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宿敌的床上醒来[无限]》 1、现实(一) 副本结束的瞬间,时无耳边只剩下一道刺耳的系统音: “恭喜玩家时无,副本通关,意识回归。” 然后便是如同脱力般地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拽出混乱深渊,身体猛然一空。 下一秒。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依旧是熟悉得让人想骂娘的金属天花板,线条冷硬,颜色风格一贯的灰白、无趣。 时无愣了几秒,脑子还在副本里血火交缠的混乱场景里打转。然后,缓慢地、极度不爽地,意识到一件事—— 操,怎么他妈又是薄晏的床。 空气中漂浮着冷冽的木质香气无空不入的钻进鼻腔,而此刻时无听见旁边的男人低低轻啧一声:“醒了?我的床好睡吗?” * 不久之前。 边境星域,时间星盗团地下据点。 一个星盗拎着罐头晃了晃,牙签叼在嘴角,语气不爽:“老大,那批货到底砸哪儿去了?连咱自己的通道都卡住了,老伙计那边怎么也联系不上人。再拖下去,黑市行情都快崩了,咱还拿啥压盘?” 旁边几人也跟着起哄:“是啊老大,前几天不是说好要在‘般若’场上放一批货?今天怎么又撤了?” “不会是联邦又来钓鱼了吧?他们老蹲我们那口子,特别是那个薄什么,薄晏,老是喜欢和我们杠。” “吵什么吵。” 懒洋洋的声音从高位传来,带着点鼻音,冷拽中透着几分不耐。青年半倚在金属座椅上,光影扫过他脸时,能看见他眉骨深刻,五官凌丽,眼尾微挑,瞳仁是一层极淡的琥珀色,一头黝黑的短发却削减了攻击性,更增添了些乖巧感。 可是没有人敢看轻这个年纪不大的青年。 他就是时无,星盗界出了名的祸害,帝国和联邦两边都恨得牙痒痒,却又不敢轻易招惹。 此刻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截高密度炭背心,和一小块若隐若现的奶白色皮肤。他指尖转着枚星币,手法娴熟,动作飞快,却仍然压不住眼底的烦躁。 “你们问我货去哪了?我他妈也想知道。” 时无把转动的星币紧紧按回手心,冷哼一声,目光一转看向众人,“老伙计联系不上,联邦全线运输停了,帝国边境那边也没动静,虫族老窝更是静得跟死了一样。谁知道他们在憋什么招?” “不会要开战吧?”底下有人小声猜测。 “放屁。”时无嗤笑一声,“真要打起来,他们敢不提前通知我?老子头一天晚上就能炸了他们的指挥塔,然后在上面放烟花。” 这一句直接把星盗们逗乐了,气氛稍微轻了些,但没有人能真的轻松。 边境异常,星网时断时续,通讯都严重延迟,就连最稳定的物资中转星也陷入沉默,虽然联邦和帝国对外宣称只是单纯的星际风暴,导致信号紊乱,运输出错。 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不像是什么单纯的运输危机,反而像是有什么更大的危险,正在悄然酝酿。 时无一把揉乱了头发,心里那点烦躁和不安犹如野草疯长。 但是他烦躁的并非仅仅是眼前的困局,更是因为上次交易时,那个诡异场面。 那是在一颗混乱的矿业小行星上,他当时正在和本地最大的矿头谈判,争夺一批高纯度能源矿的优先购买权。 对方想着那里是他们的底盘,人多势众,强龙不压地头蛇,于是狮子大开口。 但是时无只用了三句话。 第一句,时无靠回椅背轻笑一声,从指间弹出一枚数据芯片,上面记录着矿头之前截的货,“禁售级神经毒素,上个月从王老手里黑下来的。矿老板,我没记错吧?还是整整十箱呢!这些够不够联邦和帝国联手把你挫骨扬灰十次?” 矿头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额角都渗出了冷汗,眼神里的贪婪瞬间变成了警惕。 第二句,时无不是那种没底线的禽兽,但眼前这个矿头太过于贪得无厌,想坐地起价,那就别怪他吓唬吓唬对方了。 于是,时无身子微微前倾,双目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令郎,很可爱。我听说,他最近很喜欢去城西那家古董玩具店?小孩子一个人乱跑,可不太安全啊。” 这一句话,时无说得极轻,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那矿头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瘫倒在了椅子上。 第三句,时无看着面前的矿头,缓缓坐直腰身,笑着将一杯酒推到对方面前,“要么交个朋友,喝了这杯酒,价格按我说的算。”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眼瞳印在漂亮的红色酒杯上。 “要么,全家一起上联邦的对峙台,您——选一个?” 矿头当场冷汗直流,脸色煞白,前一秒的嚣张荡然无存,颤抖着手准备端起酒杯敬酒服软。 时无的嘴角了然地勾了勾,并没有接下对方的酒杯,而是径直起身,转头离开,潇洒地将后续的交接留给了手下。 然而,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时无猛地回头,却只看到一幕足以颠覆他认知常识的画面——那个保镖正惊恐地指着空无一人的老板椅,而空气中,似乎有一小块巴掌大的、属于矿头衣角的残影,正在飞速地变得透明,化为光点,彻底消失。 紧接着,“啪嗒”一声,矿头刚刚还握在手中的一只昂贵能量笔,从半空中凭空掉落,砸在了桌面上。 人,消失了。 就在那一瞬间,时无似乎听见周围隐隐约约有一道冰冷到不似人类的机械音: 【违......已....清除】 “操。”一声低骂从时无的齿缝间挤出,将他从回忆中拽回,周围的手下都被他突然阴沉下来的脸色给吓了一跳。 “他妈的,没钱才是世界末日。”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话题一转,咬牙骂道:“老子当星盗又不是为了搞慈善的。” 现在这情况怎么还开始有点邪门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吱声。 他们都清楚,自家老大虽然干脆利落炸过舰、抢过货,但也从不滥杀无辜。他爱钱,爱得坦荡,而现在物资封锁,市场崩盘,黑市价格疯涨,这才是能让人杀心四起的事。 时无盘着腿坐着,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啊?” 他勾了勾嘴角,身子往后一抻,“去咱们那位‘好邻居’联邦政府那边,敲敲门,问问他们最近过得还好吗?怎么都不出货给我劫了?” 底下众星盗:! 联邦首都星。 “滴——” 传说中号称“星际第一安全”的联邦安全局,就这么被人刷进了大门。 时无身着整洁制服,变换了容貌,胸前挂着一枚伪造识别芯片,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眼角却在扫每一寸死角。通勤的联邦人员偶有经过,都会机械地朝他点头致意。他也微笑回应,露出一点刚入职的生疏与礼貌,洋溢着那种“刚上班”的青春气息,几乎从每一个毛孔都写着此人没有威胁。 似乎这次他的伪装天衣无缝。 可惜,老天总不会让人太过顺利。 “喂。” 肩膀忽然被人扣住。 时无向后看去。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面相普通,身形干瘦,此刻他正站在时无身后,一手按住他的肩,眉头紧皱:“你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时无心头骤然一紧,但脸上那副规矩乖巧的笑容没有半分走样,他只微微转过头,垂下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男人。 指节粗大、左手有老茧,标准的记录工,右眼眼角有手术过的痕迹,嘴唇发白有死皮。 五米外是摄像头盲区、走廊空无一人,唯一的离开路径在中年男人的身后几步。 结论:目标自大愚蠢,不算强,但吵起来应该相当麻烦。 时无眨了眨眼,笑得无辜:“我就是个小调度员,今天第一次被调来五区,您可能没注意过我……我们这岗位换得挺频繁的。” “骗谁?”中年男人冷下脸,视线死死盯着他,“你这身制服不对,我记得穿这套绣着金丝的人只有三个,你绝对不是。” 时无眼角一跳,低头一看,果然——袖口有一圈细细的金丝编号。 操,时无想起当时卖他衣服的黑市商人笑眯眯的眼睛,那孙子是个坑货! 但是他脸色依旧没变,脑内已有数种应对方案切换。 “您还真细心,我是真没想到你这种级别的还能记编号。”时无笑着打哈哈,语气轻松。 “我做登记十年了。”那人冷哼一声,拉起自己袖口,“看清楚,这才是普通职员的银丝编号,你那可是金丝,全联邦就三个人拥有,我可没看到过你。” 时无沉默两秒,嘴角依旧挂着笑,但眼神已经悄悄沉了下去。 “您猜得真挺准啊。”时无说着卷起袖口,那抹金丝光泽在走廊灯下晃了晃。 周围依旧无人,只有金属地面泛着冷光。 下一瞬,他手腕微动,一道细到极致的寒芒从指间滑出。 那男人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时无接住他缓缓倒下的身体,叹了口气。 “联邦是开始当好人了吗?”这种人也留着打工。他抬手把那个昏倒的男人拖进旁边一个空房间,顺手用旁边的清洁机器人开启权限锁门。 时无又蹲下身,检查了地板,确认无血迹,再抬头扫一眼摄像头,恰好绕过。 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时无嘴角又挂上了笑容,踱步进了更深的区域。他一路向前,目光在墙缝与通道交汇的角落来回扫视,像是随意观望,又像是在刻意寻找着什么。 联邦的安全局,大得离谱,但所有人都知道,越是中间地段,越有可能藏着真正的秘密。 当时无在经过一排标准化房门时,脚步微微一顿。 其中有一扇门,有点不一样。 没有编号,也没有扫描装置,门面是冷硬的稀有金属材质,但上头隐隐能看到一道极其细微的能量纹路,在灯光下若有若无地闪着幽蓝光芒。 时无站在门前,半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今天进联邦有些过于顺利了,怎么感觉像是在请君入瓮呢。 “既然请我来,那我不得好好看看。”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圆形的破译芯片,啪地贴在门边,芯片发出一声细响,开始自动入侵系统。 “滴——滴滴——” 三秒钟后,门无声滑开,那道圆形芯片顺势落在地上,机械腿无声的张开。 走廊里面一片漆黑。 时无掏出隐形感光镜,踩着几乎听不见的步子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 通过感光镜片,时无发现这门后还是一个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冷白光线在地面上拉出极淡的引导轨迹,整条通道幽深寂静、密不透风,只是脚下偶尔泄出的轻微声响,也在无限延长的回音中放大了他的存在感。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在尽头看到了一丝灯光的痕迹。 那是一扇透明的玻璃门,门内隐隐可见几个正在交谈的身影,光线压抑、冷静,会议室的四周全部是智能抗信号材料,看上去就是一处内部机密讨论区。 他屏住呼吸,悄然靠近,感光镜自动聚焦,让玻璃后模糊的影像逐渐清晰。 几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上头昨天还在问我怎么样了。” “这次意识病毒已经蔓延到帝都区域了,快压不住消息了。” “这副本系统太强了,我们至今都没有研究出来他的传播方式是什么。” “那边已经感染不少人了,我听说好多人任务失败在副本里死了,现实也都会跟着死亡。” …… 时无眼神一凝,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原来如此。 最近莫名其妙消失的人们,奇怪的星际风暴,忽断忽连的星网,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此刻穿成了一条线。 失去联系的老伙计、丢失的货物可能都和这个病毒有关。 里面的会议已经快要结束,最年长的那位站起身来,看向旁边英俊冷漠的男人。 “薄晏,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薄晏?他怎么也在。 时无呼吸陡然一紧,紧接着朝刚刚被遮住的那个男人望去。 玻璃门内的男人安静端坐,穿着笔挺的深色制服,神情冷峻,手指轻扣着扶手,显得分外从容。 而在时无视线接触到薄晏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薄晏的眼睫轻抬,金色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了过来,视线精准地落在那道白色的金属墙面上,似乎穿透墙面,稳稳地落在敌人的藏身之处。 时无全身都僵住,心脏也“砰砰”跳个不停。《 》 2、现实(二) 其他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薄晏的视线已经重新变得锐利,他拔步而上,指尖轻点耳侧,一句命令传出: “一级封锁,东翼走廊,活捉。” 这句话刚落下,走廊两端顿时亮起了红光,警报轰鸣刺耳。 时无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靠。” 他飞快转身就跑,耳边是高频的警铃声,还有身后隐隐传来的脚步声,如同死亡在逼近。 时无像一只被惊扰的野猫,凭着本能左拐右冲,几个呼吸间便绕过两处走廊,在终端地图上飞快筛选路线。 很快,他掀起一扇重型防爆门,钻了进去,回身反锁,金属门沉重结实,在短时间内足以撑住搜索。 狭小的空间内只余他粗重的喘息,滴滴汗珠顺着额角滑落,他低头快速翻出终端想查看备用的逃脱图,却在下一秒愣住。 门外,没有脚步声。 整个空间,像一潭死水,寂静得有些诡异。 时无猛地抬头,一种本能让他侧身—— “砰!!!” 门被人一脚踹开! 那重达几十公斤,如同一个大铁块的金属门此刻竟然像一块破布一样被甩了出去,撞在后墙发出震天巨响。 时无退到屋子角落,微眯眼看向那道站在门口的身影。 薄晏双手插兜,缓缓走了进来,一丝不苟的衣摆随着走路的动作掠起些微尘屑,晶尘顺着他肩头落下。他神色不动,眼眸泄出些金色,气息带着冰刃般的压迫,一步一步,“哒哒”的、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传来。 “时无。”他的声音在喉咙里翻涌好几遍,冷笑一声,“伪装得不错。” “哎,薄长官,您这话说得。”时无眨了下眼睛,痞笑着撑起身,“这伪装的我都快相信自己是联邦的乖宝宝了。” 他袖口轻抖,量子刃滑入指间,寒芒一闪。 薄晏看也不看那把刃,唇角扬起一抹讽意:“又来这套?” “可不——老熟人了,不用打个招呼吗?”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挪动脚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又始终不脱离攻击范围。 薄晏的眼神一寸一寸压了下来。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量子刃与高能电磁护甲撞出刺耳尖鸣,金属划裂空气,光束四散。时无猛地欺身而上,攻势凌厉,步伐如狂风暴雨,连招不带停,刀锋不停逼近。 薄晏毫不退让,反应是超出常人般的迅捷,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得令人发指。他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演算出对手下一步动作的每一个可能,出手稳准狠,随时准备一击致命。 不过数十招,时无便被逼退到墙边,额角渗出冷汗。 这种近身作战属实不算是他的强项。 “你们联邦人是不是都有点病?”他喘着粗气,语气却依旧放肆,“偷听下就要杀人灭口?” 薄晏靠近一步,盯着他,“你偷听的,可是一道高级机密。” “那你说我该怎么赔罪?”时无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脱光给您跳个舞?” 薄晏的眼神突然幽深下来,唇角扯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指尖闪过一丝银光没入衣袖,然后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拿出一副特质手铐。 “行,不过不用跳舞,脱光把这个铐上。”他低声开口,“也许我就能考虑,留你一条小命。” 听见这话的时无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他冷哼一声,“你们联邦口味还挺独特的啊?” 战斗又迅速拉高强度,屋内的合金墙体被撕出长长裂痕,争斗出的火花从天花板和管道接口溅出,形成一道美丽的弧线,只不过现在没有任何人有心情欣赏景色。 “真是疯了。”薄晏冷声道,一脚踹开逼近的身影,肘部反击砸向时无喉口。 “你不也是。”时无弯腰闪避,膝顶撞向对方腰侧,“我们这几年追杀彼此这么多次,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比我还要执着。” 他们之间不是什么“老朋友”,而是死敌,是对彼此最恨之入骨的存在。 薄晏是联邦最年轻的战略官,时无是星盗里的疯狗。过去几年,这两人隔三差五就在星域里互相追杀,谁都没能弄死对方,但是谁都想把对方剁成碎渣。 他们太熟悉彼此的招数了,熟到一个眼神一个停顿都能预判下一步,每一次交手都像是一场黑洞边缘的博弈,谁松一口气就会死得很难看。 时无猛地贴近,眼底泛着狠光,刀尖擦过薄晏耳侧,割下一缕头发,薄晏却不挡不让,迅速擒住手腕,反手一扣,不顾量子刃顺势划过他脸颊的血色,将他狠狠按在墙上。 时无的后背撞上冰冷的合金墙,腰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鼻尖之间,只剩几厘米。 突然,他的手腕蓦地被抓紧提了起来。 “不仅是来偷听的,还是个小贼?” 薄晏那双不带一丝情感的金色瞳仁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修长的手指翻过时无制服的衣袖。顺带那道金色丝线也显现出来—— no.001。 每个联邦中高层人员都有自己的标记,而no.001则是薄晏本人在联邦军部的识别编号,专属高权限军服定制标识。 “偷我的衣服穿?”薄晏的声音带着嘲讽,“怎么?你们星盗已经穷到这种程度了吗?” “操。”时无爆了句粗口,谁知道在黑市随便买的衣服是这尊大佛的?不仅穿着不合身,还花了他好多星际币。 薄晏手指一用力,“啪”的一声,时无被他直接反手扣住,整个人撞得更紧。 “嘶……你他妈能不能轻点!”时无骂了一句,眼底透出一抹的寒光。 薄晏没有说话,动作却毫不松懈,整个人贴得更近了些,像是铁牢般紧紧将他锁死在角落。 “挣啊。”他低声道,“你不是很能跑吗?” 话音未落,时无忽然狠狠一抬腿! 膝盖直直撞向薄晏的下三路。 那一瞬,薄晏脸色一僵,身形微微一滞。 “再硬的男人遇到这招也得躲。” 时无嗤笑着趁势一扭手腕,关节轻响间脱出控制,反手就往薄晏肩上一削! “啧,提醒你啊——”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留下声音在空中拉出一道嘲笑声,“老子可是靠逃命起家的!” 薄晏反应极快,抬臂挡住袭击,脚步一沉,刚想反制,却发现已经迟了一步。 时无动作狠辣也灵巧,那种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耍的流氓打法,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向后一跃,手一挥,一抹银光瞬间飞出。 “嗤啦——”一声。 下一秒,空气被彻底剥离,周围炸出一圈蓝白色的粒子旋涡,重力和光线一同翻转,尖锐的警报声瞬间被爆炸吞没。 薄晏被那一瞬的强光逼得后退半步,眸中掠过一丝杀意。 量子扰解雷,联邦的新型战术型爆破物。 “这个东西你从哪来的?” “这可不是偷来的,是我从你们武器库里‘借’来的。”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薄晏慢慢抬头,只见天花板被开了个洞,顶上的通风管还在轻轻晃动,一只轻质皮靴正踩着管道末端,下一秒就消失在视线中。 “再追过来,我可真炸安全局了啊!”时无的声音从管道深处远远传来,带着肆无忌惮的狂笑。 “我身上可还背着五公斤哦,薄·首席·战策官,您——确定要堵我吗?” 薄晏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得像冰川底下的暗流,冰冷又刺骨。 风吹进破碎的门口,他微微偏头,看向那只晃动还没有停止的天花板盖。 这时。 “报告,长官!” 几名战术组的成员冲了进来,全副武装,神情冷峻,站到薄晏面前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军礼,才继续开口。 “东翼与西区已完成封锁,我们调控了中央监控,发现监控被影响,只能看见疑似敌人红点往西区移动。” “战术ai计算八条路径,风险最低的三条路线皆指向西区,并且在西区发现了潜入人员遗失的盒子。” 一名成员朝薄晏递上了那枚盒子。 薄晏沉默几秒,接过那枚黑色盒子。 那是一枚简易的圆形盒子,表面干净不沾一丝灰尘。 薄晏熟练地转了几下,指尖轻轻拨了几下。 “啪”地一声,盒盖弹起,几名战术人员都下意识屏息凝神。 然而,盒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爆炸没有,陷阱没有,只有一张白色的纸片静静躺在里面。 薄晏眉眼不动,手指缓缓捻起纸片,摊开。 只见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薄晏是狗!!!” 后面还画着一个滑稽的鬼脸,舌头歪到一边,眼睛画着两个圈,还特意涂成了金色。 现场陷入一种异常诡异的寂静。 战术人员相互紧张地对视了一眼,又迅速低头,不敢再动,连气也不敢喘一口。 薄晏却似乎没有生气,他甚至好心情的把纸条重新放回了盒子里,然后又将盒子塞进了口袋里。 “记住了吗?” “什,什么?”几位战术人员有些懵。 “这次教训。他故意在西区留下的盒子,才是干扰监控的元凶。” 那几人瞬间意识到失误,神情微变,立刻站得笔直,齐声道: “是!” “你们太依赖工具了,要知道,不仅我们有先进的设备,对方可能也有,还可能有更加高级。”薄晏锐利的眼神扫过面前这些年轻且略显莽撞的战士。 “只用了一枚小盒子就骗了你们整整五分钟,这要是在战场上,你们队友又会因此牺牲多少位?” 几位战术人员羞愧地低下了头。 “行了,将功补过,现在重新追捕。” “好的,长官!” 战术人员重新燃起斗志,向薄晏行了一个军礼便离开了。 薄晏则看着手腕上一闪一闪的光脑脸色微沉。 屏幕上显示一个追踪蓝点正在不断靠近空白禁区,那是时无。《 》 3、索菲亚的城堡(一) 时无靠在管道里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鲜血,闷哼一声,狗薄晏下手这么重。 他吐出一口血沫又咬着牙往前挪,身后的光线被风扇切割的忽明忽暗,手肘磨得生疼,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可谓是狼狈至极。 “妈的,这群联邦狗也不翻新一下这破玩意。” 谁能想到,联邦安全局居然还在用这么古早味的通风管道。 这都什么星纪年了,连牙刷都能实时检测体温、自动净化内心世界了,他们却偏要坚持用这种人力维修的老系统。 理由也是够离谱的:据说是为了让犯人在日复一日听见自然风声时,产生对“外面大自然”的幻想,从而加深刑罚,使其心理上破防。 “真是群古板的神经病。”时无低声骂了一句。 往前又挪了一点,他才终于摸到了出口的金属边,刚准备爬出去,终端却忽然“嘀”地一声,红光大作,接着一连串乱码开始狂跳。 信号栏熄灭,地图炸裂,页面也抽了风一样的跳来跳去。 “操。” 他一眼扫过去:错误代码接连弹出,定位失败、数据断链、身份识别混乱,连他伪装的权限也全线崩溃。 这不是一般的干扰。 这种情况,只可能发生在——白域。 时无心口一滞。 白域,那是整个星际都谈之色变的信息死区:哪里出现它,哪里就与文明绝缘。所有信号、ai、网络都会像被丢进真空,连最基础的通讯也会当场死机。 一般只有在废星、黑洞边缘,才会出现这么极端的环境。 他怎么会在联邦安全局这种高规格建筑里撞上? 时无的心头泛起一丝不安。 但退是不可能退了,他一边想着,一边踹开了管道尽头的出风口,整个人从高处翻下来,稳稳落地。 四周一片寂静,墙壁是重金属灰,地面覆着某种防磁材料。没有监控,没有守卫,连空气都跟死了一样沉。 他警觉地环顾一圈,忽然瞥见墙边有一行淡蓝色警示字: 联邦零级封锁区域·高危犯人隔离层·未授权入内将被直接处决。 “……运气真好啊,到未来的老家了。” 连这种灰尘都进不来的地方就被他这么容易的进来了。 这下真的是自己把自己玩进去了。 时无思索了一会,结果发现自从自己从事星盗事业以来,就树敌无数。但如果能在联邦有这么大权限的话,好像只有那一个人。 甚至他现在身上的这件衣服都是…… 时无的脸色瞬间黑得跟锅底一样,一脚踹向那块写着警告的墙面。 “时无,你他妈真是命犯太岁。” 说完,他靠着墙滑坐下来,脑袋仰着,看着终端还在频繁闪红,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他随后往旁边瞟了一眼,不远处,墙角那头,隐约有一间特殊的单间牢房。 四面封闭的黑色玻璃,只在中部留下一道细细的观察缝,像个冷藏尸体的保存舱。灯光昏黄,那道缝透出一点灰白色的人影。 像是有什么东西此刻正躺在里面。 时无犹豫了一下,但又想找个“活物”问一下路,即使对方可能是个犯了滔天大罪的死刑犯,但是那也是人而不是什么冷冰冰的机器。 毕竟他现在是一个误入白域、终端失效,地图打不开,连自家在哪个方向都搞不清楚的“小可怜”。 时无最终站起了身,往那边靠近几步,才看见一个人影微微靠在玻璃墙内侧,半躺着,囚服凌乱,姿势蜷缩,枯黄色的短发贴着皮肤,肤色苍白得不正常,像是死了半个月还没腐烂。 时无眯了眯眼,又踮脚凑近了点。 “喂。”他轻声招呼了一句,语气吊儿郎当。 “未来的室友?醒醒,介绍一下环境呗?你这地儿装修得挺新潮的啊。” 他原以为对方不会有反应,结果那团蜷缩的身影强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时无就看见,那个人像是被突然接通高压电一样,猛地坐起身,一瞬间全身开始剧烈抽搐。 脖颈高高仰起,背脊绷成诡异的弧度,双手死死扣着地板,指节往内翻,看起来是要折断了。他嘴里也发出极其低沉的呜咽,像是被捏住喉咙的快濒死的野兽。 突然那人的眼睛睁开了。 瞳孔泛出诡异的光,他狠狠地、几乎带着某种诅咒的执念,看向玻璃外的时无。 嗫嚅着:“逃不掉的,你们都逃不掉的……” 隔着那层微微起雾的玻璃,两人的视线撞上。 时无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刚想仔细观察一下,却发现那人忽然停住了抽搐。 紧接着,像线断的木偶一样,身子“扑通”一声倒下去。 毫无征兆地,死了。 他眼神涣散,嘴角淌出黑色血迹,体温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冷却。 随后,更恐怖的事情出现在时无的眼前—— 只见那具尸体,慢慢的,如同瞬间就经历了数万年的时间,就这么湮灭了,消失了,粒子从边缘飞快溢散,仿佛整个被‘删除’。 时无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他不是没见过死,但从没见过“死亡”能被上升到这种程度,连死亡都不再自然,而是被直接清除。 他后退半步,背脊贴上冰冷的金属墙壁,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回旋: 他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忽然,他感觉到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脑海中响起几道剧烈的电波声—— 注意!玩家“时无”,绑定成功。 注意!玩家“时无”,绑定成功。 注意!玩家“时无”,绑定成功。 紧接着,又在“刺刺喇喇”的声音中,一道无情的机械音响起—— 监测到高匹配度,恭喜玩家“时无”和队员绑定成功…… 一股强烈的电压席卷而来,时无瞬间昏了过去。 “叮——新手世界已经到达,请大家注意。” 时无缓缓睁眼,第一句入耳的,是刚刚那道机械音。 他蹙了下眉头,这又是哪?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个古色古香,像是帝国那边传统贵族喜欢住的城堡。 难看,不便捷,巨大,更重要的是死贵。 事实上,作为星盗的时无很难理解这些老古董对追求旧事物的执念。 而他现在坐在一张长形大桌子旁的地方,是城堡大厅的正中央,桌面上整齐地放着一些古老的书籍、微微发光的金属物件,显得神秘而古老,桌子周围坐着几名神色各异的男男女女。 而他抬头,目光一撞上对面人的脸——整个人微妙地安静了半秒。 薄晏?他怎么也在? 突然一道机械音在整个大厅响起—— “跟大家介绍一下,我是系统000。” “此次新手世界轮到的副本是——索菲亚的城堡,难度一颗星。” “现在,让我来继续介绍这个世界的背景故事——” 明明是僵硬的机械声,却装出一副比谁都懂人情世故的腔调,时无甚至在其中能够听出来机械音对于下面这个故事的难过。 “曾经在一个美丽的星球,有一个非常有钱的富商,他有一个最疼爱的孩子,叫做索菲亚,为了让索菲亚高兴,他建造了这座华丽的城堡,可是,后来他发现城堡中的索菲亚经常莫名其妙的消失,他起初以为这一切只是索菲亚太贪玩了,直到那一天,他不愿提及的那一天呜呜呜……” “还会哭呢?”时无睁大了眼睛。 “咳咳,不好意思各位,情绪上头了。”那个机械音清了两下嗓子,又继续带着悲伤说,“然后,那个富商就发现,索菲亚彻底消失了!至此,可怜的富商是茶饭不思啊。呜呜呜,多么悲伤的一个故事呀……” 正当系统000演技飙升时,桌边突然传来一声爆炸式的吼。 “操!” 时无朝左边看去,是一位白发大叔,脸色泛青,穿着最低廉的星荒衣,不像是联邦人士,估计是哪个偏远星系的黑盗。 “什么玩意啊?” 那个大叔十分暴躁,满脸都写着“急事缠身”,他甚至站起身来拍的桌子都“砰砰”作响,“你们这是非法囚禁,什么副本?什么系统?快给老子放出去,再磕几个响头,不然老子用星际法告你们个……”家破人亡。 话音未落。 “biu——”轻快得带着点童趣的提示音响起,是那个系统。 下一秒,尖叫声四起。 白发大叔瞬间碎成了一滩肉泥,猩红的鲜血顺着红木椅子流淌在地上。 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此刻大厅陷入一片死寂当中。 时无慢悠悠的抬起手,捂了下自己的鼻子。 “请大家不要说出侮辱本000的话哦~人家可是会偷偷把你们写进我的记仇小本子里噢。” 明明是带着童趣的撒娇声音,却让大家背后一凉。 瞬间便可以一条鲜活的生命在面前离开,荒诞离奇至极,比那些被联邦封禁的20+游戏都要来的血腥猎奇。 而系统说出的这些话,也让时无想起近些年来在星际突然爆火起来的副本全息游戏,以前由于太过无聊而逐渐销声匿迹,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又重新翻热起来。这里似乎就如同游戏,只不过,这个地方处处透露出诡异,无法退出也没有基本规则,甚至是真的死人。 时无敛下眼眸,看着那滩碎肉微微出神,直到他发现有极其微弱的粒子漂浮在那周围,竟然与囚犯湮灭产生的粒子一模一样! “哎呀,耽误这么多时间了呀,真是抱歉。”机械音虽然道着歉,但是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反而倒更像是,嘲笑。 “此次的故事背景已经介绍完毕,大家的主线任务是,找到索菲亚。支线任务是,离开索菲亚的城堡。” “注意,由于是轮换新手副本,故此副本大家只要通过主线任务就可以了哦。” “副本开始,接下来的时间,大家要加油噢~” 那道一直伴随着系统000出场的电流声消失不见,大家才彻底放松下来。 时无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到底白域、囚犯以及这个莫名其妙的城堡有什么关系呢? 突然他感受到一束冰冷的视线,抬头看去,果不其然又是薄晏。 输人也不能输气势,时无朝对面竖起一个中指,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 4、索菲亚的城堡(二) 大厅气氛沉沉,对面的薄晏始终无动于衷,仿佛没看到,但是只有时无知道,薄晏这是在漠视他。 薄晏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整个人像一尊旧时代的雕塑,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苟的味道,只是那双如金属般的金色瞳孔注视着他,不带任何情感。 时无撇撇嘴,没意思。 随后他转头,开始仔细打量起了周围。 整个大厅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四壁都是暗铜色石墙,天花板高悬,一盏昏黄水晶吊灯投下斑驳光影,长桌尽头的老式钟表指向四点四十五分。墙上挂着风格诡异的油画和古旧挂毯,楼梯深处隐约可见铁艺栏杆与隐秘走廊。 这些元素拼凑出的不是一间餐厅,更像一处隐秘的审判场。 一道声音突然出现,终于打破了沉默。 “介绍一下,我是周寻。” 说话的是坐在时无右边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制服,头发有些发灰,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干练,“你们都是纯新人?” “新人?”刚开口的是一位穿着橙色光织衣的年轻人,他看起来胆子比较大,但在这个情况下也是微微发愣。 周寻又开口了,他说话简练,丝毫不拖泥带水,“那我就来稍微介绍一下吧,大概几个月前,一场‘病毒’突然爆发了。如你们所见,‘病毒’会将感染的人们隔一段时间就拉入副本世界,只有完成系统所给的任务才可以回到现实。” 这位胆子比较大的年轻人插嘴:“这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全息游戏?” 周寻微微点头,“差不多,但是不同于游戏的是,它并不需要任何神经接口,也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是如何传播,又是如何感染的。而且,如果在副本中死亡,现实也会死亡,所以大家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餐桌左侧,薄晏旁边穿着白色高级定制服的男人有些疑惑,“副本会很危险吗?除了那个系统。” 周寻继续耐心解答,“星级越高的副本,危险程度越高。这次新手副本一颗星,已经是最低的了,只要大家安安份份不去碰不该碰的东西,不说不该说的话,一般就没有什么问题。” “而且,任务结束之后,会获得通关奖励,难度越高可获得的奖励越稀有。你可以直接选择你所需要的东西,也可以选择将奖励机会留下,据说次数达到一定程度,有最终奖励,是每个人心中最想要的。” “我本人参加过六次副本,最高三星。系统会随机找参加过多次副本的人去带新手,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来带新手副本了。” “哇,是大佬啊!”那位年轻人开口,声音带着些激动和套近乎,“大佬,我叫戚岚,这次副本就请你多多关照我了!” 戚岚非常的自来熟,抱完周寻大腿又开始问他右边的一位穿着很潮流的小姐姐。 因为戚岚记得,当时那个白发男人死的时候,其他人都震惊或者尖叫,只有这位小姐姐表面上一丝害怕都没有。 “小姐姐你叫什么呀?”戚岚笑嘻嘻地凑了过去。 那位潮流装扮的女士懒得搭理他,抬手拨了拨被灯光染色的卷发,眼神里满是嫌弃,言语中也带着嘲讽:“莉莉苏,进副本三次了。” “啊,也是个有经验的人……” 周寻话还没说全就被打断了,那位高傲的女士意有所指地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别看我三次进本,就以为我有义务带菜鸟。我是来活下去的,不是来做慈善的。”说完她还嫌弃的踢了一脚旁边染着血污的椅子。 周寻脸色有点不好看,但是他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愿意带新手纯粹看个人,不愿意也没有任何话可以去指责。 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剩下的估计就都是新人了吧。大家还是先介绍一下自己吧,开头我就说了,我叫周寻,年纪也比较大了,你们叫我名字或者周叔都可以。” 左侧穿着白色高级定制服的男人则是微微颔首,“你们好,我是伊诺·斐昂。” “是那个帝国传说中的斐昂家族吗!”戚岚瞪大了双眼,“竟然有朝一日能给我见到斐昂家族的人,真是此生无憾了。” 伊诺·斐昂看了戚岚一眼,没有回话。 黑裙女人则是看起来有些柔弱的依靠在伊诺·斐昂的身旁,二人估计认识,她的长相和说话声音都如出一辙的轻柔,“我叫莱莎。” 莱莎旁边一个从进副本到现在都毫无存在感的白色连帽衫少年开口:“大家好,我是安泽。” 薄晏嘴角微动,果断使用了假名字,“索恩。” 其他几人都看向了最后介绍自己的时无。 