠。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眸子,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望向他:“为何还没将他救出来呢?” “此事牵连甚深,还在调查幕后之人,需从长计议,争取将他们一窝端。若贸然行动,不仅救不出人,反而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谢寒渊解释道。 男人话,给了孟颜一丝喘息的余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拂去了脸上的泪痕。 “谢谢你为阿兄做的一切,无论结果如何,这份恩情我都会记在心里。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她郑重地对他说道。 虽然她心里清楚,他可能这辈子都用不着她的帮衬。 “我不需要阿姐的帮助,我只需要你的人!把你的人给我!阿姐……” 谢寒渊的目光变得灼热,他向前一步,逼近她。 孟颜却像受惊的鸟儿一般,迅速后退:“没旁的事,那我便告辞了,日后若有新的消息,还望告知夫君一声。” 她抬头望了望天:“夜深了,夫君还在等我回家。” 说完,她不再看他,决绝地朝巷子出口走去。 谢寒渊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冰凉。目送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看她一步步走远,直至那抹素色彻底消失在尽头,再也看不见。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攥成拳,抵在心口。那里空洞得厉害,风儿呼啸着灌进去,带来一阵阵凌迟般的剧痛。 他仰起头,对着那轮清冷的孤月,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愈发凄厉,最后化作一道冲破云霄的悲啸,在空旷的夜里久久回荡,惊起树梢宿鸟无数。 “既然我的爱你不要,那便试试我的恨!” 萧府内,烛火通明。 萧欢手中正捧着一盏上好的青瓷茶盏,袅袅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他坐在窗边,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郁色。 门被轻轻推开,孟颜缓步进屋。 “颜儿,回来了。”可在看到她脸色的那一刻,他温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可是腹中不舒适?” 孟颜摇了摇头,避开他关切的目光,低声道:“方才……我与谢寒渊打了个正着。”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划破了屋内的静谧。 萧欢手中的青瓷盏顷刻间坠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恍若未觉。 他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见了谢寒渊,便意味着他很快就要失去她了! 他看着她苍白疲惫的侧脸,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缓缓蹲下身,想去收拾地上的碎片,指尖却微微颤抖。 “夫君,让下人收拾便好。” 男人的手不小心被割破,一抹鲜血溢出,却丝毫不觉疼痛。 他起身,朝她逼近,小心翼翼地问:“颜儿,你……可愿意跟他走?” 孟颜的视线落在他染血的指尖: “夫君,你的手受伤了,妾身替你拿药过来。” “不必!你回答我!”萧欢单手摁住她的臂膀。 孟颜的身体明显一僵,声音却异常清晰:“不愿!” 萧欢苦笑一声,他知道,她不过是嘴硬而已。那个人是她刻在心上、爱过恨过的人。那段过去,又岂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 眼中的痛惜几乎要溢出来:“可若……可若他强行将你带走……” 她盯着萧欢,一字一句:“我只会,更恨他!”仿佛是在向他做出承诺,又好似只是在说服自己。 第105章 大殿内, 烛火跳动,将谢寒渊的影子拉得长长一道,如同蛰伏的鬼魅。他独自坐在宝座上, 指尖摩挲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猩红的酒液在烛光下漾开一片诡谲的光。 男人沉思着,她的心像一块捂不化的寒冰, 任凭他燃尽满腔烈火, 也只换来一声嗤笑。 既然他的爱, 她不要, 那便试试他的恨! 一日,一些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臣,自作聪明地为他献上了美女。数名精挑细选的美人被带了上来, 环肥燕瘦, 各有风情。她们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身段婀娜,眉眼间俱是妩媚。 美人们跪在冰凉的地上,怯生生地抬眼, 希望能博得这位高高在上的王爷欢心。 为首的那个美人最大胆,也最美, 肌肤胜雪, 眼波流转, 自以为能凭这副皮囊解了谢寒渊的愁绪。 男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们, 眼神没有半分温度, 像是在审视一堆没有生命的物体。 他一声不吭, 殿内的空气好似一寸寸凝固了, 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 他的视线定格在为首那美人的脸上。美人心中一喜, 唇角刚绽开一抹羞涩的笑意,却见男人的薄唇随之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留下她!”他伸手一指,淡淡地开口。 那美人以为自己获得谢寒渊的青睐,正得意洋洋地。 待其余美人散去,谢寒渊冷声道:“把她拖下去!” “王爷?”献上美人的大臣一时没反应过来。 “本王说,拖下去。”谢寒渊的声线提高了几分,“连同你,一起!” 那大臣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美人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两个强壮的侍卫架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不对,尖叫求饶:“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谢寒渊对她的哭喊充耳不闻,他站起身,踱步到殿中,看着她被高高吊起,还徒劳挣扎中,眸里是化不开的戾气。 他走到美人身前,那美人已经吓得花容失色,浑身抖如筛糠,连哭喊都变了调。 “王爷……求您……饶命……” 谢寒渊没有理会,看着眼前的舞姬,仿佛在透过她,想着另一个女子。 他轻声说道:“只有她才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你们这些凡尘俗物,也配?” 整个大殿的声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僵在原地。 “砰”的一声闷响。 一声尖锐划破了王府的死寂,染了华美的梁柱,飞溅上男人那张俊美得容颜,一阵风袭来,银发飞扬,愈发凸显得几分妖冶,凝聚在白色的发丝上,像是一朵朵彼岸花。 谢寒渊没有拂去,任凭它顺着脸颊滑落,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气息,仿佛积满了一池。 任凭舞姬花容失色。 谢寒对着一地狼藉,吩咐道:“取其……找那匠人,给本王做一把琵琶。” 几日后,庆功宴上,王府灯火通明,乐声悠扬,珍馐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谢寒渊高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身旁摆着一把新制的琵琶,通体莹白,在烛火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透着一丝冷感。 有眼尖的大臣注意到,那琴身沁着极淡的纹理,看得久了,便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正当大家酒酣耳热之时,气氛稍稍缓和。谢寒渊却始终沉默着,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声不成调的闷响,好似骨骼错位的声音。 酒过三巡,宴会气氛在众人刻意的营造下,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突然,谢寒渊停下了动作。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缓缓从桌下捧起一样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锦布包着,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竟是…… “咚”的一声,被他随意地放在了酒桌上,沿桌滚了两圈,正好停在一位大臣面前。 “啊—”那大臣吓得魂飞魄散,直接从座上连滚带爬地跑开。 在场众大臣无不大惊失色,臀下的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朝后躲,一个个面如土色,如石化了一般,瞬间屏息敛声,浑身僵直。 谢寒渊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怜爱地抚摸着琵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随即,他抱起那把琵琶,修长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 “铮—”一声凄厉的弦音,如孤狼在雪原上的哀嚎,好似要撕裂众人的耳膜。 他面无表情地弹奏起来,口内吟唱:“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佳人难再得!” 一阵幽咽如泣的调子响起,比鬼魅的呜咽还要瘆人。 他一边弹奏,神情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悲,竟然失声痛哭起来。 谢寒渊的目光穿过眼前惊恐的众人,仿佛看到了那个让他爱入骨髓、恨入心脾的影子。 男人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哀鸣,每一声都捶在众人的心上。 众大臣看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不知这位权势滔天的王爷,究竟受了何等刺激,竟变得如此癫狂。 竟用这样的琵琶,奏一曲肝肠寸断的悲歌。 虽然此前对他的性子是早有耳闻,但他今日之举,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停在了萧府门前。 李青亲自登门,见到孟颜后,心中叹了口气。他苦口婆心地劝说,将早已备好的说辞讲了一遍又一遍。 “孟姑娘,王爷打了胜仗,设下庆功宴,说想见您最后一面。”李青垂着头,“您知道王爷的性子,他若见不到您,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就当是……可怜可怜他吧。” 孟颜的心猛地一揪,最后一面?她长长的睫羽掩盖了眸中的复杂情绪。腹中的胎儿似是感受到母亲的不安,轻轻动了一下。 她抚上小腹,那是她唯一的慰藉和希望。 她终是点了点头。她怕他,更怕他发起疯来会伤害到萧欢,伤害到她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平静生活。 两人到了谢府,孟颜听到那幽幽的琴音,心底发慌。 进入大殿,她行了一礼:“臣妇见过王爷,见过诸位大臣。” 谢寒渊指尖一停,猛地抬头,那双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将她锁定。殿内众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孟颜身着一身天青色衣裙,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寒渊笑了,笑得癫狂。一股压抑不住的邪火窜上心头,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霍然起身,几步冲到孟颜面前,未等她反应过来,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王爷你做什么!放开!”孟颜惊呼,拼命向后缩去,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谢寒渊却不管不顾,扛着她大步走回主位,桌面的杯盘被撞得叮当作响。 “阿姐,你不是要与本王划清界限吗?” 男人声音冷如寒冰:“好啊,那本王今天就让你看看,你我到底能不能两清!” 说罢,他大手一挥,将桌案上的杯盘全部扫落在地。 “把脸朝外!谁敢看一眼,本王就挖了他的眼珠子泡酒!”谢寒渊未抬头看一眼,朝殿下众人咆哮道。 参加宴会的群臣目瞪口呆,一声咆哮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所有大臣肝胆俱裂。众人哪敢有半分迟疑,齐齐转过身,面朝殿外,恨不得自己当场变成瞎子和聋子。 这哪是庆功宴,简直…… 李青站在一旁,背向着二人,心中腹诽:主子真是被逼急了,孟姑娘就算心再硬,也该嘴软点,哪怕是骗骗他,哄哄他也好啊。主子什么性子她还不了解吗?何必这样硬碰硬,最后苦的还不是自己…… “谢寒渊,你敢!我这辈子就真的无法原谅你!” 谢寒渊低低地笑着:“我已经不需要阿姐的原谅了!做好人太累,太痛。还是做回从前的自己,最舒服!” “你真要如此过分,不守礼法?”孟颜拿出最后的筹码,希望能让他有所忌惮。 男人的眸色却变得更深,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隆起的小腹。 “对,阿姐已经三个月了,是可以的。至于你的夫君,本就该是我!早在阿姐“死”的那日,你我就已成亲洞房过了!” 孟颜如坠冰窟。 男人眸色渐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旋涡:“放心,阿姐……” 孟颜制止:“不可以!求王爷放过!求你了,阿弟!”她彻底崩溃,泣不成声地哀求。 一声“阿弟”,让男人的动作猛地一滞。 在他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之前,他也曾是跟在她身后,会笑会闹的少年。 一滴泪从孟颜的眼角溢出,顺着眼尾滑落。男人吻了吻那滴咸涩的泪。 此刻,他从怀中掏出一支发簪,那发簪通体银白,质地如玉,雕工精美绝伦。 “这是我受伤之际断掉的一根肋骨,后来,我找上次的匠人,将它雕琢成了发簪。” 谢寒渊指尖一伸,别在她的云鬟上:“很美,很衬阿姐!” “阿姐可知,我心底有一头猛兽,它只听阿姐的话。” “他哪有我好?阿姐喜欢什么样的,本王最清楚!” 孟颜周身紧绷,唇线绷直,双目噙着泪花,却倔强地不再让它落下:“你别太过分。” “我的好阿姐!”谢寒渊轻笑,指尖划过她的脸颊,“你假死后,本王为你疯魔,为你杀尽所有人。如今你回来了,却要与我生分,你说,究竟是谁过分?” 孟颜双肩一抖:“王爷又何苦羞辱我?” 谢寒渊仿若未闻,指了指她的心口:“这里,可还会因我而痛?” 孟颜身子一僵,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怎就偏要口是心非呢?” 孟颜此刻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够了么!”她哽咽道。 男人伸指勾起她的一绺发丝,如昔日一般在指尖缠绕,似笑非笑道:“今日要本王放过你,也不是不可以!” “你……你想怎样?”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男人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孟颜笼罩在一片阴影中,散发出绝对的压迫感。 大殿内,众大臣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脑袋丝毫不敢乱动半分。 半响,殿内一阵异响。 众大臣只觉度日如年,像是在油锅里煎熬着。 他伸手将那莹白如骨的琵琶,递向孟颜怀中:“用它,弹一首曲子给本王听。”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铁索,一字字缠上她的脖颈。 谢寒渊垂眸凝视着她,眼中翻涌着一丝病态的光,像在欣赏她此刻的绝望。 他缓缓开口,声音透着一丝虚幻的温柔:“就弹你在玉兰树下教我的那一首,《桃花扇》。” 她接过那琵琶,指尖下意识地蜷缩,开始弹奏起来。 曲声悠扬,一曲毕后,孟颜颤抖着肩头:“好了……王爷,可以了吗?” 谢寒渊收拾好了一切,身后的一切动静平息下来,一丝餮足的声音再度响起:“诸位大臣,可以转过身了。” 命令传来,却无人敢动。 “嗯?”谢寒渊发出一声不满的鼻音。 众大臣这才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来,他们面面相觑,面上皆浮着一层薄薄的汗渍,神情比见了鬼还要惊恐。 孟颜脸色一片苍白,双眼空洞地望着虚空,灵魂仿佛被抽走一般。 “今日,本王与心爱之人重归于好,诸位也都见证了我们的浓浓爱意。”谢寒渊环视众人,“还请各位奉上自己的一点心意,以作见证!” 众臣哪敢不从,纷纷解下身上的玉佩、荷包,或是直接奉上重金。一日之内,谢寒渊竟收到了价值上万的“礼金”。 孟颜咬着唇,道:“今日被你羞辱,还望王爷和在场大臣不要对外宣扬,否则,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谢寒渊眸色一凛,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底下的大臣:“各位大臣,可有听清?” 众大臣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地躬身应道:“明白,明白。” “下官记住了!绝不敢泄露半字!” “若有人泄露半字。”谢寒渊拿起桌上的酒盏,轻轻一捏,“他的下场,有如此物!” 话落,“咔嚓”一声,男人手中的杯盏应声而碎。 很快,科举考试结束,到了放榜之日,萧欢进士及第,中了探花,一时间成了上京人人称羡的青年才俊。 萧府张灯结彩,贺客盈门。 可身为新科探花的他,眉宇间却总是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 他常常在深夜,看着身旁熟睡的孟颜,还有她偶尔在梦中惊悸的模样。 他不知何时,妆奁前多了一支银白色发簪,瞧着质地,并不像宝石。 【作者有话要说】 温馨提示: 阅读提醒里有写男主有心理疾病,一切行为都从人设出发,如果小可爱无法接受男主的出格行为,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哦~看文就图一乐 第106章 午后, 阳光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透过庭院里老槐树层层叠叠的叶片,落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 如同被揉碎的星子,轻轻晃动。 孟颜坐在一片晃动的光影里,石桌上的清茶已经失了热气, 一如此刻她冰凉的指尖。 她怔怔地出神,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谢寒渊那日的话。 【他怎可夺人之妻, 待朝堂局势稳定, 我会八抬大轿,为阿姐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孟颜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尽显苍凉的弧度。 谢寒渊, 你可知如今的我, 早已是萧欢明媒正娶的妻。这一世,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冰凉的指尖用力掐进掌心,试图用这清晰的痛感, 驱散那些卷土重来的回忆。 她扪心自问,自己还想跟他在一起吗? 不想了。 受一次伤, 就够她疼两生两世了。被挚爱之人亲手推入深渊的绝望, 信任在瞬间崩塌的破碎感, 她此生, 再也不想承受第二次。 她缓缓抬起眼, 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里一丛开得正盛的蔷薇上。那花瓣层层叠叠, 艳丽如火, 像极了她曾经对谢寒渊那份不顾一切的眷恋。可如今看在眼里, 只觉得刺目。 即便爱又如何? 爱, 是这世间最靠不住的东西;爱瞬息万变。曾经她以为坚不可摧的情感,到头来不过是朝堂权谋之上,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她看淡了,也看透了。那些风花雪月的承诺,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刀霜剑雨。 孟颜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不如,活在当下,最好! 这一世,她有了萧欢,将她捧在心尖上的男人。他或许没有谢寒渊的雄才大略,没有他那般能够搅动天下风云的权势,但他给了她一个家,一个安稳的,可以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这就够了。 * 深夜时,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整个庭院浸染得悄无声息。屋内,豆大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两道人影投射在帐幔上,拉长、变形,仿佛在无声地纠结、挣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混合着萧欢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他从身后拥着孟颜,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满是渴望和试探。 他的吻,细细碎碎地落下,从她的耳垂,到她纤细的脖颈。 他手带着薄茧,覆上她的腰肢,缓缓安抚地摩挲着。可当那只手试图再往内探去,想要解开她寝衣的系带时,孟颜的身体却在一瞬间绷紧。 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在她和萧欢之间骤然竖起。 萧欢的动作停住,手僵在她的衣带上,屋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颜儿,你怎么了?”他疑惑道,打破令人窒息的静默,“为何……抗拒?” 孟颜没有回头,只是将脸深深地埋入柔软的锦被之中,长长的睫羽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该告诉他,他一探入,她的脑海就不受控制地闪过谢寒渊那双深邃的眼眸,和他说过的那些誓言吗? 还是该承认,那场重逢,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她早已平静的心湖,激起了连她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涟漪? 见她久久不语,萧欢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呼吸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惶恐。 他暗自想,自从她与谢寒渊重逢后,她似乎就不再愿意让他碰了! 他早知会有这一日,他一直都知道,孟颜的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他无法触及的禁地。那个角落里,藏着另一个男子。他原以为,日子可以磨平一切,他温柔的守护能够让她彻底忘却过去。却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他埋在她的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气息全部吸入肺腑。 良久,他才败下阵来,嗓音里带着卑微的乞求。 “那就让我抱抱你吧?我不做什么,就只是抱着你,我就满足了。” 说完,也不等孟颜回答,萧欢便将她整个人都揽入了怀中。双臂像铁钳一般,将她裹挟得很紧,很紧,仿佛要将她的骨血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是真实属于自己的,才能够驱散那份即将失去她的慌乱的心。 “疼。”孟颜终于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哼。这股力道,几乎要将她的腰肢折断。 萧欢闻言,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他立刻微微松开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她,只是将脸埋得更深,哑着嗓子,梦呓般地说道:“如果时辰能在这一刻静止,该有多好,当下即是永恒,该多幸福……” 那样,她便永远只是他的颜儿,他们之间,便不会有谢寒渊,不会有那该死的前世今生。 “此生我就两个心愿,你在身边,在你身边。” 孟颜的心,被他这句话狠狠地揪了一下。她能感受到他手臂的颤抖,能听到他紊乱的心跳,更能从他压抑的声音里,听出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不安。 她缓缓地转过身,在昏暗的烛光下,对上他那双写满了惶惑的眸子。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英挺的眉眼,试图将那紧锁的眉头抚平。 “会的。”她的角勉强牵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夫君别想那么多了。” 这句安慰,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更像是一种自欺欺人,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萧欢捉住她在自己脸上游移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他目光灼灼,像两簇燃烧的火焰,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你喜欢他什么?”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这个盘桓在他心头许久,让他备受煎熬的问题,“他前世那般伤你,你为何……为何还会喜欢他?” 孟颜呼吸一滞,一时间,竟说不上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是啊,为什么?她也无数次地问过自己。是喜欢他曾经许诺过的甜蜜之言,还是喜欢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强者之姿?都不是。那些东西,在经历了一次生死之后,早已变得毫无意义。 “为什么喜欢?”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迎上萧欢痛彻心扉的目光:“我已经……在慢慢忘掉他了。” “可你放下了吗?”萧欢猛地提高了声调,眼底涤荡着暗红的血丝,那是嫉妒和不甘交织成的烈焰。 “你没有!你根本就放不下!你若真放下了,你就会毫无保留地把你的一切都给我!”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回荡,带着一丝破碎。他并非在质问她,更像是在哀求,在控诉命运的不公。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只有彼此沉重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缠。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光影晃动间,将萧欢脸上的痛苦照得无所遁形。 孟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看着眼前这个深爱着自己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的伤痛和绝望,一股铺天盖地的愧疚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想,兴许,这一生,她终究还是要辜负他了…… 命运的丝线,将她与二人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无解的死结。 泪水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男人眼角滑落,滚烫的温度灼伤了他的肌肤。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却又无力垂下。 “夫君,你打我,骂我吧!这样我心里还会好受一些。”她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有些自我厌弃。 萧欢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傻瓜,你喜欢谁,那是你自己的事,没有对错之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又温柔得让人心碎。 他俯下身,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这次的拥抱,不再是刚才那般充满占有欲的禁锢,而是带着无尽的怜惜和包容。 他伸手轻抚着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光滑的肌肤,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怎么可能舍得动手?我若敢打你?我的手就该立即废掉!” 他爱她,爱到了骨子里,爱到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也不愿看到她掉一滴眼泪。即便他知道,她的心,有一部分,永远地遗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这便是他的爱,卑微到尘埃里,却又固执得无可救药。 孟颜在他怀里,终于抑制不住地痛哭出声。哭声,压抑又绝望,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这深沉的夜里,无助地哀鸣。 萧欢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前襟,两人依偎着,互相取暖,试图安抚各自那颗破碎的心。 窗外,月凉如水,夜色,还很长,很长。 第107章 王府殿内, 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将谢寒渊的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强迫孟颜并没能给他带来多少快意, 甚至,也无想象中的快乐。 那日大殿内,那具曾在他梦中萦绕千百回的身体, 温软、馨香, 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 只有一丝死寂、无声的抗拒。 令他所有的暴虐和征服欲都落了空, 他想要的,是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是她含泪望着他, 将他视作唯一的神祇和救赎。 可他得到的, 只有一个破碎、沉默的躯壳。 这感觉比被她一剑刺穿还要难受。 巨大的空虚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烦躁地从软榻上起身,锦袍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殿内的暖香仿佛还残留着孟颜身上清冷的梅香,那抹气息非但没能安抚他, 反倒让他胸中的郁结之气愈发翻腾。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紫金香炉,滚烫的香灰洒了一地, 发出“滋啦”的轻响。 不行。 这样不行。 强硬的掠夺无法让她心甘情愿, 那么, 他就换一种方式来吸引她靠近! 他要让她主动走过来, 主动向他这个最鄙夷、最痛恨的男子, 寻求庇护。 念头一旦生根, 便如藤蔓般疯狂地在他心中滋长。谢寒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扭曲的笑, 眸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光芒。 他要让她看一场好戏。 数日后, 昔日庄严肃穆、用以朝会议事的紫宸殿, 彻底沦为了谢寒渊一个人的淫.乐场。 高大的蟠龙金柱上,烛火烧得噼啪作响,将整座大殿照得恍如白昼。殿中央,数十名从京城各大青楼楚馆里“征集”来的女子,正赤着胳膊,在靡靡之音中起舞。 她们曾是各自楼里的头牌,身段妖娆,眉眼含春,此刻却像一群被抽去魂魄的木偶,脸上是麻木的恐惧。 谢寒渊命她们褪去所有衣衫,连一根发簪都不许留,然后两两一组,跳着那狎昵、露骨的双人贴面舞。 细腻的肌肤毫无遮掩地紧贴在一起,温热的呼吸交缠,发丝凌乱地拂过彼此的肩颈。 她们动作僵硬又机械,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不敢对视,更不敢去看王座之上的男子。 谢寒渊就那么懒洋洋地斜倚在王座上,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捏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里面盛着猩红如血的西域葡萄酒。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活色生香的场面,像是在欣赏一幅流动的画卷,脸上挂着笑意,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酒乐声中,女人们的呼吸渐渐急促,汗水顺着光洁的脊背滑落,在烛火下闪着微光。她们被迫做出各种撩人的姿态,身体的每一次磨蹭、碰撞,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凌辱。 谢寒渊看着,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淡了。 看久了,便觉得索然无味。这些女人,太顺从,太懦弱,没有半分征服欲。她们的恐惧是如此廉价,引不起他丝毫的波澜。 谢寒渊的目光在殿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堆用来装饰殿宇、尚未处理的荆棘条上。那些荆棘带着尖锐的长刺,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一个更加疯狂、刺激的念头,如毒蛇般钻进了他的脑海。 “停下。”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靡靡之音戛然而止。舞女们如蒙大赦,又如惊弓之鸟,瑟缩着停在原地,不敢动弹。 谢寒渊放下酒杯,缓缓走下台阶。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根最粗壮的荆棘条,对着烛火端详片刻,脸上露出了孩童般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光跳舞有什么意思?本王给你们找点新乐子。” 他命令侍卫,将那些荆棘条迅速扎成几匹马的形状,虽然粗糙,但马鞍、马背的位置却布满了最尖利、最密集的倒刺。 “来,美人们。”他拍了拍手,笑得越发开怀,“本王今日要看一出“美人骑荆棘”的好戏。谁骑得好,本王重重有赏。” 女子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们惊恐地望着那些狰狞的荆棘马,仿佛看见了地狱的刑具。有人忍不住发出了细弱的哭泣声,立刻招来侍卫凶狠一瞥。 “怎么?不愿意?”谢寒渊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本王的话,你们是没听见吗?” 死亡的威胁如同一张大网,将所有人笼罩,她们别无选择。 一个青楼女子被两个侍卫粗暴地架起,按坐到那荆棘扎成的马背上。尖刺毫无阻碍地刺入娇嫩的皮肉,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然而,这挣扎换来的却是更深的刺痛。 鲜血顺着她白皙的大腿汩汩流下,滴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妖冶的红梅。 谢寒渊的眼睛亮了。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淋漓尽致的痛苦、绝望! 他兴奋得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亲自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根草绳,将绳子的一端系在“荆棘马”的头部,然后像遛狗一样,牵着那匹“马”在大殿里缓缓地走动。 女子在马上随着他的牵引而颠簸,每一次晃动,都意味着无数根尖刺在她最柔软脆弱的地方反复碾磨、穿刺。她的惨叫声已然嘶哑,只剩下痛苦的抽噎和呻.吟。 其余的女子也被一一逼上了“马”,很快,整座大殿就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女子们的哀嚎哭泣交织在一起,血腥味混合着脂粉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 谢寒渊却在这片惨状中兴奋不已,他牵着绳子,来来回回地走着,仿佛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脸上满是痴迷、癫狂。 他甚至会时不时停下来,弯下腰,仔细欣赏那些被扎得血肉模糊的伤口,仿佛在欣赏一件宝物。 他要的就是这种极致的痛苦,生命在绝望中凋零的美感。他要让孟颜知道,这世间的美好都是虚妄,唯有绝对的权力和掌控,才是真实的。 然而,他的这股疯魔劲,并不局限于此。 朝堂之上,一些对他的荒唐行径抱有微词、试图劝谏的大臣,成了他立威的下一个目标。他甚至懒得给他们罗织罪名,只一声令下,个别平日里口口声声“社稷苍生”的大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便被乱刃分尸,血溅朝堂。 他们的脑袋被整齐地砍下来,谢寒渊还别出心裁,命人寻来最好的漆匠,将那些头颅用生漆层层包裹,反复打磨,最终做成了几件光滑乌亮、纹理诡异的漆器,摆放在他书房的博古架上,和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珍玩放在一块。 他每日批阅奏折时,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如今成了沉默的“珍品”。 很快,谢寒渊丧心病狂、以酷刑为乐的事,就像一阵腥风,传遍了整个上京。更有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流言,在街头巷尾悄然散播,说那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因着新科探花郎萧欢的夫人,才变得如此疯魔。 …… “啪嗒”一声,萧力手中的狼毫笔掉落在宣纸上,一团浓墨迅速晕开,毁了一幅即将完成的山水图。 消息传到萧府,如同一池潭水激起了惊涛骇浪。萧力听完管家从外头听来的流言后,素来儒雅的脸,霎时间血色尽失。 “你说什么?外面……外面都说,谢寒渊是为了……为了孟颜?”萧力的声音在发颤。 他虽然不涉党争,一心治学,却不是不闻窗外事的傻子。谢寒渊的手段何其残忍,那些被做成漆器的大臣头颅,光是想想,就让他脊背发凉。 他原以为这只是谢寒渊巩固权力的铁血手腕,却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的源头,竟然烧到了自家府上! “父亲,外面人以讹传讹,当不得真。”萧欢恰好从书房外走进来,听到了后半句,眉头微蹙。 “当不得真?”萧力猛地站起身,指着萧欢,气得嘴唇哆嗦,“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那谢寒渊是什么人?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看上的东西,什么时候失过手?如今他因孟颜而如此发狂,这满城的血雨腥风,都是因萧家而起啊!” 萧力在大堂里焦躁地踱步,最后猛地停下,以一种豁出去的神情看着萧欢:“阿欢,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要不……你们和离吧。” “父亲!”萧欢脸色一变,断然拒绝,“您在说什么?颜儿是我的妻子,我怎能在此刻弃她而去?” “糊涂!”萧力痛心疾首,“你这是妇人之仁!你可知,你护着她一人,迟早要祸及我们整个萧府!你我,还有府中上下百十口人,都要为你的固执陪葬!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女子,让萧家毁于一旦吗?” 父子二人的争执声,被恰好路过的孟颜听到。她静静地站在月洞门外,一身素色长裙,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苍白。她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萧欢看到了她,眼神一软,争执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他走到父亲面前,长揖及地,嗓音沉稳而坚定:“父亲,此事容孩儿再想想。但若要我休妻自保,孩儿……做不到。” 说罢,他转身走向孟颜,拉起她冰凉的手,将她带回了院落。 萧力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回到屋中,萧欢摒退了下人。他看着孟颜,眸中满是歉疚、心疼。 “颜儿,方才父亲的话,你……” “我听到了。”孟颜轻声打断他,她抬起头,那双曾如秋水般明澈的眼眸,此刻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夫君,父亲说得对。谢寒渊心性如何,我比谁都清楚。此事因我而起,不该连累萧家。” 萧欢的心猛地一揪,他握紧她的手:“所以,你的意思是……” 孟颜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男子,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可是这束光,似乎也快要被黑暗吞噬了。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凭夫君做主。” 不是同意,也不是不同意。她将所有的决定权,都交到了他的手上。这句“但凭夫君做主”,比任何恳求都更让萧欢心碎。 他知道,她不是不在乎,而是心已死,力已竭。她的世界已经崩塌过一次,她无力再去做任何选择。 若他此刻点头,便能保全萧家,可他也就亲手将心爱之人推开了。 “我不会的。”萧欢无奈地苦笑一声,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额间,“颜儿,你是我的妻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萧欢无奈,只好暂且搁置此事,心中却如压着千斤巨石。 几日后,府外传来一阵喧哗。管家连滚带爬地跑来通报,说摄政王府派了人来,指名道姓要探花郎萧欢即刻过府一叙。 来者正是谢寒渊的人,一身玄甲,面容冷肃,立在萧府大门外,如同两尊索命的门神。 孟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拉住萧欢的衣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不要去!夫君,你不要去!” 她太了解谢寒渊了,那个男人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 萧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别怕。光天化日之下,他还能吃了我不成?为夫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难道还怕他不成?”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权臣对文人的羞辱或试探,相信自己的风骨和才学,能应对一切。 “夫人就在府中好好等我回来就好。” 他挣开孟颜的手,理了理衣冠,步履沉稳地跟着那两名侍卫走了出去。 萧府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的“吱呀”声,像是一声漫长的哀鸣。孟颜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王府。 萧欢被领着穿过无数雕梁画栋的回廊,最终来到了紫宸殿。 殿内,早先的淫.靡景象已经收拾干净,空气中却依然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焚香杂糅的气息。 谢寒渊斜倚在软榻上,他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常服,衣襟微敞,银色长发随意披散着,整个人透着一种慵懒又危险的气息。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壶酒。 看到萧欢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抬了抬眼睑,捏着那盏盛满了酒的酒杯,送到唇边,小嘬一口。 “本王前些日子忙着清理门户,如今总算得了空,也该好好找探花郎谈谈心了。”男人嗓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萧欢立在殿中,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不知王爷召见,所为何事?” 谢寒渊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放下酒杯,终于坐直了些,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如利刃般落在萧欢身上。 “探花郎呀,你前途无量,为何非要和本王过不去呢?”他慢悠悠地道,“本王本不想与你为敌,可你偏要娶她为妻。你娶了她,本王这心里,实在是不痛快啊!” 萧欢的心沉了下去,他知,今日之事无法善了了。但他依旧保持着最后的镇定和尊严:“王爷,颜儿她还是完璧之身。” 他以为,这或许能让谢寒渊的怒火稍减。 谁知,谢寒渊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止住笑,眼中却全是讥讽、狠戾:“那又如何?那你总摸过亲过,抱过了吧?” 他站起身,一步步朝萧欢走来,身上的威压越来越强。 “你我都是男子,男子的那点心思,你就别在本王面前装什么清高了。” 他走到萧欢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沉声道:“你的那双眼睛看过她的身体,那张嘴也亲过了她,每当本王一想到这些,就恨不得……” 萧欢没有接话,只是面色冷峻地看着他。 谢寒渊直起身子,后退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他的眼睛和嘴上。 “亲过,看过……”他玩味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的笑容愈发残忍,“那你的眼和你的嘴,本王看着,倒挺碍事!” 话落,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冰点。 萧欢瞳孔猛地一缩。 谢寒渊却像是宣布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拍了拍手,扬声道: “来人!” 两名侍卫从殿外阴影中走出,躬身待命。 男人的目光死死锁住萧欢,眸中闪烁着一丝癫狂的快意,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命令道: “把本王的玉雕刀拿来,本王今日,要亲手割了探花郎的眼和口!” 第108章 暮色四合, 庭院内透出的点点烛火,如同困兽之眼,俯瞰众生。 路上, 马车飞驰,孟颜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到了王府大门口, 孟颜迫不及待地扣响了门环, 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门扉吱呀一声, 从内打开一道缝隙, 守门人看清是她后,眼神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 “孟姑娘!” 孟颜低声乞求:“劳烦通报,孟颜求见王爷。” “好的, 孟姑娘您稍等。” 她闭了闭眼, 萧欢的安危、阿兄的性命,以及自己那岌岌可危的未来,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轮转,她必须救他们! 下人赶到大殿通报:“王爷, 孟姑娘说要见您。” 谢寒渊手中握住玉雕刀,正欲对萧欢行刑, 一听此话, 只好作罢。 他不耐道:“带她进来。” 孟颜被下人引着穿过回廊, 耳边除了自己的心跳声, 再无其他。 到了殿外, 流光溢彩的珠帘微微晃动。 她深吸一口气, 抬步跨入殿内, 一眼便看到了殿中央被两名侍卫禁锢着的萧欢。他脸色苍白, 嘴角带着血迹, 双目紧闭,显然受过伤。 孟颜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膝盖传来的剧痛和心头的悲愤,被她死死压下。 她伏下身子,额头触及地面,清丽的脸上满是决绝:“求王爷放过萧欢,臣妇愿意和离,跟随王爷。” 谢寒渊高坐在主位之上,身着一袭墨色长袍,衣摆处绣着暗金色的龙纹。他敛目凝神,深邃的眸子如同古井一般,让人看不透底。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压迫感,笼罩着孟颜。良久,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为了救他,才愿意跟我?” 孟颜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能将阿兄救回。”她知道,若说是为了不让萧欢受伤害,只会让他更加恼怒,她必须找到更能打动他的理由。 谢寒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薄唇微勾:“好,那便从今夜开始,阿姐留在我府上便可。”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转头朝站在不远处的萧欢得意一笑,“明儿麻烦萧公子把和离书送来。” 萧欢脸色惨白,听到谢寒渊这番赤裸裸的挑衅,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只觉五脏俱焚,一口血腥气涌上喉咙,却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眼睁睁看着孟颜跪在那里,听着她为了自己而做出的决定,心如刀绞。 可他现在,连站起来保护她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屈辱和绝望。 大殿内再次归于寂静,只剩下谢寒渊和孟颜二人。谢寒渊走到她身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男人目光炽热深邃,仿佛要将她吞噬。孟颜心跳如擂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起来吧,阿姐。” 她缓缓起身,膝盖的疼痛让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却被谢寒渊一把揽住了腰肢。 男人的手掌温暖有力,紧紧地贴着她的腰窝,却令人窒息。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月麟香,是他前世独有的气味,熟悉而又陌生。 “随本王过来。” 他半拥着孟颜,带着她穿过小径,走向深处。夜风微凉,月华如水,洒在青砖黛瓦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辉。 孟颜被谢寒渊带进了书房内。 刚一进门,她便被眼前之景为之咋舌。浓重的脂粉味扑面而来,让她本能地皱起了眉头。 满墙的画像,映入眼帘。画中女子搔首弄姿、媚态横生,万种风情,极尽诱惑。 仔细一瞧,女子衣衫半褪,罗裙委地,酥.胸半露,双眸微闭,红唇轻启,似在低吟,又似在无声邀约。另一副则是半卧在软榻之上,单臂支颐,另一只手轻抚着自己玲珑有致的曲线,眼神迷离,身姿慵懒魅惑,腰肢软得仿佛无骨。 她视线右移,那一副则是大胆地敞开怀抱,露出大片雪肤,女子轻咬指尖,眼波流转,仿佛在期待着某个人的到来。 更有甚者,画中的女子长发凌乱地披散在香肩,身体曲线在光影下若隐若现,一截雪白的脚踝从锦被中探出,脚趾微微蜷缩,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极致的欢愉。 每一幅画都极尽挑逗,就连空气中仿佛都回荡着画中女子无声的喘.息和娇吟。 这哪是书房,分明就是一间活春.宫! 而让她更加震惊的是,画中女子与她竟有八分相似!只是画中的女子更加妖娆妩媚,少了她骨子里的那份清冷和矜持。 谢寒渊松开揽着孟颜腰肢的手,虚扶在她的臂弯处,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着她的肌肤,像雷电般窜过她的经络,令她全身紧绷。 “这书房也是本王最私密之处。” 孟颜心跳加速,一种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她不敢相信,在谢寒渊的心中,她竟然是这样的形象。 烛光摇曳,气氛更显旖旎。 谢寒渊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嘴角噙着一抹邪魅的笑容。 “阿姐,这全是本王深夜亲自画的,只因太过思念阿姐,只好作画以表思念。”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孟颜的脸颊火辣辣地烫,她别过头,不敢去看那些不堪入目的画像。 这哪里是思念,分明是彻头彻尾的痴迷和病态的占有! 她无法想象,在她全然不知的情况下,他竟然用如此变态的方式“思念”着她。这些画作如同无数双眼睛,带着他病态的欲望,将她剥得□□,暴露在最不堪的视线之下。 谢寒渊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他走到一个雕花柜子前,从里面翻来一本小手册,示意她打开。 孟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颤抖着接了过来。 手册封面朴素,没有任何花纹,捧在手中,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缓缓打开了小手册。 不打开还好,一打开,孟颜双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只觉天旋地转。手中的小手册哐当一声,重重地掉落在地上。 她猛地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小手册里画的男女不是别人,正是谢寒渊和她! 画里二人身姿交缠,神态旖旎,所有动作都是他失忆痴傻后,同她夜夜缠绵的情景。 一页页翻开,画上的二人紧密相拥,肢体交织,她在他怀中挣扎,衣衫凌乱,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还有一页是男子将女子压制在身下,她无力地反抗,眼角含泪,而他面色平静,眼中却深藏着难以抑制的欲望。 其中有一页,女子曾不慎跌入他怀中,被他顺势困在身下,画中她涨红的脸颊,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玩味,以及几乎要将她灼穿的视线,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甚至连她肌肤上被他指尖掐出的微红印记,她因羞恼而紧绷的身体曲线,以及胸口剧烈的起伏,都被他精准描摹出来。 不仅如此,某些隐私细节他还画得十分逼真细腻,更是把某些部位画得极其夸张,让人感官被无限放大。充满情.欲和挑逗,简直让人无法直视。 孟颜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头顶,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羞耻、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侵犯的屈辱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她做梦都没想到,谢寒渊竟然如此不要脸! 羞涩极了! 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要再见他。 “你你……好不要脸!怎可连这些都画出来!”孟颜的声音透着一丝怒意和羞愤。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这种赤.裸裸的羞辱,比任何言语的羞辱都来得更加彻底。 “也不是第一回不要脸了!”他自嘲道,随即伸出手,一把揽住她的软腰,将她带入怀中。 孟颜惊呼一声,想要挣脱,却被他紧紧地禁锢住。 “阿姐,从前我装得好累!我不想再装了!”谢寒渊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孟颜的耳畔,让她感到一阵战栗。 他抬起头,眼眸中荡起一抹暗芒,仿佛一只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阿渊还记得,有一回阿姐趁我熟睡,尽情地坐在我指尖上撒野!”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和暗示。 轰隆一声,孟颜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她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 她怔住,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顿时痛恨自己那些荒唐之举。她忽而觉得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只剩下粗重的急喘。 “你你……不要再说了!你快住嘴!”孟颜哀求道,她猛地抬手,捂住耳朵,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而下,模糊了视线,令她的尊严顷刻崩塌。 谢寒渊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灼烫着她。 男人身上的月麟香气息包裹着她,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刺鼻,让她感到阵阵眩晕。 他低头,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眸中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那夜阿姐十分欢愉,莫非偷偷地进行,会更加舒服?” 他的唇瓣轻轻覆在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引起一阵战栗。“那……阿渊今夜也想尝尝这样的滋味!” 孟颜瞳孔一颤,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像,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颤栗。 她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所有的防备轰然倒塌。 “你你……想如何?”孟颜惊恐到。感觉自己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无力反抗。 谢寒渊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温热的吐息,如同火星子,烧得她面颊酡红。 “人体有个睡穴,阿渊只要点了那个睡穴,阿姐就能睡得踏踏实实,不会被我弄醒。”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脖颈,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样的话,阿渊就可以为所欲为,不用担心阿姐会反抗了。” “不可以!那样的话,你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她眸中蓄满了绝望,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谢寒渊似乎很享受她的恐惧,他低声轻笑。 “没关系,阿姐想知道,明儿阿渊慢慢说给你听就好。” 男人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满是爱恋和渴望。 “我会把每一个细节都告诉阿姐,让你永远都忘不了!” “不可以!我不要!你……”孟颜拼命摇头,想要阻止他。只觉如坠冰窟,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更像是在赤.裸裸地威胁,嘲讽她的无力反抗。 话音未落,谢寒渊竖起剑指,轻轻一击她的睡穴。 孟颜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模糊。她拼命想要保持清醒,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仿佛被吸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 她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脑袋无力地垂下,长长的睫羽垂下,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书房内,重归一片死寂。烛火摇曳,将满墙旖旎的画作,映照得更加生动逼真。 谢寒渊将她抱在怀中,眸中满是占有欲,他俯下身,温热的唇瓣轻柔地落在她的额头,继而滑过她的眼睑,鼻尖,最终停留在她微启的唇瓣上。 “我的好阿姐,你不知我有多想你,你的心,你的身,都是属于我的!”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仿佛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从今以后,你再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墙上的画像似在无声地倾诉着诱惑,又仿佛在嘲笑孟颜的无力。 第109章 夜色如墨,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静谧的屋内,勾勒出一片清冷的辉光。屋子里燃着淡淡的檀香, 香气袅袅,氤氲在空气中,却掩不住谢寒渊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站在桌案边, 目光落在孟颜那张沉睡的脸庞上。她呼吸轻浅, 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 却依旧美得让人心动。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像是画中仙子,静谧而不可亵渎。 谢寒渊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下移,落在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弧度柔和而饱满, 藏着生命的痕迹, 却像一柄利刃,狠狠刺进他的心口。他瞳孔微微一缩,喉间似被什么堵住,呼吸陡然沉重了几分。 不对, 萧欢没有碰过她,那这腹中胎儿是谁的? 这个念头如惊雷炸响, 震得他心神一颤。谢寒渊的眉头紧锁, 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他盯着那隆起的小腹, 脑海中思绪翻涌, 像是被狂风卷起的浪涛, 汹涌而混乱。 谢寒渊心跳陡然加速, 胸腔里似有一团火在烧, 炽热而汹涌。可紧接着, 另一个念头如冷水泼下, 让他周身一僵。 难不成……是他自己的? 念头如惊雷炸响,谢寒渊的喉结猛地一滚,发出低哑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青筋在手背上十分突兀。他抬起眼,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孟颜那张清丽的脸上。她低着头,长睫轻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唇瓣微微抿着。 “你为何要骗我?” 他缓缓俯下身,修长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笼罩在孟颜身上。他手指轻轻触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皮肤。 她竟撒谎说是萧欢的!她就那么讨厌他?痛恨他?宁愿将孩子归于旁人,也不愿承认是他的骨肉?与他生分至此! 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苦涩。 孟颜依旧沉睡,毫无回应,像一把钝刀,缓缓割着他的心。他直起身,目光在她愈发丰盈的身子上流连,目光逐渐幽深,犹如浓墨倾覆,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郁。 烛火跳跃,映得他眸底的光芒时明时暗,似在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屋内的静谧被无形的情绪压得更沉。 夜色浓稠如墨,他静立榻边,借着微弱的烛光凝视她沉睡的侧颜。听着她平稳起伏的呼吸声,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她果真回来了! 多少个日夜,这身影只存在于记忆冰冷的灰烬里,无论他如何嘶喊也唤不回来。 如今她终于真真切切地躺在这里。他不敢触碰,怕这只是一个过于美好的幻梦。 失去她的日子里,就像没有尽头的寒夜,吞噬了他所有的温度。直到此刻,她清浅的呼吸才一点点将他的心捂热。 他缓缓跪坐在地上,就这样守着,目光描摹她清线的轮廓,好似要刻进魂魄深处。 他冷笑一声,修长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心中痛意肆虐,烧得他眸底泛起猩红。 “你总是这样让我痛心……”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喟叹。 他忽地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脸颊,气息温热,带着淡淡的月麟香味。 寝殿内,熏香早已冷却,空气里浮动着微苦的药息,与窗外透进的晚风杂糅在一起,显得有些沉闷。 烛火跳跃,将谢寒渊颀长的身影投在墙上。 他目光沉静,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静静地端详着榻上沉睡的女子。 孟颜睡得很沉,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弧影。 目光流转间,他瞥见了梳妆台上那个小巧精致的白玉胭脂盒。 他记得,那是她最喜欢的一盒口脂,“醉海棠”,色泽嫣红,带着淡淡的花果甜香。从前,她身体康健时,最爱在妆成后,用指尖点上一点,整个人便如雨后初绽的海棠花,明媚得能将他满身的杀伐之气都涤荡干净。 一个念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谢寒渊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修长的手指捻起那只冰凉的玉盒。打开盒盖,一股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朱红色的膏体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一如往昔。他又拿起一支崭新的螺子黛,在手中掂了掂。 他那双曾挽动千钧强弓、执掌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却显得有几分笨拙。 谢寒渊回到床边,俯下身,烛光将他的脸庞映得轮廓分明。他先是拿起那支螺子黛,想要为她画眉。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往日里只知杀伐、朝堂博弈,女儿家的这些精细活计,于他而言,比朝堂的风云诡谲还要难上几分。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就在这一瞬,过去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想起她假死后,那段时日,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悲伤再度如潮水般涌上。他呼吸骤然一滞,握着眉笔的手僵在了半空。 不。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重新落回她安详的睡颜上。她在这儿,在他的身边,安然无恙,这就够了。 那些都过去了! 心绪渐渐平复,他的手也稳了下来。 笔尖轻点,落下第一笔,动作生疏,却带着十二分的小心,仿佛在最珍贵的宣纸上勾勒第一笔山水。 墨色清淡,顺着她清秀的眉骨,一笔,一划。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兴许是他身上的气息太强,抑或是那冰凉的笔尖触感有些微痒,孟颜的眼睫轻轻颤动一下,嘤咛一声,竟缓缓睁开了眼。 她眼里带着初醒的迷蒙,像笼着一层水雾的琉璃。在她看清眼前的人,看到他手中那支正悬在她眉上的笔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你……?” 谢寒渊眼底荡起一抹柔色。他没有收手,只低声问:“吵醒你了?” 孟颜眨了眨眼,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眉笔上,脸上浮起一抹困惑:“这是……在做什么?” “为你画眉。”他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烛光摇曳间,他放下眉笔,转而拿起了那盒口脂。屋内的空气越发沉闷。 他用指腹在朱红色的膏体上轻轻一旋,沾上了一点殷红。 孟颜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我……我自己来吧。” “别动,”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又铿锵有力,“让我来。” 他俯身,一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让她无法退缩。沾着口脂的指腹,朝她的嘴角靠近。 “你可知本王有多思念你?”他嗓音低沉。 此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孟颜平静的心湖,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她想起昏迷中,那些模糊的片段,耳边似乎总有低沉的呼唤,一遍又一遍,执着又悲伤。 她眼眶一热,鼻尖泛酸,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口脂散发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在她鼻尖萦绕。 他在想,以后得经常给她擦些这样的口脂才好,想来她应该是喜欢的,模样看起来更明媚、鲜活。 谢寒渊退开一步,拿起妆台上的菱花铜镜,递到她面前,期待道:“看看。” 孟颜有些迟疑地抬眼,看向镜中。 镜中的人,眉如远山含黛,画得虽有些许生涩,却自有风骨。唇似海棠初绽,色泽饱满。那抹朱红,像是点亮了整张脸,映得她双眸水光潋滟,神采飞扬。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抬眼看看眼前这个男人。眼中盛满了柔情。 此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孟颜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袖。 “谢谢你,画得真好。” 谢寒渊的心,在看到她眼中水光的瞬间,彻底落回了实处。 “本王是第一次给人画,凭借幼时常常看到母妃在镜前描摹,按照记忆中的手法试试了。” 他眉梢一扬:“你开心本王就满意了。” 屋外的夜风轻轻吹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月光洒在谢寒渊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俊美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郑重道:“从此,你我再也不分离。” 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孟颜的脸上。 “夜深了,我该休息了,王爷也该回去休息了。” 许是心安,许是疲累,她睡得比方才更加香甜,唇上那抹海棠红,在清冷的月色下,透着一股朝气。 谢寒渊站在一旁,静静地凝视着她,目色是一片纯粹、化不开的温柔。 他轻声道:“好好歇着。” 说完,他为她掖好被角,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屋外的风声渐渐停歇,夜色归于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本周日我要去外省参加一个研修班。为期5天,可能没时间日更,到时再看哦~尽量多更些~~ 第110章 天光微熹, 自窗棱的缝隙间漏进一缕淡金色的晨曦,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清晰可见。沉香木雕花大床笼罩在层层叠叠的绛纱帐幔中,光线被隔绝了大半。 孟颜的眼睫颤了颤, 意识如退潮的海水,缓慢地从混沌的梦境中回拢。 她醒了。 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痛。 不是尖锐的刺痛, 是一种钝重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身体像是被巨石碾过, 每一寸筋骨都错了位, 无一处不叫嚣着疲惫。 尤其是下肢, 沉甸甸地缀在身上,麻木到几乎失了知觉,感觉根本不像自己的了。 她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牵扯, 便引得腿根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她瞬间倒抽一口冷气,面色倏然惨白。 身侧的男人似乎被她极轻的抽气声惊动,原本平稳的呼吸有了片刻的停顿。 孟颜僵住了, 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生怕惊扰了这头沉睡的猛兽。 可已经晚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她的腰, 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 毫不费力地将她往怀里一带。她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跌入那坚实灼热的胸膛。 谢寒渊身上的月麟香铺天盖般袭来来, 带着一丝侵略性, 将她密不透风地裹挟。 “醒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低沉的声线擦过她的耳廓, 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孟颜将脸埋在锦被里, 不敢应声, 只盼着他能就此放过自己。 然而, 谢寒渊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他撑起半边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床帐内的光线昏暗,却依旧勾勒出他锐利的轮廓线条。 鼻梁高挺,下颌线凌厉如刀刻。男人目光如墨,沉沉地落在她露出的半截脖颈和圆润的肩头上。 那儿,遍布着深浅不一的红痕,是昨夜疯狂的见证。 男人的视线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烫得她肌肤发紧。 孟颜感到一阵难堪的羞耻,下意识地想拉起被子遮住。可她的手刚一动,就被他牢牢攥住,十指交扣,压在了枕侧。 “躲什么?”谢寒渊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你的每一寸肌肤,都留下了我的印记。“如此,就能彻底忘了别人。 话落,男人温热的唇瓣舔砥着她的颈窝动脉,不同于昨夜的粗暴,此刻的动作带着一种缱绻的温柔。湿热的舌尖,不轻不重地磨蹭着那片薄薄的肌肤。 又热又痒,简直是极致的折磨。 孟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全身如触电般窜过一阵细密的酥麻。她想逃,可四肢被他牢牢掌控,动弹不得。温热的触感沿着动脉一路向下,所过之处,留下星星点点的火种,瞬间燎原。 “不……不可以……”她终于忍不住,从喉间挤出破碎的哀求,声音细弱得像只刚出生的雏猫。 可这哀求,在谢寒渊听来,无异于助兴剂。 他停顿一瞬,抬起头,黑眸锁着她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低声笑道:“不要?可阿姐的身子,比嘴要诚实得多。” 男人的指腹在她泛着潮红的脸颊上轻轻摩挲,带着薄茧的指尖刮过她敏感的肌肤,让她又是一阵战栗。 孟颜羞窘欲死,面色潮红,眼角沁了泪水,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她觉得自己像砧板上的鱼,任由他宰割,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谢寒渊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低头又吻了上来,这一次,加重了力道,似在惩罚她。 最后,他又没放过她。 半月以来,她几乎是瘫在床上度过的。 孟颜早已摸清了他的习性,谢寒渊在床笫之事上有着近乎偏执的索求,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方能罢休。 窗外的日升月落,如今于她而言,不过是清醒与昏沉的交替。 每日都有侍女端来各种名贵的汤药,说是给她补身子。可孟颜知道,那不过是为了让她能更好地承受谢寒渊那不知餍足的索取。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匠人,偏执地要在她这块温润的美玉上,一刀一刀,刻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谢寒渊说,这是爱的印记。 可孟颜只觉得,那是屈辱的烙痕。 她也曾试图反抗,可换来的,却是他更加疯狂的掠夺。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开口求饶,让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 几次三番下来,她便彻底熄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心思,变得如同一具精致的、没有灵魂的人偶。 无事的时候,她总会反复打开萧欢捎给她的和离书,一字一字地默读着: 缘由情志相悖,难再同心同德,当速会两家,各自寻觅归途①。吾妻娘子,自此离别,可重梳云鬓,再画黛眉,尽显娉婷之姿,另择显贵良配。弄影庭院,更效凤鸾和鸣之姿,怨隙尽消,毋需再怀旧恨,一朝别离,两厢安泰,各得其乐。他日佳偶天成,自当福禄绵延,恭祝娘子,福寿康宁,永享太平。 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淡淡的遗憾。 直到立秋后,宫中传来盛和帝被敌国厨子杀死的消息,而那厨子实则是位敌国名将,被谢寒渊俘虏后,故意献给皇上做厨子,以此借刀杀人! 朝堂政变,谢寒渊被捕入狱,婉儿被送去了尼姑庵,天天吃着糠咽菜,她这一生大起大落,冷暖看尽,最终于禅房内悬梁自尽。 她面朝着窗棂,窗棂外的山下,能看到刘影的府邸,那是她和谢寒渊初遇的地方。 很快,萧欢找到孟颜,说要带她一起走。 那是一个午后,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几个看守的侍卫。 孟颜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发呆,眼底死气沉沉。枯黄的叶子落满庭院,一片萧瑟。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孟颜以为是侍女,头也未回,只淡淡道:“把东西放下,出去吧。” 身后的人没有动静。 孟颜蹙了蹙眉,有些不耐地回头,看清来人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白衣男子,身形清瘦,面容温润如玉。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焦急。 “阿欢哥哥?”孟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萧欢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腕间还残留着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痕迹,刺得他眼睛生疼。 “颜儿,是我。”他声音有些发紧,“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 这两字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在孟颜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她有多久没想过这两个字了? 她的眼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光。可那光亮,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又黯淡了下去。 她缓缓地抽回自己的手,避开了萧欢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萧欢不解,他筹谋了这么久,冒着天大的风险才潜进来,换来的却是她的拒绝? “颜儿,你难道想一辈子被谢寒渊那个疯子禁锢吗?当下是你离开的大好时机。“” “我怕……”孟颜的嘴唇失了血色,微微颤抖着,“我怕最终会害了你。” 眼下谢寒渊虽失了势,可她有种预感,他一定会重新走上巅峰。若将来知晓萧欢带走了她,他定然不会放过萧欢,甚至会迁怒于整个萧家。 她自己受了太多伤,不能再拖累给了她太多温暖的男人。 萧欢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挣扎和恐惧,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从前是我顾虑太多,才让你落入他手中。如今,我绝不会再放手。” 他上前一步,捧住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眼神温柔坚定,透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颜儿,听我说。我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在乎什么前途,我只要你。”他拇指轻轻拂去她眼角滑落的泪,声音放得更柔,更加决绝。 “我不介意做一个没有名分的男人!就算一辈子见不得光,我也心甘情愿。” 此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孟颜的心上。整个人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阿欢哥哥……他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有着大好的前程,本该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一生顺遂安康。 可现在,他却…… 是为了她吗?为了她这个早已残破不堪的心? 巨大的感动和酸楚瞬间将她淹没,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阿欢哥哥……”她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颜儿不想……不想再次伤害你。” 此话像一根针,扎得两人心头都是一痛。 萧欢的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他握紧她的手,沉声道:“前世的事,不要再提。颜儿,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走?” 几日后,天牢内。 此处是整个上京最阴暗潮湿之地,空气里终年弥漫着一股血腥杂糅着腐朽的气息,令人作呕。