时无感受着众人的目光,抚摸着餐桌上镶嵌宝石的手指一顿,思索了几秒过后,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我叫波言·思构。” “哇。”戚岚很配合的烘托气氛,“这个姓名很少见啊,感觉很特别呀。” 时无含着笑意点点头,显然是对戚岚这句话非常满意,“对的,确实很特别,是为了思念一个人特意取的名字。” 戚岚一看就是个戏很多的人,他夸张的双手捂在胸口前,作深情状,“那个叫构的女孩子一定很幸福吧,能被这么一个大帅哥思念。” 被“思念”的薄晏身边的气氛瞬间沉了好几度,那双金色的眸子紧盯着时无,他哪里听不出时无的话外之意,这就是在变相的骂他是狗。 “咚咚咚。” 闹钟指向五点整的瞬间,整个庄园如同活过来了一样,悉悉索索的声响传来。 一位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长桌的尾部,他微微欠身,礼仪端正。 “客人们,接下来是晚餐时间,请大家慢用。” 就在那名灰衣侍者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厅两侧的小门悄然开启,无声地像两边滑去,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操控着它们。 接着,数名身穿整齐制服的仆人鱼贯而入,他们脚步轻盈,面无表情,手中皆托着银制托盘,将一道道精致得早已在星际历史长河中灭绝的餐点放置在众人面前。 每样菜也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艺术品,颜色鲜艳、造型各异,甚至连香味都有点不太寻常,带着些许令人难以接受的甜腻。 在菜品完全摆好的同时,仆人队伍最后出现了一位坐着轮椅、身材佝偻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胸前还别着一枚造型古怪的金属徽章,眼神混浊,脸上的皱纹深到仿佛刻进了骨头里,灰白的头发整齐地往后梳,露出高高的颧骨。 老人没说话,只是缓缓地被身后的仆人推到长桌最上首的主位坐下。 他不带感情的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像是在打量无生命特征的物品,让人不寒而栗。 空气顿时变得更加沉重,连原本还在大大咧咧笑着的戚岚都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半晌,当大家快坚持不住的时候,老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欢迎各位的到来,我是这座庄园的主人,沙利文。” 话音落下,空气陡然一静。 “现在是晚餐时间,请诸位贵客慢慢享用。”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并没有人敢去动那些看似美味的佳肴。 下一秒,一道突兀又机械感十足的女声在众人脑海中响起,不同于系统000虚情假意的伪装,而是真正的不带一丝感情。 “由于检测到特殊事件,任务要求已重新送达,请各位参与者立即查看个人面板。” 声音落下的同时,众人眼前浮现出一道淡蓝色的透明界面,像是投影一般漂浮在空中,却只有自己能看到。 周寻开口提醒众人,“意念集中就可以打开或者关闭,面板是仅私人可视的,谁也看不到其他人的内容。” 说着,他的目光再次环视众人,语气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在没有彻底确认彼此立场之前,建议大家不要随便透露任务信息。” “尤其是,如果系统判定你‘泄露关键信息’,可能会触发惩罚机制。” 那句“惩罚机制”,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气氛再次凝滞下来,只剩下仆人们逐渐退出的脚步声。 时无望着那悬浮在眼前的蓝色光屏,眼底浮出一丝浓浓的兴味。 【姓名:时无】 【身份:贵客】 【你为贵客中的一员,受邀前来参加庄园主人的宴会。请注意:你所知的信息可能并不完整,请谨慎言行。】 【主线任务:找到索菲亚。支线任务:离开索菲亚的城堡。】 【支线任务提示:危险隐藏在“真实”之下。】 【由于特殊事件,此次支线任务被强制为必做选项,副本难度已提高至两颗星。完成支线任务将获得额外奖励。】 一串鲜艳的红字忽然在面板底部闪了几下,仿佛在故意引起时无的注意。 【特殊备注:你已与队员绑定,深度接触后可解锁队友面板权限。】 而在界面一角,静静浮着一个灰色头像,轮廓模糊,看不清性别面貌。 队友? 时无吹了声口哨。 这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5、索菲亚的城堡(三) 时无轻轻合上面板,比起那些刚入副本的新人来说,他不显得恐慌,反而是饶有兴致的观察着面前的一切,甚至有些蠢蠢欲动。 他想起刚刚系统所说的奖励,眨巴了几下眼睛,有些微微出神。 什么奖励都可以得到吗? 突然,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从高处响起,是沙利文开口了。 “诸位贵客,这些食物都是由我的厨师为大家精心准备的。” 他缓缓抬起手中那只黑曜石质感的高脚杯,不知名的液体在杯中荡漾,竟然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血红色。 “每一道菜肴,都是由我亲自来看工的。” “但你们却——”他停顿了一瞬,声音却丝毫未减,“不愿享用?” 大厅骤然一静。 “这不禁让我有些怀疑各位贵客的礼数了。”沙利文浅酌了一口高脚杯中的液体,又轻轻一笑,“当然,若有人感到不适或不满意,我也不会强求。” 虽然说着不会强求,但是此情此景,哪怕是脑子最为迟钝的人也能反应过来,这话语下隐含的威胁。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出现: 【系统提示:当前副本开启“宴会享用”环节,剩余时间为04:59。】 【警告:如未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该项试炼,将默认视为“拒绝参与”,触发淘汰机制。】 众人表情皆是一愣,一时间,气氛陡然陷入零点。 时无看着餐桌上的食物。 这些食物其实并非奇形怪状,反而很是精致,如同被设计过的那样,甚至许多甜品的样式时无仅仅在《星际美食历史文化》这本书的里面看到过。 而打开摆在他面前的这一道“主食”,算得上是逊色很多,也算得上是眼熟很多,是他最讨厌吃的虫蛋卷,时无看见这道菜就觉得恶心还隐隐有些心悸,虽然他早已经忘了为什么会讨厌这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美食”了。 “呕——” 旁边传来戚岚小声的呕吐声,时无扭头看去,戚岚盘子里是一滩黑乎乎的看不清原本样子的散发着恶臭的食物。 戚岚有些痛苦的哀嚎:“为什么是这个,我刚刚打开盘子还挺期待的,结果怎么是我最讨厌的食物,我宁愿去死……” 顿了几秒,似乎是觉得不太吉利,戚岚又改口道:“那还是算了,我可能现在就爱吃了。” “什么东西啊!”那位高傲的莉莉苏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她的盘中是一个看不清原料,奇怪的黑色方块,但显然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那份食物的原材料到底是什么。 时无又看向旁边的周寻,周寻的盘子里的食物倒是显得正常很多,一块看不出形状的肉片,可能是烧烤者的技术问题,烤的部分还有些焦黑,不过比起其他人的倒算得上是色香味俱全了。 时无撑起下巴,视线掠过周寻,慢悠悠地看向对面四个人。 安泽面色黝黑,他的盘里是一坨密密麻麻的,还未发育完全的星沙幼虫,这种幼虫平日里烤着倒是挺香,只是不知道活着的口感。 那认识的一男一女才刚刚揭开食物的盖子,动作有些迟疑,仿佛已经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伊诺·斐昂看见面前盘子里的食物也仅仅只是皱了一下眉,脸上却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贵族范。 他面前的食物实在平淡无奇,不过是一份常规的普通人家的餐食,色泽一般,份量适中,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不过依照斐昂家族的繁盛,伊诺·斐昂可能吃过最为难吃的应该就是普通人家的食物了吧。 而伊诺·斐昂身边的莱莎,神情却在揭开盖子的那一刻骤然凝固。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连嘴唇都开始发抖,她的食物也是活体,而且还是一条少见的活鱼。 那不是普通的鱼,而是一整条还在抽搐的透明长鳗,通体晶亮,在银色餐盘上缓慢蠕动着,几乎要爬出盘沿。 它没有眼睛,嘴里却长着两排人类模样的牙齿,正咧着嘴巴“咯咯”地咬着空气,仿佛在向莱莎“讨食”。 “它在,笑吗?”戚岚低声嘀咕了一句,但刚说完就后悔了。 那条鱼就像听见了这话似的,忽地扑向盘沿,嘴张得更大了几分。 莱莎僵硬地盯着它,嘴唇哆嗦半天才吐出一个字:“不。” 这场面看的时无都有些头皮发麻,他不想再去看,转而扭头观察起来对面的薄晏。 与其他人那或恶心、或诡异的食物不同,薄晏面前的食物如同他本人一样冷漠无趣。 一管银白质地的营养液而已。 时无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不过这也正常,时无几乎没有看到过面前这个男人吃饭的样子,更别说是正常食物了。 此人就像个机器,普通人还有一些口腹之欲呢,他倒好,日复一日的营养液就足够了。 但是,现在在这莫名其妙的副本倒是便宜他了。 “真是这副本亲儿子啊。”时无嘟囔着暗讽了一句,目光再度转回到自己那份虫蛋卷上,神情微妙。 时间滴答流逝,系统界面上那鲜红的倒计时仍在跳动: 【02:43】 大厅里再无人说话,高座上的老人也只是面带微笑,看着下方的每一位“贵客”。 每个人都低头盯着自己的餐盘,要吃下去,还是赌一把放弃。 但是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吃下去。 笑话,吃下去还有生存的概率,不吃可能现在就死了,他们可不想变成那“滩”白发中年男人。 薄晏是最先动作的,他面无表情地举起银白色的营养液管,像执行日常任务那样精准利落,喀哒一声咬开管口,仰头一饮而尽。 没有停顿,也没有一丝表情变化,喝完以后,又将空管顺手扣在盘子边,动作整洁。 时无缓缓拿起刀叉,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那道虫蛋卷。 他不太想吃,甚至有点想把盘子一脚给踹飞,但想到系统提示中“淘汰机制”那四个字,时无就默默闭了闭眼。 “就当是为了奖励吧。”他自我宽慰,咬牙切齿地插下叉子。 蛋卷内部是稀软的半熟虫卵,挤压之下甚至发出“咯吱”的轻响,带着点生物本能的厌恶,时无强忍着呕意咽了下去。 “操。” 对面的安泽看起来年龄不大,不知道成年没,看着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挺可爱的,现在吃起活的幼虫却是反差得很,是那种不眨眼般的凶猛,就是眼眶还红红的。 伊诺·斐昂维持着贵族式的从容,将那普通的餐食一块块切开,动作优雅,不见一丝迟疑。甚至在吃完后还不忘用餐巾抹嘴,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像是今晚的宴会不过是场私人聚餐。 莱莎却明显没那么轻松。 她咬牙逼迫自己用叉子挑起那条长鳗的一小段,闭着眼睛一口吞下去,整张脸都白得吓人,额角的汗水与泪珠顺着她好看削瘦的脸庞滴落下来。 而那条鱼仍在扭动,她却不得不一口一口地送下去。 她吃得极快,越吃越快,就像怕自己停下的那一刻就会崩溃。 此情此景,戚岚不由得称赞一句,“此乃女中豪杰也!” 而后他也低头,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紧紧捏着鼻子,眼泪都快憋出来了,但是骂骂咧咧的话语还不敢说的很大声,“臭死了,谁发明的这玩意儿……” 随后,他艰难地一口吞了下去。 那位莉莉苏小姐,倒是不再矫情,很快便把那个不知名的黑色方块给吞了下去。 但是最奇怪的,是周寻。 他的餐盘里是全场看起来最像正常食物的存在,那块肉还泛着诱人的油光,香气在空气里飘散。 可就是这块最为“正常”的食物,他却迟迟没动。 周寻低着头,背脊僵得像是用铁条撑着,他的手指放在刀柄上的上方,没有任何要动的样子。 他在,细微颤抖。 那个从进入副本以来,给人一种安全可靠感觉的周寻在颤抖。 没有人发现,一丝极细微的、被头发遮住的表情从他垂下的眼帘下泄露出来:恐惧,犹豫,害怕,以及悲伤。 时无皱了下眉,目光从他盘子里的那块肉又落到周寻脸上。 那块肉,似乎真的不是“肉”那么简单。 【01:36】 倒计时还在跳动,但空气仿佛被冻结在周寻身边,谁也没有出声。 直到他终于缓缓抬起了刀柄。 他的手还是在抖。 可终究,他还是切下了一小块,举到嘴边。 【00:59】 “对不起……”他低低说了一句,像是说给什么人听。 然后味同嚼蜡般吃了下去。 全场鸦雀无声,只剩倒计时的“嘀嗒”声,不停地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00:28】 下一刻,沙利文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轻轻拍了两下手。 “真是场精彩的‘晚宴’啊。”他轻声说。 沙利文浑浊的眼神看闪过一丝精光,“此次晚会,邀请大家来,主要是想让大家帮忙寻找我最爱的孩子,索菲亚。” “索菲亚是我的心头肉,是最聪明也最惹人疼爱的孩子。”他语调缓慢,还微微闭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一场温柔的旧梦,“但是索菲亚走丢了,在我精心布置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邀请众人,是相信你们当中有人可以找到索菲亚在哪。” 这一刻,气压瞬间坠落到冰点。 时无咬着腮帮子,眼神都沉了几分。 他很清楚,这种“邀请”,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这么简单,尤其是当对方是个疯子——或者说,这是个掌握副本的疯子。 薄晏依旧坐得笔直,神情未变,他的手掌轻轻抵在桌下,一根手指在缓缓有规律地敲击着桌沿。 “找到索菲亚,我就会兑现我承诺的‘奖赏’。”沙利文似乎又笑了,声音嘶哑,“但若找不到……”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是大家都知道那会是多么凶残的一个结局。 沙利文猛然咳嗽几声,身旁一直站着如同雕塑一样的管家连忙过来帮他拍背喂药。 “最近我的身子越发不太好了,记忆力也不太牢固了。”沙利文喘息了一小会,又接着说道:“现在场合就留给你们年轻人吧,晚上十一点四十整会有专人带你们回到房间。” 管家推着轮椅往楼梯那边走,沙利文突然挥挥手示意停下,背对着大家,看不清神色,“晚餐愉快吗?我可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才挖出大家最‘难忘’的食物啊,希望大家会喜欢。” 随着一阵古怪的笑声响起,沙利文已经被管家推远了。《 》 6、索菲亚的城堡(四) 时无看向大厅上的时间,十八点整。 他站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腰,目光扫了一圈——大厅已经空了,连先前那位扭着腰走过来的、还笑嘻嘻地喊他“帅哥”,邀请他组队的莉莉苏小姐也离开了。 系统之前在沙利文走后提示,建议两两组队。于是莉莉苏在周围看了一圈之后,选中了时无,他只是一笑,回了句:“我喜欢单独行动。”然后就收获了一个说他不解风情的白眼。 时无脑中不断回响着之前薄晏那几下,在桌子边缘敲击的声音,简短、利落、还带着点熟悉的嘲讽感。 六点见。 时无抬头看见左侧楼梯上透出点微亮的光。 啧,真是烂透了。地点不说,信号不全,却偏偏能被他一秒读懂,这就是相互追杀那么多年来的默契吗? 时无一手插兜顺着楼梯慢悠悠往上走,一边走一边低头撩了撩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一副闲散得不像是去见死敌的样子倒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的。 光透出来的是一道往前突出来的露台,而薄晏此刻正站在那里,他仍旧是那身制服,轮廓锋利得过分,背挺得笔直,晚风带着凉意卷了进来,吹得他衣角微动。 “你来迟了。”薄晏嗓音沉郁。 “哟,薄大首席,您这地点又不说,我能找过来就不错了,怎么还计较这么多啊?”时无晃了晃手指,懒洋洋靠到露台边的围墙上,神情像是在说风凉话,可那双眼却没离开过薄晏半秒。 危险直觉这种东西,在这人面前尤其敏锐。 薄晏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有点冷:“你不是一向聪明?” “聪明可不是为了配合你。”时无笑着开口,可语气已经开始凉下去,“不过话说回来,这副本是你动的手脚?” “什么?” “别装傻。”时无眼神一沉,“我刚到的你们联邦安全局,之后还引诱我进了零级封锁区域……下一秒就被这莫名其妙的副本拽进来了,除了你了解这个劳什子病毒,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薄晏听完,没急着回话,只是缓缓眯了下眼,从时无脸上一路扫到脚尖,最后定在他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编号no.001的衣服上。 “你还真是惯会倒打一耙,”薄晏语调不疾不徐,却比刚才还沉上几分,“我还以为,是你终于忍不住,跑进白域想拉我陪你一起死。” 两人对视几秒。 下一个瞬间,毫无预兆的闷哼声响起。 拳风破空,杀出一点“嘶嘶”感,时无脚尖一点,瞬间闪到左侧,薄晏反手一肘,逼得他往后一撤。 拳脚交加,拳拳到肉,毫不留情,时无眼角被擦破一层皮,薄晏嘴角也渗了点血,他们像两头野兽,都带着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很辣。 可就在时无手腕一抬,想召出袖口藏的量子刃时,动作却一顿。 什么都没出来。 他低头一看,袖口空了,贴身的传感装甲、信号阻断器、所有藏匿式武器,都在他没有任何感觉的情况下全消失了。 再抬头,薄晏也一愣,然后慢慢地冷笑了一声:“副本屏蔽科技?呵。” “干你妈的。”时无吐出一句脏话,毫不客气冲上去。 赤手空拳也得干,哪怕打不赢,也不能让这狗男人看笑话。 但事实上:他真的打不过。 薄晏是正经联邦战体特训出身的,动作刚猛,力道精准,格斗术是系统化训练,关键是体能还贼好,打了十几分钟连喘都不喘一口。 时无一身野路子,以前靠道具和身法占上风,这回全没了优势,被摁得死死的。 直到那一刻,薄晏一手锁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猛地一顶,把他抵在了不超过半人高的围墙边。 这才发现,这整座城堡都建在悬崖上,露台后面就是黑洞洞的深渊,风猎猎吹过,鬼哭狼嚎。 时无咬着牙,气喘吁吁,嘴上却还带着嘲讽:“你他妈还真想杀我?” “你忘了你上司给你的命令是活捉了吗。” 薄晏没有松手,那只掐住他脖子的手指慢慢收紧,身体前倾,从远处看去,这两个人就如同情人般亲昵缠绻,但威胁的声音从时无耳边落下: “这里唯一的好处就是,我杀了你,没有人知道,也不用处理尸体。” 风声凛冽,吹得围墙上的灰尘四散飞扬,也吹得时无头皮发麻。 “甚至连上面都不用汇报了。” 指节继续收紧,时无的脸开始泛红,呼吸断断续续,喉咙发出“咯咯”的响动,他知道薄晏这次是玩真的,一副干脆利落要送他下去的架势。 可你说死就死?想得美,就算自己死了也不会让你干干净净的离开。 时无猛地一挺身,攒尽最后一口气,额头往前狠狠一撞——想给对方脑袋开个瓢。 结果他错估了现在的位置,也高估了自己的力气。 “吧唧”一声,他亲上去了,还正好是嘴巴上。 薄晏:“?” 时无:“?”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我宁愿现在原地去世!时无绝望地想,还有什么会比,“想拉死对头一起下地狱,结果一个不小心亲上去”更恐怖、更尴尬的事情吗??! 薄晏的手瞬间松了,时无缓了点力气瞪他,脸上还泛着红,也不知是憋的还是气的,下一秒直接破口大骂: “操你大爷的薄晏,你要真想亲老子你直说!拐弯抹角的计算角度算什么男人!” 薄晏眼神微变,那双平日里只有冷意和平静的眸子里,忽然浮现出一点少有的无语、无措和复杂,此刻,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弹琴的人,而对面甚至连一头牛都算不上! “你以为我会想亲你?”薄晏后退了两步,声音隐含着怒意,“时无,你tm是不是脑子有病?” 这句话刚落地,半空中忽然—— 【叮!】 一道只有两人可以听见的、突兀的电子音出现,把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直接给劈了个稀巴烂。 紧接着,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一道蓝白色光幕刷地从空中展开,漂浮在两人之间: 【恭喜“薄晏”、“时无”绑定状态同步完成!信息面板对彼此开放!】 【当前状态:双人小队,默契值90%,只能说不愧是宿敌呢!共同生命值100%,看来大家身体都很健康呢!开启初始副本同步权限,将共享各自面板、数据与生理状态。祝二位搭档愉快!】 “默契你爹!” “默契个屁!” 同时开口的时无薄晏相互对视一眼:“……” 【由于二位是第一个组队成功的人,本系统000特地给二位请求来一个奖励,点击面板右上角000即可召唤出本系统哦!我们超级贴心哦!那么你们此刻是不是很开心、很兴奋呢!】 什么东西,这系统说的是人话吗?为什么每个字都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却听不懂了呢? 时无看着眼前的光幕,整个人僵了两秒,嘴角抽得像是被电了,下一秒猛地往后一退,直接就要挥拳砸上去。 “你tm玩我呢?什么叫共享面板?”他说着,一边猛戳屏幕,“我不绑定!解绑!举报!我要投诉你这系统——” “无效操作。”系统恢复那之前童趣的声音,“用户“时无”权限不足,无法取消绑定哦。” “去你的无法取消!” “……”薄晏没说话,他自己也不好受,眼前光幕跳出的提示一个比一个让他眉头紧皱: 【队友:时无】 【心率:122bpm】 【体温:37.9c,微微发热,建议休息】 【情绪:愤怒50%,尴尬30%,羞耻20%】 【健康状况:轻度擦伤x4、瘀伤x3、缺氧反应已恢复】 “你能看见我状态?”时无忽然抬头。 薄晏:“……你也能看见我的。” 时无顿了顿,然后视线往光幕上一扫,下一秒——他就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薄晏,你心率140?” “很好笑吗?” “当然咯!”时无笑得靠在围墙上,指着他的面板大声朗读,“‘心率140,体温上升,情绪:怒意60%、震惊30%、羞耻10%’,卧槽你羞耻?你居然也知道羞耻?” “……” “你是不是因为刚刚被我亲了所以……” “时无。”薄晏语气彻底冷下来,眼神那叫一个危险,仿佛下一秒就能拆掉整个系统光幕,“你再说一个字,我现在就绑着你一起跳崖。” 时无终于意识到这位联邦第一首席战策官真的快炸了,他轻啧了一声,脸上的戏谑消了点,长腿一抬跨坐上露台边的栏杆,“行了行了,咱打也打过了,我也不计较你那一下了。现在回归正题,看看这副本到底什么情况。” 薄晏抬手一挥,关闭了漂浮在他面前的光幕:“找出索菲亚并且离开城堡。”他又看向时无以及身后深不见底的悬崖,眼里还带着可惜,“估计只能从大门出去了。” 时无咂巴一下嘴唇,“索菲亚只要是存在,翻遍城堡也差不多了吧。至于大门,那就要找到钥匙了,要不是这个副本把武器都屏蔽了,我就用雷直接炸开了。” 薄晏想起之前的那个量子扰解雷,脸色又黑了一度,讽刺道:“副本难得做了件人事。” 时无摸了摸鼻尖,耸耸肩,“行吧,首席大人,咱有正经出路就走正经出路。反正我一看你这副苦大仇深的脸,就知道你肯定没把那亲亲当回事。” “……”薄晏深吸一口气,转身毫不留恋往露台另一侧的走去。 “诶!等等我,首席大人,你怎么这么纯情呀?开个玩笑都不行,不会刚刚那个是你的初吻吧?” “……闭嘴。” 就在这刻,走廊上方的某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微弱到几乎和风声融为一体,薄晏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立刻抬眼朝上看去,却只见拱顶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停了半秒,没有管身后的时无,继续朝前走去。《 》 7、索菲亚的城堡(五) 时无亦步亦趋地跟在薄晏身后,两人顺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缓缓前行,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吞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微弱的衣角摩擦声。那些画中人像的眼神似乎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明明是静物,却透着一股活物般的阴冷。 他们刚刚达成协议,不论有什么事情、有什么仇怨,都得等到完成了任务、出了副本再说。 “喂,大首席,”他终于打破沉默,语气懒洋洋的,视线却状似不经意地从墙上的画像转移到薄晏的身上,也不出意外地看见了对方紧绷的背部线条。 “你刚才在二楼待了那么久,线索该不该共享一下?” 薄晏没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着。 “我在一楼转了一圈,”时无没理会男人到沉默,而是自顾自继续说着,“起始点就是那个大厅了,大厅左右各有一条走廊,走廊中间都有通往二楼的楼梯,左边走廊尽头有扇挺厚重的木门,我进去看了眼,看起来像是个礼厅,空间挺开阔,估计是用来跳舞或者开宴会的。” 他顿了顿,顺口补了一句:“其他几个人都跟着周寻,周寻在礼厅找线索。” “右边那条也看了。”时无耸耸肩,“是佣人住的地方,有厨房、洗衣房,还有堆着破铜烂铁的杂物间。挺乱的。没有发现索菲亚的踪迹。” “二楼。”薄晏接过话,语气简洁明了,“走廊两边都是套间,排列整齐,门一模一样,应该是为宾客准备的客房。” “宾客倒是有地儿住,那主人住哪儿?”时无皱着眉随口一问,“按这种建筑结构,沙利文应该有单独的起居区域吧,他总不可能和宾客们住在一起吧?” 线索寥寥无几,越发显得这座古堡诡异。 索菲亚的城堡?时无试图理清他们之前已经获得的线索。 沙利文说,那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却某天突然失踪了,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他邀请了一群所谓的“贵客”来帮他寻找。为什么找一群陌生人来寻找呢?还有索菲亚,沙利文只是说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什么孩子?是男是女?年龄多大? 他甚至没有提到,这个孩子是不是人类...... 越想,时无心头越沉,他下意识地抬眼,周围的空气也像是被这沉重给悄无声息地拉紧。 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再次站在露台上。 双手搭在冰凉的石栏上,眼前是漆黑无光的夜空,面前是呼声猎猎动晚风,他眼神一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座城堡,为什么没有通往三楼的楼梯? 之前他明明就在大厅观察过,那盏巨大的奢华水晶吊灯高得出奇,吊顶位置至少是三层楼的高度。可是他们绕遍一楼和二楼,却根本没有看到能够通往更上一层的楼梯。 “……你不觉得奇怪吗?”时无低声开口,语气罕见地收起了懒散,“我们走了一圈,根本没看到通往三楼的任何入口。” 薄晏嗤了一声,语气带着点讥讽:“你现在才发现?脑子够用的话,这会儿早该意识到了。” 时无懒得搭理他,眼神却悄悄扫过整条走廊。 这布局太规整了,像极了“回”字结构——四面封闭、中空一块,走廊互相连着,只是每条都被拉长了很多,上面挂着一些莫名其妙、混淆视线的壁画,似乎没有拐角、也没有尽头,才让人没那么容易意识到这是在打圈。 “我们已经第二次走到这个露台了,”时无慢悠悠地说着,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在薄晏背影上,“整个二楼,唯一能接触外部空间的地方,就是这里。” “所以,”他笑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薄大首席官,您该不会早就找到去三楼的地方了吧,只是故意没说?” 薄晏回头,目光幽深地盯着他看了几秒。 “现在反应倒是快了些。” 露台右侧,墙面嵌着一整块深灰色的装饰砖,看上去和周围石砌墙体并无太大差别,只是比其他几面墙更光洁些,隐隐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人为感”。 时无靠近了两步,手掌搭在那块墙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的回音很浅,里面是空的。 “墙体是空心的。”他说,眉尾挑了挑,“后面有空间。” 薄晏点了点头,目光沉下去,“问题是,入口在哪。” 两人对着那面墙来回琢磨了好几圈,时无甚至用指腹仔细摩挲墙角,像是想找到隐藏机关,可那块墙面几乎天衣无缝,没有缝隙,也没有明显的卡口或凹槽。 “藏得够死的。”时无退了一步,有些头疼,“不排除是机关触发,也可能需要某个关键物件才能打开......” 还没说完,就听到“砰”的一声。 时无猛地抬头,就见薄晏已经后退一步,抬腿冲着那块光洁的石墙直接就是一脚! 砰——! 墙面震了震,虽然没被踹出洞来,但上头明显落了层细细的灰尘,连声音都变了点。 “......?”时无愣了两秒,然后脸上表情精彩得像看戏一样,“哎哟喂,您还真踹啊?” 薄晏面无表情,只是继续抬腿,正准备低头再来一脚,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系统000,语调亲切得几乎让人背后发凉: 【系统000温馨提示:请勿破坏私人住宅结构。】 【违规行为将触发副本惩罚机制哦——目前为警告阶段。】 时无“噗”地笑出了声,笑得人都快蹲下了,“哈哈哈哈哈你看你,一脚踢出警告了,系统都直接给你点名了,薄大首席你现在不是战术家,你现在是违规玩家了。” 薄晏垂眼看着脚边的灰尘和那块纹理微裂的石面,顿一秒,然后默默地把腿收了回去。 “我们换个方式。” “呦,这就服软啦?”时无仍旧在笑,半天才止住,眼角还有点水光,“来吧来吧,聪明点想线索。” 薄晏没说话,只是弯下腰,蹲在那块被踹得微裂的墙面前仔细看了几秒,他指尖轻轻沿着那道裂纹划过去,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如果这里本身就没有开口,”他低声说,“那入口也可能根本不在墙面。” 时无眨了眨眼,“你意思是,这面墙是封死的,障眼法。真正的门在别的地方?那咱们岂不是又白忙一场?” “不一定,也可能是转移视线。”薄晏忽然起身,抬手指了指露台上方那个深色的石拱结构,“你看那道拱顶。” 他语气依旧平淡,可是眼神却落在了那圈突出来的雕花结构上。那里灰尘覆盖的方式不对,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时无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才发现那雕花石拱,还嵌在露台上方的墙壁连接处,和整面墙风格一致,之前因为有灯光掩着,所以很容易被忽略。 “有痕迹。”薄晏简短地说,“有人从那上面来过。” “这你都能看出来?”时无有点惊讶,眯起眼仔细盯着那块地方,“啧,脚印倒是没有,但确实颜色不太一样。” “不是脚印。”薄晏又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扫了一圈地面,“是灰尘堆积方式不一样。拱顶中间有一条缝,是活动式的。” “你不当考古学家是真的浪费了天赋。”时无眼角一抽,随即啧了一声,“你不会真打算爬上去吧?提醒你一下,别一脚踩塌了整个露台,在这副本里面,你死了我可就要天天笑醒了。” “那你笑得太早了。”薄晏冷着脸说了句,不再理他,而是直接走到旁边那根立柱边,单手握住突出的石质灯座,用力一撑——整个人轻松地腾身而起,踩着灯座、石沿,一步步往上攀。 “嘶......”时无倒吸一口气,这体能真不是白练的。 薄晏动作干脆利落地翻上拱顶边缘,一只手试探着按了按那条“缝隙”。果不其然,那一块砖纹轻轻凹陷,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响动。 紧接着,那块原本纹理一体的拱顶中间位置,竟缓缓向上弹出了一点。 “来了。”薄晏压低声音道。 他双手扣住边缘,用力向后一掀。 一股细碎的灰尘霎时间从缝隙里涌出,接着,一个狭窄的、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螺旋石梯口,缓缓从拱顶内展开。 “卧槽。”时无仰着头看着那黑压压的洞口,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还真的搞出来了。” 薄晏俯视着他,目光居高临下。 “轮到你上来了。” “这楼梯走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我打个问号。”时无仰着头,眼神沉了几分,脸上的笑意却没减,“你动作这么快,现在就要轮到我了?” “你上。”薄晏站在通道边,眼神俯瞰下来,语气不容置喙。 “我看着你这眼神就不怀好意。”时无轻声嘀咕了一句,“我一上去你是不是就打算关门放狗?” “你是狗?”薄晏冷眼看他。 “啧,那您是默认要把我关门遛遛了?”时无笑嘻嘻地抬头,像是真的没个正形。 可笑归笑,下一秒他已经攀上了柱子,脚下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个嘴贫的。 “你真别松手啊。”时无喘着气,“我掉下去把我聪明的脑子再摔出来怎么办?” “我该庆幸原来你还有脑子这个器官吗?”薄晏说着,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将他从侧边扯了上来。 两人同时站在那口幽深的石梯前。 拱顶下的□□像某种吃人野兽的咽喉,石梯弯曲着向未知方向延伸,仿佛连时间都逃脱不了这片黑暗。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正当他们真正踏入这片黑暗的时候,风中夹杂着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像是小女孩哼唱童谣的声音。 “啦啦啦……我的……小兔子……” 歌声一闪即逝,快得仿佛是幻觉。 时无猛地抓住薄晏的手臂,压低声音,“你听见没?” 薄晏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金色的眸子里映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一片冰冷。《 》 8、索菲亚的城堡(六) 脚下的石面平整,空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还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甜味,像是尘封已久的木匣子里塞了一只腐烂的糖果。 之后的歌声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仿佛只是他们的错觉。 两人继续顺着石道往前走,不多时便看见一扇陈旧的木门,门缝边还透露出些许微亮的光线。 “进去看看。”时无率先出声,走近便立刻打开了那扇门。 那扇门被推开时还发出来“吱呦”一声,仿佛已经年久失修,连门框的铰链都已经生锈。 时无本来以为推进去的会是沙利文想要藏起来的三楼,可是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却是一种几乎与整个副本氛围都格格不入的温馨。 房间不是很大,整个配色是明亮清新的蓝绿色调。墙纸是夜空繁星的图案,天花板上还挂着几个略微褪色的热气球装饰,角落里堆满了各种可爱的毛绒玩偶,兔子、小熊、卡通小猫,每一只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像是在等小主人回来。 地上铺着柔软的白色地毯,正中央是一张不大的床,床单是干净的天蓝色,上头印着朵朵圆滚滚的白云,被子被叠成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床边放着一个小巧的白色床头柜,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旧了,但依然被擦得一尘不染。 时无试探着往里面走了两步,“这也太干净了,感觉和外面的石梯和木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有人在定期打扫。”薄晏蹲下身,轻轻敲了敲地面,“看地垫压痕,不止我们来过。” “这地方是封闭的。”时无环视四周,“没有门,只有一个我们上来的楼梯口。” 整个房间没有窗,也没有门,天花板完好无损,墙面整整齐齐,一点裂缝都没有,除了他们背后那个黑洞洞的楼梯口。 这是谁的房间似乎不言而喻了。时无走到床头,拿起柜子上面摆放的一个相框。 相框里面是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姑娘,旁边牵着她的手的是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穿着长裙的温婉女性。照片看起来已经比较久远,二人的脸都看不太清晰。 “索菲亚和她的母亲。”薄晏看了一眼,给出了他的答案。 时无撇了他一眼,顶嘴道:“你说是就是?那我还说是沙利文他穿女装呢?” “……这是副本,我不想和你贫嘴。”但是薄晏思索了一会又开口:“你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假如沙利文在坐轮椅之前有女装癖呢?” “毕竟我身边就有个喜欢穿别人衣服的小偷。” 时无低头看了一眼他自己身上的衣服,毛都炸起来了,“这是意外懂不懂?”他又挥起拳头,似乎是威胁,“薄晏你是想现在和我打架吗?” 薄晏没接话,而是无视了时无,径直走向床头柜打开了抽屉。 一本陈旧的日记本被安静地放在最上层。 那本日记封面已经泛黄,皮面磨损严重,角落还有被撕裂后重新粘上的痕迹,指尖一触上去,竟有些微黏腻的感觉。 他将日记递给时无,两人一起翻开。 第一页的笔迹凌乱,仿佛是在情绪极度崩溃的状态下写下的: “我真的好讨厌爸爸!” “但是妈妈今天又给我打扮了,好开心!” 下一行的字迹明显小了些,像是孩子在压抑情绪后偷偷写下: “妈妈不要我了。”划掉。 “妈妈回来了,我好开心。” “妈妈为什么又丢下我了。” 接下来的几页已经完全模糊,像是有人故意洒了水,又用手指使劲抹过,残破的纸张贴在一起,撕不开也看不清。 “她为什么说妈妈离开又回来了?或者,回来的真的是妈妈吗?”时无沉声说。 “那沙利文请我们找的‘索菲亚’,应该不是单纯的走失。”薄晏点头,“是去找妈妈?或者被处理了。” 两人沉默了一瞬,时无接着往后翻一翻,指尖却在中间大片空白页后一顿。 “等等。”他皱眉,“这本日记的中间,怎么全是空白,什么都没写?” 他正要合上,却忽然感受到了什么,手猛地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有字。 那一页纸上的字迹极新,笔墨还没完全干透,好像是一个人刚写没多久,湿湿的墨迹印在手上,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地形成一行话: “我不想变成那样。” 空气仿佛被这一句话拽紧,下一秒,时无几乎感到后背一阵凉意蹿上脊椎。 【系统提示:你已发现“索菲亚”的日记本。】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床头那盏小台灯的灯泡“滋啦”一声,猛地闪烁起来,光线明灭不定,将整个房间的影子都照得如同怪物般扭曲摇曳。 随后时无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那边的墙角部分竟然布满了红色的圆形玻璃珠子。 等等,时无的大脑短暂宕机了几秒,怎么好像……他记得那边角落里的堆的全是毛绒玩偶啊! 只见那些毛绒玩偶的眼睛悄无声息地变了色,在黑夜中幽幽地泛着光。 床头的那只兔子,在昏暗的台灯下,头忽然“咔哒”一声转动了一点角度,嘴角微微裂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缝线缝出来的“笑容”。 “诶……你看见没。”时无声音一压,轻轻地把日记合上。 “看见了。”薄晏沉声说,“别动。” 那些娃娃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空气一静,仿佛时间也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床底下,传出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咯咯笑。 “我草。”时无感觉后背一麻,此刻他就站在床边,有点不太敢动。 “说实话,我现在有点想念刚才那面踹不动的墙。” 那声咯咯笑还在继续,甚至更大了点,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床下面爬出来。 时无浑身一僵,脖子像被人从背后捏住,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突然,一团冰冷、软软的东西,贴着他脚踝“蹭”了一下。 别低头别低头,时无闭上眼睛,鬼知道他最害怕的就是,这种没有生命却仿佛出现生命的物体。 但是抵挡不住好奇心,时无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头,睁开了一只眼睛,台灯的余光刚好照到一小截从床底探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只兔子耳朵。 他看到那团毛茸茸的耳朵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一只兔子玩偶的脑袋,就那么“啪嗒”一声,从床底下掉了出来,咧着线缝的嘴,眼珠死死盯着他脚踝,带着缝线点嘴巴张开,露出里面一排细密的钢牙。 它动了,下一秒就朝着时无的方向咬来。 “操——”时无吓了一跳一跳,刚要开口骂人,薄晏却忽然像看见了什么东西,低声厉喝道:“跑!” 时无没有任何迟疑,两人几乎同时转身,一前一后飞快地冲向门口。 那一瞬间,所有的毛绒玩具都窸窣着动了起来,红色的玻璃珠子飘在空中不断逼近着时无。 它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稚童的声音:“妈妈!” “你大爷的,我是男的,不是你妈。” 时无冲出去的同时,薄晏就一把把他往门外推了一把,自己则稳稳地紧随其后,“砰”的一声带上了木门。 但是很快,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木门也根本挡不住那些毛绒玩偶,木门被破开。 咯啦、咯啦、咯啦啦。 那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柔软但沉重的身体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夹杂着尖锐又扭曲的金属音,就像是那些娃娃玩偶的骨架在被暴力撑开,又强行拖着往前爬。 时无一边跑一边骂:“妈的,这落后的副本怎么还有这种玩偶兔子?” “左边!别走那边!”薄晏高声提醒。 昏暗的石梯内,左侧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突出的尖刺,泛着银光。 时无没有回头,但脚步毫不犹豫地一蹬,往右边一跳,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直接扑上来,却扑上了那些尖刺,发出一阵咔啦啦的划裂声。 他回头一瞄,兔子玩偶正在爬起来,它的脸已经破了半边,露出里头的棉花内胆和几根弯弯扭扭的铁丝,但那双红眼还在发光,死死地看着时无和薄晏。 “怎么它还没坏!?”时无惊叫。 “别管坏没坏了,快走!”薄晏一手抓住他的后领,将人猛地拉了回来,接着又反身给那玩偶踹了一脚,然后两人再次齐步冲向最后那段下行的露台通道。 兔子玩偶的动作越来越快,那沉闷的拖行声近得几乎就在耳后。 通道尽头,微光隐约透入,是露台的边缘。 “到出口了!”时无喊了一声。 “别停!”薄晏和时无一前一后跃出石道,脚步落地的一刻,露台底部的机关启动,“砰”地合上了他们背后的石门。 身后的动静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咯啦啦——咚。” 所有动静在石门合上的刹那全部被关进了黑洞里,连同那只诡异的兔子玩偶也一并被挡在里面。 石门关闭后,露台上只剩下短暂的沉寂,时无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一边揉着自己撞疼的膝盖一边骂骂咧咧。 “老天,这副本是给人玩吗?” 薄晏站在露台抬头看了一眼。 石门上什么都没有,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下一秒,他忽然一顿。 那道已封死的石门缝隙里,有什么在闪。 一双红眼,小小的、圆圆的,一闪一闪,像是在喘息。 是那只兔子。 它没有追出来,没有动,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它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固执地看着他们。 这地方有些难以言说的感觉,时无和薄晏并不敢过多停留。 他和薄晏一前一后下了楼,刚走到转角,便看见隐隐约约走廊的前方,周寻和戚岚等人正神色慌张地朝着这边跑来。 “你们去哪了?!”戚岚看到他们,又惊又急地喊道,“我们这边出大事了,莉莉苏和安泽失踪了!” “什么?怎么失踪的?”《 》 9、索菲亚的城堡(七) 周寻的脸色无比凝重,他快步走上前,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时无略显凌乱的衣领上:“你们也遇到了麻烦?” “一言难尽。”时无含糊地带过,随即看向礼厅的方向,“先说你们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在礼厅的书房发现了一个九宫格机关,”周寻快速解释道,“莉莉苏说那是通往三楼的入口,还没等我们商量,她就解开了机关,带着安泽冲了进去,然后,机关门就一直开着,可他们进去后就再也没了动静,像被吞了一样!” 薄晏听到“礼厅”和“机关”时,不动声色地瞥了时无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你不是把一楼都搜遍了吗? 时无被他看得有点尴尬,不自在地摸了摸脑门,干笑道:“哈哈,意外意外。那地方太大,谁知道墙角旮旯里还藏着东西?再说了,我那不是着急跟你汇合嘛,难免有疏漏。” 薄晏收回视线,没再多言。 “门还开着?”时无立刻抓住了重点,“走,去看看。” 一行人立刻动身,穿过幽暗的走廊,再次回到了一楼的礼厅。 礼厅中央,那面墙壁上的书架果然洞开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旋转楼梯口,冷风正从里面“呜呜”地往外灌,像某种怪物的喊叫。 整个楼梯通道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我们喊了,没人回应。”莱伊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死死地拽住了哥哥伊诺的衣角,“这地方太邪门了,他们不会已经......” “要不,我们派两个人上去看看?”戚岚苍白着脸,建议道。 “不行,太危险了!”周寻立刻否决,“莉莉苏就是前车之鉴,我们不能再分散人力了。”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进退两难之际,一阵轻微而独特的“咕噜”声,从礼厅深处的阴影中缓缓传来。 那是轮椅轻轻滚过地毯的声音。 所有人瞬间噤声,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沙利文先生独自一人,操控着轮椅,从黑暗中缓缓滑出。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而衰老的微笑,浑浊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先生们,女士们,”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这么晚了,聚在这里,是在讨论什么有趣的话题吗?” “沙利文先生!”周寻上前一步,语气恭敬但难掩急切,“请问,您刚才......有没有看见莉莉苏小姐和安泽先生?” 沙利文的轮椅停在了楼梯口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入口,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 “没有。”他温和地回答,“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并未看到有任何人经过这里。” “而且......”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这么晚了,我想,两位年轻的客人应该也只是小小的迷路了,很快就会回来的。倒是诸位,夜晚的城堡,有很多地方是不该去的。,为了大家的安全,还是早些回房休息为好。” 他的话语像一条冰冷的蛇,冷冷地发出“嘶嘶”声。 他在撒谎! 他们好几个人都亲眼看着莉莉苏和安泽冲了进去,可作为主人的沙利文,却矢口否认。 一股巨大的寒意从众人脚底升起。 莉莉苏和安泽似乎......凶多吉少。 没人再敢提要去三楼的事。 在沙利文那看似温和、实则充满威胁的注视下,众人只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操控轮椅,缓缓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直到那“咕噜”声彻底远去,戚岚才颤抖着开口:“他......他绝对有问题!”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薄晏的声音冰冷,“他已经发出了警告,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确实。” 时无踌躇着摸着下巴,将那本在房间内发现的日记本给拿了出来,“不过,我们也找到了一些线索。” “这是什么?”戚岚眼睛盯着时无手上的日记本,“谁的本子?” “是的。”时无扯了扯嘴角,将日记扔给了周寻,然后言简意赅地将他们在儿童房的所见所闻全盘托出——从温馨又诡异的房间布置,到日记里关于“爸爸”和“妈妈”的矛盾记录,再到最后,那些从沉睡中苏醒、露出钢牙、追杀他们的恐怖玩偶。 他每多说一句,众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当听到那些可爱的玩偶喊着“妈妈”追杀他们时,莱莎甚至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都躲进了伊诺的怀里。 “所以......”周寻翻看着日记,声音干涩,“这本日记的主人,很可能就是索菲亚。她憎恨她的父亲,又对‘回来’的母亲感到恐惧……而那些玩偶,是她的‘守护者’?” “谁知道呢?”时无心不在焉地抛着那枚擦干净的铁丝,这是他之前逃跑从那个兔子玩偶身上薅下来的,接着他懒洋洋地握紧铁丝,塞进了袖口里,“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这座城堡里,除了我们这些‘贵客’,可能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小主人,和一群不那么友好的‘玩具’。以及一个……正在对我们撒谎的沙利文先生。” 他的话让礼厅再次陷入了死寂。 线索是有了,但每一条都指向了更深的恐惧和未知。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了沙利文那句“夜晚的城堡有很多地方不该去”的真正含义。 终于,在指针接近十一点四十的那一刻—— “咔哒。” 门锁轻响,紧接着是沉缓的脚步声。 走廊的另一端,几个身影无声无息地踏入礼厅。他们身着整洁统一的黑白仆人制服,动作却异常缓慢,像是没有关节,走起路来微微弯腰,脚底贴着地面发出“咯啦——咯啦——”的拖行声。 烛光下,那些仆人的脸也显得不太对劲。 表情死板,嘴角微微弯起,却像是画上去的一样,僵得几乎不能动。 “我靠。”戚岚下意识倒退半步,小声嘟囔了两句,“这群人,白天送饭的时候不是这样啊?” 莱莎面色有些苍白,她轻轻扯着伊诺,“哥哥......” 伊诺回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示,但是他还是稍微的往前走了两步,让莱莎遮在了他的身后。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位脸色苍白的老管家。 “女士们先生们,该去休息了。仆人们将分别带各位前往房间。” 众人对视一眼,没有人开口。 片刻后,一名仆人走到周寻身边,微微弯腰,做出一个“请跟我来”的手势。接着,是伊诺和莱莎,各自被不同的仆人领走。莱莎显然很不愿意,连退了两步,但伊诺轻轻一拉她的手臂,她才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别掉队。”周寻在走前提醒了一句,声音不重,却让人安心。 戚岚最后,他看起来不太想跟任何一个怪仆人走,嘴里还在碎碎念:“为什么不能分上下铺?我们不能团建个大通铺吗?” 他刚说完就被仆人冷静地“请”走了,嘴还没合上。 最终只剩下时无和薄晏。 不知道是仆人太少了还是什么,他们两个竟然还共用一个仆人。 而这个仆人也有点特别,他的动作比其他仆人都慢半拍,脸色也比其他仆人更加苍白,整张脸像是用一层蜡纸包裹着,表情却与其他仆人一样,挂着那种“不合时宜”的端正微笑。 时无:我的欢乐谷效应要犯了。 但最让人在意的,是仆人脸上的一道疤。 从右眼下方蜿蜒而下,一直没入脖颈处的衣领下方,粗糙而狰狞,像一条粗黑的大蜈蚣,还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颤动着。 “嘶。”时无压低声音靠近薄晏,“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仆人有点奇怪。” “嗯。” “这个疤痕,像不像我们那个兔子玩偶被破坏的部分?” “就是他。”薄晏语气很冷,但眼神不曾移开那仆人的脸半分,“位置形状都一模一样。” 仆人不为所动,只是僵硬地转身,朝二楼的方向走去,他拖着脚步,一步一声响。 “跟上。”薄晏抬脚,时无耸耸肩,也迈步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像没有尽头似的,仆人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像那种毛绒玩具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他们在二楼尽头停下。 厚重的门被缓缓推开,那名面容蜡白、挂着假笑的仆人僵硬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的房间,请休息。” 时无没立刻进去,反而往旁边瞟了一眼。 薄晏站在另一扇门口,同样的仆人、同样的姿态,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堵薄墙。 “真是贴心安排,方便我们夜聊。”时无咕哝一声,斜眼看向那位疤面仆人,“有监听吗?我们晚上能隔墙传情不?” 仆人一动不动,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啧。”时无耸了耸肩,终于迈步进门。 门“咔哒”一声在他身后合上,那声音震得人脑子一昏。 房间比时无想的要大,地毯绵软却带着潮意,木墙斑驳,像新翻修的老宅。角落里摆着一张挂纱帘的大床,桌上是一盏老式油灯和一个时钟,家具简单,空荡得有些冷清。 厚重的帘布遮住窗户,他试着拉开一条缝,却只见一片死黑,仿佛午夜之后,这里就是另一个世界。 “这谁顶得住。”时无小声抱怨着,又回头扫了一眼房门。 果不其然,没有反锁装置,甚至也没有门把手。 他贴着门听了听,外头死寂一片,连仆人拖行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一直没躺下。 时无靠坐在床头,看着桌上的时钟一点一滴,直到那一秒。 一点整。 他悄悄下床,穿好外套,把藏在袖口的铁丝重新拿出来。 “不论在什么地方,凌晨总是最容易出点刺激东西的时候。” 而他自己,最爱寻找刺激。 时无嘴角一点点勾起。 一道铁丝轻轻挑了一下门舌,“咔哒”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外头的走廊空荡荡的,只余灯影摇曳,墙上莫名其妙的壁画仿佛在吼叫,凌乱的线条扭出奇异的色彩。 时无猫着身静步往廊道深处走去。 此时,他的地点是,通往三楼的楼梯。 整个城堡一丝人影都没有。 通往三楼的楼梯被半掩的墙体挡住了大半,时无低头小心地踩上台阶,木梯每踩一步就“吱嘎”一声,响得让人牙根都有些发酸。 他才刚走到一半。 “哥哥……” 一道稚嫩的、分不清男女的幼童声音突然在时无耳边响起,还带着哭腔。 是索菲亚?《 》 10、索菲亚的城堡(八)(修) 时无后颈骤然一凉,寒意像是从脊椎缝隙里钻出来,顺着神经一寸寸攀爬。他几乎是立刻回头,楼下空荡荡的,礼厅沉入黑暗,仿佛死水一般无波。 可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看见了什么东西微微蠕动着,像条藤蔓,正慢慢从夜色深处伸出来——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一点点逼近。 “索菲亚?”他低声试探,语调轻柔却充满戒备,指尖早已按上袖口中藏着的铁丝。 然后—— “我……藏好了哦。” 那稚嫩却诡异的女声忽然从楼上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好像躲猫猫藏进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还期待他快点找到。 声音又近了一些,隔着一层皮肉与湿气,轻轻喘息。 时无眉头一皱,不再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正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墙壁上的那盏昏黄的吊灯却“噗嗤”一声,熄灭了。 走廊立刻陷入彻底的黑暗,那是一种不属于自然的黑,是浓稠的、带着重量的死寂,仿佛有人拿着墨汁浇在空气里。 他站定,周围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却在这一刻猛然生出一种可怖的错觉。 墙壁,在动。 左右两侧的墙好像正早一点点收缩,带着渗人的窒息感,把他挤进一条无形的夹缝中。 时无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姿势,甚至感觉脊背正被墙壁擦过,湿润、缓慢还带着浓浓的恶意。 “咝……”他低低吐息一声,却忽然听见一丝布料拂动的声音,极轻。 是从前方传来的。 他抬眼,只见走廊尽头,一扇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一道白色的裙角,从门缝边掠过,像是刚有个孩子轻轻跳过门槛,那动作轻盈、毫无声响,却精准地勾动了他的神经。 “我找到了妈妈哦……你也要来吗?” 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满满的邀请与快乐,瞬间,逼近的墙壁如同潮水般向两处散开。 窒息感退去,时无压下心跳,深深吐出一口气,握紧铁丝,猫着身快速靠近那扇门。 门只是虚掩着,里面透出极不自然的橘黄灯光。 他一推门,光线摇晃,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地停住了脚步。 房间大得不合理。 地板是灰白色的老旧木板,踩上去软绵绵的,好像下面不是地,而是,某种织物,或者更准确来说,这种触感更像是——皮肉。 墙上贴满了褪色的卡通壁纸,一排排玩偶整齐地坐在架子上,眼神空洞。 这里面的玩偶和玩具甚至比索菲亚的房间还多,似乎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玩乐场所。 最诡异的是正中央那张大桌子。 看起来是孩子们的玩具桌,却比常规尺寸要高出半米,桌布是粉红色的,边角沾了陈旧干涸的红褐色痕迹,不知道是颜料,还是别的什么。 桌子的周围,方方正正地摆着三个比人还高大的兔子玩偶。 它们脸上缝着如出一辙的笑容,穿着不同的衣服。 最左边那个穿着白色碎花裙,头偏向一边,眼珠用黑线缝着,还垂了一点下来,像是刚被扯松的眼球。 右边那只穿着白色衬衫,两只耳朵都耷了下来。 最中间的那个兔子玩偶,身上披着一件小孩的连衣裙,只不过有些小了,把玩偶的身体都勒出了一道道痕迹。 它们此刻围着桌面坐在椅子上,像是在进行一场永远没有结局的茶话会。 桌上摆着三个一模一样的茶杯,每个被子里都装着红褐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不是摆放时间太久了,还有些许絮状漂浮物飘在上面。 “欢迎回来,哥哥。” 那道女童声音,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这次更近了,就像是——贴在他肩膀上说的。 时无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一种诡异地被窥视感传来。 他重新看向房间里面,却发现: 那几只兔子玩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离他的位置,好像近了一点。 时无站在门口,一时间分不清是脚下那层皮肉般的地板在缓缓起伏,还是自己的呼吸乱了节奏。 兔子玩偶没有动,也没有声响,可它们确实离他更近了。 他盯着其中一只眼球垂落的兔子看了一秒,然后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 咔哒。 背后踩到什么东西,软塌塌的,时无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掉的洋娃娃胳膊,手腕上戴着一串脏兮兮的塑料珠子。 什么玩意啊? 时无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快要炸了…… 空气里忽然传来微不可闻的咀嚼声,像是有人在慢慢嚼着什么软软的东西。不是从玩偶那里,也不是从门外传来。 是脚下。 时无低头,地板似乎在动,一圈圈褶皱像皮肤皱纹那样收缩,再张开,那些木板的缝隙中竟隐约露出些牙齿的影子,排列整齐,却苍白细小,如同稚童的乳牙。 “咯哒”一声。 是茶具发出的脆响。 他猛地抬头,只见兔子玩偶左边的那个,原本斜着头,此刻却正正对着他,笑得格外热情,眼珠也没了垂落,似乎被什么东西塞了进去,鼓鼓的、圆圆的,反光。 是玻璃珠子。 还是眼珠子? “我们终于等到你了,哥哥。” “哥哥……坐下吧,大家都等很久了。”那声音又来了,贴在他耳边。 时无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掩藏不住暴躁: “你大爷的——” 下一秒,他甩出铁丝,狠狠朝那张惹人厌的兔子脸抽了下去。 “咚——”的一声,时无把自己吵醒了。 他睁开眼。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亮得发晕,面前是昨晚的房间,静静的,一切如常。 他坐起身,喉咙发紧,肩背冷汗未干。 时钟指向七点整。 这是房间吗? 所以他昨晚根本没有出门是吗?这真的只是一场梦吗?为什么那么真实? 时无揉了揉眼睛,虽然心中疑惑满满,但他还是准备先出去和大家集合。 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把手,薄晏也早就出了门,此刻正斜靠在墙边等他。 “早啊。”他说。 时无点头,嘴角一抖。 “梦见鬼了。” 时无拉上房门那一刻,面上的肌肉才稍微松弛一点。他扫了薄晏一眼,对方穿得一丝不苟,黑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外套随意的披在肩上,身形挺拔。 “昨晚有事?”薄晏语气平淡,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没,就是做了个梦。”时无揉了揉太阳穴,“梦见一堆玩偶请我喝茶,差点喝出命来。” 薄晏眉毛轻轻一挑:“你还真有被欢迎的体质。” “别提了,我宁愿单身一辈子。”时无一想起那画面就头疼的很,只不过,他从醒来到现在都感觉哪里怪怪的,还感觉特别的累。 戚岚欢快的说话声在楼梯下传来,听起来是在和别人打招呼。偶尔窸窸窣窣的有几段脚步声,很日常。 但是时无还是感觉哪里怪怪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看了眼面前的薄晏,连续看了好几眼,不间断地看,不停止地看,甚至持续还很长时间。 薄晏倚靠在墙壁上被盯的直皱眉,“有屁快放。” 很好,被骂了,彻底舒服了。 时无双手抱起,枕在后脑勺上,还好心情的吹了声口哨,“诶,去礼厅吧,看看大家怎么样了。” 薄晏在前面走得很快,看起来并不想理他。 时无跟在后面,刚走了几步,却猛然顿住。 等等,薄晏刚刚是斜倚在墙面上的吗? 不对,我的房间为什么会有门把手? 瞬间,在他意识到不对劲的那一刻,面前的场景变了,薄晏整个人形态扭曲异常,那分明就是一只兔子! 时无又回到了那个房间里面。 他看向窗外,一如既往的明媚,明媚的让人感到一种极其虚假温馨的恶心和油腻感。 他看向桌子上的闹钟,六点五十九分。 时无的额角沁出一些冷汗。 他没出门。 从始至终,他可能根本没醒过来。 他,还在梦里。 “咚——咚——咚。” 一个声音从床底传来,低沉,悠长,有节奏。 时无僵着身体一步步后退,脚后跟撞到床沿。 太阳照在床上,压下的阴影仿佛在蠕动,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面爬。 一只白花花的手指缓慢地伸了出来,轻轻、温柔地拍了拍时无的脚踝: “哥哥别乱跑,快来和我一起做游戏呀!” 天空瞬间又回归夜晚,床底下的白色褪去,而是出现一滩黑色浓厚的不明粘稠物,拉着时无的身体一点一点下沉。 下一秒,天地旋转,时无睁开眼睛,面前依旧是那一片熟悉的卡通墙纸。 只不过,他现在坐在最中央的椅子上,代替了那三个兔子玩偶的位置。 而那三个兔子玩偶此时正背对着他站在门外,明明是柔软的、充满棉花的躯体,此刻却像真实的人类一样站立,带着些许生物独有的呼吸感。 这种似人非人的诡异感更让时无背后发凉。 随后,那道稚嫩的童音又出现了:“哥哥,我们一起来玩捉迷藏哦!三次机会哦,三次都被抓到的话,你就要永远留在这里陪我玩了!” 时无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动不了了。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脚仿佛被做了替换,质感如同棉花玩偶一般,皮肤上甚至浮现出一些不自然的缝合线。 “操……”他不禁爆出一声粗口,却发现舌头竟然也使不上力气了。 不,不对,是他的整个面部都不能动了,甚至连最简单的呼吸动作都难以进行,声带好像是被刻意剪断再缝上的,一下一下,咔嚓咔嚓。 外面的兔子玩偶动了。 时无发现,最左边的、穿着白色碎花裙的那一只举起双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似乎是在遮盖住眼睛,他看起来很兴奋,呼吸声越发沉重,连身体也随着轻轻颤抖。 “哥哥准备好了吗?”童声的尾音拖得老长。 “第一轮躲猫猫大赛,开始咯!”《 》 11、索菲亚的城堡(九)(修) “第一轮躲猫猫大赛,开始咯——”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沉入了深海之中,黑暗,窒息,沉默。下一秒,光线重新浮现,时无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幢上了年代的教学楼之中。 旧石砖墙壁上满是风干的藤蔓与黑色油漆泼出来的诡异符号,走廊两侧挂着生锈的壁灯,天气阴暗的几乎看不清三米之外的场景。 整栋楼宛如一座被遗忘了数百年的墓室,只有他一个活人,细微的呼吸声都在这个冰冷的空间里面显得格外突兀。 “咔哒——咔哒——” 时无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体。 关节处被替换成了那种球形的玩具关节,连手臂与腿都被硬生生变成了棉花质地,皮肤很是粗糙,上面还有着狰狞扭曲的缝合线。不过,时无试着抬了抬腿迈出第一步,除了有些生疏和怪异的关节声外,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不适,反而有些新奇。 而他并不知道,正当他在适应自己第二形态的身体时,与他方向相反的教学楼门口,那只穿着白色碎花裙的兔子玩偶也往前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身材高大,几乎有两米,穿着白色碎花裙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右眼完好,可是她的整个左眼都是个空洞,那原本应该是黑色玻璃珠的眼球,此刻正接在一根棉线上垂落在地,一直拖行在灰尘与血迹交错的地板上。 随后,她慢慢地张开了那张铺满缝合线的嘴巴: “十——” 那熟悉的童声响起,音色像孩童又像玩偶,就是不像一个正常的人类。 躲猫猫这么快就开始了吗? 时无心脏猛地一跳,他不敢再耽搁,而且拐进一旁的楼梯口,狂奔上了二楼。 “九——” 楼梯间带着些许看不清质地的水渍,踩在脚下粘粘的,感觉很不舒服。 二楼与一楼的整体一模一样,让时无都快怀疑是不是又陷入了一个循环。 但,倒数声还在继续。 “八——” 他冲进第一间教室。 长条桌整齐地摆满,黑板上写着陌生语句,粉笔断在讲台上。可整个教室一览无余,没有讲台后方,没有柜子,没有帘子,连窗户都是透明到一眼能扫到底的那种。 他心底直呼玩偶作弊,这地方他妈根本没处躲。 “七——” 他退出来,跑向下一间。 第二间教室和第一间一模一样。 第三间也是。 整个教学楼仿佛复制粘贴,教室像批量生产的空壳,毫无变化,连里面桌子的角度数量都没有任何改变。 “六——” 时无的心跳得很厉害,呼吸声猎猎,棉布胸膛都绷得发紧,随时会被撑破。身后的倒计时一秒一秒砸进他的耳朵里,就像那只兔子正在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 “五——” 时间越来越短了。 时无忽然转向楼梯,却没再继续往上爬,而是在拐角停住。 楼上也一样。 脑子里突然想到一个地方,时无转身,冲向走廊尽头一扇窄小的门。 “四——” 门锁上了,但只是挂锁。 他抓起走廊铁质灭火斧劈下去,斧头沉重得不像话,但门锁松动了一下。 “咔啦!” “哐——”地一声,门被砸开了,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发了霉的湿气。 只不过时无现在已经闻不到了。 “三——” 是男厕所。 他冲进去,门在身后带着回音地关上。 厕所很破,墙壁旧得发黄,一排隔间全都锁住了,马桶边缘还有着被水渍浸透的深色痕迹。 空气很粘稠,闷得时无几乎喘不过气来,昏暗的灯光在头顶忽明忽暗,某一个不知名的灯泡还在持续不断地发出“啪嗒啪嗒”的电弧声。 “二——” 时无翻进最里面的隔间,木板门旁边还有个小缺口。 他迅速蹲下,将身体都隐藏在了门后。 突然,他看见了一块布条。 颜色已经有些泛灰,边缘带着粗糙的不规则锯齿形痕迹,像是被人硬生生撕下来的。 但是最让时无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布料上那些花纹,白底、绿叶、玫瑰小碎花,并且质感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与那只兔子身上的连衣裙如出一辙,或许这就是那件裙子上面的一部分。 “一——” 随着最后一个数字落地,走廊陷入短暂的死寂,时无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来了哦哥哥,你一定要藏好呀!” 下一秒。 “咚。” 楼梯上传来一声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某种大型、实心的玩偶砸在地上的声音。 “咚,咚——咯啦——” 天花板上的铁丝吊灯在轻轻晃动着,发出干涩的金属碰撞声,昏黄色的灯光被晃得一闪一闪的,连物体的阴影都被拉出好长一块。 时无躲在最后一个隔间里,身体贴着冰冷的墙面,他想伸手去摸他平时习惯随身携带的量子刃,指尖却本能一顿,因为副本早已经收掉了。 他又急切地摸向另一个袖口。 那根铁丝,也没了。 操。 时无低声咒骂,但是喉咙里却只有一点闷哑的气音,现在的他根本没有任何精力去想铁丝究竟掉到了哪里。 “吱呀——” 厕所门被推开了。 “咚。” 脚步踏进来了。 “咚。” 脚步声离得更近了。 “哥哥,你在哪里呀?” 稚嫩的童声在厕所里回荡,听起来像是故意放慢了,音调怪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咚。” 第一个隔间的门被推开。 “咯啦——” 门缓慢地敞开,木板发出尖锐呻吟。 “咚。” 第二格。 第三格。 