狭长的甬道两侧,是坚固的牢房,昏黄的火把在墙壁上“噼啪”作响,将人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谢寒渊正靠坐在冰冷的墙角。 曾经那个权倾朝野、意气风发的摄政王,如今却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他穿着囚服,手脚被铁链束缚,满头银丝凌乱披散,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陷、布满红血丝的眼眸,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走,好似沧桑老了十岁。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牢房外。 谢寒渊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如今,还有谁会来看他这个阶下囚?不过是些想来踩他一脚,看他笑话的落水狗罢了。 “谢寒渊,别来无恙啊。” 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听到这个声音,谢寒渊的身子猛地一震。他豁然抬头,一双赤红的眼死死地盯住了牢门外那个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影。 是萧欢,他居然敢来。 “是你。”谢寒渊的嗓子干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彻骨的寒意,“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 “不敢。”萧欢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依旧,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发冷,“在下只是许久未见王爷,甚是想念,想与王爷唠嗑下。” “聊聊有关颜儿的事。” 闻言,谢寒渊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扑到牢门前,手中的镣铐被他拽得“哗啦”作响。他透过栅栏的缝隙,像一头被困的野兽般瞪着萧欢,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他低吼道。 萧欢看着他癫狂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就是要看到他这样,看到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如今只能像狗一样对他咆哮。 他慢条斯理地走近几步,与谢寒渊平视。 “王爷何必动怒?”他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说起来,在下还要感谢王爷。若不是您将颜儿的身子调教得那般……那般动人,在下恐怕还尝不到那样的销魂滋味。” “你找死!”谢寒渊目眦欲裂,伸手想要去抓萧欢,却被铁链死死牵住。 萧欢不以为意地轻拂自己的衣袖,觉得谢寒渊的怒火还不够旺。 他索性再加一把火。 他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王爷与颜儿朝夕相对那么久,不知可有留意过,颜儿的身子有一颗细微的朱砂痣?” 谢寒渊的瞳孔骤然一缩。 萧欢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唇边勾起的弧度愈发上扬。他继续道:“那颗朱砂痣,平日里瞧着并不起眼。可一旦……” 他停顿一下,欣赏着谢寒渊脸上血色尽褪的模样,才慢悠悠地吐出下半句:“那颗朱砂痣沾了津液,就会猩红无比,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点红梅,让人浮想联翩!”” “轰—” 谢寒渊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不是没有看过,在那无数个疯狂沉沦的夜晚,他占有着她,却从未留意过那样细微的地方。 而萧欢,他不仅知道,还用如此狎昵露骨的言语挑衅!就像被人用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来回搅动,让他痛不欲生。 “哦,对了,”萧欢又想起了什么,故作恍然地补充道,“在下一直想着,我的存在,是不是有些碍你眼?你说……是不是该把我一刀捅死?可如此一来,我必将永远停留在颜儿的心底!被她日夜怀念。” “王爷可知,那颗朱砂痣,有多么让人……爱不释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和狂热。 一种比死亡更难忍受的绝望和狂怒,瞬间吞噬了谢寒渊所有的理智。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野兽般的咆哮,疯狂地撞击着牢门,沉重的铁链将他的手腕磨得鲜血淋漓,他却恍若未觉。 谢寒渊的眸中,再没有一丝光亮,只剩下一片浓稠如墨、毁天灭地的杀意。 “萧欢……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萧欢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在牢笼中徒劳地挣扎,看着他满脸的血泪,终于心满意足地直起身。 他掸了掸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迎着甬道尽头透进来的微光,缓步离去。 身后,是谢寒渊疯狂撞击牢笼的铿锵声,在这阴森的天牢里,久久回荡。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太痛了!! ①唐代《放妻书》《 》 110-120 第111章 宫墙之内, 金色的琉璃瓦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连日来的天光都显得晦暗不明。 盛和帝的猝然驾崩,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皇权骤然悬空,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权欲和不安交织的紧张气息。 太极殿内, 香炉里燃着的龙涎香也压不住那股沉闷的气息。几位顾命大臣身着素色朝服, 神情肃穆。先帝留下的几位皇子, 要么孱弱, 要么鲁莽或野心昭彰却无匹配之能,无一人是堪当大任的储君之选。 “国不可一日无君。”吏部尚书的声音苍老沉重,打破殿内死寂, “为江山社稷计, 老臣以为,当立前朝德太妃之子,谢佋齐。” 其他大臣纷纷附和,理由是:其母族低调, 无外戚干政之虞。婴孩纯白如纸,正合“圣主冲龄, 贤臣辅政”的古制。至于其余几位年长些的皇子, 被指“性情暴戾”、“身有暗疾”等种种借口否决。 最终, 一道懿旨兼首辅印章的诏书颁告天下:立谢佋齐为新帝, 即日登基。同时, 擢升在平定此次宫变中展现出凌厉手段的兵部侍郎祁钰为摄政王, 总揽朝政, 辅佐幼主。 祁钰乃新晋太后的堂弟, 二十初头, 手握重权,其人垂眸静立,渊渟岳峙,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登基大典那日,婴儿的啼哭取代了山呼万岁,穿着缩小版龙袍的谢佋齐被乳母抱着坐上那冰冷的龙椅,祁钰一身亲王蟒袍,面色沉静地立于御阶之下,目光扫过群臣,无人敢直视其锋。 这场权力更迭,在血与泪的底色上初步落定。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太后身着石青色常服,端坐于铺着明黄软垫的罗汉床上。她双目微阖,神情淡漠,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 “咚咚——”太监明德脚步又轻又急地进来,屏退左右,趋前低语:“启禀太后娘娘,奴才在罪人谢寒渊身上搜得此物。”他双手呈上一物。 太后捻动佛珠的动作蓦地停住,垂眸看去。 那是一枚墨玉,质地温润,却透着一股子幽深。被精心雕琢成蝶形,翅膀的纹路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只一眼,太后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僵住。手中的那串乌木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线,一百零八颗珠子瞬间散落,滚了一地,发出清脆凌乱的响声。 可她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枚蝶形墨玉,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唇瓣微微颤抖起来,那只戴着玳瑁护甲的手竟也抑制不住地轻颤。她猛地起身,几乎是抢一般地从明德手中接过那枚墨玉,冰凉的触感贴上掌心,却仿佛烙铁般滚烫。 “这……这是从何处寻来?确是从谢寒渊身上搜出?”她声音干涩,透着一丝急切。 “千真万确,奴才亲自查获。”明德肯定道。 太后紧紧攥住那枚墨玉,指节泛白。 “速速备轿!本宫要去天牢见见此人!”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血腥混合的恶臭。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摇曳的火把,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如同鬼魅。潮湿的墙壁上渗着水珠,偶尔有老鼠从角落里窜过,发出“吱吱”的声响。 谢寒渊倚靠在暗黄斑驳的墙壁上,镣铐加身,锦衣早已污损不堪,却难掩其眉宇间残留的桀骜。 他闭着眼,听着由远及近,与这死寂牢狱格格不入的脚步声。 “咣当——”。铁链哗啦一响,牢门被打开。 谢寒渊缓缓睁开眼,一缕精光自眼底骤现又迅速隐去。他打量着来人,华贵的宫装,即便在如此晦暗之地也流转着华光,通体的气度威仪更是昭示了当朝太后的身份。 他心念一转,面上不动声色,不知是哪个皇子登基了,本该是后宫中春风得意之人,为何会深夜驾临这等污秽之地,来见他这样的罪臣? “还不快给太后娘娘请安!”明德拉着嗓子道。 谢寒渊身子一动,俯首磕头,沙哑道:“罪臣参见太后娘娘。不知凤驾亲临这污秽之地,所为何事?” 太后并未理会他的虚礼,屏退明德,只留下心腹婢女。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枚墨玉上。她举起手,墨玉在她白皙的掌心显得愈发漆黑。 “告诉本宫,你从何处得到此物?”她嗓音紧绷,透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谢寒渊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太后竟是为此物而来。他沉默一瞬,答道:“是罪臣的恩师所赠。” “恩师?”太后向前迫近一步,迭声追问:“他叫什么名字?如今人在何处?”她呼吸变得急促,紧紧盯着谢寒渊的嘴。 “恩师叫陈洵。”谢寒渊的声音低沉下去,“只可惜他已不在人世。多年前,被我大哥所害。” 闻言,太后踉跄地后退几步,险些栽倒。喃喃重复着陈洵的名字,像是要将这两字碾碎在齿间。 黑暗中,只听到她骤然加重,压抑的呼吸声,火把噼啪地燃烧着,太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巨大的情绪冲击。 她屈膝,竟是半蹲下身,与谢寒渊平视,双手捧着那枚墨玉,仿佛捧着绝世珍宝。眼里噙着泪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怅然哀戚。仿佛透过这枚墨玉,看到了曾经蹉跎岁月中的某个人。 谢寒渊眼波流转,心中惊疑不定。太后这般失态,绝非寻常。难不成……她与恩师相识?且关系匪浅? 恩师一生避世,行踪飘忽,除了他,几乎无人知晓其来历。他究竟是何身份,竟能与深宫妃子有如此纠葛。这枚蝶形墨玉,又承载了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 良久,太后猛地站起身,因起得太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一言不发,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墨玉,抬眸间,深深看了一眼谢寒渊。 她轻拂衣袖,仿佛要拂去这牢狱的污浊气息。半响,婢女搀扶着太后离开,挺直的背景却难掩一丝仓皇。在昏暗的甬道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的尽头,只留下一地散落的珠光,和一道孤高落寞的剪影。 谢寒渊盯着黑暗的通道,若有所思。难道……恩师也是皇室中人? 回到慈宁宫,殿内暖香依旧,却驱不散太后周身的冰冷沉郁。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婢女仁珠。 仁珠小心翼翼地为太后卸去钗环,见她眉心紧蹙,郁结不散,忍不住低声问道:“娘娘,自您从天牢回来,便神思不属。可是见了那罪人,心中不适?仔细伤了凤体。” 太后凝视着掌心那枚蝶形墨玉,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很久以前。她轻轻摇头,嗓音飘忽:“仁珠,本宫给你说个故事听听吧。” 当年,陈洵因医术了得,被皇室中人请去为当时还只是妃子的她治病。 陈洵日夜伴她左右,他不光精通琴棋书画,还擅剑诗茶酒花。 于是两人日久生情,太后赠他一个玉佩,便是那无字蝶形墨玉,这玉佩本是一对,一半赠给陈洵,另一半太后自己留着。而陈洵,则赠送了一块锦帕给她,留作彼此的定情信物。 说完,太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她缓缓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只是那份深藏的悲哀,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去,把本宫顶格柜子里的那个描金黑匣子拿来。” 仁珠取来一个有些年头的黑檀木匣子,匣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有些磨损,看得出主人时常抚摸。 太后伸出戴着玳瑁护甲的手指,小心地打开匣盖,里头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丝帕。 太后取出丝帕,小心翼翼地摊开。那是一方极柔软的云锦帕,只是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时常被摩挲。 帕子一角,用红色的丝线绣着几行小诗,字迹清俊挺拔。 她望着帕子上的诗句,口中喃喃念着,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青烟。 “八张机。回纹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行行读遍,恹恹无语,不忍更寻思。”① 太后双手捧着,指尖轻轻抚过每一个娟秀的字迹,哽咽道:““陈洵……陈洵!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听到你的消息……可你,你竟早早地就走了!”她再次激动起来,嗓音里带着无尽的怨与痛。 “你还将那蝶形墨玉赠给别人,是想有朝一日,若他落难,本宫能看在这玉佩的份上,护他周全吗?”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两滴,砸在帕子绢秀的字迹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湿痕,使得那几行字的色泽显得格外明艳。 太后情不自禁地哽咽起来:“你当初月下盟誓,说会带我走,可是后来呢!你为什么食言!为什么一去不回!你好狠心……”她像是质问着那个早已不在的人,又像是喃喃自语,压抑了数十年的委屈、怨恨、思念和痛苦,在这一刻如泄闸的洪水般泛滥。 她执拗地抚摸着丝帕,仿佛还能触摸到当年那个白衣男子的温度。 “前人说得好: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她想着,他若还活着,她定要亲自问她一句……你可曾,真心爱过我?哪怕只有一日,一个时辰! 慈宁宫内,只剩下妇人低抑的啜泣声,窗外冷风呼啸而过。往事如刀,刀刀刻骨。 * 谢府内。 萧欢一身素白锦衣,站在孟颜面前。俊朗的脸上满是痛楚。 “颜儿,跟我走吧!”萧欢抓住孟颜的手臂,眼中是炽热和不甘,“谢寒渊已经是个废人,是谋逆的死囚!你何苦还要为他守着?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上前一步,哀求道:“我会对你好的,对孩子视如己出!我发誓,我萧欢会比谢寒渊更加倍地爱护你们!” 孟颜静静地看着他,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丽,也愈发苍白。她穿着素净,小腹处已有微微的隆起。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护住自己微隆的小腹。 “阿欢哥哥,”她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谢谢你的好意。但是,颜儿不能走。” “为什么?”萧欢逼近,想要抓住她的手,“是因为你还爱他?他那样对你,你还要为他赔上自己的一生吗?” 孟颜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颜儿同他毕竟相处过那么久,就算没有了当初的感情,也还有一份情分在,颜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事。” 她抬起头,直视着萧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更何况,颜儿腹中怀着他的骨肉。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弃他于不顾。颜儿希望……我的孩子,能有一个完整的家。” 此话一出,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萧欢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 良久,萧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苦笑起来,笑声里杂糅着绝望:“他能给你什么?他现在是阶下囚!随时可能掉脑袋!如何给你一个家?” “颜儿,你醒醒吧!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家,一个更安稳、更尊荣的家!颜儿,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好不好?”他卑微地祈求,放下所有的骄傲。 萧欢神色激动,摁住她的双肩,力气很大,抓得孟颜肩膀生疼。 孟颜却未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怜悯、无奈。 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亦是不忍,只能化作一声叹息:“阿欢哥哥,你执念太深。强求来的,不会幸福。你我之间,早已错过,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她的话像温柔的刀,寸寸割裂了萧欢的希望。他看着她眼中悲伤却坚定的光芒,知道她心意已决,那种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几乎将他淹没。 孟颜抬手,轻轻覆上肩头男人摁着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放手吧,阿欢哥哥。去寻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女子,她会比我更懂得珍惜你。” 萧欢的手无力地垂下,看着眼前这个他爱慕了两世的女子,她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她的温柔、决绝,就像一把刀,凌迟着他的心。 他知道,他说再多也无用了。她的心,早已不在他这里。他们之间,早已再无可能。 萧欢心中的执念,却在这一刻,燃烧得更加疯狂。风雨欲来,每个人的命运都如同浪涛中的小舟,飘摇不定。 男人眸底泛着猩红之色:我的颜儿,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而我……只想日日都有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点点收藏吧,这样才有动力日更,但绝不会坑!!! ①出自无名氏《九张机》 第112章 一周后。 阴冷潮湿的墙壁渗着水珠, 谢寒渊倚靠在草垫上,闭目养神。即便身处囹圄,他依然保持着不可一世的姿态, 仿佛这不是囚笼,而是他暂时的休憩之地。 “谢大人,恭喜了。” 狱卒的声音伴随着铁锁哗啦作响, 牢门被推开。谢寒渊缓缓睁眼, 眸光如刀。 冰冷的铁环脱落, 腕上留下两道深红色的磨痕, 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何喜之有?”他声音沙哑。 “朝中多位大臣联名为您说情,太后已下旨, 免了您的罪。”狱卒躬身道, “您可以出去了。” 今日有大臣表态,说盛和帝之死与谢寒渊无关,是那厨子狡猾,蓄谋已久, 伺机寻找机会,对盛和帝痛下杀手, 谢寒渊虽有失察之过, 却并非主谋。其于天牢之中已受数日刑责, 官职亦被罢黜, 此等惩戒, 足以抵其疏忽之罪。又因他一直为国尽忠, 劳苦功高, 理应赦其无罪, 以安臣心。 若将全责归于谢寒渊一人, 未免有失公允。 朝堂有一半的官员是谢寒渊的人,自然没有人敢有异议。 谢寒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那厨子是敌国将军,若没有他在暗中行方便之门,岂能近得盛和帝的身?这一切本就是他精心布下的局。 不过,他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走出天牢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等候在外的,除了他的亲信,还有几位朝中大臣。 “谢大人受苦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上前一步。 谢寒渊微微颔首:“有劳李相和诸位大人为寒渊周旋。” “谢大人言重了。”李慕之压低声音,“只是太后虽然赦免了您的罪,却并未让您官复原职。摄政王一职,已由祁钰担任。” 谢寒渊眸光一凛,很快又恢复平静:“祁王爷德高望重,理当如此。” 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如今祁钰坐上摄政王之位,谢寒渊岂会善罢甘休? 如今的他虽然恢复了自由身,但并未官复原职,谢寒渊想着,只能从小皇帝身上下手了! “寒渊离府多日,心中挂念家人,先行一步。”谢寒渊拱手告辞。 他翻身上马,扬鞭策马向府邸奔去。风吹起他凌乱的银丝,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在他脸上刻下了淡淡的痕迹,他嘴角周围生出胡茬,却丝毫不减凌厉气质。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速速见到那个怀着他骨肉的女子。 谢府门前,孟颜正站在廊下,望着院中凋零的梧桐出神。已是深秋,枯黄的叶片纷纷落下,如同她不安的心绪。 此前,谢寒渊被带走时,那双眼睛曾紧紧锁住她,道:“阿姐,等我回来。” 她该恨他的,恨他那夜不顾她的意愿强占了她,恨他将她禁锢在这金丝笼中,恨他让她怀上不该有的孩子。 可当他入狱的消息传来时,她的心却慌了。 “夫人,天气凉了,还是回屋吧。”流夏小声劝道。 孟颜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微隆的小腹。四个多月的身孕,已经显怀,圆润的弧度藏在衣摆下,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那小生命的动静。 忽然,府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下人们纷纷向前院涌去。隐隐约约听到问候声:“大人回来了!” 孟颜的心猛地一跳,提着裙摆快步向外走去。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直到前院映入眼帘。 她日夜牵挂的男子就站在那儿,风尘仆仆,衣衫略显凌乱,脸上带着疲惫,却依然挺拔如松。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世间仿佛静止。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却盛满了复杂情绪。有狂喜、不安、愧疚,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谢寒渊微微一怔,一周未见,孟颜似乎丰腴了些,孕态更加明显。她站在那里,宛如秋日里最美的一幅画,让他这些日子所有的煎熬都变得值得。 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入怀中,身体小心地避开她的小腹,生怕伤到胎儿。 “阿姐,”他哑着嗓,“你果真还在这等着阿渊,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孟颜被他紧紧抱着,几乎喘不过气来。男人身上带着牢狱中淡淡的霉味,混合着他特有的冷冽气息,竟让她有一瞬间的安心。 “我准备寻个法子将你救出,没想到竟然有人暗中帮你,那就不用我费心思了。”她轻声说,掩饰着内心的波动。 谢寒渊松开她些许,但仍将她圈在怀中:“太后前日亲自到天牢找我。” 孟颜惊讶地抬眼:“太后?” “是,”谢寒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似乎同我恩师有些渊源……” “原来是太后帮了你?”孟颜惊讶道。 谢寒渊不置可否,垂眸仔细打量她的肚子,见肚皮圆圆的,忍不住伸手轻抚:“孩子可好?有没有闹你?” “很好。”孟颜下意识地护住小腹,使他的眼神柔和下来。 “想必是个男孩。”他低声道。 孟颜抬眼:“那若是女孩呢?” “是女孩更好,”谢寒渊轻笑,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女孩像你一样温柔貌美。” 男人话让她心头一颤。这些温柔话语,与他平日里的强势霸道判若两人。 忽儿,谢寒渊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孟颜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阿姐重了些。”谢寒渊皱眉,“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可有好好照顾自己?” “王爷放心,下人们都未曾怠慢。” 他抱着她向屋内走去,步伐稳健,仿佛怀中的她,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谢寒渊进了屋内,因孟颜身怀六甲,并未燃香。他将孟颜轻轻放在软榻上,自己则单膝跪在榻前,手掌覆上她的小腹。 “这些时日我不在,阿姐应该很煎熬吧?”他仰头看她,眼中情绪翻涌。 孟颜别开脸:“莫要胡说。” “难道不是吗?”谢寒渊低笑,“阿姐是什么样的心思,阿渊很清楚。” 他手掌温热,隔着一层衣料,仿佛能直接感受到腹中的小生命。孟颜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今夜,阿渊要好好疼阿姐一番。把这些时日欠下的,都补回来!”他嗓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恣意。 孟颜顿时红了脸:“你别胡闹!我们……” “阿姐,”谢寒渊突然正色,握住她的手,“我向你保证,等我尘埃落定,一定会给你举办一个隆重的婚仪。” 可孟颜心中暗想,她可没说原谅了他!只不过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才愿意和他在一起。 谢寒渊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眼神暗了暗:“阿姐还在恨我?” 孟颜不语,只是咬着下唇。 忽然,他顺势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俯身靠近,热唇覆了上来。孟颜想说什么,却被他死死堵住。这个吻不像往常那样霸道,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惜。 男人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纠缠着,索取着,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抗拒都吞噬殆尽。 孟颜被他吻得有些头晕目眩,残存的理智让她想要挣扎,身体却在他的撩拨下渐渐软化。 许久,谢寒渊轻咬一下她的唇瓣,微微退开一些,齿间带出一丝亮晶晶的银丝。额间相抵,气息交融,眼神幽深如潭,里面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爱.欲。 “阿渊要好好看看阿姐的那粒朱砂痣!” 男人的话让孟颜浑身一颤。 “不要……”她微弱地抗议,却被他再次封住唇。 他的吻逐渐下移,落在她的颈间,锁骨,最后停在那粒朱砂痣上,果真异常猩红! 男人的眼色逐渐染上一层欲色。 孟颜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谢寒渊察觉到她的泪水,动作顿住。他抬起头,看到她泪湿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别哭,”他拇指擦去她的泪水,“我不会强迫你。” 他起身,坐在榻边,将她搂在怀中:“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好吗?” 孟颜怔住了。这是谢寒渊第一次在亲密时刻中途停下,只因为她的眼泪。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一地落叶。室内,温暖如春。 谢寒渊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忽然感觉到什么,动作一顿。 “怎么了?”孟颜问。 “他动了……”谢寒渊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孩子动了!” 孟颜这才意识到,腹中的小家伙确实不安分地踢了一下。谢寒渊的手掌正好覆在那个位置,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动静。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柔软,那是孟颜从未见过的模样。这个权倾朝野、心狠手辣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有着孩童般的惊喜。 “他很健康。”谢寒渊低声说,语气中满是自豪。 孟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少年谢寒渊浑身是血地倒在孟府门前,是她偷偷将他藏起来,治好了他的伤。 那时的他,眼中也有过这样的柔软。 “阿姐,”谢寒渊忽然转头看她,目光灼灼,“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孟颜心中一惊:“你要做什么?” “这个你不必操心。”谢寒渊眼神转冷,“你只需安心养胎,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太后帮我,是因为我与她做了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孟颜不安地问。 谢寒渊转身,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我答应她,助她铲除祁钰一党。” “可是祁钰不是太后的……” “堂弟?”谢寒渊冷笑,“在权力面前,亲情算什么?更何况他手握重兵,太后怎可不忌惮?新帝年幼,他若将来夺权……太后宁可与我这个外人合作,也不愿看到祁钰坐大,威胁到小皇帝的地位。” 孟颜心中发冷。这就是权力的游戏,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轻声问。 谢寒渊走回榻前,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这些肮脏事,阿姐不必知道。你只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和孩子。” 话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人,有急报。”是管家的声音。 谢寒渊皱眉:“什么事?” “祁王爷派人送来请柬,邀请您明日过府一叙。” 谢寒渊与孟颜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冷光。 “回复来使,说我一定准时赴约。” 脚步声远去后,孟颜担忧地抓住谢寒渊的衣袖:“这分明是鸿门宴,你不能去!” 谢寒渊轻笑,抚平她皱起的眉头:“阿姐在担心我?” 孟语塞,别开脸:“我是担心孩子没了父亲。” 谢寒渊眼中闪过笑意:“阿姐放心,祁钰那点手段,还奈何不了我。”他语气忽然转冷,“正好,我也要会会他,看他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夜深了,谢寒渊坚持要留在孟颜房中过夜,但只是抱着她,什么也没做。 孟颜躺在他怀中,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久久未能入睡。 她想起那个雪夜救下的少年,想起他日渐偏执的爱恋,想起他强占她那夜的疯狂,也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他偶尔流露的温柔。 这个男人如同毒药,明知有毒,却让人情不自禁地上瘾。 “阿姐,”黑暗中,谢寒渊忽然开口,“若我这次能全身而退,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第113章 孟颜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倚在谢寒渊怀中, 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心口那点熟悉的微疼又泛了起来,像针尖轻轻刺入最柔软的地方,不剧烈, 却足够清晰。这是老毛病了,自从与谢寒渊之间生出裂痕后,便时常如此。不是不想重归于好, 只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哪怕勉强拼凑, 裂痕依旧蜿蜒如昨, 再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有时觉得,自己仿佛只剩下一口心气吊着。而腹中悄然孕育的小生命,成了这黯淡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是她必须坚强下去的理由。 谢寒渊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失神, 手臂收得更紧,下颌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缓:“睡吧,我会一直守着阿姐。” 他的气息笼罩下来, 带着几分令人安心的暖意,却也带着一丝偏执。 孟颜合上眼, 没有应声。 窗外, 一轮冷月高悬, 清辉寂寥, 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 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这月光太亮, 也太冷, 仿佛预示着明日又将掀起怎样怎样的腥风血雨。 两个心思各异的人相拥而眠。一个怀着无法言说的不安, 一个怀着深入骨髓的执念, 却又因一个尚未出世的生命,被紧紧地、不可避免地捆绑在一起。 孟颜的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但她却仿佛能感受到其中细微的生命脉动。一种混合着柔软、坚定的情绪漫上心头。 无论如何,她会保护这个孩子。即使这意味着,她必须继续留在谢寒渊身边,陪他走上那条布满荆棘、鲜血的权力之路。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一声极轻的呢喃却不由自主地溢出唇瓣:“也许…放手会更适合呢?”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瞬间消散在浓稠的夜色里。 她没有看到,身旁的男人在黑暗中骤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炬,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这深沉的黑暗。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放手? 永远不可能。 孟颜是他漆黑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从地狱挣扎爬回人间的全部理由。即使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也要将她牢牢锁在身边,至死方休。 这是他的罪,也是他的劫。他甘之如饴。 翌日午时。 阳光透过细密的棂花窗格,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谢寒渊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盏底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晚膳不必等我。”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孟颜正执着小壶为他添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热水险些溢出来。她怔然无言,只是抬眸望向他。 漫长的沉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她忽然捕捉到对方冷峻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某种近乎狎昵的笑意,听见他压低的声音响起:“怕阿姐思念成疾,但我会设法周全的。” 何等自负。 孟颜心头蓦地窜起一丝恼意,反驳的念头刚升起,腰肢便被铁箍般的手臂骤然收紧,整个人被带入他怀中。未尽的言语尽数被封堵于骤然相贴的唇齿之间。 他的吻来得突然且强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孟颜指尖微颤,下意识地抵住他胸膛,却感受到其下沉稳有力的心跳。挣扎徒劳无功,她指尖终是无力地松开,缓缓攀上他宽阔的脊背。 窗格筛落的日光浮动着细碎的金尘,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他攻城略地的技巧愈发纯熟,孟颜节节败退,招架不住,不过片刻便软了身子,伏在他肩头细细轻.喘,脸颊绯红。 正缠绵难分之际,门外忽传来谨慎的叩门声。 孟颜蓦地清醒过来,慌忙想要推开他。男人眼底亦迅速凝起一层显而易见的不悦。 “主子。”李青恭敬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孟颜与他稍稍分开,气息仍有些不稳,轻声道:“快去吧。” 男人唇线紧抿,显然极为不满这突如其来的打搅。她抬头望去,竟猝不及防地看见他唇边沾染了一抹属于她的嫣红口脂。 那抹突兀的艳色缀在他冷白而线条冷峻的容颜上,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魅惑。 她面颊顿时烧得更厉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取出袖中的绢帕,指尖微颤地替他擦拭那抹痕迹,垂下眼睫重复道:“时辰不早了,别让祁王的人久等。” 谢寒渊不耐地瞥了眼窗外,目光又落回她脸上。 眼前的少女云鬓微乱,唇色被他蹂躏得愈发潋滟红肿,眸中漾着盈盈水光,一副被狠狠疼爱过的模样。 他扶在她腰间的手松了又紧,眼底暗潮汹涌,终是在门外侍从再次低声催促前,猛地低头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一句低沉而暧昧的:“今夜再续。” 孟颜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倏然又凝在他唇角方才未被仔细擦净的细微残留上,蹙眉抬手:“那……” 话音未落,谢寒渊已豁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李青快步跟上,低声谨慎地解释:“主子,属下实在担忧……” 谢寒渊眼下心烦意乱,只冷声道:“多嘴。” 李青悄悄抬眼,忽见主子唇边那抹若隐若现的嫣红痕迹,瞳孔猛然一震。他跟着转过幽深的回廊,终于鼓起全部勇气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您的……” 谢寒渊眸光倏然一凛,侧头看他,语气危险:“未听清我的话?” 直至将至府门,李青终于豁出去般,语速极快地道:“主子,您唇上……还留着少夫人的口脂。” 空气霎时一静,仿佛骤然凝结。 谢寒渊脚步顿住,面上看不出表情。他并未随身携带绢帕。 他默然片刻,终究是伸出手,接过了李青战战兢兢递来的干净帕子,力道有些重地擦拭了下唇角。随后将帕子掷回李青怀中,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外走去,只是周身气压更低了几分。 …… 起初,孟颜以为他最迟黄昏便会归来。 可直至暮色四合,霞光渐次湮灭于天际,她独自一人用了晚膳,又移步至庭中,望着初升的新月发了一会儿呆,仍不见谢寒渊的身影。 庭中花香暗浮,夜色清凉,却愈发衬得心底空落落的。 待到亥时,才有下人匆匆前来传话,只说大人事务繁忙,少夫人怀有身孕,不必等他,早些安歇。 禾香为她卸下鬓间簪环时,铜镜中映出一张眉宇间难掩寂寥的容颜。禾香柔声劝慰:“少夫人,大人公务虽忙,但应该很快便会回的,您别太担忧。” 孟颜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重复:“这么久了……” 她轻声问,像是问禾香,也像是问自己:“他以往……也常如此吗?” 禾香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敬畏:“大人处事向来凌厉果决,从无疏漏,因此深得圣上倚重。”加之谢寒渊向来不耽于享乐,夙夜勤政,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夫人您未过门时,大人便鲜少归府歇息。” 铜镜模糊地映出孟颜脸上细微的担忧,可她心底,此刻竟泛不起半分妻子该有的欢欣与骄傲,反而涌起一股复杂心绪。 从前他是一直隐姓埋名住在孟府的。 她待字闺中时,孟颜只盼嫁人后,能求得衣食无忧,安然度日便可。 若谢寒渊终日忙碌,无暇相伴,眼下这般情形,倒恰合她当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所求,不是吗? 可为何……心口那点微疼,又隐隐约约地泛了起来? …… 此时的祁王府,气氛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沉闷得仿佛一块浸了水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殿内灯火通明,将华美的陈设映照得辉煌夺目。上好的龙涎香被过量地焚燃着,浓郁到发腻的甜香非但没能带来半点安宁,反而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殿内压抑的空气搅得更加粘稠,令人几欲作呕。 祁钰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宝座上,一张俊朗的面容因怒气而显得有些扭曲。他今日心情极差,此番传召谢寒渊,便是要拿他来泄愤。数位趋炎附势的朝臣分列两侧,他们垂首不语,眼含讥诮,默契地为这场即将上演的好戏,充当着看客。 “谢寒渊,”祁钰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淬了毒的尖刺,“听说你曾在朝中很得意?连先帝都对你青莱有加。” 话落,他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一只白玉酒杯,猛地朝谢寒渊脚下掷去! “啪”的一声脆响,玉杯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几滴残酒溅湿了谢寒渊的衣衫下摆,留下几点深色的污迹,如同耻辱的烙印。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形笔挺的男人身上。 谢寒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晦暗的阴影,遮住了其中所有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那被摔碎的不是价值连城的玉杯,而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男人的沉默显然激怒了祁钰,他不屑地嗤笑一声,从宝座上缓缓站起,踱步至谢寒渊面前,以一种狎玩猎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本王亏待你了?”祁钰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伸出脚,用名贵的云锦靴尖碾了碾地上的碎瓷,“在本王眼里,你谢寒渊,连这碎了的杯子都不如!” 羞辱的言语如刀,一刀刀剜在心上。谢寒渊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指节已因过分用力而攥得死紧,泛出一种毫无血色的青白。他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奔涌着冲向头顶,一股暴戾的杀意像被囚禁的凶兽,在他胸膛里疯狂地冲撞、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吼。 只要拧断他这根脆弱的脖子,一切就都结束了。 然而,他不能。 祁钰欣赏着他脸上那瞬间的挣扎,满意地笑了。他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张开双腿,用下巴轻蔑地朝自己的两腿之间点了点。 “来,”他嗓音里充满了恶毒的戏谑,“本王今天心情不好,你让本王高兴高兴。像条狗一样,从本王胯.下钻过去。只要你钻了,今日之事,本王便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齐刷刷地刺向谢寒渊的脊梁。 这种践踏碾压,是将一个男人的尊严和骨踩在脚下。 谢寒渊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从前他这般对旁人还差不多。 他缓缓抬起眼,第一次直视祁钰那张得意的脸。他眼神深邃如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就是这片沉寂,让祁钰感到了莫名的不快。 谢寒渊的脑海中,却飞速闪过史书上的寥寥数语。“信能忍之,乃有后功”。 昔日淮阴侯韩信,未遇之时,亦曾忍受市井无赖的胯下之辱。大丈夫行事,当有鸿鹄之志,又岂能因眼前尺寸之屈,而乱了毕生大谋?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一遍遍地在心中默念着这六个字,如同念动着平息心魔的咒语。那翻涌沸腾的戾气和杀意,被这几字铸成的铁索,一寸寸地强行拉回心底最幽暗的深处,死死锁住。 然后,在满殿惊愕、轻蔑、同情的目光中,他撩起衣袍前摆,弯下了那从未向任何人弯过的、挺直如松的膝盖。 “咚”的一声闷响,双膝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他垂下头,额前的银丝散落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他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也能听到周围那些愈发肆无忌惮的嘲笑。甚至能闻到祁钰靴上沾染的熏香,与尘土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他缓缓一寸一寸地向前匍匐。冰冷的地面硌着他的手掌与膝盖,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无声讥诮。 片刻后,他终于从祁钰的□□钻过,重新跪直身体时,祁钰抬起脚,用靴底在他的背上轻轻踏了一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嗯,真是条听话的好狗。” 哄堂大笑声毫无顾忌地爆发开来。 谢寒渊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缓缓站起身,细致地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好微乱的衣袍,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垂下眼,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对着宝座上的祁钰,恭敬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谢王爷恩典。” …… 再次听到院外传来动静时,已不知是几更天。 “应是大人回来了。”禾香低声道。 孟颜几乎是下意识地急步迎了出去。 夜幕是浓郁的幽深,缀着几颗疏星。 可谢寒渊并非独行,身侧围着一位陌生朝臣,似在低声商议着紧要事务,谢寒渊偶尔颔首应答,侧脸线条在檐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一种清冷峻然。 依旧是记忆里那般风姿出众,无论立于何处皆如众星拱月,令人无法忽视。 他确似九霄之上孤清冷寂的寒月,耀眼,遥不可及。 她想,或许是从前无数个黄昏或深夜里,她这般望向他时,他从来如此,未曾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她的心微微抽紧了一下。 孟颜本欲上前的脚步顿住,一时生了怯意,下意识便要垂眸避开。 就在她转身欲退回房内的刹那,正与人交谈的谢寒渊却仿佛有所感应般,忽然抬眼,精准地望见了廊下灯影里的她。 四目相对,他眸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只见他侧身对身旁之人低语了两句,那人恭敬颔首,很快便转身离开。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室内烛火温然跳动,流淌着静谧的光晕。孟颜合上门,转身时,一件微凉的小物什被递到了她眼前。 是只玲珑剔透的玉蝴蝶,雕工精细,翅膀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孟颜微微一怔,接过那枚玉蝶,指尖触碰到他尚未完全褪去凉意的指尖,轻声探问:“给我的么?” 谢寒渊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正执起案上浸湿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水痕蜿蜒,划过明晰的指节。 孟颜将微凉的玉蝶紧紧握入掌心,抬眼欲言,却被谢寒渊骤然揽入怀中,力道之大让她惊呼一声,后背轻轻撞上了身旁的紫檀木屏风。 下一刻,带着些许凉意的唇便覆了下来,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熟悉的气息再度铺天盖地笼罩而来,比离去前的那个吻更加汹涌急切。 孟颜无意识地将玉蝶攥得更紧,怔愣片刻后,终是睫羽轻颤,缓缓启唇,容他深入。 他的吻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烦躁与占有,孟颜唇上泛起细微痛意,竟寻不到半分喘息与回应的余地。 谢寒渊因身量高出她许多,似是觉得这般姿势不便,索性托起她的腿弯,令她不得不环住自己的腰,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孟颜难以适应这般急切的亲吻,偏头欲躲,却被他指尖轻捏住下颌,固定住,无处可逃。 待她神思被吻得稍稍清明些许时,才惊觉外衫的衣带早已不知何时散开,滑落肩头。 雪肤自绫罗间显露,纤柔肩头在暖黄烛光下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 谢寒渊就这般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内间的床榻。 脊背陷入柔软衾被间,孟颜察觉到他不同往日的急切,和那近乎粗暴的动作,她隐隐生出不安,趁亲吻的缝隙艰难地轻推他胸膛,气息不稳地呢喃:“等等…我尚未沐浴……” 可他恍若未闻,指尖动作利落,轻易便褪尽她衣衫。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孟颜眸中控制不住地泛起泪意,攥着他衣袖的指尖轻轻颤抖,在混乱的纠缠间,哽咽哀求:“……轻些……” 他的吻重回她唇畔,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吮去她眼角的泪珠。指腹粗粝,动作却意外轻柔地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痕。 他声线低哑得厉害,在她耳畔落下虔诚地询问: “阿姐,可曾想我?” 孟颜偏过头,没有应答。 她眼尾绯红,青丝铺散在鸳鸯枕上,原本如玉的肌肤沁出淡淡的粉,并浮现出几处旖旎的痕迹。她躲开他灼热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注视,泪珠却仍不住地滚落,没入鬓发。 瞧来楚楚可怜,又动人至极。 那枚玉蝶仍紧紧握在她汗湿的掌心,硌得她微微生疼。二人以最亲密的姿态相贴,孟颜能清晰感知到他滚烫的体温和紧绷的肌肉线条。 谢寒渊低头,极有耐心地、一遍遍吻去她的泪,指尖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抚过她下颌,迫使她转回脸:“是阿渊…让你委屈了吗?” 孟颜泪眼朦胧地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心跳如擂鼓,最终像是放弃了什么,又像是妥协了什么,主动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臂,环住他汗湿的脖颈,红肿的唇微微翕动,带着深深的委屈和一丝依赖,轻声央求: “……想你……轻一点,好不好?” 第114章 那夜的温情, 如同烙印般深刻在孟颜的记忆里。谢寒渊的动作极尽缱绻,不同于往日的任何一次。他的吻细密落下,如同春日的雨, 虔诚地滋润着她每一寸肌肤。 指尖滚烫,却又轻柔地描摹着她的轮廓,每一次触碰都引得她微微战栗。 他伏在她耳边, 低沉的嗓音比平日更喑哑几分, 含着破碎的温柔:“阿姐……” 帐幔轻摇, 烛影昏黄, 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晃动的光斑。那里面翻涌的情愫太复杂,有浓得化不开的欲,深不见底的执念, 还有一丝那时孟颜未能全然读懂的、孤注一掷的悲凉。他进入得异常缓慢, 如同试探,更似膜拜,紧紧拥着她,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合二为一。 那般情动,竟似高山流水遇知音, 涓涓细流, 潺潺湲湲, 不急不躁, 唯余缠绵不息的水声荡漾在彼此耳畔心间。 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低沉而又坚定, 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孟颜在他身下软化, 如一池春水。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的涟漪。 半年光阴, 弹指而过。 朝堂风云突变, 祁钰终于按捺不住,悍然发动政变。宫阙之内,杀声震天,火光将半个夜空染成不祥的猩红。 然而,谢寒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静待猎物自投罗网。一切尽在掌握中。 混乱中,太后鬓发散乱,凤袍染尘,镇定地将裹在明黄襁褓中,年仅一岁的小皇帝,郑重地交到谢寒渊手中。 “谢卿,皇儿……托付给你了。”太后颤着声,眼底是孤注一掷的信任,还有几分深藏的忧虑。 谢寒渊单膝跪地,稳稳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幼儿,面容冷峻如冰雕,看不出丝毫情绪:“臣,万死不辞。” 他抱着小皇帝,在亲卫的簇拥下,疾步退出杀机四伏的宫苑,回到了守卫森严的府中。 是夜,万籁俱寂。 小皇帝受了惊吓,哭闹了半宿,方才在乳母的安抚下,于侧室小榻上沉沉睡去。他小脸哭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呼吸均匀,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一派毫无防备的天真模样。 谢寒渊悄无声息地迈入屋内,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惨白的光映照在他玄色衣袍上,泛着冷冽的光。他一步步走近小榻,步履无声。 男人垂眸,凝视着榻上那毫无威胁的稚子,眸底深处似有黑色漩涡在疯狂搅动,涤荡着幽暗的厉芒。挣扎、仇恨、野心、还有那从未消散过的、属于童年阴影的冰冷……无数情绪在他眼中激烈碰撞。 他缓缓地伸出那双沾染无数人命的大手。指节分明,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瞬,终是落下,悄然裹覆住那纤细脆弱、微微起伏的脖颈。 肌肤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随即绷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同一片月色下,隔间卧房内的孟颜,正睡得不安稳。白日里的厮杀呐喊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腹中的孩子也似乎感知到外界的不安,轻轻踢动。她猛然惊醒,心跳如擂鼓。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侧耳倾听,隔壁卧室似乎传来细微、压抑之声。她对谢寒渊的气息和动静太过熟悉,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都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只着中衣,迫不及待地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疾步冲向侧室。 推开虚掩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魂飞魄散! “不要!”她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恐惧变得尖锐。 她几乎是扑到谢寒渊身边,冰冷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绷紧的手臂,试图拉开那致命的手,却撼动不了分毫。 “阿渊!不要!求你了!”她仰着头,泪水瞬间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他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你放过他……就当是为我,为我们未出世的孩子积德!” 谢寒渊侧过头,目光幽冷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却平静得可怕:“阿姐,这不过是你的妇人之见。” 他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骤然加重了力道。榻上的孩子即使在睡梦中,也因这突如其来的不适皱起了小脸,发出细微的呜咽。 孟颜的心被那声呜咽狠狠刺穿。她浑身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仍死死抱着他的腿,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她字字泣血,声音哀切清晰。 “我知道!阿渊,我知道你心里有结,有天大的委屈!你母亲……她从未善待过你……” 男人的手臂肌肉猛地一僵,笼罩着孩子脖颈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滞涩。他冰冷的目光下移,钉在孟颜泪痕交错的脸上。 孟颜看到了那一丝松动,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急急地道,话语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母妃,她兴许……兴许从来就不是一个身心健全的正常人呢?也是被这吃人的封建礼教折磨摧残,才变得扭曲?是以才那般对你。” 孟颜注视着男人的脸色,又道:“她何尝不是和你一样,同处深渊之人,被命运禁锢压迫,无力挣脱!” 她并非为他的母妃开脱,只是忽然感受到,那个女人定有被这个朝代碾碎的悲哀。 孟颜希望他能和自己的母妃和解,他的母妃并不是一个身心正常之人。 “人或许无法选择出身,无法改变环境,但我们可以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阿渊,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你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你手握权柄,你可以打破这些枷锁!人定胜天!我们不要再让过去的悲剧延续下去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柔,充满力量,像一道光,试图穿透他心中厚重的冰层。 谢寒渊挺拔的身躯几不可见地晃动了一下。 母妃……那个记忆中永远冰冷、刻薄、时而歇斯底里的形象。那些被他深埋、从不允许自己回忆的委屈,幼时的渴望,如同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男人眼眸泛着一道泪光,鼻子有点发酸,好像压抑在心底的委屈,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孟颜迭声道:“一个人的行为一定从心底出发,你母妃的心,一定受过深深的伤害,而你,不过是她的影子,承袭了她的痛苦和情绪。” “原谅她,就是与自己和解。恨一个人是痛苦的,阿渊,你不是天生的坏种。” 谢寒渊眼底那骇人的厉芒渐渐消散,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起来。眼眸深处,竟难以自控地泛上一层朦胧的水光,鼻子酸涩得厉害。他飞快地眨了下眼,试图逼回那不该有的脆弱。 孟颜屏住呼吸,趁着他心神震荡的瞬间,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将他僵硬的手指从那孩子的脖颈上剥离下来。她动作轻柔,生怕重一分便会惊动他,引动那可怕的杀意。 此时,榻上的小皇帝仿佛感知到危险的离去,忽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砸了砸小嘴,竟咯咯地笑了起来,胖嘟嘟的脸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眼眸依旧紧紧阖着,显然是陷入了什么香甜的美梦。 屋内的窒息感被这纯真无邪的笑声骤然驱散。 男人回过神,连忙将她扶了起来:“日后不可给任何人下跪,包括我!” 孟颜趁机柔声劝道:“阿渊你看,小皇帝多可爱……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世界里没有阴谋仇恨,只有奶汁和美梦。” 谢寒渊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小皇帝的脸蛋上。纯粹的笑容像一道阳光,猝不及防地撞入他冰封的心湖。心底最坚硬的角落,仿佛有一道暖流破冰而出,缓慢地流动,一点点填补心房内经年累月的空洞和寒冷。 他眼底闪动着一丝微光,紧抿的唇角,在那纯真笑靥的感染下,难以自控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孟颜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鼓起勇气握住他的大手,将他的掌心轻轻贴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阿渊,那夜你问我,我们能否从头开始……” 男人眸光微动,她感受到他手掌的温热,继续低语,描绘着触手可及的幸福:“你保护好小皇子,待宫中一切安稳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么?” 谢寒渊猛地反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另一条手臂骤然伸出,用力揽住她柔软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带入自己怀中,与她小腹保持些许距离。 男人的拥抱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强烈的占有欲。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深吸着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淡香,再抬头时,眼底所有脆弱已被深深掩藏,嗓音依旧沙哑。 “那……那我……夜夜要阿姐,阿姐同意吗?” “阿渊可是有了瘾的!” 孟颜脸颊泛着酡红:“……只要你轻点,又有何不可以呢……” “阿姐记住自己今夜说的话。”他的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轻抬起她小巧的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眸。 “别到时不认账。” 话落,他俯身,微凉的唇重重地覆在她光洁的额间,烙下一个滚烫的吻。 “我可以轻点,但……速度不可慢,我的阿姐!” 闻言,孟颜只觉脸颊烫得惊人,双耳更是红得如同被火烤过一般,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她在他炽热的怀抱里,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祁钰兵败如山倒,被谢寒渊亲手抓捕,押入天牢听候发落。小皇帝安然无恙地送回太后宫中。经此一役,谢寒渊权势更盛,再次被封摄政王,总揽朝政,柄国摄政。 朝局初定,但他深知,暗流并未平息。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彻底铲除修罗阁一党。 但,他还有一件更迫切的事,便是亲自手刃他的大哥,为惨死的恩师陈洵报仇雪恨。这笔血债,在他心中积压了太多年,根深蒂固。 深夜,谢寒渊处理完公事,带着一身疲惫回了府。 屋内暖意融融。孟颜因有身孕,容易犯困嗜睡,早早就躺下了。 如今她腹部隆起十分明显,男人见她呼吸均匀,面容宁静,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 谢寒渊悄声走近,在床沿坐下,周身冷冽的气息渐渐被室内的温暖融化。他凝视着孟颜安睡的容颜,目光落在她高耸的腹部。 他伸出大手,轻柔地覆上去,掌心感受着腹中的生命力,眼底荡漾着温柔水光。 “再过一些时日,”他低声自语,声音温和,“我们的孩子就要出世了。” 他似乎在对孟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许诺:“届时,等我处理好你阿兄的事,为阿姐报仇雪恨后,我便为你奉上天下最风光的婚嫁大典,让阿姐名正言顺地站在我的身边。” 话落,掌心之下猛地被一股小小的力量撞击了一下! 沉睡中的孟颜似有所感,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哼,睫毛颤动,似要醒来。 谢寒渊的手掌被那突如其来,强有力的胎动猛地一触,一种新奇震撼的感觉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他愣住,眼底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随即,他唇角大大扬起,低沉的嗓音里满是笃定和宠溺:“这般勇猛,应是个男孩。” 孟颜已被胎动惊醒,闻言睁开朦胧睡眼,正对上他难得一见的明朗笑容。她心中柔软,抬手覆上他依旧贴在自己腹间的大手,柔声应和:“嗯……想必同阿渊一样,将来会是个顶天立地的英勇之人。” 男人俯身,爱怜地吻了吻她的唇,再吻了吻她凸起的小腹。 窗外夜色浓重,寒风凛冽,而这一方温暖的内室之中,是一片浓情蜜意。 第115章 朔风如刀, 切割着冬夜寂静的山巅。碎雪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更添几分肃杀。两道颀长的身影相对而立,墨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两只对峙、即将搏命的孤鹰。 二人视线相平, 迸出道道寒光。 “我的好大哥, 你看, 你是自己体面地跳下这悬崖, 全一个痛快?还是……由为弟代劳,将你一刀封喉?”谢寒渊先开了口,声音比这裹挟着碎雪的山风更冷冽几分, 他缓缓抬手, 箭袖朝向对方,动作不疾不徐。 谢梓渊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透着一股子讥诮:“阿弟,不过数年光景, 你已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怎得地位愈尊, 心肠反倒愈发残暴起来?这滔天权势, 竟没教会你半分雍容气度么?” 谢寒渊眸光骤然一黯, 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 幽深得令人心悸。他向前逼近半步, 靴底碾碎地上薄冰, 发出细微的脆响。 “残暴?”他咀嚼着这两字, 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的好大哥,论起残暴,我这点微末道行,又如何比得过你当年?”他口气平缓,却字字如钉。 谢梓渊的脸色瞬间阴沉,眼底积压多年的怨毒再也掩藏不住,倾泻而出:“谢寒渊,你凭什么跟我比!你看看你这一生,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个人真心爱护过你?父亲从未正眼瞧过你!至于母妃……” 他嗤笑一声,嗓音变得尖锐:“她更是看到你这张脸就心生厌恶!你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你自小不被人爱,该死的人是你!为什么你要活着碍我的眼?你就该烂在泥里,早早地死去!” 谢梓渊面色扭曲,龇牙咧嘴地痛斥,每一字都淬着剧毒的恨意,试图如以往无数次那样,轻易点燃谢寒渊的怒火,将他拖入狂躁失控的深渊。 若放在从前,谢寒渊的确会因这番诛心之言怒发冲冠,理智尽失。但此刻,他听着这熟悉的诅咒,心中却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可笑感。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自己注定孑然一身,在无边的冰冷和憎恶中腐烂。 可现在不同了。他眼前蓦然闪过一张温柔含笑的容颜,那是孟颜。还有她腹中,与他血脉相连、正在悄然成长的小生命。 他这一生,并非无人爱护。他拥有了足以融化坚冰的温暖,拥有了值得拼死守护的珍宝。 他这一生是有人爱的! 他不想活在过去,只想珍惜当下拥有的一切。 “呵,”谢寒渊轻哂一声,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指尖的灰,更显冷酷道:“本王没兴趣与你重温旧梦,更懒得听你这些陈词滥调。二选一,你倒是痛快些,本王耐心有限。” 谢梓渊见他如此反应,心头一窒,怨毒之外更添惊疑,他猛地伸手指去,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你!你竟不顾一丝兄弟情意,手足相残。你如此狠辣,锦书是不会原谅你的!” 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滔天巨浪般的厉色和痛楚。 “早在你杀了陈洵那一刻起,她就再没资格过问你我之间的事!而你,更不配提她的名字!” 他眸底荡起一抹厉色,对仇人慈悲,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些话如同从他的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气。男人的恨意如岩浆奔涌,几乎要焚尽他的理智,恨不得立刻将眼前的人撕碎。 谢梓渊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挤出最恶毒的诅咒:“你你……你这种弑兄的孽障!日后必遭天谴!不得善终!” 谢寒渊挺直腰杆,山风将他额前几缕墨发吹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冰封般的眼眸。 “废话真多!”他已然不耐到了极点。 谢梓渊墨色的瞳孔急速转动着,盘算着最后一线生机,缓慢地向悬崖边缘挪动。凛冽的寒风疯狂拉扯着他的衣袍,发出猎猎声响,仿佛死亡的更漏声。可他眼中并无半分认命赴死的决绝,只有穷途末路般的疯狂算计。 下一瞬,他佯装踉跄,身体前倾的刹那,眼中凶光毕露,用尽全身力气,倏地一下朝谢寒渊扑去!意图明显,便是要抱着谢寒渊一同坠下这万丈深渊,同归于尽! 然而,他快,谢寒渊更快! 几乎在他身动的瞬间,谢寒渊眼中寒芒一闪,眼疾手快。只听“锃”的一声轻吟,一道冰冷的弧光划破黑暗,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利刃出鞘,精准地直刺谢梓渊的心口。 “呃……”谢梓渊前扑的动作猛地僵住,所有的疯狂和算计瞬间凝固在脸上。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没入自己胸口的刀刃,温热的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砸开点点触目惊心的红梅。 眼中的光彩急速流逝,嘴唇一张,呼出最后一口气,身躯不急不徐地向虚空一倒,直直坠落漆黑无边的悬崖。 风声呼啸,吞噬了□□坠落的沉闷声响。半响,崖下依旧寂然无声,仿佛那万丈深渊之下,是一只沉默巨兽,悄然吞噬了一切痕迹。唯有山风依旧,呜咽着掠过耳畔。 谢寒渊独立崖边,垂眸望着那片吞噬了生命的黑暗,良久,缓缓吐出一直郁结于胸的那口浊气。 “你早该死了,若非昔日诸多要事羁绊,你的命,又岂会留到今日?”他声音低沉,融在风里,听不出情绪。 谢寒渊顿了顿,像是做最后的告别:“知足吧,大哥,一路好走。” 几日后,夜色下。街市灯火通明,如同一条温暖的光河。流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孟颜,缓步走在熙攘的人群边缘。 “夫人,您慢些走,这地上还有些滑呢。”流夏轻声叮嘱,目光时刻留意着脚下。 孟颜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无妨,我还没那么娇弱。整日在府里闷着,难得出来透透气。”她孕肚已十分明显,行动间却依旧带着一丝温柔的韵致。 空气中飘来一阵诱人的焦香,引得人食指大动。前方一个烧饼摊子围了不少人,刚出炉的烧饼金黄酥脆,冒着腾腾热气。 “好香啊,”孟颜眼眸微亮,侧头对流夏笑道,“我们去买几个尝尝?阿渊他……时常处理公务至深夜,正好送些吃食给他垫垫肚子。” 流夏会意一笑:“王爷若是知道夫人时时惦记着他,定然欢喜得很。” “才没惦记他呢。” 两人买了三个热乎乎的烧饼,孟颜用油纸仔细包好一个,准备带回去。小口小口地吃着手里的,温热的口感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寒意。 正低头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孟颜动作一顿,凝神望了过去。 灯火阑珊处,那人影也正望着她。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孟颜轻咬住下唇,手中的烧饼似乎也失去了方才的香味。 面前的男子缓缓走近,步履似乎有些沉重。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复杂地落在她明显隆起的腹部,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开口:“颜儿……许久不见。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颜沉默片刻,将手中的烧饼交给流夏,轻声嘱咐:“流夏,你在此处等我一会儿。” 流夏担忧地看了萧欢一眼,又看看孟颜,终是点头:“好的,夫人。您当心些。” 孟颜微微颔首,转身和萧欢走入一旁僻静无人的深巷。 巷子里光线昏暗,与主街的喧嚣恍若隔世。冰冷的穿堂风倏地掠过,孟颜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打了个寒颤。 “颜儿冷吗?”萧欢立刻察觉,下意识解下自己身上的鹤氅,正欲给她披上,“你还怀着身孕,万万不能着了风寒。” 孟颜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幅度很小。 “不冷,”她摇摇头,声音轻柔却带着距离感,“只是方才一阵风过,喉间有些痒罢了。” 她抬眼看他:“阿欢哥哥快将大氅穿好,自己别着凉了才是。” 萧欢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缓缓放下,默默系回带子。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痛苦、不甘,沉默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哑声问道:“颜儿,你你真要跟那混蛋就此过下去了吗?” 孟颜垂下眼睫,盯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模糊影子,抿了抿唇:“他……待我极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就算我想离开,以他的性子……也是绝无可能的。” “我只愿颜儿跟随自己的心就好,我一直都是这句话,如果他让你受了半点委屈,你都不要勉强自己。”萧欢急切道,目光紧紧锁着她。 “若在府中过得不快乐,那就离开他,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我萧欢永远等着你。” 孟颜抬头,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眼底有一丝不忍,却毫无犹豫。 “阿欢哥哥,你的情意,颜儿心领了。但过去终究是过去了,请你……忘了颜儿吧。找一个真正值得你倾心相待的好女子,平安喜乐,度过余生。” 闻言,萧欢脸色霎时白了几分。他猛地别开头,抽了抽鼻子,不知是这巷风太冷太刺骨,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眼角迅速泛开一抹清晰的赤红,嗓音哽咽:“颜儿……” 男人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可否……可否让我再抱一抱你?就最后一次……” 孟颜后退半步,摇了摇头:“阿欢哥哥,我已是他的准妻子,于礼不合……这样对你不好。” “可你们还未成婚!算不得……”萧欢争辩,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孟颜淡淡一笑,笑容里透着一丝归属感:“在所有人眼中,我早已是他的妻子。名分……迟早会有。” “但是没有名分,终究不一样。” 无妨…… “待尘埃落定,他许诺会给我一个盛大的婚礼。” “他的话岂能尽信?”萧欢像是被她的笑容刺痛,语气陡然激动起来。 “我听闻,那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你压在身下,肆意欺凌!颜儿,这样的人,暴戾无常,你怎么还这般护着他?”他眸底荡起浓重的暗色、愤懑。 “……” “我……” 孟颜脸色微白,那段不堪的记忆骤然被提起,让她指尖微微一颤。 “他这样的人不可信!你若相信,我怕你会后悔一辈子。” “他其实不是那样的人。” 萧欢拂了拂衣袖:“你不要被他的外表所蒙蔽,他这样的人最善于伪装。在你面前是一副样子,在其他人面前又会是另一副样子。” “阿欢哥哥,别说了。”孟颜打断他。 “起初我也如你这般想他。可日久见人心,他……并非世人所想,也并非你我想象中的那种人。他待我,很好。” 萧欢眉心拧成深深的结,语气焦切万分:“颜儿,你莫要再被他骗了!你太单纯了!” 她抬头望了望巷口透进来,被切割得狭长的夜空,口气转淡:“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府了。阿欢哥哥,你也早些回去吧。” “我送你回去。”萧欢下意识道。 “不必了,流夏陪着我便可,告辞。”孟颜欠欠身道。 她转身朝着巷口那片光亮走去,步伐没有半分迟疑。 萧欢独自留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渐渐融入巷外温暖的光晕之中,与他所在的昏暗冰冷仿若两个世界。 他双拳握紧,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剧烈的颤抖透露出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和嫉恨。 没想到,她竟与他疏远至此……陌生至此! 谢寒渊!他在心底一字一顿地碾碎这个名字,眼中迸射出淬毒般的寒芒。 我绝不会让你此生如愿!绝不! 谢府。 夜已深,屋内却还留着一盏昏黄的灯火,柔和地笼罩着床榻。 谢寒渊归来得很晚,透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和淡淡的疲倦。他刻意放轻动作,推开房门,绕过屏风,便看到孟颜侧卧在床榻之上,似乎已经睡熟。怀了孕的女子比较嗜睡,是以孟颜比平日睡得较早。 他走近,看着她此刻呼吸均匀,面容恬静。 男人冷峻的眉眼如同春雪初融,化开了冰封的疲惫和凌厉。他悄无声息地褪去沾染了寒气的厚重外袍和靴子,身着白色亵衣,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一角,悄悄地躺在她的身侧,生怕惊扰了她。 他侧过身,借着朦胧的烛光,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安静的睡颜上,缓缓地伸出手,温热的大掌小心地覆上她高高隆起的肚皮。那里面,孕育着他们共同的血脉,是他们之间最紧密不可分的联结。 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室外带回的微凉,但很快变得滚烫。他极轻极缓地移动着手掌,从左至右,从上到下,仿佛在抚摸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感受着那奇妙的弧度,还有那微弱却有力的生命悸动。 每一轻微胎动,都让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为之震颤,强烈的幸福感将他紧紧包裹,驱散了所有从外界带回的血腥和阴霾。 孟颜的长睫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眸中尚带着惺忪的睡意,嗓音软糯:“阿渊……回来了?” “嗯,吵醒阿姐了?”谢寒渊立刻应声,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低沉,带着一丝歉然。 “没有,本就没睡熟,只是躺着歇歇。”孟颜微微摇头,唇角自然漾开一抹笑意。 男人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慵懒迷人的弧度,似笑非笑地凑近了些,高挺的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额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起一丝淡淡的痒意。 他压低嗓音:“那……阿姐同我说实话,想不想阿渊现在……好好‘疼’你一番?” 他特意加重了“疼”字,眸光暗沉,像搅浑的墨,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爱欲,紧紧锁着怀中的人。 孟颜缓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月份大了,不适合。” “没事的,不是还有……” “你在阿渊失忆的时候,就是这么帮阿姐的……” 孟颜唇线绷直:“我……阿渊我不想……。” “?”她竟还这般拘谨。 “阿姐假死之后,知道本王多难受?” 男人眼眸微眯:“你把本王骗得好苦!你该知道,本王的报复心,很强!” 她指尖攥紧被衾,他还是死性不改,真的好讨厌,不想喜欢他了! 谢寒渊三下五除二解开她的系带,身子朝后缓缓挪去。 第116章 暮色渐深, 雕花窗棂滤过最后几缕残阳,将室内笼上一层暖橘。 因她身怀六甲,脾性也变得格外敏锐, 屋里并未燃她往日最爱的沉水香。 因着胎儿月份大了的缘故,孟颜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她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身下是厚厚的锦垫, 腰后也塞了几个, 可身子的沉重感丝毫未减。 