每打开一扇门,都仿佛是死亡在逼近。 “咚。” 兔子玩偶已经走到第五格了。 时无能非常清晰地听见她拖在地上的“什么东西”也在地砖上轻轻滚着,发出“唰唰”的声音。 是那枚掉下来的黑色玻璃眼珠。时无努力绷直着腰背,单只脚撑住了全身重量,努力踩在一块凸起的石砖上,避免被那枚眼珠透过木门下方的缝隙看见他。 “哥哥真的不在这里吗?” 兔子玩偶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是贴着门板说话,此刻的她与时无间隔不过一根手指的距离。 “你是不是,躲得很好呀?” “咚。” 第六格。 门开了。 然后—— 安静了。 没有下一步。 时无都感觉可以听见自己棉布胸腔中传出的“咚、咚”声,像是心脏快跳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哥哥藏得真好哦。” “好难过,我都没有找到你呢。” 声音飘远了,脚步声也似乎缓缓在往厕所门外移动。 她,走了? 时无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但是他也没敢马上放松,而是强迫自己等上十几秒,像是确认真的没有任何声音了,才终于小幅度地吐出一口气。 “唰。” 头顶突然多出一道黑影,遮住了左右摇摆的、昏黄的灯光。 时无瞬间感受到一股强烈地被注视感,他也本能的抬头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一张布偶兔子的脸,从隔间上方缓缓探下头来,悬在他正上方,歪着脑袋咧嘴笑着,黑色缝合线横穿过她的整个面部,可谓是恐怖至极。 她的左眼球挂在绵长的线绳上,啪嗒啪嗒地垂在空中,距离他的额头几乎不到十公分。黑色的玻璃眼珠此刻仿佛有了活力一般,一瞬不瞬地盯着时无,甚至似乎还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过……” “亲爱的哥哥。” 她笑了,嘴角向上缝开的弧度扭曲得像是崩开的伤口。 “你忘了藏,你的影子了呀。” 她伸出手,指向他前面那个脏污的老旧镜子。 时无猛地转头。 只见透过木门狭小的缺口里,一整个蹲伏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在了模糊的镜子上面。 “我第一眼就看见你啦。” “操!”时无咬紧牙,猛地抬腿朝那只探下来的兔子玩偶踹过去! “砰!!!” 脚正中玩偶的脸。 兔子玩偶的整张脸被踹得歪到一边,又咔啦一声地扭回来,脸上的笑容没变,反倒更诡异了些。 “哥哥生气了吗?”她歪着脑袋,棉花缝线间透出一丝诡异的愉悦,“可是生气也没用哦。” 下一秒,那双兔子玩偶的手便猛地伸进了隔间里。 时无立刻转身冲出去,却忽然感觉到他的身体似乎不在属于自己,而是变成了一只真正到棉花娃娃,他一个踉跄,瘫倒在地。 兔子玩偶的动作不急不慢,那只巨大的手臂像弹簧似的伸长,抓住了他的脚踝。 “唰。”的一声。 时无的整个人都被猛地拖出了隔间,在脏污的地板上摩擦出一道长长的灰痕。 “放开!!!”时无变成棉花质地的手臂蹬得“啪啪”作响,但是在兔子玩偶的绝对力量、无法抗拒的压制下,任何动作和聪明都只是小打小闹。 “你输了哦,哥哥。” 兔子玩偶将手臂又重新缩短,笑容逐渐贴着时无的脸,她低语着:“下一次,记得藏好你的影子哦。” 然后,她张开怀抱。 将时无整个人都狠狠囚禁在了怀里,几乎是想要让他窒息般地牢牢收紧。 越收越紧,直到“咔啦——”一声,身体被彻底扭碎。视线开始剧烈晃动,周围的光线都像打碎玻璃一般散落。 然后,一切都坠入了黑暗。 等到再次重获光明的时候,时无发现他又回到了那个房间之中,而刚刚那个穿着白色碎花裙的兔子玩偶此刻正坐在他的旁边。那只黑色的玻璃眼珠躺在他的面前,似乎还有些兴奋的在桌面上滚来滚去。 时无心下一沉,如果他三次躲猫猫都被抓到的话,估计他将会成为玩偶中的一员。 而门口站在最右边的、耳朵耷拉下来的白衬衫兔子现在缓缓抬起了她的手臂,遮盖住了自己的面部。 和之前一样的诡异童声传来。 “第二轮躲猫猫大赛。” “开始咯,哥哥~” 与此同时的另外一边。 薄晏猛然睁开眼,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那双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紧缩一瞬。 他几乎是在意识回笼的瞬间便坐起了身,肌肉瞬间绷紧,常年身处战场的本能让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翻身下床。 走廊寂静得可怕,连灯光都仿佛被黑暗吞噬得只剩一丝微弱的余光。 “时无?”薄晏低声唤了一句,手搭上时无的门把上,轻轻拧了一下。 门锁“咯吱”两声,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 薄晏的眉头锁紧,立刻调出共享面板。 【队友:时无】 【心率:180bpm(极度危险)】 【精神状态:正在被未知力量侵蚀,稳定度持续下降......21%......19%......】 【生命体征:异常波动,存在被同化风险】 薄晏的脸色沉了下去,他不再重新尝试开锁,而是后退两步,抬腿对着门锁就是一脚! “砰”的一声巨响。 门晃了晃,但是没开。 一道严肃的机械音传来: 【警告!玩家‘薄晏’恶意破坏副本......】 薄晏顿时只觉得左臂一麻,一阵剧痛传来,轻微的液体“滴答”声传来。 他看都没看一眼,抬腿又是更狠的一脚。 “哐当!” 房门终于被他硬生生地给踹烂了。 然而,当薄晏踏入房间的第一步,他眼前的景象却骤然扭曲、旋转。 当他再次站稳的时候,周围依旧是那一片熟悉的场景,墙壁、地毯、家具的样式都和他们所在的城堡一模一样,但是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不属于现实的粘滞感。 薄晏皱了皱眉,随后便立刻冲到床边——空的,时无不在。 他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光溜溜的,一点伤口都没有,好像刚刚被惩罚只是一个错觉。 “幻境?”薄晏迅速冷静下来,金色的瞳孔里泛起一丝微光。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里应该不是他们所在的那个“城堡”,而是一个虚假的拟态。《 》 12、索菲亚的城堡(十)(修) 时无猛地睁开眼睛。 鼻腔中率先冲进来的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夹杂着老旧墙皮霉变的腥臭,混合得令人作呕。 他缓缓坐起身,身下是一张冰冷生锈的金属床,床单泛黄,斑驳的血迹像是曾经有人用手指死死抓住了床单,然后又被无情地剥开,血迹陷得很深,有些褪色但是无法洗净。 这回又是哪? 门口渗出的光线忽明忽暗,不像是灯光的问题,反而像是有人影不断在光源前走动,但等时无仔细一看,缝隙那块的走廊却空空荡荡,一丝动静都没有。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呜——呜——”的呼啸风声,从破碎的窗户灌了进来,在房间内反复盘旋,划过的的声音,像极了人们的哀嚎,嘶哑又刺耳。 时无站起身,他要出去看看,再找有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就当时无靠近铁门的那一刻,忽明忽暗的光线突然就恢复了正常。但是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难以名状的阴湿“注视感”却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脊椎后面。 时无强行忽略掉这种怪异的心理感受,然后轻轻推开了陈旧的铁门,走廊上的灯光长时间地亮着,灯泡玻璃上已经有些浑浊,上面满是黑色的不知名斑点。天花板的一角也塌了下来,吊扇如同吊死鬼一样半死不活地挂在半空中,每隔几秒就“咯吱”地晃动一次。 地上是翻倒的轮椅、碎裂的药瓶、零落的金属器械。前台那边堆着纸张和文件,墙上的病人档案被房间里溢出的风吹得“啪啪”作响,几乎快要从铁丝上脱落。 这个地方应该是个医院。 时无绕过碎玻璃和生锈的输液架,走到前台前,他下意识抬起头。 灰扑扑的档案板正对着他视线尽头,最上方是一块红色的塑料字牌,上面的一排大字已经破碎,只剩后半部分依然清晰地挂着: “......精神病院。” 时无:很好,第二个老家来了。 他回过头,观察着整个空间。 这精神病院并不如上一个场所那么大,只有一条笔直深长的走廊,两边全是铁门房间,有的门牌还在,写着“观察室”“治疗室”等等几个字,有的门已经变形,上面的字牌只剩下钉子还在倔强地钉在上面。 风突然又刮了一下,吹得墙上那些病人档案哗啦啦地响。纸张上面打印出来的灰暗扭曲的人脸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到尽头,就算风已经停止了,那些纸张上面的人脸依旧在不停地摇晃着,带着丝丝诡异。 只有最上面的那一页似乎被钉死了,完全不随着“风”动弹。 时无好奇地走了过去,轻轻翻开了最上面的那一页。 病历纸印刷粗糙且已经泛黄变脆,字迹模糊得几乎快要消失,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容处依稀还能够看出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轮廓。 一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女孩子,面容稚嫩,长发及肩,眉骨深邃,眼神柔和但是迷茫,嘴角微微抿起,竟然让时无感觉有几分熟悉。 这张脸似乎在哪见过,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不等时无细想,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雪白。 走廊深处,头顶灯光还在幽幽地亮着,一个毛绒的巨大影子站在那里。 是那第二只兔子玩偶。 时无呼吸一滞。 那东西几乎没有声音地从拐角探出身体,动作机械僵硬。它雪白的外皮在昏黄的灯光里似乎显得格外可爱毛绒,跟这一片潮湿、腐臭、暗沉的世界看起来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 他来不及多想,瞬间猫下身,缩进前台桌子下面。 前台下面空间逼仄,墙壁潮湿斑驳,一只死老鼠干瘪着卡在缝隙,已经腐到能看出白骨。时无蜷缩着,死死盯着外面那双毛绒绒的脚慢慢逼近。 每一步都像压在他胸口,让他几乎呼吸不畅。 “嘀嗒。” 他不小心碰倒了桌上一个圆柱形试管。 “咕噜。” 那试管滚落下来,掉在地板上,又滚到了前台一角的阴影里,撞到了金属边框,“哐铛”的一声,不是很大,但是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就显得格外刺耳。 时无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双兔脚顿了一下,头也微微偏了个方向,似乎是在“听”。 但是这个兔子玩偶却没有任何要过来的意思,而是依旧一声不响地站着,红色的玻璃眼珠此刻看起来有些迷茫,仿佛捕捉到了动静却辨不清方向。兔子玩偶停顿了好一会后才不甘心地转身,机械地、缓慢地、拖着脚步朝反方向的走廊深处走去。 直到这一刻时无才真正注意到,这只兔子耳朵是耷拉下来的。 一只破了口子,棉花都露了出来,另外一只耳朵也无力地垂着,不再竖立。 他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这只兔子它似乎是个聋子。 听不见,也就表示着不会说话。 所以,时无从开始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听到任何急切的倒计时。 正当时无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见那只兔子在前方猛然停了下来。 时无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只见那只兔子发现了地面上那只孤零零的试管。 它歪了歪毛绒绒的脑袋,那双红色的玻璃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试管,然后,它的头颅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扭曲的弧度,一点一点地转向了时无藏身的前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兔子不走了,就站在原地,与时无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无声地对峙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头皮发麻。 终于,它动了。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迈开那双毛绒绒的脚,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着前台这边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时无的心尖上。 近了,更近了。 时无甚至能透过桌子腿的缝隙,看到它那身雪白的绒毛和裙摆上诡异的图案。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冲出去跟这破玩意儿拼了。 “这次不会真的要寄在这里了吧?”时无心里暗骂一句。 他甚至还有闲心想,自己要是真折在这儿,不知道那个死对头薄晏会不会开心地放一挂鞭炮庆祝一下。啧,还没跟他再正经打一架呢,就这么死了,真他妈亏。 兔子的脚步声停在了桌边。 然后,一只巨大的、缝着线的兔子脑袋,从桌子边缘缓缓地探了出来......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薄晏已经走到了这座虚假城堡的尽头。 这里没有墙壁,没有边界。眼前是一片诡异的、由无数种色彩交织成的模糊光晕,像是一道流动的、混乱的次元壁。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片光晕,却什么也感觉不到,直接穿了过去。 而就在那片模糊的尽头,薄晏竟然看到了两个陌生的场景。 左边,看起来像是一幢阴森破旧的教学楼,右边,则是一间散发着消毒水味的废弃精神病院。 这两个地方,就像是扭曲的画作,被硬生生拼接在了这片虚假空间的边缘。 也就在这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薄晏看见了,就在那座精神病院的场景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蜷缩在一张桌子底下,而一只巨大的兔子玩偶,正缓缓地朝对方靠近。 是时无。 精神病院内。 眼看着那只兔子就要发现自己,时无心里都开始盘算着是先踹它的脸还是先薅它的耳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远处走廊尽头的灯光,突然间炸了! 玻璃碎片四溅,刺眼的电火花“滋啦”一下照亮了整个走廊,发出一声巨响。 怎么回事?时无心里冒出来一点怀疑:这个灯炸得也太巧了吧?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只见面前这兔子玩偶猛地缩回头,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桌子,迈开两条腿,用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既迅速又笨重的姿势,飞快地朝着灯光刺眼的方向奔了过去。 看着不太像啊...... 时无咽下心里那点疑惑,直至看不见兔子玩偶的身影后,才迅速朝着另外一边奔去。 虚假的城堡里。 薄晏缓缓收回自己刚刚扔出东西的手。 他的脚边,是这座城堡里原本摆在桌上的一个花瓶的底座。 而他的手上,还捏着刚刚从花瓶里拔出来的、沉甸甸的金属花枝。 赫然,刚刚用花瓶砸烂精神病院走廊灯的人,就是他自己。 * 时无奔跑在走廊中,有目的性地推开了一间房。 那房门上面还残留着摇摇欲坠的门牌——“治疗室”。 时无做贼似得猫进房间后又将铁门恢复到原来位置,他也不敢按门框旁边的开关,怕引起兔子玩偶的注意,只能借着身后微弱的走廊灯,一点点摸索出房间的轮廓。 看起来这是一间年代久远的治疗室,房间正中间放着一张绑带床,床边还有个已经翻倒了的金属托盘,托盘下面还压着几根生锈的手术刀和撕裂的止血带。 墙上挂着一些的仪器图示,时无走近看了好几眼,然后发现根本看不懂。 天花板上原本挂吊针的地方被拆了下来,细长的轨道脱落在地上,地上还散落着一个记录本,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时无弯腰捡起来翻开,扉页上写着几串潦草的字迹: 【患者编号784,幻觉频繁,自我语言失控。建议加大剂量,实验性镇静药使用第六天。】 他往后翻: 【情绪波动剧烈。对话时出现多重人格指代。存在强烈被害妄想。】 【尝试通过冲击治疗稳定病情。患者表现出极度恐惧,躲避光照。】 时无蹙了蹙眉。 这些用词,“实验性”“冲击”“加大剂量”,根本不像是正常医院会用的术语,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人道实验。 他将本子夹在腋下,退出房间,朝四周看了几眼,又走向对面的另一扇门。 门牌写着“活动房”。 这是个空间较大的房间,靠墙摆着一排破旧的沙发,中间铺了一张红蓝格子的地毯,几个玩具箱摊开在地,里面掉出些脏兮兮的积木、娃娃、彩笔。有一面墙上甚至还贴着海报,上面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笑,背景却是在灰蒙蒙的楼道,怎么看都觉得那笑容有些渗人。 墙角还落着几张童画,纸张上画着三只手绘风格的小兔子,左边那只身上穿着碎花小裙子,嘴巴咧开,右边那只穿着白色衬衫,嘴巴紧闭,最中间穿着条纹病号服,嘴巴向下。它们并排站着,身后却画了一圈黑色杂乱的线条,边角上还写着字: 【爸爸妈妈和我。】 地毯一侧,有一块碎花布料被扯烂挂在椅背上。 熟悉的白色碎花裙。 时无怔了怔,缓缓走过去捡起那碎布,指尖缓缓摩挲过那朵已经褪色的印花。 和之前他在教学楼厕所里,看到索菲亚穿过的那条裙子,一模一样。 “是她。”他低声说。 这里不光光是躲猫猫的场所,也是她曾经经历过的地方,甚至可能是她内心深处最“难忘”的地方,只不过不是好方面的难忘。 “从学校、到这里......” “都和索菲亚有关。” 这场游戏似乎正在将他一步步逼进索菲亚曾经经历过的每一个噩梦。 时无心里有些发闷,但他脚步却更快了。他走向走廊最深处,那扇门牌已经掉落、连锁都已经锈死的门。 但是这个地方也是最不同于其他的,因为门后不是普通房间,而是一间隔离观察房。 四周全是厚重的玻璃,金属床被焊死在地。拘束带残破的掉落在地上,摄像头和录音装置全都落下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墙面上满是带着褐色的抓痕,空气里弥漫着苦涩药味与血腥的混合。 时无环顾四周,却被一张破碎的纸片给吸引了注意力。 它似乎是被撕碎丢弃在玻璃墙角下,时无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上面依旧因为时间的原因而模糊不清,开头是一段手写字,写的是“我保证”,中间的文字已经看不清,而右侧的落笔则是一个时无非常熟悉的名字——沙利文。 时无垂眸盯着那个熟悉得几乎让人牙根发酸的名字,脑海飞快运转着,逐步拼出一副令人头皮发麻的图景。 没有更多线索了,时无轻轻将纸片和本子放到地上,准备去下一个房间再看看。 他呼吸放缓,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周围出现了一点小声音。 什么声音? 时无的手放在门锁上,仔细倾听,可是半晌过去了,那声音也只是持续不断、像是从另外一个空间传来的回音。 是在精神病院待出来错觉了吗? 时无摇了摇头,拧着门把手。 门的转轴有些生锈,时无将手心抵住门板,用肩膀轻轻一顶,“吱呀——” 他正好对上了一双玻璃质感的眼睛。 时无几乎是瞬间僵住,心跳骤停。 那只兔子玩偶正静静地、诡异地蹲在门口,守株待兔。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为什么不直接进来抓他? 那一瞬间,时无感到背后一阵发凉,不是恐惧,而是被“盯住”太久之后才意识到的后知后觉。 它不是现在才到的。 它一直都在。 时无下意识地想退一步。 下一刻,那只兔子玩偶几乎是用爬的冲进来!雪白的身影瞬间闯入他的世界,四肢猛烈敲着地面,带出来“咚咚咚”的沉重撞击声。 时无猛地转身想要跑走,却在那瞬间被兔子一把抓住! 第二轮游戏结束。 另外一边的薄晏握着花瓶的碎片静静看着城堡边缘的精神病院的画面。 手上有滴滴鲜血顺着指缝留下。 地面上,全是破碎的陶瓷碎片,可是却没有一个可以再次穿透整个画面,到达另外一个地方。《 》 13、索菲亚的城堡(十一)(修) 睁眼,依旧是这个熟悉的地方。 时无连转头都省了,他知道,那只上轮扑倒他的兔子玩偶,肯定又坐到了他身边。 但是此刻的他已经有些心烦意乱了。 因为现在,房间的门口只剩下了那只个头稍矮一点的兔子了,这也表示三次躲猫猫的机会只剩下一次。 时无的指尖微微地有些发颤,他不知道这一局到底该如何破解。他一直都在躲藏,可不论怎么样,他总是会被兔子给找到,时无甚至都快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被偷偷下了什么定位系统。 而且他至今也不清楚,兔子玩偶所说的“不被找到”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游戏有结束时间吗?不,估计是没有结束时间的,因为上一轮,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在那个精神病院里面逛了多久。 所以,如果没有结束对局的一个标准的话,那这些兔子玩偶岂不是在逗他玩?因为只要时间足够,他不论躲在哪里到最后都会被找到。 他还在思索着,门口的那只小兔子忽然动了。 它没有像之前那两只一样背对着他,然后捂住眼睛开始下一轮,而是竟然转过了身,那张布偶面孔没有表情地盯着他,接着它就朝着时无走了过来,在桌子对面站定。 时无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看着面前点兔子玩偶像一个刚学会爬行的婴儿一般,缓慢地爬上桌子,随后以四肢撑地的姿势蠕动到时无面前。 它穿着一件粉白色连衣裙,款式太过干净整齐,似乎像是刚从礼盒里拿出来那般崭新。裙摆边是细致的蕾丝和荷叶边,小女孩喜欢的那种样式。 太干净了,反而不对劲。 裙子的正面印着图案,乍一看,是一群卡通兔子在追逐打闹。 可当时无眯起眼,细看时,心底却猛然一沉。 那件可爱裙子的左边上有一只穿着白衬衫的兔子,脸部神情扭曲、愤怒,獠牙毕露,追逐着另一只身穿白色碎花裙的兔子。后者正在奔跑,裙摆飞扬,但时无赫然发现,那裙子上的“碎花”,不是花。 是血斑。 红色的斑点呈爆裂状泼洒在裙子上,兔子脸上不是笑,而是哀嚎和鲜血。 而图案的右边,更加诡异。 一只穿着男士黑色礼服的兔子,手里提着一把银亮的刀,面部被一整张兔子面具覆盖,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代替眼睛。 他正在追赶着另外一只穿着连衣裙的兔子。 那兔子脸上扭曲着惊恐之色,眼角几乎裂到耳根,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像是在疯狂无声地尖叫。 整个裙子上的图案,根本不是在“玩耍”。 而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屠杀。 而坐在桌子上的那只兔子,就穿着这样一件裙子。 它靠近了。 两只沾满灰尘和莫名暗红色污迹的手指,慢慢伸出,按在了时无的脸颊上。 毛绒的触感异常冰冷,如同死去多时的尸体。 时无本能地想躲,却发现自己除了眼球,还能动的地方一个都没有,仿佛身体被灌下了铅水,一寸都无法动弹。 兔子凑近了,布偶脸快要贴上来,它没张嘴,但却响起了那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哥哥……你要一直陪我玩,好不好?” 那个声音,他听过,楼梯间里那个小女孩的声音。 索菲亚? 他试图说出声,哪怕只是一点气音。但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举起双手,轻轻按在他眼睛上。 “我们接着玩躲猫猫哦。” “数到三。” “二——” “一——” 黑暗如潮水般覆来,将他彻底吞没。 “第三轮躲猫猫大赛开始咯!” 时无眨了眨眼睛,现在已经是他来到这个房间的第600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面前这熟悉的天花板,窗外明媚的阳光照了进来,似乎不时还有鸟儿的歌声。 房间的门口是开着的,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外面佣人或者管家聊天摸鱼的声音。 很惬意很悠闲,如果这一切的前提不是时无在副本里面就好了,特别的,这个房间还是他第一晚住的那个。 时无紧紧闭了闭眼,然后还是走出了房间,走廊的空气不再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静止死寂,而是充盈着生活的气息。楼下传来厨房忙碌的锅碗瓢盆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夹杂着笑声、鞋跟敲地声、吊灯轻晃时玻璃碰撞的脆响。 他拐过走廊,一路走下楼梯。楼下大厅阳光正好,窗子开着,风卷着花瓣进来,可是却闻不到一丝的香味。 一名穿着整洁制服的女佣正弯腰擦拭台阶,见他下楼,愣了一下,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抹布,笑着说:“波先生早啊,昨晚休息得好吗?” 时无略微点头示意,看起来似乎是把一位尊贵客人的高傲给表现的淋漓尽致,其实只是时无发现他的嘴巴几乎已经张不开了。如果现在有镜子的话,他一定可以发现,现在他的整个口腔里都充斥着一团粘稠的黑色毛线。 时无的视线又落在大厅中央,那边有一群人刚刚布置好餐桌,估计是已经临近中午,上面已经快速的摆好了一圈开胃凉菜。 他往周围看了一眼,才发现居然不止一个人看向他,几乎是所有的“人”发现他出现后,都不由自主的放下手中的活,然后一直看着他,甚至还有厨师停下了手里还在翻炒的菜探出头招手。 随后就是管家也朝这边吆喝:“小伙子,别光站着,沙利文夫人在三楼上等你呢!” 直到时无转身,那几百道目光才落了下去,紧接着整座城堡都又恢复热热闹闹、井然有序的环境,每个细节都非常的日常精致,甚至精致得像……一座精心打磨过的舞台布景。 时无后背发凉的不止这一点,还有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虽然刚刚女佣喊他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下。哦对,时无心想,他现在的名字叫波言思构。 时无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个当初为了膈应薄晏的名字,居然在此刻让他稍微缓解了一些紧张,虽然他依旧笑不出来。 时无一步步走到楼上,手搭在扶栏上,不知道是自己真的清醒了,还是依旧在梦里没出来。 这座城堡应该是留在了以前的时间里,装修比较新,连去三楼楼梯与去二楼楼梯都是一起的,没有被那面墙壁给阻拦。 而他此刻慢慢地踏过这个台阶。 一进三楼就有一位佣人叫住了他:“波先生吗?这边请。” 最终佣人带着时无走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了那扇红木雕花的门前,时无本能地犹豫了两秒,然后敲了敲。 “请进。”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门内响起。 他推门而入,佣人也退了出去还关上了门。沙利文夫人坐在阳光之中,身后是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是似乎是一家三口的画像,看起来其乐融融,如果忽略画中男人低垂的嘴角。 “你终于醒了。”她轻轻放下手中的杯子,示意他坐下,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 “欢迎来到真正的游戏,波先生。” 沙利文夫人缓缓起身,时无这才发现沙利文夫人竟然比他还要高,她的裙摆优雅地落地,在阳光下像白鸽的翅膀轻轻扇动。她转身走向那幅巨大的油画,修长的手指抚过那个孩子的脸庞,语气温柔怀念。 “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喜欢你们这些,聪明的客人。”她缓缓回头,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角度。 “只不过可惜。” 砰!! 窗户炸裂了。 没有玻璃四溅,也没有呼啸而入的风,只余下了红色,窗外的世界如同血夜降临。 时无猛地起身,椅子倒地发出刺耳尖响,他的瞳孔急剧收缩。 整个房间,正在腐烂。 原本奢华高雅的欧式家具表面爬满青黑色的霉斑,地毯褪色、裂开,空气中弥漫起尸体般的腐臭味道。吊灯咔哒咔哒晃动,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墙角一支灯泡幽幽闪着弱光。 而站在画前的沙利文夫人,她的身形忽然颤了一下。 然后开始抖动。 像是有什么从皮肤下挣扎着钻出来一样。她那双包裹着珍珠手链的手忽然抽搐着,指骨变长,关节反折,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你是不是......不想陪我玩了?” 那熟悉的小孩声线再次响起——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响在了时无脑子里。 时无的腿几乎在那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拔腿狂奔! 身后传来剧烈的撕裂声,时无头也不回,只听见布料炸裂的声音,还有细密的脚掌拍击地板的扑通扑通声。 回头一眼—— 沙利文夫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只穿着粉白色童趣连衣裙的兔子玩偶。 那对布偶眼珠死死盯着他,嘴角裂开一道惨白的弧线,手里拖着一截破碎的人类假发。 兔子冲了过来。 但它跑得不快。 它的腿在走路时看不出来问题,可是奔跑时却一拐一拐,连带着整个身体像装了发条的小玩具,晃晃悠悠的,重心完全不稳,这是个长短腿的兔子玩偶。 操,要是跑不过这个残疾兔子他就和薄晏姓。时无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转头就跑。 他在二楼一通乱钻,绕过长廊、翻过书柜,好几次差点撞上古董架,全靠反应快才没砸出声响。 兔子追不上他,笨拙地蹦跳着,看起来滑稽至极。 终于,在一个拐角,时无甩掉了那只疯兔子,一把扯开通往一楼的侧楼梯门,顺着台阶一路狂奔。 但是刚一落地时,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一楼大厅不再是晨光中祥和的餐厅,也不再有香气四溢的茶点和亲切的笑容。 原本那些“热情的佣人们”,此刻全站在大厅四周,不动如雕像。 他们,全都变了。 一只只兔子玩偶,穿着人类的不同衣服。有兔子拿着拖把,有兔子提着餐盘,有兔子掂着银器,似乎真的在各司其职。 他们“脸上”还带着微笑,眼睛却红得发亮。 “入侵者。”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房间中央响起。 “抓住他。” 大厅里瞬间响起了密集的“哒哒”声,不仅有玩偶脚掌落地的声音,还有玩偶四肢攀爬在墙上的声音,甚至时无还看见有好几只穿着黑色女佣围裙的兔子居然扭曲了四肢攀爬在了墙壁上,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朝他极速爬来,画面非常刺激人的眼角膜。 时无:什么暗黑兔子大蜘蛛的极致诱惑? 另外一边,薄晏看着面前的画面,上面已经没有了时无这个人的存在。 那座废弃的精神病院场景依旧在,但里面空空如也,仿佛时无的消失只是抹去了一块无关紧要的像素。 薄晏的眉头紧锁。 人去哪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靠近那片色彩交织的模糊边界。也就在这时,他发现那道“墙”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像是一块接触不良的老旧光屏,疯狂地闪烁着。 原本精神病院的画面,开始与另一个场景飞快地交替、重叠。 那是一个装潢精致、阳光明媚的城堡大厅,但里面站满了奇形怪状的兔子玩偶。 两个空间,正在重叠。 薄晏的眼神一凝,他看不清时无的具体位置,只能在那片热闹又诡异的城堡景象中,捕捉到一个正在高速移动的、模糊的影子。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震动感从脚下传来,虽然他所在的空间依旧是死寂的废墟,但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另一边传来的战斗余波。 他看到时无的影子被一大群兔子逼到了大厅的角落,几乎无路可退。 薄晏的目光迅速扫过自己身处的废墟城堡。 这里同样有一根腐朽的柱子,与时无世界里,那群兔子旁边的一根柱子,位置完全对应。 他似乎可以直接干预! 薄晏不再犹豫,立刻冲上前,用肩膀狠狠撞向了身边那根摇摇欲坠的石柱! ——时无这边。 他刚被好几只从墙上爬下来的“兔子大蜘蛛”堵住了去路,正准备硬闯,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他下意识地抬头,只见身旁一根完好无损的巨大石柱,毫无征兆地、拦腰断裂,轰然倒塌! 沉重的石料精准地砸进了他旁边的兔子堆里,瞬间将那几只最碍事的“大蜘蛛”和一众兔子仆人压成了真正的“肉饼”,棉花和碎布料炸得到处都是。 时无惊得后退一步,看着眼前这片狼藉,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什么。 这个地方还有第三人的存在。 他竟然能看到自己,还能出手帮忙? 所以—— 时无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他看了一眼大厅天花板悬挂着的一盏巨大水晶吊灯,然后故意朝着吊灯正下方的位置冲了过去,身后自然也引来了一大批追击的兔子。 薄晏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乎是立刻就领会了时无的意图。 他看到时无的影子精准地停在了某个位置,然后抬头看了一眼。 薄晏的视线也随之移动,落在了自己头顶那盏早已熄灭、布满蛛网的吊灯残骸上。他毫不迟疑地抄起脚边一块半米长的石块,用尽全力朝吊灯的连接处狠狠砸了过去! “哐当——!” 在时无的世界里,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应声而落,带着万钧之势砸进兔子群中,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言语。 一个眼神,一个走位,就形成了一种近乎恐怖的顶级默契。 这人是谁呢?等他出去了一定要和对方做好兄弟!《 》 14、索菲亚的城堡(十二)(修) 时无喘了口气,看着面前黑压压的兔子玩偶的残值。 该死,兔子太多了,已经没有可以砸的东西了,他和他的那位兄弟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时无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上楼梯,一个急刹,闪身躲进了侧边的露台,他得继续移动,寻找真正的破局点。 另一边,废墟城堡中。 薄晏看着时无的影子利落地冲向二楼一侧的走廊,那个方向,在他的记忆里,应该是通往那座发生过许多故事的露台。 他立刻跟上,想要继续保持这种可以远程支援的绝佳位置。 然而,当他赶到对应的地点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眼前没有露台。 只有一小片突出的断璧,而外面是那片混沌的、色彩交织的模糊虚空。 这个虚假的城堡,和时无所在的那座城堡在构造上出现了偏差。 “操。”薄晏极轻地低骂了一声。 他被隔断了。 现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无隐隐约约的影子在另一边孤军奋战。 薄晏抿紧了嘴唇,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道模糊光影中、时无辗转腾挪的身影。 不过—— 他也清楚,时无那家伙,就算被逼到绝境,也总有办法伸出爪子挠人一脸血,他没那么容易死。 既然这里无法干预,那就去寻找下一个可以干预的制高点。 