高耸浑圆的腹部如同揣着一只成熟的瓜, 沉甸甸地坠着,一呼一吸都令腰腹酸胀。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抚上紧绷的小腹。隔着一层柔软的素色寝衣, 清晰地感受到那小生命的存在。有时是一阵轻缓的蠕动, 像小鱼吐泡;有时又是力道十足的一脚,让她不由一惊。 她想起白日里,母亲派来的嬷嬷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生产时的凶险。哪个府上的夫人血崩不止,哪个官家小姐疼了两天两夜。她知道嬷嬷是好意, 想让她提前有个准备,可这些话却在她心底发了酵, 令她一阵后怕。 一想到谢寒渊, 孟颜的鼻尖便忍不住泛酸。他那样的人, 永远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永远都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他为她寻来了最好的产婆和太医, 将她的院子护得如铁桶一般, 甚至连她入口的每一口汤水都要亲验。他给予了她能想象到的、最周全的保护。 可他, 懂她的害怕吗? 他会抱着柔软的婴孩吗?他那双惯于握剑的手, 会不会弄疼了孩子?他对着旁人时那冰霜般的眼神, 会不会吓到他们的骨肉? 思绪纷至沓来,越想越是委屈,越想越是无助。 孟颜眼中水光潋滟,积攒的雾气模糊了视线,将窗外最后一丝光晕染成一片朦胧的色块。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想将那股酸涩逼回去,可泪珠却不听话地凝结,顺着脸颊滑落。长而湿的睫羽颤抖着,如同在风雨中折断了翅膀的蝶,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不想让他觉得她娇气、懦弱。 屋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出小小的灯花,昏黄的光晕随之轻轻一跳。 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孟颜一惊,下意识地抬手去擦眼泪,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摁住了手腕。男人手掌宽厚,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 “又胡思乱想了?” 谢寒渊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却又刻意压低了几分。不知他何时进来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许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几分夜的凉气,但很快就被室内的暖意融化。 他未松开她的手,而是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借着烛光,他清晰地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和挂在睫羽上微晃的泪珠。 谢寒渊眉心蹙了一下,那双令人闻风丧胆的深邃眼眸中,此刻只映着她娇弱的身影。 孟颜被他看得窘迫,偏过头去,嘴硬道:“没有,只是……眼睛被风吹得有些涩。”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这四面严实的屋子,哪里来的风。 谢寒渊没有戳穿她。他只是倾身上前,温热的唇瓣印在她眼角,小心地吻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水。咸涩的味道在他唇齿间化开,仿佛也烫到了他的心里。 他沉声道:“和本王说说,在担心什么?” 方才的那一吻瞬间打开孟颜紧锁的情绪闸门,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断了线似的涌出,肩膀也跟着一抽一抽地抖动起来。 “我怕……”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我怕生的时候出意外,我怕我护不住他……我也怕你……” “怕我什么?”谢寒渊的身体微微一僵,追问道。 孟颜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模糊。 “阿渊,你会是个什么样的父亲?我们的孩子……他会喜欢你吗?你那样忙,……你会不会,没有时间陪他?会不会对他很严厉,就像……就像你父亲对你那般?” 谢寒渊的幼年,温情少得可怜。 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拥有一个那样孤单、压抑的童年。 屋内的气氛,倏然凝滞。 烛火又是一跳,光影摇曳,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谢寒渊长久地沉默着。他高大的身躯坐在软榻边沿,一时间,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无措。他习惯了解决所有实际的难题,安定朝局,攘除外敌,于他而言,不过是谋划、执行。可孟颜提出的这个问题,却像一团柔软的棉花,让他雷霆万钧的手段无处着力。 他该怎么告诉她,他也不知道。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成为父亲,对他来说,是一个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陌生的挑战。 看着他的沉默,孟颜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果然,他根本没想过。在他心里,这个孩子本就是个意外。 她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声音低得像叹息:“王爷不用回答了,我已明白。” 就在她指尖即将脱离他掌控的瞬间,谢寒渊却猛地收紧了手掌,将她的小手重新包裹进掌心。他的力道有些大,像是怕她会就此消失一样。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 她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谢寒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高耸的小腹,眼神幽深,仿佛在透过那片衣料,看着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 “我不知道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父亲,”他缓缓地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因为我从未有过一个可以效仿的榜样。我的亲人从未教过我,如何去爱一个人。” 男人平静之下,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孤独。 “但是,”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牢牢地锁住她,“我知道,我不想成为那样的父亲。”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覆在她的小腹,感受着腹中的小生命。那只染过血、挽过缰的手,此刻掌心温热,动作十分轻柔。 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那个小生命。 “如果是男孩,我希望他能去爬树掏鸟窝,去小溪里摸鱼……他可以不成才,可以做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只要他平安、快乐。谢家的重担,有我扛着就够了。” 孟颜怔怔地听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掉下来。她从未听过他说这么多话,更未听过他说出这样一番“离经叛道”的言论。 谢寒渊的手掌轻轻移动了一下,似乎在感受腹中的动静。他的喉结滚动,继续说道:“如果是女孩……” 他停顿了一下,连呼吸都放缓了。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两颊线条不再紧绷,眼底的冰霜彻底融化。 “那就更要娇养。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让她读书、习武,或者只是在家作画……让她做她任何想做的事,不必受任何规矩的束缚。谁敢让她受半点委屈,”他顿了顿,“我便让他知道,代价有多惨。” 他描绘的未来,太过美好,也太过不真实。以至于孟颜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他的真心话,还是为了安抚她的随口之言。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寻和一丝残存的不安。 彼时,腹中突然传来一阵有力的动静。那小家伙仿佛听懂了谢寒渊的话,兴奋地在里面翻了个身,重重地踢了一脚。 那一脚,正好踹在谢寒渊的掌心。 “唔!” 谢寒渊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眼睛瞬间睁大。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纯粹毫无防备的震惊和新奇。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掌也忘了拿开,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孟颜的肚子。 孟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所有的委屈,仿佛都在这一笑一脚间,烟消云散。 “动了,”她眉眼弯弯,泪痕未干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意,“孩子好像听懂了王爷方才说的话。” “他竟踢了本王。” “是啊,他一直在动呢,”孟颜拉过他的手,引导着放在另一侧,“你再等等,有时候他会在这里,你看……” 这一次,谢寒渊再次清晰地感受到腹中小生命的勇猛。隔着肚皮和衣料,一个鲜活有力的生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他打招呼。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孟颜的孩子。 他是一个会动、会踢人、会对他方才的那番话做出回应的小生命。 一股前所未有浓烈情感冲上他的心头,男人的眼眶有些发热,一种陌生、酸涩的暖流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他缓缓地俯下身,将脸颊贴在了孟颜的腹部。隔着柔软的衣衫,他能听到她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有那个小生命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微声响。 整个世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红。他看着孟颜,目光灼热又温柔。 “夫人,谢谢你。”他哑声开口。 谢谢你,愿意为我孕育这个孩子。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去学着,成为一个父亲。 孟颜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抚上他英挺的眉眼。 今夜之后,她不再是一个人担惊受怕。她的身边,有了一个和她一样,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充满了笨拙的爱意与期盼的男子。 屋外夜凉如水,屋内烛火融融。那盏小小的灯花,不知何时已燃尽,只留下一豆安稳的光。 孟颜困意袭来,半阖着眸子,意识模糊:“怀着身孕的人就是容易犯困哪。” 谢寒渊的唇角高高扬起:“那夫人好好歇息,本王就不打扰夫人和胎儿静养。” 他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语气郑重如同起誓:“待孩儿降生,本王定会满足夫人的愿望。” “……” “她怔了怔,微微仰起脸。烛光跃入她清澈的眼底:“什么愿望?” 窗外疏影横斜,晚风穿过回廊,带起书案上几页未压稳的笺纸,簌簌轻响。 “现在不讲,免得夫人分心,待你生产后,给夫人一个惊喜。” 孟颜不知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你还卖关子?” “等孩儿出生,夫人就知道了。”谢寒渊眸光闪烁,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夫人早点休息,别累到身子。” 话落,男人起身,衣摆随风而扬,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夜色如墨,孟颜安心睡下,做起了美梦。 【作者有话要说】 谢寒渊:女人就喜欢口是心非。 孟颜:有的男人好自恋哦! 第117章 是日, 孟颜在流夏的陪同下,一同回孟府探望亲人。 马车在府门停下,孟颜扶着后腰, 流夏小心地搀扶她走下。腹中的孩子已经八月有余,孟颜只觉小腹沉颠颠的,可她脸上却漾着暖融融的笑意。 寒风拂过庭院里的红梅, 吹落几瓣殷红的花瓣, 恰似她此刻归家的心。 下人急忙跑去厅堂向老爷夫人通报。 孟颜和流夏才刚绕过影壁, 王庆君那熟悉又急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她抬头, 见孟津和王庆君几乎是小跑着从厅堂出来。王庆君的眼角已然湿润,萧力虽竭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稳重,但那捋着胡须的手微微发颤, 透着异样的激动。 “爹, 娘,女儿回来了。”孟颜笑着唤道,嗓音不自觉带上几分娇憨。 “快让娘好好看看你!”王庆君抢步上前,伸手擭住孟颜的手臂, 目光落在她高耸的腹部,又是欢喜又是担忧, 带着浓浓的嗔怪。 “你这孩子!肚子都这么大了, 还大老长远地跑回来做甚?真要路上有个闪失, 让我和你爹爹心里如何是好?” 孟津在一旁点头, 难掩关切:“是啊, 颜儿, 如今你身子要紧。” “无妨的, 有流夏寸步不离地照应着。”她侧头看了一眼流夏, 又看着双亲二人, “一路都很平稳,颜儿也是想爹娘了,想回来看看。” 流夏适时地微微躬身:“老爷、夫人请放心,奴婢必护夫人周全。” 孟津颔首点头,捋了捋长须,问出最关键的话:“颜儿在谢府过得如何?”他顿了顿,似乎那个名字有些难以出口,压低了嗓,“谢寒渊可有怠慢你?” 孟颜迎上孟津审视的目光,唇角漾开一抹温柔又笃定的笑,嗓音清晰柔软:“爹爹、娘亲,放心。寒渊他待我极好,未曾有一刻怠慢。” 王庆君听得此话,牵着孟颜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孟颜的手背,像是在抚平岁月的褶皱,才发现她的手因孕期有些浮肿,她轻叹一声,怀着忧思道:“你当真下决心跟他在一起?彻底放下了萧欢……” “娘,事已至此。更何况,颜儿已怀有他的骨肉。他对我,并无半分不好。”孟颜轻声打断,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在隆起的小腹上。 王庆君拍着女儿的手背,眼底满是过来人的担忧,轻叹道:“颜儿你要想着,这嫁人过日子,不能只图一个只对你好的,而是要嫁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山高水远,谁能担保他能对你好多久?今日他待你如珠如宝,明日又当如何?人心易变,哪怕此刻是十足真心,也很难保证一辈子不变。” 孟颜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抿了抿唇,再抬起眼时,目光里透着一丝柔和的坚定,宛如淬炼过的温玉。 “娘,您说的这些,女儿都懂。可女儿想赌一把。如果输了,此生不再有遗憾。” 彼时,一阵轻快雀跃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伴随着清脆如银铃的声音:“阿姊!真的是阿姊回来了吗?”孟清高兴得一蹦三跳。 众人抬头,只见孟清像一只翩跹的蝴蝶。一身水粉色的斗篷,发髻上的珠花轻轻摇晃,一看到孟颜,眼眸立刻亮了起来,几乎是蹦跳着到了近前。 “阿姊!方才我在回廊那边就听见声音了,果然是你!”她语速很快,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清儿听到你说,要和小九……哦不,是和谢寒渊在一起了?” 孟颜抬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许久未见,阿妹似乎还和往日一般无二,看起来天真烂漫,热情外向。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嗯。”并不愿与她多言。 自从经历了那些事,她心中早已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无法再像从前那般与她亲近,心中早已有了隔阂。 孟清仿佛丝毫未察觉她的冷淡,凑近了些,眨着眼,带着几分刻意的好奇问道:“那阿姊,你就这么放弃萧哥哥了?” “他值得更好的,他该找一个真正适合他的女子。”孟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 王庆君忽然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目光转向孟清,若有所思地开口:“说起来……也不知萧欢那孩子,可愿意娶了咱们清儿?” 此言一出,孟颜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眉梢一挑,眼波微动,视线落在孟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只听孟清回绝:“娘亲,您说什么呢!清儿还小,还不想这么早嫁人……” “不小了,已行了及笄礼,就是大姑娘了。”王庆君嗔道,“早点定下,也省得我与你爹终日为你操心。” 孟清立刻扭捏起来,垂下头,指尖勾着一绺垂下的发丝,绕着圈儿,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那故作矜持的语调里藏着几分试探。 “也不知萧哥哥他……愿不愿意?这种事,总不好强人所难呀。” “这有何难?过些时日,我与你爹爹便寻个由头,去萧府探探口风。以我们两家的交情,想必他爹也不会拒绝。”王庆君说得颇为笃定。 孟清心中顿时被巨大的狂喜淹没,几乎要雀跃起来! 萧哥哥……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她强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身躯因激动微微颤抖。她低垂着眼睑,生怕泄露了眼底汹涌的得意和狂喜。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她重生一回,一切得来不费工夫!她忍不住去想:如若当初没有给长姐下那副药,没有给自己用药…… 这如愿以偿的甜果,又怎会落在自己手中? 看来,上天让她重活这一世,果然是值得的!所有的算计和冒险,都值了! 孟颜安静地坐在一旁,将孟清那几乎无法完全掩饰的得意神色尽收眼底。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沉静如水,无波无澜。 …… 夜深人静,冷月高悬。 刑房内,空气潮湿浑浊,混杂着铁锈、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石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如同蛰伏的鬼魅。 谢寒渊端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身姿挺拔,玄色衣袍几乎与身后浓重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面无表情,眸色深沉如古井寒潭,周身散发着沉重冰冷的威压,令这本就窒息的刑房更添几分骇人的死寂。 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地上,瘫跪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他衣衫褴褛,血迹斑斑,正是指挥使司的指挥使张磊。 张磊的眼角已被谢寒渊一拳打出了血沫子,凝固的血沫混着青紫的肿胀,让那张脸看起来像一只烂掉的柿子,既狼狈又可怖。 他艰难的呼吸着,透着一丝嘶哑的杂音,在寂静的刑房里格外清晰。 “呃……”张磊试图挪动一下,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着椅上那个如同阎罗般的男人。 “再不说,就把他的膝盖敲碎,碎了再接上,直到他开口承认为止。” “王、王爷……卑职……真的不是韩王的人……天大的误会啊……” 韩王乃祁贵妃权势煊赫的堂弟。近日,谢寒渊从包打听那得知,修罗阁的幕后黑手与韩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而张磊,便是顺藤摸瓜查到的第一个关键节点。 “王爷明察……明察啊……”张磊涕泪横流,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更加不堪入目。 “小的……小的真的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韩王的所作所为,小的是一概不知,一概不晓啊!” 谢寒渊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动,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他朝李青使了个眼色,李青立刻会意,朝门外打了个手势。 很快,几名侍卫抬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盆走了进来。灼人的热浪瞬间驱散了地牢的阴湿,通红的炭块在盆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刺目的红光映照在谢寒渊幽深的瞳孔内。 李青用铁钳从那一片炽热中夹起一块烧得最旺、最红的木炭,缓步逼近张磊,稳稳地停在他眼前不过半尺之处。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张磊甚至能闻到自已头发焦糊的味道,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李青将通红的木炭朝张磊面前晃了晃:“再不说实话,这东西,可就真的要进你嘴里了。” 死亡的威胁和极致的痛苦让张磊崩溃地大叫起来,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没有,小的没有撒谎!小的所言句句属实!求王爷明察!求大人明鉴啊!小的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李青微微侧头,等待着最终的指令。 谢寒渊的目光冷冽地扫过张磊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审视物件般的漠然。他伸出了修长的食指,不动声色地轻轻一挥。 动作优雅,却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 李青眼神一凛,不再有丝毫犹豫。手臂稳如磐石,猛地向前一送! “不!啊啊啊啊啊——” 室内,突然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血肉的焦糊之气四散开来。 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气味迅速在沉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辛辣可怖,混合着炭火味和血腥气,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张磊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球暴突,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却又被铁链束缚着无法翻滚。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吐出谢寒渊想要的供词。 谢寒渊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下摆拂过地面,不带起一丝尘埃。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仍在痛苦痉挛的人形,眼神如同万年寒冰。 “既如此,把十八道刑罚都给他一一用上,直到他招了为止。”谢寒渊声线平稳低沉,字字如冰锥。 他迈开步伐,向外走去。 “属下遵命!”李青躬身抱拳,斩钉截铁。目送着男人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阴暗的走廊尽头,这才缓缓直起身。 火把依旧噼啪地燃烧着,将墙壁上那些狰狞的刑具影子拉长又缩短,无声地诉说着煎熬和痛楚。那焦糊的气味,久久不散。 【作者有话要说】 注包打听是96章提到的角色 第118章 谢寒渊推门而入, 烛火微晃,将她的倩影投射在窗棂上。 孟颜正坐在檀木妆台前,握着犀角梳, 梳理着如瀑青丝。昏黄的烛光吻在她的侧脸,勾勒出细腻柔和的轮廓,每一根发丝透着淡金色的光晕。 “王爷回来了。”孟颜并未转头, 仍旧注视着铜镜。 男人的目光缓缓下移, 定定落在一旁敞开的黑木匣子上。他走近, 玄色鹤氅拂过凳脚, 未发出声响。 “这个是?”他伸出手,指尖捏住匣子内的翡翠玉镯。 孟颜梳理青丝的手蓦然停顿,透过铜镜, 看着他手中的饰物。 男人深不见底的双眸, 锐利地凝在玉镯上。她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梳柄,眼睫微垂,如同犯错的孩童般不安、局促。 那翡翠玉镯色泽苍翠欲滴, 水头极好,一望便知并非凡品。谢寒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玉镯, 他从未见她戴过。 “那是……”孟颜的声音轻要散在空气里, 另一只手悄然下滑, 紧紧攥紧衣摆, 拧成几道细微的褶皱。 “是萧欢送的……说是他家的传家玉镯。” 话落, 谢寒渊的脸色骤然一沉, 眸中瞬间凝结的寒意似乎将空气冻结。他将玉镯干脆利落地放回匣子内。 “既是他的东西, 便不能再要, 本王替你处置了。”男人声音冷硬,说罢,竟真拿起那匣子,作势要向门外唤人。 “等等!”孟颜脱口而出,这玉镯价值不菲,就这么弃如敝履,心中不由泛起嘀咕,怪可惜的,那可是萧家祖传下来的。 谢寒渊身子一僵,眸光里淬着冰:“怎么?看阿姐这模样,竟是舍不得?”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字字透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孟颜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偏开视线,低声辩解:“我只是觉得……终究是一件贵重物件,并非寻常小饰物。实在暴殄天物,不如……不如赠予婢子。”她寻着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试图挽回些许损失。 闻言,谢寒渊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唇角微勾,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行,阿姐既如此说,便赏给流夏吧。” 孟颜怔了怔,随即低低“哦”了一声。心底泛起小小的侥幸,接着又生出一股涩然。 他竟连一件饰物要掌控,不许留在她的身边,未免太小气了!无声的控诉在她心间盘旋,却未能说出口。 翌日清晨,孟颜睁开了双眸,帐外天光已亮,柔和的光线透过床幔,映出朦胧的暖意,她这一夜竟睡得格外沉实。 她慵懒地眨了眨眼,神思逐渐清明,蓦然察觉,昨夜竟没有被谢寒渊“骚扰”! 莫非,是他太累,那玩意也累了?否则他怎会轻易放过她呢? 孟颜的视线下意识游移,莫名落在他身体下方的锦被上。 她微微侧首,恰好迎上男人睁开的双眸。谢寒渊正侧卧着身子,手肘撑在枕上,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她,不知他何时醒的。 孟颜突然意识到自己眼睛看的位置不太对,脸颊倏地飞起两抹红云。目光仓惶地掠过男人微敞的寝衣领口,看到他结实的胸膛,倏地将被衾蒙上脑袋。 谢寒渊低笑一声,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打趣道:“昨夜本王没折腾阿姐,阿姐这是……想了?” “……” 孟颜耳根滚烫,一时语塞。羞窘之下,她翻身仰躺,试图拉开些许距离,强自镇定道:“王爷还是还是节制些好,恐伤了王爷的身子。”她声音越说越小。(审核,此处只是对话,女主误以为男主想干嘛!) 四周静默无声。 谢寒渊岂容她回避?下一瞬,他捉住孟颜纤细的皓腕,掌心滚烫,力道却不失温柔,缓缓将她的手移向自己。(审核,男主抓女主的手靠近自己) 孟颜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触碰到一片灼热,隔着薄薄的寝衣,顷刻间,一碰就变得不一样。(审核,男主把女主手靠近自己胸膛,变得非常滚烫啊!) 最令人羞赧的是,他还刻意一挺,甚至感受到胸膛青筋的搏动。(审核,男主挺了挺胸膛,不可以吗?!) “你……”孟颜如同被火燎到,猛地撒开手,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大可对本王放心,本王是天底下最强的男人!”谢寒渊咬了咬后槽牙,一脸恣意。 孟颜将被子拉得更高,严严实实地裹颊住自己的脑袋,生怕点燃他的欲.火。 预想中的侵扰并未到来,只听他忽然转了话题,暗含着别的意味:“从前在阿姐府中,听闻你有一位堂妹,生了一张大嘴巴子。”他顿了顿,语气渐冷,“不如,今日本王陪阿姐去她府上走一趟,见一见这位堂妹?” 闻言,她倏地钻出被窝,神色一愣,愕然地看着他:“怎突然提及她?”她完全没料到他会知道这些陈年旧事,更没想到他会在此刻提起。 男人自鼻间逸出一声冷哼,手臂却将她圈得更紧了些,斩钉截铁道:“本王的准王妃,岂容旁人肆意轻侮?本王的女人,不该受任何委屈。” 他想为她讨回来。 孟绮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她与孟琦久未往来,更从未想过要借着谢寒渊的权势去主动寻衅。 “我和她许久未见,也没什么往来。还是不去了吧?”她轻声推拒,并不愿重提旧怨,更不愿将那些难堪摊开在他面前。 此时,晨光愈盛,金灿灿的光芒透过雕花窗棂涌入室内,在地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飞舞。今儿的天气,格外明媚,正是外出走走的好机会。 谢寒渊垂眸看着怀中人微蹙的眉心和眸中的迟疑,知她心性柔善,从不主动与人交恶,更遑论主动去刁难报复。他不再多言,只是那般看着她,目光沉静。 默然片刻,孟颜轻叹一声,主动伸出小手,拉住他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摇了摇:“阿渊,”她唤得轻柔,“谢谢你为我着想,但是……” 话未说完,谢寒渊已反手握住她的柔荑,顺势一带,便将她的脑袋抵在胸膛。同她隆起的小腹保持着适合的距离。 他低下头,唇中的热息喷薄在她光洁的额际、脸颊上。 “放心,本王自有分寸,不会对她一个弱女子如何。”他承诺道。 “只是该让她知晓,如今阿姐有人护着,往日种种,也该过去了。” 孟颜只觉心头一暖,方才的忐忑渐渐被酸涩取代。只是脸颊依旧发烫,依在他怀中,皱了皱眉,终是妥协:“知道了。” 静默相拥片刻,感受着他身体的灼人热度,和那依旧明显的存在感。 谢寒渊突然开口:“阿姐,要不在出门前,我们来一下……” 孟颜一听慌了神色,这不就是白日宣淫! “别胡闹!”她垂眸娇声道。 “谁让阿姐一靠近本王,本王的身体就下意识起反应。” “比方才还要难受!” 孟颜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随即用力将他推开些许:“该洗漱了,王爷自己先冷静冷静吧。”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下了床,扬声唤婢子端水进来。 待她洗漱完毕,一身清爽地坐在妆台前,捧起螺子黛,准备对镜描眉。 谢寒渊轻轻凑了过来,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外袍,只是衣带未系,露出些许结实的胸膛。 “阿姐,今日这眉,让本王试试可好?”他跃跃欲试道。 孟颜从镜中望着他,神情流露出一丝讶异。 “给阿姐画个远山眉如何?”他指尖抵着自己凌厉的下颌,细细打量一番,神情十分专注。 他记得,他的母妃生前最爱的便是远山眉,那时他还年幼,常常安静地立在一边,看着母妃对着黄澄澄的铜镜,手执黛笔,一遍遍细细描摹那如山峦起伏般淡远秀美的眉形。 自他听了孟颜的一番话,心中渐渐放下了对母妃的怨念,学会慢慢接受自己的过去,心底的伤疤也在慢慢愈合。 孟颜的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好啊,听阿渊的。”她轻道。 谢寒渊接过那枚螺子黛,凭着幼时模糊的记忆,神情专注地弯下腰,稳住身形,一手轻托起她的下颌,另一手小心地落笔。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发、睫羽,像模像样的画了起来。 孟颜半阖着眼眸,余光看到他长睫微垂,薄唇轻抿,一笔一笔地细细临摹。 她目光上移,见他这般专注的模样,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厉,散发着一丝别样的沉稳魅,看得她心头微动。 画着画着,两人的呼吸愈发交缠。他的唇离她的面颊愈来愈近。就在孟颜以为眉妆将成之际,他却倏地侧过头,快速又轻柔地在她鼻尖上落下一吻。 只觉有种被小狗突袭舔了鼻头的错觉。 “好了,阿姐。”他直起身,语气透着得意,目光灼灼地等待她的回应。 孟颜压下心头那点悸动,转脸望向镜中。只见双眉弯若远山,色泽浓淡相宜,过渡自然,既秀气又透着几分疏朗之气,竟比她平日自己画的还要精致几分。 没想到他这样一个大男人,还有这般心灵手巧的时候。 她不由得真心赞叹:“谢谢王爷,我很喜欢王爷画的远山眉。” “那,阿姐还有什么需要本王代劳的?”谢寒渊得寸进尺地俯身,双臂自后环住她,下巴轻搁在她额角,嗓音带着诱哄,“嗯?唇脂要不要本王来帮你点?” “……” 孟颜的手肘轻轻向后撞了他一下:“王爷快些去用早膳吧!待会我们不是还要去孟琦府上么?”她试图提醒,借此摆脱这令人脸热心悸的举止。 “阿姐说得极是!”谢寒渊松开她,心情颇佳,打了一个响指。 片刻后,他踱步至一旁的紫檀木立柜前,从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鎏金铜扣锦盒。回到妆台前,在孟颜疑惑的目光中将其打开。 盒内红绒衬垫上,静卧着一只和田白玉镯。那玉质温润细腻,油光莹莹,洁白无瑕,宛若凝脂,一看便是上好的和田美玉所制,价值绝对远超那只翡翠玉镯。 “这是本王前些时日,从宫中回府时,去多宝阁为阿姐寻来的。”谢寒渊拿起玉镯,执起孟颜的手,小心地为她戴上。尺寸不差分毫,恰到好处地圈在她纤细的腕间,衬得她肌肤胜雪。 他未量过她手腕的尺寸,只是凭借记忆中,握住她手腕时的手感,觉得此镯的尺寸应该适合。 “阿姐日后出门,便戴着它。”他淡淡地说道,深邃的目光凝视过去,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眸看到她的心底。 孟颜愣愣地看着腕间的和田玉镯,指尖触及之处,油性十足。越看越欢喜,心中一股暖流猝然生起,在她心间弥漫开来,夹杂着淡淡的悸动。 她抚摸着玉镯,抬头望向他,眼中水光潋滟,嗓音微哽:“多谢王爷,我……我很喜欢你送的东西。” “阿姐喜欢就好。”男人眉眼带笑,眼尾上扬,透出一抹莹润的色泽。 柔和的晨光洒满内室,落在交握的手上,也落在那只新玉镯上,折射出一道温润柔和的光泽。 孟颜忽儿觉得,昨日那点有关他“小气”的埋怨,竟是如此可笑。 他哪里是小气,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意得不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寒渊: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能诋毁我的小弟! 第119章 长街上, 马车一路行驶,人群熙熙攘攘,慢悠悠地前行。绕过集市, 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笼的肉包子的清香,还有糖炒栗子的焦香,尔后又飘来脂粉铺里的腻人甜香, 杂糅在一起。 路上行人一看华贵的马车都自觉避让, 个别眼尖的人, 瞥见马车一角不起眼的徽记, 更是脸色微变,连忙低下头,恭敬地退到一旁, 待马车驶过, 才敢悄悄抬眼。马车经过时,只余下车轮辘辘的前行声。 马车内,孟颜端坐着,身下的锦垫柔软舒适。她转过头, 望向身侧慵懒倚靠着车壁的男人。 谢寒渊身着一身墨色常服,领口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流云纹, 深邃的凤眸中, 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和凛冽, 让人望而生畏。 “等会到了孟琦府上, 王爷不必太苛责, 把孟琦一家吓到了可不好。”孟颜提醒一番道, 抬眸看了眼男人的眼色。 “阿姐, 你看起来好像很担心。”谢寒渊低低笑了声, 笑声像是带着钩子, 挠得人心尖发痒。 他长臂一伸,自然地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细腰,稍稍用力,便将人带向自己怀中,指尖若有似无地在她腰侧轻轻摩挲。 孟颜被他揽着,脸颊微微泛热,却也未挣脱,只是顺势靠在他坚实的臂弯里。 她带着点委屈,嘟囔道:"我生平虽不怕事,但从未主动招惹过谁。“ “本王自有分寸。” 孟颜仰起脸,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面容:“那王爷会对她有何惩治吗?” “阿姐想本王如何惩治她呢?”男人目光灼灼地道。 孟颜想了想,谢寒渊一出现,目睹他周身迫人的气场,旁人都得心惊胆战,不敢吱声,哪还需要他惩治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我也不知道,王爷别吓坏她就好,让她知道以后莫要再搬弄是非便好。” “哦?”谢寒渊尾音上扬,语气意味深长。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捏她的下颌,眸中笑意更深:”阿姐竟这般心善,倒显得本王像个阎罗,本王是不是该收敛一点性子?“ “……” 他会收敛性子?宁愿相信太阳从西边出来。 “嗯?阿姐你倒是规训一番本王,本王愿意听从你的意见和想法。” “王爷日后少杀人就行了,其他的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孟眼挪开视线,看向窗外。 “其他的是?” 孟颜嘟了嘟唇:“王爷如果能收一点色心……” “可阿姐一靠近本王,本王就……浑身燥热!”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孟颜的耳廓,带着几分戏谑。 孟颜挪开了点身子:“你从前怎么不这般?” 谢寒渊唇角微勾,直言不讳:“从前本王装太久了,如今不想再装。” “这么说来,你天生就是个色迷心窍之辈。” 她不由得想起前世关于他不近女色的传言,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人乱说。 谢寒渊眉心一拧,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儿,扬声道:“胡说!” 声音比平日高了不止一度,带着一丝委屈。 外头,赶车的小厮生平第一次听见谢寒渊大声对孟颜说话,吓得缰绳差点脱手,心想,平日里王爷对准王妃,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说话声音都怕重了惊着她。今儿这是……吵架了? 难不成王爷终于忍不住了,现在干脆不装了? 哎哟,这可如何是好,准夫人那般娇柔的人儿,怎么受得了王爷这脾气?也真是可怜她了。看来,王爷和准夫人没有想象中的感情深厚呀。小厮心里七上八下,暗暗为孟颜捏了把汗。 此刻,车厢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响,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和小厮并排坐在车辕上的李青低声道:“里面什么情况?” “该是王爷生气了,打了准夫人吧。” “这怎么可能,王爷对孟姑娘可好了。” “可咱们王爷喜怒无常,君心难测啊。”小厮撇了撇嘴。 突然,里头又是一阵异响。 李青扬声问:“王爷,是发生什么了吗?” 马车内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听到任何声音都不必理会。” “属下遵命。” 李青垂眸深思,一下心领神会,朝小厮郑重道:“别开太快,伤了王爷身子可不好……” 小厮一脸懵逼。 “你就照做就行,说不定等下了车,王爷还会嘉奖你一番。” 小厮减了速,马车里头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声,像是孟颜口中传出来的。 “看样子准夫人败下了阵,现在正伤心着。” 李青觑了小厮一眼:“你个榆木脑袋,什么都不懂,少在那儿瞎琢磨!好好驾驶吧,当心岔了道惊扰主子。” 说完,李青优哉游哉地往后一靠,闭上眼眸:“我小憩一会。” 马车内,谢寒渊的薄唇正从孟颜的唇中抽离,泛着水光:“阿姐,今儿用的什么唇脂,好香。” “怪会勾引本王的。”他故意顿了顿,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唇角。 才没有呢!孟颜心中嘀咕。 她微微喘息着:“唇脂是甘松香的。” 闻言,男人眸色转深,倾身而下,温热的唇瓣沿着她纤细的脖颈,重重吮吸一口,留下一个淡淡的红印。 “嘶—”孟颜猝不及防,颈间传来一阵微刺的酥麻感。 “等会被人看到了多丢人啊!” 谢寒渊似没听见,见她又羞又急的模样,眼底漾开笑意。舌尖抚过那抹红印,“吧唧”一声,这才餍足地松了嘴。 “谁说不是给旁人看呢?” 闻言,孟颜羞赧地推开他,这厮何时这般狡猾了?似乎也从未老实过。 彼时,马车一停,李青也从半睡半醒中睁了眼。 “王爷,王妃,到了。” 小厮躬着背,谢寒渊撩开布帘,踩着人凳下了马车。 男人一只手抓住孟颜的皓腕,一只手覆于她的后腰:“阿姐,当心。” 孟颜抚了抚鬓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脸上未褪的红晕。 她稳稳踩在人凳上,小心地落了地。 彼时,李青似是看到了什么,马上错开视线。小厮缓缓挺直腰杆,这看到孟颜脖颈的立领袄子下,半遮半掩,微微露出一抹红痕。 她身子虚浮,依偎在男人的怀中,好似没了骨头一样。眸光潋滟,那红唇更是看起来有些微肿。 小厮这才恍然大悟,方才行驶时,李青对他说的那番话的用意了。 这次孟颜没有要流夏陪同,也是知道谢寒渊喜欢对她动手动脚,就干脆不叫她来了。 谢寒渊正扶着她往府门走着,李青突然上前,用极低的声音禀报:“主子……” “您这有道……红印。”他将“红印”两字压得更低了些,气息微弱,若非谢寒渊耳力极佳,几乎听不清。 谢寒渊侧过脸,循着李青手指暗示的位置,指尖压着袖口用力剐蹭。 “现在呢?” 李青仔细一看:“回主子,就剩一点,需要属下为您代劳吗?” “……” 谢寒渊朝孟颜轻声道:“本王脸上沾了阿姐的唇脂。” 孟颜仰首看去,冬日的晨光洒在谢寒渊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她视线微移,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起来,连忙用绢帕蹭了几下,帕子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在男人的鼻尖弥漫开来。 “王爷,这印子已经干了,依我看还得打湿些才能彻底清理掉。” “那……那阿姐朝我这亲一口。” “这……” “有人看着呢!”孟颜朝府门望去,有个小厮正扭头看着这边。 半响,谢寒渊扬声道:“把头转过去。” 李青二人迅速转过身,两人面面相觑,心下已了然。但却不敢竖着耳朵偷听半点动静。 孟颜撇了撇嘴:“还有个人能看到。” 男人目光左移,眉梢一扬:“有点远,就当他是空气了。” “……” 最终,孟颜不情不愿地快速嘬了一口,遗憾的是,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任何水迹。 “不太行,不够湿润。”孟颜凝神盯着那一处。 谢寒渊眼眸带笑:”阿姐不把丁香小舌伸出来些,行不通的。“ 她越是放不开,反而适得其反。 孟颜只好照做,这是她第一次为他做这种事。 孟颜舌尖轻触,男人脸上的皮肤有点干燥,但是肌理却很光滑,也不知他生平吃过那么多苦,是如何比平常的男子保养得更好的? “好了,干净了。”孟颜拭去那抹痕迹,收回手,低声说道。 谢寒渊微微颔首,扶着孟颜继续往前走,面不改色地说道:“可以转身了。” 李青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府门的小厮一见谢寒渊,便知非寻常人家,忙小跑上前,点头哈腰:“这位大人是要找?” 孟颜道:“孟琦在家吗?” 小厮仔细一看:“竟是孟家的大姑娘,小的眼拙。小的这就去禀报,有劳二位等等。”说完,一溜烟地跑进了府内。 此刻,孟琦正悠闲地坐在院子里嗑瓜子,听到门房的禀报,说孟颜过来了,她惊讶地挑高了眉,她这堂姐可是从未光临过她府上。 无事不登三宝殿。孟琦寻思片刻:“还有何人?” “回姑娘,还有一位公子同行。” 孟琦心思活络起来,难道是萧欢? “那男子相貌如何?” 小厮想了想,便道:“光风霁月,俊美无俦。” 孟琦略一沉吟,那便是了,虽然萧欢算不上美,大抵在男人眼中,便算得上吧。 “叫她们进来就是,正好,很久没见到我这位堂姐了。” 此前她听说孟颜被那不堪的流言所困,还想着在国子监寻死。正好她当下闲得无聊,这不乐子来了。 孟琦站起身,拂了拂衣摆的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漫步在院子内。 第120章 一阵凉风拂过庭院里光秃秃的枝丫, 孟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双手背后信步闲庭。此刻她心情甚好,连院角几株被冬霜打蔫的芭蕉, 都顺眼了许多。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唇角一勾,缓缓回头, 准备好了一肚子夹枪带棒的“问候”。 在看清来人时, 她神色一僵, 瞳孔瞪得如铜铃般大, 那那个男子是……不过倒真如下人所言,气质身姿确实不同于普通人。 谢寒渊身着一袭玄色锦袍,银发如瀑, 玄色头冠高高挽起, 身形颀长挺拔。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 再看孟颜大腹便便的模样,孟琦收敛心神,笑着上前, 故作亲昵地一把握住孟颜的手:“堂姐,一段时日不见, 肚子竟然这般大了。” “嗯, 快临盆了。”孟颜轻抚着腹部。 孟琦不经意一瞥, 瞳孔骤缩, 看到她脖颈处的一抹红痕, 暗自腹诽, 堂姐真是愈□□.荡, 不知羞耻害臊了。 孟颜察觉她的目光, 下意识地动了动立领。 孟琦忽而想到了什么:“我听闻堂姐怀的是萧欢的子嗣, 可身边这位……” 她视线左移,对上谢寒渊寒眸时,身躯一阵瑟缩,只觉后背一凉,被他的冰冷眸光震慑住,一股无形的威压扼住了她的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孟颜暼了眼谢寒渊,知晓他不悦,迭声道:“堂妹说笑了,我怀的正是王爷的子嗣,并非萧欢的。当初我假死脱身,才发现有了身孕。” 孟琦听到她叫此人“王爷”,心中纳闷,这男子看着年纪轻轻的,就被封王爷了,有且只能是传闻中的那个手段阴狠、狂妄嗜血的摄政王。 糟糕!难道真是他?孟琦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孟颜,她和萧欢成婚不久,如今又换人,竟攀上了这棵高不可攀的大树!她究竟是用了什么狐媚法子俘虏男人的心。 只是这个男子,看起来似乎很像孟府里的一个下人,当时她来府中找孟颜,恰巧看到孟颜和那个下人亲密接触。 谢寒渊瞧出孟琦神色慌张,趁机道:“依本王看,这位姑娘是嫌自己舌根长得太多余了?”他声音不高,却如寒冬腊月的冰凌,一字一句敲在孟琦的心上,令她浑身冰冷。 “扑通”一声,孟琦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石板,颤声道:“王爷,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方才的话并非有意,因心中并不清楚,是以才好奇一问,绝无冒犯之意!” 谢寒渊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向前踱了一步,黑色的靴子停在孟琦的眼前。 “既然你这么好奇,不若本王把你送去刑房,那里有的是能满足你好奇心的东西,让你好奇个够!”他眸光冰凉,“你想知道什么,本王都会一一让你知道的。” 闻言,孟琦吓得魂飞魄散,身子抖如筛糠。她连连叩首,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哭喊道:“王爷饶命!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彼时,孟义听闻孟颜到访,身边还有一男子跟随,便好奇地走了过来,远远望见孟琦跪在地上哭泣,哭得梨花带雨,见身侧那玄衣男子则负手而立,神情冷漠,心知大事不好。 孟义不敢怠慢,屁颠屁颠地走近,一见是那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连忙当面跪下:“下官孟义,参见王爷,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他一边磕头一边惶恐地道:“不知小女可是恼怒了王爷?念她年幼无知,还请王爷大人有大量,饶她一次。” 孟琦见父亲来了,哭得更加凄惨,哽咽道:“求王爷恕罪,我只是仗着和堂姐亲近,所以说话口无遮拦,以后再也不敢了!” “混账东西!为父多次提点过你,在外说话要注意分寸,不可搬弄是非。你看看你,如今闯下了滔天大祸,还不快给王爷和堂姐磕头赔罪!希望你日后能将今日的教训铭记在心,不可造次!”孟义板起脸,厉声训斥。 谢寒渊看着这对父女一唱一和的,面色无任何波澜。 此刻,过往的辛酸点滴瞬间涌上孟颜的心头,当初和大伯叔父住在一个屋檐下时,孟义就没给过她爹好脸色。如今见风使舵的本事,倒真是愈发精进。 她心中厌恶至极,早已不想再跟这种人有任何瓜葛。但眼下这般情景,她若一言不发,倒显得自己不念旧情,咄咄逼人了。 “王爷,堂妹也是无心,想必日后她不敢再这般无礼。” 谢寒渊面无表情地瞥眼地上跪着的父女二人,如同在看两只碍眼的蝼蚁。听了孟颜的话,周身的寒气才稍稍收敛了些,冷声道:“看在准王妃为你求情的份上,本王不同小女子一般见识。”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再有下次,本王就把你送去刑房,命人好好招待一番。” 孟琦连连磕头谢罪:“多谢王爷宽恕!多谢王爷宽恕!今后臣女定当谨言慎行。” 孟义也是一身的冷汗,连忙谄媚地笑道:“微臣谢王爷不罪之恩!天气寒凉,不若二位上厅堂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不必,只是路过,准王妃想着顺便来看看你们。”男人的神色透着疏离。 话落,他揽着孟颜缓步离去,孟义和孟琦父女二人,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在风中瑟瑟发抖。 * 街巷热闹,吆喝声络绎不绝。马车经过一家点心铺子,一阵香甜浓郁的香味顺着车窗的缝隙钻了进来,勾动着人的味蕾。铺子的门面不大,甚至有些陈旧,但生意却很好。 孟颜闻到一股奶香味,垂涎三尺,肚子里的胎儿仿佛感应到了一般,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眼巴巴地望向谢寒渊。 男人看着她那副小馋猫似的模样,眼底的冰霜早已融化成一汪春.水,马上叫停了车。 马车停靠在路边,二人下了车,恰好就剩一张桌子。 店家是个热情爽朗的中年妇人,见到有客人来,忙前来收拾碗筷:“客官,就两位吗?” “四位。”孟颜搓了搓冰凉的手。 “好嘞!几位请坐!”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 李青从后走上前坐了下来:“老板娘,你们这的招牌是什么?” “我们这咸的、甜的点心都有,有咸香米酥、豆豉萝卜糕、芙蓉糕、东坡豆腐羹……” “还有糖蒸乳酪,甜而不腻,爽滑可口,保管客官吃了满意。” 孟颜一听,便要了碗糖蒸乳酪,方才闻到的奶香,应就是它了。她问谢寒渊想吃什么,男人摇摇头,没有什么想吃的,他本就对这些甜腻之物无甚兴趣,孟颜不由分说做了主,叫了四碗糖蒸乳酪和其他的小点心。 很快,老板娘端着一个大托盘,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将四碗热气腾腾的糖蒸乳酪奉上。那乳酪盛在精致的白瓷碗中,色泽洁白如雪,质地细腻如脂,上面还撒着些许金黄的桂花和烤得焦香的松仁子,光是看着就让孟颜迫不及待想要品尝一番。 孟颜抿了抿唇,正欲拿起小勺。 谢寒渊却突然道:“慢着。” “?” 男人接过她的那碗,慢慢朝碗内一口一口吹着热气,边吹边搅拌。 滚滚热气弥漫在男人的面容上,宛若一尊神祇,孟颜痴痴地看着,一时走了神。 一旁的李青心中颇为触动,他跟在谢寒渊身边多年,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那个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摄政王,此刻竟会耐心地坐在这样嘈杂市井的小铺子里,为了一碗她想吃的点心。 “好了,现在没那么烫了。”谢寒渊递回给了孟颜,看到孟颜发愣,抬手在她眼前轻轻一晃,唇角微勾:“怎么了?” “没什么,多谢王爷。” 孟颜舀了一小勺乳酪,含入一口,温热的乳酪瞬间在舌尖化开,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桂花的清甜和松仁的焦香,瞬间席卷整个味蕾。果真如老板娘说的一样好吃。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眸,满足地吃了一大口。见谢寒渊没动:“王爷怎么不吃?” 谢寒渊看着她唇边不小心沾上的一点奶渍,眸色深了深,嗓音低沉:“你要是喜欢,我这碗也给你吃。” “我已经胖了很多,大夫说快临盆了,不适合吃太多的。” 闻言,谢寒渊这才舀了一勺,入嘴的瞬间,他微微一怔。 这口感……非常熟悉。 他便鬼使神差地又多尝了几口。 “原来王爷也喜欢吃。”孟颜见他喜欢,心里也跟着高兴。 “本来是不喜欢的。”谢寒渊淡声道。 彼时,铺子外的长街上,气氛陡然一变。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狂风骤雨般敲打着青石地面。远处一个男子策马飞奔,神色慌张,显然是马儿受了惊,已经失控。 街上的行人纷纷向两旁躲避,然而,在街口的位置,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站在路口的位置,拾起掉在地上的糖葫芦。 眼见那匹马就要撞上小女孩了,小女孩吓得呆住了,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恐惧,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忘了哭喊,也忘了逃跑。 谢寒渊神色一凛,方才还带着温情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如鹰。手中的瓷勺“当”的一声落在碗中,身影如离弦之箭,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跃至小女孩的身前,长臂一伸,一把将那小小的身躯稳稳地托了起来,紧紧护在怀中。《 》 120-130 第121章 失控的骏马携着劲风从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呼啸而过, 重重地撞在了街角的墙壁上。四蹄翻飞,巨大的撞击声在狭窄的街巷中回荡,青砖碎屑四散飞溅。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街巷中的行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有的捂着胸口大口喘息,有的双腿发软瘫坐在地,更多的人则是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惊心动魄的一幕。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要葬身马蹄之下, 等到回过神来, 只见谢寒渊怀抱着那个吓得小脸煞白的小女孩, 稳稳地站在原地。 他身姿挺拔如松, 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神情冷峻,目光如刀。 那名和骏马一起摔倒的男子从地上缓缓起身, 朝街巷中的人抱拳道:“各位失敬, 失敬,这马突然不受控,好在没有伤及无辜。” 片刻后,小女孩的娘亲惊慌失措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 头发有些散乱, 脸色吓得铁青。她连忙从谢寒渊怀中接过女儿, 紧紧抱入自己怀中, 红着眼道:“宝儿, 可有受伤?”边说着边仔细检查着女孩身上是否有伤痕。 小姑娘摇摇头, 细嫩的小手擦了擦眼泪:“娘亲, 是这个大哥哥保护了我, 不然宝儿就要被那匹坏马撞到啦。”说着, 还回头看了看谢寒渊,眸中满是感激和崇拜。 那妇人立即跪下,朝谢寒渊连磕几个响头:“多谢恩人!多谢恩人救了我家孩子的性命!” “起来吧,不过是举手之劳。”他伸手想要扶起那妇人,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自在。显然,他并不习惯被人如此感激涕零地跪拜。 谢寒渊抬眸望向地上那匹马,迎了上去,他蹲下身:“看样子你这匹马是吃错东西了。前方有个药铺,牵着它去瞧瞧吧,别再出事了。” “多谢这位公子,也多亏公子及时搭救那名女娃。”男子抱拳道。 路上的看客纷纷散去,谢寒渊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回到小铺子里时,孟颜上前拉住他的手,欣慰道:“方才好险,还好无事。只是王爷,你今儿真……真俊!” 孟颜神色激动,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难得阿姐第一次夸本王。”谢寒渊挺了挺身板,下颌微微扬起,眸中闪过一丝窃喜。 “那王爷要继续保持美德,戒骄戒躁哦。”"她说着,伸出纤细的食指在他胸口轻轻一按,神态颇为俏皮。 男人修长的指尖缓缓覆于她伸过来的手,另一只手朝她挺翘的鼻梁轻轻一滑:“那本王可有奖赏?”他垂眸看着她,眉眼带笑道。 “……” 孟颜被他突然的亲昵动作弄得脸颊发烫,支支吾吾:“不知王爷想要什么样的奖励?” 谢寒渊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眸中闪过一丝深意:“那便等回了府再说。” 深夜,王府内。 奔波了半日,谢寒渊陪着孟颜早早躺下。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几盏摇曳的烛火,泛着温暖的橘色光芒。 男人一如往常那般亲吻着她的唇瓣,从浅尝辄止到逐渐深入,她的吻技也愈发娴熟,配合着他的节奏。 但孟颜心里却突然闷闷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般难受。 她总觉得他们之间少了点什么,好像大多数的时候都只是在亲热。 况且谢寒渊十分热衷于身体的亲近,几乎每个夜晚都要与她缠绵。从前她倒觉得是因为他喜欢自己才这样。可如今,她却想,难道他只是图自己的身子?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生得丰盈,看起来好不正经。她现在害怕,害怕眼前这个日夜与她相伴的男人,只是贪恋她的身子,哪天要是玩腻了,岂不开始喜新厌旧? 此刻,窗棂透进一丝冷气,孟颜推开了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冷?” “没,鼻腔钻进了一点冷气,痒痒地。” 男人温柔地将她往怀里裹紧了些,大手轻抚着她的后背。 有时候他的吻是浅吻,但大多数时都是深吻,透着无尽的爱欲和占有欲。甚至会情不自禁地用力过猛。 可时至今日,她也没听谢寒渊说一句心悦她,喜欢她的话。 谢寒渊停下,滚烫的呼吸拂过她微微发颤的肌肤。他方才吻得又急又狠,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阿姐喜欢本王,是图本王的脸么?” “……” “不是。” 不可否认,他这张脸确实生得很精致。剑眉斜飞入鬓,凤眸狭长深邃,鼻梁高挺如山峦,薄唇的弧度多一分则轻佻,少一分则刻薄,一切都恰到好处。他不笑时,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然王侯;他笑时,又带着颠倒众生的邪气。这样的容貌,足以令京中任何女子为之疯狂。 似乎没料到她会否认得如此干脆,谢寒渊微微挑眉,眼底的审视更浓了些。修长的手指转而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完全仰起脸对着自己。 “那为何喜欢本王这样的人?”他的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让孟颜愣了一下。 孟颜想了想,没有理由。就像春日花开,秋风叶落,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 “因为王爷值得喜欢。” 闻言,谢寒渊很是满意,凤眸如同冰湖乍破,春水初生,又俯身重重地吻着她,比方才更加炽热深入,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辗转碾磨,攻城略地,仿佛要将她口中每一寸都染上自己的气息,将她整个人都烙上自己的印记。 男人身上月麟香的气息将她裹挟得密不透风,孟颜这次并未如往常那般阖上眼睑承受,她一边承受着他带有侵略性的吻,一边执拗地看着他的眼眸。 他眼睑细长深邃,瞳孔琥珀色。眉眼生得凌厉。偶尔才会透出浅浅的笑意,通常是在想要靠近她,对她动手动脚之际。 隔着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小小的、惊惶的倒影,被他琥珀色的瞳孔吞噬。 她确定了下,男人的眸中似乎只有欲.望的火焰在燃烧,要将她焚烧殆尽。 谢寒渊察觉到她的异样,不似平日那般,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连带着身体都有些僵硬。 半响,他松了嘴,一缕银丝在两人唇间若隐若现,被他用指腹轻轻抹去。 指腹摩挲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动作算得上温柔,眼神却带着一丝锋芒。他凝视着她,像一头优雅却又危险的猛兽,在享用猎物前,非要确认其完全臣服于她。 他轻抚着她的小手,道:“怎么了阿姐?” 孟颜啐了他一眼,他分明就是个欲念极重之人。 从前那般接近她,就是想把她骗到手,霸占她的身子! 她转念又想,前世他并无通房,亦无侍妾,也不算重欲之人。 难道…… 孟颜心中酸涩,哀怨道:“没什么。” “本王可是哪儿做错了?” 孟颜不想被他这般轻易地哄好,免得让他觉得自己很好哄的样子。索性并未接话。 “嗯?”男人将脸凑近,看到她眼眶泛着红,要哭不哭的模样,心中更加软了些。 “阿姐又受何委屈了?” 孟颜不想直接开口问,他肯定会说很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胜过她的生命。 她想要他主动开口表达真心,主动说出她渴望听到的情话,主动和被动,区别是很大的。 “没什么,就是孕期有些情绪无常,恳请王爷包容下。” 谢寒渊微微勾唇,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阿姐说好给本王的奖赏,何时兑现承诺?”男人眸色渐深,如一口千年古井,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显然,他想要的“奖赏”并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孟颜的心跳漏了一拍,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突兀急促的敲门声。 “主子,宫里的李公公求见,说有要事禀告。” 谢寒渊眉心一拧,颇为不悦,眼底方才还未散尽的欲色瞬间被冰冷的戾气取代。这个时候宫里来人,多半不是什么好事。他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烦躁,本想要那李公公等等,但孟颜推着他的肩头,连声催促:“别耽误了正事,快去吧。” 她倾身在他的嘴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柔声道:“颜儿等王爷回来,再奖赏王爷好吗?” 谢寒渊一把摁住她的后颈:“晚了,可要双倍的……” 第122章 三更梆子声幽幽地穿过沉沉夜色, 一声,又一声,像是敲在人的心上。窗外传来风拂过廊庑的呜咽。 孟颜在混沌中醒来, 意识被身下传来的坠痛感一点点拽回。她下意识地朝身侧摸去,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看样子是宫里有急事,今夜他应是回不来了。 突然, 她只觉小腹一阵紧缩,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再拧转, 尖锐的痛楚席卷周身。这……这是要临盆了! “流夏!流夏!”她的声音因剧痛而颤抖,撕裂了寝殿的死寂。 流夏匆匆入内,便见孟颜满头大汗, 面容煞白如纸, 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褥,痛苦地呻.吟。 流夏大惊失色:“夫人!是要生了?奴婢这就命人去请稳婆来。” 庭院里顿时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整个王府上下都如热锅上的蚂蚁。 流夏又急忙奔回屋内,用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夫人, 您且忍一忍,稳婆马上就到了, 奴婢已经差人快马加鞭去通知王爷, 想必王爷很快就能回来。” “王爷今夜要事缠身, 估摸着一时半会无法抽身。”孟颜面色扭曲, 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在阵痛间难地开口。 一刻钟后, 稳婆匆匆赶来, 今夜整个王府上下的心都悬在了一根线上, 下人们在廊下屏息静气, 不敢有丝毫怠慢,端热水的、备剪刀的、拿参片的,一切都听从着稳婆的吩咐,有条不紊。 烛火将寝殿映照得通明,人影幢幢,愈发显得混乱。 可过了一个时辰,孟颜的呻.吟声渐渐微弱,力气在一次次阵痛中被消耗殆尽。无论稳婆如何指导,如何使力,孩子就是迟迟不肯出来。 稳婆满头大汗地出了屋子,脸色凝重地朝守在门外的流夏道:“夫人快没力气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这胎……” 流夏一把攥住稳婆的臂膀:“求您想想办法,夫人和孩子都不能有任何闪失!” “大人和孩子,怕是只能保一个……” “住口!”流夏双目赤红,厉声打断她,“我们王妃和肚子里的孩子,谁都不能有任何闪失!王爷有多期盼这个孩子,想必你是知道的。” 她说着,声音已然哽咽:“求您了,王妈妈,您再想想办法,求您了!” “得看夫人自己的造化了,老身尽力帮她,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 闻言,流夏心急如焚:“孩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王爷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到时候,恐怕你的命,你全家的命,都得被王爷拿来给小世子陪葬。” 此话如同惊雷,炸得王妈妈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连连点头:“老身明白!老身定当竭尽所能。” 说完,稳婆急匆匆走回屋内,流夏望着她仓皇的背影,心却沉得更深,也不知那下人请到薛郎中了没有? 等薛郎中背着药箱,踏着夜露赶到时,屋内的情形已经岌岌可危。他顾不得礼数,径直走到床前,隔着一方丝帕,将三指搭在孟颜细弱的手腕上。 薛郎中凝神把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笔走龙蛇地开了一张方子,递给下人:“快去煎药!” 那是一剂催产药,虽能助产,却也极伤母体根本。但眼下已别无他法。 良久,婢子端着一碗黑漆漆、气味苦涩的汤药前来。稳婆小心地将孟颜的上半身抱了起来,虚弱地靠在她的怀里,一勺一勺地将药汁喂她饮下。 又过了一个时辰,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凝聚成倾盆大雨。雷声轰鸣,狂风大作,整个天地好似都在咆哮。 “哇——”,一声啼哭被雷雨声淹没,终在众人的期盼中响起。 可那不是啼哭,只是一声短促的、仿佛小猫般的呜咽,随即,便再无声息。 稳婆颤抖着手,将那小小柔软的婴孩抱起。然而,当看清怀中之物时,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大惊失色。 那是个男婴,只是浑身皮肤呈现出淡淡的青紫色,他双眸紧闭,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 稳婆从包袱内取来一根羽毛,凑近男婴的鼻口,可那羽毛纹丝不动! 糟了!是个死胎! 流夏听到那一声微弱的声响后,心中一喜,正要迈步进去,却见稳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心中咯噔一下,心底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她踉跄着走近,看到稳婆手中捧着的小婴孩,浑身泛着青紫,双眸紧闭,她屏住了呼吸,僵在原地,张了张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薛郎中适时进了屋,连忙再为榻上昏迷不醒的孟颜把了脉。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认真地把了许久,最终叹息一声:“若不是此前夫人落水受寒伤了根本,身子本就虚弱,又逢此难产大劫,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不忍道:“只是日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流夏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没有倒下,大口大口地抽着凉气:“大夫……您……您的意思是,我们夫人自此都无法再有身孕了?” “很难。”薛郎中摇了摇头道。 薛郎中又继续开了些固本培元的药方,向流夏交代一番注意事项,这才离开府中。 此刻,王妈妈只觉天榻了一般,她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心知自己小命不保,眼泪无声地淌下。她家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若她的小命真没了,她那苦命的女儿该怎么办啊! 直到天际亮起了鱼肚皮,谢寒渊总算是回来了。 男人眉宇间带着倦色,见往日早起洒扫的仆役们,此刻都垂着头跪在庭院两侧,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 谢寒渊的心猛地一沉,心知大事不好,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他的心脏。他大步流星地朝主院走去:“夫人,夫人……” 流夏急忙上前:“夫人并无性命之忧,尚未醒来,只是……” “只是什么?”谢寒渊的眼眸锐利如刀。 流夏抿了抿唇,低着头不敢回应。 谢寒渊蓦地闯入屋内,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看到孟颜面无血色,双眸紧闭,他半坐在榻上:“夫人,夫人……本王回来了!” 他扭过头,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众人:“夫人身子究竟如何?” 流夏“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额间紧紧覆于地面,这才将那残忍的实情道出:“大夫开了药,说夫人一时半会醒不了,还说夫人很难……很难再有身孕。” “你说什么?”谢寒渊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咆哮更令人胆寒。 流夏一直跪着,根本不敢抬头,额头贴着冰凉坚硬的地面:“求王爷责罚。” 半响,寝殿一片死寂。谢寒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目光空洞地落在孟颜沉静的脸上。 谢寒渊回过神:“孩子呢?是男孩女孩?” 流夏大气不敢出:“是男孩……” 谢寒渊抬眸看了眼稳婆,迎上前道:“孩子睡了吗?给本王抱抱。” 稳婆颤抖着手递了过去,递向他时连眼都不敢睁开。 谢寒渊在看到襁褓里的婴孩时,脸上的血色好似褪尽。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随即,又坚定地接了过来。 孩子很轻,轻得似乎没有一点分量。 “他只是睡着了,是吗?” 稳婆双膝一软,重重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王爷,老身尽力了,王爷若要了老身的小命,老身也无话可说。” 四周静默无声,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持续响着。 谢寒渊知晓王妈妈是接生了四十年的圣手,生平从未有过失败的例子。 他低下头,缓缓轻抚着孩子的脸蛋,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孩子的轮廓:“眉眼像夫人,嘴唇倒像本王,长得真好看。”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王爷节哀,恳请王爷处置老身。” 屋外的下人齐刷刷地跪下,纷纷道:“请王爷节哀。” 谢寒渊抱着婴孩,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暗自道:是本王杀戮太重,不配有子嗣吗?” “本王不会迁怒于你,你们都起来吧!” “谢王爷不杀之恩。” “多谢王爷。” 其实有没有子嗣他不是最在意的,他对小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更在意的是,此刻躺在床上,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知道孩子没了性命,知道很难再有身孕后,会不会伤心难过郁郁寡欢? 会不会……恨他? “大夫说,王妃曾落水受寒,再加难产,伤了根本,是以很难再有身孕。”流夏补充道。 落水受寒……这四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谢寒渊的心上。 原来,今日的一切,死去的孩子,她残破的身体,全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谢寒渊突然身形一晃,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溅落在地。 因着婉儿曾给他下过烈性春.药,导致他留下了后遗症,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又犯了。 “王爷,奴婢这就把薛郎中叫来。”流夏大惊,连滚带爬地起身。 “不必,是旧疾。”谢寒渊用袖口拭去唇边的血迹,嗓音嘶哑。 按照礼法,刚出生就逝世的婴儿不能举办丧仪,也不能立牌位,但谢寒渊仍为他立了衣冠冢,埋葬在府中的后院内。 接下来的这些时日,谢寒渊待在寝殿陪着孟颜,三天三夜未进食半点,也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双目布满骇人的血丝,唇角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平日里的气势,整个人恹恹地。 他终于明白,所谓的报应,从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若不是当初他为了证明给锦书看,他丝毫不在意孟颜,在她落水时故意先将孟琦救下。 她便不会落得再难受孕的下场。 是他害了她,他这样的人,就不配拥有她!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寝殿格外刺耳。 他重重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宁可自己断胳臂断腿,身受千刀万剐,也不想她遭受这般厄运。 他握住孟颜冰凉的手,将她的手背覆于自己的脸上,虔诚地摩挲着。 “阿姐,对不起,是本王的错。本王今生定当好好补偿你,今后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和不开心。” 他的眼泪,如决堤般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你何时能醒?”他既盼着她醒,又怕她醒,怕看到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盛满绝望,怕她接受不了发生的一切,精神崩溃。 “阿姐,只要你能好好地,你要本王做什么都行。” 哪怕把命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评论区掉落红包雨!! 第123章 翌日清晨, 天光未亮,几缕灰蒙蒙的冷光透过窗棱,潜入寝殿, 将殿内染上一层死寂的霜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草药混合的苦涩气味,挥之不散。 孟颜指尖微动,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意识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虚脱感, 还有小腹一阵阵空落落的钝痛。 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在模糊中聚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榻边的一道颀长身影。 谢寒渊似乎是守了一夜,此刻正和衣趴着, 一头如雪的银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几缕垂落在她枕边。往日里挺拔如松的身形此刻蜷缩着,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脆弱。 他身上那件玄色金纹的王袍早已被压得起了深深的褶皱。许是听到了她细微的动静,他趴伏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僵,脸色是一片灰暗。 孟颜的视线在搜寻着什么,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孩子,孩子呢?”她左顾右盼, 视线慌乱扫过寝殿, 没有婴儿的啼哭, 没有乳母。殿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桌案的香炉中飘出的淡淡安神香。 一听到女人的声音, 谢寒渊身躯蓦地一震, 猛然抬起头, 睁开了双眸。 男人双眸布满血丝, 眼底的青黑深重, 如同墨团,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光此刻晦暗无光,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暗色。 “阿姐,你终于醒了。”他如释重负道。 孟颜没有理会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一根绷紧的弦。 “孩子在哪?为何殿内什么都没有?”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下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让她无力地跌了回去。 他垂眸:“夫人,你刚生产完,别乱动。” 谢寒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掩住眼底的血色。沉默许久,久到孟颜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孩子……没保住。” 她怔怔地看着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清外界任何声音,只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你说什么!怎么会?我们的孩子怎么会!这不是真的!你在骗我对吗?”她开始剧烈地挣扎,手脚并用地想要下床。 谢寒渊用尽力气将她禁锢在怀里,任由她的拳头无力地捶打在他的胸膛。但他感觉不到疼,没有什么比心口的绞痛更甚。 “我要去看他,他在哪儿?”孟颜突然哀求道,泪水终于忍不住溢出,大颗大颗地砸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看着她这副模样,谢寒渊的心仿佛受到了凌迟。 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弱不宜下床,谢寒渊主动为她穿好衣裳,试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她待会受了风寒。 可她胡乱地一裹,衣带都未系好,便急切催促道:“让我先看看他,快!” 谢寒渊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只觉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在他怀里几乎没有分量。 “阿姐,把斗篷裹好,产妇不能受风。” 他用宽阔的肩膀为她挡住从殿外灌入的寒气。 孟颜似是没听到一般,整个人僵硬地缩在他怀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后院的方向,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此刻却变得漫长。 穿过寂寥的庭院,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着旋,发出萧索的沙沙声。谢寒渊抱着她,停在了一片空地上。那里只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小土丘,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气,孤零零地立于萧瑟的庭院。 孟颜的前脚刚着地,便推开了谢寒渊,她身体一软,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在那小小的土丘前。坚硬冰冷的泥土硌得她膝盖生疼,可她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这个小小的坟茔吞噬。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摸着木碑。原本死去的婴孩是不能立碑的,但谢寒渊仍旧为孩子立了。 他的父母自小不待见他,不能立碑的规矩无非是为了不冒犯祖先,可他的意识里,从小就是一个人顽强艰难地活了下来。是以,他不想去在乎这些规矩。 “孩子,娘亲来看你了。”孟颜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出口就被吹散。泪水也早已干涸,只剩下空洞的眼眶,干涩地发疼。 她忽儿抬起头,茫然地看向身侧的男人,问道:“对了,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男孩。”谢寒渊垂着头,嗓音有气无力,就像是从胸膛里艰难地挤出来。 “孩子,娘亲来看你了。不知道你在九泉之下能不能吃好睡好?” 孟颜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曾想象过他会像谁,是像她多一些,还是像他父亲一样,小小年纪便有几分英气。她甚至偷偷为他绣好了虎头鞋,藏在箱底,等着他抓周时穿。 “孩子眉眼像你,嘴唇像本王。” 闻言,孟颜俯下身,将脸颊贴在冰冷的泥土上,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早已被风干,原来人在极致悲痛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她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在这一刻都流尽了。 谢寒渊在地上坐下,将她身躯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徒劳地温暖着她。他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就这般静静地抱着他,依偎着,舔舐着心底的伤口。 周围是干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伸展着,如同无数双绝望的婴孩之手。两道身影在寒风中依偎在,一深一浅,仿佛苍茫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一阵风吹来,男人银丝飞舞,几缕发丝黏在他苍白削瘦的脸颊上,发梢拂过孟颜的唇瓣,尾端沾了些她刚溢出的泪涕。 几片枯黄的枝叶打着旋飘零而下,洒在两人的肩头。好似在安抚着二人,又似在为二人哀鸣。 “阿渊知道你很难过,阿渊也很难过。可事已如此,你再如何悲伤,他也无法死而复生。” 男人唇角微抖,嗓音哽咽:“都怪本王不好……” 他忽儿埋下头,自我厌弃道:“是本王害了你,当初阿姐落水,若本王能先将你救上来,阿姐的身子也不会落下病根。” 那段记忆是他心中永远的刺,是他欠她的。 孟颜缓缓摇了摇头,反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手背。 “你不必自责,只是我自己不中用。我知道阿渊你也很难过,你不必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的。” 她越是这般体谅,谢寒渊心中的愧疚就越是翻江倒海。 他更是不忍将她终身再难受孕的事告诉她,怕她承受不住。 他不愿她太伤心,否则只会更内疚。会觉得欠了她太多太多,多到用一生都无法偿还。 “阿姐,你会生本王的气吗?” 孟颜没有回应,怔怔地望着那小土丘,幽幽地问:“阿渊,你说是不是我福德太浅,所以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不!”谢寒渊几乎是吼出这一字的,他将她环得更紧,脑袋深深地埋在她的脖颈下,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是本王杀戮过重,是本王罪有应得!” 他双臂勒得她有些疼,但孟颜没有挣扎。她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剧烈颤抖。 “那以后,你少杀人,能不杀就不杀,也算是为我们的孩子积福。” “好!本王答应你,能不杀人就不杀人,什么都听阿姐的。” 这些时日,整个王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霾之中。 谢寒渊瞧孟颜日渐憔悴消瘦,眼神空洞,心中如刀割一般。同时并不打算把她不能受孕的事实说出来,并让府中上下都不准说出一字,谁敢在泄露半个字,便割了谁的舌头。 孟颜曾经从古籍中看到,说婴孩夭折,魂魄弱小,不能立即转世投胎,会因为思念双亲,而在他们身边长久地停留,过得很苦。直到业障消解,魂魄安稳,才能再次转世投生。 谢寒渊便想着用一间偏殿为孩子立一个灵位,日日供奉,也算是能时刻感受到孩子的存在,仿佛就在自己的身边,也能为孟颜找到一个可以寄托的地方,心里好受些。 为此,他还陪着她去佛寺,专程给孩子做一场七七四十九日的超度法事。 二人正欲从寺内离开时,僧人普凡见到孟颜,微微躬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多年未见,别来无恙。“接着又朝她身旁的男人行了一礼。 孟颜恍惚间想起,她第一次来曹溪寺求签,便问的是与谢寒渊的缘分,她记得签文之意是要她顺其自然,听天由命,不可违背天意。 她敛去神伤,回了一礼:”阿弥陀佛,普凡法师好。信女此番前来为我那福薄的婴孩做超度。” 普凡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悲悯,软声道:“心本无生因境有,罪福如幻起亦灭。合会终必离,有生必有死,世事本无常。还望二位施主放下执念,不要伤了心神。” “谢法师开导,信女会好好记下的。”孟颜低声应道。 半月后,深夜,万籁俱寂。 孟颜和谢寒渊并肩躺在榻上。这些日子,他们同床而眠,并未同房。孟颜有些抱歉道:“这些时日未和王爷同房,王爷会不开心么?” 男人侧过身,本就握着她的手,这会子攥得更紧。 “傻夫人,什么都不要想,这种事情,讲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你现在是坐褥期,怎可做那种事伤了身子!” 孟颜“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挪了挪,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只是有一事,阿姐的婚期……你看是放在哪天举办比较好呢?” 孟颜沉吟片刻,缓缓道:“孩子刚没,三年内办喜事对他是为不尊,还是等三年后吧。” “……” “三年后……阿姐不担心本王娶了旁人为妻?” 孟颜嘟囔道:“你若想,我也阻拦不了,就看王爷自己了。” 男人环住她的腰身:“可本王怕你跟别人跑走,三年太久了!” “……” “王爷更应该担心一下自己吧,想爬你床的女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话落,孟颜背过身去。 “敢爬本王床,只有一条结果,那便是死!” 孟颜忽而转身,连忙捂住他的唇瓣。 “好了,别什么死不死,杀不杀的。我们要为孩子积点德,不准说不吉利的话。” “那府中中馈一事,本王也该交由你来打理,你是这王府唯一的女主人。” 她沉默了片刻,撅了撅嘴,这细微的,带着一丝娇憨的动作,让谢寒渊的心头一暖。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流露出除了悲伤之外的情绪。 “交给妾身可以,但妾身暂且没有那个心思去打理,还是让管账的辅助一下,让妾身过下目就好。” 男人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的鼻梁,宠溺至极:“好的夫人,你什么时候想收回权利,随时都可以收回,这王府上下,一切都由夫人说了算。” 他在孟颜的额间留下淡淡一吻,看着她的眉眼,一下想到了死去的孩子。可惜,终归成为二人心底的遗憾。 第124章 坐褥这段时日, 孟颜大多数时都是恹恹地躺在榻上,往日里总含着盈盈笑意的眼眸,只有空洞的灰败。 王庆君和孟津登门造访时, 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 偌大的王府庭院深深,下人来往皆是屏声敛气,愈发显得寂静。谢寒渊将岳父岳母迎进内室, 那素来冷峻如冰的脸上, 此刻透着疲惫、憔悴。 室内熏着安神的暖香, 孟颜裹着厚厚的锦被,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王庆和孟津君甫一见女儿这般模样,眼圈霎时红了。她带来的百余件补品,从顶级的血燕、千年的人参到罕见的雪莲, 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 可这些珍贵的药材,又如何能补上孟颜心中那血淋淋的窟窿? 二人感叹这种怎会发生在孟颜的身上?她竟会遭此磨难,两人更是想都没有想过。 “颜儿……”王庆君坐在榻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一字也说不出来。 孟颜缓缓转过头,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爹, 娘, 你们来了。” 孟津站在一旁, 看着女儿下颌消瘦, 眼窝深陷, 心如刀绞。更是觉得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盼着这场磨难从未发生过, 他的女儿, 本该是这世上最明媚快活的姑娘。 王庆君忍着泪, 柔声道:“身子要紧,别多思多想。你爹和我……我们都会陪你度过煎熬的。” 孟颜轻轻“嗯”了一声,便又沉默下去。 王庆君知道,这种剜心之痛,非三言两语所能慰藉,还得看她自己是否能够解开心结。只能等慢慢熬着日子来淡化痛苦。 视线流转间,流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走进。见到孟津和王庆君的一霎那,上前跪在王庆君的脚下,哽咽道:“老爷、老夫人,是奴婢没有照顾好王妃,你们打我骂我吧。” “起来,快起来,这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 孟颜轻声道:“地上凉,流夏快起来吧。” 流夏这才站起身,搀扶孟颜坐好。谢寒渊捧着药碗走到榻边,先是试了试碗沿的温度,才用银匙舀起一勺,递到孟颜唇边:“颜儿,喝药了。” 孟颜木然地张开嘴,药汁入口虽极苦,可她仿佛已经尝不出任何滋味。 孟津二人见谢寒渊对她无微不至的关照,心中甚感欣慰,他们原本还担心,女儿嫁给谢寒渊这样一个权势滔天、手段狠戾的“活阎罗”,往后的日子定会战战兢兢,吃尽苦头。可如今看来,这阎罗所有的冷酷,都在孟颜面前化作了绕指柔。看来此前是他们多虑了,能有这样一个人无微不至地护着她,二人终是稍稍放心。 “颜儿,”王庆君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关于清儿的婚事……” 孟颜睫羽轻轻一颤。 “萧家那边,已经应下了,两家一拍即合。萧欢竟也一口答应,没有半分推拒。” 空气凝滞半分。 孟颜垂下眼帘,轻声说道:“这是好事,妹妹得偿所愿,阿欢哥哥也能有个好归宿,皆大欢喜。” 她真心祝愿萧欢寻得良缘,希望他同孟能永远幸福下去。 等到孟清萧欢大婚的那日,萧府门前车马如龙,宾客盈门。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连绵不绝,将夜空都映照得一片绯红。 谢寒渊陪在孟颜身侧,她今日略施薄粉,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虽不比往日明艳,却也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清丽。只是那姿色,像是冬日里凝在枝头的冰花,易碎、冰冷。 喜宴上,谢寒渊亲自为她布菜,为她将烈酒换成温热的果茶。 宴席之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众人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孟颜置身其中,却觉得那份热闹离自己无比遥远。她就像一个看客,冷眼旁观世间的繁华喜乐。 半个时辰后,宾客们正把酒言欢,孟颜觉得有些气闷,便寻了个由头,想去后院透透气。 “本王陪你去。”谢寒渊立刻就要起身。 “不必了,王爷。”孟颜按住他的手臂,“妾身只是去去就回,你在这儿,替我向爹娘多敬一杯。” 谢寒渊凝视着她,见她神色坚持,点了点头,只低声嘱咐:“早去早回,别受了风。”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假山嶙峋、花木扶疏的庭院里。晚风拂过,带来阵阵梅花的清香,也带来一丝沁骨的凉意。 她寻了一处僻静的回廊坐下,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胸口的郁结之气散去不少。 半响,正准备起身回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树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萧欢身着大红喜服,月下清辉洒在他的身上,忽明忽暗,勾勒出一丝孤寂之感。 他怎会过来此处?不该是陪着众宾客吗?孟颜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便想转身避开。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萧欢迈步走了过来。 “颜儿,听说你伤了身子,如今可还好?”他先开了口,神色晦暗不明,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番,只觉清瘦了不少。 孟颜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她点点头:“嗯,多谢阿欢哥哥挂心。比刚开始好受些了,日子总要慢慢熬的,熬着熬着,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人这一生不都是苦中作乐。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坦然道:“颜儿祝你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萧欢凑近,双眸在月下透着一丝幽光,眼底的光有些破碎:“颜儿,你不问问我为何同意这桩婚事?”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雨,下一章周四更新 第125章 孟颜不动声色后退半步, 拉开距离,垂下眼帘:“自是因为……清儿温婉可人,与阿欢哥哥极为相配。” “不!”他否认道, 声音带着一丝执拗的疯狂。 “我只是想着,既然做不了你的夫君,成为你的妹夫倒也挺好。也算沾亲带故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眼底的暗芒愈发灼热。 “……” “我还能有理由, 光明正大地……见你一面。” 闻言, 孟颜浑身僵住, 万万没想到,他的心思这般深不可测。 萧欢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颜儿你不必再称我为哥哥,直接唤我名字就好。” 孟颜“嗯”了一声, 缓缓道:“颜儿希望你能对孟清一心一意, 毕竟她深爱你至极,你既娶了她,就该负起做丈夫的责任,至于我……” 她顿了顿, 语气变得更冷了些:“请早日忘了颜儿。” “我……”萧欢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 “你快回去吧, 在座的宾客还等着新郎官呢!别让大家久等了。”孟颜不再看他, 转过身催促一番。 彼时, 角落里一双眼睛正幽幽地望着前方, 谢寒渊立在不远处, 正望着二人。 萧欢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 望向了她身后, 眼神骤然一变。 孟颜心中一凛, 蓦地回眸。 只见不远处的阴影里, 谢寒渊正缓步走来。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周身散发着森然的气场,像一头在暗夜中巡视领地的猛兽。月光照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那双幽深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这边,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男人走得很慢,悄无声息,周身透着沉沉的压迫感。 孟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迎上谢寒渊的目光,抢先解释:“妾身在这儿碰巧遇到萧欢,便聊了两句。” “王爷有礼。”萧欢不卑不亢地行了礼。 谢寒渊的目光从萧欢那一身刺眼的红袍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脸上,嗓音平淡无波,却淬着冰:“新郎官,怎么不去招待宾客?在这干什么?” “方才微臣内急,出来的时候,恰巧遇见了王妃。”萧欢答得滴水不漏。 “这么巧?”谢寒渊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的讥诮。 萧欢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垂首道:“王爷若要责罚,微臣无话可说。” “罢了,本王不想夫人难堪,更何况今儿是萧大人的大喜之日。”他伸手,极其自然地将孟颜猛地揽入怀中,透着极强的占有欲。 萧欢算什么?他压根没放在眼里,何须为此动怒。 孟颜感觉到箍在腰间的手臂力道有多大,她朝萧欢微微欠了欠身,轻声道:“告辞。” 说罢,便由谢寒渊拥着,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回王府的马车里,气氛压抑得可怕。两人并未说话,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轱辘声不断回响。 孟颜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感受到身旁男人投来的视线,如芒在背,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片刻后,谢寒渊冷不丁地开口:“以后你可以少跟他说话吗?” “也就说了两三句。”孟颜像犯错的小孩一样,噘着嘴。 “方才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寻常的寒暄,就说祝福他成婚快乐,早生贵子。” 她并非刻意隐瞒袒护萧欢,只是不想在这压抑的氛围里再添一把火。她太累了,没有精力去应付一场可以预见的风暴。 默了,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孟颜以为他信了,可那道冰冷的视线却再次钉在她的脸上,眸光锐利,直勾勾地看凝视着她的眼:“他不跟你说点别的?” 孟颜的心猛地一沉。 “他说希望我不要沉溺于伤怀中,能够早日振作,开心起来。”她只能继续用善意的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可手心已沁出冷汗。 沉默半响,谢寒渊又道:“夫人说的,可都是真的?” 她迎上谢寒渊深不见底的眸子:“王爷若是不信,大可以亲自去问萧欢,便知真假。” 她这是在赌,赌他的骄傲,赌他身为王爷的尊严,绝不会为了这点事,去质问一个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的臣子。 男人眼中的审视渐渐退去,忽而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孟颜出乎意料,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挣扎了下。 “别动。”他声音闷闷地传来,下巴抵在她的肩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本王身边的人是你就够了。 “……” “王爷吃醋了?” 此刻他就像找不到安全感的孩子一样,紧紧地抱着她。 他埋首在她颈间,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即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定定地看着她,竟带上了几分委屈。 “那你以后,不要让本王吃醋了,好不好?” 这近乎乞求的语气,让孟颜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见她不语,谢寒渊又霸道地补充道:“以后不准跟他说话。” “……” “打招呼都不行吗?” 他想了想,勉强让步:“可以,但必须有本王在你身旁,你不能单独和他说话。” 孟颜看着他幼稚又认真的模样,忽然也来了气性,抬起下颌,学着他的神情望着他:“那王爷也不可以,如果日后哪个女子和你搭讪,你也不可以理她。” 闻言,谢寒渊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 他傲然道:“王妃放心,这世间没有哪个女子敢跟本王搭讪!” 谢寒渊握住她微凉的柔荑,放到唇边,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轻柔又珍重的吻。 “我的阿姐,我的好夫人。”他低声唤着,无比温柔缱绻。 他摩挲着她的手背,忽然又问:“看到他们大婚,夫人会不会失落?还未与本王成婚。” 孟颜毫不犹豫地说道:“若换成是以前或许会的,但眼下,妾身心中对孩儿的执念还未放下,也就不觉失落。” “真要等三年?” “嗯,是对死去的孩子的尊重。”孟颜的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夜景,眼神变得悠远哀伤。 谢寒渊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等三年,阿姐便年芳二八,在别人眼里就是老妇人了。” “那我这个老妇人就想吃你这只小奶狼!” “阿姐,你什么时候变得嘴滑了?从前你可不会说这样的话。” “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 夜色如墨,浸染着王府亭台楼阁的每一处。寝殿内,烛火静静地跳跃,在描金的梁柱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锦书捧着一叠厚重的账本,恭敬地将账本呈上:“王妃,这是府中近三个月的账目。” 孟颜缓缓回过神,目光从窗外沉沉的夜色中收回,落在那摞账本上。她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倦怠。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账本的书封。 “放下吧,容我这几日好好看看。” “是。”锦书应声退了出去。 几日后,夜里。谢寒渊踏入寝殿,周身裹挟着夜露的微凉。他挥退侍女,见孟颜正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书页,显然没有看进去。 烛火摇曳,将她清减的侧影映在身后的素色屏风上,显得格外单薄。 谢寒渊走到她身边坐下,高大的身形瞬间笼罩她的周身,空气中弥漫开他身上清冽的月麟香,强势地占据了她的感官。 他自然地拿起她膝上快要滑落的账本,随手翻了翻,低沉的嗓音在静夜中响起,询问道:“夫人,账本都看得如何了?” 男人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眸光深邃。 “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向锦书请教,不必事事亲为,别累坏了夫人的身子。” 孟颜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轻声道:“好,妾身记住了。” 他凝视着她顺从却疏离的模样,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将话题引向了敏感之处。 谢寒渊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嗓音压得更低,叹息着:“阿姐,你早已出了坐褥期,可本王瞧你……对夫妻敦伦之事,似乎没有了往日的兴致。” 孟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抽回手,只是任他握着,平静地说道:“妾身确实不想。自从孩儿离世,能好好吃口饭,睡个安稳觉,已是万幸。” 她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温情上。 谢寒渊眼中的热度褪去几分,染上心疼。他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可王爷若想……”孟颜顿了顿,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清明,“王爷强来也不是不行。总让你这般憋着,身子容易出问题,尤其……会影响到那方面。” 她说得坦然,却有一丝残忍。 “不!”谢寒渊断然拒绝,握着她的手不由得收紧,“本王不想强来。” 他凑近,额头几乎与她相抵,呼吸交织在一起,灼热又压抑。 “本王只是想着……阿姐还欠着我的奖励。”谢寒渊嗓音暗哑,像醇厚的酒,带着蛊惑的意味,“但这个奖励,可以晚些再赏给本王。只是……届时须得加倍偿还。” 难道她就以为他非要做不可?拿他当什么了?他可以疯狂地要,也可以如和尚一般如如不动! 男人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暗流,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她的唇角,极尽克制。 “到时,定要让阿姐好受……” 那两字,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瓣吐出的气音,令空气都升温了些。 孟颜下意识地偏开头,却忽而想到了什么,轻声问:“王爷到现在还时不时唤我“阿姐”,我们之间,不该有个独属于彼此的爱称么?” 这突兀的转变让谢寒渊微微一怔,随即他眼底的欲望被一丝玩味的柔情取代。 “哦?那夫人希望本王如何称呼?” “妾身也不知道,看王爷了。”孟颜将问题抛了回去。 谢寒渊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给她。他沉吟片刻,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最终定格在她玲珑的曲线上。 “那便叫……夫人“小樱桃”。” “……” 孟颜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忍不住问:“能说说缘由么?” “这个么……”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一点,带着一丝狡黠,“以后时机到了,本王再说与你听。” 他竟然还卖起了关子。 孟颜心中泛起一丝微小的涟漪,这点好奇心,像是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虽微不足道,却也打破二人长久以来的沉寂。 片刻的温存中,谢寒渊眸色骤然一暗,呼吸也随之变得粗重。他猛地松开她,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地背过去,肩背有些紧绷。 “本王叫水沐浴下。” “?” 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就要沐浴? 热水很快备好,净室里水声响起。谢寒渊皱着眉头,深深地闷哼一声,平日里他很少自渎,可总这样憋着,还真如她所说,会影响那方面的,他只好自己解决一下。 疏通后,他长舒一口气,总算不难受了。 孟颜坐在榻上,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思绪却总往那水声缭绕的净室飘去。时辰一点一滴地流逝,一刻钟,两刻钟……直到足足过了三刻钟,比平日里沐浴慢了很多。 她不解,为何突然沐浴?又为何那么久? 谢寒渊走出来时,只着一件松垮的白色中衣,银白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没入衣襟,勾勒出他宽阔结实的胸膛轮廓。他身上带着浓重的水汽,俊美的脸上虽透着几分舒缓之色,可眉宇间锁着一股隐忍的躁意。 见他出来,她下意识地便想上前替他擦拭头发。可她刚一动,男人却向后退了一步,声线绷紧:“小樱桃最好别碰本王!” “虽然本王可以不碰你,但……小弟可没那么好说话。” “阿渊,我也不是不可以用手帮你……” 谢寒渊:“……”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烦躁地抓了抓半干的银丝,侧过身闷声道:“算了,睡吧。” 他躺在床榻外侧,背对着她。 孟颜在原地站了许久,才默默地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躺到他的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她清晰地听到他极力平复却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夜色下,谢寒渊睁着眼,若让她用手,那片火势不得烧遍她全身…… 【作者有话要说】 谢寒渊:不想便不做,本王对于那方面是可有可无的。本王可以做天底下最“强”的男人,也可以像和尚一样,两种角色随意切换 第126章 时过半年, 如白驹过隙,曾经盘踞在朝堂上空的阴云,在初夏一场疾风骤雨般的清洗中, 被彻底撕碎,消散无踪。 谢寒渊以铁腕手段,历经数月周密布局、暗中查探, 将韩王和祺贵妃私下组建修罗阁, 豢养药人、意图不轨的桩桩件件罪证, 悉数呈于御前。 修罗阁好比繁华上京阴影里的魔窟, 不仅网罗江湖亡命,更兼培养丧失心智的“药人”。如今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韩王一党在谢寒渊雷霆万钧的打击下, 如朽木般摧枯拉朽,顷刻覆灭。朝堂之上,弥漫多年的乌烟瘴气为之一清,连吹入殿阁的风, 似乎都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清爽。 捷报传回王府时,谢寒渊正立于书房窗前, 窗外绿荫如盖, 蝉鸣初起。他神色冷峻, 并无多少喜悦, 唯有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昭示着半年来耗费的心力。权力的更迭从来伴随血腥, 这场清洗, 如同刮骨疗毒。 很快, 孟青舟的尸身被抬回孟府, 府中早已是一片缟素。曾经的英气俊年如今已成一具枯槁的干尸,皮肤紧紧地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一看便知被抽干榨尽。他身上穿着的官服,更是空空荡□□的,越发衬得那具身躯,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 棺椁停在灵堂正中,孟府上下,哭声震天。 “我的儿啊!”王庆君扑倒在棺椁旁,双手抚摸着冰冷的棺木,一声声泣血的哀嚎几乎要撕裂自己的喉咙。 “青舟,我苦命的儿……你向来为国尽忠,为朝廷效力,兢兢业业,何曾有过半点行差踏错……却不想,竟被那起子奸人害了性命,落得如此下场……” 声声如泣,像一把钝刀,割着在场每一人的心头。 孟颜一身素白孝服,站在王庆君身侧,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棺木中那几乎认不出的兄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拂过棺木边缘,仿佛还能感受到兄长昔日温暖的余晖。 她哽咽着,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手背上,烫得她心口一阵抽痛。 孟颜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兄长的衣角,冰冷僵硬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阿兄……你受苦了……你放心,害你的奸佞都已经伏法,一个都没有跑掉。黄泉路上,你安心地走吧,莫要再回头了。”话落,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微微晃了晃。 谢寒渊适时地伸出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男人手掌宽厚温暖,他低下头,在她耳边沉声宽慰,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事已至此,节哀顺变,想必青舟大哥在天有灵,定会庇佑夫人,看你安好。” 孟颜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男人沉稳的心跳,翻涌的悲恸似乎寻到了一个出口。她阖上眼,任由泪水浸湿他胸前的衣襟。 这三日以来,孟青舟的后事处理得井然有序,一应事务皆由谢寒渊派人妥善安排。待宾客散尽,孟府总算恢复了些许宁静,只是那份宁静里,浸透着挥之不去的哀伤。 灵堂的角落里,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腾,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悲戚之中。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庭院中的花木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孟颜独自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望着枝头日渐繁茂的绿叶出神。兄长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而今却已天人永隔,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孟清换了一身素服,静静地走到孟颜身边,犹豫了许久,才轻声开口:“阿姊,阿妹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吧。” 话落,孟颜迈入灵堂,跪在蒲团上,为兄长的牌位添上一炷香。神情异常平静。 空气仿佛静止片刻,只闻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孟清鼓足了勇气,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带着委屈和不解。 “为何这一年来,阿姊好几次对清儿都……都爱搭不理,是清儿做错了什么,惹阿姊不快了吗?” 此话,像一根埋藏已久的刺,终于被拔了出来,带着血肉,疼痛难耐。 孟颜的指尖猛地用力,掌心的皮肉凹陷进去,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想,是时候了,这桩心事压在她心底太久,像一根刺,若不拔出,只会化脓腐烂。长期憋在心里,怪难受的。 她没有回答孟清的问题,只是转过身来,一双哭得红肿的美眸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你自己说,你做了什么错事。” 她给孟清一次机会,如果孟清勇于主动承认,因着嫉妒而滋生的恶意,那么,看在血脉亲情和她也曾天真无邪的份上,她尚且能试着原谅。 “什么错事?阿姊,清儿不知……清儿做错了什么?”孟清的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无辜,水汪汪的眼眸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 这一瞬间的伪装,让她心中微弱的期望之火,倏地熄灭了。她失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荒芜。 孟颜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小黑是你杀的对吧?” 此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孟清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微张,她怎么会知道?那件事她做得那般隐秘…… 短暂的死寂之后,孟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干脆破罐子破摔,承认道:“没错,是我。可我是因着萧欢才对阿姊……” 孟颜冰冷地注视着她,她的理由多么苍白可笑。 “那时他眼里只有阿姊你,我……我鬼迷心窍,以为若将阿姊的心爱之物受损,你就会心情低落……” 孟颜闭了闭眼,胸腔里弥漫开一丝寒凉之感。事已至此,她一直耿耿于怀,并非仅仅为了一只马,而是那份来自至亲的背叛和算计。 事到如今,再耿耿于怀,于事无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有错不可怕,是人就会犯错。只要孟清真心悔改,她也愿意尝试着原谅。 孟颜深吸一口气,带着些香烛的苦涩味道,一直沉到肺腑深处。 “谢谢清儿把我伤得那么深,我可以原谅你,但我们的情谊再也回不到从前。” “阿姊……”孟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孟颜的裙摆,泪如雨下,“阿姊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会做这种糊涂事了!你原谅我这一次,阿姊……” 孟颜轻轻地推开了她的手。 她选择原谅,不是因为孟清的道歉,而是因为她忽然想通了。 孟清的嫉妒、阴狠,不过是这男权制度下催生出的扭曲果实。在这个朝代,女子的价值被牢牢地同男人捆绑在一起。 她们目光所及,皆是后宅方寸。 她们毕生的精力,都耗费在与其他女子的竞争上。 她们彼此争斗,互相倾轧,本质上,不过是将自己彻底物化,沦为男人的附庸。 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因为有怨,所以有恨。女子本应更加团结,互相扶持,在这世道中争取一丝喘息。 可千年的制度下,用“贞静贤淑”、“相夫教子”的规训,给女子套上无形的枷锁,将她们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于男子一身。 是以,女子之间才会为了博得男子的青睐而互相倾轧、争斗不休,让女子视彼此为仇敌,将重心放在争夺男子的宠爱上。 无形中削弱本可凝聚的力量,以此维持男权主导的天下。 孟颜自小随性惯了,与常人的想法很大不同。她鼻子一酸,一股更深的悲凉涌上心头。是为了这世间无数被制度驯化、迷失本心的女子。 此刻,孟清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心底所有的秘密,都摊开在阳光之下。 “我听夫君说,阿姊也是重生之人。”孟清的声音幽幽响起,在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心底生起几分愧疚、怜悯,还有几分了然。 此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孟颜的心上!她大为震惊,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竟也是重生之人!”她一时接受到的信息量太大,来不及消化。 前世的种种,今生的种种,像一团乱麻,在她脑中纠结缠绕。 孟清看着她震惊的模样,苦涩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像是卸下沉重的伪装,吐露出内心深处最阴暗的秘密。 “那你可知前世自己是如何暴毙而亡的?”孟清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闻言,孟颜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如同一条冰冷的蛇,缠上她的脊椎。 “那时,我不想阿姊和萧哥哥在一起,所以我去修罗阁买了药,那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我每日都在阿姊的茶水里下一点点,剂量很小,根本不会被人察觉。但日积月累,毒素在体内沉积,最终……便会突发猝死,连郎中也无法通过把脉看出来。” 闻言,孟颜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一道天雷,从天灵盖直直劈下,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劈得焦黑。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心绞痛袭来,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蓦地伸手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怀疑谁都没有怀疑过孟清! 原来,为了一个男人,孟清竟能狠毒到如此地步!原来,这样的朝代,真的能将一个女子的嫉妒之心,无限放大成一头吞噬人性的猛兽。 巨大的悲痛和荒谬感过后,孟颜心中竟生不出半点恨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梦初醒后的无奈、悲哀,如同冰水浸透骨髓。 恨什么呢?恨孟清吗?还是恨这个将她们逼到如此境地的世道? 她忽而觉得很累,很累。 “扑通”一声,孟清跪倒在她面前,泪流满面:“阿姊,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好在……好在这一世您没有再执着于他,身边有了您真正喜欢和在意的男子,清儿心中……多少能好受一些。” 然而,她却听孟颜道:“你为了他,杀了我。那么,这一世,你如愿以偿嫁给了他。你和萧欢,过得开心快乐么?” 孟清的哭声一滞,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有些茫然,似乎没料到孟颜会问这个。 她沉吟片刻,像是在回味这两世的执念与得到后的滋味,带着难以启齿的羞窘,道:“想必阿姊应当知晓,萧欢他……他不举吧?” “你说什么?”不举! 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比方才听到自己死于她手更为炸裂。此前她虽与萧欢成婚,但二人并无夫妻之实。 【作者有话要说】 孟清:得到了又如何…… 孟颜:空空空,到头皆是空一场! 生如百花逢春好,死如黄叶落秋风。 回首仔细思量起,便是南柯一梦中。(by无名氏) 第127章 令孟颜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从未听萧欢提过这档子事,也不像身子不行的人,怎会不举呢? 这其中定有其缘故, 绝非天生如此。 孟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阿姊不知道吗?他没碰过你?” “我和他并无夫妻之实。”孟颜淡声道。 孟清抿抿唇,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不知是羞是愧:“既然阿姊不知道, 那请您务必保守此秘密, 此事关乎男子尊严, 若是传出去,他在上京便无立足之地。” “嗯,这我自有分寸。那……你可有给他请大夫瞧瞧?” “清儿本打算请薛郎中看看, 可夫君说……说是天生的, 药石无灵。” 孟颜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孟清两辈子苦苦追寻,用尽手段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最终令人大失所望。 “清儿你实话实说,如今你等于是守活寡, 这日子你可受得了?可有想过和离?” 孟清脸上掠过一丝挣扎, 有些羞赧道:“他虽不举, 但也愿意用其他方式来让彼此愉悦……” “只是……” “只是什么?” “不知夫君为何每次都要蒙着眼才愿意。”孟清不解。 “这……”孟颜更是一惊, 莫非萧欢借着那方寸黑暗, 将孟清想象成自己。何其残忍, 又何其可悲。 “夫君他从未好好看过我的身子。”孟清抱怨道。 她又忙不迭地道:“我问他心里还有阿姊吗, 他却从不回答。” 孟颜清了清嗓:“若清儿介意此事, 大可以和他好好说说。” “他对清儿不冷不热, 清儿能感觉到,彼此心中的距离。”孟清苦笑着。 孟颜突然觉得眼前的阿妹,既可恨,又可悲,更多的,是可怜。 “你后悔吗?” 孟清挤出一个笑脸:“不后悔,只要他在清儿身边就好。” “那就好。”孟颜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 修罗阁刚铲除掉,谢寒渊还未喘息一口气,朝堂初定,地方却又生乱。邻县有白莲教众借机聚众起义,蛊惑民心,声势不小。谢寒渊再次奉命前往,以雷霆之势镇压。然而,那白莲教头目奸诈狡猾,并非寻常草寇,且武艺高强,趁谢寒渊救人之际,将他胳膊割伤,深可见骨。 谢寒渊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他未穿朝服,身着玄色劲装,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只是左臂的衣袖被剪开,白色绷带厚厚一层,上面还隐隐渗着暗红的血迹。 得到消息的孟颜早已焦急地等候在府门前,看见男人手臂上那刺眼的绷带时,心猛地一沉,提着裙摆快步迎了上去。 “王爷!”她目光紧紧锁在他的伤处,“你怎么会受伤?严不严重?军医怎么说?”一连串的问题急切地抛了出来,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想要去碰触他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了他,双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虽说重生以来,她已见过他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口,知道他武功高强,地位使然,受伤在所难免。可每一次亲眼见到他带着伤回来,那狰狞的伤口,殷红的血色,仍旧会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直直刺入她的心灵最柔软处,让她恐惧,让她心疼。她害怕失去,害怕来之不易的温情会被命运剥夺。 一旁的李青满脸自责,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哽咽道:“主子!都怪属下无能!没有保护好您!还好……还好那贼子匕首偏了几分,没有伤及要害!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属下……属下也无颜苟活,定追随您而去!”他说得情真意切,虎目含泪。 “你退下吧。” 李青“哦”了一声,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角的泪痕。 谢寒渊拉着孟颜回到寝殿,反手关上殿门,欺身将她抵在门后,粗粝的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一点小伤,无碍。” 男人眼角噙着笑:“夫人心疼本王?” 孟颜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瞳孔映着跳动的烛火,也照映着她小小的、无措的身影。她咬了咬下唇,嗔怪道:“你说呢?” 还有心思取笑她? 男人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暗色。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不肯罢休:“本王想亲耳听你说。” 孟颜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原来,他也喜欢听她表达爱意,原来,她总是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庇护。从前她只认为他不够好,倒是疏忽了自身的问题。 她迎着他的目光道:“妾身看到王爷受伤,这儿……”她抬起手,轻按在自己左心口的位置,“这儿都开始疼了,比伤在妾身的身上,还要疼。” 一听她这般说,男人好似已经颅内高chao了。眼底激起了明显的涟漪。深邃的眸色仿佛有暗流在涌动。周身冷峻的气息都为之融化,染上一层炽热的温度。 他喉结滚动,一把横抱起她,嗓音低哑:“小樱桃,本王好好替我的小樱桃揉揉……” 动作间,牵扯到左臂的伤口,绷带上迅速渗出了一片新鲜的血迹,与之前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颜色更深,更浓。 孟颜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王爷快放下,你有伤在身,当心……” 话音未落,谢寒渊的唇覆上,死死堵住她的唇瓣,将她剩余的气音尽数堵了回去。 他猛吸一口她的舌根,他长驱直入,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战栗。直到孟颜因窒息感微微挣扎,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粗重。 孟颜感受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即便隔着衣物,也能察觉到,他身体某处明显的变化。 “你太小瞧本王了,这点伤在本王眼里,就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我的小樱桃方才说心口疼,那就让本王为你治治。” 他将孟颜轻放在铺着锦褥的床榻边沿,他则单膝抵在榻沿,俯身靠近。目光落在愈发红润饱满的唇瓣上。 谢寒渊视线下移,掠过她纤细的脖颈,弧线优美的锁骨,最终停留在如流水淌过的曲线上。 衣衫解开之际,两侧软肉向外一颤,直直撞入男人的视线。 谢寒渊的眼底没有一丝欲念,可身体却极其诚实。 他轻咬住她的锁骨,贝齿用着巧劲,不轻不重地研磨、啃噬,微痛中夹杂着几分快意。 男人抬起眼,看着怀中人儿瞬间迷离的水眸和染上绯红的脸颊,低哑着声音,戏谑的笑道:“夫人不是想知道为何叫你“小樱桃”?”他声音含混不清,透着致命的蛊惑。(审核,女主的小名是“樱桃”!!) “?”孟颜大脑已经乱成一团浆糊,根本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鼻音。 谢寒渊的舌尖隔着衣料,极具挑逗性地舔舐着锁骨处,肌肤在他唇齿间变得更加肿胀、丰盈。 他松开些许,看着那处被唾液濡湿的布料紧紧贴着肌肤,勾勒出诱人的形状,色泽确实如同为她取的小名一样。 “现在知道了吗?” 粉粉嫩嫩的,不就如樱桃一般么。 半响,孟颜只觉浑身酥软,一下就瘫在榻上。 男人时而温柔,时而霸道,使她内心的触动一波强过一波。 他似乎极有耐心,并不急于更进一步,只是用唇舌和牙齿,在她脖颈处点燃一簇簇火焰。 半个时辰后,谢寒渊才放过她,而他胳膊上的伤口,白色绷带渗出新的鲜血,和之前的鲜血杂糅在一起,色泽更暗更浓。 孟颜只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软绵绵地瘫在柔软的床榻上,连指尖都动弹不得。云鬓散乱,脖颈布满红痕,尤其是锁骨处,更是惨不忍睹,十分辣眼,那是被狠狠怜爱过的糜.艳。(审核,此段没有细节描写,只是女主被吻后的一个状态) 她就这般被他吻了半个时辰。 这次,他一如往常叫了水,在净室里待得比平日更久。 净室内,水雾袅袅升起,弥漫在四周。男人结实的臂膀懒慵地搭在浴桶两侧,伤口在水雾中显得更狰狞。此刻,他一只手浸入浴桶内,水面荡起阵阵涟漪。 谢寒渊回想着方才,在他解开衣衫之际,好似两只小兔子蹦跳出来一般。 夜色深沉,烛泪悄凝。孟颜想了想,他虽从未说爱过,可他也是真的爱她吧,要不然怎会尊重她,不碰她,证明他不是只图她的皮囊。 一个男子从未尝过女人的滋味,或许能忍。但尝过了还能忍,那才是真正的喜欢。 想到此,孟颜心中舒适不少,他只是不善于表达。 如果他主动说爱,她现在就可以和他颠鸾倒凤,水乳交融,也不是不行。 谢寒渊走出净室,衣衫松松垮垮地披着,发梢还滴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湿漉漉的模样透着几分少年气。 孟颜起身,拿过巾帕,轻轻为他擦拭。指尖触到他的肌肤,那灼热的温度让她不禁心颤。 “阿渊,伤口还疼吗?”她轻声问,眼神温柔如水。 谢寒渊握住她的手,将其按在胸口:“有小樱桃关心,不疼。” 掌心传来的心跳强劲有力,孟颜笑了笑,靠进他怀中:“那就好。” 第128章 暮色四合, 寝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投映在墙上。孟颜坐在榻上, 指尖穿梭于丝线间,一针一线,绣着荷包。素色的绸缎上, 一对饱满的樱桃在绿叶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娇艳欲滴, 仿佛刚刚从枝头采摘下来, 带着晨露的清甜。 她特意在香囊内加入上好的沉水香屑, 又掺了些许安神的花草,这樱桃图案想必他会喜欢。 绣完最后一针,孟颜剪断丝线, 指尖捏起香囊, 朝烛火细细端详。 烛光下,孟颜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眸光闪烁,期待又忐忑。她心知, 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香囊,也许他并不会在意。 夜已深, 谢寒渊外出公务几日暂未归来。孟颜独坐在窗前, 听着院外的虫鸣, 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她将荷包小心地放入袖中, 起身吹灭烛火,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只余窗外月光清冷地洒入, 照亮她孤单的身影。 翌日清晨, 孟颜早早起身梳妆打扮。她选了一件素雅的云纹长裙, 颜色温柔,衬得她眉眼更加清丽。用过早膳,她坐在庭院里等候着。 彼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不远处。她蓦地起身,走到门口,只见谢寒渊一袭玄色长袍,身姿颀长,风仪卓绝地立在那里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更加俊逸,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惯有的淡漠,却又在触及她时,稍稍柔和了几分。 “王爷。”孟颜福身行礼,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 谢寒渊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走进寝殿。 “想本王了?”谢寒渊将她抵在屋门上。 孟颜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枚香囊,双手捧着,呈到他眼前。 “王爷……妾身昨日闲来无事,绣了一个香囊。想着王爷政务繁忙,日夜操劳,这香囊里添了安神的沉水香,兴许能为王爷解乏。”她声音越来越小。 男人的琥珀色瞳孔落在那枚小巧的香囊上。素白的绸缎,鲜红的樱桃,绿色的叶片,一切都绣得活灵活现,颇具美感。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萦绕鼻端,清雅悠远,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草本香气,气息入肺腑,令他心静些许。他目光再次落在香囊上的樱桃图案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夫人绣的樱桃好生诱人。”他声音低沉,透着一丝戏谑。 “……” 孟颜的头垂得低低地,不敢直视他炽热的目光。 谢寒渊把玩着手中的香囊,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绸缎和那凸起的绣线,语气带着几分促狭:“阿姐绣这樱桃,是想本王日日惦记你?” “我……妾身想着王爷会喜欢。”孟颜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说话向来不要脸。 她心中既羞赧又慌乱,甚至觉得有些无地自容,生怕他会觉得她轻浮。 谢寒渊看着她这副羞涩至极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便将那香囊系在了自己腰间。香囊垂在他的玄色长袍边,鲜红的樱桃在深沉的颜色衬托下,显得分外醒目。 “本王每日都要佩戴它。”他嗓音坚定,像是在宣告什么。 孟颜猛地抬起头,目光触及他腰间那枚小小的香囊,男人眼中深沉的温柔,一时竟有些失神。 “王爷喜欢,妾身日后再为你做几个,轮换着戴也好。”她声音有些颤抖,眼眶也微微泛红。 谢寒渊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梢,带着一丝宠溺:“不必,就这一个,独一无二,才显心意。” 男人的指尖抚过她的发丝,带起一阵酥麻,她的脸颊再次升温。 谢寒渊静静地凝视着她,她的脸似乎极其容易发红发烫。 “本王还要去书房处理一下正事,夫人早些歇息。” 他重重地在她唇上一吻,停留片刻后便出了寝殿。孟颜注视着他腰间那枚鲜红的香囊,远看就像一团火苗,温暖着她的心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忽而觉得,院中的花草,都比往日更加鲜艳了几分。 三日后,午间,阳光透过窗棂,在寝殿里洒下斑驳的光影。孟颜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仕女图发呆,心绪飘忽。 此刻,一阵比上次更为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寒渊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可脸上没有了上次的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味不明的深沉,眼眸深邃得如同古井,让人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他手上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盒身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散发出淡淡的檀木香。 孟颜的心猛地一紧,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福身行礼:“王爷。” 谢寒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将手中的木盒置于桌案上,随即打开。随着盒盖的开启,一道炫目的光华从盒中迸发而出,几乎晃花了孟颜的眼。 盒中的衣物,赫然令人瞠目结舌。说它是衣裳,倒不如说是一件做工繁杂的饰品。 那是一件由无数细碎的珠宝和镂空金线编织而成的披肩,以及一条同样材质的短裙。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红如血,绿如翠,蓝如海,白如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披肩设计精巧,镂空处多达大半,几乎无法遮掩住什么,短裙更是堪堪及臀,仅能遮住最重要的部位。 孟颜呼吸一滞,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从未见过如此大胆而奢靡的衣物,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这样的东西产生关联。这哪里是衣裳?分明是为了引人注视、激起人的欲.望。 “脱了穿上。”谢寒渊声音低沉,像是在命令。 “……” 孟颜身子一颤,她僵硬地抬起头,谢寒渊的神情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这穿跟没穿,又有何区别? 她的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她又不是供他赏玩、满足他欲望的玩物。 转念她又想,也罢……他想看,那她穿就是了。他又不是没看过她的身子。她阖了阖眼,将挣扎压回心底。 “是,王爷。”她轻声应道。 她挪动脚步,重若千钧。走到屏风后,隔绝了男人的视线。然而,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仿佛穿透屏风,紧紧锁定在她的身上。 孟颜颤抖着解开身上素雅的长裙,坠落在脚边。拿起那件珠宝镂空披肩,入手是冰冷的触感,沉甸甸的。颗颗宝石,寸寸金线,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奢华。 她将披肩披上,冰冷的珠宝覆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冰凉冰凉的。披肩镂空的设计,根本无法遮蔽住身体的曲线,反而让她的身姿若隐若现,极具诱惑。 那些宝石,更是巧妙地遮住关键部位,更显一层神秘感。 还有那条宝石链条短裙,她几乎是咬着牙,才将它穿上。长度只是到她的腿心。令她感到无比羞耻,无地自容。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着转,却被她生生逼了回去。她不能哭,也不想哭。 屏风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她知道,等待她的,是谢寒渊那道足以将她燃烧殆尽的目光。她努力挺直脊背,身体好似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羞耻和不安。 片刻后,孟颜缓缓地从屏风后走出。每走一步,身上的珠宝都会发出细微的晃荡,敲打着她敏感的肌肤,羞涩极了!画面太过香.艳! 她完全暴露在谢寒渊的视线中时,整个寝殿变得极其安静。阳光透过窗棂,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身上,使得她周身的光华更加耀眼夺目,她突然有种白日宣淫的感觉。 珠宝镂空披肩完全贴合着她玲珑的身姿,无数细小的宝石闪烁出微光,将她粉光若腻的肌肤衬托得莹白如玉。若隐若现,引人遐想。 而那珠链短裙,更凸显她双腿修长白皙,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最显眼的,是身前两颗樱红的宝石不偏不倚位于正前方,远远看去好似雪峰山巅被鲜艳的朱砂点缀。极致的纯洁交织着极致的诱惑,给人造成强烈的反差,令人心神为之荡漾。 孟颜的脸颊羞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不敢抬头,目光仅仅落在自己的脚尖。她能感觉到谢寒渊的视线,那是一种带着侵略性和压迫感的目光,仿佛要将她吞噬。她觉得自己这般站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 谢寒渊的神色一黯,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更是如同燃起了两簇幽深的火焰。他从未瞧见过她这样的一面,如此大胆,如此奔放,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纯真和羞涩。 她本就生得容易让男子浮想联翩,此刻在这件镂空珠宝华服衬托下,更是被无限地放大,激发出一种原始狂野的欲.望。让人想生猛地扑上,把她死死压在身下,撕开所有阻碍,去品尝她最深处的甜美。 果真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他在心中暗叹。 孟颜原本的清丽雅致,转为令人窒息的魅惑。那两颗樱红的宝石,就像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被他亲手点亮,放置在她最耀眼的位置。 他的目光从她头顶流转至脚尖,又从脚尖缓缓回溯至她那双因羞怯微微颤抖的睫羽。孟颜的唇瓣因着紧张而抿成一条直线,唇色饱满,像是在无声地释放某种求爱的信号。 谢寒寒感到身体深处涌起一股滚烫的岩浆,叫嚣着要冲破束缚。 他想要将她揉进骨子里,让她彻彻底底地属于他,只属于他。 寝殿内的气氛变得异常起来,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近乎疯狂的欲望在蔓延。孟颜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她几乎要窒息在这沉重的压迫感中。她在想,她该说些什么? 她强忍着内心的羞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这样的衣物,王爷究竟从哪儿获来的?”她轻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试图将话题引开,哪怕只是一瞬,也能让她从这份巨大的羞辱感中解脱出来。谁会无聊到做这样的衣服?这根本不算衣服,更像是一种……示威,一种权力与欲望的展现。 谢寒渊的眼神,从那份原始的欲望中稍稍抽离,转而带上了一丝占有的意味。他缓缓地走到孟颜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她披肩上的一颗宝石。冰冷的触感,在孟颜的身前带来一阵战栗。 “本王亲手画了一幅,再带去上京最好的裁缝店为你打造的。”他声音低沉有力。 此言一出,孟颜的瞳孔猛地收缩,震惊地抬起头,对上谢寒渊那双深邃而复杂的眼眸。他亲手画的?这意味着,这件羞耻又华丽的“衣裳”,并非他偶然得之,而是他精心为她量身打造。他想象着她穿上这件衣服的模样,他描绘着她身体的曲线,他亲手设计了那些镂空,那些宝石的位置…… 想到此,孟颜只觉身心被一股极强的羞耻感冲击。这不再仅仅是一件服饰,而是他的欲.望!是他对她极致的占有。 孟颜的心底涌起一股复杂至极的情绪,震惊、羞耻、恐惧,以及一丝颤栗。既让她感到自己被他刻入骨髓,又让她感到自己像是他的玩物。 谢寒渊看着她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男人的指尖轻轻地划过她身前那颗樱红的宝石,眼神深邃又炽热。 “喜欢吗?夫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还有几分压迫感。他知道她不会说喜欢,但他也不需要她回答。他想要的,是她的顺从,她的沦陷。 孟颜的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她不敢动,不敢言语。她只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还有那股强大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欲.望。她内心在挣扎,却又知道,这种挣扎毫无意义。 谢寒渊缓缓俯下身,鼻尖几乎触碰到她的耳畔,气息温热浓烈,带着沉水香的清冷和他周身爆发的炽热,瞬间将她包围。 “本王,很喜欢。”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种极致的沙哑,目光至始至终未离开过她身前,如樱桃般的红宝石。 他就想看她穿上他亲手设计的美服,因他而展现出这般极致的诱惑,热衷于她在他面前的无助和顺从。 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极致的占有。 孟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知道,她已经彻底沦陷,被他死死掌控。她再也无法逃离,也无处可逃。她成了他亲手雕琢的艺术品,一件只为他而存在的禁脔。 室内,只剩下珠宝细微的摩擦声,还有两人急促交织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会在节后修改情节 第129章 夜色如同一块厚重无光的墨玉, 将整座王府浸没其中。寝殿内,纱幔低垂,空气里还残留着欢愉过后的靡靡气息, 混杂着淡淡的檀香,一丝丝地缠绕着人的心神。 孟颜被谢寒渊吻得七荤八素,神思都仿佛在他舌尖下被点燃, 烧成了一片混沌的灰。他的吻一如他的人一般, 强势掠夺, 每一寸辗转着势要将她吞吃入腹的凶戾。 就在她以为他要对她一番蹂.躏时, 谢寒渊骤然停住了。 他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间,粗重的呼吸拂过她微肿的唇瓣, 带起一阵细密的痒。那双在暗夜里发亮的眼眸, 此刻深沉如潭,翻涌着她看不懂,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浓烈情绪。 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起身, 叫了水。 片刻后,水声哗啦啦地响起, 打破了内室的寂静。孟颜侧卧在柔软的锦被间, 听着那规律的水声, 心头却愈发烦乱。 孟颜想着, 他究竟何时才能明白她的用意, 他到现在还不懂表达爱。他会用最直接的行动表达占有, 却吝于用最简单的言语倾诉爱意。 他不懂, 一句寻常的情话, 更能熨帖一个女子的心。 谢寒渊如平日一般清洗了许久。 未几, 水声停了。男人带着一身清爽水汽的回到踏上。 床榻微微一陷,一丝冷冽的月麟香强势地笼罩过来。孟颜只觉后背一热,旋即落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被他从身后密不透风地拥住。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透过薄薄的寝衣,可孟颜心底的孤寂感愈发深重,她睁着眼,终于忍不住,轻声打破沉默。 “阿渊,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她嗓音有些发涩。 “想问什么?” 孟颜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心底盘桓已久的疑问抛出。 “王爷对我这般是出于什么心思呢?” 谢寒渊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毫不犹豫道:“当然是心悦阿姐。”他每一字咬得清晰笃定。 “那你为何从来没对我亲口说过?” 男人愣住,一时半会不知如何解释。 “可本王的行动不就证明了一切?除了阿姐,本王何时待其他女子这般过?” 孟颜撅了撅唇,心底的酸涩翻涌上来,化作一句带刺的话。 “那你从前不也对婉儿挺好吗?” 谢寒渊拥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她竟还在耿耿于怀此事,难怪近来不对劲。 “明明是阿姐教我向善,对婉儿不过是出于救命之恩。” 这话落在孟颜耳中,激起更大的不悦。她冷笑一声,嗓音里满是压不住的讥讽:“可她对你心思不纯,你还待她那般好,便是纵容。” “是以后来我便将她打发出府。”谢寒渊的声音沉了下去。 孟颜心中冷哼,不过是在自己假死后,他因痛不欲生才做出所谓的切割。根本算不得什么,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若非她“死”过一次,他恐怕永远也不会意识到婉儿是何等存在。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孟颜不想再与他争辩这些陈年旧事。她闭上眼眸,将脸埋进枕下,没有再吭声,阖上了眼眸。 谢寒渊却不肯就此罢休,突然道:“夫人想我怎样,才能开心?”他有些无措道。 孟颜没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已经睡熟。 他不死心,又朝她凑近了些,滚烫的鼻息喷在她的颈侧。 “夫人你教我,我这样的男子自小在阴谋算计中长大,不懂那些风花雪月,你教我,我就懂了。” 这番姿态,让孟颜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她缓缓睁开眼眸,蓄满冷意的眼中倒映着窗外渗入的微光。她转过身,四目相对,男人琥珀色的瞳孔盛满了紧张、期待。 “要我对你言传身教?“ 男人眼眸翕动,仿佛被她眼中洞悉一切的微光烫到。他喉结滚动,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就……身教。” 臭不要脸。 孟颜正欲背过身,谢寒渊的臂弯猛地收紧,铁钳般的大手精准摁住她的软腰,仿佛要将她拦腰截断。 他顷身而上,将她彻底压在身下。男人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沉甸甸地覆着她,带着绝对的压迫感。 “小樱桃,本王心悦你,更想夜夜都要你。”他低头,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声音含混不清。 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她的脖颈,激起一阵痒意。 “依妾身看,王爷更想要……妾身这具身子罢了。”她直言不讳,面色却是扭曲,只觉脖颈被热气烫得发躁,偏了偏头,躲开他作乱的唇。 谢寒渊不满地轻咬一下她的耳垂,引得她一阵轻颤。 “阿姐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本王是不是很久没要你了。” 她寻思着,倒也是,确实有些时日克制了许久。 孟颜心念电转,再次转过身,眼神软化了些许,伸出纤长的指尖,轻触男人坚实的胸膛,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因她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那就暂且相信阿渊一次。“她嗓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度,”时辰不早了,王爷明儿还要早朝,也该就寝了。” 这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谢寒渊心头一松,但仍不满足,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那夫人亲一口本王,本王方才被你伤到了,要安慰下才行。” 亲就亲吧,亲得还少了么? 孟颜凑近,轻轻嘬了嘬。她刚想退开,谢寒渊却是早已蓄势待发,趁势抬手摁住她的后脑,不容她有任何退缩的余地。随即,他伸舌用力吮吸一番,这才意犹未尽地善罢甘休。 孟颜被他吻得差点喘不过气,浑身都软了下来。只好无力地配合着他,也算是对他的一种补偿。 两月后,秋雨敲窗,淅淅沥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熏香,是谢寒渊身上常带的,据说是西域进贡的珍品,可孟颜总觉得,那香气底下,缠着一股若有若无、散不干净的血腥味。 她鼻尖微动,不错,就是那股味道。近日宫里传来消息,太常寺少卿被吊在东门一月,活活晒成人干。整个上京,谁不知是摄政王干的。 轰隆— 窗外忽而滚过一道闷雷,雨声骤然变得急促,噼里啪啦砸在瓦上。一阵疾风穿过未关严的窗隙,吹得烛火猛地一跳,殿内烛影随之疯狂乱晃。 明灭不定间,内室珠帘响起“哗啦”一声。 孟颜握着话本子的手一顿,下意识抬头,谢寒渊走近。 他身着玄衣,银发未束,散乱地披在身后,脸色甚至有些泛白,连脚步都透着虚浮,那双平日里睥睨众生、浸着寒冰、戾气的凤眼,此刻无比惊惶,死死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 孟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靠近墙角的地面,有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影子。借着摇曳的烛光,她看清了,那是一只青蛙,很小,大概是不慎从哪个水洼里误打误撞跳进来的,通体碧绿,蹲在那里,腮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它就那么安静地待着,黑亮的眼睛映着烛火。 孟颜心头掠过一丝极荒谬的诧异,重新将目光投向谢寒渊。挥手间便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生死,名字可令小儿止啼的男人,此刻竟微微发着抖,紧贴着身后的柜子,好似那角落里蹲着的不是一只小青蛙,而是什么噬人的洪荒巨兽。 “它……”谢寒渊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是干涩的,带着一种孟颜从未听过的脆弱颤音。 他连完整的话都说得艰难。 孟颜沉默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只无辜的小生物。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找死的念头,悄然在她心底破土而出。她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缓步朝那只青蛙走去。 男人眼底的惊惶几乎要溢出来,他想开口呵斥,想命令她停下,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孟颜在青蛙前蹲下,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拈起了那只小东西冰凉柔软的身体。青蛙在她指间蹬了蹬腿,温顺得很。 她拈着那抹碧绿转过身,面向谢寒渊,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去。 谢寒渊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他试图维持镇定,甚至想摆出平日里的威压,但那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后仰的身体出卖了他。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试图找回往日的冰冷,却掩不住底色的虚浮。 孟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举起拈着青蛙的手,故意让那小东西滑腻的肚皮和蹬动的后腿,更清晰地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她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王爷……怕这个?” 话落,谢寒渊像是终于被那逼近的鲜活的绿色小东西,击溃了最后一道防线,他猛地向前一扑,却不是攻击小青蛙,而是将整个上半身,重重地埋进了她身前的衣襟里。 他的额头抵着她纤细的锁骨,撞得她生疼。带着一种寻求庇护的依赖,紧紧贴着她。他的身体竟然在细微地战栗,温热的呼吸透过单薄的衣襟,熨烫着她的肌肤。 紧接着,谢寒渊嘶哑的带着气急败坏般狠戾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寝殿内有一瞬间的死寂,只有窗外绵密的雨声,和彼此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 孟颜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僵硬和温度,她先是一怔,随即,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爷竟然怕一只青蛙?”她嗓音很轻,像一片羽毛。 孟颜清晰地感觉到,伏在她身上的这具躯体,因她这句话,剧烈地一颤。 埋在她衣襟里的脑袋猛地抬起。 谢寒渊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眼尾却不知是因极度的恐惧,还是因着她这句话,泛起一层清晰又靡丽的红痕。凤眼里的惊惶未褪,却又糅杂了震惊、无措,还有一种被戳穿秘密后恼羞成怒的狼狈。 他就这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淬了毒的狠话来挽回颜面,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伪装,竟像个不小心做错了事,被人当面戳穿,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 脆弱,又倔强得可怜。 孟颜依旧拈着那只无辜的小青蛙,指尖能感受到它微凉皮肤下生命的搏动。 殿外雨声潺潺,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时辰仿佛停滞一般。 一个荒谬却又无法忽视的疑问,如同藤蔓,悄然缠上了孟颜的心头。 他为什么……会怕这个小动物? 怕这柔弱得一阵风就能吹走,一指头就能摁死的小东西? 这恐惧来得如此真切,如此……不合时宜。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再进一步用那只青蛙刺激他。只是任由他半靠在自己身前,声音放得极轻。 “王爷权倾天下,生杀予夺。”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依旧泛红的眼尾,“为何独独,会怕这样一只……毫无威胁的小蛙?” 谢寒渊身体一僵,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某个隐秘的角落。他猛地从她衣襟前抬起头,眼底的脆弱瞬间被一层惊怒覆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兽,试图用凶狠掩盖狼狈。 “谁怕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惯有的戾气,眼神锐利地刮过孟颜的脸,“夫人,你是在看本王的笑话?” 他本能地否认,用愤怒筑起防线,企图将方才的失态全都隔绝在外。 孟颜却并未被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吓到。她神色平静,带着一丝了然的淡漠,轻轻晃了晃拈着青蛙的手指,那小东西配合地“呱”了一声。 这声蛙鸣,在死寂的殿内,不啻于一道惊雷。 “王爷若不怕,方才为何扑过来?”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为何连看都不敢多看它一眼?” 谢寒渊的脸色白了又青,呼吸急促得如同濒死的鱼,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孟颜,那双凤眼里情绪翻涌,惊怒、难堪,还有一丝被说破心事的羞愤。他猛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似乎想掐住她的脖子,就但手指在空中僵住,最终落下,却只是攥紧了自己身侧的衣袍。 “你懂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你什么都不知道!” 孟颜看着他这副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底那点探究反而更甚。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锁住他剧烈闪爍、无法聚焦的眸子,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王爷可否告诉妾身?” “或许……说出来了,就不会那么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恢复更新直至完结哦!本章有红包~ 第130章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屋檐。谢寒渊紧绷的身体僵住,眼底翻腾的戒备,像是撞上了一层柔软的壁垒, 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他死死看着孟颜,目光穿过她,仿佛看到遥远的过去。可那双如翦水的眸子里只映着烛光, 也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身影。 长时间的沉默, 终于, 谢寒渊眼底的惊怒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可见骨的疲惫,和一丝已经锈蚀、一碰就碎的痛。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垮下, 目光从孟颜脸上移开, 飘忽地、没有焦点地落在某处虚空。 “……是那口枯井。”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完全失了平日的冰冷锐利,像是一块被磨损了千百遍的砂纸。 “小时候……本王被母妃关在枯井里。” “那里阴暗, 潮湿……到处都是这种东西。晚上,它们会跳来跳去地, 贴在身上, 贴在脸上, 十分粘腻、冰凉……”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令人作呕的触感, 来自地底深处, 浸入骨髓的阴冷和潮湿。 “还有, 饿极了的时候……”他闭了闭眼, 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尝试过……抓住它们……生吃……” 他连“小青蛙”这三字都不愿提及,仿佛提它的名字都是一种折磨。 孟颜的心,猛地一沉。 “那味道……腥臭、滑腻,在喉咙里抓挠。”谢寒渊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还有一次,吞下去,它……它好像还在肚子里动……” 他再也说不下去,猛地偏开头,扶着身后的多宝格,剧烈地干呕起来,额角渗出细密豆大的冷汗。 那是阴湿角落里滋生的绝望,是饥饿到丧失尊严的屈辱,是深植于童年噩梦中最丑陋、最不堪的记忆。是无论他后来如何手握滔天权柄、如何用鲜血洗刷过往,都无法摆脱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恐惧。 孟颜怔怔地看着他。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被青蛙惊吓过,或许是什么不祥的征兆……却独独没有想到,他的过往竟如此不堪。虽然她此前就听他透露过自己的生平坎坷,但这般细节残忍的过程,还是头一回听他讲述。 此刻,这个蜷缩着胃中泛着干呕,恐惧到失态的男人,怎么都无法让人联想到会做出将人吊在城墙一个月活活晒成干尸。 她沉默着,终于将一直拈在指间的那只小青蛙,轻轻松开。碧绿的小生命灵敏捷地蹦跳几下,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墙角,再也寻不到踪迹。 谢寒渊心绪渐渐平复,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冰凉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紫檀木桌沿上,肩膀微微起伏,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困兽。 孟颜看着他孤寂的背影,轻抱着男人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并不宽阔的怀里:“王爷,不去想过去不开心的事,我们好好在一起,一切向前看。” 人活一世,不过三万天。 * 半年后,阳春三月。春风拂过柳梢,吹开檐下新燕的归巢,也吹来了孟颜心头的一丝微澜。 孟颜回了趟孟府,王庆君的一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过了二十五,也该抓紧怀子嗣了。” 孟颜听着,心头五味杂陈。 “等再过两年,女儿难产,还有心结在,实在没心思现在怀上。” 失去孩子的锥心之痛,仿佛一根无形的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一触碰,都伴随着隐隐作痛。 更何况……她眼神不自觉地瞥向窗外。她同谢寒渊一直未同房,只是眼下也该找个机会了,和他恢复正常的夫妻敦伦之事,否则时日一久,他无法疏解,必会影响到身子。 大不了喝避子汤就是,这念头,在她心头盘桓已久。 她深知夫妻之间情.欲宣泄,亦是人之常情,久而不泄,淤积于内,对身体确有损伤。 她不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女子,更不是一个无情之人。纵使心有芥蒂,也明白夫妻之道,并非只有情爱,更有责任和关怀。 王庆君握住孟颜的手,宽慰道:“为娘怎会不知颜儿的心思,只是娘担心你日后再想怀上会比较困难,趁着这个年纪抓紧些,也不影响缅怀逝去的孩儿。” 孟颜顺着她点点头,母亲说得并没错,走一步看一步吧,日子不待人。 晚上回到谢府时,春日里特有的湿润气息弥漫在空中,夹杂着庭院中花木的清雅幽香。她特意让婢子准备了热水,沐浴熏香,细致入微地洗去一身的疲惫和心头的杂念。 温热的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铜镜中自己的倒影,也洗去了白日里萦绕在心头的愁绪。 她从衣柜挑了一件绯色长裙,那裙摆之上,绣着重瓣荷叶的纹路,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走动间,裙裾轻摆,如同朵朵莲花在她脚踝处次第绽放,摇曳生姿,步步生莲,远看好似朵朵莲花在脚踝处绽放。 