薄晏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废墟城堡的三楼走去。 与此同时。 时无看向这个场景,这哪里是当初的二楼小露台啊,分明是一片开阔的露天宴会场。布置地精致细心,雕花园桌上面布着白色桌布和银制茶具,上方还带着白色蕾丝边遮阳伞,仿佛随时都能来一场优雅的下午茶,只不过桌子上的蛋糕都泛着干瘪,连外面天空的景色都红的如同兔子玩偶的眼珠。 桌子旁边的置物木架子上还放着一个黑色的方盒子。 时无刚要绕过,一只追击的兔子玩偶就再次扑了过来,他只能侧身避让,脚下一绊,膝盖却不经意撞上了那个黑盒子。 “咔哒——” 一阵清脆的旋钮声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段令人感到身心舒畅、与整个血红色的世界里格格不入的悠扬舒缓的旋律。 那只扑过来的兔子没来得及收势,尖锐的钢牙擦过时无的脸颊,直接从露台边缘翻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进了下方深不见底的悬崖黑暗之中。 风声掠过时无耳边,带着爵士风格音乐的节奏,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忽然就停住了脚步。 微风拂过他的脸颊,卷起来他的头发。 “yourejusttoogoodtobetrue——” 逃? 逃个屁。 他时无什么时候逃得这么狼狈过? 从进这个副本开始他就知道这是个烂摊子,可他还真没打算像条落水狗一样被这些布头线脑的玩意追着跑。 什么破躲猫猫比赛,连个真正的规则都没有,所有一切的决定权都在那三只兔子玩偶的手上,躲什么? 啧,他那个临时的好兄弟,这次怎么哑火了?时无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下意识地希望某个地方再来一次“意外”的天降正义。 不过转念一想,刚才那家伙隔空又是砸柱子又是砸吊灯的,能帮他那么多次,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总不能真指望死对头一辈子当自己的免费外挂吧。 想到这,他反倒释然了。 行吧,那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了。 时无深吸一口气,听着耳边愈发激昂的音乐,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他舔了舔后槽牙,与其窝窝囊囊地和这几只兔子玩偶玩这个莫名其妙的躲猫猫,还不如—— 时无抬头,目光落在那些还在向他围来的那黑压压的一群兔子玩偶们的身上一一扫过。 “canttakemyeyesoffyou——” 站在音乐声中,时无的嘴角一点一点扬起,耳边的爵士风格音乐似乎激起了他心里的一丝情绪。 还不如—— 来跳最后的一支舞吧——我的小兔崽子们。 下一秒,他猛地抄起站在身旁正准备肆意攻击的兔子管家,一手抓着胳膊,一手抄住腰,像抡扫把一样直接甩了出去! 砰!!! 兔子管家精准命中冲来的女仆兔,两个玩偶一起横飞撞上柱子,仿佛打翻了年久失修的假人模型,四肢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iloveyoubaby——” 时无顺着音乐的节奏,一个跳跃,身形在空中翻转,落地时弯腰甚至还行了一个绅士礼,宛如舞台中央的主角。 管家兔子还在他手上,他抡得像打鼓棒一样,左一个右一个,不是飞踹就是爆锤,动作利落到令人眼花缭乱!周围的玩偶一个接一个倒下,像是被他编入旋律的伴舞们。 “andifitsquiteallright——” 一只兔子从天花板上跳下来,被他抬手就是一脚后踹! “啪!”的一声干脆,踹得它原地折叠,滚到茶几底下。 此刻的他,完全像疯了似的踩着轻快的节奏打架,配着浪漫的情歌与管家兔子跳起来了探戈舞步,然后猛砸涌过来兔子的玩偶。 “ineedyoubaby——” 他左手抱着兔管家,右手旋身,一记回旋侧踢让四周的玩偶撞得叮当作响,完美地契合上了那个黑盒子里出现背景音乐的节拍。 突然他停止了脚步,微微喘着气,眼神看向远处一只静止的兔子,他在等。 下一秒,音乐的节拍瞬间进入鼓点。 “towarmalonelynight——” 每一脚、每一拳,仿佛都带着时无到现在以来的感受: “你们不是玩偶,是我的伴舞。” “既然跑不掉了,那我就跳给你们看。” “让你们看看所有的一切都是怎么被我毁掉的。” “iloveyoubaby——” 露台成了临时舞台,兔子是他即兴舞会的道具,而他时无,将会是此间唯一最终胜利者。 “andifitsquiteallright——” 欢快的歌声依旧,而地上却满是歪倒、翻滚、哆嗦的小兔子玩偶,扭曲的肢体仿佛正在缓慢自我重组,脸上那种诡异的笑容变得更扭曲了。 他单腿弯曲,踩着最后一只倒地的兔子玩偶,衣摆翻飞,满头碎发在风中张扬,背景的红色天空此刻裂出来一道黑色的眼敛,直勾勾的盯着露台上的时无。 时无面不改色地将那只被他打得东倒西歪、眼睛都快翻白的“临时棍子”管家兔子一丢。 “啪”的一声,丢得干脆利落。 “towarmalonelynight——” 时无甩了甩手,眸光沉静,目光定定看向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 不能恋战。 这些兔子玩偶似乎是根本“死不掉”,几百只残根断臂都在地面上蠕动,不一会就回重新拼接成原来的样子,而他虽然身体看起来依旧挺直,但是只有时无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右手现在在不停的颤抖,这场战斗已经消耗了他大部分的力量。 下一秒,时无迈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踩过地面上的玩偶残躯、踏着还在流淌的最后一段旋律,一路爬上了三楼。 脚步停在三楼的最后一个台阶。 时无抬眼的瞬间,愣了一下,三楼的入口处,靠右边的墙体旁,赫然竖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金属伸缩门。他记得很清楚,这地方他上来过,那个时候根本没有这个东西。 是他眼花了没看到? 还是,那个兄弟又来帮他了? 时无眸色亮了一瞬,抬手推了推那伸缩门。 “咯啦啦——” 老旧的金属在他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门勉强闭合。他从旁边拽出一根卡在墙缝里的金属架,将门往内卡了卡,形成一道临时屏障。 至少还可以挡几分钟。 “嘿,兄弟多谢你啦!”时无朝着天空喊了一声,也不管那个所谓的“兄弟”有没有听见。 身后隐隐有玩偶恢复重新追上楼梯的声音。 他没再回头,继续往三楼深处走去,这左右两边仍是昏暗长廊,然而右边那一侧的不再是之前副本那样堵原本漆黑无缝的墙了,而是一扇轻轻半掩着的房门。 房门后,是一间熟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房间。 儿童房。 那一模一样的布局、夜空繁星的墙纸、天蓝色的床单、窗帘上的卡通兔子……甚至连靠墙的桌子抽屉都开着一条缝,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时无踏进去,眼角余光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动静。 也没有兔子。 连一只玩偶都没有。 他走到书桌前,抬手从桌面上抽出那一页白色纸张。 上面的清晰地印着: 【精神诊断记录】 患者姓名:沙利文 年龄:10岁 “这是沙利文的?”时无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脑子里有个想法微微一闪,但他还来不及细看更多,楼下响起了第一声: “砰!!” 是那扇金属门,它好像要被撞开了。 时无抬头看了看外头。 第二声,“砰!!!”门闩都弯了。 他不想多待——甚至有种强烈的不安在催促他:“离开这里。” 他将那份纸张折起来,塞进贴身内袋,转身冲出儿童房。 转角那侧的门依旧敞着,或者说,整个三楼只有这两扇门敞着,仿佛是在故意引他进去。 时无踏进去,鼻尖顿时撞进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味道。 是糖的味道,也混合着是毛绒玩具被太阳暴晒后的味道。 是那个始作俑者,让他进入这里的——那间玩具房。 那一瞬间,他仿佛走进了一间沉睡了多年的童话屋。 琳琅满目的玩偶整齐摆在陈列柜上、角落地毯上、天花板吊着的秋千架上……有兔子、有熊、有猴子、有穿裙子的娃娃,还有个趴在地上的长颈鹿,看起来都毛茸茸、软乎乎。中间那张大桌子上面对着他也坐着之前的那三个兔子玩偶。 只不过当时无再次往前轻轻踏出一步的时候,他发现面前整个场景突然变换了,慢慢变灰,墙壁上的卡通墙纸都褪色了,并且房间里面娃娃全都是被撕碎了的样子。 有的脑袋被扯下挂在墙钩上,眼珠子被挖出来整齐摆在一排玻璃罐里;有的四肢被粗线胡乱缝补,看起来像是尸体拼接的失败尝试。 最诡异的是,那张大桌子上的左右两只兔子玩偶都被撕裂开了,中间那只背对着他,赫然就是那只刚刚追逐他的小兔子,而此刻,那只小兔子柔软的棉花手臂似乎正在尝试缝合那两只兔子。 时无眼神微凛,脑中同时闪过几个词: 1.沙利文是“患者” 2.玩偶的崩溃,可能也是精神患者沙利文精神崩溃的延伸 3.目前索菲亚未知 “嘭!!!” 轰响传来,三楼的金属门终于被撞破,那一大批兔子玩偶最终冲上来了。 这最后一声撞击如同死亡来临的信号,可时无的脑海却炸开了一道灵光。 当初只说了“捉迷藏”,只说“被找到三次就要永远留在这里”。 可没人说——自己一定就是那个被藏起来的角色啊? 这该死的“捉迷藏”游戏,到底谁才是猎人,谁才是猎物? 时无瞳孔猛缩,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一把抓住了那只正在缝合兔子玩偶的小兔子。棉花瞬间从缝线处迸出,兔子身子软得像团绒毛,居然没有挣扎。 几乎是立刻,楼道上传来的玩偶脚步声忽然戛然而止。 刷—— 没有撞击声,没有脚步声,连那些蠕动爬行的诡异摩擦都全数熄灭了,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无怔了下,低头看手里的那只兔子玩偶。 所以,这他妈真能行? 时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终于可以说话了,正当他以为事情就会这样结束的时候。身后却突然传来那道稚嫩又阴恻恻的童音,黏腻和毛绒的触感几乎是贴在他的脖子上。 “恭喜你哦哥哥~你猜对啦~” 时无的后颈一紧,瞬间全身都起满了鸡皮疙瘩。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可从来没说过哦~” “不过......” “你抓住的这只——”那只兔子玩偶歪了歪头,似乎是想要卖萌,可是那张脸上只能露出一个极为诡异恶心的笑容。 “是房间里的兔子。” “什么意思。” “你忘啦哥哥~我,是从‘外面’来的,哦~” “只有真正的我们,才能决定这个游戏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 15、索菲亚的城堡(十三)(修) 城堡三楼。 薄晏一踏上三楼,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里的空间重叠感,比楼下要弱得多。他只能隐约听到那首爵士乐的扭曲旋律,却再也无法清晰地捕捉到时无的影子,更别提进行远程支援了。 那个混蛋,又跑到哪里去了? 薄晏的眉头紧锁,他快步在废墟走廊中穿行,金色的眸子冷静地分析着四周。 这个虚假的空间是围绕时无的梦境构建的,那么两个世界之间,一定存在一个最核心、也最薄弱的连接点。 它会是哪里? 薄晏的脚步猛地一顿,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是房间。 时无是在他自己那间客房里入睡的。那里,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不再迟疑,立刻转身,凭借记忆和方向感,朝着这个废墟城堡中、与时无现实房间对应的位置冲去。 越是靠近那个位置,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朽味就越浓,耳边的声音也越发清晰——他甚至听到了兔子玩偶那句尖锐的“你猜对啦~”。 终于,他抵达了目的地。 面前是一堵爬满裂缝的、摇摇欲坠的墙壁。 但透过那层空间的扭曲,薄晏看到了一扇门的“幻影”,那正是时无现实房间里,那扇被他踹烂的木门的梦境投影。 它像一道不稳定的数据流,散发着不祥的红光,门后传来时无愈发微弱的精神波动。 这就是连接点,也是囚禁着时无意识的——精神壁障之门。 薄晏抬手看了一眼共享面板,时无的精神稳定度已经掉到了5%的临界值,状态栏赫然显示着【警告:即将被完全同化】。 没时间了。 薄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不再犹豫,后退两步,将全身的力量汇集于右腿,用尽全力,朝着那扇虚幻的精神之门狠狠踹了过去! “砰——!!!” 那一脚仿佛踹碎了现实与梦境的边界! 下一秒,薄晏眼前的整个城堡、连同那些诡异的兔子玩偶,都如同镜花水月般,在这一瞬间分崩离析。 强光散去,他发现自己正站在现实城堡的走廊里,面前是被他彻底踹飞的、时无房间的木门残骸。 而面前的床上,正躺着双眼紧闭、眉头紧蹙,仿佛在与最后的梦魇做着无声挣扎的时无...... * 房间中时无的手指微微一僵,他的脑海中还回荡着小兔子说的那句话—— “你抓住的这只,是房间里的兔子。”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只小兔子,绒毛的触感还贴在掌心,跟那只小兔子简直一模一样,不,不对,要更小一些。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竟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是他输了。 一只毛绒绒的手掌,缓缓落在了时无的肩上。 “我第三次抓到你了哦~哥哥。” 那种毛绒绒的触感带着令人惊心的恶意,顺着肩胛骨缓缓往时无的脸上蔓延,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想一震,却发觉连抽动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掌心湿冷,指节僵硬,像是被某种力量精准地控制了每一块的肌肉。 不再是人类的身体了。 时无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他的指尖被缠上了白色的毛绒,骨头也被柔软的棉花给占满了,皮肤慢慢变成成灰白色的棉布,然后,一道道黑色的缝合线顺着脚腕处悄悄爬了上来。 这是一场缓慢却无法抵抗的异化。 他此刻正在变成兔子玩偶。 “哥哥~不要怕呀~” 那道童声带着某种腐朽的诡异感,传播在整个空间。 时无没办法再次动弹,他只能被迫地听见毛绒踏在地板的声音。 “哥哥快点加入我们吧~这里好好玩哦~” 那只小兔子拖着两条长短不一的腿缓缓挪动到时无面前。 “永远不会寂寞的~” 声音四面八方传来。 他看见那间玩具房的墙壁缓缓裂出缝隙,像破碎的蛋壳一样崩塌下来,显现出内里和最开始进入玩具房内一模一样的景象。 从四面八方、天花板上、地板下、玻璃柜子里,裂缝就像鼓起来的蜘蛛卵囊被故意戳开了一般,一瞬间涌出来无数只小兔子。 它们一个接一个、穿着裙子、系着领结、头上还插着发卡,有的少了半边身子,有的没有眼睛,有的脑袋被粗线缝得歪歪扭扭,只有兔子玩偶的十分之一大小,却也全都张开嘴学小兔子那样朝他笑。 “哥哥......快来......” “跟我们一起玩呀~” “永远在一起哟~” 它们摇着脑袋边笑边唱,一边转着圈、拉着手,踩着高兴而诡异的舞步,逐渐朝他围了过来。 越是朝他近一步,就越是奇异的融化一些,像是蜡烛被燃烧出的蜡油那般,恶心黏腻。 “加入我们吧~” 他看着面前的小兔子融化之后又全部融合变成那三个熟悉的兔子玩偶,兔子玩偶在房间尽头朝他伸出手,眼睛里闪着红光。 “哥哥,别怕嘛~” “你本来就是我们的人啊~” 时无想转身,想逃,想斗争,可事实上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腿在动,却不是朝外跑,而是慢慢,一步步,往那三个兔子玩偶中间走去。 他的头顶出现几株极细的线,连接到他的脊椎,他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近,眼前越来越模糊,像是要被拉进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魇。 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光线褪色、空气冻结、声音像泡泡一样一颗一颗炸裂。 他感觉自己好像本来就是一只兔子玩偶—— 直到...... “......时无。” 谁? 声音很遥远,但很清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透过来。 “......时无!!!快醒来!” 有人唤他。 很熟悉的声音,但是似乎并不重要。 时无的脚步短暂的停顿了一秒,又继续朝前方走去。 “时无......” “薄晏要升官发财死时无了......” “薄晏把你存的小金库全放黑洞里给撕了。” 时无的大脑开始了短暂的思考,这薄晏是谁来着? 等等,他的死对头薄晏升官发财之后自己死了? 什么!!!还要撕我的钱? 瞬间,时无的意志力突然爆发,他眼前的兔子们尖叫着陡然炸裂,像画布被撕裂般整个世界骤然扭曲翻转,原本华丽诡异的童话屋被黑暗吞没,天旋地转之间。 “轰!!!” 楼塌了,墙崩了,地板碎裂成千万块,而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傀儡一样,猛地朝下方的黑暗坠去。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风声呼啸,四肢失控,兔子世界在他身后彻底崩解。 直到,骤然的寂静。 他眼前一黑。 ...... ...... ...... 他猛然睁开眼睛。 刺目的光线打在时无的眼瞳上,这里是...... 他睡觉的那个房间。 时无半眯着眼,视线还模糊着,却依旧下意识喃喃道:“......日出了吗?” “月落了。”一道冷淡的声音从那道光的后面传来。 然后那光突然左右晃了晃,照得时无直皱眉。 这太阳怎么还会晃呢? 不对,我的小金库! 时无瞳孔一缩,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倏然冲破梦境残留的迷雾。他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抬手揉眼,眼前还有些晃,可人已经是彻底清醒了。 “小金库......” 他喃喃了一句,随后抬眼。 下一秒就看到站在床尾的薄晏。 半边脸都藏在逆光里,冷着脸,手里还拿着那支还在乱晃的手电。 时无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骂了句: “薄晏,你他妈知道我小金库在哪?” “?” 空气突然安静。 薄晏的动作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什么情绪的表情,目光奇妙得像是在观察什么新奇物种。 他盯着时无看了好几秒,看的时无面色都快变了,才冷着脸道:“我骗你的。” 说完,还嘲讽地笑了两声,像是实在没忍住,“真没想到你恨我,能恨成这样?” “......哦。” 时无撇撇嘴,不知道那就好了,短暂的精气神退去,留下来的就是如同潮水一般的疲惫,也渐渐开始回过神来。 梦里那个空间还没完全散去,他甚至还能感受到指尖残留的毛绒触感,肩头的寒意和脑海里那成千上万张兔子笑脸里渗出来的恶意。 他沉默了几秒,慢慢低下头,“我刚才,一直都在房间里?” 薄晏没回他,手电光照着他,冷冷地落在他的眼睛上,然后闪了两下,像是在回答。 时无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像是在咀嚼刚刚挣脱的噩梦。 那些兔子原来……是梦。 他眼神一点点清明起来,那是一场梦,梦境还与“索菲亚”有关。 是从他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入梦了。 “如果不破解它设下的规则,就只能被动沉进去,被它们同化。” 时无抬头,睫毛还带着初醒的湿气,“而破解梦境最粗暴有效的方式……”其实是—— 直接把人从梦里唤醒。 他没说完,只是看向房间的那扇门,那扇门曾经是他梦中梦的一个关键分辨节点,可是此刻的门已经完全烂掉了。 时无:啊?我那么大一个门呢? 时无又转头看向薄晏,疑惑道:“我的门呢?” 薄晏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我把它拆掉了。” 时无一愣,语气突然缓和了一些:“那你,你,有事情吗?” 他记起来那个系统说过的警告,破坏副本建筑会受到惩罚,而薄晏竟然为了他去对抗了规则。 薄晏好像愣了愣,声音似乎也因为时无的“问候担忧”而低了起来,“嗯,一点小惩罚。” 此刻,时无才注意到薄晏左边的衣袖里渗出来点点鲜血,滴落到地板上。 他不禁有些感动,曾经以为是死对头的薄晏竟然能够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而现在,时无心想,为了报答薄晏的救命之恩,他将把薄晏拉出他的暗杀黑名单,并且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八杆子打不着的——陌生人去看待。 正当时无正沉浸在自我感动的幻想中,薄晏走到了床头: “刚才,系统警告我说我搭档生命值过低。” “一方搭档死亡,另一方也会跟着死亡。所以......” 薄晏突然猛的靠近了时无,手指猛然抓上他的衣领,温热的呼吸敲打在时无的脸庞上,“所以,时无,你他妈能不能注意点,你现在身上还有一条人命。” “如果不是系统把我们强行绑定成搭档,你已经——” 薄晏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点到为止,而时无也知道,薄晏这次并不是好心来救他的,而是来警告他的。 他想出口缓和一下关系,毕竟是“搭档”。然而那道许久未听到的系统000的声音又出现了,还带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欠揍意味。 时无:我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 【叮咚~你们最爱的专属系统000出现!违规拆门警告已生效,恭喜二位搭档一起解锁系统特制,“命运双人床”机制!】 【本次惩罚为友情提示:搭档之间不得分离,最远距离三米,超出范围将触发贴贴惩罚惩罚惩罚~(三次强调,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哦,爱心)】 【温馨小贴士:搭档之间拉近距离,增进感情,是副本进程顺利的关键哦~】 走到门边的薄晏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顿了顿,然后又不信邪似得继续抬脚朝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二人都受到了系统的电流惩罚,然后薄晏就瞬间被传送到了时无的身边。 薄晏:? 时无甚至还被电的说话都磕巴了一下, “凭、凭什么?他拆的门还要惩罚我啊?” 【因为你们是搭档噢~双倍惩罚。】 时无:...... 系统000继续添油加醋: 【别害羞~贴贴才是通关的第一步呢!接下来要一起好好生活在三米小圈圈里哦~】 【祝你们副本愉快,恩恩爱爱,不离不弃,白头偕老(划掉)】 时无:? 薄晏:...... 二人:sb系统去s吧。《 》 16、索菲亚的城堡(十四)(修) 薄晏感到可笑,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锐利的目光却突然落在了时无溢满了疲惫与厌倦的琥珀色眼瞳里。 他似乎,真的很累。 这下薄晏倒是真的愣住了几秒。 此刻时无的神色带着一种不常出现的空白与迷茫,唇瓣因干燥而略显苍白。 头发也因为梦境而乱了些,贴在鬓角,柔顺又乖巧的黑发勾勒出颧骨的弧度,衬得那张原本艳丽锋利的脸,竟带出几分毫无防备的柔软脆弱。 他长得太漂亮了。 不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好看”,而是带着张扬与挑衅、藏着荆棘和利爪的艳丽,平时如同一朵盛放的玫瑰,骄傲、耀眼、不容靠近。 可现在,那朵玫瑰看起来,像是刚刚从风暴里跌出来,花瓣还带着血的湿润,脆弱得仿佛一捏就能碎掉。 薄晏站在床头,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目光。 他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时无——失神的、脆弱的、安静的、没有安全感的。他的对手一向伶牙俐齿,鬼精狡诈,即使遍体鳞伤也能笑着反咬一口的疯狗,什么时候露出过这样一副,像是快要被风轻轻一吹,就散掉的模样? “咳咳。”时无咳嗽了两声,似乎精神已经撑到了极点,“反正你现在也走不了,不如就在这呗。”他凑近了一点,轻轻拉住了薄晏没有受伤的右臂一角衣袖,然后在床上蜷缩起身子,慢慢睡了过去。 薄晏回过神,默默把手电筒的光线关掉了,眼神落在紧抓住他衣袖上的苍白指尖几秒钟,最后还是没有拍开。 就当是他短暂的起了点仁慈心吧。 窗外依旧是夜色,此刻薄晏靠在床边才意识到“最好两两组队”的具体意思。 翌日清晨,外面的天空透出来一点灰蓝色,模糊的晨曦从窗缝里探进来,落在房间里那一片的安静里。床上的人动了动,带着微弱呼吸的胸膛一起一伏,像是又做起了什么噩梦,不安地颤了颤。 薄晏微阖的眸子动了动,泄出来一片淡淡的金色。他的黑发依旧齐整,在微弱的晨光下,隐隐透出来一丝暗紫色。 他昨晚没睡,确切来说,他是靠在床头坐了一夜,因为系统规定他不可以离得太远,但是他又实在嫌弃和床上的这个人同床共枕。 薄晏垂眼瞥了一眼那只依旧搭在他衣袖上的手。那手指骨节很漂亮,可惜太瘦了些,一点苍白贴在他深色衣料上,就这么紧紧拽了一夜,而睡姿也一直这样蜷缩着。 他忽然想起来,时无在睡梦中,嘴里还咕哝了几句听不清的话,似乎是喊着什么,又或者就是他在骂人。 时无又在床上动了动,这次呓语的声音大了一些,薄晏似乎还听见了他的名字,呆笑两声之后还跟着一句:“你爸我来给你烧纸钱了。” 薄晏:...... 他低声骂了句,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然后一把扯下了时无攥着他衣角的手指。 “啪”地一下,那只缠着他衣角的手指终于毫不留情地被迫分开。 这一瞬,原本还睡着的人却动了一下,不是醒来的那种动,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他眉头轻轻皱起,睫毛动了动,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蜷了蜷,下意识的去找刚刚那片衣角。 那动作不是很明显,但薄晏还是看见了。 他望着那只重新垂落在床沿的手指,眼神微垂。 床上的人此刻已经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时无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些未散去的朦胧,他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天花板出神,像还在思考什么。过了片刻,他才慢慢转头,视线落到薄晏身上。 “你干嘛?”他声音哑得厉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嘲讽,“打蚊子呢?” “啧,肩膀还酸......昨晚老子是蜷着睡了一晚?”时无坐起身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草,果然不能随便给人留地方。” 薄晏没接话,只是幽幽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确定留地方了吗? “......你一直没睡?” “在你旁边,我怕我睡懵了不小心把你给掐死了,不敢睡。” 薄晏靠着床头,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冷意,眼神却始终没离开他。 时无被看得心烦,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看我干嘛?长得好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你脸挺大的。” “嗯,字面意思。” 时无一噎,看见了薄晏眼下的青黑,“算了,我人帅心善,不跟你计较。”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却远没有那么平静。 昨晚那场光怪陆离的梦境,精神病院里引开怪物的巨响,还有城堡大厅里那根精准倒塌的石柱和吊灯......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那么一次又一次呢? 他不是傻子。那个在另一个维度、用着和他如出一辙的暴力美学、进行着堪称顶级的配合,将他从必死之境中一次次捞出来的“好兄弟”,除了眼前这个和他绑在一起的宿敌,还能有谁? 再想到自己醒来时,看到的这扇被物理踹开的门,和薄晏手臂上那道无法作假的伤口......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时无的心头。那是混杂着震惊、不甘、些许的难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即使他知道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两个绑定了,但是薄晏这种人,吃软不吃硬,要是真的不愿意,他是可以跟人同归于尽的。 “被宿敌救了命”,这件事本身,比在梦里被兔子玩偶追杀还要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啧,烦人,又欠对方一条命。 时无扯扯衣领刚准备站起来,结果脖子一动,发现自己因为昨晚的睡姿而落枕了。 时无脸色很难看,手按了两下脖子后面的筋骨,半天才扭回来点角度,薄晏在旁边抱着手腕看着,眼底里还藏着些戏谑。 “昨晚怎么还知道扯着我衣角睡?”薄晏冷不丁来一句,“哪根神经搭错了?你不是一向见我就咬?” “老子怕黑不行啊?”反正是不可能说他躲猫猫躲出阴影了,时无嘴硬道:“睡着了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硬把衣服塞我手里的?” 他一边说,一边像甩脏东西一样拍了拍手,还故意低头闻了闻: “现在手上都沾上你的味了,真是,一早起来就晦气。” 薄晏冷漠:“你甩错了,是右手。” “......哦。” 忽然,走廊上有细碎的脚步声靠近。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定在门前,似乎是想举手敲门,但那手才抬起一半,动作就忽然停滞了。 她看着眼前那扇已经塌了半边的木门,整个人呆愣了两秒,随后看着面前的两人,表情微妙地抽动了一下,眉眼带着点无奈地开了口:“……二位客人精力挺旺盛啊。” 屋里陷入了一瞬的死寂。 薄晏:“......” 时无刚想开口说话,眼睛落到女人身上却忽然定住了。 那佣人的身形不高,身穿一套浅色制服,袖口叠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此刻她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整洁地贴在耳畔,双手托着一个小托盘,礼貌地垂着眼睛。 “二位贵客,这是洗漱用品。” 说完,佣人就轻轻跨了进来,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后,便微微欠身,笑容温和,语气轻柔:“我来通知二位,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你们下楼用餐。” 大方、得体、普通,时无却记得清清楚楚,这个佣人就是当时他在城堡里看见的第一个朝他打招呼、弯腰擦拭台阶的佣人,后面变成那只大蜘蛛兔子玩偶。 薄晏眼尾扫了他一眼:“你认识她?” 时无:“......” 操,他当然认识。 “长得像个兔子。”他低声咕哝一句,面色有些难看,他发誓他以后看见兔子都得绕地走。 “嗯?”薄晏挑眉。 “啧。”时无撩了撩自己凌乱的发,看着面前的女佣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这位姐姐,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啊?” “啊对。”时无眯了眯眼,“就是你,把楼梯那块擦得特别干净。”然后那些兔子玩偶才爬的这么快。 他盯着她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压制着的烦躁。 薄晏察觉到他语气不对,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玩味:“昨晚?” “对。”时无点点头,双手抱胸靠在床头,眼里全是明显的厌意,嘴上却笑得懒散:“真是的,这个的副本还真是敷衍,npc都搞一个建模,生怕人意识不到。” 女佣脸上始终带着那副标准的微笑,只是眼底似乎划过一点奇怪的弧度。 她低声道:“那我先下去了,早餐十分钟后开席。” 话一说完,她就像个被设定好指令的程序一样,转身离开。 房门再度归于寂静。 时无看了眼桌子上的东西,那托盘是银色的,边缘还有雕花,上面摆着两套洗漱用品,一黑一白,且都用花体刻上了字,一个是king,一个是queen 时无:“......” 他率先出击,一把枪过了白色的king,还幼稚地朝薄晏炫耀了一下。 “狗里称王,很适合你。” 操,还挺会骂人。 时无决定翻旧账报复,“昨晚你衣服上的味,我梦里都快被熏死了,你就不能洗一下你那个死人气质?” 薄晏看他一眼,慢条斯理道:“你手抓得那么紧,我怕我洗着洗着,你想不开跟我衣服殉了。” “你......” 时无气得想踹他一脚,结果刚一动,手腕上的“友爱牵绊手环”就亮起一抹淡粉色警示灯,还伴随着“叮咚”一声悦耳提示音: 【贴贴距离警告:剩余安全半径0.2米,请合理操作~】 “啧。”时无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有病。” 两人最终放弃了抵抗,默默走进卫生间。 空间不是很大,本来两人就都身高腿长,一站进去就快肩并肩贴着了。 时无拿起牙刷,偏头看着镜子里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啧了一声,转头就开始找梳子:“这破托盘怎么都没把梳子?” “那你可以用手。”薄晏淡淡道。 “首席倒是大方。”时无咬牙,“干脆你帮我舔一舔得了。” “那你得先洗干净头皮。”薄晏不带感情地补刀。 “......” 不行,他是真的想掐死他。 两人挤着刷牙,时无低头漱口的时候不小心把泡沫喷到薄晏手背上,下一秒就感觉空气冷下来了。 “要不要直接就着我的手漱口?”薄晏狠狠地擦着泡沫,出言讥讽。 “真的假的?那感情好啊。”时无把脸往薄晏那边一伸,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理直气壮道:“快来吧,您亲自伺候我,到时候不得天天拿出去吹啊。” “......” 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薄晏也罕见的被梗住了,只能回以一个冷漠的眼神。 那眼神的翻译大概是:如果系统允许我掐死你,我绝不会多犹豫一秒。 二人很快便收拾好了。 “挺好的,薄首席,这一顿早餐不吃白不吃。”时无啧了一声,拽了件外套搭在肩上。 只是刚走到门边,他就抬脚踩了两下已经断裂的木门边缘。 “咱要不直接卸了,拿去楼下烧火?” 薄晏看都没看他一眼,先一步走出了房间。 直至快到大厅的路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血腥气,他们两彼此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径直加快了步伐。《 》 17、索菲亚的城堡(十五) 大厅里灯火明亮。 主位上空无一人,沙利文还没有来。 但长桌的一侧已经围坐了好几个人。 时无和薄晏快速走了过去,发现被其他人围在最中间的那个人居然是莉莉苏。 她被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坐在餐桌一角,脸色苍白如纸,左臂高高架起,裸露出的肩膀以下,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右臂自中段被齐齐斩断,鲜血染红了桌布,残断处像被生生撕扯开的,皮肉翻卷,血肉模糊。 她正被几个玩家合力处理伤口。 绷带、碘酒、止血剂,在这副本世界里显得极其粗糙又不够用。 莉莉苏忍着痛却忍不住颤抖,口中发出尖锐的哀鸣,每一次碰触都仿佛是将她千刀万剐,惨绝人寰的惨叫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来回回荡,让人头皮发紧。 