热烈而明媚,与她平日里素雅的着装大相径庭。 流夏走近屋内,恭敬禀报:“大人正在书房处理政事。” 孟颜沉吟片刻,平日里她极少踏足书房,更遑论如此着装。但今日,她心意已决。她轻抬臻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坚定地走出寝殿。 夜色下,书房灯火通明,孟颜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谢寒渊手中执笔,落下了最后一笔。 “夫人何事?”他抬眸的瞬间,发觉孟颜的身段愈发出挑水灵。 孟颜缓缓走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混杂着她身上特有的馨香,悄无声息地侵袭他的感官。 绯色长裙,如火如荼,那重瓣荷叶纹路,随着她站立的姿态,似欲乘风而舞。孟颜的面容在烛火的映衬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光晕,清丽中透着几分平时罕见的妩媚。 谢寒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眸光如同两团火焰,灼烧着孟颜的面颊。 她感觉到一股热浪从脚底直冲头顶,脸颊不由染上一层薄红。 男人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 她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整个人便跌入他宽阔的胸膛。男人周身清冽的月麟香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今夜的夫人为何比平日愈发清媚。”他嗓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火热。指尖摩挲着她光滑的背脊,那薄薄的布料之下,肌肤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令人心神荡漾。 谢寒渊不知,孟颜将抹胸裙勒紧了几分的。本就凸显身段,此刻被他如此一抱,挤压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那些话她讲不出口,只好采取下策,想用这个法子主动挑起夫君的兴致。 孟颜伸出纤纤玉指,缓缓攀上他劲瘦的肩头。感受到他肌理的贲张。她指尖轻颤,带着几分试探。 “夫君喜欢吗?” 闻言,男人眼底的火焰烧得更旺。 “自是喜欢的,不过夫人什么样,阿渊都喜欢。” “妾身也很喜欢夫君,是妾身不好,冷落阿渊大半年,让阿渊难受得很。” 谢寒渊见她今夜竟有此等觉悟,一下来了兴致。 “夫人是该好好补偿了,欠本王的奖励也该兑现了……” 闻言,孟颜适时想起了那个奖励。 “阿渊,你想我如何?” 谢寒渊寻思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待会夫人就知道了。” 话落,男人的灼热的唇覆上,吻技愈发娴熟霸道,仿佛要将她揉碎在怀里。 孟颜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在他强势的攻势下,不自觉地软化下来,攀在他肩头的手紧紧攥紧了他的衣袍。 他吻得深入而缠绵,一只手也不忘忙碌着。指尖灵巧地探到她腰间的系带,三下五除二,便将那绯色长裙的系带松开。 男人目光如炬,落在她脖颈上,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夫人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诱人?” 谢寒渊将她挪开了些,嶙峋的喉结直直撞入孟颜的视线里,将她眸底晃出水盈盈的泪珠。带着惊人的气势显露在眼皮底下。是那么苍劲有力,涤荡着原始而粗犷的雄性气息,让孟颜的心脏猛地一颤。 手臂上面的青筋好似要从肌肤下钻出,将肌肤撑得突兀逼仄。 “来,夫人坐好。”谢寒渊的眸色,充满侵略性,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孟颜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几乎能滴出血来。实在太过出格,这可是书房,墙壁上还挂着孔子的圣象呢!她怎么能在这样的地方,行这等逾矩之事?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夫君,要不先把那孔子圣像先撤下吧,妾身总觉得看着心慌得很,举头三尺有神明呢。” “那夫人去帮本王取下,为夫有些不便。”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神色恣意。 孟颜照做,却又听谢寒渊道:“将柜子里左边第一阁画轴挂上。” 她“哦”了一声,不知他想挂上的是什么样的画,将画轴的系带拉开,竟是一幅庄子圣像。 “无为,而不为。顺应自然,顺应本性。” 闻言,孟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似乎也不无道理。 她不再多想,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的羞赧。走回男人身旁时,嗫喏地道:“既然阿渊想要妾身那般,那妾身先……” 孟颜一抬腿,裙裾的荷花图案仿佛在一片碧波上荡漾,裙摆下垂后才静止。 谢寒渊轻轻一笑:“原来,小樱桃早就迫不及待了。” “哪有?阿渊可别乱猜测。”孟颜的脸颊再次升温。 “有么?夫人竟不知……自己嘴唇有多润?”谢寒渊指尖碰了碰她的唇瓣,像是触碰到鱼儿的感觉,又滑又黏。 孟颜的脸颊一片灼热,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他清明的双眸。 “本王想要的奖励便是……请夫人尽情肆意地践踏本王!”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有红包~《 》 130-140 第131章 孟颜沉吟片刻, 便知他的意思,在书房内她当真有些接受不了。虽说孔子圣像被替换成了庄子圣像,但二人皆是圣贤, 总觉得是对先圣不敬和亵渎。 谢寒渊见她拘束至极,眼底的拘束,既清纯又羞赧, 让他心底的火焰烧得更旺。他先行其道, 掐住她盈盈一握的腰侧。指尖带着灼热的温度, 在她柔嫩的脸颊上摩挲, 引得她全身一阵战栗。 孟颜愈发得难受,是来自心中的挣扎和心底的欲.望。虽说她已怀过子嗣,可也就在死遁时被他要过。 今夜是自她假死后, 第一回亲密。令她蚀骨销魂。 墨砚中, 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幽沉的光,深不见底,一如他此刻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让她无所遁形。 心底的念头几乎要将她吞噬, 令她情不自禁脸颊发烫。 她想要逃离,走出书房。想要避开他的目光。 谢寒渊的手禁锢住她的软腰。 他唤着她的小名:“小樱桃的腰肢跟棉花一样, 本王很喜欢。” 孟颜咬着唇瓣, 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紧张极了。 她感受到男人宽厚的掌心, 仿佛要将她生生掐断, 一声娇哼从鼻腔溢出。 “王爷把妾身掐疼了。” 谢寒渊一只手上抬, 将那半露的雪白肌肤缓缓挪着, 不停地柔弄轻掐, 配合着她吮吸轻咬锁骨。 他另一只手也从孟颜的腰际松开, 轻抚她另一侧,唇舌在其间来回滑动。湿热的触感,让她身体止不住地弓起。 “王爷别这样,妾身受不了的……”孟颜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哀求,还有一丝被情.欲焚烧的颤抖。理智在这一刻几乎崩溃,身体的本能却在叫嚣着更多的索取。 谢寒渊唇角一勾,嗓音如同划过有砂砾的宣纸,暗哑道:“小樱桃受不了,就再大胆些……” 孟颜突然停下,朝他肩头用力咬着,谢寒渊抬起脑袋,她便趁机咬住他嶙峋的喉结,用力吮吸。 她虽不再像方才那般动,却改成了转着动,屋内仍旧响起了刺耳的咕叽声,比方才更加绵长、惑人。 好似捣药的杵搅拌着碗中的水,翻来覆去,水波翻涌。 孟颜心中暗叹,夫妻敦伦之事,远远不是平日那种亲密接触所能比拟的。 羞涩极了。 一声长长婉转的轻吟声响起,她身子抖了三抖,片刻后,谢寒渊将她轻放在案牍上,握住她的膝窝,将她两只脚丫子抬放在桌沿上。 “辛苦夫人了,该轮到本王了。” 孟颜本以为是结束,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只见男人手执狼毫笔,沾了墨汁,便开始在她锁骨点点画画。柔软的笔端在肌肤上游走,令人生起阵阵痒意。 “王爷别闹,妾身不太经受得住。” 谢寒渊不动声色道:”这才到哪,夫人就受不住了?“ 片刻后,那支在她颈间肆意游走的笔,终于停了下来。 谢寒渊退开半步,微微眯起眼,以一种审视目光,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那是一幅鹊儿啄食图,那鹊儿的尖嘴正叼着一个果子。 那鹊儿姿态极为俏皮,歪着头,仿佛在好奇地打量着什么。最妙的是,他并未用墨点睛,而是巧妙地留白,以肌肤本身的莹润充当眼珠,使得那鹊儿显得炯炯有神,灵气十足。 整个构图精妙,技法高超,令人叹为观止。 谢寒渊的指尖拖住下颌,细细打量一番,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够灵动。 孟颜被他看得更加羞赧:“王爷盯了很久了……” 此刻,谢寒渊灵光一闪:”还需最后一笔画龙点睛。“ “?” 下一瞬,只见他手执狼毫探入盛着清水的笔洗中,笔锋提起时,水珠悬而未落,在烛火下泛起莹润色泽。 孟颜周身一阵瑟缩,瞪大眼眸,连忙捂住嘴唇瓣。 笔峰在她脖颈轻点几下,只觉似被无数只小蚂蚁啃咬,使她忍不住咬着唇瓣轻吟,几乎要昏厥过去。 “王爷,你……你……”她嗓音破碎不堪,只剩下低低浅吟。 男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神情。烛火跳跃的光芒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阴影。而他左眼眼尾那颗猩红的朱砂痣,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下,显得愈发刺目、妖冶,仿佛就要滴下血来。 谢寒渊抬手,在那只鹊儿的喙边点出几笔,远远望去,那鹊儿叼着果子,果汁从尖喙中溅出,灵动至极。 男人先是舔砥一番她的脖颈…… 孟颜呼吸一滞,双手捂紧了唇瓣。 他缓缓下移,一刻钟后,谢寒渊突然没了任何动静。 孟颜眼波流转,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心中忽而起疑。 方才缠绵的余韵尚在,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渴望,他却戛然而止,让她猝不及防,心底泛起一丝不安的涟漪。 她微蹙眉头,试探问:“夫君怎么了?”嗓音带着一丝轻喘,软糯娇媚,却掩不住那份被吊在半空的焦灼。 谢寒渊眼眸涤荡起一抹暗色,杂糅着几分戏谑、玩味。 “本王要听你亲口说,再继续!“他揶揄着。 “……” 孟颜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身下裙裾。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她抬眼,对上谢寒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跳跃着某种期待。 孟颜沉思片刻,脸颊是一片酡红,像是刚饮下甘醇果酒的模样,眉眼透着微醺的娇态。 “夫君究竟要妾身说什么?” 谢寒渊勾唇一笑,轻抚着她微颤的后颈。 “求本王,求本王给你……” 闻言,孟颜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身体早已被情.欲的火焰灼烧得愈发滚烫。 犹豫之际,谢寒渊伸舌轻轻滑过唇瓣,孟颜身子一阵瑟缩,脚尖内扣。 可他却只是那么一下,便停止了,好似一块小石轻轻在水面上浮滑过去,故意撩拨着人的欲.念。 孟颜指尖内扣,陷入柔软的肉里,颤着声道:”王爷,请您……继续……“此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继续什么?”男人还觉诚意不够。 “继续同我……欢好。”她双眸紧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羞耻。 谢寒渊眸中闪过一丝恣意,并未立刻行动,反而步步紧逼:“夫人有多想?” 孟颜心中忽而升起一阵委屈,感到自己快要被这种煎熬逼疯。她猛地睁开眼睛,水雾氤氲,泪光点点。”妾身很想,很想王爷给……给我““ 原本以为说了这番虎狼之词,谢寒渊便能满意。 怎料他又道:“想本王用嘴还是?” “……” 孟颜实在难受得很,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她猛地抬手,环住男人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带着浓重的鼻音,壮着胆恳求。 “阿渊,快……快给我……” 闻言,谢寒渊眸中划过一丝柔情,不再逗弄她,指尖扣住她的腰际,顷身而上。 两人鼻尖相碰,相视一笑。 一刻钟后。 他唤着她的小名:“小樱桃,如何?” 孟颜咬着下唇,从鼻腔发出一阵哼唧。 男人望着她脸上的瑰丽之色,心下了然,满意至极,而她脖颈上的鹊儿也愈发灵动。 半个时辰后,孟颜身体如同被揉碎了一般,四肢百骸都散发着疲惫又满足的气息,以为终于可以结束。正打算闭眼小憩,却不料,谢寒渊一只手将她拦腰横抱而起。 他双手托住,边走…… 谢寒渊将她抵在墙面。 孟颜羞得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耳边是他沉稳的呼吸声,还有阵阵旖旎之声。 直到将她倚靠在墙壁上,而旁边正是悬挂着的那幅庄子圣像。 “跟随本心。” 殿内,烛火摇曳,只剩下阵阵咕叽声…… 半月后,慈宁宫。 太后欲图赏赐自己的表侄女给谢寒渊,理由是摄政王掌权两年,膝下无子,终究是要被人说闲话,并说他父母双亡,全权是替国公爷做主。 谢寒渊一开始是毫不犹豫就拒绝的,可太后却不依不饶,软硬兼施。说他辅佐小皇帝有功,理应受赏,最关键的是她这个表侄女素来十分乖巧,没有什么心眼子,不似从前那个婉妃心机深沉。 “你就当养着她便是,她向来与人为善,不会做任何出格之事。”太后手捧着黑猫,轻抚着它。 听太后这般说,谢寒渊心中虽有不愿,却也只好应下,他心知孟颜此生再也无法受孕,若太后日后再为他谋取婚配,倒不如娶了她口中说的这个本分的女子,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太后忽而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又道:“对了,听闻王爷同准王妃……尚未办酒宴,不若娶妻纳妾同日举办?更能彰显皇家气度。” 谢寒渊躬身应下:“也好,臣跟准王妃商量下,再将日子定下来。”他心中盘算着如何将此事告知孟颜。 散值回府,男人脸色微沉,孟颜瞧他有心事的样子,倒了一杯热茶递上。 她温声问:“可是宫中又发生了何事?” 男人摇摇头,拉住孟颜的手,指腹在她指尖摩挲,将今日太后为他婚配的事一一道了出来。 “夫人,若你不同意,我明儿再去拒绝太后,一切都听夫人的。“ 孟颜的脸色虽有不悦,但经历了上回同婉儿一起的事,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更何况平常一个男子膝下无子是多么大的罪过,更不用说堂堂摄政王了。 “方才夫君说此女恭良,绝非婉儿之辈,那既如此,又有何理由拒绝太后的美意。太后既让夫君养着那女子,那便养着就是,只要人踏实本分就好,妾身并非容不下旁人的自私妇人。”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为夫君开枝散叶本就是妾身的本分,哪有男子不纳妾的,传出去只会说妾身不懂事,是个小心眼的妇人,不配做您的王妃。” 谢寒渊心头一阵酸涩,紧紧将孟颜搂住,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他低头,朝她额间重重一吻。 “本王知晓夫人是明理之人,听夫人这番言辞,本王只觉亏欠你实在太多。” 男人的双臂将她裹挟得愈发得紧,好似要拦腰截断。 “夫人放心,本王绝不会碰此女一根手指头,若我违背,不得好死!” 孟颜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唇瓣,眼眶微微泛红:“傻瓜,怎可这般咒自己,妾身自是相信王爷的,多谢王爷厚爱。“” 她将脑袋深深地埋入男人的胸膛,感受着他铿锵有力的心跳,声声传入鼓膜,连带搅动着她的脑仁。 她相信他! 【作者有话要说】 注:宝宝们务必放心,女配不会碰男主一根手指头,男主身心只属于女主一人。且这个女配对男主没有兴趣!!她脑回路清奇和平常女子想法不同,也不会跟女主争风吃醋!!! 第132章 很快, 二人择了一个黄道吉日,定在下月初八,宜嫁娶, 宜纳采,诸事皆宜。 寝殿内,谢寒渊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怀中的人儿, 下颌抵在她的发顶, 深深嗅闻着发间清雅的馨香, 那是他日夜眷恋的气息。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 低沉而悦耳的嗓音在她耳畔响:“本王终于可以迎娶阿姐了,这一日本王等了太久!”他将双臂收得更紧。 “其实,妾身也等这一日很久了, 终于能嫁入王府, 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妻,再不用担心被旁人说闲话。“ “谢寒渊眉梢一挑,深如寒潭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阴鸷,冷冽道:”谁敢说阿姐半句不是, 本王就割了他的舌头。“ 男人紧紧抱着孟颜,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的耳垂, 想给予她最坚固的屏障, 予她全部的安全感, 不令她有半分不悦。 “阿姐开心, 本王才开心, 所以, 阿姐绝不可受半点委屈。” 他俯首, 薄唇啄吻着她的额头, 温柔缱绻。 他心想, 他要以她的乐为乐,她快乐,他才能真正快乐。 “你的喜乐,便是本王此生的圭臬。” “妾身也是,妾身也是希望王爷一生快乐。” 孟颜忆起二人相遇,在如果河放莲灯,彼此在莲灯上写下对双方的祝福语。 兴许,这便是爱吧,以彼此的快乐为重,心才能更近。 心意相通,又何惧旁人的加入,反而更能考验二人的情谊。 她曾听闻,深厚的感情必是历经千辛万阻,不是只有甜蜜,那样的感情,终究太过浅薄,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她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温暖的胸膛。 人生,本就是酸甜苦辣交织,才赋予活着的意义。 日子一晃,进入四月,府中便开始为婚事忙碌起来。王府送聘那日,场面更是盛大。天还未亮,长长的送聘队伍就从王府出发,一路敲锣打鼓,红色的礼担从街头排到了巷尾,一眼望不到头。 珍宝古玩、还有江南织造局专供的顶级绫罗绸缎,一匹匹光华流转,比天边的云霞还要绚丽。一抬抬的聘礼,盖着喜庆的红绸,如同流动的赤色长河,浩浩荡荡地涌入孟家,不消片刻,几乎堆满整个前院和厢房。那泼天的富贵,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上京万人空巷,百姓们都涌上街头,争相目睹这场婚礼的豪奢。人人都在议论,摄政王对这位王妃,当真是捧在了心尖上。 孟津将媒官送至府门,门外早已聚满了前来道喜的邻里。他向来严肃的眉眼今日染上几分暖意,孟津一一拱手还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直到人群渐渐散去,他才理了理衣袍,从容回府。 孟颜并未露面,只在花厅等候,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彼时,流夏笑着来报,说媒官已走,王爷特地让人送来了一对活雁,那大雁羽毛光洁,神态安然,正被妥帖地安置在庭院的碧水池旁。 “少夫人,”流夏欢喜地说道,“按古礼,纳采需用活雁,喻意夫妻忠贞不渝,白首不离。王爷亲自挑选的这对雁儿,真是精神!” 大雁在历来都象征着美好爱情,孟颜思绪一瞬间飘远,忽而忆起前世她嫁?入王府,却被谢寒渊那般折辱。 那彻骨的寒意,再次侵袭而来。孟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脸色微微发白。 “少夫人?您怎么了?是风大着凉了吗?”流夏关切地问。 “无事。”孟颜摇摇头。 这一世的谢寒渊,爱她入骨。眼前的美好,是真实的。她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那温暖的阳光,驱散心底的阴霾。 看着这泼天的富贵,有些怔忡。前世的谢寒渊哪有这般心思呢?这满院的荣华,如今却满载着他滚烫的真心。 恍惚间,一切如梦似幻。但过去的终究过去,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这一回,她要牢牢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王庆君不知何时走到孟颜身边,目光扫过满院珍品,语气温和:“颜儿,这些东西,从踏入孟家门槛的这一刻起,就就刻上了你的名字,只能属于你一人。爹娘一分不会动,日后都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谁也别想,也谁都拿不走分毫。” 孟颜听后一阵悸动,反手紧握住母亲略显粗糙的手。 这时,孟津也走了过来,看着满院箱笼,眼中感慨万千,叹道:“爹知道,这些聘礼厚重,更显得咱家备的嫁妆单薄了些……都怪爹没出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些年,也才勉强挣下这点家业,让你受委屈了。” “爹,您别这么说。”孟颜迭声道,“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 她深知父亲的不易,毕竟在孟津未曾得势时,还同叔伯同居一个屋檐下时,孟颜吃东西都得看人脸色。 当年他不过一介寒门学子,无根基无靠山,全凭自身勤勉与些许运气,在派系林立的朝堂中谨小慎微,才一步步走到今日。那个旁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他咬牙接下,兢兢业业做出政绩,方得圣上青眼,其间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他或许圆滑,或许偶有虚荣,但始终守着为官的底线,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王庆君也接口道:“是啊,老爷何必妄自菲薄,我们颜儿看中的,从来不是这些。”她说着,将目光转向女儿,眼中爱怜与忧色交织。 “女儿的聘礼由爹娘保管着就好。” “我们要这些做什么?爹只是气自己没本事,送出手的远远无法同谢府的相提并论,怕你将来在王府被人看轻了去。” 事实上,孟颜觉得孟津已经十分厉害了。 他?能?从一个小小的南越知州一路摸爬打滚,这才得了贵人青眼。本就十分不易,孟颜颇为钦佩。 他或许圆滑,或许爱摆排场,但他的脊梁从未弯过,也从未苛待过官位不如他的人。 孟颜常想,父亲之所以这般重视颜面,大抵是因为受过太多冷眼。他拼尽全力向上爬,不过是想让自己和家人,能活得更有尊严一些。 这些时日,孟颜一直住在娘家安心待嫁。一日午后,孟清特意从萧府前来。 她神秘兮兮地走近孟颜的屋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雕刻精致的黑漆木匣,塞到孟颜手中。 孟清带着几分狡黠,压低嗓音:“阿姊,这盒里是特制的熏香,有助兴之效,但于身体绝无损害,绝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想着,你和姐夫虽早已同床共眠,或许还能用得上,总能让他更怜惜你些,将来也好压过那个侧妃一头。” 孟颜闻言,脸颊顿时飞起两片红霞,心下却不由一动,将木盒仔细收进了妆奁深处。 定不能叫谢寒渊欺负她。 夜色如水。 孟颜沐浴完,换上一身柔软的白色中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流夏为她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铜镜里映出的容颜,在摇曳的烛火下,愈发显得肌肤莹白,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透着一股娇艳、妩媚。 王庆君端着一盏晶莹剔透燕窝粥,挥手屏退所有下人,款款走到孟颜身边坐下。 屋门被轻轻合上,一室静谧。 王庆君拉过孟颜的手,那双手柔若无骨,此刻却带着沐浴后的微凉。她摩挲着女儿的手背,看着烛光下愈发娇美的女儿,眸中情绪翻涌。 “颜儿,有些话,娘思来想去,还得再嘱咐你一遍。“ “娘,您说。” “你与王爷情深意重,这是好事,娘为你高兴。可你需知,侯门一入深似海,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太后赐下一位侧妃,你切莫再由着性子,丝毫不着急子嗣之事。娘知道你心气高,不愿以此固宠,可在这高门大院里,女人的恩宠或许只是一时,唯有诞下嫡子,你这王妃之位,才算是真正坐稳。你的腰杆,才能真正挺直,将来一切才都是名正言顺。此前清儿赠你的东西……若用得恰当,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总之,万事要多为自己打算,切不可一味天真。” 王庆君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孟颜心湖,让她从待嫁的喜悦中清醒了几分。她渴望与谢寒渊之间是纯粹的感情,不掺杂任何算计和筹谋。 可王庆君的话,将她从美好的幻想中彻底拉回了现实。 孟颜看着母亲眼中真切的担忧,知她全是为自己筹谋,不免心中酸涩,依偎进她怀里,声音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娘,女儿晓得,会放在心上的。” 王庆君轻轻拍着女儿纤弱的后背,想起在孟颜幼时,她也是这般拍着她的后背,眼中便隐隐有泪光闪动。 孟颜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颈窝,自己的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依照习俗,孟颜需为谢寒渊绣一个香囊作为回礼。女红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她取出早就备好的上好云锦和各色丝线。思忖片刻,并未选择绣上常见的鸳鸯。一番功夫下来,香囊上一面绣了青竹,一面绣了兰草,竹寓君子之风,兰为高洁之志,正是她心中所念。 也是她对他们未来的期许:如竹般坚韧,如兰般高洁,不为世俗所染,不为权势所惑。 这半月以来,虽说成婚前不适合见面,但谢寒渊仍我行我素地不知避嫌,偶尔会过来看看她,说些婚礼事宜。抑或是在她的闺房里坐上一时半刻,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绣香囊,目光专注又滚烫,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孟颜绣的香囊有好多个,有些是准备送给下人们用,有的则是为谢寒渊备着,方便他轮换着戴。 孟津和王庆君看在眼里,想着他二人早已在一起生活,同舟共济,便不觉得有何不妥。 等到大婚的前一日,萧欢陪着孟清一同过来了府上。 【作者有话要说】 遇到了一个超级恶心的事,被网上认识的作者背刺,一边夸你,一边背后诋毁你,因为是第一次经历,别说还挺难过,倒没什么愤怒。 但我希望,她以后不要这样对别人,对我一个人这样就够了! 第133章 深夜, 月华自云隙间洒落,为亭台楼阁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晚风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凉意,微风袭来, 阵阵紫藤花香迎面扑来。 萧欢独自路过一廊下,巧遇孟颜从另一头走来,她方才正从王庆君屋里出来。 “颜儿, 可否借一步说话。”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逆着光, 从另一头走近。廊下烛火光晕昏黄, 将眼前之人的轮廓勾勒得有些不真切。 他依旧是记忆中温润如玉的模样, 只是眉宇间沉淀了些许她看不懂的东西,那双曾盛满清澈笑意的眸子,如今深不见底, 仿佛藏着一整个寒潭, 阴恻恻地。 紫藤花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勾起孟颜过往的回忆。她仿佛又回到了江南的烟雨朦胧里,那时她还唤他“阿欢哥哥”,他也亲昵地叫她“颜儿妹妹”。他们会一同在缀满露珠的清晨去采最新鲜的莲蓬, 也会在夕阳染红半边天时,坐在乌篷船上, 分食一盒桂花糖糕。 他曾送她一支亲手雕刻的桃花木簪, 她也回赠过他一个自己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荷包。 那些纯粹美好的过往, 像是泛黄画卷上最明媚的一笔, 可如今, 却是物是人非。 孟颜颔首点头, 缓缓道:“阿欢……不, 该称您一声“妹夫”, 近日过得可还好?” 萧欢脸上的温和笑意凝滞了一瞬, 随即化为一抹几不可察的苦涩。 他浅笑道:“凑合着过,可是颜儿,听闻谢寒渊竟要侧室,还是在你大婚之日一同进门。他这般辜负你心意,我终是为你的幸福担忧。” 孟颜静静地听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娶妻纳妾天经地义,我并不觉得不妥,况且,他对我极好。” 那份好,不是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而是渗透在每一个细枝末节里。是她随口一提想吃城南的栗子糕,第二日府里厨房便学会了做法;是她夜里微咳,他便整夜浅眠,随时准备为她倒水。这些,她都珍藏在心底,无需向外人道也。 孟颜唇角上扬,不忘道:“你既娶了清儿,也该随她一道,唤我一声“阿姊”。” “我唤你“颜儿”多年,已经习惯。”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那浓郁的紫藤花香里,混入了他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 萧欢眸色沉了下去:“颜儿,你心性纯良,不善揣度人心。对谢寒渊这样手握权柄,心思深沉如海之人,还是多留个心眼吧。”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循循善诱:“人,总是会变的。” 孟颜抬眸,眸光闪烁:“就像妹夫一样吗?我觉得你和从前也不大一样。” 萧欢不置可否,唇边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自嘲道:“前世经历那么多事,心态早已不似从前了。” “既然你已娶了清儿,那就好好对她。” 提到孟清,萧欢的眸光骤然黯淡下去,他凑近身,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气息灼热地喷洒在她的颈侧。 “颜儿,我和清儿只有夫妻之名,已无夫妻之实。” 温热的气息让孟颜下意识地后退,拉开了距离。她蹙起眉,心头一片惊疑。想起此前孟清同她的一番交谈,说他不举。 他怎会不举呢? “阿欢,其实……我一直有个疑惑。” 她心知这种事不该由她一个妇道人家提及,但想着自己也曾嫁给他过,心底怎么都想知道其中的隐情。 “颜儿你说。” “我……你可是……不举?”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羽投下一片阴影,嗓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知道不该多问,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萧欢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揭开了最不堪的伤疤,整个人都僵在了那儿。他愣了许久,久到孟颜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时,他脸上的震惊才慢慢褪去,逐渐变得近乎麻木的淡然。 “没错,这一切都被前世谢寒渊所赐。”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抬起头,月光照亮他半边脸,眸里迸发出骇人的恨意。 “上一世他将我和父亲关押在刑房,日夜折磨受尽折辱,而我因此受惊过度,恐惧侵入骨髓,伤了肾气。重生后不久,便发现了这个毛病!” 话落,萧欢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起,眼底满是阴戾寒气,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冻结。 孟颜心头巨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但她清楚得记得萧欢和萧父被谢寒渊生生折辱的场面,简直不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前世恩怨不是说解就能解,想必阿欢现下恨透了他吧。“ “没错!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萧欢冷声道。 如此说来,孟清无异于守了活寡,想到此,孟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 “那你同清儿的感情,可还好?” 萧欢脸上的戾气稍稍收敛,从容道:“我有跟清儿提过和离,放她自由。可她死活不同意,哭着说此生非我不嫁,我便只好依着她。” 闻言,孟颜心中暗叹,清儿竟是如此一片痴心,她是真心实意地喜欢着萧欢。 “她既愿意,那就好好过日子吧,对她好些,她也挺不容易。” 萧欢点头,目光再次变得灼热,直勾勾地望着孟颜:“饮食起居上我从未亏待过她,也自知对不住她,只是……我心底最深处的柔情,作为男子仅剩的念想,只能留给某人!” 他的暗示赤裸大胆,孟颜的心猛地一缩,避开了他的视线,抬眸望了望天色。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屋了,早些休息吧。” 萧欢看着孟颜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双紧握的拳头,力道大得指甲嵌进了掌心。他缓缓摊开手,掌心一片月白,好似沾染了化不开的浓稠欲.望。 他暗自道,颜儿,若你想,我完全可以吃了药,都给你,我只想给你!如今,谢寒渊那厮竟要纳侧室,你却如此大方得体! 究竟是真不在意,还是故作坚强? 他轻拂衣摆,冷哼一声,颜儿,等我,我不会放弃你的!我的好颜儿,怎么成为那个凶神的俎上肉呢…… 翌日,天光未亮,孟府便忙碌起来,陷入一片喜庆忙碌的喧嚣之中。 孟颜带着几分惺忪,梳妆、开脸、着嫁衣,一切都有条不紊。她生得明艳,平日素面时已是绝色,此刻浓妆点缀,更添几分雍容。朱唇饱满如熟透的樱桃,眼波流转间,似有华光溢出,美得令人不敢逼视。 吉时已到,府外喜乐喧天。 人声鼎沸中,一道挺拔俊朗的身影在一众簇拥下立于孟府大门。谢寒渊亲率迎亲队伍,身着大红喜服,更显身姿挺拔,俊朗非凡。平日里的冷峻此刻已被温柔笑意取代。 盖头落下时,孟颜与他含笑的目光有过一瞬的交汇,无限情意尽在不言中。 眼前被一片喜庆的红色占据,她垂下眸,只能看见嫁衣上金线绣成的鸾鸟。 接着她被送入华丽的鸾轿,轿帘垂下之际,谢寒渊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外头所有的光线,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轻声而又坚定地说道:“颜颜,你终于同我大婚了,这一日本王等了太久。”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做颜颜的夫君,才能给颜颜当一辈子的奴才!” 孟颜的心尖猛地一颤,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眼眶,脑海中全是谢寒渊隐姓埋名在她府中做下人时的情景,帮她救她,对她唯命是从。 彼时,轿帘挡住二人的视线,谢寒渊上了马背。一路鼓乐喧天,街市热闹非凡。 鸾轿平稳前行,孟颜端坐其中,手心微湿,心中却是一片甜蜜。谢寒渊骑着高头大马,亲自为她引路。 直至轿停,轿帘被从外挑开。一只骨节分明、温暖有力的手伸到她面前,稳稳扶她下轿。透过盖头下方有限的视线,她能看到他紧握着自己的手,那般坚定,仿佛此生都不会松开。 跨火盆,拜天地,她的一切动作都由他引领着,脚下那条长长的红毯,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一瞬即过。 直至被送入布置得一片火红的新房,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前世她也成婚过,但终究和这回不同。 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后退下,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但不久,便听到外头下人们匆忙的脚步声,夹杂着管事低声的吩咐。 孟颜心中了然,应是那位妹妹过门了。 侧室过门无需繁琐的礼节,且是从侧门偷偷进来不会大肆声张,更不会有正妻的礼仪待遇,今夜也必定是留宿她的寝殿。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淡淡的酒香混合着清冽的夜风,一同涌了进来。 谢寒渊回来了。 他用喜称轻轻挑起她的红盖头,上了浓妆的她,更是美艳动人。即便早已见惯她的美貌,可男人的呼吸也不由得一滞。烛光下,孟颜的肌肤莹白如玉,眼波流转,美得让他心旌摇曳。 谢寒渊神色旖旎,端起桌上的合卺酒,与她交臂共饮。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烧得她脸上更添红晕。 谢寒渊凝视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饮的酒还要醇厚醉人。 “王妃,你似乎瘦了。” “为了大喜之日准备了许久,想着瘦些能好看点。” “胡说,”谢寒渊伸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王妃怎样都好看,是本王疏忽了。” 他眸中闪过一丝歉意:“等会本王还要去前院应酬一趟,你若饿了,便叫下人送来点心给你吃,别饿着自己。” 说罢,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这才转身离去。 良久,流夏端着糕点进屋。 “夫人,饿肚子了吧?奴婢为你准备了莲藕酥和桂花糕。”流夏心疼地看着自家夫人。 “先替我更衣沐浴吧。” 这一身凤冠霞帔,华美是华美,却也重得压人。 流夏和婢子禾香一同为她卸去繁杂的头饰,褪去大红嫁衣,孟颜只觉周身一下轻便不少,长长地舒了口气。 浴桶里早已洒满了玫瑰花瓣,水温正好。孟颜将自己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水中,从头到脚的疲惫在这顷刻间融化。 沐浴之后,她浑身都透着一股舒坦的慵懒。但这次婢子为她准备的寝衣是一件正红色的纱质寝衣,衣料薄如蝉翼,剪裁极为修身。 孟颜迟疑着穿上,薄纱轻柔地贴合着肌肤,若隐若现,让她脸颊阵阵发烫。衣衫身前用金色的丝线纹绣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她朝铜镜前一照,唰地一下脸红至极,像熟透的苹果。 身前的丰盈在这薄纱的映衬下,宛如含苞待放的桃花,正等着让人采颉。 随着她轻微的走动,那片风景便会微微颤动。白花花,红艳艳,漾开一片毫不羞赧的春色。 好羞人。 孟颜定了定神,唤了一声:“流夏。” “去把清儿前几日赠我的那个黑匣子捧来。” 流夏应声而去,很快取来。孟颜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放在妆菾前。 窗外,前院那边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可闻。 “夫君应该快回了吧?”孟颜问道。 “奴婢方才见宾客散得差不多了,王爷正在送最后几位大人。想来,这个时辰应是快回了。” 孟颜点点头,心跳得有些快。谢寒渊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样的场合,应酬定是忙得不可开交。 她正想着,院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屋门被推开,谢寒渊带着淡淡酒气,大步走了进来。流夏退下,男人看到孟颜换上的新寝衣,深邃的眼眸瞬间燃起两簇幽暗的火焰。 他挥手关上门,一步步向她走来,目光像一张网,将她牢牢锁定。 “成婚的确很麻烦,还好侧妃与王妃一同进门,省心很多。”他可不想再去做那些无谓的应酬。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忽而低低一笑。 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多娶一个妾室了! 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有红包! 第134章 殿内, 烛火被剪去多余的焰心,光晕温柔得如同情人缱绻的目光。 博山炉的熏香袅袅升腾,丝丝缕缕地吐着轻烟, 像是两个透明的身影在虚空中交缠盘桓。 谢寒渊拥着怀中温软的身躯,长指漫不经心地卷着她的一缕青丝。他闭目养神,鼻尖忽而捕捉到一丝与平日不同的香气。并非惯用的沉水香, 此香更为甜腻、具侵略性, 像是迷迭杂糅着合欢, 无孔不入地钻入人的感官深处。 他鼻尖微耸:“今夜的熏香和平日里的不太一样。” 孟颜心虚, 颊畔顿时飞上两朵红云,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将脸颊往他坚实的胸膛里埋得更深了些,羞赧道:“这熏香是清儿送的, 说是适合调理身子。” 她不敢抬头看他, 生怕被他瞧见自己醉酒般酡红的脸颊。 “哦,本王今日也得到一好物。”他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孟颜心中好奇,忍不住微微抬头, 迎上他那双含着促狭笑意的琥珀色瞳孔。 谢寒渊松开她,转身从榻边的矮几上取过一个长条形的檀木锦盒。那锦盒做工极为考究, 盒面雕着繁复的莲纹, 入手沉甸甸的, 透着一股木质的清香。 “咔哒”一声轻响, 他将一个檀木锦盒打开, 里面竟然是一套贵重饰品。 锦盒内铺着一层厚厚的明黄色锦缎, 其中一个饰品泛着莹润色泽, 看 孟颜好奇凑过头去:“这是……” 谢寒渊却像是对她的震惊浑然不觉, 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神情, 仿佛她的容颜是一道最美的风景。 他随手拿起一枚,在指尖把玩:“这是西域进贡的玩意儿,寻常人可买不到。” 一个是“和田玉环”,戴在手指上,几个玉拖里面有银铃子,微微一晃就能发出叮当脆响。 一个是“银坠子”,戴在耳朵上。 还有一瓶“封脐环”,戴在肚脐眼上,可装饰肚皮。 另一瓶则是名为“息肌丸”的药丸,为连蚕蛾、凤仙蠹和五味子等药材组成,服之可令人维持曼妙身姿,不长一丁点肉。 是那熏香起效了。谢寒渊的目光变得幽暗起来,呼吸略微粗重,将那饰品放回锦盒,把它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这屋子愈发闷热。” 孟颜软软地唤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她身子前倾,将脸颊贴在他身前,隔着一层顺滑的丝绸布料,布料的凉意稍稍缓解了她脸上的灼热,让她舒服地喟叹一声。 可下一瞬,双因迷离的眼眸倏然睁大,只见衣摆一角轮廓惊人,正随着人的呼吸微动。 头顶传来男人喑哑的嗓音,那声线潮湿,黏糊糊地。 “王妃,你还从未用过,本王……也想试试是何感觉。” 孟颜的脑子被熏香搅成了一团浆糊,几乎无法思考。她只知道,前世新婚之夜,她曾为了讨好他,笨拙地做过一次。可那次经历并不美好,只有羞耻、难堪。 孟颜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颤抖着伸出手…… 片刻后,孟颜只觉脸颊两旁的肌肉愈发酸胀,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吃鸡腿,需要把嘴巴张很大。 她揉了揉自己两腮,这才缓解片刻。 都怪他,花样真多,从前怎么没发现? 虽然前世新婚夜她也会觉得脸颊两侧肌肉酸胀,但这回在熏香的作用下,那感觉,比前世还要难受。 “好烫!” 孟颜半阖着眼眸,长而卷的睫羽如蝶翼般颤抖,眼尾泛着一抹动人的红晕,旖旎的神色令眼前的男人喉结滚动,一眼不眨地痴痴盯着她。 谢寒渊倒抽一口凉气,脊背猛地绷紧。垂眸看着她乌黑的发顶,一股前所未有的极致快意和餍足如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 他伸出手,指尖绕过她柔软的发丝,力道克制而又温柔。 “本王喜欢这样的你,日后还望夫人大胆宠幸本王……”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道。 “……” 孟颜无暇回应,心想,此刻他定是身心极致欢愉,她感受到,是比任何时候都要灼热。 二刻钟后。 谢寒渊仰躺在锦被之上,银发铺散开来,窗棱透进一抹月华,那一头银发好似纯净的白色绸缎,泛着盈盈亮泽。 平日里那份生人勿近的冷厉褪去,只剩下眼底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他微微喘.息:“王妃,想吗?” “?” 孟颜沉吟片刻,方心领神会。 不知是因着那熏香的缘故,她头一回放肆地开起了玩笑。 “想……” 谢寒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果真被他带坏了,他恣意地勾起唇角。 “来,王妃来……” 许久,整个寝殿是一阵高低起伏的旖旎之声。影摇曳,交叠的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印在明黄色的帐幔上。 他伸手覆在她的脸蛋,按揉片刻,把她脸蛋被挤压得变形。很快,脸蛋就是一片红痕。 “王妃的脸蛋胖嘟嘟的,像小时候吃的白面馒头。”男人哑着嗓道。 过了一刻钟,谢寒渊抽身而出。从那个锦盒里取出了一个银光闪闪的小东西,是和田玉指环。 “王妃戴手上试试?”谢寒渊凝视她道。 指环中间用一截极细的链子连着,上面还坠着一颗豆大的小铃铛。 在碧玉色衬托下,手指更显白皙。 孟颜戴在食指,微微一晃,发出细碎悦耳的“叮铃”声。 “真是有趣。” “唔……”孟颜赶紧死死捂住自己的双唇,却也挡不住他喉间发出一声惊呼,仿佛一把小锤子,敲打着她的心。 谢寒渊却像是乐在其中,半阖着眼眸,额角渗出薄汗,低声问:“王妃,感觉如何?” “你……怎会有人送王爷此物,实在…有伤大雅。”孟颜又羞又气,声音都带着哭腔。 他轻笑一声,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湿润,带着一丝邪气在她耳边低语:“寻常人买不到的,本王没有,谁能有?况且,这能促进伉俪情深。” 很快,伴随着一阵急过一阵的铃铛声,孟颜突然觉得有些吵耳朵,便将它摘下,重新放回锦盒。 今夜的一切对孟颜的冲击极大,她需要慢慢地消化。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这个男人一寸寸拆解,又一寸寸重塑,变得越来越不像前世那个端庄守礼的自己,也愈发觉得自己被带坏。 云收雨歇,谢寒渊叫水后,孟颜温声提醒:“王爷也该去看看妹妹,今夜也是她大喜之日,不能冷落了。” 提及旁人,谢寒渊脸上的柔情蜜意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他面不改色地替孟颜掖好被角,口气淡漠得仿佛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物件。 “太后说了,就当养着她就行,她若受得住寂寞,就好好住下,若受不住,也可随时请旨和离,本王绝不阻拦。” “……”孟颜没想到,他竟对别的女子这般无情。 前世他对她虽然有些暴力,可还是做了许多令人难以启齿之事。如今,他对那位侧妃,竟然这般漠视。 另一边,院内是截然不同的光景。侧妃钰儿卸下凤冠霞帔,换上舒适的寝衣,正斜躺在榻上,指尖百无聊赖地挑弄着一缕垂下的发梢。满屋的红烛喜字,衬得她眉眼一片清冷寂寥。 贴身婢女明蔚心有不甘:“主子好歹是太后娘娘的侄女,王爷就算再宠爱他的王妃,也总该过来瞧上一眼,给您几分体面,可是这都快三更天了……” 钰儿闻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漫不经心道:“爱来不来,本宫对王爷并无兴趣。” 钰儿心中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奈何家世悬殊,有缘无分。被姑母指婚给谢寒渊时,她便已心死。更何况,满京城谁人不知,这位冷面王爷心中只有他的王妃。既如此,她又何必自讨没趣。 明蔚叹了口气:“还得是主子想得开,若换旁人,今夜怕不是要煎熬得一夜无眠了。” “想那些有的没的作甚?” “上碗羹汤给我,本宫有些饿了。” 对她而言,嫁入王府,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过日子罢了。至于别的男人的宠爱,她不稀罕,也不需要。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按照规矩,钰儿需得向王妃请安。 但因孟颜昨夜被折腾了整整一宿,此刻还未醒来,流夏回禀钰儿,待王妃醒了再来向她通报一声。 钰儿心想,王妃平日都这般随意的么?王爷真是溺爱她呀。 等到巳时,孟颜这才苏醒过来,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昨夜是如何被折腾的。 什么黄莺越谷,白鹤戏水,不倒翁,出水芙蓉,窗外明月,滴水甘泉,返璞归真,飞燕回巢……通通被谢寒渊玩了遍。 恐怕以后,她都不会再点那熏香了。 流夏立即回禀了钰儿,钰儿再次来向她请安,见到孟颜的那一刻,瞳孔顿时一颤,眼前的女子身着一袭藕荷色长裙,身形曼妙丰盈,凹凸有致。孟颜的容貌并非时下推崇的纤弱之美,而是带着一种熟透了的蜜桃般的风情,眉梢眼角都噙着水色,肌肤白皙细腻,隐隐透着一层健康的红晕。尤其是在晨光的映照下,更显得光彩照人。 难怪那位不近女色的摄政王,会对她爱不释手,宠溺至极。 “给姐姐请安。”钰儿收敛心神,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身礼。 “妹妹快请起,不必拘礼。”孟颜亲自上前扶了她一把,嗓音温和,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钰儿顺势起身,一双美目不住地打量着孟颜,由衷地赞叹:“姐姐的这般长相气韵,一直都是妹妹心之所向,妹妹真是好生羡慕。” 这话说得坦荡,倒不像是虚伪的恭维。 孟颜闻言一笑,拉着她在铺着软垫的椅上坐下,柔声道:“快别这般说,妹妹瞧着玲珑可爱,假以时日,必能获得王爷喜爱,早些给王爷诞下一儿半女,开枝散叶。” 钰儿心中一哂,想着生孩子这种累人又凶险的活计,还是让这位备受宠爱的王妃为首吧。 她面上却是一派谦恭顺从:“妹妹哪有这样的好福气,子嗣大事,自然要以嫡为先。就算要生,也要等姐姐先生了嫡子,妹妹不敢,也不愿抢姐姐的风头。” 这话无不透出她想要安分守己的态度。 孟颜端起茶盏,轻轻呷饮一口,用杯盖拂去浮沫,浅笑道:“妹妹严重了,你我姐妹都是为王爷分忧,为王府奉献,谁先生都是一样的。” 孟颜看着眼前的侧妃,心道她还算识大体,不知日后相处久了也是否这般和睦。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取自网络解释加以改编 钰儿:放心,我很老实的,对你家王爷没兴趣的!! 本章有红包~ 第135章 一周后, 寝殿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柔和地勾勒着孟颜姣好的侧脸,她垂着眼, 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上的流苏。 “王爷夜夜留宿妾身这儿,若传去了宫中,有损皇家颜面, 太后就算不说, 心中终归是不舒服的。” 谢寒渊坐在她身侧, 身上还带着几分夜露的微凉。他刚从书房过来, 本想拥她入怀,闻着她发间的馨香安睡,却不料迎面就是一盆冷水。 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幽暗, 眉头不悦地蹙起。 “本王想陪王妃, 王妃还不乐意?” “妾身并非不乐意,只是希望王爷以及王府上下都好。雨露均沾,方是持家之道,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话里头的疏离, 像一根细小的针,刺进男人的心里。他看着她, 试图从那双清澈的杏眸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醋意, 但他失败了。 她眸里只有澄明、恳切。 孟颜见他不语, 劝哄着开口:“择日不如撞日, 王爷今夜就去瞧瞧妹妹吧, 哪怕不碰她, 过去坐坐, 说说话, 也算是全了体面。” “你就这样赶走我?” 谢寒渊的声音冷了下去, 周身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他原以为她是故作姿态,是女子间欲拒还迎的小把戏,可她眼里的认真却让他心头发凉。她是在真心实意地将他推向别的女子。 “……”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寒渊霍然起身,锦袍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既然王妃那么想,那本王去就是了。”他每一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的怒。 高大的身影带来十足的压迫感,孟颜身躯下意识后倾,仰头望着他,急切补充道:“王爷莫要责怪,妾身也是为了王爷好!” 殿门被推开又合上,带进一阵凉风,吹得烛火猛地一跳,孟颜的心也跟着颤了颤,周身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月麟香。 此刻,谢寒渊带着一腔无处发泄的郁气,径直走向钰儿的院落。 钰儿的院子显得清冷许多,院中只种了几杆修竹,月光下疏影横斜,透着几分文人墨客的意趣。 门口的婢女见到来者,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行礼:“奴婢给王爷请安!” 声音惊动了屋内的人,钰儿正在案牍上练着字,听到门口的婢子给谢寒渊行礼问候,连忙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转身便见谢寒渊高大的身影正立在自己身后,带着一身寒气。 她立刻敛衽裣衽,盈盈下拜:“妾身给王爷请安。” “在练字?”谢寒渊的目光扫过书案,上面是一幅写了一半的《心经》,字体娟秀中透着筋骨,可见功力不浅。 “回王爷,是的。”钰儿垂首答道。 谢寒渊视线下移,不动声色道:“今夜,本王留宿你这儿。“ 闻言,钰儿纤长的睫羽轻轻一颤,先是一惊,随即心中一阵失落。 他就这么快要宠幸自己了? 她以为至少还能再拖上一段时日,嫁他本就非她所愿,对这位传闻中冷峻威严的摄政王,她更是抱着敬而远之的心。 正思忖着,却听男人道:“本王不想碰除正室以外的任何女子,钰侧妃应该不介意吧?” 钰儿一听,心中甚喜,正合她意,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她压下喜悦,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柔顺应声:“妹妹怎会跟姐姐争宠,一切全凭王爷做主,只求王爷开心。” 谢寒渊对她的识趣,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他点点头:“你知分寸就好,往后,本王兴许会多来陪陪你。”免得再听到孟颜对他那番督促提醒。 两人一同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钰儿很自觉地睡在了最里侧,但二人的距离相隔几寸,就像有一条鸿沟横在两人中间,泾渭分明。 谢寒渊合衣而卧,脑子里全是孟颜那张故作大度的脸,心口堵得发慌。钰儿更是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只盼着天快些亮。 黑暗中,两人各自怀心事,一夜无话。 直到天亮起了鱼肚白,谢寒渊早已上朝去了,并未惊醒身侧的人。 这一整夜,他们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简单的睡在一块,保持着安全距离。 钰儿如平日一样去给孟颜请安。 孟颜不经意地道:“妹妹伺候王爷可还习惯?” “姐姐不必担忧,王爷连一根手指头都未碰妾身。” 闻言,孟颜心中一阵触动,谢寒渊竟真的不曾碰她分毫。这份对妻子的忠贞,在这妻妾成群的世道里,属实难得。 可孟颜非但没有释怀,反而蹙起秀眉:“妹妹岂能这般说,你我都是王爷的人,为谢家开枝散叶,延绵子嗣,乃分内之事。” “延绵子嗣的事,还请姐姐多加费心,妹妹……对生子一事……无甚兴趣。” “……” 孟颜和流夏同时怔住,流夏差点惊掉下巴,这世间竟有女子不想着母凭子贵? 孟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仔细打量着钰儿。眼前的女子神情淡漠,不似作伪,也不像是在同自己客套,她真是这么想的? “妹妹这话可别对旁人说,传到王爷耳中,会让他没了脸面。”孟颜告诫一番。 钰儿却微微一笑,抬眸看向窗外:“妹妹想着,王爷理应是不在意的,他在意的只有姐姐您一人呢!” 此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孟颜的心。 她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试探道:“妹妹的心思……似乎不在王爷身上,可否冒昧问一句,难道妹妹不想获得夫君的宠爱?” 钰儿的心轻轻一跳,脑海中闪过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她虽有心悦之人,可哪敢一五一十地老实交代,便只好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妾身自小把男女之事看得极淡,甚至有过出家为尼的念头。入王府也非我所愿,夫君宠不宠我,一切听天由命。” 孟颜和流夏面面相觑,没想到钰儿的心思竟不在夫妻伦理纲常上。 可她突然心念一动,大胆问道:“倘若王爷想要,妹妹可愿意服从?” 钰儿颔首点头:“妾身既入了王府,自是王爷的人,王爷若想要,我岂有不从之理。” “妹妹既如此清心寡欲,太后她老人家将来见妹妹肚子迟迟没个动静,岂不是会对妹妹敲打一番?”孟颜是真的有些为她担心了。 “这……日后的事,日后再看吧,现下妹妹并未想那么多呢!” 孟颜自知自己问了太多,不过也是出于好奇,她第一次见有女子竟然不争宠、不觊觎自己的夫君。 如此清心寡欲之人,不染尘埃,真像那话本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一个月后,是日,天气晴好,孟颜难得有兴致,便约了钰儿一同出府逛街。 繁华的大街上,人潮涌动,叫卖声此起彼伏,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孟颜自小养在深闺,嫁入王府后更是深居简出,对着眼前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像一只刚出笼的雀鸟,眼睛都不够用了。 行至一处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孟颜拿起一盒螺子黛,爱不释手。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见她们衣着不凡,张口便要了二两银子。 孟颜正要让流夏付钱,钰儿却按住了她的手,微笑着对摊主说:“老板娘,您这螺子黛成色是不错,只是我们方才从街口的“芳菲阁”过来,那里同样品质的,也不过一两五钱银子。您看,我们诚心想买,您给个实价如何?” 她话说得温和,却点出了关键,摊主脸色微变,打了个哈哈,最终以一两二钱的价格成交。 孟颜惊讶地看着钰儿,她从未想过,买东西还可以这样“说”价钱。 走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担子时,孟颜被那红艳艳的山楂吸引,刚要伸手,钰儿却拉住了她,在她耳边低语:“姐姐,这家用的糖稀熬得过了火候,带着一丝苦味,口感不好。前面巷子口那家的,做的才是全京城最好吃的。” 孟颜挺听劝,果真在前面巷子买来的糖葫芦十分美味。 几人边走边逛,钰儿总能提前洞悉孟颜的心思。 比如孟颜多看一眼某个绒花,下一刻那绒花便被钰儿买下递到她手中。孟颜只是不经意地揉了揉脚踝,钰儿立刻就找到一处茶寮,扶着她进去歇脚。她熟稔地与摊贩砍价,会记得孟颜所有细微的喜好与忌讳,比如不吃加了杏仁粉的糕点,不喜欢太过甜腻的蜜饯。 孟颜甚至觉得,钰儿对她的好,竟胜过了谢寒渊。 果真女子和女子之间才是真正互通心灵。 若能和钰儿一直感情好下去,那还要男子作甚,精神愉悦完全能够得到满足。而男子,不过是满足身体欲.望的工具罢了。 半个时辰后,几人走到一处开阔的街角,一阵香甜的气味和孩子们的欢笑声吸引了她们。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坐在一只小火炉旁,炉上是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琥珀色糖稀。他捏起一团,放在嘴边,腮帮子一鼓一吹,再一拉一捏,片刻之间,一只活灵活现的琉璃色小鸟便出现在他手中。 是吹糖人。 孟颜的脚步顿住,定定地看着那一幕。她想起幼时,萧欢也给她买过糖人。 几人上前凑近。 “老伯,照着我姐姐的样子,吹一个可好?” 老匠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孟颜,虽然看不真切,但那窈窕的身段和不凡的气度却是一览无余。他呵呵一笑:“好嘞!姑娘稍等!” 孟颜愣住了,她没想到钰儿会这么做,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微微泛红。 只见老匠人重新取了一团温热的糖稀,开始了揉捏拉伸,然后放在唇边,徐徐吹气。那琥珀色的糖团在他的气息下,像有了生命一般,渐渐膨胀成一个圆润的形状。他的手指上下翻飞,时而拉伸,时而按压。他先是捏出了一个秀气的下巴轮廓,又轻轻一挑,做出了小巧的鼻尖。 钰儿在一旁轻声指点:“姐姐的眼睛是杏眼,眼尾要微微上扬……眉间画个翠钿……” 老匠人经验丰富,闻言便对指尖的力道做了微调。最后,他用一根细细的竹签,在糖人脑后灵巧地一绕一盘,竟做出一个古代仕女的发髻形状。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糖人姑娘便完成了。那糖人虽是Q版,五官模糊,但那份清媚温婉的气质,微微含笑的嘴角,与孟颜有着七八分的神似。 阳光透过糖人,折射出一道金芒,仿佛是个有灵魂的琉璃娃娃。 “给,姑娘,拿好了。”老匠人将糖人递了过来。 钰儿笑着接过,转身递给孟颜,眸中闪烁的光比阳光还要暖:“姐姐,你的。” 孟颜指尖微颤地接过那个糖人。她低头看着手中这个小小的自己,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直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鼻子一酸,眼眶竟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这不是价值连城的珠宝,不是稀世罕见的古玩,这只是一个价值几十文铜钱的糖人。可对她来说,却比她拥有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珍贵。 她抬眸,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向钰儿。钰儿正微笑着看着她,笑容干净纯粹。 那一瞬开始,在她心里,完完全全将钰儿视作她的好姐妹。 “钰儿妹妹,从今以后,我拥有的东西,都会分你一半!” 钰儿淡淡一笑:“好姐姐,我们是永远的姐妹。” 她伸出小拇指:“勾指对天,铭心百年。山河可竭,此诺不迁。” 孟颜勾住她的小拇指,两人会心一笑,黄昏的光晕在二人指尖上流淌,让两只手的轮廓在光中融为一体。 第136章 谢寒渊看到二人姐妹情深, 常伴左右,心情一好,便给钰儿的每月月俸多加了五百文, 但与孟颜的月俸比起来,仍旧是天差地别。 谢寒渊随口一句,便让孟颜的月例翻了三倍, 而她多出来的五百文, 不过是人家零头的零头。男人对心上人的偏爱, 真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公。 不过, 钰儿并不怨。她欣喜若狂,为的是这实实在在的银子。情爱是镜花水月,握不住, 也靠不牢, 唯有这冰凉坚硬的银钱,才能给她安身立命的底气。 等她在王府攒够了银子再和离,岂不美哉。届时她天高海阔,买一处小小的宅院, 做点安稳的生意,也不必看人脸色, 仰人鼻息。 她想, 像谢寒渊这样只钟情于王妃一人的男子, 放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侧妃离开, 想必是无二话可说的。 这般想着, 连日来的憋闷都消散了不少。 转眼, 便到了初秋时分。暑气渐消, 秋风送爽。王府一行人轻车简从, 来到了京郊的春焰山。 从前孟颜就和谢寒渊来过, 只不过这回多了钰儿。 山庄的汤池引的是天然地热活水,依山势而建,大大小小数十个,皆以奇石翠竹相隔,雾气氤氲,宛如仙境。 流夏帮孟颜换下繁复的衣裙,裹上浴袍。钰儿瞧着她那张清水芙蓉般的脸蛋,即便不施粉黛,也美得惊心动魄。 入了汤池,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了全身,驱散了秋日的微凉。孟颜懒懒地靠在池壁的白玉枕上,惬意地舒了口气。 谢寒渊早已等在池中,见她下来,便长臂一伸,将人揽入怀里。 钰儿瞧见二人亲密举止,极有眼色地悄然后退,寻了个角落里的小池子,只将自己默默浸在水中,尽量降低存在感。 她识趣退开,将这一方天地留给那对璧人。 温泉的水雾像一层柔软的轻纱,模糊了视线,柔化了周遭的一切。 谢寒渊将孟颜圈在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摩挲。水波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一圈圈散开,又被缭绕的雾气吞没。 孟颜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有钰儿在旁边,可被他温暖的胸膛和熟悉的月麟香气息包裹着,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像一只慵懒的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肩窝处。 周遭很静,只有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谢寒渊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专注,像一潭沉静的湖水,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她光洁的肩头,激起一阵微小的战栗。 孟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染上一层薄红,眼神躲闪着,像受惊的小鹿。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穿过紧贴的身体传来,让她心跳加快。 “王妃。”男人的嗓音在蒸腾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撩人。 “嗯?”孟颜从喉间挤出一个细弱的单音。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潜入水中,覆在她颈侧上,掌心的热度隔着一层薄薄的湿布传来,烫得她肌肤发麻。那只手并不规矩,带着薄茧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打着圈,所过之处,仿佛点起了一簇簇细小的火苗。 孟颜身子僵住,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指尖的每一次划动,闻到空气中他身上清冽的月麟香同汤池的硫磺气息混合在一起。 思绪仿佛被抽离,化作池上的一缕白烟,飘飘忽忽,找不到落点。 男人的吻,在这时落下。 不是急切的掠夺,而是温柔的辗转。他先是轻轻啄吻她的唇角,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佳肴。 孟颜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躲,后脑却被他另一只手托住,避无可避。 男人的唇舌带着汤池的热气,撬开她的齿关,探了进去。不像以往在寝殿中的强势,此刻的他,温柔得不可思议。他细细地描摹,耐心地纠缠,仿佛要将她口中的每一寸都烙上自己的印记。 孟颜只觉羞耻极了,可却要在水中软成一滩春水。手指无力地抓着他结实的手臂,指甲浅浅地陷进他紧致的皮肉里。 水波轻晃,将两人身影揉碎,又重组。竹影斑驳,洒在水面上,光影浮动,如梦似幻。 孟颜觉得自己快要溺毙了,不是在这池水中,而是在他铺天盖地的柔情里。 然而,她忽而意识到冷落了钰儿,心里涌上一阵重重的愧疚。猛地清醒几分,轻轻推了推他。 “王爷……”孟颜颤声道,“把钰儿妹妹一个人晾在那边,有点太冷清了。” 谢寒渊动作一顿,琥珀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冷芒。 此刻,钰儿正百无聊赖地划着水面,听到孟颜的呼唤,她心中咯噔一下,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慢吞吞转身,缓缓挪动着脚步,双腿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总觉自己是多余的,去不去都无所谓,只会破坏二人原有的和谐。 可她无法拒绝,只好闷着头过去。 水声哗啦,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爷,王妃……”钰儿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池中雾气更浓了,将三人的身影笼罩其中。 谢寒渊伸手覆上那软绵,当着钰儿的面,指腹轻轻一捻。 孟颜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只见谢寒渊似笑非笑,嗓音慵懒:“王妃,我们还没试过在汤池里。” “……” 莫非,他还想当着钰儿的面不成? 孟颜的脸“轰”一下烧了起来,红得能滴出血来。 可他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低头又吻了上来,比方才多了几分侵略性。唇舌交缠间,水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钰儿早已在几步开外停住,一听到动静,便立刻将头扭到一边,视线全然避开那两人,只死死盯着一丛湿漉漉的翠竹。 她心跳得飞快,脸上也火辣辣的,仿佛被这池水烫伤了。 孟颜又羞又急:“王爷,怎可当着妹妹的面……”多羞人哪! “钰侧妃又不是外人。”谢寒渊轻笑,吻了吻她的耳垂。 “再者你们二人情同姐妹,王妃习惯就好。” “……” 听他这般说,完全不顾钰儿的感受,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物件。 孟颜心中不忍,又道:“可……可钰儿妹妹不一定受得了……” “钰儿既是本王的侧妃,也该早点习惯。”他扭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僵硬的身影,“钰侧妃,你说对么?” 钰儿身体猛地一僵。她能说什么?说不对?说自己受不了?那不是公然扫了王爷的兴致,拂了王妃的面子么。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淡笑,缓缓转过身,依旧低垂着眉眼。 “王爷开心就好,妾身并无意见。” “那就好,本王就知道钰侧妃识大体。” “……”孟颜不知该说什么好。 片刻后,谢寒渊的脑袋缓缓下移,埋在孟颜的锁骨间:“王妃可舒服?” “唔……”孟颜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惊喘溢出。 水花在锁骨下随着他的唇瓣缓慢起伏,一圈一圈,和水波杂糅在一起,更添几分艳色。 孟颜羞红着脸,钰儿的视线虽已避开,但那僵直无措的身影,就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扎在她心上。 “妾身……不太敢说话……”她近乎哀求地说道。 一旁的钰儿一点都不敢动,静静地立在一旁,脑袋也不敢乱动,可耳朵却无法避免的能听到唇瓣咬合之声。 谢寒渊抬起头,细细打量一番:“无妨,王妃的神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看着孟颜羞红的脸蛋儿,水润的眸里溢出一丝慌乱,眉心时而微拧,睫羽微微颤动,眼波流转眼帘似闭似合,唇瓣一会微张,一会紧咬下唇。 他便知她是何感受,她不说,他心里却是一清二楚。 “王妃,本王懂你。”男人指腹摩挲着她的唇道。 孟颜抬手捂着唇瓣,死死地捂住。 谢寒渊见状,轻笑:“王妃害怕什么,这儿就我们三人,不必刻意压抑自己的。” “……” 孟颜简直要疯了,她知晓他一直都不要脸,没想到这般不要脸,丝毫不顾及礼义廉耻。 “王爷……就寝时再……” 未等她话说完,谢寒渊柔声嘀咕:“这种事,讲究的是兴致,王妃你就当钰儿是空气就好。” 他真是大言不惭!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当空气就当空气。 况且,她可是头一回当着第三人的面与他亲吻。羞耻感和被挑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令她备受煎熬。 彼时,钰儿的脸蛋也是羞红无比,早就听闻谢寒渊只爱王妃一人,可没想到他竟对自己的王妃这般饥渴。 二人并非刚认识的新婚夫妻,都在一起两三年了还这般狂热痴缠,今儿这一幕真是令她大开眼界。只觉这一池的水愈发灼热,空气里的气息也愈发浓稠。 她不敢动,不敢看,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能将自己缩在角落,静静地立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可她耳朵却无法避免地能听到那些压抑着的声音,还有旖旎的水声,和男人低沉的呼吸。那些声音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她,令她坐立难安。 孟颜瞧着钰儿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中一软,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寻了个借口:“王爷,我想吃些新摘的石榴,不如……让钰儿妹妹去取些来?” 谢寒渊动作停了下来,见她眼中满是恳求,而自己也确实尽兴了,便同意了。 “去吧。”他朝钰儿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 瞬间,钰儿终于大松一口气,如蒙大赦。方才池中的一幕幕,却像烙印一般刻在她的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逃似的转过身,快步蹚水上了岸,抓起自己的衣物,头也不回地跑开。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有红包~ 第137章 汤池水雾氤氲, 如梦似幻,池边的山石草木笼罩在一片朦胧暖意中。钰儿提着食盒,脚步放得极慢, 鞋履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她远远望着那方被竹帘和纱幔隔开的主池,心知肚明, 孟颜说要吃石榴, 不过是为她开脱的措辞。 这春焰山的汤泉, 最是温养情致。她刻意在廊下多盘桓了一会儿, 数着廊檐上垂落的水珠,想着应是够了,那点儿独属于夫妻的亲昵时辰, 应是差不多了。 一刻钟后, 她将食盒递给身后的明蔚,柔声嘱咐:“送过去吧,记得走路轻些,莫要惊扰了王爷和王妃。” 明蔚应了声, 垂着头,端着托盘小心绕过假山。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 可走近了, 隔着那层层叠叠的白纱, 只能依稀瞧见两个人影在水中相依。 谢寒渊高大的身躯如山峦般将孟颜笼罩, 而孟颜身姿纤细, 正仰着头, 似在与谢寒渊说着什么。 水声潺潺, 听不真切, 只余一片缱绻。 明蔚不敢再看, 低头将盛着石榴的玉碗放在台阶上,轻声道:“王妃,您要的石榴备好了。” 纱幔后传来王爷低沉的嗓音:“放下吧。” 明蔚不敢抬头,放下东西慌不迭地退了出来。回到钰儿身旁时,她那张芙蓉面红得能滴出血来,像是被瑰丽的黄昏霞光浸染过一般,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钰儿瞥了她一眼,心中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独自回客房休息。 翌日清晨,间晨雾尚未散尽,散发出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此刻,一行华贵的仪仗打破了宁静,太后和小皇帝一同来到此地。 谢寒渊和孟颜刚刚起身,正准备用早膳,闻讯后立刻带着众人出迎。钰儿也整肃衣冠,垂首跟在孟颜身后。 “臣等参见太后娘神,太后万福金安。”众人齐齐跪拜行礼。 太后今儿身着暗紫色绣金凤的常服,怀里的小皇帝玉雪可爱,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脸上挂着温和笑意,上前一步虚扶起谢寒渊:“快快请起,王爷不必多礼。” 太后目光朝众人一扫,笑道:“本宫是专程送小皇帝过来的。昨儿他听宫人说摄政王来了春焰山,便吵嚷了一宿,说他也想来。本宫拗不过他,只好亲自送他来叨扰王爷了。” 谢寒渊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将目光转向那个扒着太后衣襟的小不点。 孟颜见状,柔声上前,蹲下身与小皇帝平视,眼里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一池春水:“皇上,你也想来泡汤池吗?” 年方三岁的小皇帝用力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咧嘴道:“想,朕很想和王爷王妃们一起玩。” 他说着,便挣脱了太后的怀抱。 孟颜牵着小皇帝进入到室内。 小皇帝哒哒地跑到旁边一个专为孩童嬉戏而设的小池边。池水清浅,被晨光照得波光粼粼,底下铺着打磨光滑的鹅卵石。 他毫不犹豫地脱了鞋袜,小腿迈入温热的池水中,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王爷王妃,快陪朕下来玩。”小皇帝兴奋地回头招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不停闪烁着亮光。 太后瞧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她顺势道:“小皇帝就爱黏着王爷,那,哀家就把他交给王爷了,还望王爷费心照顾一二。” “恭送太后娘娘。”谢寒渊颔首,声音平稳。 众人齐声行礼,目送太后的仪仗浩浩荡荡离去。 太后一走,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谢寒渊褪去外袍,只着中衣,踏入了那个小池。 仅仅没过小皇帝腰腹的池水,才堪堪漫过他的膝窝。 小皇帝一见他下来,立刻欢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到谢寒渊宽阔的肩头,稳稳坐下,竟是拿他当马骑。 谢寒渊敛起平日的威严冷厉,小心地弓着背,双手在水中划动,甚至学着幼时逗弄小狗的模样,四肢并用,在池中缓缓“行走”,只为让肩上的小皇帝坐得更稳些,不至于摔倒。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落在他湿透的银发和专注的侧脸,那张素来冷硬如冰雕的轮廓,变得十分柔和。 孟颜在他身侧,心也跟着化成了一滩水。她抬着手,亦步亦趋地跟随着,掌心始终虚拢地护在小皇帝的身后,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从那“马背”上栽倒下来。 “驾!驾!马儿快跑!”小皇帝兴奋极了,两只小手揪着谢寒渊的银发,却不敢用力,只是象征性地晃动着,玩得不亦乐乎。 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片刻后,小皇帝许是玩累了,终是消停下来,乖乖地趴在谢寒渊的背上,小口地喘着气。 钰儿看准时机,柔步上前,在池边盈盈跪坐下来,声线放得十足可爱,带着引诱孩童的甜糯:“皇上,玩累了吧?臣妾给您讲个故事听,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小皇帝立刻来了精神。 钰儿绘声绘色地讲起了狐狸和农夫的故事。她模仿着狐狸的狡黠和农夫的憨直,嗓音时而尖细,时而低沉,面部神情生动,极具感染力。连一旁的下人都听得入了神,沉浸于她讲的故事里。 小皇帝更是听得入迷,小眉头紧紧皱着,听到狐狸骗走了农夫的食物,他气愤地挥舞着小拳头,嘟囔着:“狐狸是大坏蛋!” 孟颜看着这一幕,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今儿她梳的是垂云髻,发间除了一支红木簪子外再无点缀,单看这规整的发式,倒真像是一位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深宅妇人,暮气沉沉。 然而当她抬起脸来,唇间微露的皓齿如珠玉生辉,日光拂过她的面庞,一切便都不同了。 整张面容在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眉眼清灵,不染世俗的媚态。朱唇是初绽海棠花的颜色,饱满而不妖冶。 眉眼清灵,朱唇似初绽的海棠,与娇艳二字全然无缘。 谢寒渊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她立于水中被清波荡漾得若隐若现的雪白纤足,忽而觉得那双玉腿就像破土而出的春笋,再也藏不住了。 比任何盛妆和刻意摆出的旖旎姿态,更加勾魂摄魄。 男人的目光在她足尖停留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 彼时,随侍的嬷嬷端来一盏枇杷露,说是给小皇帝润喉的。这春焰山顶的白枇杷,一年只得那么一点,制成的花露更是金贵。 嬷嬷自是不愿让旁人多碰,只想留给小皇帝尝尝鲜。 孟颜看出小皇帝在汤池里嬉戏多时,早已口干舌燥,朝嬷嬷道:“去给皇上备些温热的蜜水来,这枇杷露性凉,孩子喝多了不好。” “遵命。“嬷嬷低声应着。 孟颜便将那盏枇杷露喂了小皇帝好几口,便放回一旁,生怕他肠胃受凉。 很快,蜜水备好。小皇帝虽然听故事听得安静乖巧,但接过孟颜递来的水盏时,还是捧着仰颈畅饮,喉头一动一动的,转眼便喝了个底朝天。 饮尽了甘润的蜜水,小皇帝似又有了力气。他不安分地从谢寒渊肩头滑下来,却不离去,反而攀着他的手臂,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上谢寒渊拇指上戴着的墨玉扳指。 他伸出小手,一把将扳指抓了过来。那扳指通体漆黑,质地温润,衬得孩童的掌心愈发粉嫩。 他先是新奇地捧在掌心翻来覆去地把玩,继而又觉得好玩,贴在自己肉嘟嘟的脸颊上摩挲,感受那玉石的冰凉。最后,竟是学着吃奶的模样,将那枚墨玉扳指含进了唇间,轻轻地吮吸起来。 “小心,别吞下去了。”孟颜道。 “王妃不必担心,朕就试试口感。” 此刻,钰儿起身,亲自去果盘里捧着一个雪梨削了起来。 片刻后,她端着去了皮、切成小块的雪梨,袅袅婷婷地走到池边。 “王爷,您也陪着皇上玩了许久,想必乏了,用些雪梨润润喉吧。” “放着就好。”谢寒渊沉声道。 一刻钟后,小皇帝玩腻了,便将那墨玉扳指归还给了谢寒渊。 钰儿望着那枚犹带水光的墨玉扳指,想来还沾着孩童的津液。 “皇上年幼,不懂事,把王爷的心爱之物沾了津液,妾身为您擦拭干净。” 片刻后,钰儿准备为谢寒渊戴上那墨玉扳指,可在她指尖即将触及他肌肤时,谢寒渊的手腕微微一撤,避开了。 他蹙起了眉头。 剑眉只是轻轻一皱,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方才因孩童嬉闹而变得温和的空气,霎时凝固。 “不必了。” “……是,是臣妾逾矩了。”钰儿缓缓收回手,垂下眼帘,退到了一旁。 王爷的心思钰儿知晓,他说过,不喜除王妃以外的任何人触碰。 见状,孟颜上前牵起谢寒渊的手,再取走钰儿手中的扳指,将那枚冰凉洁净的扳指,缓缓套回他的拇指上。 她指尖在他微凉的肌肤上滑过,酥酥麻麻地。 谢寒渊低头看着她,长长的睫羽上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水珠。 她手指正欲抽离,男人的拇指下意识地蜷曲一下。 气氛,悄然回暖。 池水中,小皇帝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孟颜见状,柔声对谢寒渊道:“王爷,小皇帝年幼不宜久浸温泉,可否容嬷嬷带他回客房歇息?“ 谢寒渊颔首,将孩子抱出水面,亲自为他擦干身体,裹上柔软的披风。 孟颜心想,其实他也是喜欢小孩子的,她也该尽早为他诞下子嗣了…… 【作者有话要说】 钰儿:所以,我是你们play的一环? 第138章 半年后, 深秋的风卷过王府高墙,院内遍地的梧桐叶。孟颜坐在回廊下的藤椅上,身上搭着厚实的云锦毯子, 正疑惑这半年来,谢寒渊待她极好,夜夜恩宠不断, 哪怕再忙也会回房陪她。每夜红烛昏罗帐里, 都是情浓时的汗水低喘, 可偏偏这肚子, 就像是一块久旱的荒田,无半点动静。 “流夏。”孟颜收回思绪,瞥了一眼流夏, 她正低头绣着花。 “你自幼在市井长大, 见多识广,可知民间有什么……受孕的土方子?” 流夏手中的针头骤然一顿,指尖被针尖扎出一粒血珠。她将手藏进袖子里,垂眸不敢直视孟颜, 她心知主子无法再有身孕,也铭记谢寒渊的嘱咐不可透露一字。 可看着主子那双满含希冀又透着绝望的眸子, 流夏心头一酸, 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故作轻松:“奴婢哪懂这些?不过奴婢听老人们说, 这就跟种庄稼似的, 地得养肥了才行。薛郎中不也说了么, 您之前落水受了寒, 又因难产, 底子薄, 得先把身子调理好,孩子自然就来了。” 孟颜眸中的光,亮了一瞬,旋即又黯淡下去:“调理……吃了一个多月的药,仍不见效。”她顿了顿,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去,再去请薛郎中来,让他好生给我把把脉。” 许久,薛郎中匆匆赶来,额上却渗着细汗,此前谢寒渊的话他记忆犹新,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装模作样地脉诊起来。 “王妃脉象虽有起色,但寒气未除。”薛郎中斟酌着字句,开出了一张温补气血,实则无甚大用的方子,“还是得慢慢养,切急不得。” 又是这套说辞。 她心中一片凄凉,却也只能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孟颜如同药罐子一般,心头被失望和苦涩填满。 她开始愈发烦躁不安,夜里常常惊醒,稍有不顺心便独自垂泪。 谢寒渊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是日夜里,孟颜辗转难眠,谢寒渊大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沉的嗓音格外温柔:“颜儿,别折腾自个儿了。有没有孩子,本王真的不在意。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我们一生无后,我也丝毫不介意。” 孟颜在他怀里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看着他冷峻又深情的眉眼。 她苦涩一笑:“王爷这是在哄我。这世上哪有成婚后不要子嗣的?莫说宗室长辈,便是旁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本王这一生,行事何曾看过旁人眼色?”男人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细细啄吻。 “本王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只要王妃开心,这王府里即便只有你我二人,也是圆满。” “可妾身也想王爷开心啊。”孟颜喃喃道,眼角滑下一滴凉凉的泪。 她想起谢寒渊对小皇帝那么用心的份上,就知道他也是喜欢小孩子的。 她记得很清楚,上次宫宴,小皇帝走路不稳差点摔倒,谢寒渊那一瞬间的紧张,和之后抱起孩子时的耐心,骗不了人。他那样冷硬的人,面对稚子时眼底的温柔水光,分明是喜欢的。 若是不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她这王妃做得,终究是有愧。 ……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钰儿此番前来给太后请安。上首,太后正端着茶盏,不疾不徐道:“入府都大半年了,本宫瞧你肚子还没个动静,你也不争争气,将来如何在谢家安身立命?” 可她至今还是含苞待放的处子之身,怎么可能怀上。 钰儿低着头,绞着手中的帕子,小声道:“姑母,我……我不在乎的。” “糊涂,”太后将茶盏重重一搁,“咣当”一响,吓得钰儿一哆嗦。 “哪有女子不在乎自己丈夫和子嗣的?你还是太年轻,还没吃过苦不知道厉害!等你熬上几年,年老色衰,又无子傍身,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钰儿心想,几年后自己说不定就和离了,拿着存下了银两出去开个铺子,做个逍遥自在的老板娘,岂不比在王府里强? 太后见她不语,以为她是怕了,语气稍缓,握住她的手:“钰儿,姑母知晓你的心思,也是从你这年纪过来的。但姑母吃过的苦走过的路比你多,往后你就能明白姑母的苦心,姑母也是为你好。” 太后轻拍着她的手背:“你若能生下一男半女,这后半辈子才算有了着落。” “钰儿记住了,多谢姑母关心。”钰儿乖巧地应和着。 等到她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挑帘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心思活络起来。 她和她的心上人终是有缘无分,到时他也应该早就成婚生子。这辈子情爱是无望了,倘若和离后,还能带上自己孩子,有个血脉相连的亲人陪着,倒也不算孤单,人生也算圆满了。 至于谢寒渊?他满心满眼只有孟颜,若是自己有了孩子,带走便是。按照男人的劣根性,只喜欢心爱女人生的子嗣,旁人生的大抵也是看不上的。到时候和离书一签,孩子一抱,两清! 那么,她如何受孕呢?在不破身的前提下,毕竟谢寒渊根本不可能碰她一根手指头。 总不能去外面偷人吧?那是要被他杀头的,她可没这胆量,也不屑于此。 是以,钰儿回府后,背地里悄悄地向身边的老嬷嬷请教。 她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将心中困惑问了出来:“嬷嬷,若是男女不……不同房,有没有法子能怀上?” 老嬷嬷听得目瞪口呆,继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钰侧妃,这事儿虽离奇,但也并非全无可能。老奴听闻宋朝时有位女子,与情郎情深意笃,虽发乎情止乎礼,仅仅是抱在一起未破身子,竟也珠胎暗结。民间说是那男子阳气太盛……” 后来事情一传开,村里人都在诋毁那女子,她便找了一个婆子验身,那婆子验身完,发现她果真还是处子之身。 钰儿听得眼睛发亮。 既然不用真刀真枪也能怀,那若是……更进一步呢? 早在她成婚前夕,宫里的嬷嬷就提点过她男女之事,她虽未同房过,可也知晓男子的命根是怎么回事。 她脑子里蹦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倘若她能弄到谢寒渊的衣物,趁着……兴许也有机会怀上,尤其是在他梦…或是刚与孟颜那般之后……想必更易受孕。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决定豁出去了。 为此,钰儿买通负责浣洗的下人,只说自己要做些法事祈福,需要王爷的贴身衣物,尤其是夜里二人叫水时换下来的。 起初半个月,送来的衣物大多干净,或是只有些汗味,并未发现她想要的东西。正当钰儿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异想天开此法行不通时,转机来了。 某夜,孟颜寝殿叫了三次水。 没过多久,一个小丫鬟鬼鬼祟祟地捧着个木盆从主院后门溜出来,按照约定,在假山后与明蔚接头。 “这是刚换下来的,瞧着那条白绫布巾上有些不对劲,没敢洗,先给明蔚姐送来了。” 明蔚满意点头:“你做得很好,等着主子赏赐吧。” 她环顾一眼四周,便速速抱着离去。 明蔚敲响了屋门:“主子,是我。” 待明蔚一进来,钰儿道:“放那就好。” “主子,今儿有您需要的东西。” 说完,明蔚退出殿内,钰儿连忙捧起那白棱布,借着昏黄的烛光细细打量一番。 她瞳孔一颤,晶莹剔透,如凝胶一般,方确定下来。 没错,就是了!是她一直想要的东西! 钰儿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得几乎能滴血。 她如同捧着无价之宝,接着速速锁紧门窗。 屋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钰儿喜出望外,她千盼万盼,终于盼来了这日。 “老天保佑,一定要成啊……” 她喃喃自语,但半分也不敢耽搁,迅速躺下休息,闭目养神。 她想着,若是真怀上了,再亲口告诉谢寒渊缘由,届时她也同样可以让婆子为她验明处子之身。 令她出乎意料的是…… 钰儿身子猛地一僵,心中七上八下的,无数杂念铺天盖地袭来,她几乎想要放弃。可一想到太后那苦口婆心的脸,想到未来孤独终老的凄惨,她心一横,笨拙又小心地折腾好。 随后,她不由得用被衾垫高腰身,静静地躺着,闭目养神。 钰儿咬着下唇,闭上眼,脑海中尽量不去想谢寒渊那张冷冰冰的脸,只想着未来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过了一刻钟,她才缓缓起身,确保彻彻底底处理好,这才长舒一口气,瘫软在榻上。 此后的一个月里,钰儿如法炮制。运气还不错,统共截获了四五次,每次都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完成。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第二个月。钰儿的月事,向来准时,这次却迟迟未来。待到月事推迟了七日,她终于按捺不住,命人去外面悄悄请了个靠谱的郎中。 郎中搭上她的脉搏,眉头微皱,旋即舒展,起身拱手道:“恭喜夫人,脉象圆滑如走珠,这是喜脉,已有月余了!” 那一瞬间,钰儿只觉得脑中烟花炸响,喜悦好似从胸腔里溢出来了。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那荒诞的法子,竟然真的让她怀上了! 送走郎中,钰儿抚摸着尚且平坦的肚子,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她在想,如何开口向谢寒渊禀明呢? 这事儿瞒不住,早晚都得说。 钰儿观察了几日,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听闻前朝无事,谢寒渊心情尚可,他正独自在书房处理公务。 是以,钰儿特意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衫,未施粉黛,显得楚楚可怜、安分守己。 她亲自去小厨房端了一碗刚炖好的点心,往书房走去。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书房内传来男人低沉冷淡的声音:“进来。” 钰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内光线充足,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谢寒渊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执狼毫笔,正批阅公文,连头也没抬。 钰儿稳了稳心神,走上前去,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动作轻柔,不敢发出一叮点声响。 “王爷,妾身叫下人弄了碗竹沥水,特意带给王爷尝尝。” “听闻王爷近日操劳,用眼较多,这竹沥水最是清肝滋阴、去火明目。” “放那就好。”谢寒渊手中的笔未停,语气疏离,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漠。 若是往常,钰儿早就识趣地退下了。可今儿,她却站在原地,并未挪动脚步。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侧脸轮廓如刀削般完美,即便不苟言笑,也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威仪。 片刻后,谢寒渊察觉到屋内的气息并未消失,眉头微蹙,停下手中的狼毫笔,将其搁在砚台上,缓缓抬起眼眸。 “钰侧妃,是有何事么?”他带着几分审视和不耐。 钰儿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迎着谢寒渊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有,且是十分重要的事,要同王爷一说。” 谢寒渊身子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倒要看看,这个太后塞进来的女人,平日里唯唯诺诺,今日能有什么“大事”。 书房内一片死寂,窗外的鸟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钰儿垂下眼眸,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 她将双手交叠在身前,护在小腹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却是用尽周身的力气,小声道: “妾身……怀…怀了王爷的子嗣。”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谢寒渊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一僵,瞳孔骤缩,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第139章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 一片死寂,令人窒息。 谢寒渊端坐在紫檀木宽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扶手, 响声沉闷,似催命的鼓点。 他脸色倏地一沉,狭长的凤眸中迸射出一道利刃般的寒芒, 仿佛能将人瞬间凌迟。周身那股凛冽的杀伐之气, 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让整个室内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钰儿一瞧他那冰寒的神色, 眼前那道目光如冰锥般扎入骨髓,四肢百骸窜过一阵战栗。心脏猛地收缩,仿若被一只手扼住了喉咙, 惊得无法喘息。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背后的衣衫, 她顾不得膝盖酸痛,吓得连忙伏低身子,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王爷,您听妾身解释, 妾身万万不敢有半句欺瞒啊!” 谢寒渊唇角一勾,笑意未达眼底, 反而更显阴鸷。 他身体向后微靠, 摆出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下颌微抬, 眸光轻蔑。 事到如今, 他倒是想听听她能用什么天花乱坠的措辞来争辩。 钰儿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头的恐惧, 不疾不徐地将来龙去脉一一道了遍。 即便未经人事, 亦可承接雨露, 珠胎暗结。 谢寒渊始终面无表情,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发出“叩—叩—”的轻响,敲打在钰儿的心尖上。 说到最后,她声音渐低,脸颊因羞耻而涨红,却不得不和盘托出。 她跪在地上将头埋得更低:“此事听来荒诞,却千真万确。若王爷不信,只需请个经验老道的婆子,一验便知妾身……仍是处子之身。” 谢寒渊眸光微闪,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盯着她纤弱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这等闻所未闻之事,荒谬至极。若是假的,她便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若是真的…… “李青。” 门外的人立刻应声:“属下在。” “去城南请个验身婆子来,要嘴严的。” “是。” 室内一时陷入了死寂。钰儿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谢寒渊闭上了眼,眉心紧蹙。这顶绿帽子若是戴实了,他将成为整个上京的笑柄。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书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孟颜本是在花园散步,听闻书房那边有些热闹,又见李青行色匆匆地领着个生面孔的婆子进去,心中不由得生疑,在流夏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去。 秋风乍起,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孟颜身披一件淡青色的披风,脸色虽有些苍白,却难掩清丽姿容。 刚迈进书房,一股凝重的气氛扑面而来。只见方才那婆子正点头哈腰,脸上堆满讨好的笑,脸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老奴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谢寒渊见孟颜进来,眉宇间的戾气稍稍收敛些许,但依旧紧绷。似是不想让她瞧见这等污糟事,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婆子开始。 那婆子也是个人精,一看这架势便知晓大半。她转向一旁的钰儿,指了指屏风后侧的一张紫檀木雕花小榻,口气变得公事公办:“这位夫人,您请这边躺好,老奴得罪了。” 钰儿咬着唇,踉踉跄跄地走向屏风后。 那头的动静听不真切,只余衣料的悉索声。 屋内,只余孟颜和谢寒渊在场。 “王爷,可是发生了何事?为何突然……”孟颜小声问道。 谢寒渊抬眸,眼中的戾气在触及孟颜那双清澈的眸子时消散了几分。 他伸手拉过孟颜微凉的手,轻轻揉搓着,试图为她传递些许温度。 “没什么大事,等会本王再告诉你。” 他想着等婆子验明正身再提,万一钰儿若撒谎,于他而言便是奇耻大辱,令他彻底失了男子的尊严。 这种脏事,自是无需污了孟颜的耳。 闻言,孟颜不再多言,可她隐约觉得事情事关钰儿的清白。 此刻,室内安静得仿若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谢寒渊虽面上镇定,但握着孟颜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几分。 孟颜吃痛,却没抽回手,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等待。 很快,屏风后传来了动静。 那婆子一边擦着手一边笑着走了出来。虽是初秋,但能瞧见她额间竟有一滴豆大的汗珠滑落,接着那婆子如释负重地拭去。 “王爷,老奴查看清楚了,夫人仍是完璧之身。”婆子笃定道。 谢寒渊眼眸如鹰隼,死死盯着那婆子:“可看仔细了?若有半句虚言……” “借老奴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王爷啊!老奴做这行三十载,阅人无数,万万不会出错的。” 谢寒渊盯着她看了半晌,确认她没有撒谎的胆子,紧绷的下颌线放松了一些,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意也随之敛去。 他拂了拂衣摆:“好,带她下去领赏。”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婆子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彼时,钰儿整理好衣衫,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脸上泪痕未干,透出一丝虚弱的红晕。走到二人面前,盈盈一拜:“王爷、王妃。” 虽然谢寒渊对这个女人并无爱意,但她腹中既有了谢家的骨血,且为了这孩子,她竟不惜受此等羞辱。 男人语气缓和道:“既然钰侧妃怀有本王子嗣,本王会命人照顾好你的饮食起居,你不必有任何顾虑,安心养胎便是。” 孟颜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心道,她没听错吧?方才那婆子不是说钰儿是完璧之身?既是完璧,又是如何怀上子嗣的?简直是天方夜谭! 钰儿欠欠身,感激涕零:“多谢王爷恩典,若无他事,那妾身先行告退了。” 待钰儿一走,孟颜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迫不及待地问道:“王爷,钰儿妹妹究竟发生了何事?” 谢寒渊眸色渐暗,将孟颜拉到怀中坐下,叹了声气,将事情的缘由向她道了一遍。 孟颜听后,美目瞪得滚圆,神色一惊,对此事闻所未闻,世间竟还有此办怀上子嗣! 可钰儿清心寡欲,又何须着急子嗣一事?此前她分明还亲自对自己说,延续香火一事都由她这个做姐姐的带头。 这才半年,她的变化竟如此巨大。 男人似是察觉到她的怔愣、不安,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下颌抵在她的发顶,低声安抚:“颜颜放心,在本王心中,只有你生的孩子,才是本王的心头肉,本王也只爱你生的孩子,其他的,不过是给王府添个人口罢了。” 孟颜回过神来,自他怀中微微仰起头,嘴角挂着一抹得体的笑。 “多谢王爷偏爱,但子嗣事关重大,无论嫡庶,都是王爷的骨肉,还望王爷一视同仁。” 这话挑不出半点错处,大度、贤良、识大体。 可听在谢寒渊耳中,却觉得格外刺耳,嘴角的温柔笑意却僵住了。他眉头一拧,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王妃……你就不会争风吃醋一下?” 她第一反应竟不是生气,不是委屈,而是跟他讲大道理? 为何她每每都如此心怀旁人,如此大肚能容?她究竟,有几分爱他? 谢寒渊心中不悦,一股无名火在胸口乱窜。 孟颜感受到男人指尖的力度,眼睫微颤:“妾身既是王爷的妻子,是一府主母,自是要以大局为重,若是因嫉妒而失了分寸,岂不是让王爷为难?若妾身有了私心,只怕会被旁人说三道四,笑话王府没有规矩。” 男人指尖轻轻剐蹭一下她的鼻梁骨。 “谁敢?谁多嘴本王就割了她的舌头。”谢寒渊猛地拔高了声音,眼中杀意毕现。 “在这王府里,只有你才是唯一的女主人!” 孟颜伸手覆于他温热的唇瓣,指尖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 “王爷别忘了,不可再造杀业,为我们逝世的孩儿积福……”她柔声道,目光透着一丝哀戚。 谢寒渊握住孟颜的手,放在唇边细细亲吻,喉结滚动,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好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 傍晚,孟颜用完晚膳,正欲回寝殿歇息,经过一处假山时,却被人叫住。 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给花木镀上了一层银霜。 “给姐姐请安。”钰儿站在一株桂花树下,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她微微屈膝,姿态恭敬。 “你有何事?”孟颜停下脚步神色淡淡,冷声道。 今日之事,她无法再用平常心对待眼前的女人。 钰儿抬起头,一双眸子在月色下亮得惊人。 “姐姐是不是在怨我口是心非,明明先前对子嗣无甚关心,怎得这般着急怀上?” 第140章 孟颜迎上她的目光, 未说话。 钰儿的眸光里只有一汪清澈到底的怯懦和期盼,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鹿,瑟缩着, 只想寻一个出口。 “姐姐,妹妹也是想着日后若是和离,出了这王府高墙, 身边能有一个孩子陪着自己, 总不至于太孤单。” 孟颜看着眼前的女子即便怀了身孕也依旧清瘦得让人心疼, 心中涌起一股酸涩感。 “妹妹竟然还想着日后和离, 想必王爷不会同意。” 钰儿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王爷心中只有姐姐一人,而我…不过是个意外, 若我执意要走, 王爷未必会留。” “妹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孟颜的目光落在她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即便你和离了,那孩子可未必能让你带走。” 钰儿身子一颤,咬咬牙, 似是在给自己打气:“按照王爷的性子,理应是不在乎我这个侧妃的孩子。” “可终究是谢家的血脉……”她声音虽轻, 却字字千钧, “王爷即便不在乎你, 也不会允许血脉流落在外。” 钰儿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几分, 她嗫嚅着, 试图找出反驳的理由。 “王爷同寻常男子不同, 他对除王妃以外的女子, 都是没有丝毫感情的。甚至是厌恶。或许, 他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呢?” 闻言, 孟颜微微一怔,谢寒渊的偏执、冷漠,她比谁都清楚。这种独宠,既是蜜糖,有时也沉重如枷锁。 她说得或许没错,依着谢寒渊的气性,若真到了那一步,去母留子抑或是视若无睹,都是极有可能的。 深夜,月色如霜。孟颜躺在榻上,身侧是男人温热、极具压迫感的胸膛。她闭着眼,可久久无法入眠。此刻她正心中感慨,如今钰儿都怀上了,她自己何时才能怀上呢? 她独享着谢寒渊所有的雨露恩泽,肚子却空空如也。 这种落差,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不致命,却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谢寒渊呼吸沉稳,并未睡熟。见她黏转反侧,禁锢在她腰间的手蓦地收紧,加重一道力度。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直到两人毫无间隙。 “王妃,是因钰侧妃而忧心吗?” 孟颜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道:“不,妾身是因自己这不争气的肚子而懊恼,到如今还没能怀上,实在是有愧。” 男人伸舌极具色气地舔了舔她的耳垂,轻咬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胸腔微微震动。 “本王说了,一点都不在意子嗣,我在意的永远是你一人!这世间除了你,旁人给我生的,我都不稀罕,甚至是累赘。” 孟颜心中感动,却又夹杂着几分酸楚。她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男人俊美如俦的侧脸。 “傻瓜,旁人会私下议论的,妾身不想给王爷丢脸。” 正因为谢寒渊对她极好,好到甚至有些病态的独占,她越是自责内疚。 她想要回报这份深情,而子嗣便是最好的回报。 男人指尖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带起一阵酥麻。 “好了,王妃别多虑,过半个月本王要外出一段时日,趁着还未同你分别……”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然熟练地探入锦被,扯了扯衣摆,弹晃而出。 “王妃,想本王喂饱你吗?” “王妃有多久没吃了?” “也该尝尝咸淡了……” …… 几日后,谢寒渊捎了一些礼品命人分别送去给两位夫人。 西院偏殿,钰儿看着下人呈上来摆满桌案的锦盒,整个人都懵了。几匹上好的云锦,还有几只成色极佳的东珠步摇,在光下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她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问:“你不会送错了吧,应该是送去给王妃的。” 送礼的下人恭敬地哈着腰,满脸堆笑:“回钰侧妃,小的没送错,这是王爷嘱咐小的给您的,说是体恤您怀着身孕辛苦。王妃那边自然也有一份,小的确定没有送错。“ 说完,下人便低头退下。 钰儿有些不解,谢寒渊为何要送这丰厚的礼品给她?平日里他连看都懒得看自己一眼,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想了想,定是看在太后的薄面,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与此同时,正院寝殿内。孟颜见下人呈上来的礼单,是一套极其罕见的羊脂白玉头面,还有几箱子古籍孤本,皆是她平日里随口提过喜欢的。 她指尖轻抚过那温润的玉石,问:“钰侧妃那边,可也有王爷送的礼品?” “回禀王妃,也是有的,但比起您这套有市无价的暖玉,那可是差远了。王爷心里啊,最惦记的还是您。” 孟颜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寒渊果真有了长进,以往他只顾着宠她,对旁人视若无睹,惹得太后不悦。如今知道一视同仁,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对钰儿好点,也能少些风波。 如今钰儿身怀六甲,定不能拂了太后的颜面。 念及此,她心中便多了几分宽慰。这几日谢寒渊夜夜都宿在自己寝殿,又因钰儿有孕不便,她便不再将他推去钰儿那处。 可到了今夜,却听流夏来报,说谢寒渊去了钰儿的寝殿。 孟颜正在卸钗环的手微微一顿,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错愕的脸。 随即,她便恢复了平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知道了,下去吧。” 她并不恼,只是奇怪她怀着身孕,不便伺候他。想着他过些日子要离府一段时日,兴许是去同她好好道别一番,安抚她腹中的胎儿。 他也算是有了长进,有了为人父的自觉,懂得关心人了,免得日后钰儿被旁人议论,说这个侧妃当得有名无实,凄惨无比,还会说她独霸宠爱。 毕竟,人多口杂,指不定会被非议成什么样,就像从前她被人造黄.谣那般不堪。 西院,烛火通明。 屋内,钰儿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王爷,夜深了,您不回姐姐的屋子么?” “你们一个个都喜欢赶本王?”谢寒渊坐在软榻上,神情慵懒地把玩着手中的墨玉扳指。 钰儿吓得差点站起来:“钰儿没有那意思,是想着姐姐还在等王爷您呢!姐姐怕黑,若是王爷不在,她定是睡不踏实的。”她硬着头皮开口。 谢寒渊动作一停,掀起眼皮,幽深的眸子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本王不过是看你有身孕,才过来关照下你,免得太后他老人家又要在本王面前提点一番。” 他面不改色,不耐道:“本王很不喜欢被人唠叨。” “你倒好,一开口就是推本王走。” 钰儿更慌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是……是妾身多嘴!只是姑母太看重妾身,是以总会苦口婆心一些,请王爷不要迁怒姑母。” “本王看你知分寸,与王妃也处得好,不曾生出什么害人的心思,这才多看你几眼。” 谢寒渊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那种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而倍增。 “能得王妃王爷的喜欢,是妾身的福分,妾身开心都来不及。”钰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谢寒渊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她很瘦,四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那张脸也是巴掌大,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完全不及孟颜的明艳大气。 “钰侧妃好像有点太瘦了,”他皱了皱眉,评头论足道,“从今儿起,钰侧妃必须加强食量,要像王妃那般丰腴才好。” “本王的子嗣,若是生下来瘦弱不堪,那便是你的罪过!” 钰儿先是脸一红,接着泛白一阵,淡声道:“听闻王妃自小就是那样的丰盈身段,妾身也十分羡煞,只是,妾身哪有王妃那样的好福气。” “你这话倒说得没错。”谢寒渊难得赞同地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孟颜那销魂蚀骨的身姿,眸色瞬间深了几分。 “王妃身上的肉,都长得很对地方。” “该细的细,该大的大。” 钰儿听着,脸色更红,不知他今夜到底想做什么。就是为了来夸孟颜身材好,嫌弃她太瘦么? “姐姐能有如此深爱她的夫君,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报。” 闻言,谢寒渊眸色渐黯,原本有些游离的眸光突然聚焦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那钰侧妃呢?平常女子都希望夫君疼惜自己,争着抢着要恩宠。钰侧妃不想么?” 钰儿瞳孔一震,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的话,诚惶诚恐:“妾身哪敢跟姐姐争宠,况且妾身知晓王爷心系姐姐一人。妾身有自知之明,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你不想争取吗?” “本王到现在都没碰你分毫,甚至连正眼都极少瞧你,钰侧妃心里就不难受?不怨恨?” “……” 钰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该怎么回答好?钰儿心中思量着,觉得今夜谢寒渊说的话奇奇怪怪的,像是在逗弄一只无趣的宠物。 见她憋红了脸也说不出一句话,谢寒渊眼中闪过一丝无趣,淡淡一笑:“有些事,需要女子自己去争取。若自己都放弃,那么……” 女子太过懂事,反而更显无趣得紧!他笑意更深,转瞬拂了拂衣摆扭头离去。 “妾身恭送王爷。” 钰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细细想着他离去前的的一番话,王爷的意思,是希望她主动点?去争宠? 可他不是不喜欢她么?甚至厌恶这桩婚事。 她转念又想,那怎么行,她还想着日后和离,她争取什么?她根本不稀罕男子的宠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如镜花水月,她才不想要呢! 谢寒渊回到孟颜寝殿,孟颜并未睡着,听到动静,立刻从榻上坐起,睁开朦胧双眸:“王爷,您竟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更漏,已是子时过半。 谢寒渊宽衣躺下,沉声道:“不希望本王回来?” “怎会?”孟颜连忙起身帮他接过外袍,触手是一片冰凉,“现下已至子时,还以为您在那边歇下了。” 谢寒渊掀开被角躺下,顺势将她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汲取她身上的暖意。 “钰侧妃怀有身孕,不方便,本王自是不会留宿的。” 孟颜忍不住问:“妾身可否问问,王爷您同钰侧妃处得如何?” 谢寒渊冷笑:“不怎样,木讷,无趣,胆小如鼠。” “你既同她为姐妹,平日多敲打她一番,好让她有个长进,在府中也能过得舒心些。” 孟颜心中微讶,指尖在他胸膛画着圈儿:“王爷的意思是,希望钰儿妹妹对王爷主动些?像那些邀宠的姬妾一样?” 男人的黑眸在昏黄的烛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占有欲。 “她是本王的人,不对本王主动,对谁?” 他说的理所当然,仿佛钰儿只是一件摆件,哪怕他不曾把玩,那摆件也必须时刻擦拭得锃亮,以此来展示主人的权威。 “那……王爷可喜欢妹妹?”孟颜指尖攥紧了被衾。 问出此话时,她心跳都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谢寒渊冷冷一笑,摁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带着一丝嘲弄:“当然不喜欢,但她既是本王的人,自然是要伺候本王的!” 还要把他伺候得舒服才行! 谢寒渊翻身将孟颜压在身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 哪怕他不爱钰儿,钰儿也得满心满眼都是他,也要为了他的一个眼神而争得头破血流。这才是她身为侧妃该有的本分! 【作者有话要说】 注:哦莫,本来不打算这么写的,可感觉人物在自己推动剧情发展,不太受我控制。 但是宝宝们放心,女主也不能受委屈的,阴湿男二很快悄悄地接近女主……《 》 140-150 第141章 翌日, 晨曦微露,几缕淡金色的光透过雕花窗棂。孟颜吩咐流夏给钰儿送去一盘刚出笼的茯苓糕。 不多时,她理了理云鬓, 步履轻盈地迈入钰儿的西院。 屋子里熏着淡淡的梨花香,陈设素净,一如钰儿那怯生生的性子。 见孟颜进来, 钰儿连忙起身行礼。 “给王妃请安。” 孟颜目光扫过桌案上盘洁白如雪的茯苓糕:“妹妹喜欢这糕点吗?” “自是喜欢的, 姐姐送的东西, 妹妹心里都欢喜得紧。” 孟颜看着她那双清澈不谙世事的眼眸, 心中微叹,随即收敛神色,也不绕弯子, 开门见山说道:“妹妹喜欢便好。” 她拉着钰儿在软塌边坐下:“这世间女子不易, 既入了王府,便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钰儿妹妹,姐姐知你心性淡泊, 心思并不在争宠邀功上,但妹妹终究是王爷的人, 不可拂了男人的脸面。” 钰儿身子微微一僵, 回想起昨夜谢寒渊对她说的那番言辞,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 迟疑道:“姐姐的意思是……” “钰儿妹妹是聪明人,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 想必你是明白的。”孟颜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钰儿只觉似懂非懂, 嗫喏道:“可王爷说过, 连他一根手指头都不可碰, 王爷那般威严,妾身实在不敢造次。” “王爷是天,你我便是依附于天的藤蔓。若不能讨得王爷欢心,日后在这府中,怕是举步维艰。” 孟颜撇撇嘴:“我的傻妹妹,王爷心高气傲,说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男子的话,怎可尽信?” “妹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便好。” “……” 钰儿哑然。 孟颜伸手拍了拍她微凉的手背,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稍稍定神:“男人的喜好,岂是我们女子能窥测的……” “有时,顺从是福,有时,适当的主动亦是情趣。妹妹且放宽心,莫要惧他。” …… 深夜,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更漏声声,敲打在钰儿紧绷的心弦上。 谢寒渊如昨日一样迈入钰儿的寝殿,他径直走向一旁的软榻,衣摆随动作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一屁.股坐了下去。 男人抬起一只脚,慢悠悠地道:“脱了。”不带一丝温度。 他凝视着眼前的女子,身着素色寝衣,身形单薄,现下孕龄小,一点都不显怀。 她就像一只小兔子,胆怯、拘谨。仿佛只要他稍一大声,她就会碎在地上。 钰儿自觉跪在地上,膝盖触碰到冰凉的地面,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她小心地捧起他的一只脚。 谢寒渊脚上穿的是织锦长靴,靴筒修长,紧紧包裹着他的小腿,材质硬挺,脱起来并不方便。 钰儿的手有些抖,她先费力地抬起他的膝窝,可那靴子纹丝不动。不得已,将靴头裹挟在腋下,身子后倾,一点一点地向后挪动。 谢寒渊身长八尺,腿儿自是无比修长,占了整个身子最大的比例。 隔着薄薄的布料,钰儿清晰地感受到腿部的肌肉亦是紧实有力,像是一块坚硬的铁石,硌得她的手有些生疼。 她咬着下唇,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啵”的一声,脱下了一只长靴。 随着靴子离脚,男人脚上的雪白的绢布鞋袜散发出淡淡雅香,还有夹杂着几分甜感。 像是一股混合着多种花卉的幽香,若有似无,沁人心脾。 谢寒渊此时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见她动作停滞,眼帘微动。 “钰侧妃可是闻到了什么?” 钰儿回过神,脸颊微红,如实答道:“回禀王爷,您的脚……有一股子淡香,妾身也是头一回发现脚带香气之人,心中颇为惊奇。” 寻常女子都未必脚带香气,何况是一个整日在外奔波的大男人? 谢寒渊闻言,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柔色,原本冷硬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这些时日王妃总爱在他浴桶内洒满各种名贵花瓣,当时他还觉得繁琐,如今想来,兴许便是那些鲜花留下的气息,经久不散。 王妃真是懂事极了,连这种细枝末节都照顾得如此周全,他暗自道。 钰儿低着头,继续褪下他的另一只鞋,将两只靴子整齐摆好,可她并未起身,依旧跪坐在地上,等待着男人下一步示意。 谢寒渊斜倚在矮软榻上,姿态闲适,透着一股威压。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似是觉得有些不适,沉声道:“本王这腰封有些束缚身子,钰侧妃……” 钰儿一听就懂,想起王妃白日里对她的教诲,极有眼力见地上前伸手,指尖触碰到那腰封的瞬间,她忽而顿住。 这腰封乃是用黑金丝线绣成,上面绣着繁复的云龙纹,中间更坠着一颗硕大的宝石,熠熠生辉。 这腰封虽华贵,结构却极为复杂,既无明显的系带,也无外露的扣眼。该从何解开呢? 她愣住了,垂着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迟疑片刻后,那双白皙的柔夷在他的腰封上摸索着,她不敢抬眸看他,惧怕他那双满是阴鸷的眼眸。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宝石,又滑过坚硬的金丝线,她始终找不到暗扣所在。 还真是笨!谢寒渊心中嘀咕一声。 钰儿急得眼眶洇出泪痕,泛着盈盈水光。 她不敢再乱动,身子伏低,跪在地上,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怯懦道:“王爷恕罪!妾身愚钝,实在不知如何解开这腰封。” 谢寒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此时的钰儿,像极了一只受了惊的小兽,瑟缩成一团。 可他心中非但没有升起半点怜惜,反倒涌起一股莫名的躁意。 若是换做王妃,定会嗔怪他穿得麻烦,然后三两下便能寻到机巧,甚至还会趁机在他腰上掐上一把。 哪像眼前这个女子,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跪。 他心中不耐,甚至还想抬腿将她踹上一脚。 可他还是隐忍下来,毕竟她怀有身孕。 “前面有个暗扣。”他终是冷声开口。 钰儿如蒙大赦,指尖微颤,又在前面的宝石处继续摸索一阵。 可她摸来摸去,指腹隔着衣料,感受到的是男人小腹紧实得如同铁壁一般的硬度,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热意。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她的指尖,烫得她手指发麻。 最后,她还是失败了,丧着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求王爷责罚臣妾!” 谢寒渊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方才你所碰的位置便是,按下去就能解开。” 钰儿浑身一哆嗦,又继续尝试一遍,这一回她不敢再有丝毫犹豫,手指用力按向宝石下方一处微凸之处。 “咔哒”一声轻响。腰封应声而开。 那一瞬间,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方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这才发现,自己的额角不知何时布满了密汗,里衣也被冷汗浸透。 “一件小事看把你吓成什么样,”谢寒渊嗤笑一声,“平日多跟王妃学学,如何气定神闲地把人伺候好,别整日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倒像是本王欺负了你。” 闻言,钰儿心中一凛,王爷是要她学会该如何好好伺候他吧。 她哪里敢有半分怨言,只是乖顺地“哦”了一声:“妾身记住了,不会再令王爷失望。” 谢寒渊的琥珀色瞳孔微动,见她一动不动呆呆地跪着,眸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凉意。 “钰侧妃还要跪多久?是打算跪到天亮?” 闻言,钰儿忙不迭地起身,许是跪得太久,腿有些麻,起身的动作显得踉踉跄跄,差点没站稳。 男人见她这副笨手笨脚、干愣着的模样,心中扫兴之极。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她的脸,不屑道:“若本王的孩子出生后,还真不放心教给钰侧妃。” 他坐起身,一只脚屈膝,手肘撑于膝盖前:“连本王这大活人都伺候不周,如何能照顾好娇弱的小婴儿?不若,到时送给王妃抚养?” 此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钰儿的心上。 子嗣乃女子的命根子。若是王爷嫌弃她,将来即便有了孩子也不让她养,那她这辈子该多孤单? 钰儿顾不得膝盖酸痛,连忙再次跪下,嗓音急切又诚恳:“王爷息怒,妾身虽笨手笨脚,但妾身愿意学,定能很快学会的,望王爷给妾身一个机会,莫要……莫要嫌弃臣妾。” 谢寒渊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那股郁气稍稍散了些,但脸色依旧沉着。 只是朝她递了个眼色,钰儿学机灵了,立马意会,赶紧膝行向前,凑到榻边,讨好地说道: “王爷日理万机,定是乏了。妾身给您捏捏腿儿,解解乏。” 这倒还算句人话。 谢寒渊继而侧躺下来,阖起了眼眸,算是默许。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虽说只是按揉腿部,但这活儿并不轻松,王爷自幼习武,那筋骨生得粗犷结实,肌肉硬得像石头。要想按得让他舒坦,非得用上吃奶的力气才行。 若是用小了力,便会让他觉得像是在隔靴搔痒,定会再次嫌弃她伺候不周。 钰儿老老实实地揉按着,不敢有丝毫懈怠。她一下一下地推、拿、按、压,不一会儿,手腕便开始发酸。 但她不敢停。 她一边按,一边偷偷观察着谢寒渊的神色。见他呼吸平稳,眉心的褶皱也舒展了些,便心中稍安。 钰儿想着,既然要伺候好,便要做足全套。 顺便也给他的大腿也揉揉,想必也能令王爷感到愉悦,还能忘却方才的不快。 于是,她的手顺着膝盖向上,移至大腿处。 大腿的肉比小腿稍稍软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钰儿便不用再使出十成的力道,换了一种更为轻柔舒缓的手法。 “王爷,这个力道合适吗?” “嗯。”男人并未睁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慵懒的轻哼,听不出喜怒。 得到了首肯,钰儿稍稍放开了些手脚。 片刻后,屋内静谧无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钰儿感觉有些乏了,精神也不似方才那般紧绷。双手在惯性的驱使下,不经意间渐渐向上游移,揉按到了大腿根处。 只觉这儿的肌肉更为紧实强健,如同蛰伏的猛兽,每一寸纹理都散发着男子独有的雄浑炽热气息。 可下一瞬,谢寒渊蓦地睁眼,眸底是一片深沉的暗色,未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大掌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抠住她的手腕! “啊……”她惊呼一声,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她惊恐地抬起头,迎上男人那双好似要将她吞噬的眼眸。那眸底,是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一丝更为深沉、令人战栗的光。 “钰侧妃,按哪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放心,两人不会发生关系 第142章 雕花窗棂半掩, 透进几缕不安的风。 “王爷,恕罪!妾身不是有心的……” 女人的嗓音细弱得像只即将断气的猫儿。 谢寒渊的大手死死扣住那一截皓腕,力道之大, 仿佛要将那纤细的骨头生生捏碎。 空气凝滞许久。 男人蓦地松开手,像是甩开烫手山芋一般。他阖目凝神,眉心的褶皱深得好似能夹死一只苍蝇。 半响, 才睁开双目, 那深如寒潭的眸子, 是一片猩红, 眼波暗潮翻涌。 钰儿整个身躯匍匐在地,丝毫不敢妄动。 连发髻上的步摇都未曾颤动半分,她听着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 撞击着耳膜。 “没用!”男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两字,带着一股莫名的恼怒,随即,玄色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谢寒渊起身, 大步流星扬长而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钰儿紧绷的脊背才猛地垮了下来。她瘫软在地, 缓缓直起身子, 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 好险……她惊魂未定, 第一次被男子死抠住手腕。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上面赫然印着一圈青紫的指痕, 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十分瘆人。 虽然他是她的夫君, 可这位夫君的性子和平常人截然不同, 如同深渊, 让人无法窥测。 钰儿下意识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 眼眶有些发酸。 在她还未嫁过来时就听教养嬷嬷讲,说摄政王心思深沉,最忌旁人揣测他的心意。在这王府里活着,只需顺从便是。 可刚才,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钰儿细细一想,她那时虽有些恍惚,但双手依旧是沿着大腿按揉,且与他要害之处保持着适合的距离。 只是,在她感觉到拇指指腹按揉到一块骨头时,她稍稍用了力,便被他死摁住了手腕。 她摇了摇头,只要腹中孩子平安,不触怒那尊煞神就好。 夜色如墨。 正院内,孟颜已然睡下,忽而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蛮横地揽住腰身,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 孟颜身子微微一僵,随即顺从地放松下来。 谢寒渊的唇覆了上来,带着些许急躁,似在宣泄。 “王妃,你不用动,本王伺候你就好。”他在她耳畔低喘道。 “你好好躺着……” 很快,三下五除二…… 唇舌探入。 孟颜眼睫微颤,本要开口询问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思玲珑,转念一寻思,王爷这分明是没有在钰儿那得到纾解,一路难受地走回来,带着一身未散的燥热和火气。 可她不敢多嘴,怕伤了他的自尊,毕竟男子都是极其要脸面的,更何况是谢寒渊是个权倾朝野、高高在上的摄政王。 若传到哪个下人耳中,定会私下取笑他吃了瘪,连一个侧妃都搞不定! 饶是钰儿身怀六甲,不便行周公之礼。可帮男子纾解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总不至于…… 钰儿到底年轻,不懂事。 “王妃,按揉肩头的力度合适吗?” “可以。”孟颜有些心不在焉,身子虽承受着男人的索取,可脑子里却想着如何助他和钰儿一臂之力。 毕竟,他向来以她的乐为乐,她自是也要以他的乐为乐。 半响,孟颜清晰地感受到,这次他帮她按揉肩颈比平日里更为勇猛、卖力。 甚至透着一股子狠劲儿,像是要将什么狠狠发泄出来一般。 男人的嗓音再次响起:“王妃,舒适吗?” “嗯……”孟颜额间沁出细汗。 可她当下的心思并不在这事儿上,而是一直想着如何帮他二人。 事后,谢寒渊叫了水,他先拧干帕子为孟颜处理干净,最后才处理好自身的。 帐内仍弥漫着一股事后的余韵。 谢寒渊再次躺下时,又听孟颜问道:“王爷,今夜您虽兴致那般高,可臣妾并不觉得您有多开心。” 谢寒渊动作一顿,偏头看她,眸光幽深:“王妃,还是你最懂本王。” 孟颜不敢说得太直白,斟酌着用词道:“王爷放心,妹妹刚嫁过来,还不理手,也放不开。况且她小您五岁,自是不够了解男子。容妾身多提点一番她,想必就能心领神会。” 男人伸手将孟颜揽在怀里,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吻了吻她的额间。 “能有王妃这样的妻子,夫复何求?” “只是今夜,是钰儿引诱本王在先,本王血气方刚的年纪,有了反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并非对她肖想什么,更何况她那皮包骨的身段……” 孟颜一听此话,道:“钰儿妹妹身子骨弱,是该多吃点了,到底有孕在身,争取两个月内能将她在王府养得白白胖胖,到时生产也更有力气些。” “也让王爷瞧着欢喜。” “嗯。”谢寒渊闭上眼,淡淡道,“钰儿的用膳,明儿本王会跟管事的说说,每日四顿,自是不能少的。” 眼看谢寒渊就要出远门,孟颜想着,总得让王爷出行之前能够愉快些,若心里总压着事,难免容易分心,有时候在外打打杀杀,还容易受伤。 两日后的傍晚,明蔚小跑着迈入西院的寝殿。 “夫人,王爷传话说,要您去玉清殿伺候。” 钰儿正在绣花,手一抖,针尖差点刺破指腹。 玉清殿是王爷净身沐浴的地方,除了贴身的小厮,极少许人进去。 “去那做什么?” 明蔚摇摇头:“奴婢也不知。” “好,我知道了。” 钰儿放下手中的针线,一刻不敢耽搁,整理了一下衣衫,匆匆赶去了玉清殿。 殿内热气熏腾,白雾缭绕,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朦胧。 巨大的白玉池中,水波荡漾。 谢寒渊正坐在池水旁,赤着上身,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 湿漉漉的银发随意地贴在他的脸侧和肩头,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紧实的胸肌上, 钰儿呼吸一窒,慌忙低下头不敢乱看,只觉脸上的热意比池内的水还要烫人。 “给王爷请安。”她福了福身。 “钰侧妃来了,不知你可识字?”谢寒渊并未睁眼,只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回响。 “嗯?”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稍作细想,立马应道:“识得一些,读过一点书。” 也不知王爷是要她来干什么,这场面不该是伺候他沐浴更衣么? “桌案上有一本《女论语》,你看看喜欢哪章念出来,让本王听听。” 钰儿“哦”了一声,心中虽万般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心想定是在责罚她那天夜里伺候不周。 这是要罚她读《女论语》来修身养性、学习女德。 她朝桌案扫视一眼,捧起书卷翻开一页,浏览一遍后发现有几个生僻字不认识,索性再往下翻着,终于翻到一页基本都是比较常见的字。 借着殿内氤氲的烛光,她清了清嗓子,她小声念着:“女子出嫁,夫主为亲。将夫比天,其义匪轻……” 等她翻开一页,突然卡住,咬了咬唇,怯怯地抬眸:“王爷,有个字妾身不识得。” 谢寒渊缓缓睁开双眸,隔着缭绕的水雾,那双眼眸深邃如墨,看不出喜怒。 “拿过来。” 钰儿心中一紧,小心地凑近。 可她不能靠得太近,又要让他看清。 她伸出葱白手指,指给他看:“这个。” 纤细如花茎的指尖是一片粉嫩,在水雾里显得格外娇嫩。 谢寒渊的视线扫过她那截细嫩的手指,随即目光上移,掠过她因热气而染上绯红的脸颊。 男人眼尾被热气熏得薄红,淡声道:“盥漱。” 钰儿便跟着重复念了一遍,嗓音软糯,但却不知是何意,只知道继续念下去。 谢寒渊的眼眸再次阖上,身躯朝水下滑了滑。 没入胸膛的水正随着他的呼吸层层叠荡开来。 殿内只有钰儿断断续续的读书声,伴着偶尔的水流声,格外空灵。 可过了半响,钰儿又遇到不识的字,却又怕惊扰到他。 她犹豫了会儿,王爷似乎很累,正闭目养神,若是再去打扰,会不会惹他生气? 她欲言又止:“王爷……妾身……” 谢寒渊早已猜到,连眼皮都未抬,冷声道:“钰侧妃若是不识,便在本王背上比划出那个字。” 闻言,钰儿瞪大了眼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在他……背上! 她下意识地抬眼,凝视着男人薄削的脊背,脊背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十分得紧实,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晶莹的水珠挂在他蜜色的肌肤上,顺着脊柱沟壑缓缓滑落,淌进嶙峋逼仄的肩胛骨中,像是一头暂时休憩的凶兽。 钰儿迟疑着,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发抖。 但她清楚若再犹豫下去,定会斥责她不懂规矩。 她心头一颤,先将手指朝自己衣衫上使劲擦拭了一番,可不能弄脏了王爷金贵的身子。 钰儿壮着胆,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地在他滚烫的肩背上比划着那个字,触手是一片坚硬、湿滑。 一横一竖,一撇一抐。 指尖渗出细汗,和男人肩背上的水渍杂糅在一起。 她动作很轻,指尖划过他嶙峋的蝴蝶骨,那触感如同用的是舌尖在他脊背舔砥一番。 钰儿极其专注地写着,才写出半个字,就听到谢寒渊准确无误地道了出来。 “饷。”他嗓音有些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钰儿如释重负,连忙缩回手,跟着念了一遍,又继续念了起来。 可这《女论语》的生僻字接二连三地出现,她只好忍着头皮意图蒙混过关,就念那个字的某个部首含糊带过。 譬如“膏”字念成“月”、“舂”字念成“春”、“簸”字念“族”。 彼时,谢寒渊原本舒展的眉头皱了起来,低沉的声音响起:“不认识的字问本王,莫要自作聪明。” 男人心中冷哼,她这会子倒是投机取巧起来了。 钰儿吓得缩了缩脖子,“哦”了一声,心知自己的那点小伎俩暴露了,怎么可能瞒得过高明的王爷呢。 无奈之下,她只好顺从地将那字在他的脊背上写了起来。 可那字实在繁杂,她写着写着,指尖在他背上划来划去,却忘了自己写到哪一笔了。 男人的背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温度似乎透过指尖传到她的心里,让她脑子更是一团浆糊。 只好硬着头皮轻声嘀咕:“不对。” 她停下,又重新在那个位置写了一遍。指尖在他背上打着转,像是一根羽毛在心尖上挠着。 可就在她一停顿下来,又忘了下一笔是什么。 “唔……也不对……” 钰儿有些急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准备又继续重写,指腹在那块肌肤上反复摩挲,力道忽轻忽重。 谢寒渊眉心忽而一拧,池中的水波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哑着嗓道:“钰侧妃,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钰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吓得魂飞魄散,呆呆地看着他,心中委屈地腹诽起来:不对啊,不是王爷您要我写的么?只是……只是字太难写了啊…… 第143章 孟颜正饮着茶汤, 便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来人正是钰儿,她眼圈泛红,一张秀丽的小脸失了血色, 显得苍白又可怜。福身行礼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姐姐……”钰儿开口道。 “王爷当真是厌恶我至极, 给我吃了不少苦头。”她哽咽着, 泪珠断了线似地滚落。 经此一事, 钰儿彻底以为谢寒渊在想方设法地惩罚她, 折磨她。那份高高在上的尊贵感和威压,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压垮。 他那哪里是侍奉,分明是刁难。 孟颜静静地听着, 纤长的手指端起温热的茶盏, 沉吟片刻,缓缓道:“妹妹不必担心,王爷的性子向来如此。” 她起身,走到钰儿身边, 牵起她冰凉的手,温暖的掌心包裹住, 轻轻拍了拍,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猫。 “等妹妹摸透了王爷的性子, 就好了。他见你愿意服从, 便不会再对你施威。” 孟颜怎会不知, 谢寒渊这哪是有意惩罚, 分明是……责怪钰儿不够主动。 谢寒渊心中本就有俯瞰众生的傲气, 如今又是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权柄滔天,习惯了掌控一切。 偏偏这钰儿,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对他退避三舍,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以谢寒渊的骄傲,自是不可能对一个不情不愿的女子强行怎样。那份高高在上的自尊,不允许他做出那般有失身份的事情。便只能用这些别扭又幼稚的法子,绕着圈子。 “王爷只是要你念念书就好吗?” “王爷他……他还教我识字,还要……我把不认识的写在他的背上……” “……” 孟颜心下了然,谢寒渊果真有了长进,竟也懂得用这般迂回的法子怜惜人了。 他是什么人?是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的摄政王,周身三尺之内,未经允许,无人敢近。 如今他竟愿意被钰儿如此触碰,便是十分喜爱了。 不过是寻个借口与她亲近罢了。 孟颜眸光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欣喜,她握紧了钰儿的手,郑重其事地道:“妹妹,姐姐要恭贺你,这是王爷赏识你,王爷拿你当自己人。” 钰儿怔住了,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王爷这是在给你机会,眼下,妹妹就得多主动些,让王爷高兴才行。”孟颜循循善诱。 钰儿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怔怔地点点头:“姐姐,我明白了,多谢您指点。” 钰儿退下后,流夏神色终忍不住,上前一步,疑惑道:“主子,您怎么还帮她,奴婢瞧着王爷对钰侧妃是上了心的,您就不怕……不怕日后她恃宠而骄,同您争宠?” 孟颜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吹开浮叶,浅啜了一口。茶水微苦,却正好让她的思绪更加清明。 “王爷不过是图一时新鲜,再说了,钰侧妃的心思压根不在王爷身上。” “她怕他,敬他,唯独没有爱他。一个心里没有王爷的女子,如何争?” 她顿了顿,将茶盏放回案上:“话说回来,王爷想做什么,都是对的,我身为他的王妃,要做的,不过是顺着他的心意,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帮王爷一把。” 流夏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思,点点头:“是奴婢多虑了,这天下女子,也只有王妃的心最为仁厚,您真是世间少有的敦厚良善的女子。” 孟颜抬眼望向窗外那株傲立的青竹,轻声道:“其实,也是王爷对我太好,我做的这些压根都算不得什么。” 孟颜想着,谢寒渊才是最苦的,明明可以直接将人揽入怀中,予取予求,可偏偏要绕那么多弯子,不就是自尊心作祟嘛。 她那权倾天下、说一不二的摄政王,何苦自己给自己找苦头吃呢?孟颜只觉哭笑不得。 不过,钰儿也确实不够懂事,能荣获王爷喜欢,是多少人八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 “钰儿真是不争气,身在福中不知福。”孟颜摇摇头,轻叹一声。 流夏又道:“依奴婢看,那是钰侧妃福薄,承不住王爷这天大的恩宠。” 夜色如墨,寒星点点。 谢寒渊散值回来,一进内室,伸手挥退下人,径直走到妆台前,褪去外袍,便从孟颜身后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独属他的淡淡月麟香和凛冽的气息将她包围,孟颜身子一僵,适时反应过来。 谢寒渊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在她温润的脸蛋上落下一吻:“王妃,想本王没?” “嗯。”孟颜自镜中看着他俊美无俦的脸,淡淡应了一声。 谢寒渊不满地收紧了臂弯,将她整个人深深地嵌入自己怀里,鼻尖蹭着她的颈侧,像只索求安抚的大型猛兽。 “王妃不似从前对本王热情,该不会不喜欢本王了吧?” 孟颜转过身,双臂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嘟囔着嘴:“王爷,你尽胡说。” 她仰起脸,乌黑的眼眸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妾身白日里还想着提点几番妹妹,好让她更懂得伺候您,让您开心,怎会心中没有王爷?” 男人捏住她的下颌,命令道:“那……王妃吻我。” 孟颜顺从地扬起脖颈,柔软的唇瓣覆上他微凉的薄唇,如雀儿啄食。 “满意了吗?”她退开些许,仰头看他,眼波流转。 只见谢寒渊眉心倏地一拧,深邃的眼眸里燃起一簇幽暗的火苗。他没有说话,只是拽着她的手,穿过衣袍:“王妃,你自己看……” 孟颜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紧实得很。 她脸颊飞上红霞,垂下眼睫,幽幽地叹了口气:“都怪妹妹不好,是以总是让王爷难受。” “胡说。”谢寒渊俯视着她,“王妃当真以为,本王喜欢她那副木头样?” “不是么?”孟颜眨了眨眼。 “她是太后塞给本王的人,别说伺候本王,就是让她去唰马桶,那也是她的分内之事。”男人不耐道,神色轻蔑。 “那可不行,传到太后耳里,会有损王爷名誉,说您苛待。” 谢寒渊点点头:“本王自有分寸,所以啊,王妃,你无需担心什么,她同你比,连你的一根青丝都配不上。” 话落,男人攥着她的手,腰窝猛地一挺…… 孟颜惊呼一声:“王爷您……” “如何?喜欢吗?”谢寒渊笑得恣意又邪魅,左眼尾朱砂痣异常猩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孟颜的手紧紧攥着,脸颊是一片靡丽之色。 …… 一日午后,谢寒渊忙完公务,正在书房软榻上小憩。 钰儿自从得了孟颜的“指点”,心中虽仍惴惴,却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今儿她亲手炖了一盅参汤,想着王爷辛劳,正好可以送去。 书房外静悄悄的,她端着托盘,来到雕花木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叩叩。” 里面无人应声。 钰儿心头一紧,是进去,还是就此退下? 她犹豫不决,在门口徘徊片刻。 脑海里闪过孟颜对她鼓励的言辞,她咬了咬下唇,纤手搭上门环,轻轻一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还有几分淡淡的墨香。 谢寒渊正侧躺在窗边的软榻上,只着中衣,面向着她这边,看样子已然睡熟。 他卸下了白日里的威严冷漠,睡着后的他轮廓深邃,眉眼舒展,显出几分难得的慵懒之色。 不似平日里让人瞧了望而生畏。 钰儿心跳得飞快,她屏住呼吸,提起裙摆,轻手轻脚地将参汤放在远处的案牍上,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他。 待放下参汤后,她心中稍安,只想立刻悄无声息地离开。挪着细碎的步子,一步,两步,悄声往门口退去。 怎料她因过于紧张,全部心神都放在榻上的男人身上,左脚竟一不小心,被小榻旁用以搁脚的矮凳凳脚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 “啊……”她短促地惊呼一声,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那具温热的身躯越来越近,最终“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整个人都趴在了他的身上。 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独有清冽又温暖的气息,比寻常的香更真实,更具侵略性。 钰儿的脸颊贴着他柔软的衣料,清晰感受到衣下胸膛的肌理和沉稳的心跳。 胸肌精瘦却又紧实。 顿时,钰儿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完了,这会子跳进黄河都说不清了。 就在她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时,一双沉静的眼眸蓦地睁开。 谢寒渊半侧着,右手支撑着脑袋,双目涤荡起一抹清邪之色。 钰儿不敢迎上他的目光,垂眸躲开,好似多看一眼便能被他眸中的锐光摄心夺神。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推开她。 反而,一只大手缓缓抬起,落在了她的背上,不轻不重。 低沉带着初醒时特有沙哑嗓音,自她头顶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钰侧妃,这么迫不及待地勾引本王?”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惨哦宝宝们,呜呜~~被人举报锁了几十章,修改力度需要非常大! 最终那些章节被改得面目全非,已经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了,才肯放过。因为v章字数不能删减太多,还要一直凑字数…… 我宣布,这会是我最后一本文!但我也会好好完结,不会因为遇到挫折就不管它,这不是我的作风~ 而且,它越是受到负面影响,我就越要守护好它! 可惜的是,本来后续可以把钰儿和男主写得更精彩,但可能会再次面临举报风险,那就只能尽量避免了…… 第144章 “妾身该死!不是有意, 方才……方才被那凳脚绊倒!” 钰儿从他宽厚的手掌挣脱,惶恐不安跪下,光洁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 什么都顾不得了, 只知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着。 她眼泪汪汪,哭得梨花带雨:“求王爷饶命!妾身真的不是有意的……” 男人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背脊单薄的触感。 钰儿脸色一片煞白, 在烛火下白得像纸, 毫无血色。不知道以谢寒渊那样心性会对她如何惩罚一番。 是被杖责, 被禁足?甚至被处死也不是不可能! 钰儿愈发胆寒, 心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觉脊背凉嗖嗖地, 该不会……把她填了井吧? 在这王府里, 不受宠的侧妃,性命堪比蝼蚁一般轻贱。 一想到此,恐惧攫住了她的所有心神,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激烈的反应。接连自扇好几个巴掌:“妾身该死!妾身该死!” “啪—啪—”, 响声在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心知,天潢贵胄们惩罚女子鲜少会赏耳光, 毕竟上不得台面, 反倒会给人比较体面的惩处。 是以, 她想着自扇耳光定能让谢寒渊的怒火消减几分。 她打自己的力道用得十足, 没有丝毫保留。几巴掌下来, 脸颊两边已是红彤彤一片, 火辣辣地疼。 她虽看到自己现在是何样子, 但想必已经狼狈不堪, 理应有血痕渗出。 她本就极其瘦弱, 此刻跪在地上,身形更显得伶仃可怜。 谢寒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瞧她疯狂作践自己,那张原本靓丽白皙的脸蛋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精心梳理的云鬟也散落了不少发丝,凌乱地贴在她那红肿的脸颊和汗湿的额角。 一点侧妃的样子都没有了!成何体统! 就像一朵初开的梨花,被人撕裂成几片,散落一地,再无观赏的兴致。 她的胆量竟如此之小!传出去,只会成为旁人的笑料。 男人只觉自己被泼了一盆冷水,浇灭了一切! 谢寒渊神色沉寂如一潭死水。漠然转过身,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她。原本幽暗的眸光变得黯淡,眸中的那一丝涟漪,变成了无趣,再成了厌弃。 他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宽大的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走前落下一句话:“晦气!”像淬了冰的利刃一般。 很快,孟颜听谢寒渊寥寥几句说了此事后,心中暗叹,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掰开了揉碎了给她听,这钰侧妃怎还是不懂王爷? 当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她为他重新沏了一壶茶,茶香袅袅,安抚着他周身尚未散尽的冷意。 王爷发现她时,并未恼怒,还敢这般不通情理,换谁都会觉得无趣、死脑筋一个。 甚至还自扇巴掌,以证自己对王爷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孟颜想到此,摇了摇头,别说谢寒渊,就连她都觉得是烂泥扶不上墙。 谢寒渊是什么身份,未曾责怪她,她却那般反应。 这不是让王爷难堪嘛。 “王爷,是臣妾叫妹妹为你准备的参汤,没成想……都怪臣妾不好,没好好教导妹妹,让她惊扰了王爷。” 令他拂了脸面。 谢寒渊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她精致温婉的脸上,眼眸微眯:“王妃,你擅自做主,你说本王该如何惩罚你?” 下一瞬,他长臂一伸,一把将孟颜揽入怀中,朝她颈侧深深地用力猛吸一口。 孟颜猝不及防,跌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鼻尖瞬间充斥着他周身的月麟香。 “那本王就罚王妃,今夜不准睡……”他摩挲着她柔软的腰肢,嗓音变得暗哑,带着一丝危险的魅惑。 孟颜被他弄得一阵痒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脸颊飞上两抹红霞。 她噘嘴,双目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潮气:“臣妾不睡,是要罚跪么?” 谢寒渊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轻笑一声,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饱满的红唇。 “罚你……用嘴!” …… 翌日清晨,谢寒渊早已起身上早朝,孟颜等到日头高照才懒懒地醒来。 她摸了摸自己两颊,像是被车轮碾过一般,动一动都觉得酸软。嘴唇也是红肿一片,还有点轻微破皮。 本来她双唇就十分娇嫩,被那吓人的傲然之物横冲直撞,都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好。 她寻思着该上点药或喝点消炎去肿的茶水才行。 正想着,她忽儿想起了钰儿,昨儿听说她把自己的脸打得不成样子,定是又肿又痛。 她唤道:“流夏,去取些最好的消肿化瘀膏来,随我去一趟西院偏殿。” 偏殿的院落比主院萧瑟许多,秋风扫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一进门,便看到钰儿正呆呆地坐在窗前。听到动静,钰儿回过头来,眼睛哭成了肿泡眼,就像两个核桃。脸蛋果真是红肿一片,远看就跟个猴子屁.股一样,孟颜心中不禁生起几分怜悯。 “姐姐,你来了。” 钰儿一下扑腾在孟颜怀里,眼泪汪汪,瘦削的肩膀不停地抖动。 孟颜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妹妹,你又何苦作践自己,王爷根本就……” 她不想说得太直白,免得伤了谢寒渊的自尊。 “王爷本就没有指责你,你不必胡思乱想。” 钰儿用绢帕拂去眼泪,嗓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嗯,我知道王爷怜悯妾身。” 若不是她当机立断自扇巴掌,恐怕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吧。 “以后别犯傻了,记住了没?王爷不喜欢自己的女人这般糟蹋自己。” 钰儿用力点点头,谨记在心。 孟颜自认自己不算聪明,但看着她这副木头样,真是名副其实比自己还笨的纯情女子。 她又仔细问了遍:“妹妹跌倒之后,王爷是何反应?” 钰儿认真回想一遍,她记得王爷的手是有朝她后背搭了一把的。 听着钰儿的叙述,孟颜心中明了。 谢寒渊丝毫不介意钰儿倒在他的怀里。 可钰儿的反应等于是给谢寒渊赏了一个大嘴巴子。 他堂堂一个身份尊贵的王爷,主动伸手扶了她一把,给了她一个体面的台阶,她却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和侮辱,以这种方式,狠狠回敬了他一个耳光。 她越是自证清白,愈发显得他没了男人的尊严。 传出去,只会成为旁人的笑料。笑他竟连府里的一个女人都安抚不住,甚至让她畏惧至此。 孟颜又问:“王爷最后可说了妹妹什么?” 钰儿清楚记得只说了“晦气”二字。 孟颜听后,又温言安抚一番。 她握住钰儿的手,神情郑重:“好妹妹,你记住,我们高高在上的王爷,只要他不罚你,便是认可你。” “认定了你这人!”孟颜见她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重重强调一遍。 “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不小心被凳脚绊倒。” 闻言,孟颜只觉自己白费口舌了,真想将脑袋去撞几块豆腐。 但凡听得懂人话的,早已明了。 但钰儿除了恐惧害怕,其余什么都不懂。 她不仅笨,还傻乎乎的,单纯到了极点。 年幼时真没摔坏过脑子么?孟颜在心中无奈地腹诽。 “妹妹,事实是什么样,不重要。王爷一点都不在意真相是什么。”她叹了口气,放缓了语速,像在教一个蒙童。 她又轻拍着钰儿的手背:“重要的是王爷的态度,王爷待你不薄,你可得好好接住属于自己的福分。” 钰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心里却在想,反正她日后是要和离的,这份福分她也无意消受。 还不如存些积蓄,将来拿来做买卖呢! 但面上,她还是乖巧地应道:“姐姐放心,妹妹会好好服侍王爷的,定能让王爷称心满意。” 孟颜点点头:“这就对了,我们这深宅后院的女子,头等大事就是伺候好自己的夫君。” “家和万事兴嘛。” 临走前,孟颜看着她那张惨不忍睹的脸,特意提点一番:“妹妹如今这副模样,暂且不要在王爷面前露脸了,免得又惹王爷不快。” “姐姐放心,我记下了。” 几日后,钰儿脸上的红肿消退了许多,只是还有些淡淡的红痕。 谢寒渊趁还尚未出门远行之际,难得有了几日空闲,陪着孟颜在府内赏花游园。 钰儿也跟在二人身后,只是戴着薄纱遮脸。 秋日的高空,一片湛蓝,像一块无瑕的宝石。园中的枫叶已然红透,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谢寒渊和孟颜并肩走在前面,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钰儿安静地跟在几步开外,此刻,目光被一只翩跹飞舞的彩蝶吸引。她看得有些出神,脚下没注意,被一截拱出地面的树根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 身子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这一次,她扑向的方向,正是谢寒渊的身后。 她惊呼出声的同一瞬间,谢寒渊猛地转身,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稳稳地带入怀中。 快如闪电,沉稳有力。 钰儿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好闻的月麟香。 这一次,她没有再惊慌失措地挣扎。她记着孟颜的话,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钰侧妃,站稳了。”谢寒渊沉声道。 就在他松开手,眉头一蹙。 方才他揽住她时,为了避免她摔重,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扶向旁边的一棵老树。在那一瞬间,一根尖锐的树枝小刺,深深刺向了他的手指头。 伤口虽小,但扎得极深。瞬间涌出一股鲜血,染红整个手心。 钰儿见状,瞳孔震颤:“王爷您的手……流了好多血啊!” 谢寒渊面无表情:“一点小伤而已。” 钰儿想着,王爷竟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 她连忙上前用绢帕为其包裹。 可她的手刚伸到一半,谢寒渊冰冷的声音响起,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 “你的绢帕太脏。” 伸在虚空中的手蓦地一顿,钰儿怔怔地望着男人,她咬着下唇,不知该说什么好。 钰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绢帕,这帕子每日都会换洗,用香料熏过,洁白如雪,清香扑鼻,怎么会脏? 秋风萧瑟,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脚边。 他不是在说她的手帕,是在说……她! 在他眼里,她就是晦气的! 屈辱、难堪、困惑……无数种情绪像是翻江倒海般涌上心头。她咬着下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刻,却听谢寒渊轻声开口:“钰侧妃的嘴倒是干净,倒是可以试试。” “?” “嘴?” “嘴干净?”她脑袋懵懵地。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先透露一个消息给你们,本文的番外到时会全部以福利番外的形式奉上,凡订阅过正文的就可以免费看福利番外呢! 福利番外会写男女主前世篇、男女主灵魂互换篇,还有眉兰vs谢倾琂。 如果你们有其他想看的也可以告诉我哟~ 第145章 她半掀起覆在脸上的那层薄薄的白纱, 露出小巧苍白的下颌。 眼前,是谢寒渊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鲜红的血珠正从皮肉翻卷处争先恐后地渗出, 与周遭的血渍混在一处。 钰儿垂下长长的眼睫,单薄的身躯因紧张微微颤抖。 她不敢有片刻迟疑,只能顺从地张嘴, 温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他带着薄茧的指腹。 舌尖微动, 小心翼翼地将那腥甜温热的血渍卷入口中。 铁锈般的味道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混杂着男人周身清冽的月麟香。 众目睽睽下, 她感觉自己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尽管有薄纱遮掩,可那一道道目光,却令她无地自容。 她仿佛成了一只温顺乖巧的幼猫, 正在虔诚卑微地舔舐着主人的伤口。 好在有薄纱遮掩, 旁人看不太清。 只是谢寒渊的手指极为粗粝,指腹是一层薄薄的硬茧,在她的软舌扫过时,触感如同细密的沙砾, 磨得她舌面阵阵发麻。 她心中慌乱至极,只能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这方寸之间, 试图忽略掉满心的羞耻和窘迫。 她舔得很仔细, 很慢, 不敢错漏任何一处血渍, 直到那抹刺目的红色渐渐褪去, 留下淡淡的粉。 谢寒渊唇角一扬, 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嘉许, 像是在夸奖一只被驯服的宠物:“还算听话。” 钰儿眼见伤口周围已然洁净, 便想停下这令人窒息的举动。她微然后撤, 想要离开。 可他的手却没有半分要移开的意思,依旧固执强势地停留在她的唇边,温热的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着她柔软的唇瓣。 钰儿心头一紧,抬眸间,撞上他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瞳孔,眸里噙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钰侧妃,方才本王被刺的伤口似乎还会渗血出来。” 她再笨,也不可能不明白。还得吸吮一番才能彻底止血。 这比方才的举动,还要亲密、羞耻百倍。 钰儿的脸颊在薄纱下彻底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泛着粉红。 她闭了闭眼,像是认命一般,再度凑了过去。这一次,她张开唇,将他带着伤口的手指轻轻含入口中。温热的口腔包裹住他微凉的指节,她笨拙地、试探,舌尖抵住伤口处,轻轻吸吮。 可谢寒渊的手指十分不老实,在她柔软的唇壁内侧左右滑动,而后又缓缓上移,挑逗般地刮过她的上颚,再向下滑去,与她惊慌躲闪的小舌纠缠不休。 他动作不重,却带着一定的掌控力,用力搅动着,探索着她口内的每一寸领地。 钰儿浑身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像一个被牢牢钉在原地的玩偶,任由他肆意拨弄。 更令她恐慌的是,他的指尖在搅动一番后,顶着她的舌根,一点点地往喉咙深处探去。 越来越里头了! 她下意识地想作呕,喉咙不受控制地收缩,可她还是极力忍住生理上的不适,眼眶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不仅要忍住作呕的反应,更要忍住如排山倒海而来的羞耻感。她强迫自己放松,再放松,仿佛这样就能快些结束。 终于,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濒临极限的前一刻,谢寒渊抽回了手。 他心知再不抽回手指,这只受惊的小兔子定然会忍不住吐出。 而他享受的不过是她隐忍挣扎的模样。 “有劳钰侧妃。”他淡淡地说道 钰儿小口地喘息着,垂着头,不敢让人看见她此刻狼狈的模样。她双唇十分红艳,桃肤雪腮,耳朵也红得滴血,整个嘴唇更是火辣辣地灼热,仿佛被烙铁烫过一般。 虽有白纱遮掩,可却能清晰地瞧见脸部下方的那一抹嫣红。 如同寒冬腊月里,一瓣娇艳的腊梅,倔强地坠在了皑皑初雪之上,凄美又惹人怜爱。 孟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走上前欣慰点头:“妹妹不必紧张,王爷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钰儿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勉强点了点头,低声应道:“王爷……王爷自是待身边人极好。” 恰在此时,李青适时赶来:“主子,这是金疮药。” 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伤,对于谢寒渊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平日里他甚至懒得去处理。 