时无脚步一顿,眉头轻轻皱起,还是走了过去。 “情况怎么样?”他问其中一个正在帮忙清理伤口的莱莎。 莱莎没抬头手上动作倒是不停,“失血过多,其他没什么。意志力挺强的,一直挺着没晕过去。” “发生什么了?” 在旁边干看着着急又帮不上什么忙的戚岚凑到时无和薄晏旁边,轻声说:“昨晚莉莉苏和安泽不是去三楼了吗?” “然后他们说在三楼进入了一个奇怪的空间,一直被兔子玩偶追杀。” 又是兔子玩偶?时无心里冷笑,这城堡不如干脆叫兔子的城堡得了。 戚岚又张了张嘴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那边又爆发一句更大的惨叫。 是莱莎把那瓶止血粉末给抹在了莉莉苏的伤口上。 周寻在旁边死死按着,不让她乱动,莉莉苏的脸庞都因为疼痛而充血,安泽在旁边看的眼眶都红了。 “唉,是我原来是看错莉莉苏了,原来她是这个。”戚岚说着朝时无和薄晏比起来一个大拇指。 “怎么说?”时无疑惑。 “就是那个兔子玩偶啊,昨晚他们两个被追杀了,然后莉莉苏跑走了,安泽落在后头了。”戚岚轻叹一声又继续开口: “我原以为她之前能讲出那种话,估计也是会把人丢出去当肉盾的,结果没想到逃出去的她,又回去了,然后就被那只躲在暗处的兔子玩偶用铁丝狠狠割下来了左臂。” “被割下来之后,她居然还咬着牙拖着半条命去把安泽扛出来的。”戚岚说到这儿,语气里带着点崇拜,“日后我将称她为莉莉苏女王。” “也是这没想到她是这种人。”时无也跟着附和了一句,偏了偏头,视线落在莉莉苏身上。 她的的左臂伤口已经被莱莎包扎好了,但是整个人依旧靠在椅背上轻轻颤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淋漓,妆都已经花得不成样子了,嘴唇也因为过度失血而毫无血色。 短短一晚的时间,就已经可以让人短暂窥见到副本的部分残酷,时无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是她自找的。”薄晏淡淡看了一眼时无,“明明可以避免,可还是自大带着搭档无视规则。” 时无瞅了瞅旁边冷血的男人一眼,吊儿郎当开口道:“大首席,在副本里面就别拿着你那一套了,她是自大在先,可是自己能用一条手臂换来一条刚见过几个小时的人的命,而且是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副本里,就已经超过多数人了。” “更何况,”他顿了顿,看着莉莉苏微微思考,“作为一个进入副本三次的老手了,我觉得更多的是有什么原因?” “也有这个可能。” 莉莉苏似乎是听见了时无话,动作缓慢又艰难地抬起头,嗓音沙哑:“我打开了通往三楼的机关,系统给我的专属提示是,一个小时之内与搭档上楼。” 她回头朝安泽示意了一下,那个腼腆的男孩连忙从怀中掏出来一个保存完好的牛皮纸。 “这是线索,城堡结构图。” 莉莉苏抬起她那只还完好的手,随意地拨了拨额前被汗湿透的碎发。那动作看起来还是那么优雅、利落,像是她不是被铁丝割断了左臂,而是在更衣室刚卸完妆。 “我回去也不是因为慈悲心发作。”莉莉苏闭上眼睛狠狠喘了口气,又靠到椅子上,似乎是刚才的动作已经消耗了她的全部力气: “我是因为知道,我能活着带他出来。” “况且,再怎么说,任务完成之后我也可以要求奖励是修复我的胳膊。” “至于你们说的那点崇拜和感动。”她低低嗤笑一声,像是不屑,“省省吧,我听着想吐血。” 戚岚崇拜星星眼:“女王你已经吐了。” 莉莉苏:“闭嘴。” 空气里难得地洋溢着点轻松的氛围,但是情况没有持续多久,一声“咚咚”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节奏不重,却让人心里一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神情始终恭敬淡漠的男管家稳步走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挺括黑制服,连领口都一丝不苟。 “沙利文先生身体不适,今日不便出席。”他微微欠身,像是向各位“贵客”表达歉意,“还请各位享用早餐。” 话音落下,他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像是从未进来过。 餐桌上摆着的不是昨晚那般恶心人的东西,不过是些许普通的面包、鸡蛋、热牛奶,甚至还有罐头,看上去再平常不过的组合,却在这座诡异城堡里显得格外罕见与温馨。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三三两两地回位坐下,开始匆匆吃起眼前的早餐。 时无和薄晏依旧坐在桌尾的那一边,面对面,不会离得过远也不会离得过近,他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咀嚼间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张还未被打开的牛皮纸上。 等众人基本吃完、餐具碰撞声也渐渐消停下来,时无抹了抹嘴,看着莉莉苏朝安泽点点头。 “行了,现在来看看咱们女王大人贡献的宝贝。” 安泽应声,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牛皮纸摊在长桌中央。纸张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曲,但内部图案却异常清晰。上面大部分是手绘标注,还有一些众人看不懂的语言。 众人凑近了些。 “你们看这。”周寻食指点着图纸右侧某处,“这里是我们探查过的地方,佣人杂物房——还有这里。”他手指一顿,然后划过那一块显眼的灰色区域,“看到了吗?这面墙后面,是一块封闭区域。” 那是个四方形的盲区,不通任何走廊,没有门也没有窗,像是故意被抹去存在感的空间,旁边的标注是一串少见的字符,时无眯着眼看了一会,终于认出来:“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时无点了点地图,“这种字体,我以前在……其他地方见过,这几个字代表的意思是:禁闭室。” “这个地方隐藏地有些深啊。” “如果不是莉莉苏找到了这份结构图,”伊诺说,“我们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块地方。” “更别说去找。”周寻点头,“就算站在那面墙前,谁会想到后面还有一整个区域?” “而且它的位置。”时无低声说着,手指滑过图纸边缘,“正好靠着整栋城堡占地最深处。如果是地下通道的入口,藏在那里最合理。” “所以。”他视线一扫众人,“我们得去看看。” 走廊依旧空荡,佣人房门紧闭,仿佛整条生活区域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一层精致得不近人情的壳子。 他们绕过储物间外一排排古旧柜子,进入堆得几乎没法落脚的杂物间内。 破碎的扫帚柄、锈迹斑斑的铁桶、堆到天花板的麻袋与空柜子,在吊灯昏黄光线下像是一口口静默的棺材,把整个房间都挤得密不透风。 他们没能第一时间看见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 密不透风的杂物间内,堆满了被尘封许久的老物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腐锈混杂的气味。时无皱了皱鼻子,抬脚踢开一只破旧的扫帚柄,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分头来,把这些先清一清。”他说着,已经卷起了袖子,弯腰将一个落灰的箱子往旁边推。 薄晏没有多言,也动作干净利落地开始移开最边上那堆已经塌陷的旧柜子。他指节收紧,握住柜脚一拽,木头在地板上拖拽出刺耳的摩擦声。 安泽和戚岚也加入进来,后者还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抱怨着:“拜托,这要真是密道你也搞点科技含量的好不好,搞得像在清理旧仓库。” “你以为副本都能配语音指令和智能门锁?”莉莉苏是伤患不好参与,她笑了笑,像是已经从断臂之痛中缓了下来,“这地方的设计者要真那么人性化,那都不能叫副本了。” “等等,前面有东西。”周寻忽然出声。 他站在一堆被挪开的破麻袋后面,指尖正贴在墙体与地板交界的一块铁皮上。 那是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只有一米多高,颜色和四周斑驳的石灰墙融为一体,甚至连边缘都被灰尘遮得严严实实,不凑近几乎分辨不出痕迹。 “好隐蔽啊。”戚岚在旁边探出头。 时无半蹲下身,伸手沿着门框细细摸索了一圈。 “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 “这里。”他指向门框上方,“这里凹进去了一些,看起来像是嵌槽。” 周寻忽然想起了什么,翻出那张地图,“快看这个图,上面不是有一串奇怪的字符吗?你不是说那是‘禁闭室’的字样?” “是。”时无点头,接过图纸比对片刻,“这些字符的位置,似乎和门框这几个凹槽对上了。” “不对。”时无又仔细看了看,眯起眼睛,摸了摸那些凹槽,“并不是完全一样的。”《 》 18、索菲亚的城堡(十六) 时无轻轻敲了敲门板,声音闷实,不是空心结构。 “这是个机械门,启动机制应该是‘字符解码’配‘轨迹拼合’。” “这边有九个嵌点,对应九个字符。”薄晏指节按在图纸边缘,“字符就是图上的‘禁闭室’,我们只需要按照独立字符的原始含义重新排列。” “你认得这些符号?”戚岚狐疑看着他。 “不认识,但他认得。”薄晏偏头示意了一下坐在地上的时无。 “啧,真会甩锅。”时无嘴上吐槽着,指尖却已经在图纸上来回比对。 然后,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地图上的字符,只有八个。” 他轻声呢喃,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迟疑。 周寻皱着眉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可这里明明有九个槽。” “对。”时无点头,手指顺着那圈排列的凹槽一一点过。 “这些字母是老维特语,古欧洲一种神秘文,很多仪式建筑会用它来构建阵列逻辑。” “像这个。”他指着第三个符号,“代表‘入口’,这个是‘守卫’,这个是‘扉’。” “从语义上判断,顺序应该是:扉、守卫、入口、献祭、裁断、回溯、规则、秩序、终点。” 他一边念,一边让安泽从旁边的柜子里找出那些散落的小铁片和拼图状碎块,果然每一块背后都有一个字符。 然后他停了下来,眉头蹙紧。 “可这个——”他指着最靠右、最末端的那个凹槽,“地图上没有。” 那块凹槽呈不规则的近似正方形,不像别的槽那样有明晰笔划与结构,反而像是被磨平的印章底纹。 “这块估计不是原本设计里的一部分。”时无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而老维特语里,正方形图案的字符有很多。” 时无看向剩下来的四张正方形字符,意思分别是:“死亡”,“复入”,“选择”,“新生”,这些似乎都可以和门上的凹槽相符合。 可是,哪一个可以放在“终点”的后面呢? 第一个想法就是“死亡”。 “如果是‘终点’之后……”时无低声道,“那最合理的,应该是‘死亡’。” “象征意义也对,”周寻点了点头,“封闭循环的最后一段,终点即终结。” “那就它了。” 时无拿起那枚象征着“死亡”的正方形字符,然后把它嵌入了最末一个槽中,顺序拼合完毕。 众人沉默,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秒。 “好像,没事?” 戚岚刚想松口气,就听到“咔嗒”一声。 不是门开的声音,而是某种金属松动的声音。 “注意上面!!!” 薄晏几乎是刹那间就扑向了一旁,连带着时无一起。 下一秒,天花板中骤然裂开十几道细缝,像漆黑嘴角张开的深渊,一根根涂满黑漆的利箭带着尖啸划破空气,从暗槽中暴雨般坠下! “卧槽!!!” 箭雨密集而精确,直指门前的几人。安泽被戚岚猛地一拉摁在墙角,周寻扯过莉莉苏就地翻滚,伊诺拿起一个废弃椅子把莱莎护在了身后。 而时无被薄晏压在地上,箭簇险险擦过他的鬓角,带出几缕头发与血气。 箭雨落尽,箭矢插在石地里,齐整地立着,像一排排冷漠的墓碑。 时无呼吸微微凌乱,撑着手肘坐起身,抬头就看到薄晏还半压在他身上,手臂撑地,像个人肉盾牌。 他愣了下,哑了声:“我没想到会触发这个……” 薄晏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缓缓起身,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漠:“嗯,下次注意。” “啧,也没什么嘛。”戚岚扯掉被擦破的外套袖子,一边检查臂膀上一道浅浅的划痕,“反正我觉得这种地方,不试个两三次都对不起这设计者的变态。”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时无轻轻叹了口气,“抱歉各位。” 周寻从地上起来,看了一眼周围,“大家没事就行。” 安泽灰扑扑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其实,波大哥已经很厉害了,要是我们都不知道这些话的意思呢!” “那就继续试试呗。”周寻拍拍时无的肩,“你前面分析挺对的,错一两个很正常。副本都不可能一把过,何况现实。” “而且再有下一次,这扇门总不至于还能搞出毒气、电击、地刺……”戚岚话没说完,门框边忽然亮起一圈苍白色的光。 ……他当场噤了声,转头开始假装整理物资。 时无站在原地,默了片刻,看向那一圈符号,又垂眸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死亡”字符铁片,指尖轻轻摩挲上面的花纹,像是在重新权衡。 “终点之后不是死亡。”他低声说,“那它是,什么?” 铁门依旧沉默矗立。九个字符,八个明确,一枚仍然空缺。 “那我们下一次,选哪个?” 空气仿佛又紧了几分。 而这一次—— 时无看着那张刻着“选择”的字符铁片,指尖轻轻一扣。 “我觉得是它。”他低声说。 “理由?”薄晏问。 “‘死亡’是终结,‘新生’太过明确,‘复入’容易循环。可‘选择’,它更像是一种态度,对于终点之后。” “这是一道‘封闭门’,而不是‘封死门’,如果它要的是献祭,它早就杀了我们;它没有。”时无轻声说,“它在等我们做选择。” “你很确定。”薄晏看着他。 时无点了点头:“我确定。” “选择”字符被轻轻嵌入最后那个正方形槽口。 所有字符瞬间泛起淡蓝色光泽,如同湖面涟漪,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起。 门,开了。 那扇铁门轻轻凹了进去,一股潮湿冷气扑面而出,门板缓缓滑开,一条幽深黑暗的台阶露了出来。 “搞定了。”时无吐出口气,起身看向身后众人,“接下来,谁先?”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先说话。 薄晏走了过来,率先朝通道迈出一步。 “我。” 时无愣了下,随即嘴角一弯:“那我第二个。” 他伸手拍拍薄晏的背心,语气轻快: “放心,我在你后面,要真出什么事,我也能及时给你收尸。” “收不了。”薄晏睨了时无一眼,“我死了,你不也活不了。” “你甚至还得好好保护我。” “接下来看我保护不死你。” 两人前后走进黑暗中,背影迅速被吞没,只有头顶灯光仍留下一点微弱的亮光在门边跳动着。 幽深的台阶向下延伸,像是一张血喷大嘴迎接着众人,前方的灯光只有稀稀拉拉几盏亮着,大多闪烁不定,潮湿的水汽凝成一层薄雾,贴在皮肤上凉得渗人。 “这地方怎么有股医院的味儿?”戚岚跟在时无身后,吸了吸鼻子,“就是那种旧旧的消毒水味。” “医院?城堡地下室搞个医院?”周寻皱眉,“这个副本不合常理,大家都注意点。” 时无走在前面,朝后看了一眼,“周叔为什么这么说?” 周寻谨慎开口:“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就是和我去的其他副本都不一样。” “并且,到现在线索都少的可怜。” 气氛静默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大家只是各自提防着四周,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脚下踩着陈旧砖石地面,有积水的地方甚至传来“咕哒”一声闷响。薄晏走在最前,时无紧随其后,一行人缓慢穿过一段长廊,最终在尽头处,推开一扇斑驳的金属门。 “我靠。”戚岚吓了一跳。 那是一整间——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小型医疗室。 雪白的手术床、碎裂的白瓷洗手池、被丢弃在地上的橡胶手套和断裂的注射器,器械台上还摆着几把锈迹斑斑的开颅钳、骨锯、以及一整排样式怪异的探针。空气中没有血腥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清冷消毒水混着腐败胶皮的味道,像是在死人身上反复擦洗过。 下一秒,系统提示突兀响起: 【重要地点:“索菲亚”的……】 一段短暂的电流声后,那道冰冷的声音带着滋滋啦啦的声音再次响起:【重要地点:“#?$@”的苦难日,已被找到】 谁的苦难日? 戚岚还有心情开个玩笑,“#?$@是谁?怎么又出新人物了?” “别说笑了。”周寻脸色苍白,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刚才那段系统提示是被篡改了。” “篡改?”时无眯起眼。 “正常提示音不会卡顿,更不会混杂乱码,”周寻走到手术床前,“我之前在三星副本遇到过一次,当副本角色出现严重逻辑错乱时,甚至是脱离副本设定的时候,系统就会受到影响。” “意思是说,”时无低声道,“这个副本有bug?” “或者说,”薄晏语气极冷,“副本里的角色正在试图把某些东西藏起来。” 空气仿佛凝结,落针可闻。 忽然,一道细碎的声响从病房最深处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缓缓划过,铁床腿蹭地的声音,拖着生锈的金属,发出不太均匀的“咯……吱……咯……”声。 时无顿住了脚步,所有人立刻转身朝那边看去。 “那是什么?”戚岚声音一抖,“床……后面还有一张病床?” 那张病床正缓缓地,从一面黑暗的隔帘后自动滑出来。 它没有人推动,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动着,缓慢地、执拗地挪动着轮子,一点点地滑进众人视野。《 》 19、索菲亚的城堡(十七) 禁闭室的光很暗,搭配头顶微弱的灯泡光线一闪一闪的,衬得那张病床上隆起的阴影分外显眼。 “那,那病床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随着病床完全现身,一道血红色的名牌赫然挂在床头——sophia。 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收缩。 “靠,不会是索菲亚吧?”戚岚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沙利文怎么真敢对亲闺女下这种手?不怕死后下地狱?” “闭嘴。”薄晏声音低沉,打断了他,“床上有人。” 他走到病床前,指尖轻轻一勾,缓缓掀起了白布的一角。 众人呼吸都卡在了喉咙。 下一秒—— “操!”戚岚骂出声,脸色唰地一下变白,猛地后退两步。 病床上躺着的是一具尸体,五官因死亡而变得蜡白,双唇紧闭,但是不像是被迫害而死,更像是安详地逝世。 “怎么会是沙利文?”周寻失声道。 索菲亚的病床上为什么躺着的是沙利文? 【叮——】 【本次副本主要角色已死亡。】 【请玩家于三小时内完成任务并且成功逃离城堡。】 【倒计时开始。】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主线任务:寻找索菲亚。】 【支线任务:逃离这座城堡。】 冰冷的文字出现在他们的面板上,像是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副本里又添加了一丝诡异。 周寻快速分析,“我们必须在它彻底失控前找到出路。” “那先找人吧。”时无说,“先找索菲亚,找到她也许一切就清楚了。” 众人点头,决定分头行动。 时无和薄晏一前一后走上二楼,踩在厚重的绒毯上,脚步声悄无声息。他们沿着走廊仔细查看,很多房间被锁死,有的窗帘紧闭,有的墙纸已经脱落,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衰败。 一扇一扇门都被打开,每个房间都一览无余。 “都没有索菲亚。”时无抬头和陪伴的薄晏说。 “那就再去一次那里面。”薄晏和时无对视一眼后,立刻朝露台跑去。 薄晏抬头看着那道熟悉的拱门,他伸手搭上边缘的铁栏,借力一跃,翻了上去,时无紧随其后。 拱门后方,是一段极窄的外墙通道,只容一人侧身前行,他们就贴着外墙慢慢移动。 尽头,一扇小门露了出来。 “这里。” 门未上锁。 “准备好了吗?” “走。”时无沉声道。 薄晏轻轻推门。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整个房间静悄悄的。 他们小心地在每一处角落搜寻,打开柜子、拉开抽屉、掀开床垫,甚至把床底也都看了。 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玩偶也全都不见了。”时无盯着空荡的角落,眉头越皱越深。 没有答案。 【剩余时间:两个小时】 时无和薄晏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默契地退出了房间。 走廊也安静得可怕。 灯还在亮着,但光线比之前更昏黄了一些,一步步走过去,像是穿过一具正在缓慢腐烂的空壳。 他们走进一楼礼厅,其余六人也已在此等候,神色同样沉闷。 “你们也……”时无开口。 “空的。”周寻简短答,“整个一楼除了摆设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我们连厨房和仆人间都查了,所有人都消失了。”戚岚声音发涩,“那种感觉就像整个世界只剩我们几个还活着。”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蔓延开来。 “继续往上。”薄晏开口,打破凝滞的气氛,“还有三楼。” 一行人抬头望去,那座一直以来都充满着危机的楼层,终于要被踏入。 “我们分开找。” “我们去最尽头那间。”时无看了眼地图,语气轻轻一顿。 那里是他在“第三轮躲猫猫”游戏中,与“沙利文夫人”狭路相逢的地方。 他推门而入。 【叮——】 【地点:沙利文的书房已被发现。】 整个房间都很大,空气里还浮动着陈年纸张与油墨混合的气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霉腐。 而此时此刻,时无再次踏足于此,场景分毫未变,却又处处透露出不同寻常。 正对着门口的,是一扇从地面延伸至天花板的巨大落地窗,黑色镂空帷幔半掩着窗外的景色,而外面的天空并不是阳光明媚的早晨,而是一片压抑至极的深灰,乌云低垂,仿佛下一秒暴雨就会倾盆而下,将整座城堡吞噬。 时无眯起眼睛,看向窗边那张厚重古旧的书桌。 它被摆在正中,是由黑檀木雕刻而成的,表面上被摸的光鲜亮丽。桌子上散落着一沓厚重的文件,旁边摆着一支羽毛笔和早已干涸的墨水瓶。 书桌后方的墙上,则是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 画面中是一家三口。 男人站在右侧,身形高大,穿着笔挺的燕尾服,脸上满是柔和的笑意;女人抱着孩子,微微偏头依偎在他的左侧;中间年幼的孩子看不清面容,但是可以看出来他笑得很开心。如此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和梦境里的不太一样。” 他记得非常清楚,在第三个“躲猫猫”场景里的画,男人的嘴角明明是下垂的;而这幅画里的男人却嘴角僵硬地上扬。 “他在伪装什么?”时无轻声呢喃。 正当他还在观察这幅画的时候,薄晏已经绕过书桌,拉开了最顶层的抽屉。 咔哒一声,一份厚厚的档案袋滑出半寸,露出一截内容。 【患者编号:784】 他抽出来,摊开在桌上,时无也绕了过来,两人低头一起看。 【精神病患档案】 姓名:沙利文 编号:784 症状描述: ——幻觉频发,经常看见许多兔子玩偶; ——出现多重人格倾向,部分人格对家庭成员怀有强烈毁灭欲望,另有一人格表现出极端悔恨与自责情绪; ——情绪极不稳定,存在严重的现实认知偏离; ——曾在病程中多次重塑记忆结构,对精神维度进行“自我干预”式逃避,造成人格进一步碎裂。 精神病患者不是索菲亚,而是沙利文吗? 不,不是,精神病患者是索菲亚,也是沙利文。 时无突然想起来第二个躲猫猫场景,精神病院里的那个让他感觉十分眼熟的病人照片: 一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女孩子,面容稚嫩,长发及肩,眉骨深邃。 那和刚刚在病床上看见的沙利文尸似乎一模一样,就是年轻一些。 时无疯狂回想着他从开始到现在找到的线索。 索菲亚的日记本、二人的合照、喊“妈妈”的兔子玩偶、厕所里的连衣裙碎片…… 以及还有,在第三个躲猫猫场景里,站起来比他都快高了的沙利文夫人。 时无狠狠掐了一下薄晏的手臂,像是在证明自己的坚定,“你说对了。” 薄晏:“?” “沙利文之前真的有女装癖。准确来说是,性别认知障碍。” “所以。”薄晏接着说:“索菲亚就是沙利文。” “那么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算是找到索菲亚了呢?” 时无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是‘算是’。”他用力合上档案,“我们已经找到了索菲亚。” 他目光坚决:“索菲亚,从来都不是别人——她就是沙利文。” 两人带着档案快步离开了书房。 楼道仍旧静悄悄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墙上的灯泡发出几声“啪嗒啪嗒”的轻响,亮度却一点一点下降。 “我们得马上回禁闭室。”时无边走边开口,“向系统认证,索菲亚就是沙利文。” 拐角处传来脚步声,是周寻和戚岚,后面还跟着其余四人。 “你们那边怎么样?”周寻神色凝重。 “没时间解释。”薄晏说,“跟我们走,答案已经有了。” 众人被他们带着疾步穿过礼厅,走进地下室通道。 时无简短解释:“沙利文的人格里,还有一个被称作‘索菲亚’的部分。” “这个人格是女性化的、自我逃避的。” “可那不是外界的小女孩,从始至终,她就不是独立存在的人。” “沙利文的主线任务,只有一句话——‘找到索菲亚’。” “但他根本没说过‘索菲亚是我的女儿’。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状态说明。你们现在想想,是不是这样?” 众人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神色纷纷变了。 “我们之前的思维,全被副本引导误导了。”戚岚喃喃,“他只说找索菲亚,是我们自动套入了常规认知。” “我在沙利文房间里找到了一个东西。”周寻忽然开口,“几条藏在箱底的连衣裙。” “额外的大。”他顿了顿,上下比划了一下,“看起来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材。” “所有,沙利文真的就是索菲亚。” 一行人很快重新抵达了那间昏暗的禁闭室。 白布仍在,病床未动,血红色的名牌写着:sophia。 时无一步上前,目光穿透阴影,直直落在那具平整蜡白的尸体上。 他咬了咬后槽牙,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中不见踪影却无处不在的系统,缓缓开口: “我们找到了索菲亚。” “她在这里。” “她就是沙利文。” 众人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下一瞬—— 【滴——】 【检测到核心人物身份重合:索菲亚=沙利文】 “我去,沙利文真的是索菲亚啊!” 【主线任务进度正在判定中——】 【主线任务失败】 怎么是失败?时无愣住。 短暂的电流“滋滋”声过后。 【系统异常!副本运行逻辑崩溃!】 【副本崩解倒计时:10分钟】 【请玩家尽快完成支线任务】 瞬间周围的墙壁不断有灰尘落下,连整座城堡都开始摇摇欲坠。 索菲亚的城堡即将倒塌了。《 》 20、索菲亚的城堡(十八) 【剩余时间500秒】 “快跑!”戚岚喊破了喉咙。 灰尘从天花板缝隙接连不断地扑簌而下,像是城堡的呼吸开始紊乱。整个地下室剧烈震动,铁制灯架“哐啷”一声坠落,砸在不远处的地板上,碎裂声在每个人耳边炸响,仿佛下一秒整座建筑就会倾斜倒塌,变成噩梦的废墟。 众人动作几乎是本能,拔腿就跑。 他们冲出禁闭室,向来时的通道狂奔,脚步踏在颤抖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快要崩塌的薄冰上。 “这副本疯了!”戚岚吼道,“根本不给出路!” “快!快一点!”周寻护住了身后受伤的莉莉苏,“大家注意落石!!” 所有人都慌了。 只有两人没动。 一个站在原地没动,一个站在原地等他。 时无像是被钉在原地,眼神死死盯着那张白布下平静如睡的尸体,眉头皱成一道死结。 “失败了……怎么会是失败?”他低声呢喃。 不是不对——他们找到了索菲亚,并且所有的一切都表明了索菲亚就是沙利文的其他人格,甚至系统都明说了。 可为什么,主线任务会失败? 不合理,完全不合理。 他盯着那张名牌——sophia,又盯着沙利文的脸,那具冰冷尸体底下压着的似乎并不只是一个男人的死亡,还有另一个人格的消失。 他用死亡亲手埋葬了“索菲亚”。 “所以……”时无忽然深吸一口气,眼神倏然变得锐利,“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忽然冲上前,再次一把将白布掀开,一股熟悉的、难闻的药味和冷冰冰的死气扑面而来。 【剩余时间300秒】 时无跪下身,毫不犹豫地将沙利文僵硬的尸体往侧边推了推。 “发现什么了?” 是薄晏,他还在那儿,像一棵沉默的柏树,风雨将临也不动分毫。 “我在赌。”时无牙齿咬得咯吱响,“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啪。 他指尖摸到冰冷坚硬的触感。 一把黑色的钥匙,长而古旧,是某种真正意义上的“钥匙”。 还有一封泛黄的信,压在尸体之下。 时无拽出那封信,迅速打开,一行潦草笔迹跃然纸上: 给来找我的你——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我’,真正的我。 用它打开门吧,逃出去比留下来其实更难。 还有帮我和索菲亚说一声抱歉。 ——sullivan(也是‘sophia’) 时无愣了一瞬,下一秒猛地攥紧钥匙。 “找到了。” 他站起来,回头看薄晏一眼,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冲出禁闭室。 身后传来墙体断裂的咔咔声,无数灰尘与碎石倾泻而下,蛛网状的裂缝从墙角不断蔓延开来,灯泡的玻璃炸出一块又一块的电弧花,他们迎着崩塌狂奔。 “注意。”薄晏一把将时无拉到身侧,帮他躲过了那道摇摇欲坠的石墙。 剩下的人还站在门口焦急回望。 【剩余时间200秒】 “你们终于——!” “钥匙在我这!”时无举起那把黑色的钥匙,朝他们扔了过去,“快去开门!时间不多了。” 没人犹豫。 几人立刻向着正门飞奔,周寻将钥匙猛地插进那把光滑的老式铜锁中。 “咔哒”一声。 门,开了。 外面是一片看不见的白色,刺的人眼睛几乎都看不见。 【剩余时间100秒】 “冲出去!”时无吼道。 几人接连踏出门槛,最后只剩下时无与薄晏。 【剩余时间60秒】 薄晏刚刚冲到门口,余光却猛然一颤。 “你他妈干什么去?!” 时无没动,他站在门口斜后方几米,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拽住了似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 地上是一张照片,静静地躺在灰尘和碎石之间,背面朝上,边角有些翘起,看不出内容。 可不知为什么,那张破旧的照片就像带着诡异的魅力,勾着他的视线不放。 “这是什么?”时无低声呢喃,弯下腰。 “不要碰!”薄晏怒吼,声音像是撕裂了这片空间,“快过来!!” 可时无已经伸出了手指。 说时迟那时快。 他指尖刚刚触到那张照片,几乎在同一秒,整个城堡发出了一声撕裂大地般的轰鸣! 轰——!!! 大地猛地一颤,整座建筑轰然垮塌,中厅天花板像失去了支撑的巨兽骸骨,从高空猛地砸落,石柱一根接一根崩塌碎裂。 尘土与碎瓦扬起遮天蔽日的雾霾,时无的身影瞬间被掩埋在一片倾颓之中! “时无!!!”薄晏瞳孔骤缩,脚下迈出一步,却被最后一波冲击波逼得踉跄倒退。 就在那生死一瞬间。 他的眼神突然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下一秒猛然咬牙,一把将门边的门框推开一个角度,整个人如箭一般穿过光幕,冲了进去! 他跨过了城堡大门。 身后的废墟在一瞬间被纯白的光芒隔绝,轰塌声、瓦砾声、世界坠落的低鸣全都消失不见,仿佛被屏蔽在另一个维度里。 而他身后,那座曾经承载着诡秘与死亡的城堡,此刻终于,在他踏出脚步的最后一秒而彻底消失。 【倒计时:000】 世界归于寂静。 …… 薄晏浑身是土地跪坐在白色世界的边缘,呼吸紊乱,眼神却紧紧盯着身后那一片虚空,上面的画面定格在了他刚跑出索菲亚城堡的那一刻。 城堡轰然倒塌,耳鸣,尘土,心跳,都存在于这里。 时无呢?他没死,但是没有出副本吗? 难道是他判断错了? 就在这时—— 一道熟悉的电流感穿过他的全身。 【贴贴距离警告:超过安全距离,将开启惩罚模式。】 下一秒,一道人影瞬间被传送到他的身边。 “真他的烂副本。”时无咳了声,嗓音干涩,语气却一如既往欠揍,“你怎么跑这么慢,那天花板还差一秒就把我埋里面了。” 薄晏沉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时无被盯得发毛,原本还挂着笑的嘴角僵了一下:“你该不会要揍我吧?” 薄晏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盯着他,“你疯了。” 时无眨了眨眼,声音带着点意外:“诶,薄大首席,我不就是捡个照片嘛!咱好歹也是同生共死过的人了,别生气……” 薄晏一把将时无扯住领子,狠狠撞到了墙上。 “操,轻点。”他咧了咧嘴,却笑得难看极了,“不是出来了吗?你吼什么。” “你知道如果你再慢一秒,假如副本判定你死,我也得死在里面?”薄晏像是听不见一样,手指用力几乎嵌进了他肩膀里,“你是嫌死得不够快?” “我说了,我看见了东西——” “所以你就该回去送死?” 时无也恼了,挣扎着甩开他,“我没送死,我他妈是找到关键线索了!要不是我捡到钥匙,你们现在都还关在那破地方里嗷嗷叫呢!” “你赌上的是我们两个的命。”薄晏逼近一步,低声咬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你以为你在找线索,其实你只是在拿我的命陪你赌。” 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时无呼吸重了几分,脸上的表情终于冷了下来:“我又不是没出来。” “但你差点没出来。”薄晏金色的眸子盯着他,“如果那最后一刻我没想起来这个方法怎么办?” 时无没说话。 他低下头,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但那副倔脾气还吊着。 “所以你就敢赌。”薄晏笑了一声,却不是好笑,“你就他吗这么笃定我会救你?” “你敢放我死?”时无抬眼看他,语气带着嘲讽,“我死了你不也得陪葬?” 薄晏眼里骤然迸出一抹戾气。 他抬手,像是想挥过去一拳,但在半空硬生生停下,手指紧绷到发抖,青筋暴起。 “要不是现在还杀不了你,我真想一枪崩了你。”他声音沙哑得吓人,像是忍到了极限,“时无,你别再拿其他人去陪你赌。” 半晌,时无低声吐出一句:“对不起。”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空气仿佛被这两个字冻结了一瞬。 两人就那么僵持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薄晏这时却好像才注意到那张照片:“你就是为了它?” 时无沉默片刻,把那张照片缓缓翻过来。 上面是一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海,中间是一男一女。男的可以看出来就是稍微年轻一点点沙利文,而他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旁边写着一串字,最爱的女儿“索菲亚”。 时无盯着那张泛黄照片看了许久,目光落在那个小女孩的脸上。 “其实,”他低声说,“索菲亚,真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沙利文自己。”他缓慢说着,像是在理清思绪,“一个,是他真正的女儿。” “真相get√!可惜来晚一步!”一道带着电子音突然插入,尾音还带点儿蹦跳调调的不怀好意。 【系统000,上线了!】 “恭喜两位玩家,完成支线任务!来‘啪啪啪’鼓掌!不过呢主线任务——”它话锋一转,嘻嘻哈哈地笑了两声,“很!遗!憾!恭喜失败啦!”《 》 21、索菲亚的城堡(完) 失败? 