他朝钰儿使了个眼色:“你来,本王方才为了保护你,才受伤。”他命令道。 钰儿“嗯”了一声,从李青手中取过白瓷药瓶。 她虽指尖冰凉,手心却是冷汗。 刚拔开瓶塞子,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散开来。谁知她手一滑,“咚”地一声,瓷瓶应声坠地,摔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里面的药粉尽数撒了出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霜。 空气瞬间凝固了。 钰儿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慌忙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药瓶,瓶子里的药粉只剩下一点点。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妾身不是故意的。”钰儿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带着哭腔。 每次在谢寒渊面前,她总是会犯下愚蠢低级的错误。 钰儿紧咬着下唇,战战兢兢地发着抖,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既然瓶中还有剩余药粉,那钰侧妃继续为本王上药。” 钰儿一愣,随即不敢耽搁,连忙撑着发软的身体,小心地将瓶中仅剩的药粉敷在他的伤口上。 片刻后,钰儿总算是如愿做好了这一切,她又伸出指尖,将那些药粉均匀地涂抹开来。 “好了王爷。” 谢寒渊收回指尖,手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杂糅着几分女子的暖香。 他皱了皱眉,似乎还不太习惯。 “钰侧妃有孕在身,不可总是一惊一乍,性子还得沉稳些才妥当。”男人冷声道,像是在提点,又像是在警告。 “妾身谨记王爷教诲。”钰儿半跪在地上,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孟颜扶她起身:“妹妹,快快起来,地上凉,你如今身子重,可别受了寒,影响了腹中的胎儿。” “多谢姐姐关怀。”钰儿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 “你本就瘦弱,平日要多加注意自己身子才好。” 谢寒渊的目光落在钰儿纤细的腰身上,颔首道:“王妃说得没错,这些时日,钰侧妃的饮食虽加大了不少,却不见身子长半点肉。” “妾身的体质就是这样,打小就不容易长肉的。”钰儿低着头,不敢抬头看谢寒渊。 彼时,一个下人走了过来,恭敬地朝谢寒渊的耳畔低声禀报了几句话。 “王妃,本王临时有事先回书房了。” “恭送王爷。” “恭送王爷。” 二人齐声道,躬身行礼。 待谢寒渊一行人走远,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才终于散去。 孟颜拉过钰儿的手,入手一片冰凉,温声道:“妹妹胆子小,见到王爷容易害怕,等你接触久了,熟悉了王爷的喜好脾性,就会觉得,我们的王爷是很好相处的人。” “况且,不管妹妹犯了什么错,王爷都未曾真正责罚过你什么。” 钰儿一听,觉得孟颜说得很在理,确实未曾责骂惩处过她任何。 孟颜拍了拍她的手背,意有所指地笑道:“毕竟,我们王爷可不是什么善茬,可他对妹妹你这般宽纵,那便是在怜惜妹妹了。” 夜里,周遭一片宁静。 谢寒渊来到西院,明蔚行了一礼,轻声道:“王爷,主子正在沐浴。” 闻言,谢寒渊眸色一沉,挥退了下人们。 庭院里,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室内,水汽氤氲。钰儿长舒一口气,白日里的惊惧和屈辱仿佛都被这暖意融化了些许。 她正欲从浴桶内起身,一抬眼,才发现屏风上空空如也,竟忘了取干净的衣衫。 她扬声唤到:“明蔚,把我衣衫取来。” 见无人回应,又提高了几分声调:“明蔚,去柜子找下衣衫。” 依旧是一片死寂。 钰儿心下有些奇怪,明蔚今夜是怎么了?她等了片刻,只好自己从浴桶里走出。 温热的水珠顺着她光洁的肌肤滑落,月色下,潮湿的地面上印出几道小巧玲珑的脚印。 发梢处垂悬的水珠坠下,悄无声息地从她的脖颈滑入锁骨,最后隐没不见。 烛光摇曳,将她玲珑有致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好似一朵清晨雨露浇灌过,含苞待放的花蕾。 钰儿赤着脚,踩着微凉的地板,走到衣柜前。她心中还在嘀咕着明蔚今夜的去向,一边伸手拉开柜门,翻找着自己的小衣。 忽而,她察觉到身后有一股带着侵略性的温热气息,正无声无息地靠近。 并不像明蔚身上熟悉的馨香。 “是明蔚吗?”她蓦地转身。 四目相对,周遭的一切仿佛静止一般。 她不知谢寒渊何时进来,悄无声息,如同一只在暗夜中巡视领地的猎豹。 “王、王爷……” 钰儿的神色从惊诧转为骇然,整个人像是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 回过神时,她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唇边溢出,倏地垂下眼眸,双手下意识地环在身前,试图遮掩。 可这举动,显得苍白无力,反而更添欲盖弥彰。 谢寒渊的双眸是一片清明,没有半点欲色:“钰侧妃,不必惊慌,本王对你身子无甚兴趣。” 第146章 夜色如墨, 将檐角的最后一丝亮光吞噬殆尽。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幢幢,两道对峙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钰儿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像一只被攥住的雏鸟,透着濒死的惊悸。周身被男子的雄浑气息裹颊、侵略,无孔不入, 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正一步步向后退开。 钰儿的脚丫子踩在光洁的地面上, 心神慌乱, 忽而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 惊呼声尚未出口,那只有力的大手如铁钳般揽住她的腰肢。 谢寒渊垂眸, 看着怀中惊慌失措的娇小人儿, 眸光黯然。 又是这样。 她竟为了勾引他,又出此下策。 钰儿被温热宽大的掌心握住腰身,半个身躯倚靠在光滑柔和的缎面上,可他周身仿佛烙铁般滚烫。 谢寒渊衣衫的面料过于光滑, 她本就发软的双腿彻底失了力气,身子一软, 竟又一次牢牢实实地跌回他的怀里。 整个人都嵌进了他的怀抱。 男人的胸膛坚实如壁, 心跳沉稳有力, 隔着几层衣料, 一下, 一下, 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钰儿脑中“嗡”地一声, 一片空白, 想说什么, 喉咙却像是如鱼梗在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脸颊似被架在火上炙烤,火辣辣地烧灼着,红得能滴出血来。 “王……王爷……”她缓了缓身,手忙脚乱地想从他怀中站直身子,可越是慌张,手脚越是不听使唤。 谢寒渊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寒潭,眼底的那抹阴翳透着一丝嘲弄。 但她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敢一惊一乍,她僵着身子,勉强站稳,低着头,也不敢多说什么,就怕说多错多。 “钰侧妃……”男人的眸光涤荡起一抹寒意。 “方才是妾身不小心……”钰儿急切地想要解释,声音越说越小。 话音未落,谢寒渊沉声道:“怎么次次都是不小心?“ 她想了想,此前她为他送上参汤,也是无意扑倒,这会子…… 这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净了,要说她不是故意,她自己都不信。 “王爷,我……”她不知该作何解释,双眸湿漉漉地,像是等待责罚的小猫儿。 “妾身至始至终,都没有以色侍人的心思。” 看着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谢寒渊心中的烦躁不减反增。他想,她胆小惯了,要改掉这样的毛病,一时半会是很难的。 如今,他也习惯了她这般如履薄冰的态度。 夜色愈发深沉,殿内的烛火被风带得猛地一跳,将谢寒渊脸上的神情映照得晦暗不明。那双冷眸如鹰隼一般,让人不敢直视。 “还不赶紧穿好衣衫,别让你腹中胎儿受寒,影响了本王的子嗣,你可担得起?”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情。 钰儿从柜中取出一件绯色软绸小衣,可在她系结的时候,过于紧张,指尖抖得不成样子。那滑不留手的丝带在她颤抖的手中好似活了过来,怎么都绕不对。 越是着急,越是系不好。一滴冷汗从她的额角滑落。 谢寒渊将她笨拙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中一声冷嗤,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能指望她做什么? “本王帮你吧。” 不等她反应,他已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她。男人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从她耳后穿过。 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颈后的肌肤,钰儿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如同一尊石雕。清晰地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谢寒渊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白皙的玉颈上,脆弱的弧度好似花茎一般,不堪一握,稍微用力,就能将她脖颈生生折断。 他收敛心神,将结系好,男人又勾住中间的两根系带,可是他拉扯的力道有点大,像是故意玩弄惩戒她一般,以至于有点挤压着心口。 钰儿咬着唇,不敢吱声,一不小心将自己下唇咬破。唇瓣上传来一丝锐痛,紧接着,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好了。”谢寒渊轻声道了句,好似方才那狎昵的举动,与他无关。 钰儿缓缓转过身,低着头,大气不敢喘。方才那一番折腾,她早已心神俱疲。 谢寒渊最后瞥了她一眼,那张红晕未褪、带着一丝委屈和惊惧的小脸,让他心中无端地又生出一股火气。 他冷声道:“钰侧妃早些休息。”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王爷慢走。”钰儿屈膝行礼。直到那玄色衣角消失在门外,她紧绷的脊背才松懈下来。 明蔚看到谢寒渊沉着一张脸出来,她赶忙适时进了屋子。 一进门,就看到自家主子正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地整理着衣衫。 “主子,王爷怎么走了?”明蔚急急地迎上去,扶住钰儿有些发软的身子。 “兴许又是惹他不快了吧。” 她将方才发生之事道了遍。 闻言,明蔚忙不迭道:“主子不愿承王爷情,难怪王爷就这么走了。” 明蔚扶着她坐到榻边,压低了声音:“恕奴婢直言,主子当时就该大胆地亲王爷一口,王爷虽嘴上不说,心里定会很高兴的。” 钰儿被明蔚大胆的言辞说得脸上一热,她抿了抿被自己咬破的唇,没接话。 亲他?她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明蔚见她不开窍,更是心急。 “更何况,王爷是什么身份?他亲自帮主子系心衣的系带,分明是等着主子您主动……” “他都把台阶递到您脚下了,您怎么就不肯顺着下呢?” 钰儿沉吟片刻,反驳道:“王爷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想起他那句冰冷的话,“影响了本王的子嗣,你可担得起”,心中那一点升起的涟漪,瞬间又被寒冰封冻。 况且谢寒渊明确说了对她身子无甚兴趣。 明蔚看着钰儿那双扑朔迷离地美眸,看着她眼底深处的胆怯和固执,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解释。她家主子什么都好,就是在这男女情事上,太过老实,也太过谨小慎微了。 接下来的几日,钰儿三番五次遭谢寒渊冷眼。 譬如钰儿清早去花园散步,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点翠发钗,刚巧在回廊下碰到谢寒渊,他只是淡淡一瞥,便轻飘飘地落下一句:“颜色素了些,不衬你的衣裳。钰侧妃的眼光,还有待改善。” 抑或是午膳时,钰儿想着他或许喜欢清淡口味,便特意嘱咐小厨房炖了一盅银耳莲子羹。他尝了一口,便将汤匙放下,眉头微蹙:“太甜了。” 第二天她吸取教训,减了冰糖,他却又说:“寡淡无味。” 还有她某日在廊下看书,谢寒渊路过时看了一眼书名,却道:“这些风花雪月的闲书少看,多看些经史,对胎教有益。” 一次两次,钰儿只当是他心情不佳。可日日如此,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谢寒渊这是不装了,他之前或许还顾念着她腹中的孩子,对她尚有几分客气,如今,他连这点体面都懒得维持了。 他开始对她冷言冷语,毫不掩饰对她的轻视和不满。 她心中更觉自己此前的担忧是对的。 如今,她只好更加低调行事,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便只待在自己的院落里,尽量不出现在他的面前,尽量不让他看到自己,以免又招来他无端的挑剔。 就连下人们也逐渐对她怠慢起来。送来的饭菜时常是温的,请安时要等上许久才有人通传,就连院里该换的用具,也总是拖拖拉拉。 钰儿感觉这日子,一下子从云端跌落到了泥泞里。 可谢寒渊即便再看不惯她,也只是嘴上说说,并不会真对她处罚什么。 只有孟颜心中清楚不过,谢寒渊分明是自己在跟自己置气,他气自己放下身段,主动示好,钰儿却像根木头一样不解风情。他更是埋怨钰儿不识趣,让他的一番心意落了空。 谢寒渊这般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摄政王,是连天子都要敬他三分的人物。他如何会主动向自己的侧妃低头? 在她看来,他纡尊降贵地帮钰儿系衣带,已是天大的恩赐,她理应感激涕零,主动投怀送抱。可钰儿非但没有,反而吓得像只鹌鹑。 这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挫败。 可孟颜知晓再如何劝钰儿,她必是不听劝的,想了想也没同她再说什么。 毕竟此前,她已掰开了揉碎了告知她,她还是不思进取。 而钰儿,她老实巴交,自然是对谢寒渊对她的各种说教奉若金汤,不敢有半分忤逆。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顺从,足够谦卑,她就能安安稳稳地熬过王府的日子。 一日夜里,风有些大,呜呜地吹着,像是鬼魅在低泣。 钰儿正躺在踏上小憩,迷迷糊糊间,忽而察觉门口有人徘徊。 那脚步声很轻,却又十分有存在感。 她清醒过来,心想是守夜的婢子吗?不对,婢子的脚步声要更细碎些。 就在她惊疑不定时,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逐渐朝着窗棂逼近。月光被挡住,那人的轮廓清晰地映在糊着白棉纸的窗户上。 身形高大,肩宽背直……是王爷! 钰儿的心猛地一跳。 王爷怎么会来? 可他为何不进来?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窗外,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窗纸上的影子,被昏黄的烛光映衬着,透着一丝压抑、孤寂。 钰儿蜷缩在软榻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有红包 第147章 月色如霜, 薄薄地镀在庭院的青石板上。那道黑影转瞬即逝,快得像一阵夜风。 钰儿紧扣着窗棂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硌在陈旧的木料上, 传来细微的毛刺感。她等了等,院中只有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 是她看错了吧,她想。王爷那样高高在上的人, 怎会深夜伫立在她的院外。有时候, 他经过时连余光都吝于施舍, 仿佛她只是廊下一株不会言语的草木。 她合上窗, 熄了灯,嘲笑着自己的多心。 梦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谢寒渊的手指如铁钳般扣着她的腕骨, 力道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平日里的那件云纹锦袍微敞,露出紧实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暗潮,像封冻千尺的深潭, 冰层之下却是汹涌的寒流在疯狂冲撞,要破冰而出。 “躲我?”他嗓音低哑, 气息拂过她耳畔, 身上的月麟香清冷又极具侵略性。 那香气无处不在, 像一张无形的巨网, 将她裹挟地密不透风。缠绕着她每一寸肌肤, 钻进她的呼吸, 渗入她的骨血, 让她无处可逃。 衣料一阵摩挲细响, 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落下的吻都真实得骇人。 可他的吻并非温柔缱绻, 带着几分惩戒、占有的意味。辗转吮吻,不容抗拒。 钰儿惊惶地挣扎,却被他更强势地禁锢在怀中,双臂被他死死抠住,动弹不得。 与他白日里冷淡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好似一头野兽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利爪獠牙。 “钰侧妃,你那么喜欢本王,三番五次用下作手段勾引本王,真以为本王看不出来?” “占了本王多少回便宜了?” “真当本王是吃素的?一而再,再而三,拿你没办法?” 钰儿猛地惊醒,从榻上豁然坐起。 “咚、咚……”只觉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寝衣已被薄汗濡湿,粘腻地贴在背上,带起一阵阵凉意。她胸口憋闷,开始急促喘.息,梦里被月麟香笼罩的窒息感骤现,此刻那气息竟萦绕在她的周身。 一缕月光透过窗纱,在床前投下一小片斑驳的光晕。她下意识掀开衣袖,瓷白细腻的肌肤,几点暗红痕迹如雪地里绽开的寒梅,格外刺眼。 钰儿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她指尖颤抖着抚上去,不是错觉! 指腹下的肌肤尚存一丝若有若无的隐痛,而锦被帐幔里、青丝发梢上、呼吸之间,都萦绕着那熟悉又令人心慌意乱的月麟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馥郁。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窜遍四肢百骸。 她拥着被子,在昏暗里坐了许久。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形的侵犯。 夜风从窗缝钻入,烛台上的残烛“噼啪”爆开灯花,映亮她苍白脸上惶惑的眼。 待到天刚蒙蒙亮,院外传来脚步声。 谢寒渊踏入屋内,他身着玄色暗纹常服,眉眼是惯常的疏淡,仿佛昨夜只是她的一个荒唐可笑的梦。 “脸色怎么这般差?”他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扫过她的脸,仅停留一瞬,便淡漠地移开,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钰儿垂眼,福身行礼,衣袖遮住手腕,声音有些发紧:“谢王爷关怀,许是……昨夜没睡稳。” 谢寒渊在桌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沿。 “听闻钰侧妃曾有一个青梅竹马?” 闻言,钰儿心头一紧,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骇浪,谢寒渊竟连这都知道,想必是找人查过她。 他语调微扬,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她绞着帕子的手指上。 空气仿佛凝滞。 “王爷,”她抬眸,迎上他深潭似的眼里,鼓足勇气,“妾身既在王府,眼中便只看得到该看的路,认得清该认的人。” 谢寒渊摩挲杯沿的指尖忽儿顿住。 他盯着钰儿许久,忽然抬手。 钰儿下意识想躲,又强自忍住。她闭上眼,等待着落下的耳光,或是别的什么羞辱。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微凉的指节拂过她发间,取下不知何时沾上的枯黄落叶。 谢寒寒收回手,将那片落叶在指尖捻碎:“既睡不稳,今日便好好歇着,不必往前头去了。” 他起身离开,衣袂带起一阵微风,那月麟香淡淡飘散开来,萦绕在她鼻尖。 钰儿怔怔地站着,发间被他触过的地方,隐隐发热。她慢慢迟疑地抬起手,抚上昨夜臂弯遗留的痕迹,心跳得纷乱。 她竟一时分不清哪是梦境,哪是现实。 * 眼看谢寒渊出远门在即,孟颜心想着定不能让王爷闷着心事上路。 傍晚,她从妆台下的紫檀木锦盒内,取出一件为他备下的新衣,在他面前摊开。 “王爷请看,这是臣妾特意为您备下的。” 那是一件凝夜紫色,蜀锦布料。烛光下,华光流转,触感柔顺丝滑,仿佛握住的是一捧融化的月色。只一眼,便知其价值不菲。 但真正特别的,是这件衣衫的下半段。从腰线往下,衣衫前幅是一片半透明的香云纱。那纱料极薄,宛如一层朦胧的暮色烟霭,隐隐绰绰。 大胆、极具诱惑。若穿在谢寒渊身上,很难不让人脸红。 谢寒渊细细打量着她手中的新衣,修长的手指拂过那片香云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王妃果真有心了。” “王爷明日就要启程远行,山高路远,臣妾心中不舍。” “今夜,就让臣妾为您……操办好一切,必定让王爷轻松舒心地离府。”她的话意有所指。 谢寒渊心下明了:“那本王该如何赏赐王妃?” “臣妾不需要什么赏赐,只要王爷您高兴就好。”孟颜依偎进他怀里,满足地叹息,“只要王爷此行顺遂,平安归来。“ 谢寒渊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贪恋地嗅着她发间那缕清雅兰香:“王妃,本王向你承诺,一生只对你一人好。” “臣妾相信王爷,也懂王爷的心。”孟颜在他怀中仰起头,眼眸晶亮,澄澈如水,唇边漾开的笑靥足以令百花失色。 夜色渐深,钰儿的小院一片死寂,唯有檐下那盏孤零零的灯笼,摇曳着昏黄的光。 钰儿刚从外头回了屋子,屋子里的气息却不对。不是她惯常闻到的淡淡皂角香,里头还多了一道颀长的背影。 那道身影静立在榻前,仿佛已与夜色融为一体。跳动的烛火在他身后挣扎,光影明灭间,勾勒出一个模糊、压迫感十足的轮廓。 钰儿的心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一停,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只觉喉咙干涩,连呼吸都变得刺痛。 竟是谢寒渊。 他竟然又来了。每每一见到他,她的心就无法安宁。 今夜的他,没有穿平日的常服,而是身着凝夜紫锦衣,衬得他身形高瘦,肩背挺拔,更显清冷华贵。 “给王爷请安,不知王爷何时过来的?让王爷久等,妾身失敬了。”钰儿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垂首敛目道。 谢寒渊并未转身,依旧用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对着她,微微扬起轮廓分明的下颌,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钰侧妃,你都失敬多少回了?本王可有真正责罚过你?” 钰儿额间冒出细汗,哆嗦着道:“妾身愚笨,还望王爷……恕罪。” 她本想说“责罚”二字,但心念一转,总觉得谢寒渊不会高兴,这才硬生生改了口。 谢寒渊冷笑一声:“想恕罪,也不是不行!” “此前你接连在本王面前故作姿态,意图引诱本王,可你碍于脸面却不敢承认,那便数罪并罚,本王赏你个痛快!” “如何?”谢寒渊依旧背向着她,只微微侧头,以余光打量着她。 凝夜紫色的锦衣在昏暗中更衬得他贵气逼人,周身散发出的熊熊威压如同一张巨网,将整个屋内笼罩得密不透风。 饶是谢寒渊背向着钰儿,她也是连个头都不敢抬,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她总觉得多看一眼,便会生起窒息感,好似被人禁锢住,动弹不得。 “王爷想对妾身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妾身绝无怨言。”她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身子却抖得不成样子。 “好……”男人喟叹道。 谢寒渊缓缓转身,一步步朝面前的女子逼近。 脚步很轻,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钰儿的心尖上。 钰儿低头垂眸,一动不动。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难不成又会命令她读书识字? 此刻,映入她眼帘的首先是一双皂底云纹的黑靴,她眼眸翕动,总觉得脸颊被一团熊熊烈火灸烤着,连同她的玉颈一并烧穿。 此刻,她才发现,男人垂于脚踝上的薄如蝉翼的香云纱。 钰儿心中奇怪,方才明明看到的是一身蜀锦,怎么会…… 不等她细想,谢寒渊暗哑的嗓音,自她头顶沉沉响起:“钰侧妃,给本王抬起你的头来!” 她缓缓抬头,视线一点点向上掠过,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要说】 等谢寒渊一出远门,萧欢也要悄悄接近我们女主了,不能只是谢寒渊风光得意,我们的女主也该趁机爽一把哈哈 第148章 夜色如浓稠的墨, 殿内一豆烛火,微微颤抖,如她此刻凌乱的心。 那傲然之物极其刺眼! 盘根错节的树干, 透着顽强的生命力。 仿佛下一瞬无数根小枝条会伸向她的脖颈、腰身、脚踝,将她紧紧束缚,令她动弹不得。 谢寒渊拨动着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玉体幽黑, 在他转动间, 可见其上雕刻的蟠龙纹样, 龙目处的一点赤色,犹如他左眼尾的朱砂痣一般刺目。 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 钰儿想要退缩,可身躯好似被无形的冰索捆绑, 石化一般, 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谢寒渊唇角微扬,抬起的大手好似野兽的爪子,昏黄的烛光下,如一只即将攫取猎物的野兽利爪, 无比狰狞、可怖。 缓缓伸向她的后脑,穿过她的发丝。 犹如被一团烈火灸烤着她的青丝。 恐惧, 铺天盖地。 钰儿的睫羽剧烈颤抖。 未等她回神, 谢寒渊掌心猛地一发力, 死死摁住她的后脑, 枕骨仿佛要被他生生捏碎。 猝不及防间, 堵她一嘴。 钰儿眸里氤氲的薄泪, 强忍着不敢溢出眼眶。 她知道, 他定讨厌她流泪。 …… 翌日清晨, 庭院中, 一行人早已整装待发。 谢寒渊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充斥着肃杀之气,令人不敢直视。 辞行前,他未看旁人,径直走到孟颜面前,当着众人面,将她揽入怀中。 “王妃,安心等我回来,府中上下便由你费心了。” 孟颜在他怀中温顺地点头,抬手为他抚平衣襟上的一丝褶皱,柔声道:“王爷放心,臣妾省得。” 谢寒渊锐利的眸光扫过一旁的下人,随即又落回孟颜脸上,话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倘若哪个下人伺候不周,等本王回程后,定会好好责罚他。” “王爷安心启程,不必记挂我们,臣妾会照顾好妹妹。” “有王妃这句话,本王心中十分安心。”他在孟颜额间落下淡淡一吻,随即转身,翻身骑上高大的骏马。 “王爷,一路顺风。” 孟颜和钰儿齐声道。 马蹄声声,一行人卷起尘土,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周围的下人悄然散去,庭院中恢复了宁静。 此刻,钰儿抬手揉了揉脸颊,尽管过了一夜,被骨硌到的地方依旧极其酸胀,仿佛里面的筋络错了位,稍微一碰就疼得钻心。 她回想着,昨夜她虽隔着那香云纱,吞吐之间,好似棉花里裹挟着三根富贵竹一般。 钰儿记得,她本想顺从地将那薄纱掀开,比较方便。 可她掀起的手却被谢寒渊摁住,阻止了她。 她记得谢寒渊说道:“你只可以这般隔着,不配那样接触本王。” 钰儿一听,便不敢贸然有所动作,只是老老实实地地啃着。 约莫三刻钟后,谢寒渊穿回平常的锦服,并未留宿,一来是她有身孕,二来便是任务已经完成,他该走了。 该回去孟颜的东院了。 此刻,孟颜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她太清楚不过了,心中便知怎么回事。 她边往回走,边屏退了下人,小声在她耳旁道:“妹妹,习惯就好,这王府里,女人的恩宠和委屈,本就是一线之隔。等你习惯了王爷的恩宠,也就不会不适应了。” 钰儿的脸颊“腾”地一下红如烈焰,迅速蔓延至耳根,她慌乱地摆手,急切地想要辩解:“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我和王爷……” “我知道,昨夜王爷都跟我说了。”孟颜打断了她。 钰儿大吃一惊,脚步顿住:“什么,王爷竟还……还跟姐姐说这些。”她低着头,不敢看她。心中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孟颜握紧了她的手,柔软的掌心传来干燥温厚的暖意,像一簇小小的火苗,让她稍稍回神。 “妹妹别担心,王爷爱面子罢了,等到日子一长,妹妹才能感受到王爷有多“疼”人。” 钰儿想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想起他近乎粗暴的掌控力,那样的疼爱,她光是想想都觉得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那……我希望,王爷多疼姐姐就好。”钰儿小声嘟囔,这样的恩宠,她不要也罢,实在是消受不起。 孟颜闻言,竟扑哧一声笑了。 “我同王爷已是老夫老妻,都是左手摸右手了,比不得妹妹同王爷那般的新鲜劲。” “姐姐可别这么说,王爷的心里一直都是有您的。”钰儿急忙道,这是真心话。满府谁人不知,王爷对孟颜的爱护,早已超越了夫妻之情,更像是一种刻入骨血的爱护。 孟颜颔首点头:“这倒是,王爷对我自是极好。” 她顿了顿,认真嘱咐:“妹妹如今好好调养身子,争取这些时日将自己养胖些,身子骨圆润了,才经得住折腾,也更受王爷喜爱。” 钰儿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子,纤细依旧,她伸手在腰间捏了捏,比刚入府时似乎有了一点肉感。 她喃喃道:“好像是重了些。” 但要想真正变胖些,还得几个月才行。 几日后,夜里,孟颜正坐在案牍前练字,窗外月色如水,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宣纸上,映得墨迹愈发漆黑。她刚落下最后一笔,纸上是一个清隽有力的“顺”字。 她放下笔,正端详着自己的字,屋外,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 孟颜眸光一凝,不动声色地道:“进来。” “吱呀”一声轻响,门蓦地被打开。一道清瘦的月白身影闪了进来,随即将门轻轻合上。 “颜儿……” 那熟悉的嗓音,带着一丝压抑、急切。 长期未见孟颜,她还是那般清媚的模样,从未减弱半分。 孟颜很久没再听到这个嗓音了,熟悉到心口都有些发紧。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来人。 “阿欢,你怎么来了。”她想着,以二人现在的辈分,不必再称他“哥哥”了。 她下意识地朝窗棂外眺望一眼,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确保四下无人,才将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就在方才,萧欢翻墙而入,避开所有耳目,偷溜进了东院。 他俊朗的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颜儿,我过来是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竟让你偷偷地来我府中。 萧欢振振有词:“我曾记得,谢寒渊那厮答应过我,一生只对你一人好,可如今,他竟背信弃义,这么快纳了侧室。” “此事并非他所愿,是太后执意要将她的侄女许配给他,圣命难违。” “那行,就算纳侧室是迫不得已,可他却让自己的侧妃那么快就有了身孕。” “颜儿,他把你当什么了?他答应我的话,全都忘了!”萧欢情绪激动,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上。 孟颜眉梢一挑:“你是怎么知道的?”没想到他消息还挺灵。 “我曾打听过。”萧欢眸中满是血丝,可见此事在他心中煎熬了多久。 “我其实很早就想来找你,可王府守卫森严……好在,听闻他不久将要出行。颜儿,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别怕,你还有我……” 孟颜唇角微微上扬:“我若说钰侧妃至今仍是处子之身,阿欢你信么?” 萧欢的一腔怒火,瞬间被此话浇得一干二净。他愣在当场,满脸的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如她所料,他自是难以置信。 孟颜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道给他听。 萧欢呆呆地听着,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到愕然,再到一丝了然。他定了定神,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未料到钰儿竟是那般怀上的。 他缓了缓,紧绷的肩头并未放松下来:“即便如此,可我认为,谢寒渊终究是不本分的,以他的占有欲,他即便不爱钰儿,也迟早会霸占了她。” “将一个女人放在他身边,无异于羊入虎口!” “钰儿是他的侧室,名正言顺。他要做什么都是对的。”孟颜迎上他的目光,“好了,阿欢,你就不必操心王府的事了,希望你一心一意对清儿好。” 萧欢眼底的灼热非但没有褪去,反而燃烧得更旺。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令她蹙眉。 “我从未薄待清儿,尤其是财物用度上,给了她一切体面。只是,我的那份情,那颗心,从始至终,唯有颜儿你一人。” 他凝视着她,目光灼热得仿佛要将她融化。 萧欢欺身更近,滚烫的呼吸几乎要烙在她的耳廓上。 “哪天,颜儿你若心里觉得苦,撑不住了,便来找我,在我心里,你才是我的妻子!永远都是!” 屋外,夜风拂过,树影摇曳。“咔”地一声传来异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那声音极轻,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孟颜耳边炸开。令她心跳骤停,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汗毛倒竖。 身侧的男人也瞬间僵住,方才满腔的炙热痴缠转为警惕。 静,死一般的静。 孟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嘴唇翕动:“是谁?” 第149章 夜沉得像一潭洇不开的浓墨。 孟颜示意萧欢暂且躲开,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那如擂鼓般的心跳,抬手理了理鬓边略显松散的碎发, 这才迈步走向门口。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裹挟着晚露的凉气扑面而来,激得孟颜打了个寒颤。她站在台阶上, 极目远眺。庭院深深, 回廊曲折, 除了风吹过穿山廊发出的低呜声, 外头空荡荡的,连个巡夜的影子都瞧不见。 “主子。”身后传来流夏的声音。她正揉着惺忪的睡眼,手里提着一盏八角烛灯赶了过来。 “流夏, 还没睡?” 此前孟颜嘱咐流夏早点休息, 尤其是谢寒渊不在府上,不必守夜。 “奴婢听到声响便赶过来瞧瞧主子,主子没事就好。” 孟颜眸光微闪,不着痕迹地掩住身后的门缝, 淡淡道:“无事,只是听着外头风大, 以为是哪里的窗棂没关严实。” 流夏紧了紧身上的坎肩, 小声道:“那奴婢就退下了, 主子有事叫声奴婢就好。” 待那抹昏黄的烛火消失在回廊转角, 孟颜并没有立刻进屋。 她心中疑惑, 方才分明听到了枝头被踩的声音, 这声音从何而来呢?那种感觉如芒刺在背。 那道声音太突兀, 绝非错觉。 “何人在外头?”她不放心, 又问了一遍。 四周静默无声, 孟颜心里的狐疑稍微消散了些,这才放下心来,兴许是风儿吹动了经年累月的枯枝,又或是飞鸟?也不是不可能。 她正欲掩上屋门,一声尖锐的猫叫声刺破静谧,像是某种锐器划破丝绸一般。 “喵——” 孟颜身子一顿,抬手拍了拍胸脯,只见院墙的阴影里,慢慢踱出一只通体黝黑的野猫。那猫儿生得极其肥壮,四蹄落地无声,唯有一双眼瞳,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阴冷得如同来自黄泉的鬼火。 它就那样蹲在石阶旁,直直地注视着孟颜。 孟颜被那目光惹出几分薄怒,这畜生竟也敢来惊扰她的心神。 她迎上野猫的目光,正欲呵斥那畜生,可那野猫倏地一下纵身跃上树,三两下便消失在层叠的阴影中,不见踪迹。 孟颜将门掩好,脚步轻缓地绕过山水画屏风上,烛火摇曳,拉长了她的身影,投射在屏风上,如同一幅墨染的画卷。 她冷不丁道:“夜深了,阿欢你也该走了。” 萧欢从柜角探出身子,喉结滚动:“颜儿,那我可以抱抱你吗?” “抱一下,我就走。”他带着几分哀求,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 闻言,孟颜蓦地转身,眸底凝起一抹冷霜:“阿欢,你我都已成婚,可不要过分。别忘了,清儿可是我的亲妹妹,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 “可我同清儿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一声低吼,透着积压已久的愤恨。 前世他因谢寒渊的原因,今生不举。 空气仿佛凝固了。 孟颜瞳孔微缩,看着面前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那你更是要自重,清儿长年因你而守活寡,说到底,阿欢,你欠着她。” 萧欢抿抿唇,唇线绷紧成一条直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没错,我自知自己亏欠她,是以我在财物用度上从未亏欠她半分。” 他上前一步,动作极快,指尖死死攥住了她的袖口。 “颜儿,我有叫她同我和离,她不同意,她说不求子嗣,只要呆在我身边就行。”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痛楚:“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孟颜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用力将衣袖抽回,侧过身去,不想看他那张满是执念的脸。 屋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却掩不住那股压抑。 “够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阿欢,你清醒一点,你今日冒着大不韪私闯王府,无非是……是因为不想让谢寒渊好过!”她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你……” “你只是不甘心罢了!” “我承认我恨他!他毁了我的一切,前世今生,都是他!”他咬牙道。 “倘若谢寒渊没有背信弃义,那么我萧欢今日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萧欢强压着嗓音高低,生怕被外人听到。 孟颜的心微微一颤,她看着他眼底的红丝,只觉他的执念如烈火一般,灼烧着空气。 她上前一步,却又停住,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孟颜冷斥:“够了!你我早已无缘,我已为人妇,你早些断了不该有的念想。对你,对清儿,都好!”她声线渐软,劝慰道。 静默片刻。 萧欢低着头,烛光的阴影掩住了他大半张脸。 过了良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透着一丝嘲弄。 萧欢揉了揉眉心:“谢寒渊深夜和他侧妃你侬我侬时,颜儿你不难过?” “不!那是他的侧室,他怎么做,都是对的,是名正言顺的。” 名正言顺又如何?一个男子违背自己当初的承诺,做了伤害你的事,还需要分得那么清么?萧欢心中腹诽道。 “你这满身的贤良淑德,又是做给谁看?” 他眼眸荡起一抹阴翳,沉声逼近:“颜儿,你我此前到底夫妻一场,我对你的身子…再清楚不过了……” 孟颜的指尖深陷进掌心的肉里,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 “你该走了!”她咬着牙下逐客令,“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萧欢唇角一勾,露出一抹邪肆又破碎的笑意:“颜儿你怎么敢叫人?被人看到你我共处一室,不就……” “你!” 他突然上前,拽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 “方才我说,就抱你一下,一下就好。” 孟颜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竟有些无力。 萧欢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他慢慢靠近,张开双臂,如同一张铺天盖地落下的网,缓缓揽住她的腰身。 孟颜本能地想要挣扎,可当男人的气息瞬间将她裹挟时,那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放手吧。我们都回不去了。” 萧欢将下颌轻抵在她的云鬟上,发间还是从前的清雅淡香。他贪婪地深呼吸一口,像是要将那股淡香渗进骨子里。 “颜儿,我每日都在想你。若是当初我再强硬一点,若是我们早些走……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他自嘲地笑了笑:“虽然我知道,你心里定是不会记挂我的。” “知道还说。” 孟颜别开脸,身子紧绷,努力同他保持着该有的距离,可那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愈发得紧。 萧欢怎会放过她,原本温润如玉的男人,在前世经受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摧残后,早已变得扭曲、偏执。 他趁机轻咬住她小巧圆润的耳垂,轻轻吮吸。 孟颜如遭雷击,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 “颜儿……我的好颜儿。”他在她耳畔呢喃,吐出的热息让粉嫩的脸颊迅速变得通红。 “放开!” 孟颜挣脱地将他推开一些:“方才你说只是抱一抱就好,你怎学会了哄骗人的下作手段?” 萧欢被推得脊背撞在屏风上,发出沉闷一响。 可他也不恼,抬手擦了擦嘴角。 “对不起,颜儿,我也是……情难自抑。” 孟颜冷冷地瞥了一眼他,心头涌上一股悲凉。 “你跟从前果真变了很多,从前那个高风霁月的萧欢,如今到哪去了?” “走吧,别再来了。王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萧欢重新迈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如山岳般倾压而下,瞬间将孟颜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中。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空气仿佛凝滞,带着一丝凉意钻入肌肤。 “像我这般遭受磨难之人,又怎能如从前一般?” 他一步步逼近,修长的指尖轻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眸。 “可我也记得,你我还是夫妻的时候,颜儿是很喜欢我现在这个样的。” “不是吗?”萧欢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哄。 “住口!别说了!” 孟颜羞愤欲死,那些刻意被埋葬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搅得她心乱如麻。 脸颊愈发烧得烫,眼眶隐隐湿润。 萧欢的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暗芒,趁她心神纷乱的间隙,迅捷如猎豹般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微凉的薄唇顺着她的脸颊一路向下,细碎绵密地啄吻着她的下颌。 孟颜知晓,那点微弱的推搡在萧欢看来更像是欲拒还迎的调情,推脱不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受着。 萧欢低笑一声,抱得更紧了。 屋内,红烛流下的蜡泪凝结成了一团。 片刻后,男人在她耳畔吐着热息,轻声道:“颜儿,谢寒渊不疼你,我疼你!让我看看……有没有氵显?” 他的手,已经不安分地探向她衣衫的系带。 孟颜猛地偏头,避开他那炙热的视线。 窗外,那野猫突然一声大叫,像是发现了老鼠一样,在和它对峙一般。 孟颜的心慌慌地。 没理会他的请求,避开他眼底那抹近乎癫狂的火光。 那野猫似有灵性一般,像是在提醒她,这是见不得光的。 她推开他的手,只觉快要喘不过气。 “够了,萧欢!” 第150章 萧欢离去时, 矫健的身影没入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孟颜独自站在窗前,指尖触着冰凉的窗棂, 目光落在院中那株高大的树头上。 她在想,今夜怎么会有野猫呢?来得这般巧。 月华如水,透过纱窗, 在地面铺成一匹清冷的银纱。 孟颜躺下时, 阖着眼, 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没想到时隔半年左右,萧欢还是没放下她。 与其说没放下她,不如说是萧欢那深入骨髓的骄傲, 让他不甘心就这么输给谢寒渊, 不甘心看着谢寒渊过得这般快活。 谢寒渊一出远门,他就火急火燎地赶来,细思极恐。 如同一只嗅到血腥味的狼,迫不及待地想闯入别人的领地, 宣示着早已不属于它的权利。 萧欢平日里,该是费了多少心力, 关注王府的动态! 他那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 竟藏着一只时刻窥伺的眼睛。 想到此, 孟颜忽而对他生起了一丝厌恶。就像一件心爱的锦衣, 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污泥溅上, 怎么擦拭都留着一抹碍眼的痕迹。 男人一旦变得纠缠不休, 他所有的柔情都会化为令人憎恶的枷锁。 只会让人想要抗拒, 想要躲得远远地。 几日后, 京中天气晴好, 孟颜吩咐备车前往萧府。此行无关萧欢,而是她想亲眼看一看孟清。 她想看看,孟清究竟是不是如萧欢说得那般过着优渥尊贵的日子。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孟颜撩开帘幔一角,望着外头熟悉的街景,思绪飘回,上一回踏足萧府,还是孟清大婚之日。 那时红绸满目,宾客盈门,她看着一袭红衣的孟清,脸上带着憧憬,羞涩地将手递向了萧欢。 今儿萧欢上朝不在府上,孟清独自出院迎接。流夏拎着两件礼盒,递给了萧府的下人。 “阿姊,你怎么过来了,清儿有失远迎。” 孟清身一身藕荷色的锦衫,发髻上插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衬得她人愈发明媚。只是,那明媚之中,透着一丝寂寥。 “阿妹说的哪里话,你我姐妹,何须如此客气。” 孟颜伸手,温热的掌心握住她微凉的手,两人笑语盈盈地携手进了屋子。 婢子们沏了壶君山银针,放在二人的桌前。 白瓷茶盏中,嫩绿的芽尖沉浮,茶香袅袅四溢开来。 孟颜问道:“在萧府的日子,过得如何?” “挺好,萧欢待我极好,什么都依着我。” “前些日子我看中了一套珍珠头面,只是随口一提,第二日他便差人送来了。” “那就好,只是妹妹可要看紧些自己的夫君。” 闻言,孟清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带着些许不解:“阿姊何出此言?” 孟颜捧起茶盅小饮一口,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她才缓缓道:“这男人嘛……容易变坏,总是容易被外面的诱惑迷了眼,你莫要太大意了。” 孟清笑了笑:“阿姊多虑了,他素来洁身自好,像夫君这样温润如玉的公子,自是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 “更何况,他……有隐疾。” 听她这般说,原来萧欢的另一面从未在孟清面前展示过。 他不爱孟清,是以保持着惯有的温润公子形象,只会在她面前,撕下全部伪装,展露最真实的一面。 萧欢对孟清的好,不过是因她守着活寡罢了。 孟颜心底忽而生起一丝悲凉,愈发觉得孟清是个可怜人。 前世孟清虽对她做出不义之举,可到头来,她也没落得个好下场,最后也缠绵病榻而死。 今生她仍执着眼前之人,哪怕无法像寻常女子那般拥有和谐的夫妻生活,她也要强撑着死守下去。明知萧欢不爱她,她还要执着于他…… 这份执着,何其卑微。 孟颜想起昨夜萧欢对自己所做的越矩举止,心中愤愤不平,声线不由重了几分:“清儿,晚上多陪陪萧欢,看紧点他,别让他有做坏事的机会。” “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猫,男人还是看紧点好。” 孟清被她严肃的神情弄得有些怔忪,下意识地点点头,没想到孟颜比她自己还要担忧此事。 “阿姊,你就放宽心吧,我在这儿的日子虽平淡了些,他待我亦是相敬如宾,这样的日子,清儿已经很满足了。” 孟颜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无奈道“你啊,嫁人后就变得如此容易满足了,从前在府上可是什么都要争、要抢的。” 提及过往,孟清叹息道:“出嫁的女子哪能还像从前在闺中那般任性?只有生养自己的地方,才是最让人随心所欲的。” “嫁了人,便是进了另一重天地,一言一行,都关乎夫家的颜面。” “是啊,也因我们有个好爹娘,对你我都是极好、极为疼爱。” 但若嫁对了人,夫家亦可是你的天地。可这话,她无法对孟清说出口。 眼看时辰不早,孟颜不打算久留,趁萧欢还未下朝,她便同流夏告辞离开。 孟清叫住她:“阿姊等等。” 她快步走到内室,取出一个精致的紫金礼盒,递上前,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这……这是宫里赏下的药酒,清儿用不到了,给阿姊吧,适合晚上睡前饮用,可助兴。” “多谢阿妹。” 流夏接过装着药酒的紫金礼盒,随孟颜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萧府,孟颜掀帘回头,见孟清仍站在门口,身影纤弱,直到马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过了两三日,萧欢又悄悄地来到谢府,和上次一样,熟门熟路地避开下人们的视线,悄无声息爬墙而入。 孟颜此刻正拆了发髻,一头青丝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她穿着单薄的寝衣,正欲熄烛睡下。 听到外头有人轻叩屋门,以为是流夏。 “何事?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欣长的身影逆着月光走进,将一地清辉裁成两半。 孟颜再次抬眸,才发现那道欣长的身影,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颜儿,我可有打扰到你?” “你……你怎么又来了?”孟颜十分恼怒,连忙拎起外衫披上。 她心想,前些时日才嘱咐孟清的话,怎么她竟半点没放心上么? “颜儿,这几日我本想过来,可被清儿缠着不让走。也不知清儿怎么变得麻烦起来,事事都要过问,管我管得愈发紧了。” 孟颜气得发笑:“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管自己的夫君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你呢颜儿?”萧欢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步步逼近,“你对谢寒渊怎就百依百顺起来了?” 孟颜侧过脸,不愿再看他那双满是侵略性的眼眸。 “我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操心。” 萧欢走近,欺身上前,指尖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了过来,迫使她与他对视。 孟颜心头一紧,还未回头,一股凛冽气息侵袭而来。 男人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钩子,一寸寸刮过她的眉眼,她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 “你看看你的样子,少了几分红润之色。” 瞎说什么?她蹙眉挣了挣,却未能撼动他分毫。索性垂下眼帘,不愿再看他。 他俯下身,靠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看来,谢寒渊平日少滋润你。” “……” 轻佻狎呢的话,如同一根烧红的针,刺入孟颜的耳中。 “莫要胡说八道,萧欢你别忘了,这是王府,若被人发现,你认为自己还有活命吗?” 她抬眼冷啐,眸中带着警告:“可不要让清儿哪天真的守寡!” 萧欢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问:“颜儿,你是在关心我,还是怕我连累到你?” “这是自然,我不想任何人影响我现在安稳的日子。” 萧欢忆起府上放置的两个礼品,问道“前些时日,你来过我府上,怎么走得那般快?” 她来过却又仓皇离去,连见他一面的勇气都没有。萧欢嘴角的笑意彻底凝固。 见她不语,他嘴角一抽,随即,一种毁灭性的疯狂从他眼底深处燃起。 “我又何惧死?我如今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他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渗人 萧欢捏着她下颌的手骤然收紧。 闻言,看着他眼中那股玉石俱焚的疯狂,孟颜终是不忍:“阿欢,你执念太深,放下,对所有人都好。” “我就是放不下!”萧欢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猛地抬手,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双臂如铁箍般紧紧地禁锢着她,仿佛下一瞬她就会化作青烟消失一般。 孟颜的脸被死死按在他的胸膛,撞得她鼻尖发酸,瞬间被他身上凛冽气息彻底包裹。 她听着他紊乱的心跳声,一声声,沉重如鼓,敲击着这死寂的夜。 被他抱得过紧,孟颜不由得闷哼一声。 头顶传来他的嗓音:“你可以心里没有我,我心里有你就够。”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烛火一阵摇曳,将两人投在屏风上的身影吹得支离破碎。 “今夜……今夜要不我留下吧,反正也不会有人过来……”萧欢哑着嗓恳求道。《 》 150-160 第151章 “胡闹!你别妄想了!” 她站在紫檀木圆桌旁, 素雅的湖蓝色长衫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直直指向门口,每一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你给我走, 否则,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男人眼里的光亮像是被狂风吹过的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最终黯淡, 化作一片死寂的灰色。 他缓缓转过身, 背影萧索, 肩膀微微塌陷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这一次,他并没有像上一回强行留下, 而是直接灰溜溜地离去。 孟颜见他今日并没有对她强行纠缠, 还算识时务。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无力地扶住桌沿。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大石好似被挪开。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风吹拂得簌簌作响的枝叶, 总算放下心来。 这一回,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吧?再等谢寒渊一回来, 他便再没有半分可乘之机。 经此一番, 他也该死了那条心。孟颜笃定地想着, 心中安心不少。 两日后的午后, 孟颜正在院中修剪一盆君子兰, 剪刀“咔嚓”一响, 一片枯黄的叶子应声而落。她正要俯身拾起, 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如同鬼魅一般,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月洞门的入口处。 剪刀“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铿锵声响。 很快,萧欢随孟颜进了屋。 “你怎么又来了?你不是已经想通了吗?” “颜儿,我……我想来和你做最后的道别。” “你我之间该说已说,没有什么好再说的,你好好对清儿便好。” 萧欢眸中掠过一丝痛苦:“颜儿,你如今变得好狠心,谢寒渊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我们过去的情分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哪儿不比他好?我可曾有亏欠过你?对不起你?” “过去已死,人终是要向前看的。”孟颜别过脸,“你我都已成婚,再提过去,不过是徒增烦恼,到此为止吧。” 她越是这样冷静、抗拒,他心中的那股逆反之火就烧得越旺,越不想让谢寒渊好过。 他忽而觉得,她的态度像是谢寒渊在他背后无声嘲笑,那个男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易拥她入怀,而他,却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偷偷摸摸地来,又灰溜溜地走 她越是抗拒他,意味着谢寒渊越是得意妄为。 “现在是白日,你早些离开来得及,王府人多口杂,你这样闯进来,万一被谁发现,你我都得死!” “你还想重蹈前世的悲剧吗?重回一世,你该好好活着,活下去才行。” 此话就像一根针,狠狠刺入萧欢的心脏。 从前,他最想要的便是得到她。如今,他虽不能得到她的心,但也该得到她的人。 可到头来,他连靠近她都做不到。 一股浓烈、毁灭性的欲望陡然升起。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长,瞬间攫住他的理智。 萧欢上前拥住她:“颜儿,我本来只是想跟你好好道别。”萧欢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带着一丝委屈,“可我现在来都来了……” 无赖般的话语让孟颜气得浑身发抖。 “你究竟想如何?” “若得不到你的心,得到你的人也好。”他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紧紧锁住她的脸。 孟颜微微一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静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你觉得可能吗?” 她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平坦的小腹处,意有所指:“且不说你身子不行,况且,我若是怀了身孕,你我都得死!” 萧欢的脸色变得煞白,抱着她的手臂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他眸色一点点沉淀下来,幽深如潭,潭底翻涌着孟颜看不懂的暗流。 “那如果我说,你无法再有身孕呢?” “轰”的一声,孟颜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瞳孔震颤,猛地推开萧欢,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你说什么?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看着孟颜惨白的脸,萧欢的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他本不想提及此事,怕她伤心难过,但事到如今,不得不说。 萧欢从薛郎中那打听到的,起初对方不愿透露,后来,花了万两黄金才让对方开了口。 “颜儿,谢寒渊是怕你伤心,所以才瞒着你,不让任何人说。你就不要去问他了,假装不知道就好。”萧欢的声音温柔得像一剂慢性毒药。 “薛郎中说是你上次落水寒气入体,伤了根本,再加上你难产,几乎丢了半条命,才导致这样一个结果。” 孟颜的思绪被拉回那一日,湖水刺骨,她和孟清同时掉进水里,谢寒渊当着众人面,毫不犹豫地游向了孟清…… 萧欢见她神情恍惚,不由觉得实在可惜,若是颜儿还能生育,怀着他的子嗣和谢寒渊一起生活,倒是不错的主意。 那该多有趣!可惜了。 “你说的可有半句假话?” “我怎么会拿这种事骗你?你应该一直苦恼,自己为何迟迟没有身孕吧?” 她恍然大悟,原来,竟是如此,这么说,她这辈子都别想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和谢寒渊,再也不会有属于他们的骨肉了。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口蔓延开来,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上次在春焰山泡温泉,小皇帝过来后,他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她怎么能……怎么能剥夺他再做父亲的权利? “为何老天对她这般不公?”她喃喃自语,泪水夺眶而出。 她摇摇头:“不,这不是真的!你在骗我对吗?你只是想用这种卑鄙的手段,骗我和你行苟且之事!” “我没有!” 萧欢将孟颜抱得更紧,双唇贴在她的鬓角。 “颜儿,我说的是真的。我的确想跟你做阴阳和合之事,可关于你身体的事,绝无半句假话!” “你是何时知道的?”孟颜放弃了挣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 “半个月前,我当时心中好奇你为何一直怀不上,才想着去问薛郎中,听闻你难产后,是薛郎中为你脉诊,调理身子。” “你竟对我生平了如指掌!”孟颜啐了他一眼道。 “你一直是我最在意的人,我能不对你上心吗?” 孟颜平复心绪,虽然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可她不得不接受,日子还很长,再痛的伤,也只能随着日子慢慢淡化。 她拭去脸上的泪痕,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方才你说,是来向我做最后的道别,那……我们好好庆祝下吧。”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萧欢迎上她的目光:“嗯?” 孟颜走到房间的角落,从一张矮桌下捧起一个精致的紫金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坛酒。 “来,这酒就当是祝愿你我……各自安好。” 她拔开塞子,异香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你尝尝。” 萧欢接过她手中递来的酒,正欲饮下,眼眸一黯,这味道…… “颜儿可知这酒是……” “这是清儿送我的药酒,记得她说对身子好。” 萧欢心中暗喜,天助我也!没想到,清儿无心插柳柳成荫,真是助他一臂之力啊。 这催.情酒,送的可真是时候。 孟颜要他饮这酒,他岂有不喝之理? 喝,当然要喝! 孟颜见他迟疑:“怎么?是不喜欢这酒味?” 萧欢摆摆手:“不,不,是这酒香气醇厚,我想饮之前,好好闻一闻。” 他仰头,将杯中的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像一团火,迅速在他腹中烧开。 孟颜将那壶药酒收拾好装回匣子里,放回原处。 她走回萧欢身旁:“阿欢,那你便好自为之,快快离去吧。” 此刻,萧欢微微垂首,太阳穴青筋一根根地绷起,像是皮下有无数条小蛇在攒动。 他身子微晃,连忙扶住桌面,大口喘.息。 “怎么了?你别吓我。” 萧欢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字。 “颜儿,这酒……是催.情酒!” 闻言,孟颜瞳孔震颤,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心中翻江倒海,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千不该,万不该,想着拿酒给他喝。 她再细细回想着孟清说的话,【适合睡前喝,可助兴。】 原来,孟清的话是这个意思。 她把本该给谢寒渊喝的酒,竟给了萧欢。 “没事的,颜儿,你不想,我不会逼你,就这样死了也好。”萧欢的声音已经不成调,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会……会死吗?” 萧欢眸里遍布着猩红的血丝,如同一片蛛网。脖颈青筋逼仄,隐隐可见血液似在快速流动。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滑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 “据说,会暴毙而亡。” 闻言,孟颜只觉自己这回又害了一次萧欢。今生,难道她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吗? “无妨,死了,正合我意,没有了你,活着如同行尸走肉!” 萧欢已忍到极限,两鬓渗出浓密的细汗。 从脖颈到脊背、胸膛,皆被黏腻的汗液裹挟,里衣已半湿一片,紧紧贴在身上。 他几乎站立不住,半个身子都压在了桌子上。 “颜儿,别管我,我死了也好!”萧欢艰难地吐出每个字。 此刻,他的衣摆极其突兀。 她不想看都不行。 她该怎么办?让他走?他这个样子,怕是连王府的门都出不去。让他死在这里?不行!绝对不行! 她的心乱成一团麻。 “手……我……我用手,也是行得通的对吧?” 萧欢猛地睁开眼:“可以,但我不想强迫你颜儿!” “事到如今,你别逞强了。”她面色酡红,红得能滴出血来,支支吾吾,“那你……你自己攥着我的手。” 萧欢眸色渐深,所有的痛苦和隐忍都在这一刻褪去。他暗自窃喜,他堵的就是她会心软。 他,果真堵对了! 而且,头一回,弧度惊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谢寒渊闪回!!周四更新~ 第152章 整个屋子响起一阵刺耳之声。 “你注意点, 别让下人们听到了。” “这已非我所能控制。”萧欢面色扭曲,直言不讳,“明明是被你的手握着。” 此话像一根针, 狠狠扎进孟颜紧绷的神经里。 萧欢痛苦地蹙起英挺的眉峰,清隽的脸庞因极致的隐忍微微扭曲。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他浅色的衣襟上, 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紧攥着孟颜的手腕, 烫得像一块烙铁, 力道之大, 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孟颜又羞又恼:“你何时学会倒打一耙,你倒是松开我的手呀!” “松不开,没法松开, 你和我的手, 都黏住了。”他含着温润笑意的桃花眼,那双眼眸,好似早已经将她扒了个精.光。 “……” 罢了,孟颜不想再多说话, 心头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然而,萧欢眸底的猩红并无褪去半分, 嶙峋的喉结在紧绷的颈间上下滚动, 每一回吞咽都显得无比艰难。 屋内的空气仿佛都被他周身散发的炽热气息笼罩, 变得粘稠、滚烫。 “为何你不见好转, 如此, 当真有用?”孟颜紧张道。 萧欢计上心来, 面上流露出更加痛苦的神色, 顺着她的话道:“不太行, 颜儿, 容我……好好安抚下你才行。” “你……你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孟颜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却又无处发泄。 “你看我这副模样,像在撒谎?”萧欢艰难地吐着字,目光灼灼地锁住她,一字一顿地哀求道,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 未等她反应,他长臂一伸。 萧欢暗自窃喜,颜儿果真很好哄,说什么就信什么,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也难怪,会掉进谢寒渊那个伪君子的圈套内,那般狼子野心的人,怎么配独占他的颜儿呢! 颜儿本就是他的妻子,是谢寒渊用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强行夺走了属于他的人。 如今,他也该用下作手段占有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怪不得他,要怪,就怪谢寒渊仗势欺人,不择手段。 这一切,都是谢寒渊该受的报应! 思及此,萧欢眸中的最后一丝清明也被欲.望的狂潮所吞噬。 孟颜唇线绷直:“我……我已是人妇,这样实在有违礼法!会有报应的!” “颜儿,你的报应就是我啊!” 萧欢在她耳边低笑,像羽毛般搔刮着她敏感的耳廓。 “谢寒渊抢走你的时候,何曾讲过礼法?” …… 彼时,外头传来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姐姐,你在吗?” 萧欢摇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孟颜的心脏骤然一停,大脑一片空白,思考着该如何是好,但脑袋里空空的。 萧欢抽回一只黏糊糊的手,趁此机会咬开了她樱花紫的小衣系带。 冰凉的空气瞬间贴上肌肤,她倒抽一口冷气,羞耻和惊恐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外头再次响起钰儿的声音。 “姐姐,你在里面吗?” 回应她的,是萧欢更加放肆的举动。 他顷身,滚烫的唇舌舔砥着她的脖颈、锁骨。 孟颜紧张得浑身开始发抖,好像被一只蛇黏在身旁,正向她吐着蛇信子。 浓烈到化不开的罪恶感攫住她的心脏,令她呼吸困难,觉得十分愧对自己的夫君。 谢寒渊对她呵护有加,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事事都以她为先。 她怎可这样对他!都是她的错,引狼入室,惹火上身。 她不该鬼迷心窍地拿那坛酒给萧欢喝,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她就算死也不足惜! “姐姐,那妹妹就进来了?”钰儿试探道。 孟颜不得不回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别……我……我受了风寒,会传染你。” 她捂住嘴一边说,一边承着萧欢的柔情、掠夺。 只觉在这节骨眼上,萧欢愈发得寸进尺,好似在故意挑.逗她。 “姐姐,你生病了,严不严重?” “不……不打紧。“ 孟颜急忙拒绝,萧欢的唇恰在此刻重重地吮上,留下一抹刺目的红痕,她差点痛呼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 “妹妹……改天……我再来找你。” 钰儿听她说话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好似极其难受,心中的担忧更甚,又问:“姐姐,你真无碍吗?妹妹听你声音,好像有些严重。” 钰儿越是这样,萧欢就越放肆,在她脖颈和锁骨疯狂索取。 孟颜绝望地阖上双眸,急得鬓角溢出密汗,她试图推开他,可怎么推都推不动,双臂反倒被他禁锢住,高高举过头顶,摁在地上。 她绝望地阖上双眸,眼前是一片无边的黑暗,唯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像一张网,将她密密实实地笼罩。她急得鬓角溢出密汗,细软的发丝被汗水濡湿,黏在颊边,狼狈又可怜。 孟颜只觉腕骨被硌得生疼,被迫睁开的眼睫上挂着泪珠,视野里,萧欢眸色深沉如渊,酝酿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萧欢在她耳畔压着声音道:“我就知道我的颜儿是很乖,很听话的。” 孟颜不理会他,急急回应着钰儿方才的话:“许是……昨夜咳嗽,嗓音不太舒服,我真的没事……”她声音微弱得快要听不见。 “姐姐,让妹妹看看你,妹妹看一眼就走。” “吱呀”一声,屋门被缓缓推开。 孟颜一听到动静,四肢僵硬得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大气不敢喘,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钰儿缓缓步入里头,绕过屏风。 隔着半透明的纱质帷帐,她见孟颜躺着被窝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妹妹,我要休息,不便同你多说,改天我再去找你。” “姐姐没事就好,方才真是让我一阵担心。” 此刻,萧欢正藏于孟颜的腿心处,她屈着膝盖,为他打着掩护,被厚实的被子掩得密不透风。 “那姐姐好好静养,妹妹就不打扰您了。”钰儿福了福身。 被窝里的空气稀薄又灼热。 孟颜紧绷着身体,一刻也未敢松懈。 钰儿转身缓步离开,刚绕过屏风,忽儿听到孟颜轻吟一声。 她脚步一顿,豁然转身:“怎么了?姐姐……” 孟颜脸部肌肉僵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什么,方觉喉咙发痒,咳了一声,妹妹不必担心。” “那就好,那妹妹就告退了。” 孟颜注视着钰儿缓步离去,直到那轻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子里。 此刻她内心想把萧欢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她蹬腿一伸,踹他一嘴巴子,小声斥道:“你太放肆了!方才差点露馅。” 孟颜翻身下榻,双脚落地时甚至有些发软。 萧欢跟着一起下了榻,从她身后紧紧搂住,俯身将下颌搁在她的颈窝,嗓音带上几分委屈和餍足:“方才是我情不自禁,颜儿莫怪。况且,我……我还未纾解。” 孟颜羞愤难安,这如何怪得了他,这真成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你究竟还要多久,过了今日,你我从此不必再见。” “很快,马上就好。” 萧欢的手上抬,指尖揉捻着她小巧圆润的耳垂。趁机揉捏,挤压到变形。 孟颜咬了咬下唇:“你应该好点了吧?” 萧欢的呼吸又开始变得粗重,贴着她的耳朵:“颜儿,你……你也是难受的,对吗?” “你别扯东扯西,我问你话呢!” “你先回答我。”萧欢像是耍赖一般,固执地追问。 “我……我挺好。” “颜儿你撒谎,你感觉不到有多氵显?”他嗓音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 “谢寒渊都没能让你这般样子吧?” 他嗓音不高,像一块被夜色浸透的凉玉,轻敲在孟颜的心上,余音带着钩子,将她的谎言刮落。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孟颜被问得鸦雀无声,所有的反驳堵在了喉咙里,犹如被棉絮塞在住一般。她不想再回应他一句,偏过头,视线钉在窗棂上映着的一片模糊的竹影中,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她指尖蜷曲,掐进掌心,冷声道:“你还是抓紧解决吧,等会又来人了,怎么都是个事!” 此刻,院外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 几个人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清晰得令人心悸。 “王爷,您回来了。”管家热情地招呼道。 孟颜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的惊雷劈中。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心再一次被高高吊起。 李青:“若不是我们王爷办事效率高,雷厉风行,可就还得再拖个三五日才行。” 几句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银针,扎进了孟颜的耳膜。 孟颜听着屋外的说话身,一股前所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她的脚底板窜遍全身,她浑身剧烈颤抖,双唇哆嗦得仿佛身处寒冰之中,连呼吸都带着白色的寒雾。 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旋转,唯有“王爷”二字如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里,灼得她生疼。 萧欢没有再动,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一瞬间褪尽血色,看着她抖如筛糠、被惊惧笼罩周身。 阴翳暗沉的眸色充斥在萧欢的眸底。 先前那点玩味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风暴欲来前的死寂。眼底的光被那片阴翳吞噬,凝成一片晦暗的漩涡。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有红包 第153章 萧欢攥着孟颜的手腕, 藏入衣柜内。 一股陈旧的樟木和丝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还没站稳,萧欢便紧跟着闪身进来,“啪嗒”一声, 迅速合上柜门。 二人瞬间被黑暗吞噬。 衣柜内的空间远比想象中更加狭窄,几件裘衣和襦裙挤占了大部分地方。 两个人到底有些挤,孟颜下意识地想往前挪动分毫, 能呼吸些许清新空气。可事倍功半, 她身子紧贴着他的臂膀, 被挤压, 极其刺眼。 萧欢下蹲,顺势将她腰杆一揽,抬坐于自己腿上。 孟颜猝不及防, 一声短促的惊呼死死压在喉咙里, 化作一声呜咽。 整个人如同藤蔓般攀附在他身前。 如此一来,两人之间总算有了些许空隙,不至于挤得动弹不得。 “我们这样真的不会被发现吗?”她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蜷缩在猎人的怀抱里,无助到了极点。 萧欢掌心稳稳地托着她的腰, 道:“不会的, 他看你不在应该就会走。” 孟颜心中万分后悔,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觉得自己犯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致命的大错, 成为她生命中无法洗刷的污点, 永远刻在她的记忆里。 她虽和寻常女子不太一样, 有着自己的想法, 可在礼法上, 她是万万不敢越矩的。 孟颜心中满是罪恶感, 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荡.妇一般。 这种荒唐、背德的事,怎么可以发生在她的身上? 可不但发生了,还持续了很长时间。 说到底,都是那坛药酒惹的祸!将她引火烧身,落入今日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脑袋里反复思量,寻找一个合理的理口,意图降低自己内心的罪恶感。 在她思绪翻腾之际,一股温热湿润的触感落在了她的颈后。 萧欢温热的薄唇带着酒后的灼热,在她颈后敏感的肌肤上流连、吮吸,令她感到一阵痒意,从她的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她想躲开,却又被她禁锢住。 与此同时,她的裙摆正慢慢笼罩他整个双腿。 “吱呀”一声,屋门被谢寒渊打开。 孟颜身子僵硬如石。 “颜儿,是不是很惊喜?本王这么快就回来了。” 衣柜内,孟颜正死死捂住自己的唇瓣,不敢发出半点细碎的声音。 她瞪大双眸,衣柜内是一片黑暗,惊惧被无限放大。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练武之人通常耳力极好,一丁点动静都能被发现,更不用说谢寒渊这样武力极强的男子。 她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 外面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从门口走向内室,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谢寒渊走到榻前,看到床帷是阖上的,以为孟颜躺在榻上。 他唇角微弯,放轻了脚步,可走近一瞧才发现并没有人。 他心下好奇,掀开床帷,眼眸微眯,鼻翼轻轻翕动,闻到了一丝气息。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放下床帷,转身走到桌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拎起冰冷的瓷壶,斟了一杯茶水。 水流注入杯中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屋内,清晰得如同擂鼓。 他端起茶杯,缓缓饮下。 衣柜内,孟颜透过那道细窄的门缝,死死盯着外头,大气不敢出,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经历此等惊心动魄的破事。 她真想化作一缕青烟,从地缝里钻出去,躲开所有人,尤其是谢寒渊。 可在此刻,萧欢竟掏了一掏。 慢慢地闯入。 孟颜双眸倏然一睁,瞳孔震撼。 萧欢疯了!谢寒渊就在外面!他怎敢! 可她现下什么都不敢说、也不敢做。 屈辱、愤怒、恐惧……无数种情绪像是沸腾的岩浆,在她胸中翻滚,将她撕裂。 她就像个傀儡一样被摆布。 萧欢心知谢寒渊耳力极好,自是不敢像在外头那般弄出动静,身体连一点伏度都不敢有。 铁杵轻磨慢磨,深磨浅磨。 若说此前孟颜觉得自己亏欠萧欢,可如今,她突然恨起眼前这个男人,如今的他,乘人之危,并不比谢寒渊好上半分。 真是将男人的劣根性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从未被人如此羞辱过,就连谢寒渊也未曾这样对她。 不仅如此,谢寒渊在听她说,只是图她色时,为了打消她的顾虑,他甚至隐忍了大半年也未敢碰她分毫。 有些人,表面看着正人君子,可内里肮脏透了。 有的人,看起来玩世不恭,可骨子里却是另一回事。 一时间,孟颜竟有些分不清,到底谁是君子,谁是小人。 她眼眶氤氲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心中满是酸涩、委屈。 一边是被强烈的道德感谴责,一边是觉得自己没有被尊重,被当作玩物一样。 可论及责怪萧欢,却怎么都不在理。思来想去,只能怪她给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因着她的大意,今儿为自己的人生犯下滔天大错,把她杖臀、浸猪笼、游街都不为过。 谢寒渊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屋子,最后,落在了墙角那个厚重的衣柜上。 孟颜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声音,分明就是朝着衣柜的方向走来的。 只觉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下一瞬,细窄的门缝忽而一暗,谢寒渊的身子正立在这衣柜前。 她死死屏住呼吸,紧闭上眼眸,只当自己是个死人。 可谢寒渊周身的月麟香一点一点渗透进衣柜内,将她蚕食。 她好像被一只手扼住喉间,快要窒息。 然而,孟颜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地,那双大手一直上托着她。 萧欢简直不要命了!他此刻就像个疯子一样。 谢寒渊朝桌旁走去,蹲下身子,将那装有药酒的锦盒打开,随后又盖上放回原处。 这才径直朝屋外走去。 孟颜双眸缓缓睁开,终于松了半口气。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院子里,流夏刚晾晒完衣物,正拿着空盆朝院子里走来。迎面撞上谢寒渊,连忙屈膝行礼。 “王妃在何处?”谢寒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正欲开口回应,钰儿抢先一步,扬声道:“姐姐外出了,很快就回来。” 谢寒渊的目光转向从西边月洞门走过来的钰儿,眉心一拧:“怎得一个人出门?” 钰儿福了福身,语气镇定地回道:“本来姐姐是叫了妹妹一起去,可不巧昨儿我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姐姐,就没去。” 谢寒渊的视线又落回流夏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流夏怎么不跟着王妃?” “奴婢……奴婢忙着干活,未曾被王妃叫去出门,是以并不知情。” 谢寒渊沉默片刻,淡淡道:“行吧,本王回趟书房,王妃回来后通知本王一声。””奴婢记下了。”钰儿低头应道。 屋内,孟颜被折腾得浑身无力,身子骨软绵绵地。 方才她一直竖起耳朵,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心中除了后怕,还有对钰儿的惊疑。 钰儿竟会替她打掩护,难道说钰儿发现了…… 细思极恐,后背的寒意比方才更甚。 她必须彻底跟萧欢做个了断,断然不能让他再见她。 孟颜正想着找个时机走去外面,剩下的就让萧欢见机行事。 她刚从衣柜里走出,就听见有人匆匆走去书房那头。 孟颜强撑着酸软的身体,踉踉跄跄地走到窗棂旁,顾不上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和散乱的发髻。小心地推开一道缝隙朝外眺望。 是宫里来人,像是有什么急事找谢寒渊。 随后,谢寒渊便跟着那小太监,步履匆匆出了王府。 孟颜等了一会,确认四下无人,才将萧欢叫了出来。 看着萧欢翻墙而出,孟颜悬着的心终是落了下来。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她在屋里呆坐了半晌,直到心情稍微平复,才起身整理好仪容,深吸一口气,朝西院走去。 她敲门而入。 “姐姐来了。”钰儿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像是在等她。 “妹妹,我……” 钰儿将她拉进屋,关上门,轻声说道:“姐姐是想问,方才我为何对王爷那番言语?” 孟颜羞赧之极,脸颊烫得厉害,只能无力地点了点头,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 “姐姐先坐。”钰儿扶着她坐下,为她倒了杯温水,郑重开口:“姐姐放心,此事就我一人知晓,我绝不会告诉旁人的。” “你……你是如何知晓的?” 某日夜里,钰儿散步走到东院,恰巧看见有一男子潜入孟颜的寝殿。 起初她并不敢随意揣测那男子的意图,可在今日她听到孟颜屋内传出的声音,心中疑惑,便想着进屋瞧瞧。 虽然进屋后未见任何人影,亦不能十分确定,但她已猜测到了八九分。 说完,钰儿噗通跪下。 孟颜一愣,连忙去扶:“你这是作甚?” “姐姐务必放心,妹妹绝不会将此事告知任何人,更不会以此要挟姐姐。妹妹只有一个请求,只求姐姐日后若得时机,能关照妹妹一二,助我……顺利走出这深宅王府。”钰儿恳求道。 “妹妹赶快请起,今日你对我的这份恩情,我定铭记在心底。你放心,日后时机成熟,我必全力助你离开这王府大院,让你自由。” 钰儿眼眶泛红,连叩几个响头:“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酉时,谢寒渊从宫里回来,走到东院门口,朝流夏问:“王妃可回来了?” “禀王爷,王妃在屋子里头呢。” 谢寒渊一进门,见孟颜正坐在榻上绣着荷包。 听到开门声,孟颜一抬头,见到来人脸色一喜:“王爷,方才听流夏说,您回来过一趟,被宫里的人又叫走了。”她起身相迎。 “嗯,宫里有些事,本王刚去处理了下。王妃,这些日子可有想本王?”谢寒渊伸手,轻握住她的手。 孟颜心头一颤,垂下眼帘,轻声答道:“臣妾自是每日都在思念王爷。” “本王亦是。” 彼时,下人们端着食盘进来,呈上两盘鲜红欲滴的果子,名曰“滴阶红”①。 “这是外出时买来的,想着让王妃尝尝鲜,解解馋。” 孟颜拎起一个酱红色的滴阶红,三下五除二便将果肉吞入腹中,清甜的汁液在喉间化开。 “好甜!臣妾很喜欢吃,多谢王爷厚爱。” 谢寒渊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那王妃认为,该如何回报本王才好?” 未等她想清楚他话里的深意,谢寒渊蓦地将她横抱起来,轻轻放入榻上。 “王爷,还未天黑,况且我身子也未洗净。”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在衣柜里那羞耻的一幕,身体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人的痕迹。此刻被谢寒渊触碰,心底被无措、心虚攫住。 她更怕的是,被他看到颈下的红痕。 “本王喜欢王妃原汁原味!” 孟颜羞赧之极,这如何使得! “不行的王爷,等晚上臣妾洗干净了再伺候您。” 谢寒渊恍若未闻一般,等着将她一阵收拾。 “王爷,不若把烛火熄了吧?熄灯后,人的感官会被放大。” 孟颜只觉自己好似在白日宣.淫一般。 谢寒渊笑了笑:“那就听王妃的。” 片刻后,谢寒渊嘴中含住一颗滴阶红,缓缓将那颗果子渡向她的唇中。 他舌尖舔砥着新鲜的果子,果子在她唇中翻滚、厮磨。 色泽愈发鲜艳靡丽,好似晨露浸过一般。 好似要将她身上残留的不属于她的气息,尽数覆盖、吞噬。 孟颜愈发觉得自己像个荡.妇,自己怎么可以尚未洗净,就做亲密事呢? 她想要推脱,可她找不出半点理由。 只好默默承受着,这一日,从白日到黄昏,经历的一切,恐怕是终生难忘了! 谢寒渊最后将那颗滴阶红吃下,哑着嗓在她耳畔道:“被王妃滋润过的滴阶红,味道好极了!” 孟颜听着这些话,欲哭无泪。 …… 这些时日,谢寒渊公事繁忙,有几日都未回府。 就在她以为风波已过,日子安宁时,屋外,传来了一声轻微熟悉的叩击声。 孟颜的血液,在刹那间凝固。 月光下,一个颀长的黑影,如鬼魅般贴在窗纸上。 是萧欢。 他又来了。 就像上.瘾了一般。 孟颜绝望地眼眸一阖。 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萧欢将男子的劣根性展露无遗。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樱桃 第154章 冷月如钩, 清辉透过窗棂,在殿内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欢对孟颜一阵欺负。 好似跗骨之蛆,摆脱不掉的阴影, 一次又一次地纠缠。 孟颜攥紧了锦被,她庆幸他那副孱弱的身子,如同一只病虎, 虽有獠牙, 却无力真正将她撕碎。 是以并未掏出那玩意。 可他三番五次纠缠她, 早晚会出事。 她愈发得厌恶他了! 如同一把藤蔓, 从心底滋生,缠绕着她,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厌恶他的痴缠, 厌恶他的软弱, 更厌恶因他而深陷泥潭、日夜惊惧的自己。 原来讨厌一个男人,就是从他纠缠开始! 某夜,趁谢寒渊留宿宫中,萧欢再次闯入她的寝殿。 寝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一道瘦长的身影如鬼魅般溜了进来。月白色的衣袍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 “颜儿……” 孟颜并未像往常一样惊慌或抗拒,只是静静地坐起身, 一双剪水秋瞳在昏暗的烛火下, 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光。似有情意, 又似深渊。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衬得孟颜那张小脸愈发楚楚可怜。 她眸光闪烁:“阿欢哥哥, 颜儿记得你从前说过, 只要颜儿开心, 你什么都愿意为颜儿做, 对吗?”嗓音软糯得像浸了蜜。 一声久违的“阿欢哥哥”, 让萧欢心神俱醉。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连日来的患得患失和空虚,在这一刻尽数被填满。 他贪婪地看着她,伸手轻抚着她细腻的脸蛋。 “那是自然,颜儿,你可是我的心肝。” 他指尖带着一丝凉意:“怎么了?为何今日突然问这个?” 孟颜顺从地任他轻抚脸蛋,眼底的光愈发幽深。她微微侧身,从一旁的紫檀木小几上,端起一个早已备好的琉璃杯盏。杯中盛着半盏琥珀色的药酒。 她双手递出:“阿欢哥哥,这酒可否再饮一次?” 萧欢从他手中取来,鼻尖轻嗅,神色震惊:“这是……是那催.情酒?” “嗯。” 没想到,颜儿她竟主动为他备了这酒! 看来,上次定是令她极其欢愉、享受。 她食髓知味,才会如此主动!她终究是爱他的,只是碍于谢寒渊的淫.威,不敢表露罢了。 也定是谢寒渊从未给过她这般极致体验。 巨大的狂喜冲昏了萧欢的头脑,琉璃杯盏在他微颤的手中,显得冰凉、沉重。 “阿欢哥哥,记住你曾经说过的话,只要颜儿开心,你做什么都愿意。” “自然。”萧欢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滑入喉咙,带着一股灼热,迅速在他体内散开。 “那么今日,就让颜儿好好伺候你。”她走上前,吐气如兰,在他耳畔轻语。 闻言,萧欢是从未有过的愉悦,他终于征服了颜儿,她竟想着主动取悦他! 如果谢寒渊知晓此事,他该作何感想? 那个不可一世、视他为蝼蚁的男人,会不会疯掉? 亦或是直接杀了自己?萧欢一边亢奋地褪去月白衣袍,一边暗自揣度。 无论哪种结果,都让他感到无比快意。 他直直躺在地上,张开双臂:“来吧,我的好颜儿……” “让我看看,你是如何取悦我的……”会不会比取悦谢寒渊还上心? 屋外,风声更紧。孟颜指尖如蝶翼般,轻拂过他的胸膛。 昏暗的倩影投射在窗棂上,一上一下,如同一个皮蹴鞠,弹在地面,又回弹而上。 …… 一刻钟后,药力开始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感觉自己仿佛要燃烧起来。 萧欢突然瞳孔瞪大,一抹鲜血自唇中溢出。一股尖锐绞肉般的剧痛,从腹部炸开。 “呃!”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噗”地喷出一口黑红的鲜血。 “颜儿……你……你竟……下毒!” “阿欢哥哥,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你千不该,万不该死缠着颜儿!”孟颜身子退后开来,清媚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失声哽咽道。 “是你逼我的!颜儿不想死,所以,只能杀了你!” 萧欢的意识开始模糊,看着孟颜眸中的决绝,他并未感受到身体的难受。 萧欢突然咧开嘴,发出一阵“咯咯”的、仿佛漏风般的笑声,黑血顺着他的唇角不断溢出。 “很好,颜儿……谢谢你……让我出离苦海。”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我……过得好累,好累,总算……轻松了……” 他累这副破败的身子,累这求而不得的执念,累这活在谢寒渊阴影下的每一日。 死亡,竟成了一种解脱。 他强憋着最后一口气,脸色青紫,用尽所有力气说道:“死前还能……同你欢好,我……知足了……” 话落,他头一歪,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彻底没了呼吸。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孟颜压抑破碎的哭声。 “对不起,对不起!阿欢哥哥,如果颜儿不杀你,你迟早也会死在谢寒渊的手里,甚至可能,连你父亲都不会放过。”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我之事迟早会被发现,只是早晚的问题。我不能等,也等不起……” 那日,她叫流夏外出寻来毒药,并且是不会死得太痛苦的药。流夏在街头小贩那寻来了一种名为“一夜散”的毒药,据说这毒药死前不会令人太过痛苦,最为关键的是必须在交.媾后才能毒发身亡。 流夏一听原本想换种药,可那小贩说只有这一种毒药可以让人死得舒服些。她只好硬着头皮买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孟颜想要的。 孟颜收回心绪,忆起方才萧欢死前扭曲的模样,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拂去泪水,深吸一口气,出门偷偷叫来了流夏。 流夏一进屋,看到地上躺着的一个人,彻底僵住。 “主子,这不是……”流夏双手捂住嘴唇,才没让尖叫声冲出喉咙。 “晚些我再跟你细说,你和我一起把他抬去后院的那口枯井里。” 流夏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个抬着肩,一个抬着脚,一前一后速速走出。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二人跌跌撞撞地来到后院枯井处,将萧欢的尸身用力一推。 “噗通”一声,沉闷的巨响自井底传来,之后便再无声息。 回到寝殿后,孟颜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她浑身发软,瘫倒在地,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牙齿咯咯作响:“流夏,我也不想杀人的,其实谢寒渊回来的那日,我并未外出。” “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主子为何要杀他?”流夏终于缓过神来,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 孟颜将那天之事细细说给她听,流夏听后,哑口无言。没想到那日主子吩咐她去寻的药,竟是给萧欢准备的。 她看着主子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愤怒。 流夏缓缓道:“造孽,真是造孽啊!”流夏恨声道,“萧公子真是自寻死路。” 孟颜靠在流夏怀里,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如今,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清儿。” 流夏轻拍着她的肩头:“主子,这事不能完全怪你,你不必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此事只能你我二人知晓,哪怕二姑娘问起,也不能说。” “他若见好就收,也能好好活下去。”流夏顿了顿,又道,“贪心不足蛇吞象,自作孽,不可活。” “主子不杀他,将来王爷发现,也必定处死他,恐怕连个全尸都没有。” 流夏的话,像一剂苦口的良药,抚平了孟颜心中的恐慌和负罪感。 是啊,她不过是让这注定的惨局,提前到来而已。 孟颜拭去脸上的泪痕,神情重新恢复了清冷和坚定:“今夜的事,你就忘了它,以后都不必再提。” “主子放心,奴婢明白。方才的事,奴婢已经记不清了。”流夏点头道。 几日后,谢寒渊总算忙好了公事,再也不用夜宿宫中了。 萧欢失踪的消息在宫里引起一阵小小的波澜,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并不会有多少人真正关心。 只是萧力和孟清终日惶恐不安,夜夜失眠。孟清的双眸,都快要哭瞎了。 是夜,孟颜寝殿内暖香袅袅,她躺在榻上,依偎在谢寒渊的怀中。 男人身上熟悉的月麟香,反倒驱散了她这几日的不安,令她感到久违又实在的安全感。 她想起萧欢此前对她说的话,她这一生,再也无法怀上子嗣。 几日前,她和流夏一起去找了薛郎中,当面将此事说了出来。薛郎中见她已知情,便不再隐瞒。只是千叮万嘱,此事万万不可让谢寒渊知晓,否则他小命定然不保,谢寒渊可是下过命令的。 是以,孟颜这会子试探问道,声音闷闷地:“王爷,等妹妹产下子嗣后,可否让臣妾抚养?” “为何?”谢寒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脑。 “臣妾若是一直没能怀上,倒不如将妹妹的子嗣过继一个给我,臣妾定会视如己出。” 谢寒渊沉默片刻,似在思量。 孟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以倒是可以,钰儿若再想怀,那本王,再送她一个就是。” “那臣妾就提前谢过王爷了。”她仰起脸,挤出一个温婉的笑。 孟颜随口一提,问道:“只是,妹妹上次伺候王爷,王爷可还满意她?” 谢寒渊回味片刻,轻嗤道:“也就那样,自是比不得王妃让本王欢愉。” 他想起钰儿那夜的青涩和紧张,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毫无情趣可言。 况且,她无甚技巧,身子骨又没什么肉,不管是感官还是视觉享受,都远不及孟颜半点。 孟颜听后,心中了然,笑容也变得真切了些:“是臣妾的不是,没有好好教导妹妹。等不日臣妾寻个机会,再提点提点妹妹,教她些奇技淫巧。” “待她产下子嗣,必定熟能生巧,定能让王爷满意。” 谢寒渊的指尖在她光滑的下颌摩挲着,眼神幽暗:“王妃有心了,可她就算懂再多技巧,区区那副身子,也总是比不得王妃你。” 他俯下身,滚烫的气息喷薄在她的唇上。 “这个王爷也不用担心,等她到了孕晚期或是坐褥期间,总会胖个十来斤的。” 孟颜顺从地闭上眼,迎合着他的吻。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有红包,下周全文完结,完结后才能发布福利番外 第155章 夜色如墨, 烛火昏黄,将孟颜脸上的焦灼映得格外清晰。 孟颜忆起昨夜沐浴后,在铜镜面前仔细检查一遍身子, 发现心口、后背、腰窝、小腹,还有唇边皆透着一抹淡红色痕迹,如同一朵罪恶的红梅, 烙印在雪白的肌肤上, 刺目又惊心。 谢寒渊的吻热烈、急切, 带着一丝强势, 与平日里的温顺截然不同。 他有多宠她,那占有欲便有多骇人。她闭上眼,脑中飞速旋转。 孟颜推了推他的胸膛, 脸颊泛着诱人的酡红, 嗓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蛊惑:“王爷,我们……把灯关了好不好?” “为何?”谢寒渊挑眉,觉得今夜的孟颜格外有趣。 “据说……感官会放大, 会……会更尽兴些。”她睫羽如蝶翼般轻轻颤动,掩去了眸底深处的一抹慌乱。 这番说辞倒是新鲜。谢寒渊看着她羞怯又大胆的模样, 心头一热, 喉结滚动了一下, 低沉应道:“好, 都依你。” 他挥手, 掌风扫过, 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唯有窗外稀疏的月色, 在地面投下几道清冷的银辉。 夜色里, 听觉和触觉会变得更为敏锐。 “王爷……”孟颜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好似染上一层迷离的薄纱。 “嗯?” “你……你吻一吻这儿……”她引着他的唇,朝向自己颈侧一处。 谢寒渊照做。 “还有这里……用力吻……” “这儿也要……”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谢寒渊只觉今夜的孟颜热情得像一团火,花样也比平日多了太多。 他乐在其中,在她又一次引导他时,他忽儿停下,含住她的耳垂,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低声笑道:“都是在哪学坏的?嗯?” 她呼吸有些凌乱:“……闲来无事,话本子里看来的,王爷不喜欢么?” 夜色中,谢寒渊笑声低沉,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喜欢,本王喜欢得紧。” 他正欲再度沉沦,脑中一个念头倏然浮现。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撑起上半身,俯视着她:“王妃,你在担心本王!” 轰的一声,孟颜只觉得脑子炸开了。 他……他想说什么?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他发现了她身上的咬痕?还是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 不,他若真知道了,又怎会对她这般宠溺? “王爷,臣妾没什么好担心的事呀。”她嗓音干涩,努力维持着镇定,可心底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她吞没。 “撒谎!” 这两字像两座大山,瞬间压垮了孟颜紧绷的神经。恐惧和委屈交织,孟颜眼眶一热,眼眸迅速氤氲着水雾,差点要哭着求饶,将一切和盘托出。 可理智在最后一刻将她拉住,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 “臣妾……臣妾真的没有任何担心的事!” “你还在嘴硬!”谢寒渊带着几分恼意。 “你担心本王喜欢上钰儿,怕本王冷落了你。是以,才想出这些花样,用身子取悦本王,固宠争欢!” 闻言,孟颜怔住了,悬在心底的石头终是落了下来。 原来他是个意思。 他什么都不知道。 “妹妹年轻貌美,又怀了王爷的子嗣,王爷喜欢妹妹也是应该的,本就该雨露均沾。” “住嘴!” 他猛地俯下身,狠狠攫住她的唇,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霸道又凶狠,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入腹。 “本王心中,至始至终只有你一人。永远不会有别人!” 孟颜忽觉鼻头一酸,觉得自己非常对不住他,做了很多对不起他的事。 好在,她杀了萧欢,也算是对他的一种补偿。 她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无声啜泣。 这一夜,孟颜被折腾了许久。 * 半年后,钰儿诞下一对龙凤胎,谢寒渊高兴至极,赏了很多珠宝金银给她,闪花了府上众人的眼。 钰儿躺在床上,看着那些被抬进屋内的赏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发自心底的笑意。她不求别的,不求那虚无缥缈的宠爱,就想要这些实实在在的金银珠宝。 她伸出手,让明蔚将一只盛满东珠的匣子递过来,指尖划过那圆润饱满的珠子,冰凉的触感传来,让她感觉无比踏实。 这些,都将成为她和孩子们未来的依靠了。 谢寒渊早已为两个婴孩请来了奶水充足的奶娘,小世子和小郡主自出生起便由两个奶娘精心照顾喂养。 等钰儿出了产褥期,已是立夏时节,绿树荫浓、蝉鸣渐起。 这一晚,谢寒渊处理完公事,鬼使神差地,脚步转向了西院。 钰儿正欲褪去外衣躺下休息,便听见门外传来通报声。她心头一跳,连忙起身相迎,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王爷万安。” 谢寒渊“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扫。许是月子坐得好,身子比从前丰腴不少,原本清瘦的脸颊也添了些许肉,气色红润,别有一番妇人韵味。 他满意地点点头,径直朝内室走去。 钰儿心中忐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想起孟颜私下里对她的教导,那些关于如何伺候王爷、如何讨他欢心的话,此刻在脑中一一闪过。 “王爷……今夜,就在这儿歇下吧?” 谢寒渊侧目看了她一眼,心道,总算懂点事了,不枉费孟颜的悉心教导。 “妾身的身子已然恢复,伺候王爷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她声音越说越小,脸颊也微微发烫。 男人面无表情,冷声吐出几字:“本王并非重欲之人。” 钰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四肢不知该往哪里放。 “妾身明白,是……是妾身心急了。” “无妨,听闻女子生产后,有的人欲望会加重,钰侧妃如今重欲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钰儿暗自想,总不能再惹他不快,她还希望能得到更多的赏赐。 自她生产后获得的那些金银珠宝,她想要带着孩子离开王府的念头就愈发疯长。只是当下孩子们都还小,时机未到,她也只好再等等,忍一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见谢寒渊躺下,她喃喃地问:“王爷,要熄灯吗?” “嗯,可以。” 烛火熄灭,四周一片黑暗。 谢寒渊心念微动,想起孟颜说的那句话,眼睛看不到的时候,感官会放大。 钰儿缓缓躺下,和谢寒渊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谢寒渊手臂一伸,冷不丁地开口:“本王喜欢张开手臂睡。” 闻言,钰儿识趣地抬了下头,将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 男人手臂的肌肉结实温热,隔着衣料传来,让她有些不自在。 “王爷抱着妾身,会不会觉得太热?”她小声问道。 “不会,怎么了,钰侧妃身子热?” “没有,妾身是看正是立夏时节,担心王爷这样会热到身子。” “你是在关心本王?”谢寒渊冷声道。 “……” “算是吧。”钰儿小心地回应着,生怕自己说错了话,惹来他的不快。 半晌,谢寒渊轻咳一声,润了润嗓:“钰侧妃今夜表现不错,本王顺便就承了你的情。” 听起来像是恩赐,钰儿默不作声。 “去柜子里,把本王的香云纱锦衣取来。”他命令道。 钰儿“哦”了一声,从他臂弯里退出来,摸黑下了床。心知他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在他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谢寒渊想着见钰侧妃的时候,穿着香云纱锦衣会比较适合,上次来时便留在了她这儿,说方便他用。 夜色中,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谢寒渊将衣衫换好,月光从窗棱透入,锦衣前幅薄薄的香云纱在微光下荡起一层幽暗的光。 如同一道密网里,凶猛的小野兽正欲张开獠牙噬血一般。 “趴好!”谢寒渊再次命令道,简洁明了。 “?” 钰儿不是很懂,她不敢多问,只管照做,将脸埋进了柔软的锦被上,心里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谢寒渊满意点头:“这腰着实大了一圈。” “……” 钰儿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羞耻感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隔着香云纱,缓缓钻进被衾。 钰儿咬着下唇,两鬓渗出细密的汗渍。 原地不动,似被阻碍了一样。 钰儿善意提醒:“要不王爷将那香云纱掀开。” “你还不配。” 钰儿立马闭嘴,她这才想起上回他也说过这样的话。 她缓缓道:“妾身怕给王爷的衣衫弄脏。” “脏了就洗。”谢寒渊的声音没有半分情绪,却愈发用力。 闻言,钰儿只好紧闭双唇,将所有呜咽吞回肚里。 她两鬓的细汗聚集愈发得多,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被衾。而那小兽似在原地反复冲撞,意图将束缚的软笼撞大些。 …… 半个时辰后,钰儿叫了水,谢寒渊先沐浴干净,换上常服,头也不回地离开。 此刻,钰儿一个人坐在浴桶内,热水包裹着她疲惫的身体。她无力地靠在桶壁上,视线上移,看着堆在前方矮几上的香云纱锦衣。 前幅竟没有一处是干的!湿漉漉地覆于矮几上。 她连忙垂眸,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脸颊火辣辣地。 她那时虽全程趴着,未看到一眼身后是何种情形。 可脑子里却不由得想象出该是一幅多么吓人的画面。 奇怪的是,后来她便不那么难受了。 不仅如此,像是置身一团棉花内。 她那时想着,身体既不排斥,就好好享受吧。 就当逢场作戏,玩一玩,她也不损失什么。 让他高兴满意了,还能得到更多的赏赐。 这么想着,她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反倒开始接受起做这种事,也愿意配合谢寒渊做。 【作者有话要说】 孟颜:亲完这里,亲那里! 第156章 两年后, 王府庭院里的那棵海棠,檐下筑巢的燕子,也迎来了新的雏鸟。 小世子和小郡主都长大了, 小世子的眉眼像极了谢寒渊,小郡主温婉秀美,一双眼眸如初春的溪水, 清澈见底, 笑起来时有两个甜甜的小梨涡, 神似钰儿。 而萧欢, 如今消失了两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依律销了他的户籍。 但对孟颜来讲, 萧欢如同一根深扎在心底的刺, 碰不得,也拔不出。 这两年里,府衙但凡接到无名的横死之人,依着旧例, 派人请孟清去认尸。她一看不是萧欢,悬在半空的心落回原处, 却又被另一股更沉重的忧虑压住。 孟清坚信, 萧欢没死,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就像一只无形的手, 紧紧攥着她的脑神经。 慢慢地, 上京城的传言早已五花八门。有人说他得罪了权贵, 被秘密沉了江;有人说他在山野间遭遇了猛兽, 尸骨无存;还有说他被人取了五脏在黑市售卖。 甚至还流传出一些玄而又玄的言论, 说他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无法从那个世界回到现实中。 故事传得有鼻子有眼,听得人唏嘘不已。 只有孟颜和流夏,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日午后,阳光明媚,流夏在院子里陪着孟颜。 “主子,您后悔当初做的事吗?” 孟颜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被日光晒得有些泛白的青瓦,眼神悠远。 “你看,阳光那么耀眼明媚,是因为没有乌云遮日。” “人做事总要留有余地,否则会给自己招来杀生之祸。”她嗓音透着一丝怅然。 流夏心下了然,叹了口气:“萧公子情执太深,落得这么一个结局,或许也是注定了。” 孟颜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可他的那份情意并不纯粹,更多的是未满足的欲望、占有欲,他迷恋的,或许只是那个求而不得的过程,还有意图报复王爷抢夺他妻的快.感。” 人心何其复杂,心念瞬息万变,爱与恨的界限,有时比纸还薄。 孟颜甚至有时候在想,自己若未帮助谢寒渊和钰儿,没有成为他和钰儿之间那根隐秘的线,他还会这么对她这般好吗? 她更不敢想,倘若谢寒渊知道了她和萧欢的那些不堪,他又会如何待她?会不会折辱她致死呢? 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想到种种可能,孟颜便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泛起冰凉。 眼下,孟颜愈发希望钰儿能尽早脱离王府,毕竟钰儿知晓她和萧欢的不堪之事。 她每每见到钰儿,都像是在提醒着她,头顶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只要钰儿还在王府一日,这颗炸药随时可能引爆。 好在,孟颜很快等来了这一日。 趁谢寒渊这几日公事繁忙。这一天,天色将晓未晓,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笼罩着王府。 钰儿早已跟府中管事说过,要带孩子们回娘家省亲,小住几日。 孟颜快步赶来,见钰儿身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脸上未施粉黛,牵着一儿一女上即将上那备好的马车。 “钰儿妹妹。” 钰儿回过头:“姐姐。” 孟颜的视线扫过两个不解世事的孩子,将钰儿拉到一旁,劝说道:“你若两个孩子都带走,谢寒渊必定踏遍天涯海角也要将你追回。不若,留下一子,想必他也会睁只眼闭只眼,放你远去。” 钰儿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孟颜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不可拂了王爷的颜面,小世子是王爷唯一的儿子!不瞒妹妹,自我……我难产后,已经无法再怀上了!“ 闻言,钰儿的瞳孔微微放大:“一点都没可能了吗?” “嗯,郎中说了,不可能了。” 思虑一番后,钰儿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小世子,可知晓孟颜说的话半点没错。 钰儿回头,看了眼马车旁的小世子和小郡主。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割舍? 可她再怎么不舍,她也必须留下小世子。 谢寒渊的占有欲就像一把枷锁,钰儿心里清楚,她若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走,一旦被他抓回来…… 钰儿的眼泪终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滚烫地落在冰冷的手背上。 “好妹妹,别哭!我一定会待小世子视如己出,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钰儿走到马车旁,蹲下身,将小世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小世子自小与孟颜相处甚欢,甚至比跟钰儿还要亲近几分。 此刻见娘亲要走,他也没有半分哭闹,只是一双酷似谢寒渊的黑眸静静地看着娘亲,然后又看看身边的孟颜。 离别前,钰儿又抱了抱小世子,捧起他小小的脸,亲吻着他的额头,眼眶噙着泪水,叮嘱道:“孩儿,以后要听母妃的话,母妃和姨娘一样疼你、爱你。”她哽咽道。 小世子奶声奶气地说道:“我记住了,姨娘放心。” 他伸出小手,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擦去钰儿脸上的泪水:“我会很听话的,会好好听母妃的话。” 见小世子这般懂事,钰儿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发出压抑痛苦的呜咽声。 片刻后,钰儿终是强迫自己放开手,她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小世子。 这兴许是她在这世间最后一眼看他了! 静默片刻,她才猛地转过身,牵着小郡主的手,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 “驾——” 车夫一声低喝,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很快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孟颜牵着小世子的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那辆马车带走了钰儿,也带走了悬在她头顶的那把利剑。 她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作者有话要说】 本周四会全文完结,等1月底左右,再把文章状态改成完结并在结算后,才能奉上福利番外。 第157章 谢寒渊散值回来, 一听钰儿先行回了娘家,却留下小世子一人。他心中起疑,那张俊美如神祇的脸上, 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骤然冷凝。 他阔步流星穿过回廊,带起的疾风吹得廊下的灯笼一阵狂乱摇曳。 “李青, ”他头也不回地冷声下令, “备马, 分两路, 沿着出城的官道追。” 马蹄声杂沓,两队人马如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前方的街道外。 孟颜站在原地, 看着一行队伍消失在视线里, 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她紧攥着袖口,心道,难道还要将钰儿再请回府中不成…… 一个时辰后,清冷的辉光在山野的枝头上, 镀上了一层银霜。 前方,一辆马车缓缓行驶, 车辙碾过沙土, 发出“咯吱”声。 李青率领的侍卫一声断喝, 数匹骏马瞬间将马车团团围住。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吓得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 磕头如捣蒜:“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我们都是良善百姓, 正经人家!” 侍卫下了马, 朝迎面走来的谢寒渊躬身道:“王爷。” 谢寒渊策马缓缓上前,并未下马,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抖如筛糠的车夫。 一名侍卫已然上前,利落地掀开了车帘。 谢寒渊驱马靠近,朝车厢内望去,里面坐着的是个满脸皱纹老妇,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幼儿,身旁还依偎着一个稍大些的女孩儿,两人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外头众人。 “惊扰各位了。”谢寒渊含笑拱手道,随后,蓦地转身,“走。” 一行人再次躯马前行。 很快,谢寒渊路过一家凉茶铺子时,他拉住缰绳放慢速度,缓缓从马背上下来,玄色锦衣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锐利的眸光扫视一眼茶铺,只有几个赶路的汉子在此小憩,未发现钰儿的身影。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忽闻一声极轻微的、小孩打喷嚏的声音。 他耳尖微动,听到那声音的方向是从铺子后方的墙角处传出。 墙角的一旁,钰儿正紧紧捂住小郡主的嘴,浑身发着颤。夜风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弱的轮廓。 钰儿低着头,突然脚边出现一道黑影,她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一把树枝从上空掉落,落在她的脚边。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原来方才的黑影是这树枝。 正庆幸之余,耳畔传来一道嘹亮的声音。 “钰侧妃。” “本王寻你寻得好苦。” 闻言,钰儿只觉这道声音犹如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双眸一阖,脊背一片冰凉,颤着手拉着小郡主一同跪下。 “王爷……妾身该死,妾身无话可说。但小郡主是无辜的,求王爷饶了小郡主。” 谢寒渊缓缓蹲下,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投下一道阴影,咧嘴朝小郡主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乖乖,到父王怀里来。” 小郡主起身,踉跄地走了过去,依偎在他怀里。 “你是父王最听话的孩子,先跟着侍卫叔叔一起回去。” “好的,父王。”小郡主乖巧地点头。 谢寒渊在小郡主的额间落下淡淡一吻,随即朝李青投了一个眼色。 李青带着小郡主上了马背,马蹄声响起,朝王府的方向奔去。 钰儿额头点地,一动不敢动:“妾身该死,求王爷责罚。” 下一瞬,她只觉脖颈一凉,被冰冷的剑锋抵在了颈侧。 原来,他竟想一剑杀了她! 他果真没有心,不,准确地说,他的心只给了姐姐一人!钰儿暗自想着。 “本王不会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妾身知晓,妾身无话可说。”钰儿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丝绝望。 “不。”谢寒渊带着一丝嘲弄,“本王其实早就想杀你了。” 钰儿猛地抬头,不明所以:“为何?是妾身做错了什么吗?” 谢寒渊的眸光涤荡起一抹浓重的阴翳,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因为,钰侧妃发现了王妃的秘密,如今,你还要带着这个秘密离开,那就,更该死了!” 轰— 钰儿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剧烈收缩。 “王爷……王爷怎会知晓此事?” 谢寒渊冷哼一声,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那日他回程后,一进入孟颜的寝殿,便闻到了一丝不属于孟颜的气息。 印象中,那气息同萧欢的有八九分相似。 他目光变得愈发森冷:“而钰侧妃那日,竟然告诉本王,王妃外出很快就回。你分明,分明是在帮她隐瞒什么!” “你以为本王真的信了?” 钰儿颤声道:“那……那为何王爷要处死妾身?” “知道此事的人,都得死!”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他竟为了颜面、自尊,要将她置于死地。原来,男人的心狠起来是没有一丝感情的! 她心底忽儿涌起一阵悲凉的笑意,他本就对她没有过任何情意,她一直都只是他手中的玩物。 从她踏入王府的那刻起,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冰冷的剑锋划向钰儿纤细的的脖颈,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襟,也染红了地上那片清冷的月光。 她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诅咒,诅咒……我和你,每一世……都遇不到彼此……” 闻言,谢寒渊的眸光闪过一瞬的异样,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古井无波。 钰儿的身体直直地倒下,双眸圆睁,倒映着天边那轮残缺的冷月。 “来人,将她好生葬了。”他收剑回鞘,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去。 等谢寒渊回了府,孟颜正陪着小世子和小郡主嬉闹。 谢寒渊示意婢子将两个孩子带去一边。 孟颜见他身后没有钰儿的身影,不禁问:“王爷,怎么你一个人回来?妹妹呢?” 谢寒渊拉住她的手:“随本王进屋再说。” 一入室内,谢寒渊从孟颜身后将她拥住,下颌抵在她的肩窝。 “钰儿已经死在本王的手里了!” 什么?! 孟颜的身子猛地一僵,大惊失色:“王爷……您何苦杀了妹妹,大惩小戒下不就行了?何至于……” “你说呢?” 他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当然是……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本王为你除掉这个祸患!” 孟颜的身子开始发颤,两片唇瓣不由得上下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了,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谢寒渊将孟颜抱得更紧:“王妃紧张什么?本王又不会杀你。” “本王感激你还来不及,没想到……我的王妃……也学会了…杀人……” 孟颜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暗自在想,她没听错吧? 是不是幻听? “只是,你怎么自己善后,这种腌臜事怎么还亲自动手?” 孟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萧欢的尸首被本王找到了,本王早已命人将他的尸骨丢弃在了山野中。” 她静静地听着,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跳动,说不出的慌乱、惊惧。 烛火摇曳,两道影子投在墙壁上。 谢寒渊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指尖冰凉,带着薄茧,轻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那张泪痕斑驳的脸,沉声道:“他那时都碰了你哪儿?让本王猜猜。” 孟颜只觉自己被无形地凌迟了一般。 她想躲,可那只手像铁钳一般,让她动弹不得。她只能被迫迎上他那双幽深晦暗的眼眸,里面翻涌着滚烫的热意,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灼穿。 谢寒渊的视线从她的眉眼缓缓下移,掠过她颤抖的唇,停留在她弧度柔美的锁骨处。 “没猜错的话,当初王妃要本王亲吻你身子的好几处地方,便是他吻过的地方,对吗?” 早在两年前的那夜,他就发现了她心口处的一抹红痕。 轰的一声,孟颜只觉脑子里紧绷的弦,应声而断。彻底击溃了她心底最后的防线,她再也支撑不住,哽咽起来:“臣妾该死,王爷也将臣妾杀了就好。” 她无颜再面对他,她已经不干净了,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脏透了。 “王妃又忘了,本王怎么会杀你,你我是要相守一辈子的!” 见她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直掉不停,在他怀中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眼泪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他又放柔了声音,安抚道:“王妃做得很好,杀了他,是对的。” 她终是被他同化了。 “可臣妾对不住你,你就这么原谅臣妾了?”她抽噎道。 “错不在王妃。“他伸手为她拭去泪花,“不过,本王明日就下令诛了萧欢九族!” “理由呢?无故诛杀朝臣九族,众臣会对王爷有意见的。” “谁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谢寒渊眸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那孟清,可否留孟清一命?”孟颜颤声恳求。 “好,听王妃的。”谢寒渊没有丝毫犹豫。 说罢,在她湿润的脸颊上,重重地印下一个滚烫的吻。 她靠在他怀里:“王爷放心,从今往后,臣妾会将小世子和小郡主视如己出。“ “嗯,他们本就是你的孩子。” 孟颜:“我们四人,好好幸福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结,祝宝子们新年快乐!!! 本文番外全部以福利番外的形式奉上,凡订阅1章正文即可免费看福利番外呢!(等大概月底把状态改完结,7日后才可发布) 福利番外会写男女主前世篇、男女主灵魂互换篇,还有眉兰vs谢倾琂。 如果宝宝们有其他想看的也可以告诉我哟~ 第158章 番外 重回前世新婚篇(一) “谢寒渊你轻点, 弄疼我了!”孟颜面色扭曲,秀眉紧蹙,细碎的轻吟从咬紧的唇间溢出。 她竟重回前世的大婚之夜。 谢寒渊蓦地一顿, 普天之下,只有她一人敢对他直呼其名。他微眯起深邃的桃花眼,眸中翻涌着危险的墨色, 仿佛能将人吞噬。 “王妃的胆子果真不是一般大!”他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更像是一头猛兽在耳边低吼。 话落, 他腰身用力一沉, 仿佛将她整个人嵌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翌日清晨,孟颜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冬日暖阳透过雕花木窗, 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几缕光晕恰好打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她有些恍惚,眼睫轻颤, 一时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身侧的床铺早已冰冷,谢寒渊早就不见踪影。流夏进屋告诉她, 王爷天不亮便起身上朝去了。 他本该有三日婚假, 但他显然并不情愿将片刻光阴浪费在她的身上, 便销了假, 一如既往地处理朝政。 孟颜撑着酸软欲裂的身子坐起, 丝滑的锦被从香肩滑落, 露出一片片青紫交错的骇人痕迹。 她倒抽一口凉气,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无半点甜蜜, 只有彻骨的恐惧。 没有缱绻缠绵,而是单向掠夺。 她害怕,知道那厮疯魔起来,是何等的要命。 上一世重生,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才将他那一身骇人戾气稍稍磨平,让一个嗜血的阎罗,变得愿意听她话。 可如今,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若想将这个浑身是刺的男人,重新调教成那般温存的模样,怕是难如登天。 她垂眸,目光落在榻上,那儿有一块白色锦帕,上面是一抹刺目的红。 昨夜的一切历历在目,他对她只有蛮横的占有和粗暴的索取,无丝毫爱抚。 可是,他竟足足叫了七次水!那般惊人的魄力,仿佛要将她活活拆骨入腹。 孟颜仔细想想,并不奇怪,上一世重生后,谢寒渊自一开始就对她见色起意,使尽各种花招小手段。 他骨子里就是极其好色,且只对她一人好色。 她想起钰儿的死,悲从心来,更是印证了谢寒渊对除她以外的女子,毫无半点情感,也毫无人性。 他果真是拿钰儿当玩物的。 孟颜叹息一声,自己身子骨不算强,若真要让她独自承欢,一辈子面对这样不知餍足的他,也没个侧妃在身边,恐怕自己早早年老色衰,先一步油尽灯枯。 更何况,此生的他如此疯魔,不似上一世重生后的那个小奶狼惹人疼惜。 她要想个法子,帮谢寒渊尽快物色一个侧妃,且要比钰儿机灵,讨人喜欢的。 而她此生才能少遭他的摧残。 流夏端来水盆,侍奉孟颜洗漱。 孟颜看着镜中自己略显红肿的唇瓣,心头又是一阵烦闷。 片刻后,下人们鱼贯而入依次端来早膳。将一碟碟色香味俱全的点心摆满了整张圆桌。 禾香见她坐到桌前,却迟迟不动筷,柔声问道:“王妃,可是这些点心不合口味?” 孟颜回过神,拿起银箸,夹了一块虾饺,慢慢放入口中。 虾肉的鲜甜在味蕾上绽放,是她素来偏爱的味道。 她点点头:“嗯,是我喜欢的口味。” “王爷有心了。”她随口应了一句。 禾香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回应道:“王爷一早便吩咐了膳房,说王妃您喜好清淡鲜甜的口味。王爷自是十分重视王妃您的。” 重视?孟颜在心中冷笑。那不过是男人对自己所有物的一种掌控欲罢了。 他要她的人,便也要掌控她的胃,让她从身到心,都彻彻底底地属于他。 下人们退下后。 流夏随孟颜一同出了府。隆冬时节,寒风凛冽,却依旧人声鼎沸。 孟颜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大氅,将半张脸埋进了柔软的绒毛里。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不绝于耳,满是人间烟火气,让她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行至一处街角,前方围了一圈人,隐约有吆喝声和喝彩声传来。孟颜好奇凑过去,只见人群中央,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正满头大汗地表演着耍杂,小小的身子翻转腾挪,动作有模有样。 表演完一套“童子拜佛”后,周围的看客无不鼓掌叫好,纷纷慷慨解囊。 孟颜正看得出神,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却忽然像被定住一般,再也移不开。 是萧欢!孟颜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不知该同他打招呼,还是避而不见。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纷乱的画面。幼时的美好点滴,他温柔含笑的眼眸,还有……上一世,最后,他倒在自己身下时,那悲痛欲绝的神色。 还有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荒唐事。 是她负了他,也是她杀了他。这一世,还是互不打扰,各自安好,比较妥当。 “流夏,我们走吧。”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仓皇。 孟颜正欲转身,却听那熟悉的清润嗓音响起,穿透鼎沸的人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颜儿……” 孟颜的脚步僵在原地,贝齿几乎要将柔嫩的唇瓣咬出血来。她终是回头,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 “阿欢哥哥,真巧,你也在这儿呀。” 萧欢的视线胶着在她的脸上,像是要将她刻进眼底。 他脸上透着浓重的憔悴,唇上黑色胡茬依稀可见,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颜儿,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颜心中一痛,狠下心来,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 “阿欢哥哥,我既已成婚,你我之间还是注意些好,以免落人口舌,于你于我皆无益处。””颜儿,你说得极是,可……我有话想同你讲。”他嗓音透着一丝压抑的痛。 “你我今生已经无缘,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孟颜狠心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眸,一字一句道,“颜儿愿阿欢哥哥早日放下过往,遇见心仪之人,早日觅得良缘。” 话落,孟颜再不看他,决绝地转身。 “等等!”萧欢急切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 “这香囊里面,是我在曹溪寺为你求来的平安符。” 孟颜抬眸,微微一怔,伸出指尖,想去接,却又在半空顿住,指尖是一片冰凉。 萧欢苦笑一声,将平安符强行塞进她的手中:“拿着吧,就是一道平安符。希望……谢寒渊能善待你。”最后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孟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紧紧攥住那道尚带着他体温的香囊,低低道了声“多谢”,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萧欢站在原地,失神地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终是明白,他与孟颜缘分已尽。 身侧的两只手双拳紧握,微微发颤,他缓缓垂下头,眸底是一道幽深的光。 …… 深夜,寒月如钩。 谢寒渊忙完公事回了府。 孟颜听到那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迅速从榻上下来,迎了上去。 屋门吱呀一响,谢寒渊迈入室内。 “王爷回来了。”她走到桌旁斟上一杯热茶,双手捧着,缓缓递了过去。 “放桌上就好。” 谢寒渊脱下外袍,随手扔在一旁的椅背上,未看她一眼,只淡漠地开口。 疏离的语气,仿佛她是府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人。 孟颜“哦”了一声,照他说的做,大气也不敢出。 如他所料,如今的他和在她重生后所遇到的,完全不一样。她不能像上一世那样对他了。 他也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对她! 巨大的反差令孟颜心中一阵冷笑,既可悲又可笑。 上天仿佛同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谢寒渊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好似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 半晌,他终于开口。 “过来。” 孟颜心头一紧,走到他身后。 “给本王按按肩。” 孟颜伸出微凉的手,小心地搭上他宽阔坚实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他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一样,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也能感受到那骇人的力量感。 孟颜试探着问:“王爷,这个力度可还行?” “再用力点。” 孟颜加重了一道力。 “现在呢?” “嗯,还行。”谢寒渊半阖着眼眸,听不出喜怒。 片刻后,屋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孟颜捏着他的肩头,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在心里反复斟酌着措辞。 她试探问道:“王爷,您可……想过纳侧妃?” 屋内一片寂静,孟颜大气不敢出。摁在肩头的双手清晰地感受到,身前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漏了半拍,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半响,谢寒渊低沉的声音响起,像淬了冰一般。 “为何问本王这个问题?” 这还有什么理由?这世间的王公贵族,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他这样权势滔天的摄政王。 孟颜心中腹诽,嘴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绞尽脑汁找了个最妥帖的理由:“臣妾……臣妾想着,王爷身边也该有几个贴心人伺候。若是王爷有意,臣妾也好帮王爷物色几个品貌出众的姐妹,一同……一同侍奉王爷。” 谢寒渊倏地抬手,如铁钳般的大手反手抠住她纤细的皓腕。 “啊!”孟颜有些吃疼,眉心一拧,“王爷,是臣妾说错话了?” 他手臂猛地一用力,将她从身后拽了过来,一个天旋地转,孟颜一屁.股跌坐进他滚烫的怀中,被他双臂牢牢禁锢住,身子僵硬得如同一块木头。 “怎么?是本王昨夜没让王妃舒服?” 孟颜猛地摇摇头:“王爷误会了,臣妾是想着,能多为府上开枝散叶,尽一个王妃该有的职责。” 谢寒渊修长的手指粗暴地摁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对上他那双风雨欲来的琥珀色瞳孔。 “看来,是昨夜本王没有让王妃满意,竟还想着将本王拱手让人。” 男人的神色冷得像刀子,一寸寸地凌迟着她。 不等孟颜解释,他双手攥住她的衣襟,猛地撕扯开来,将她扒个精光…… 【作者有话要说】 因月初遇突发事件,遂决定将原本说的正文订阅率为1%上调一点点,仍能保证90%的读者可免费看福利番外 第159章 番外 狠狠地撞…… 谢寒渊和孟颜回娘家的那天, 孟颜没想到,他回了十辆马车的礼。 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 十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缓缓驶过长街。车身漆成朱红色,镶着金边,每辆车上都堆满了绸缎、珠宝、药材和茶叶等珍贵物品, 就连车夫们的着装也是统一的深色长袍。 路上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无不投来羡慕的神色。有卖菜的老妇人放下手中的篮子, 踮起脚尖张望。就连平日里见惯了达官贵人的茶楼掌柜, 也忍不住走出门外,啧啧称奇。 众人议论纷纷。 “这摄政王虽心狠手辣,别说倒是挺大方的。” “原本还说那姑娘所托非人, 如今这阵仗, 多少姑娘羡慕不来。” “想必此女定有过人之处,定是牢牢抓住了男人的心哪!” …… 孟颜放下车帘子,偷偷瞥了眼谢寒渊,他眉眼半阖, 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路上都未说过话。 昏暗的光线中, 他侧脸显得格外冷峻, 薄唇紧抿, 像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气氛有些压抑,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孟颜清了清嗓:“王爷, 这十车的礼会不会……有点太多?” 马车一路朝前行驶, 车轱辘有节奏的"咯噔咯噔"响, 谢寒渊并未吭声,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似没有听到她的话。 孟颜见他不回应,心中有些忐忑。自知自己多嘴了,便垂下眼睑,不再说话。 车厢内,沉默变得更重,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谢寒渊冷声开口,如寒冰般刺骨:“本王出手,从未少过旁人什么。” “哦。”孟颜乖巧地点点头。 她想着,他言下之意,是他出手阔绰,从不小气。可这……是不是有点太阔绰了? 总之,他定是极其要自尊、要脸面的人。 那么,她任何时候都不可以给他丢脸,孟颜在心中默默铭记。 一刻钟后,孟颜肚子咕噜一响。随即,“噗—噗—”两声响。孟颜的脸瞬间涨红,正想着如何化解尴尬,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 见谢寒渊仍半阖着眼眸,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只要他不尴尬,她就觉得没什么好尴尬的。孟颜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渐渐放松下来。 谢寒渊忽而冷声道:“看来是王妃今早吃得有些多。” 他虽语气冷淡,但孟颜听出其中调侃的意味。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嗓音软糯:“王府的膳食很好,臣妾本就嘴馋,一时没控制住。”她嘀咕道,“日后出行,臣妾会注意点,不给王爷添麻烦。” “无妨,你喜欢吃就多吃点,本王不会限制你的饮食。” 孟颜心中一暖,抬眸看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温柔,转瞬即逝,但她还是捕捉到了。 即便他今生是个凶神、人人闻风丧胆。可他对她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真情暖意。 他果真爱极了她!是发自内心、与他平日行为处事完全不同的一面。 只在她面前显露的一面。 到了孟府后,孟津和王庆君看到十车的回礼,脸上的神情从惊讶变为震惊,最后变为欣喜。原本还在为孟颜提心吊胆的二人,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 二人热情招待谢寒渊。 “恭迎王爷,微臣有失远迎。”孟津和王庆君深深一拜。 “王爷里边请。”二人伸手示意。 谢寒渊神色依然冷峻,扬起下颌朝前走去,举止间无不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随后,下人们将马车上的礼品一一搬进府内,上等的蜀锦、南海珍珠、西域香料、还有各种金银器皿,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王庆君和孟津望着府中的下人一个个抬着礼品纷纷走过,这样的排场,足以印证谢寒渊对孟家的重视。 三人并未聊太久,很快谢寒渊便告辞离开。 回程路上,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内的气氛比来时也轻松了许多。 此刻,孟颜垂眸间,发现怀里装着平安符的香囊掉出了一截。她正欲塞回去,却被谢寒渊敏锐的目光捕捉到。 谢寒渊眸子一动,带着探究:“这是?” “是……平安符,是娘为我在曹溪寺求来的。” “哦。”谢寒渊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 话落,谢寒渊便不再追问,但他的目光在那香囊上停留了片刻。 可在几日后,谢寒渊命李青去打听的消息有了下文。 书房内,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摇摆的影子。 李青跪在地上,恭敬而小心:“王爷,属下已经查清楚了,那平安符并非王庆君所赠。” 话音刚落,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几度。得知孟颜撒了谎,谢寒渊的太阳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指节发出“咔咔”响,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野兽。 “本王知道了。”他声音压得极低,让李青不寒而栗。 夜深时,谢寒渊正朝寝殿一步步走来,脚步声踏得极重,好似要把地面踩碎一般。 一入寝殿,室内被一股子寒气笼罩。 孟颜正在妆台前卸妆,透过铜镜看到谢寒渊的身影,连忙起身行礼:“王爷回来了。” 话落,一阵劲风袭来。下一瞬,一只冰冷的大手掐住她纤细的脖颈。 “说,你身上的平安符,究竟是何人所赠!”谢寒渊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双眸猩红如血。 孟颜被掐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强撑着回应:“我说了,是我娘送的。” 男人的指尖加重了一道力,那纤细脆弱的脖颈如花茎一般,仿佛下一瞬就能被生生折断。 孟颜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开始发黑。 “本王再问你一遍!”谢寒渊的声音带着致命的威胁。 孟颜心道他究竟从何处打听来的?十有八九是知道了什么。 “回王爷,是从前……从前萧欢送的。” 谢寒渊这才松开手,孟颜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给我扔了!” “你想要,本王为你求几十道平安符给你,怎能戴着别的男人送的东西?” “不嫌脏?” “符箓这种圣物,不可随意丢弃,是为不敬。”孟颜小声说道,试图为那个香囊争取一线生机。 “那就烧了它。”谢寒渊抬眸瞥向桌上的烛台。 最终,孟颜将那道平安符在烛火下引燃,火苗舔舐着黄.色的符纸,很快就将它吞噬。谢寒渊这才善罢甘休。 “若再有下回,本王定不轻饶他,定要将萧欢的手剁下喂狗吃。” 孟颜连忙保证:“不会,臣妾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这一夜,他要得特别凶,尤其是在后面狠狠地撞击…… 这一夜,整个寝殿持续了很久的意味不明的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钰儿出场 第160章 番外 钰儿…… 初春时节, 宫墙内的寒意被早早盛放的几株玉兰驱散了些许。 春日宴设于临水敞轩,丝竹声被春风揉得细细软软,散在还未浓稠的绿意中。 孟颜跟在谢寒渊身后半步, 已有不少高门贵女公子三两聚着,言笑晏晏。 谢寒渊的身影没入众人视线,交谈声如被风掐断的柳絮, 骤然一收。 敞轩内静了一瞬, 旋即衣袂窸窣, 环佩轻响, 众人纷纷躬身。 “给摄政王请安。” “恭迎摄政王。” 问安声此起彼伏,恭敬中透着一丝的紧绷感。 谢寒渊略一颔首,未作停留。孟颜垂眸跟随, 却感受到那些瞬间聚集在自己身上、又迅速移开的探究目光。 她已渐渐习惯, 在谢寒渊身边必受他人注目的眼光。 就在她随谢寒渊落座,稍稍抬眼的间隙,她目光掠过水边一株开得正好的粉色垂枝梅,蓦地定住。 梅树旁, 一个纤细的身影独自立着,正微仰着头, 似在端详枝头春色。 那女子身着一身松绿色的软烟罗宫装, 颜色极清极淡。裙裾曳地, 袖口与裙摆处缀着疏落的忍冬纹, 行走间暗纹若隐若现, 如水面微澜。 外罩一件月白云绫披风, 领口一圈风毛出得极好, 洁白蓬松, 衬得她一张脸不过巴掌大小。 那是……是钰儿! 孟颜心下一动, 仔细打量一番钰儿,墨发梳的是朝云髻,却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的簪子,并两三朵米珠攒成的珠花,再无多余饰物。 她侧着脸,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淡樱色,未施太多脂粉,反透出一丝娇俏明媚。 只是那目光,虽落在灼灼梅花上,却似没有焦点,眉宇间凝着一缕极淡的郁色,与这满园的喧闹春意格格不入。 孟颜没想到,竟能在宫中遇见她。想必是太后召见进来的,出现在这春日宴上,倒也不奇怪。 只是她独自一人远离人群,那份置身事外的孤清,与众多贵女形成鲜明对比。 钰儿似乎察觉到被人凝视,眼波轻轻一转,朝这边看来。 目光与孟颜相接的刹那,她似是微微一怔,随即,那淡樱色的唇边极缓极慢地牵起一抹弧度,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的涟漪,很浅,却驱散了眼底些许空茫,朝孟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春风吹动她披风的一角,拂动着她鬓边一缕碎发,她身影立在梅边,竟有种随时要融进这初春薄光里的错觉。 钰儿与宫内的人都不大熟识。 孟颜看着她拘束的模样,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她第一回来宫中时,也是差不多这样的表现,只顾着自己一人好吃好喝就行。 那种孤清感,是浸在骨子里的。 孟颜主动上前和钰儿招呼道:“看这位姑娘有些面生,可是第一回进宫?” 钰儿年纪尚轻,一张鹅蛋脸未施粉黛也显得娇俏,只是眼神闪烁不定。 “王妃有礼,妹妹确是第一次进宫参加宴会,不懂规矩,让王妃见笑了。” 她见孟颜身着冠服霞帔,绣的是孔雀纹,头戴翠庆云冠,不知她是哪位王爷的妃子。 “妹妹客气,来,尝尝这荔枝奶糕,不知妹妹可喜欢甜食?”孟颜眉眼弯弯,从桌案上端起一碟小食,递向她道。 钰儿受宠若惊,那奶糕通体雪白,她小心地伸指一捏,兴许是那奶糕太滑的缘故,指间微微一颤,那滑腻如脂的奶糕顺着指缝一溜而下,“啪嗒”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钰儿的脸瞬间煞白,眼眶里迅速蓄起了水雾,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仿佛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入了宫中,便由不得她这样的微末之人轻慢。 “无妨,妹妹你再重新拿一个就行了。”孟颜宽慰道,亲手取了一块递向她唇边。 “不过是块点心,碎了便碎了。” 钰儿这回学乖了,双手好生接过,稳稳地塞进嘴里轻咬一口。霎时间,浓郁的奶香伴随着荔枝的清甜在舌尖炸开。 她眉梢一扬,眸中焕发光彩:“果真很好吃!甜而不腻,满齿香甜。” 像是含了一口春雪。 “谢谢姐姐给我推荐这款点心。”钰儿像个孩子般露出真诚的笑,她福福身,又道,“我叫钰儿,不知姐姐贵姓?” “我姓孟,单名一个“颜”字。钰儿妹妹不必客气,我是想着,这碟点心,你应该也会喜欢的。” 毕竟,确实很好吃,自从前世她在宫内尝过一回后,这味道便刻进了骨髓里,怎么也忘不了。 不远处,孟琦看到孟颜和一个不熟识的姑娘正聊得起劲,她心中疑惑,堂姐向来不爱与人搭讪,怎得跟这个面生的女子那般投缘? 她屁颠屁颠地走了过来,撇着嘴,狐疑地打量着钰儿:“哟,这位姑娘第一次见,竟和摄政王妃聊得这般投缘?” 钰儿一听孟颜是摄政王妃,神色平添几分慌乱。 她娇躯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温婉和善的女子,万万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毫无架子的王妃,就是传闻中杀伐果断、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妃子。 “小女有眼不识泰山,请王妃莫怪。”钰儿作势就要下跪,膝盖还没着地,就被孟颜一把托住。 孟颜觑了孟琦一眼:“无妨,钰儿妹妹不必惊慌。” 孟琦见状,掩着帕子嗤笑一声:“没想到堂姐和这位妹妹这般投缘,怎么从未见你堂姐这般待我?” 孟颜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想把“嫌恶”二字写在脸上。不想与她多废口舌,至于什么缘由孟琦心中如明镜一样,明知故问! 此刻,几个贵女也朝这边走来。 “短短时日未见,颜儿姐姐竟坐上了王妃之位,令我等姐妹好生羡煞。”一白衣女子道。 另一名青衣贵女浅笑道:“王妃真是好福气,定是上辈子积了大德。若是我等有这一半的福分,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孟颜听着这些场面话,心中未起一丝波澜。这些贵女皆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听听就好。 还都是马后炮,若谢寒渊对她像旁人那般冷淡,她们也不会在她面前讲这些好听的话。” 那白衣女子眼珠子一转,又道:“日后王爷若有纳妾的想法,妾身想将自己的远房表妹给王妃瞧瞧,她才貌俱佳,知书达理,定能为王妃分忧不少。” 孟颜笑了笑,顺着她的话应道:“这得看王爷了,王爷若同意……” 话音未落,谢寒渊径直走了过来,眉宇间尽是生人勿近的戾气。 “王妃可是在议论本王?” 一道沉冷磁性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在众人身后炸响。 钰儿和几个号贵女欠欠身:“王爷好。” “王爷好。” 孟颜偏头对上他的视线,故意挑拨道:“妹妹们是在说,倘若王爷日后纳妾,可留意下……” 未等孟颜将话说完,谢寒渊蓦地打断:“谁说本王要纳妾了?不仅不会纳妾,就连侧妃都不需要。” 他目光扫向那些贵女们,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利刃,刺得那些女子纷纷低头,冷汗直流。 他挺了挺胸,朝孟颜小声嘀咕:“本王这辈子,有一个王妃就够头疼了……” 几个贵女纷纷向孟颜投来羡慕的眼色,谁能想到,这位传闻中暴戾无常、双手满是鲜血的摄政王,竟是个痴情种! 难得,难得啊!就像是一头雄狮,只认自己的主人一样。 钰儿悄悄瞥了一眼谢寒渊,恰巧对上他冷冽如刀的目光。 只一眼,钰儿就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吓得迅速低下头,心跳如鼓。只觉谢寒渊浑身透出的威压,令她手心直冒冷汗。 她双手绞着绢帕,变得皱巴巴的。 谢寒渊的目光并未在钰儿脸上停留,转身便朝另一处走去,同其他的王公大臣交谈起来。 等到散席后,钰儿和谢寒渊擦肩而过之际,她左脚踝突然毫无预兆地一扭,整个身躯竟直直朝谢寒渊怀里倒去。 下一瞬,谢寒渊像是察觉到什么危险一般,身形如魅影掠过,倏地后退一步,实实在在地避开了钰儿的身子。 他退开得干脆利落,神情甚至还带着一丝嫌恶的冷漠。 “噗通”,钰儿侧身倒地,姿势狼狈至极,双手沾满了泥泞,周围的人无不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钰儿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觉丢了个大脸,她甚至能听到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嘲笑声。 她好想哭,这简直成了她这一生挥之不去的污点。 孟颜快步走过来,连忙扶起她:“没事吧,钰儿妹妹?可有伤到哪儿?” “有劳王妃,妹妹无碍,王妃不必担忧。”钰儿嗓音颤抖,带着哭腔说道。 她飞快地看了谢寒渊一眼,却见那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掸着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孟颜也瞥了一眼谢寒渊,只见他跟个没事人一样,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方才钰儿明明是在他身旁摔倒的,这厮竟然躲开了! 不仅躲了,还躲得那么理直气壮! 一想到此,她心中那股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厮还真是铁石心肠。 伸手扶一把会要了他的命不成?人家一个小姑娘,就摔在他脚边,哪怕伸手虚扶一把,也不至于让人家丢这么大的脸。孟颜心中腹诽道。 谢寒渊未说话,冷着脸往前走去。 上了马车,车厢内狭小逼仄,摇晃的烛火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孟颜终忍不住开口,不满道:“王爷,方才……您为何不拉钰儿妹妹一把?毕竟,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呢!指不定背后如何议论您。” 谢寒渊正闭目养神,面无表情道:“本王对外人向来一视同仁。” “扶她?岂不弄脏了本王的手?” 闻言,孟颜的喉咙被噎了一下,心中生起一阵无名火,却无从发泄。这厮竟是个死脑筋、刻板得令人发指!同理心这种东西,在他身上大概是死绝了。 她愤愤地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难怪外头对他的传言会那般不堪,这般性情,真是怪不得旁人了。 深夜,二人就寝后,谢寒渊翻了个身,破天荒地问:“王妃,今日宫宴,你为何许诺旁人给本王纳妾?” 孟颜正昏昏欲睡:“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王爷真没这个打算?” “谢寒渊没出声,周围突然静了下来。男人周身的月麟香幽幽萦绕。 片刻后,又听他道:“本王若是真的纳妾,王妃不会不开心?” “不会呀,臣妾若是敢争风吃醋,岂不落人口舌。” 多几个人伺候他,她也能省不少心。 突然,她感觉身边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谢寒渊猛地撑起身子,阴影瞬间将她笼罩。他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像是一个受了伤的野兽。 “你……你究竟拿本王当什么?本王在你眼里,竟同一般的男子无甚区别?” 孟颜一愣,未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谢寒渊的手撑在她身侧:“王妃,你的话太伤人。” “我……”孟颜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 他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这都是哪跟哪呀! “还是说,王妃又想本王惩罚你了?” “惩罚”两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股燎人的热度。 孟颜瞳孔一缩:“不,不要!” “久了……容易疼。” “那就换换地方。” “从今以后,单日用嘴,双日……便用另一个嘴。” 月色被云层遮掩,寝殿内的红烛蓦地燃尽。 片刻后,他腰窝上的雄鹰刺青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那雄鹰刺青仿佛活了过来,似在震翅昂翔。时而平铺双翅,时而又猛烈扇动,成了这夜色里最汹涌的野兽。《 》 【全文完】 第161章 番外 灵魂互换篇(一) 晨光熹微, 钰儿在一片混沌中悠悠转醒,意识尚有些模糊。她习惯性地撑起身子,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滞涩、沉重。 不对劲。这双臂膀修长有力, 肌肉线条分明,绝不是她那双纤细柔软的莲藕臂。 她掀开被衾,双脚探下床榻。脚掌触及冰凉地面的那一刻, 她险些站立不稳。 视野也似乎高了许多。往日需微微仰视的柜台, 此刻竟能平视而过。周遭的一切都仿佛缩小了一圈。 她踉踉跄跄地走到铜镜一看, 只一眼, 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的这副身子竟是谢寒渊的。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天灵盖, 她猛然回头看了眼榻中之人, 身形娇小,青丝如瀑散落在枕上,睡颜恬静安详。那张芙蓉面、弱柳扶风的身子,正是她自己。 她竟和谢寒渊互换身体了! 太匪夷所思了吧!简直是天方夜谭, 合着跟志怪小说里的情节一样荒谬。 钰儿一阵失魂落魄。 彼时,谢寒渊蓦地睁眼, 正欲起床上早朝, 甫一看见眼前的人, 生平第一次惊惧不已。 那双原本温顺如小鹿的杏眸, 泛着错愕之色。 “钰侧妃, 你同本王……” 糟糕, 竟连声音都变了, 已经是娇软细弱的女子声。 两人一时弄不清缘由。 巨大的恐惧、无助攫住了钰儿, 她本能地做出了习惯的反应。“扑通”一声, 钰儿跪了下来:“王爷,我们该如何是好?”她嗓音带着哭腔。 谢寒渊第一次听到“自己”这般声音,不由白了她一眼。 显得他整个人柔柔弱弱一样。 又看见“自己”这般卑微地跪在地上,还用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语气向他求助。那强烈的违和感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时竟无法适应。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这等小事…… 他缓了缓道:“事已至此,不必惊慌,钰侧妃好好适应本王的身子。” “想必钰侧妃不会感到太陌生。” 谢寒渊朝她靠近,微微俯身,迎上她的目光。 “听好了,本王的身子……你可不许玩坏。” 钰儿微微一愣,随即重重点头,用他那副威严的嗓子,发出无比恭顺的回应:“王爷务必放心,妾身定会好好爱惜王爷的身子。” 谢寒渊沉思片刻:“早朝只能由你代替本王了,记住,尽量少说话,能说两个字,绝不说一句。” 钰儿大惊失色:“可妾身……什么都不懂。” “近日朝中并无要紧大事,你……好好应付就好。” 钰儿只觉压力如山倾倒而来。她一个后宅女子,连王府的前院都少有踏足,何曾直面过那些文武百官的肃杀场面?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想立刻昏过去。 “嗯?” 如今什么都晚了,她无路可退。也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妾身明白,已铭记在心。” 一番梳洗后,钰儿出了屋门,随李青一同出府。 微凉的空气让她混乱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 还未走出府门,钰儿突然问李青:“你可用了早膳?” 闻言,李青脚步一顿,瞳孔震颤:“回主子,属下用过了。” 李青怎么也没想到,主子可是从未关心问候过他这些,竟还这么温柔。 他心中掀起巨大的惊涛骇浪,他跟在谢寒渊身边近十年,主子是什么性子他一清二楚。冷硬、寡言、杀伐果决,视人命如草芥。别说关心他一个侍卫吃没吃饭,就是他死在面前,主子怕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莫非……是钰侧妃昨夜尽心侍奉主子,主子难得开心? 可他转念又想,钰侧妃似乎并未让主子真正上心过,不至于,不至于。 李青脑袋瓜反复思量着,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今日的王爷,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钰儿感觉自己后背的衣衫都已被冷汗浸透。她全程绷着脸,模仿谢寒渊面无表情的样子,幸好真如他所说,并无大事发生。她正松了口气,准备离开时,却被一位大臣叫住了。 “王爷留步,您吩咐下官做的事,目前已经有了头绪。”户部尚书王奇快步跟上,躬身抱拳道。 钰儿心中一咯噔,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想起谢寒渊的叮嘱,惜字如金,颔首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很好。” “那王爷可还有别的指示?”王奇小心翼翼地探问。 钰儿摇摇头,唇角微微上扬:“没有。” 殊不知,谢寒渊素来不苟言笑,这一笑,在王奇看来简直是天降恩宠。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激动得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老臣多谢王爷厚爱,定为王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钰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得神色一僵,心想说多错多,不再理会,大步流星地朝宫外走去。 李青跟在钰儿身侧,眉头已经拧成一个疙瘩。不对劲,越来越不对劲。主子什么时候对王奇这种老狐狸和颜悦色过?平日里不冷着脸训斥几句,都算是给他面子了。今天居然还对他笑了? 他不由好奇问道:“王爷,属下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钰儿只吐出一个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你今儿对王大人怎得这般客气?” 钰儿一愣,心虚地反问:”有吗?“ 难道不是吗?李青心中腹诽,您以前看他,眼神都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猪。 “属下从未见过您对人这般客气,当然,除了王妃以外。” “本王今儿心情好。”钰儿脑子灵光一闪,随口搪塞过去。 李青识趣地点点头,但心底总觉得哪儿怪怪地。 回到王府后,钰儿先是回了自己的寝殿,谢寒渊并不在屋内,想必是去找孟颜了。 她乖乖地坐在寝殿内,如今遇到这种事情,还是少丢人现眼好,免得给谢寒渊招来麻烦。 门外的李青更加郁闷了,王爷回府,向来是去王妃的正院,对她一番嘘寒问暖,片刻不离。今日是怎么了?不但没去王妃那儿,反而进了钰侧妃的屋子,还一个人闷在里面半天不出来! 一个荒诞又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浮现,王爷该不会是中邪了吧?李青惶恐不安。 深夜,夜色如墨,繁星点点。谢寒渊从孟颜寝殿回来,踏入钰儿的西院内。 钰儿看到谢寒渊进了屋,好奇问:“王爷,姐姐那边……” 谢寒渊脸色不是太好,一看就是在孟颜那吃了瘪。 “本王把这个秘密已经告诉王妃了,只是,她不习惯本王这副身躯和她同榻。” 闻言,钰儿细细思量,只是简单同眠姐姐想必不会拒绝,定是王爷想对姐姐做何举动,才会让姐姐拒绝得这般干脆。 她垂下眼帘:“那……王爷,我们早些就寝。” “嗯。” 一刻钟后,钰儿觉得身子有些发紧难受,一股陌生的燥意从四肢百骸涌起,让她浑身难受。 她侧过身,深呼吸几口气。 谢寒渊感受到钰儿的异样,自是知晓怎么回事,似笑非笑道:“钰侧妃,本王今早同你讲过的话,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妾身并无随意触碰王爷的身子。” “钰侧妃,本王身子金贵,血气方刚,可不能出了问题。” “妾身会好好记在心里的。” 谢寒渊一听她这懵懂的回答,便知她并未领会他的言外之意。 他只好耐心地解释一遍:“本王的意思是,你不可憋坏本王的身子。” 闻言,钰儿这才听懂他说的意思,只觉脸颊变得微微发烫。 “那……那是妾身上来,还是……王爷上来?” 屋内一片寂静。 谢寒渊突然感到有点为难,今夜他要碰的竟是自己的身子,主动对自己身子下手,实在怪异得紧。 “钰侧妃,你自由发挥。” 钰儿有被难到,这……这该如何下手? “嗯?还愣着干什么?” “哦。”她有点想哭,心里的委屈无处发泄,只能认命般地挪近了过去。 片刻后,她主动进了。 谢寒渊突然起身,伸手一揽,两人互换了位置。 他俯身朝向她道:“还是由本王来吧。”方才他总觉得那样怪怪地,太过被动。 钰儿咬着下唇,承受着暴风雨般的撞击。仿佛灵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剥离,然后又被狠狠地塞回正确的位置。 片刻后,天旋地转间,两人的身体竟奇迹般地又换回来了。 终于恢复正常了,钰儿高兴极了。 可是,她当下正重复着谢寒渊方才的举止,一时半会,竟……竟无法停下了。 夜色中,谢寒渊神色恣意,一眼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人,头一回看到她这般专注、投入…… 【作者有话要说】 宝子们,就先写到这,年后有空再继续更新福利番外~啵啵.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