那道机械音又出现了,“因为你们让沙利文,提前死咯。” “失败是不是没奖励了?”时无脸色一沉,这还真是毫无惊喜可言。 “对哦!不仅没有奖励反而可能还要有惩罚哦~因为!你们搞砸了原!本!的!剧!情!设!定!”系统000的音调快把几个感叹号都给喊出来了。 时无皱眉摸索着手上的那张照片,还是决定问出口:“所以,‘找到索菲亚’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一开始明明就说得十分含糊其辞。” “嘿嘿嘿~”系统000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笑声,“既然任务都失败啦,那本系统也就可以——‘剧透’一下啦。” 它声音陡然变得低了一点,带上一点让人不适的轻浮。 “原本的故事线,是这样的: 沙利文——一位性子温柔和顺的男孩子。从小,他的父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父权主义疯子,天天灌输什么‘做男人就要像男人’那一套,打压、羞辱、否定。母亲虽然温柔尊重他,但也只是个逐渐消失的幻影。” “后来他的精神出现了问题,构建出了一位温柔强大的女性人格,索菲亚。他喜欢穿裙子,被同学取笑、被父亲暴打、最后进了精神病院。” 时无想,所以这就是他为什么在男厕所发现的那块裙子碎片的原因。 “你说一个人要被关在那里多长时间才会疯呢?但是他最后还是‘被治好了’——变成了他父亲想要的样子:强硬、冷漠、理性。” “他成为了大家口中的‘男子汉’,成功延续了父亲的事业,还收养了一个叫索菲亚的小女孩。” “但,问题也从这里开始咯~” 系统000故意停顿了几秒,接着语气阴阳怪气地加重: “他——居然开始嫉妒她了。” “嫉妒她可以穿裙子被夸可爱,嫉妒她可以理所当然地哭、撒娇、表达恐惧。嫉妒她天生就是‘正确的’。” 时无整个人沉默了。 “可是沙利文看着他疼爱了好几年的女儿、每天倚偎在他怀里撒娇的女儿,明明他只是想真正的去爱护他的孩子,或者是曾经的他自己。可是,心里如影随形的恶意却像一条恶心的蛆虫啃食着他的理智。” 白色世界里静得吓人,仿佛刚刚那场倾塌是另一个世界的梦魇,而他们此刻身处的是梦境之后,无法醒来的那一层寂静。 “所以……原本的故事,是沙利文杀了索菲亚。” 系统000欢快地“叮”了一声:“恭喜你,正确答案!” “原剧情走向是——沙利文在精神逐渐崩溃的过程中,终于对索菲亚痛下杀手。然后他失去了那段记忆,把自己封闭在索菲亚的城堡里。” “玩家们本应该——”系统000的尾音拖长,“在副本中找到小女孩索菲亚的尸体,然后解开这一层‘人格错乱’与‘罪恶埋葬’的谜题——将可怕的真相告诉沙利文,沙利文精神瓦解,痛苦不已,最后交出钥匙,完成主线。” “可惜啊。”它话锋一转,“你们这次触发了一个bug。” “沙利文提前自杀了。” “真是可惜,他在我们最后的设定里竟然没有杀掉索菲亚,没有进入副本真正的主线,所以任务——自然无法完成咯!” “真是个浪漫却不值钱的结局。”系统000轻轻哼笑一声。 时无没说话,只是缓缓低下头,看向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沙利文,眉眼还柔和,有点温暖的样子,抱着那个也叫索菲亚的小女孩,他们都笑得那么真心。 他闭了闭眼,忽然觉得很累。 像是从那个血肉模糊的地面,一脚踩空了,明明应该是个解谜副本,最后居然成了一个没有答案的审判现场。 “那么其他人呢?” “他们也在接受结算哦!”系统000语调活泼,“每个玩家完成副本后,都会被单独传送到【结算室】,你们之所以还能腻歪在一起——” 它顿了顿,刻意拖长尾音,调戏般地坏笑一声:“是因为你俩绑定了搭档权限~这个叫‘组队结算模式’,也可以称作……” 界面上打出了一串花哨的小字:【情侣空间?】 时无and薄晏:…… “说正事。”时无皱眉,打断它。 “好咧,打工人上班时间不多,我得去清理一下这个副本的‘多余变量’。” 系统000声音不再调笑,而是呈现出一种真正机器般冷酷无情的感觉。 “沙利文没有杀索菲亚,也没有交出钥匙,副本偏离主线,成为了不符合‘死亡机制’的异常副本。” “根据系统管理条例第x章第x条——” “不服从预设命运的副本,将会被判定为【失败收束】,强制删除。” “换句话说——这个地方就要被炸咯!”系统000开心地打了个响指,整个白色世界瞬间晃了一下。 薄晏抬眼,面无表情:“你还挺高兴。” “开玩笑的啦。” “而且我只是个系统!系统不懂情绪!”它一本正经地狡辩,下一秒又忍不住嘿嘿。 “好了,我要走了,你们不要想我哦~”系统000眨巴两下光屏,“接下来的结算会由初始系统继续执行,她装的那版本的套装又古板又死气沉沉的,真是烦死了。” 话音刚落下,一道宁静又机械化的女声缓缓传出—— 【玩家:时无、薄晏。】 【副本名称:《索菲亚的城堡》】 【主线任务:找到索菲亚。支线任务:离开索菲亚的城堡。】 【任务状态:主线任务失败。支线任务成功】 【已触发主线偏移事件:“沙利文自我清算”】 【剧情崩坏指数:70%】 【最终评级:b-】 “b-?就这?”时无冷笑一声,“搞了一场这么大型的副本,结果最后连个a都不给?” 那道机械音没有停顿。 【请玩家准备退出组队空间——】 【5——4——3……】 蓝光开始蔓延,一点一点地吞噬他们脚下的世界。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时无的意识逐渐消失在侵蚀而来的黑暗里。 …… 他慢慢睁开眼睛,下一秒,脑海里瞬间警铃大作。 不对劲。 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对劲。 时无迅速坐起身,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一边把背贴向床头墙壁,确保那里的死角最小,退路清晰。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房间,甚至感觉这地方都没有活人的气息。 天花板是金属材质的,颜色是灰白色,冷硬、无趣、并且极度压抑,像是某种重症监护室病房似的。 四面墙壁同样是清一色的冷色系,连线条都规整得像使用直尺画出来的一样。 时无又继续往周围看,家具统一的灰白黑,整洁得近乎病态。每一张椅子与桌子都几乎精准对称,每一条线都和地板边缘平行,连床上除了他刚刚醒过来的那一边,另外一边也充满了规则感的平整。 淡淡的冷冽木质香气混入时无的鼻腔,让他轻轻皱了皱眉。 他已经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那个副本。 但是也知道,这也绝对不是他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乱成一锅粥,乱扔的被子可以和电容器躺在一起看星星,沙发上的衣服甚至可以自己搭配出几百套不同的风格,而不是这里这种医院级别的消毒现场。 时无轻手轻脚下床,目光警觉地扫过角落和镜面。 没有摄像头。 可当他看到镜子中完整的自己,才恍然有一种他已经从那个莫名其妙的副本世界里出来了的真实感。 随后时无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进入视野的先是一个开阔的小客厅。 还是那该死的三色配。灰,白,黑。科技家具看起来像是联邦制式标配——他在星网报道中见过一次,属于那种为首席研究员量身定制的风格,冷感、高效、安静。 为什么把他带到这里?又是谁把他带过来的?敌人?系统?还是这可能只是下一个副本内吗? 时无一边皱眉思考,一边往走廊另外头移动。 然后。 “哗啦啦啦。” 一阵水声突兀响起,从走廊尽头的一扇磨砂玻璃门后传来。 那是一个浴室,隐隐约约可以看出一个人影正在里面洗澡。 有人。会是敌人吗? 时无的呼吸停顿了一拍,整个人紧绷了起来,右手顺势一抖,从袖口唰地滑出一柄细窄、刀锋边沿泛着幽蓝色的量子刃。 那是他最趁手的近战工具,镭射隐匿模式下几乎无声无形,也几乎不会受到任何屏蔽仪器的影响。 他踮脚靠墙,侧身猫着腰慢慢接近那扇门,藏在门边阴影处,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哗啦啦——”水声持续,稳定,节奏不急不缓,像是那人对外界毫无戒备。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人很自信,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 水声渐渐变小,直到最后一声“哗啦”停止。 玻璃门后,能模糊地看见那道人影动作缓慢地在毛巾架前停了下来,披着浴巾,低着头,好像正在擦着头发。 然后,那人开始走动了。 “咚、咚。” 赤脚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时无眯了眯眼,屏住呼吸,神经连带着整个躯体都绷得死死的,他靠墙而立,整个人像影子一样融进那片墙壁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靠近门口了。 时无握紧量子刃,拇指轻轻滑过刃柄,幽蓝色的光芒瞬间溢满了刀锋两侧,仿佛已经迫不及待想和主人一起战斗。《 》 22、现实(一) 门锁轻轻转动,“咔哒”一声,磨砂玻璃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就是现在。 时无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猛地蹿出去,手中量子刃划出一道流光,毫不留情地朝门后那人的咽喉刺去。 那个“敌人”几乎没有任何惊慌地侧头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反应快到不可思议。 时无的眼神瞬间冷下来,手腕一转,第二击已然跟上,直逼对方胸口。 然后下一秒。 那人只是抬手一挡,动作行云流水,顺着时无的力道往下一卸,掌肘一转,半个身子都被那人拖进了浴室里。 随后“碰”的一声,那道磨砂门被重重关上,那个人的整个身体都压了上来,让他无法动弹。 时无一声闷哼,双手被人狠狠擒在背后,整个右脸都死死地贴在了刚洗完澡还带着温热水气的墙壁上,但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退让,杀意翻滚着从瞳孔里灼烧出来。 他看不见后方的那个“敌人”,只能用余光依稀地发现,对方此刻正赤裸着上身,肩膀上水珠沿着清晰的肌肉线条滑落,没入白色的浴巾之间。 “你醒得比我想象中要快。”那个人终于开口了,语调低哑,“不过,怎么一睁眼就这么扑人,是不是太急了?” 听着这熟悉的嗓音,时无的眼神一顿:“薄晏?” “嗯?”对方的指尖还按着他手腕上未完全失控的量子刃,“怎么,失忆了?” “那你怎么。”时无眼底警惕未退,咬着牙冷冷吐字,“把我带到你家干什么?” “把你带到我家?”薄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嘲讽道,“你确定不是我该问你,为什么睁眼看到的,是你在我的房间里、在我的床上,和我同床共枕,甚至某人睡得还死去活来的?” 时无怔了一下。 “别摆出这种表情。”薄晏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不平静,“你睡得可熟了,熟到一直在抢我枕头。” 时无:“我睡姿有那么离谱吗……” 薄晏的指节慢慢地松开时无的手腕,却没有完全后退,而是继续俯身逼近,湿漉漉的头发微微垂着,几滴水珠“啪嗒啪嗒”地砸在时无的衣领。 “我醒来的时候,你人就在这里了。” 时无也沉了脸色,他警觉地眯起眼,声音冷了几分:“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薄晏轻描淡写地纠正他,“我是在‘确认’。” 时无怒极反笑:“你tm……” “语言攻击无效。”薄晏看着他,微微偏头,“你要真打算动手,起码要等我先穿个衣服吧。” 他这才完全松开时无,抬手拿了条挂在墙上的毛巾擦了擦头发。 “但我也不是全然不讲理。”薄晏说完这句话,转过头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时无,“你要是能说清楚自己是怎么进来的,我不介意先听一听,再把你抓进去。” “毕竟你刚才那副扑上来的样子……”薄晏微顿,唇角挑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我就有一百个理由直接将你就地解决。” 时无贴着墙站起身,手指一寸寸松开贴身量子刃,眼神却仍旧冰冷,但这股冷意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被他自己收敛起来,重新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低声笑了一声,抬眸看着薄晏,眼尾挑得飞扬,“都把我摁墙上了,还好意思问我是怎么来的?说不定是你色心起了,把我打包带回家、干干净净摆上床的。” 薄晏没有说话,只是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视线冷冷地从毛巾上移到时无脸上。 就在这时,空气突然发出一阵“滴滴滴”的电波扰动声。 “叮咚!尊敬的玩家您好呀~我是系统000,又见面啦!” 那声音轻快、俏皮,尾音还刻意带了个上扬,可是配上机械音色却活泼得令人起鸡皮疙瘩。 时无下意识往后一靠,“你怎么连现实里都追上来了?” “哎呀哎呀~”系统语气听着像在撒娇,“因为!你们的搭档绑定关系持续生效中哦!我是你们的专属系统啦,跟过来不是很正常的吗?” 空气安静了三秒。 “系统。”时无换了个姿势坐上了洗手台,翘着腿,看起来吊儿郎当,眼神却冷得吓人,“是你把我送上他床的?” “答对啦!”系统欢快地宣布,声音里还混进了喜悦的特效音效,“奖励是——一段充满火花的新同居生活哦!” “……”时无眼角轻跳,“你在逗我?” “才不是啦,是正经惩罚哦!”系统声音活泼得发腻,“上一个副本里的三米贴贴惩罚一直延续到送你们出副本,这是很正常的逻辑呀,别生气别生气~” “这叫正常?你是疯了还是短路了?”时无佯装发怒,一巴掌拍在洗手台上,“我醒来差点把他脖子划断你知道吗?” “知道呀~”系统语调还是轻快的,“不过绑定嘛,总要互相磨合才能有默契呀!这点小摩擦,完全在合理范围内!” “我看你根本是故意的!” “别这么说嘛~我可是最理解你们的人机搭档啦!”系统000的音调忽然压低了一点点,“放心哦,不会总是这样的。这次只是一次温和小惩罚,下次再表现不好,可就不只是‘同床共枕’这么简单啦~” 薄晏忽然开口:“下次,是什么时候?” “噔噔噔~”系统发出几个滑稽的音效,接着用无比轻快的声音宣布,“五天之后哦!副本启动倒计时已经开始,记得调整好情绪~下一次可就不是这么温柔的副本啦,嘿嘿。” 系统声音戛然而止,整个浴室就只剩下来两人的呼吸声。 时无沉默了几秒,摸了摸后颈,转头看向薄晏,啧了一声:“我寻思着,咱俩要不试试有没有什么解除绑定的办法?” 薄晏垂眸盯着他:“你要是敢整什么幺蛾子,我现在就把你打包丢窗外。” 时无耸了耸肩,整个人往后仰躺靠着镜子,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别啊,薄大首席官~我可是受害者。明明我就想好好过个通缉犯的生活,谁知道醒来在你床上——这损失,我能不能要点赔偿?” 薄晏:“……” 薄晏家的客厅在一楼,通透的大落地窗正对着院子的绿色植被,阳光明晃晃地洒进来,打在灰白色的地毯上,一尘不染得像是没人住。 时无坐在沙发中央,左腿随意地搭在茶几上,眸子懒洋洋地跟着某个冷感男人的身影移动。 薄晏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一丝不苟地从里面取出了一管银白色营养液。 “啪”地一声撕开吸嘴,仰头一口气吸完。 “你就喝这个?”时无撑着下巴看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嫌弃的长叹,“太无聊了吧你,活得跟机器有什么区别。” 薄晏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时无撇撇嘴,打了个响指,“行吧,无趣就无趣,你倒是给我开个权限啊?我现在连大门都出不了,你该不会真打算把我养在这了吧?薄长官?” 薄晏低头在终端上简单操作了几下。 “权限同步完毕。” “多谢多谢,果然还是你薄长官通情达理。”时无跳下沙发,衣服一甩,嚣张得像刚蹲完局子放风似的,“那我先溜啦,回头别想我。” “我不会。”薄晏干脆回他。 时无还朝他比了个“你伤我心了”的手势,然后大摇大摆地迈出大门,阳光一下子照进来,他眯了眯眼,下一秒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正站在一处军区样式的独栋别墅群里。 是那种标准化的联邦军事基地生活区。 地面是厚实耐磨的黑色合金铺装的,周围也都密切监控着,而别墅的不远处有一片银灰色的全息围栏,围栏内侧是宽阔的操场,操场处传来整齐划一的步伐声和短促的哨音。 非常好,非常热血,并且非常的不适合一个被通缉的星盗。 时无站在台阶上,轻轻吹了声口哨,抬脚离开,但是他并没有走向出口,反而是饶有兴致地朝生活区深处走去,他走得极慢,像是在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画面。 正当他从一棵高大的景观树下走过时,远处跑道边一个正在练体能的士兵忽然脚步一顿。 那士兵皱了皱眉头,像是看见什么崩坏三观的事情,然后猛地揉了揉眼睛。 “我曹?”他骂了一句。 旁边的战友跑到他身侧,喘着气问:“你干嘛?怎么突然停下了?” “我……”那士兵还有点懵,盯着那个穿着制服、脚步悠哉,甚至还单手插兜走路的青年足足好几秒。 “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怎么……”他声音都带着颤音,“我怎么好像……看到一个星盗从我们薄长官家里出来了?” “哈?你跑昏头了?” “星盗怎么可能进我们这里来?” “真的!”那士兵猛地站直,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那走路姿势,那副拽拽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你说谁?” 他咽了口唾沫: “时无。”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所有人的眼神都齐刷刷看向了刚才那人离开的方向。 几人面面相觑,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其中一人小声问道:“你刚刚说,他是从哪儿出来的来着?” “薄……”那士兵咽了口唾沫,“薄长官家。”《 》 23、现实(二) “唧唧歪歪的说什么话呢?”旁边走来的副官拍了一下士兵的脑袋,眉毛一挑,语气里带着不悦,“训练时候东张西望,是不是皮又痒了?” 被训的士兵一个激灵,赶紧立正,声音都带了点破音:“报告!我刚才看到——” “看到你自己脑补的幻觉吧。”副官哼了一声,打断了士兵的话,“别以为你昨晚通宵刷星网的事情我不知道。” 他的目光扫过刚刚那个离开的背影,心里冒出来点疑惑,但是又很快压了下去,“咱们长官可是和星盗不共戴天的,再敢乱讲话,小心被请去喝茶。” 然后在士兵肩上的手还把人往跑道上推,“看什么看,赶紧去训练。” “是!”那士兵条件反射般地敬了下礼,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而那个身影,穿着他们联邦的制服,步伐悠闲又带点吊儿郎当的混不吝,正背对着他们,走过操场旁边的监控死角,毫无掩饰地抬手朝自己后脑勺比了个“枪”的手势。 客厅里,薄晏靠在厨房门框上,望着终端屏幕里那个正在漫步军区的身影,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而显得晦暗不明。 他指尖划过屏幕,手腕一转,拉开一个权限界面。 【是否锁死当前目标权限?】 【是否启动全体追踪协议?】 这才是对付时无这类人最稳妥的方式。 不管对方是星盗也好、绑定搭档也罢,一旦有不可控的因素,最好就该关起来,锁死,掌控。 薄晏指尖悬在确认键上,片刻未动。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副监控画面上——画面中,那人忽然抬头,似是察觉了什么,偏头望了过来,哪怕相隔无数的数据与代码,那目光仍带着一股熟悉的锐利和揶揄的意味。 薄晏盯着终端看了一会,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确定取消操作。】 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可以放心放养的类型。 可也不是能随便就锁起来的。 他们在边域交火,在星舰上打生打死,在任务中互相阻挠......他该是最痛恨时无的人之一。 但偏偏,时无在他的房间里醒来,睡过他的床,穿着他的制服在军区乱晃,还敢回头挑衅他。 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把人按到地上。 或许是因为他们从这么些年的对手变成了“系统强制搭档”,多少多了点难以割裂的“熟悉感”和近乎荒唐的......信任。 又或许。 他想看看,这个被他盯了这么多年的星盗,到底还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而另一边,刚走到某栋熟悉的楼房下的时无,脚步忽然顿住。 一道淡淡的绿光从终端上缓慢地闪出。 他挑了挑眉,对于这个情况显然感觉到意外。 “绿光,代表安全啊。”时无轻啧一声,“薄晏啊薄晏,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你都不下手?” “难道就不怕我接下来敢反咬你一口吗?” 时无笑了笑,关闭终端上的绿光,然后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口,抬手敲了几下门。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心想,薄晏还是赚到了,遇到个他这种好人,他可不是那种喜欢反咬别人一口的垃圾。 随后门缓缓打开,露出了后面那张苍老慈祥的脸,时无脸上扬起一种其他人都没见过的真诚笑容,然朝老人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 第二天清晨,塔主环的升降轨道还没有从维护模式彻底退出,薄晏就已经身着军服,准时抵达战略指挥层。 银白色的主轴通道光滑如镜,反射出他略显冷峻的脸。 整个塔层的人工光照都偏冷,似乎连空气都带着些无情意味。这是只有真正的联邦心脏地带才有的压迫气息,无数次的会议与决定,决定整个联邦战局走向的命令,都是从这里发出的。 薄晏刚踏入办公区没多久,一个副官便快步走来。 “薄长官,白昼阁下让您现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有说原因?” “没有。”那副官犹豫了一下,“但态度不急,也没有下达强制命令。” 薄晏点了点头,转身快速离开。 白昼不会随便“约见”他,除非要谈的不是军务,而是其他什么极度机密、或者极度棘手的事。 他沉着脸,步入主环电梯,直升至最上层的权限区。 门一打开,迎面的就是静谧空旷的灰白长廊,安保无人机一字排开,每一台都带着联邦军徽与“白昼”印记。 白昼办公室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后的光线像是带着另外一个世界晃眼的温和, 但更晃眼的,是那个翘着腿坐在会客椅上、还正在懒洋洋喝茶的身影。 时无。 完好无损,吊儿郎当。 “哟。”他听见了动静,抬眼看去,冲薄晏招了招手,“来得比我想的慢了一点啊,薄大战策官同志。” 薄晏脚步顿住,眼底闪过一抹暗色,这真是个好大的“惊喜”。 他转头看向办公桌后,那个正低头翻阅终端资料、身形笔挺、神情温和的中年男人。 白昼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坐吧,人是我叫来的。” 薄晏站定,声音没有温度:“他不是联邦军人,也不该在此。” “从今天起,他就是。” 白昼合上终端,语调依旧平稳:“这不是讨论意见,而是告知你,战策官。” 薄晏盯着时无,嗓音一如既往的冷淡:“谁批准的?” “程老。”白昼终于抬起头,温和地看向他,“这件事是他拍板的。” 空气一瞬凝住。 只有依旧坐在旁边的星盗还在慢悠悠地喝茶,仿佛根本不认识什么程老。 “程老?”薄晏眉头一沉,“他不是已经……” “他还活着,而且比你我更清醒。”白昼轻声道,“连总统在他面前都得弯着腰说话。” 薄晏沉默了。 那个名字,意味着联邦真正的精神轴心。老一代里走到今天还未倒下的传奇人物,如今虽然已经退居幕后,但是一句话也依旧能撬动整个联邦。 白昼垂眸,语气转为严肃:“还有,我知道了,关于你和时无的事。” 薄晏下意识地看向时无,后者也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不是我说的,我发4。” 白昼没理会两人之间的这点火花,继续道:“这次的系统意识病毒,不是局部事件。它能穿透主脑屏障、强行感染执行者、修改人类最原始的不可更改基因,并且……” 他顿了顿。 “它还突破了虚拟与现实的边界。” 薄晏喉结轻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白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一一扫过,语气难得带上几分凝重与迟缓,“我们最初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新型病毒,但很快,感染者数量骤增,出现幻听、意识错乱、记忆被篡改、时间感消失……而所有进入副本失败的人——不是‘死亡’,是直接从现实中彻底消散。” “不是魂魄、不是尸体,甚至没有一点遗留痕迹。”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已不再是军事范畴的问题,而是整个星际文明根基层面的崩塌。 “我们调取了所有现存数据、痕迹、追踪记录,能追溯回来的,只有极少数断裂的信号流。它们像是有意在引导我们注意,却又极度抗拒被完整读取。” 白昼抬眼,目光落在他们俩身上,终于说出了那个词: “而你们两个,是目前为止已知的唯一一对,被系统完整绑定,并成功脱出副本,还能保持意识稳定的搭档。” “这种概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接近于‘奇迹’。” 时无一挑眉,斜了薄晏一眼,嘴角扬起:“听到没有,薄大战策官,我是奇迹。” 薄晏无视。 “你们的行为模式、情绪变化、身体数据、甚至语言交互,都已经被技术部重点建模。”白昼没有搭理他们的小插曲,继续道:“我们不清楚是你们之间的精神同步触发了系统的容许机制,还是系统本身需要你们这种‘极端对立却又高强度绑定’的关系,才会允许这样。” “你们两个身上,有太多目前无法解释的变量。” 他终于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一点带着压力的期待: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在进入每一个副本之后,尽可能详细地记录所见、所闻、所感。” “包括系统的外观表现、语言形式、逻辑结构,任务机制,生物类型,交互内容,时间概念——哪怕是梦境、幻象、疼痛、情绪波动,也要详细记录。” “我们现在掌握的唯一一点线索就是你们。” 白昼声音逐渐冷静,但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沉重的分量:“因为我们无法预测下一个副本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出现,也无法判断它是如何挑选‘进入者’的。” “感染的机制未知,防御的方式未知,脱离的手段未知。” “副本内失败者将在现实中彻底‘消散’。” “而成功者,大部分也都是残缺的,或者是根本不把星际安全当初成一回事的人,因为我曾亲自去拜访过一位成功逃离的人。” 白昼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他说,他就是被感染了,然后通关副本,赢得奖励。他根本不关心其他群众的死活,甚至希望多来一些人做他的垫脚石。” 时无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忽然笑了,“要是我们哪天也崩了呢?” “副本中也有我们的人潜伏,一旦暗号确认,他们将不计一切代价,确保你们的安全与撤离。” 白昼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有压迫力: “我们并非只是在保全你们两个,而是将你们当作维系整个联邦秩序、乃至星际稳定的核心变量。” “每多一条线索,就有可能拆解系统意识病毒的运作逻辑。” “那就意味着——不会再有那么多无辜的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像灰烬一样从世界上消失。” “而你们,是唯一的破局口。” 从白昼那间办公室出来,时无和薄晏被一辆军用悬浮车直接送回薄晏的住所。 车内空间不大,安静得只剩下平稳的引擎声。时无像是没骨头似的瘫在柔软的后座上,一条长腿随意地搭着,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军事建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薄晏则坐得笔直,军姿标准得像一尊雕塑,目不斜视。 “我说,薄大战策官同志,”时无懒洋洋地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现在咱俩可是联邦盖章认证的‘搭档’了,你看你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是不是有点不太敬业?” 薄晏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的敬业,体现在完成任务上,不包括和任务目标进行多余的社交。” “目标?”时无嗤笑一声,“你还真当我是你犯人呢?要不是系统把咱俩绑了,你信不信我昨天就能把你这军事基地给……”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薄晏终于偏过头,那双金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没什么情绪,却让时无把后半句“炸上天”给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两人腕间的终端同时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一条加密通讯被直接投射在两人中间的全息屏幕上,发信人是白昼。 【a级威胁预警:白洞岛屿】 标题的血色字体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温度,连时无都罕见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散漫瞬间褪去,薄晏的眉头也紧紧锁起。 文件被自动解压,这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星图或音频,而是一份联邦秘密评估员的遗留报告,大部分内容已被标记为【数据损坏】。 仅存的几段文字,触目惊心: 【日志01】:已登岛。此地……秩序井然得令人不安。所有囚犯的行为模式高度统一,他们称呼自己为‘编号’,眼神空洞,像被抹去了灵魂。他们不认为这里是监狱,而是‘圣地’。 【日志04】:我发现了规则的本质。思考是罪,提问是罪,甚至连悲伤和快乐都是需要被修正的‘思想偏差’。他们渴望着一种名为‘沐圣’的最终仪式,相信那能让他们‘回归纯净’。 【日志07】:典狱长……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种规则,一种理念。他每天都在‘聆听’我们的思想,并对其进行‘纠正’。我感觉我的记忆开始出现断层,我昨晚……似乎也参加了‘自省’,我甚至不记得我写了什么…… 【最终日志(字迹潦草,无法辨识)】:……必须逃离……这里的‘净化’不是救赎,是吞噬……他们把‘杂质’剥离出来……做成了……不,我不能再想了,思考是错的,记忆是痛苦的……今天,典狱长说我的积分够了。我要去‘沐圣’了。我……很高兴。 报告到此为止。 最后那句“我……很高兴”,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两人心底。一个理智的调查员,在最后留下的竟是这样一句充满诡异幸福感的话。《 》 24-30 第24章 白洞岛屿(一)[VIP] 天幕低沉沉的, 低低的云层死死地贴在海面上。整片大海漆黑如墨,没有一点星光,连浪花都翻涌不起来, 死寂得让人心里发冷。 远处传来一阵低哑的汽笛声, 雾气缓缓荡开,一艘铁锈斑驳的轮船从海雾中缓缓显形。它庞大、沉重,带着湿冷的锈蚀气息, 像一具从海底爬出来的腐烂尸体。 整艘船都灰蒙蒙的一片,只有桅杆顶那一点红灯,还在一闪一闪的, 像是一双黑夜中的不断眨着的眼睛。 甲板上, 一位穿着黑白色条纹制服、其貌不扬的男人半个身子都依靠在了生锈的围栏上, 一双忧郁的琥珀色眼睛静静的注视着远处死寂的海上雾气。 而男人的身后甲板上, 站着几十名和他穿着一样服饰的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但是他们的表情无一例外都是麻木不仁的, 像是几十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叮咚——”声响起。 瞬间,那位其貌不扬的男人,和分散在各个角落里、不同性别样貌年龄的人都同时顿了一下。 【欢迎进入本次副本:白洞岛屿。】 【副本难度:三颗星】 【故事背景如下: 据说,在某个星球边境的极远处的漆黑海域,有一座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小岛。 最初,那只是一个用来关押重犯的岛屿监狱, 地处偏远,气候恶劣, 岛上终年大雾,连海鸟都不愿意靠近。 可不知从哪一日开始, 人们渐渐发现,这座监狱似乎“永远装不满”。 原本关押的都是杀人如麻、死刑难决的穷凶极恶者。后来,却连偷面包的少年、醉驾的中年人……也一个个被悄悄地送了进去。 再后来,岛上的通讯断了,补给船消失了,仿佛整座岛连同那片海域一起,从星图上蒸发了。 但每年,都会有一批新的囚犯被送往那里。 而每一个踏上那座岛屿的人,都会从记录中彻底消失。 仿佛那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白洞”。】 【主线任务:调查并揭露白洞岛屿监狱的真相。】 【支线任务:在监狱中隐藏你的真实身份,避免被识破。】 【限时任务:第二天早上六点,成功踏上白洞岛屿。】 系统声音消失之后,四周又重新归于寂静。而那位倚靠在围栏上的男人,也就是时无,猛地回过神来。 副本?白洞岛屿?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一个安详的夜晚,然后呢? 他是怎么穿上这身囚服的?又是怎么来到这艘该死的船上的?中间的记忆,像是被人凭空抹去了一块,只余下一片虚无。 时无轻“啧”一声,快速看向四周,分析着眼下的情况,这些囚犯里:大约只有七八人才是真正的“玩家”,其余的是系统投放的“背景角色”。 而在那几人中,他并没有发现薄晏的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 薄晏没来吗? 时无有些迷茫,随后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意念一动,打开了个人面板。 【姓名:时无】 【身份:囚犯】 【你似乎是一位犯了重刑的“囚犯”,原本该送往普通监狱的你,不知道为何来到了白洞监狱。】 【主线任务:调查并揭露白洞岛屿监狱的真相。】 【支线任务:在监狱中隐藏你的真实身份。】 【隐藏任务:请继续探索副本以发现。】 时无的目光短暂的落在这些信息上几秒钟,然后转到了面板右下角的头像上。 那是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人,眉眼冷峻,凌厉却不失分寸,鼻梁高挺,唇却薄得近乎刻薄。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一双不带人气的金色瞳孔,颜色浅得几乎透明,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晦暗金属质感,深不见底又危险至极。 是薄晏。 时无轻轻触动了一下那块面板,那面板上就跳出来一部分信息。 【队友:薄晏】 【心率:92 bpm】 【体温:36.2℃】 【情绪:平静80%,紧张20%】 【健康状况:优秀】 正当时无还在往下滑的时候,他面前又跳出来一行小字: 【请与搭档深度接触之后再解锁全部。】 时无:? 他盯着那一行“深度接触后解锁”的提示文字,整个人都沉默了半秒钟,表情肉眼可见地开始扭曲。 这破系统疯了吧。 看看这几个字,“与搭档深度接触之后再解锁全部”,这是人话吗? 他可还记得上次“解锁面板”时发生了什么事? 想和宿敌鱼死网破时,结果,亲,上,去,了。 时无翻了个恶狠狠的白眼,咬牙切齿地收回手:“我谢谢你啊,我真就没那么想看他面板。” “我一点都不稀罕。” 他正准备把面板彻底关上,结果: 【滋——咔——咔咔咔——】 一道夹杂着水汽的刺耳电流声突然从桅杆顶的广播里响起。 “今日晚餐后放风时间已结束。”广播里传来一个拖长音的女声,有些慢吞吞的,带着点水气的沉闷感,“请所有人员立刻返回船舱。” 话音刚落下,雾中就传来了一阵沉重脚步声。 紧接着,一群身着深灰色制服、每一位的手上都配备着电击棒和麻醉枪的“警卫”从轮船两侧的舱门里涌出。 “喂,别推啊……”时无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警卫无情地拎着衣服往前拖了几步。 其他几个玩家也同样被粗暴地从甲板赶了下去,其中有一个少女试图挣扎,立刻就被一个警卫用电击棒给电歪在了甲板上。 时无看了一眼,立刻老实了,乖乖地被警卫推搡着走下螺旋梯。 这里是轮船腹部最深的区域,潮湿、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似乎很久没有清理过的霉味和铁锈味。 走廊狭窄逼仄,灯光昏黄,两侧都是一排密密麻麻、紧闭的小铁门,只有最上方,大概是成年男人脑袋高度的那里才有一扇小窗。 最后,几人一起被带到了最深处的单间牢房门前。 “进去。”警卫冷漠地说。 咣当、咣当、咣当—— 牢门一扇接一扇地落下。 时无被推进最左边的一间小牢房,牢门一合,他顿时觉得整个人像被封在了一个浸满水的密闭罐子里。 墙是铁做的,床也只有一张单人床。 整间牢房最“人性化”的部分,就只剩那扇到他脖子高的小窗口。 透过那窗口,他能刚好看到对面牢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小伙也冒出头来和他对视一眼。 脚步声逐渐远去,铁门外的走廊终于再次归于了寂静。 几秒钟后—— “嘶啦。” “咔哒。” “咔,咔哒——” 几扇并排的牢房门前方小窗口,几乎是同一时刻响起了类似的细微声响。 时无转头看去,果然,对面那刀疤男已经扒着窗口探出了半张脸,一双三角眼里精光四射地盯着他看。 “嘿,兄弟。”刀疤男压低声音,一张口都是浓重的地方口音,“你也是‘玩家’吧?” 下一秒,对面刀疤男隔壁牢房里也有人轻轻咳了一声:“现在能说话了吧?” “刚才那广播是系统的还是副本设定NPC的?”另一个声音问,语调带着些许沙哑,是个男人,年纪不大。 “NPC吧,我看是从那桅杆上的广播里传出来的。” 他们彼此还看不清完整面孔,只能靠从小窗口里探出来的一小部分进行初步判断。 时无还没开口,他左边那扇牢门的小窗口也被人“哐”地敲了一下。 是刚刚那个被警卫用电击棒吓到的少女,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听得出来她有些发抖:“这种地方最讨厌了,那个警卫电得我后背到现在还在抽筋。” 她一边抱怨一边扒着窗口往外看,眼睛大大的,带着水雾,脸颊上还挂着一点被惊吓后残留的红:“而且也太粗暴了吧,我才动一下,他就直接下手了。” 她声音不小,似乎是刻意说给大家听的,也像是在掩盖自己对未知的恐惧。 “玩家吧你也是?”对面刀疤男问。 少女“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看了一下,应该只有我们几个是真的玩家,其他人,有点太安静了吧?不像是普通副本投放的那种NPC,太真了。” 她声音才落,左边紧挨着她牢房的小窗口“啪”地一声被拍了下。 那里探出来一只骨节突出、泛着不健康青白色的手,接着窗后冒出来一张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的脸,“吵什么吵?” 他盯着少女的方向,语气尖酸:“刚进来几分钟就叽叽喳喳——你是怕这牢房太冷清了,还是想多说几句话提前和家人团圆?” 少女愣了愣,眉头一皱:“我就说几句话,你管得着?” “管不着。”那男人声音嘶哑,每句话里都夹杂着阴阳怪气,“但你管不住嘴,小心管不住命。” 少女一噎,牢房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时无倚着墙,视线落在那中年男人泛青的手指上,琥珀色眼睛冷冷一眯。 这种人他见多了。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慵懒的讽意,“别人说两句人话你就炸毛,咱这是掉进监狱副本,不是你家什么嘴臭聊天室。” 少女眼睛一亮,没想到有人会替她说话。 中年男人顿了顿,看向时无方向后,发现是个瘦弱的青年,声音猛然拔高:“你说谁嘴臭?!” 时无笑了声:“我说你啊,耳背还死不承认?一张脸像泡水三天的馒头,还爱管闲事,怎么,你是从NPC里被踢出来的,非得在人群里找存在感?” “你——” “闭嘴。” “你那嗓子跟破铜烂铁摩擦似的,听得我耳膜疼。刚刚上船,系统都还没折腾人呢,你倒是先跳出来挑刺——” 时无顿了几秒,嘴角带出写嘲意: “不愧是,人憎狗嫌的典范。” 中年男人的脸色僵住,像是没想到会被怼得这么顺溜直接,他张了张嘴,没憋出话来。 时无这边一句“人憎狗嫌的典范”丢出去,牢房里短暂地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然后—— “噗哈哈哈!” 刀疤男第一个没忍住,脑袋还探在窗口那看戏呢,憋得脖子都快红了,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兄弟你太损了,嗓子像破铜烂铁哈哈哈,妈的也太形象了。” 看见中年男人吃瘪的模样,那少女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哥,你也太牛了吧。” 时无把背靠在冷硬的铁墙上,双臂抱胸,半低着头继续冷笑:“本来想安安静静的,结果你非要跳出来当这个小丑,我是真害怕你下一句就开始说‘我劝你们都听我的,不然会死得很惨’。” “……” 对面的中年男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狠狠地哼了一声,把小窗猛地一摔,砸到铁门上发出“砰”的一声。 声音之大,连整个空间似乎都被砸的抖了两下。 没过几秒,走廊那头就传来了皮靴踩在地面发出来的“哒哒”声。 “滋——” 门禁刷卡声后,一位带着防毒面具、手里拎着一根电击棒的警卫出现在走廊尽头。 “都安静点。” 警卫的威胁声透过面具显得很沉闷,“谁再敢吵,下一次就不再是警告了。” 说完,他还挥了挥手里的电击棒。 中年男人十分地识时务,怂得极快,在牢房门后连个屁都不敢放。 时无却慢悠悠站起身,走到窗口,然后带着笑意地开口:“不好意思啊大哥,刚才那位叔叔年纪大了,情绪容易激动,我们这帮小辈也劝不住。” 警卫没回话,只冷冷地盯了他一眼。 时无疑惑地看着那副面具,眼神略带好奇:“对了,你们都戴这个啊?”他抬了抬下巴,“是为了防止什么的吗?看着还挺专业的。” 警卫愣了几秒,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敢这样主动询问,但是随即他语气变得更沉: “囚犯身份,不配过问。” 时无眼底的光微微一闪,没再继续追问,只是耸了耸肩。 就在这时—— “滋滋。” 船舱顶上的老式广播忽然冒出刺耳的杂音,随后,一道慢悠悠、带着浓厚湿意的女声响起: “请注意,极夜将于五分钟后正式降临。” “极夜期间,所有照明将暂时关闭,监控系统仅保留红外感知。” “极夜期间,不能听、不许应、不可看。” “再次提醒,极夜期间,不能听、不许应、不可看。” “祝您服刑愉快。” 第25章 白洞岛屿(二)[VIP] 女声说完, 广播里瞬间就响起来了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广播的声道里面缓缓地蠕动。 而这个警卫听完广播之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身, 快步离开了走廊, 像是再不走就会出现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一样。 整座监狱也在这声响下短暂地安静了下来,连之前甲板上偶尔有警卫走路的脚步声也彻底消失不见。 少女抱紧了胳膊,低声问:“你们说什么是‘窗外传来的声音’啊?” 刀疤男咽了口唾沫, 朝角落啐了一句:“管它呢,反正我不听,不看, 不答应。” “诶, 还是先早点睡觉吧大家, 明天早上五点就要登岛了, 还不知道后面会遇到什么呢?” “对啊对啊。”斜对面一个男声传来:“保留些体力吧, 还有如果睡着了就听不到声音了吧。” “也是。”少女懒懒地打了个哈切,“好像怎么我现在就有些困了呢?” “睡着就听不到声音了?”刀疤男提醒道:“但是你也不一定想知道你是怎么醒嘞。” “嘶——”顿时, 听完这句话的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没再吭声了, 放佛被吓到了的样子,沉闷的监狱内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时无则是望着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黄灯,面色迷茫,像是在走神。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数秒。 五分钟。 离真正的“极夜”,还有二十多秒。 “咔哒。” 随着最后一声轻响传来, 牢房的灯光忽然间全都灭了。 整个空间瞬间被一种死寂给吞没,只余下红外监控在走廊尽头亮着一点点的红光, 像是一只盯着猎物的眼睛,而他的视线则是刚好可以完整地看见那个镶嵌在天花板上的监控器。 时无靠坐在那张单薄的铁床上, 无意识地捏了捏指节,他闭上了眼,但是却不准备睡。 在这个地方,即使多一些困倦,也总比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某种东西抹了脖子的好。 可下一秒,一阵不合时宜、非常浓烈的困意,一下子扑了过来。 靠,怎么突然这么困了? 时无强撑着朝四周的黑暗看去,却依旧困倦。 他干脆直接咬破了舌尖,瞬间一点血腥味溢满了整个口腔,但那点刺痛与腥味根本无法阻止他坠入昏沉。 他想挣扎,却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随后脑袋一歪,便彻底陷入了昏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 时无猛地一抖,冷汗几乎是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不是被噩梦惊醒的,而是被一种强烈的、充满恶意的、不可忽略的注视感给“看”醒的。 时无没有立刻动弹,依旧是维持着靠坐的姿势,垂着眼眸,然后慢慢地、轻轻地、试探性地掀开眼皮。 空气诡异地寂静。 静得像整艘船已经沉没了,所有活物都被淹死了,只剩下了一具具漂浮的空壳。 时无的目光正好穿过那扇微开的小窗,落到外面走廊的浓重黑暗里。 小窗不知道为什么在黑暗中左右地轻轻摆动着,发出一点点铁锈感的“吱呀——”声。 浓重的黑暗在这个空间中萦绕,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下走廊尽头的监控器还亮着。 那点红光静静地浮在黑暗中,是那种夜视红外灯常有的颜色,平时看多了也就麻木了,不觉得有什么。 可就在这一刻,时无却忽然觉得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他的眼球猛然一颤,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那监控器红光还在闪。 一明,一灭。 不规律地闪。 闪? 那玩意不是红外感应器吗?不该是常亮的吗?他之前特地注意过,监控器就是恒亮的,一点红色。 它什么时候开始“闪”的”? 瞬间,时无大脑轰地一声,背后一凉,整个人都僵在了床上。 不,那不是监控器的红外灯! 随着那一点微弱的红光,时无逐渐注意到这点红光的周围。 那是一团一团黑漆漆、黏稠、形状模糊的“东西”正贴在他的窗口上。 那只红色的眼睛不停地眨着—— 一明一灭。 一明一灭 像是这团未知的生物正在刻意模仿着人类眼球的眨动频率,带着一股浓重的异样感。 时无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 那正在朝牢房内窥视的红点仿佛是瞬间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眼球突兀地亮了一下,比刚才更红。 它在激动。 它发现他醒了。 时无瞬间屏住了呼吸,在极静的黑暗中,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猛烈跳动的“砰砰”的心跳声。 “吱吱吱。” 一阵奇怪的声音忽然传来,类似柔软皮肉和金属表面的摩擦声,又似乎是某种湿滑的生物体,正贴在铁门外侧缓慢的蠕动。 “吱吱。” 声响沿着金属铁门的表面移动,一点点、一寸寸,像是想寻找一个可以钻进去的角落。 时无死死盯着那一团模糊的黑影,那玩意还在“看”着他,但它始终没能挤进来。 它进不来窗口。 这个认知就像寒夜里吹来的一阵春风,给了时无一点冷静的空间。 但很快,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哥?” 外面响起一道细细软软的声音。 “外面好冷啊你睡了吗?” “哥?” 声音温柔得像是羽毛拂过他的耳尖,却又带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近乎空洞的甜腻。 它在模仿那少女的声音。 “我好冷啊你能开下窗户吗?”声音贴得更近了,就像是靠着时无的耳边低语,“哥我真的好冷” 它在引诱他回应。 时无闭着眼,脸上是近乎麻木的平静,没有任何动弹,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仿佛真的已经重新陷入了梦境。 而门外那团黑影似乎“疑惑”了,它在时无的窗口外徘徊了许久,见始终得不到回应,擦拭铁门的动作变得更频繁了,带着一点点暴躁地拍着铁门的窗口。 终于,它像是失去了耐心,那团模糊的影子“唰”地一声从时无的窗口滑了下去。 但它没有离开。 时无能清晰地听见那“吱吱”的、黏液摩擦金属的声响,正沿着走廊,缓慢地、一个接一个地滑向其他的牢房。 它在按顺序“点名”点所有刚才发出过声音的人。 很快,那声音停在了对面,刀疤男的牢房门口。 时无立刻将视线投了过去,透过自己牢房的小窗,他只能看见刀疤男的一点窗口,已经那一团黑漆漆的“东西”。 下一秒,一个时无无比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调侃,在刀疤男的窗外响了起来: “嘿,兄弟。” 是时无他自己的声音! 那怪物,竟然在模仿他! “咱这是掉进监狱副本,不是你家什么嘴臭聊天室。”怪物用着时无的语调,将他之前怼中年男人的话重复了一遍,接着又用一种充满诱惑的语气低语道:“哥们,我发现点东西,出来聊聊?” 那边牢房连半点动静都没有,似乎是根本没醒。 怪物模仿着时无的声音,又“啧”了一声,似乎在表达不满,然后那黏腻的蠕动声再次响起,滑向了下一个目标——那个之前询问广播是什么的、声音沙哑的年轻男人。 “现在能说话了吧?” 这次,怪物模仿的是那个年轻男人自己的声音,像是在自问自答,充满了诡异的违和感。 “刚才那广播是系统的还是副本设定NPC的?我们一起合计合计?” 时无能想象到,那个年轻男人此刻必然是蜷缩在牢房最远的角落,瑟瑟发抖。果不其然,几秒钟后,那边传来了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几不可闻的呜咽。 但是那怪物的“考验”还在继续,它将之前那场短暂的对话中说出话的人们的声音,挨个在每个人的门口重新演绎了一遍。 每模仿一个声音,时无都能从对面或隔壁牢房里,感受到那种濒临崩溃与死寂的恐惧。 在巡游了一圈,发现所有玩家都保持着惊人的克制后,那团黑影似乎被彻底激怒了。 它带着愈发暴躁的摩擦声,再一次,“唰”地一下,重新黏回了时无的窗口! 它继续用着“少女”的嗓音,一遍又一遍试图撩开时无的沉默。 “哥,你在不在?” 突然隔壁也传来一阵小小的呼吸声,带着些颤抖,是那个真正的少女,她也醒来了。 正当时无就准备这么跟外面那个怪物对峙到天明的时候。 隔壁牢房里,突然传来一声非常非常轻的、几乎细不可闻的—— “咚、咚。” 两下。 非常清晰,节奏稳定。 她似乎察觉到了有个怪物在模仿她的声音,想要引诱时无的回应,然后冒着被发现的危险,靠近了墙壁,仿佛在传达: 那不是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怪物似乎是已经失去了耐心,连带着模仿的少女声音都诡异地改了腔调,变得尖锐而暴躁: “哥,快开门啊,再不开门我就要生气了。” 下一秒。 “你他妈闭嘴啊!” 一道暴躁而嘶哑的吼声猛地从左侧牢房传出来,打破了黑暗的死寂,是那个中年男人,他似乎现在才被吵醒。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鬼叫个屁啊?吵死个人了!” 那扇窗外,那团还在黏着他铁门的黑影,骤然停下了动作,像是听见了什么更感兴趣的声音。 然后,“唰”的一声轻响。 那团影子瞬间从时无的窗口滑下去,带着些黏腻感,蠕动着爬向了旁边。 第26章 白洞岛屿(三)[VIP] 随着那个待了一小段的怪异生物离开后, 时无才看见天开始有点蒙蒙亮的意味了。 “笃、笃、笃。” 他的左侧传来了些轻微的敲击声。 就像有什么物体弯下腰,在用指节轻敲着钢板。 一下,两下, 三下, 甚至显得有点礼貌。 “什么玩意啊?烦不烦!”中年大叔下意识爆喝出声。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愿意提醒他。 “笃笃、笃笃笃。” 同一时间,敲门的节奏变了, 像是在回应这个中年男人。 然后—— “烦不烦?” 那声音还是少女的音色,但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感和潮湿感,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样子。 “你妈的。”中年男人骂出声, “等上岛了我要你好看。” 他梗着脖子喊着, 但是一股冷汗已经从他的头顶开始冒出来了。 那声音还在模仿, 次数越来越多, 语气越来越杂乱。 “烦不烦?烦不烦?烦不烦?” 然后音节开始交叠, 语调开始错乱,仿佛有十几张嘴巴、一张张少女脸在同时挤进同一根管道里讲话。 “你妈的你妈的你妈的” 重复变成了重叠, 重叠又变成了卡顿, 这声音带着些精神层面的污染,像一根尖刺刺入了头皮。 中年男人猛地朝门踹了一脚,可刚抬起腿,就眼睁睁看见那个窗口处,缓缓伸出一条黏腻的柔软圆柱体。 形状和人类相似,皮肤却是一种死白色的半透明状态, 像是尸体泡水泡太久后烂掉又重新联合在一起的样子,或许来说, 更像是一条很粗的触手。 那只柔软的触手动作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 直接就攥住了那中年男人的手腕。 “啊啊啊啊——放开我!放开我!” 中年男人发出凄厉惨叫,被那只湿漉漉的手硬生生扯向铁门。 那红外探测光线斑驳地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片、在皮肤上迅速扩散开来的、青紫的、几乎像淤血一样的波纹 他的胳膊开始发白,皮肤鼓起水泡,紧接着,肌肉崩裂,皮肤一层层地剥落,似乎是已经沉溺于海底不知多少年了,整体都溶解成了黏糊糊的浆液,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咕哒”的一声轻响。 他的下半身也开始融化,随着中年男人不停的呼唤求饶,最后只剩一滩散落的血水和衣物,软绵绵地堆在牢门前。 死寂。 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味瞬间袭来,夹杂着死尸、鱼腥味和腐烂味,让时无都忍不住想要干呕。 可是那个“触手”还没有离开。 它还在窗口里缓缓滑动着,手掌弯曲、伸展、模仿人类在轻轻敲门。 然后,又有声音从它身上传来。 是那中年男人的嗓音。 “放开我?”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那个声音依旧还在,一遍遍回响着,就像被卡带机反复播放的录音片段,扭曲、迷茫,带着某种无意义的执念。 那触手没走。它还在,在走廊里、在每一扇牢房门前,漫无目的地“巡视”。 每当它滑动到一扇门前,就会停留几秒,轻敲两下门板,再缓缓地转身、滑向下一扇。 而整条走廊的气味,也早已变得难以忍受。 时无已经看见有人死了,但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他连躲避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动接受、甚至连呼吸都成为了奢侈。 他感觉自己快要呕了,已经开始眼冒金星了。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所有牢房里的人都在强行按住反胃的本能,有人低头不语,有人脸色发青,有人捂着肚子打颤,连嘴唇都在发白,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呕——!” 伴着一阵呛咳的声音,斜对面的刀疤男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弓着身子,像是在试图把胃都翻出来一样,一口呕吐物狠狠地砸在铁板地面上,粘稠的□□和未消化的食物渣混合在一起,溅出恶心的液体。 下一秒,那怪物就“唰”地一下扑到了他的牢门上。 那怪物用的是中年男人的声音,可说出口的,却是稚嫩、少女式的撒娇语言。 “我好冷啊好冷,好冷,哥你抱抱我嘛” 刀疤男脸色煞白到毫无血色,甚至可以看到他的嘴角都在不停抽搐。 他整个人已经开始僵硬着往后退,试图躲进角落,把整张脸贴到墙上不去看不去听。 “哥,我好冷啊” 大叔的音色配上少女的撒娇话语,刀疤男瞬间感觉自己见到了天使。身体的呕吐反应越来越剧烈,仿佛已经彻底失控了,灵魂也要被一并呕出去了。 “呕!!!” 时无:视觉,听觉,嗅觉三攻击。够了,我心疼这个刀疤男。 那怪物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持续地模仿,声音越来越尖细、黏稠,甚至逐渐带上了笑意。 “哥我在这儿啊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时无这下子才终于看清楚了它的模样。 不再是触手,也不再是模糊不清的形体。 在那昏暗的走廊灯光里,在那一片黏液淌落的声音中,这只是一团流动的、不知名的粘稠物质。 它没有真正的五官,只有一些看似“眼睛”的红色突起,外层像是透明的水母一样,但更柔软、更厚实,唯独那些漂浮其上的像“嘴”一样的褶皱,仍在开合,念念不休地模仿人声。 它贴着刀疤男的窗口,像是在向他“撒娇”,但整个过程里,它始终没有真正进入牢房。 它会攻击人。 但不是无差别。 而是在等回应。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个怪物,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弹。 直到—— “请注意,本次航行即将进入终末阶段。” 广播声突兀地响起。 那个沉溺的女声一如既往地缓慢。 “距离极夜结束,还有五分钟。距离抵达最终目的地,白洞岛屿,还有二十分钟。” 那怪物像是听懂了,整团身体一点点地从窗口抽离,然后向走廊阴影里缓缓退去。 正当它完全消失的时候,整条走廊的灯光也忽然亮起。 “滋——” 牢门处的门禁系统响了一声。 几道穿戴着全套防化服、戴着防毒面具的警卫整齐地走入走廊。 他们目光扫视一圈,看到角落那扇门渗出一地恶臭液体,只是对视了一下,像是早就见怪不怪了。 其中一个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先清理。 而他自己则是一扇一扇的打开了牢门。 “别磨蹭,走。” 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牢房,脚步杂乱、神情木然。 刀疤男的嘴角还沾着未擦干净的呕吐物,整个人像是抽空了魂魄,被一名警卫左右架着才能勉强走路。 那少女倒是朝时无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快点。”又是一声命令。 人群被赶着登上一道铁梯,往上,穿过好几道舱门,最后终于踏上一块朝外开放的甲板平台。 “嘶。” 刚一呼吸进第一口外头的空气,不少人都下意识的感叹了一下。 虽然海风卷着浓烈的盐腥味和腐蚀性雾气扑面而来,但是已经比那沉闷的船舱好多了。 时无看着外面的天空。 雾气很浓,看不到太阳,远处的天幕才隐约透出一丝灰白色的亮度,像是黎明其实还未到来。 警卫把所有人赶到甲板上之后就离去了,而其余的几名玩家也自发的聚集到时无的旁边来。 时无看了一眼,除去昨晚死掉的中年男人,现在还剩下六个人,一女五男。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那少女打破沉默,双臂抱胸,不断搓着自己的皮肤,“你们知道吗?我昨晚一开始醒来的时候,差点以为是我自己精神出问题了,那玩意的声音,真的和我一模一样……” “哥,当时我真的特别害怕。”她声音听起来还有点发虚,“我特别怕那时候你真的信了。” 时无轻叹一口气,“差一点啊,幸好你后来提醒我了,不然我可能真的会回应。” 那少女身子直了一些,神色瞬间轻松了一些,和刚才那个萎靡不振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真的吗?我真的有帮到你吗?” 时无偏过头,看着少女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弯,“对啊,多亏了你。” 这些副本有时候连他这种星盗都觉得难以忍受,更别说一些普通人了,而有时候只需要轻轻的一句话,就能让别人熬过最难受的一关。 旁边那刀疤男缓了半天,“哧”地一声,像是反胃后想吐又吐不出,“你那还算好的,我才是当场怀疑人生。” 他怒不可遏地骂了一句,脸色绿白交错,“我是真的快把胆汁都吐出来了,听到它用那个大叔声音在那朝我喊‘哥哥哥哥哥’撒娇的时候,我差点原地就嘎过去了晓得伐?” “哈哈哈哈哈哈。”旁边几个其他玩家也忍不住乐出了声。 “刀疤哥,时运不济啊。” 沉重的气氛缓和了许多,而距离登岛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快看,那是岛吗?”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时无朝远处看去,海面不再平静,雾气如同潮水般从四面涌来,而正前方的岛屿被浓重的黑灰色笼罩。 最醒目的则是岛中央的那座建筑。 它又高又陡,仿佛在拒绝阳光,黑灰色的尖塔错落,窗户全是镂空的长条形,像一个个竖着张开的嘴;整座建筑被铁网与围栏层层包围,城墙风格的外立面上密布锈迹和血渍。 阴森,沉默,压迫,规矩。 这是时无对白洞监狱的第一印象。 第27章 白洞岛屿(四)[VIP] 随着铁链“哐当”一声巨响落地, 船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下船,快点。” 船上的警卫像是等不及似的,开始大声吆喝, 有人不动, 就被直接推搡着朝舱门挤去,厚重的防毒面具遮住了他们的面孔,也遮住了他们掩藏住的恐惧情绪。 时无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余光瞥见那刀疤男还在抠着嘴角。 “别抠了哥们,我怕你再呕一口直接吐人脚上。”时无开口打趣。 “没办法。”刀疤男虚弱地叹出一口长气,“我脑子里现在还是那股味道。” “啧, 受罪了。” 那少女站在时无另一边, 贴着他低声问:“我们是不是已经到了?” 时无点点头, 鼻腔里是越来越浓的咸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湿腐气息。 甲板尽头, 一道金属吊桥缓缓落下, 带着“吱呀”的机械声,轮船和岛屿终于连接在了一起。 囚犯被一个一个地赶了下去, 铁板在脚下走地咯噔乱响。 面前是一片黏稠湿冷的黑沙滩, 沙子混着灰黑色的贝壳碎片,像是什么未知腐烂生物的骨渣,远处的灰色海洋翻腾着泡沫,滚出些莫名其妙的恶臭异味。 警卫在沙滩上站成一排,像是在等着什么。几秒钟后,从雾气缭绕的岛屿深处, 慢慢走出了几个“人”。 他们穿着统一样式的服装,帽檐压得低低的,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脚下那双染了潮湿泥水的靴子。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略高的人。 “列队。”他的声音嘶哑生硬。 队伍里没人动。 “我说, 列队。”他重复了一遍。 警卫们又立刻开始相互推搡着,谁都不愿意上前。 时无默默站到了最中间,冷眼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这些人。”时无压低声道,“好像比我们还怕这地方。” “我也觉得。”旁边少女也跟着压着声音回答,“他们应该是被强制执行的这个任务,要不然根本没人想靠近这座岛。” “为啥子?这不就是个监狱吗?”刀疤男大大咧咧问了一句。 “他们怕岛上的人?”另一个队员嘀咕。 “不,岛上的人也怕上岛。”时无开口,又看了眼远处的浓浓雾气,“而且岛上的未必,全是人。”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皆是抬头看向了那个高高的黑色塔尖,上面似乎还有一道瘦长的影子一闪而过。 旁边数完人数、整好队伍的警卫像是瞬间就完成了他们的任务,几个人迅速收队,转身就往回跑,连交接的话都懒得再说一句。 “快走快走快走!”其中一个警卫嘴里不停重复,似乎在这座岛多待一秒都会出事。 他们的脚步慌乱得不像一支武装力量,反倒更是像一群刚刚从战场上逃出来的滑稽逃兵。 眨眼的功夫,那艘船就开始重新升起了舱门,启动螺旋桨远离海岸。整个过程中,那些警卫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前方的几个领路人则是转过身,带路朝着岛的中心走去。 “走吧,看看这次副本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小路蜿蜒着深入岛屿腹地,时无感受着脚下踩的湿漉漉、软趴趴的枯叶,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咔哒”的轻响,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周围都是一圈高耸的树木,沉沉的树荫打了下来,却只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湿冷。 走在最前方的领路人步伐快速,一声不吭。 时无摸了摸后颈上的鸡皮疙瘩,从一踏入岛上他就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注视感”。 不同于轮船上充满恶意的目光,那种感觉更像是一台冰冷的机器,或者某种远古而异类的生物,是一种完全剥离人性、全然客观的“凝视”感。 那不是看待一个“人类”的视线,甚至,连“猎物”都算不上——因为猎物的话还有对方有捕猎的欲望,而现在这道目光里连“欲望”都被剥夺了,只剩下了彻头彻尾的空白。 时无突然开口:“你们注意到了吗?” 几个走在他身边的人齐刷刷地转头。 “注意到什么?” “我们已经登岛了。”时无一边说,一边看着被枯叶覆盖住的脚印,“可是,系统却没发布任何任务完成的提示。” “不是吧?”那刀疤男挠了挠头,“我还以为是我没有注意到” “就是没有提示。”时无停下了脚步,眼神迅速扫向四周,“所以,问题就来了——” “我们现在,算是上岛了吗?” 周围的几个人表情都变了,有的错愕,有的惊疑,还有的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回头张望。 “我不信系统会卡bug,”时无又说。 他盯着那一串脚印又被枯叶慢慢覆盖的小路,眼底逐渐浮起一种危险的警觉。 “而且。”他顿了顿,“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才一共多少人下船?” 少女一愣:“三,三十?不止吧” “数数看。”时无微抬下巴,用眼神示意,“是不是少了。” 几人立刻左右看了一圈: 一排十来人,整整齐齐,队伍前头那几个领路人身后空空荡荡的,后面也没再有人追上来。而剩下来的囚犯,居然还不到二十人。 “可我们都没听见脚步声,也没看到人被带走啊?”刀疤男猛地回头,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起来,“难不成,是在我们走路的时候,走丢了?” “可是,这里是副本。”少女的声音带着紧张,“唯一的可能只能是”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整条队伍就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沉默,而是仿佛被某种物体完全吞噬了的空洞感。 怎么回事? 突然,时无停住脚步,猛地抬头看着前方的那颗树。 “刚才。”他嘴上说着不确定的事情,语气却是笃定的,“我们是不是,走过这里了?” 这棵树歪斜着的枝杈上飘着一根白色细线,那是少女刚刚走路不小心挂上去的。 不远处的领路人似乎根本没有发现路程一直在重复,还一股脑地埋头往前走。 “怎么回事”她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可置信,“我们明明一直都是直线行走。” “可事实上,我们又回来了,回到了原本走过的路。” 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 “诶,那个,大家,我说个事昂。”刀疤男咽了口唾沫,表情略微惊慌,“我,我刚才回头,看见队伍最末尾那个人就一直低着头走的那个,现在换了张脸。” “你确定?” “确定。”他咬着牙,“那人我一开始看他脸上也有疤特意多看了两眼,还想着真是好哥们,结果一转眼,那疤痕就不见了。” 话音刚落,队伍里忽然响起一声低哑的咳嗽。 “咳。” 紧接着,那咳嗽声就咳得更加撕心裂肺,感觉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了。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 声音是从一名队伍中靠后的中年男人嘴里发出的,他从下船起就安安静静,存在感不强,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身,一只手死死捂着他自己的嘴。 时无看着一滴滴鲜红的血迹,从男人的手指缝中落下,心中警铃大作。 不好。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所有囚犯都惊慌失措了起来,整个人群陷入了混乱。 “退后!退后!”那一直沉默的领路人忽然爆喝一声,“所有人,都闭嘴!不准动!” 可惜没有人听他的,其他囚犯并没有见到过这种恐怖的场景,纷纷被吓的四处逃窜。 中年男人依旧站在那里,脊柱已经诡异地鼓起了一道奇怪的弧线,伴随着皮肤骨骼撕裂的声音,他的后背瞬间喷涌出许多血水和黑色的黏液。 “咔哒咔哒” “那是,昨晚的那个东西!”少女的声音都颤了起来。 那团黑色的黏液突然蠕动起来,像是活了,一下窜上最近一名囚犯的脚踝。 “啊啊啊——!”惨叫声瞬间响起,那人被硬生生地给“吃掉”,只留下来一汪恶臭的血肉。 “开火!”领路人大吼,几人举起热武器对准那滩黑泥一通猛射,火花四溅,子弹将它打成了筛子。 但仅仅过了几秒,那些残片竟开始缓缓蠕动,重新汇聚起来了。 “操,它复原了!”领路人脸色惨白,回头大喊:“狱警呢?!人呢?!他妈的还没来吗——” “来了。” 一道冰冷低沉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下一秒,一把特质银刀从天而降,精准地贯穿怪物核心。 “滋啦——!”黑泥发出刺耳的尖叫,剧烈抽搐几下,最后化为了一地焦黑的灰烬。 浓雾中,有脚步声穿透出来。 咔哒。 咔哒。 是靴底踩在焦壳上的声音,步子不急,却非常地稳,也让时无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他抬头看去。 那人终于从雾气中现身—— 制服颜色与其他人略有不同,肩线被剪得极整,刀锋一样的轮廓把身形衬得越发挺拔,脸却意外的普通了,五官线条还有些病态的阴郁。 不过…… 时无微微眯了眯眼。 不过这人却有一双金色而锐利的眼睛。 第28章 白洞监狱(五)[VIP] 男人金色的眸子朝着队伍里面扫视了一圈, 然后在时无的身上短暂地停顿了一会。 “我是白洞监狱现任带队警卫长,编号A-001。”那位面容普通的男人移开视线:“接下来将由我来带队。” 时无轻啧一声,连编号也都是001。 他扯出来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001, 听起来还挺厉害的。”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请假一下。” 警卫长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表情, 嘴上吐出来的话语却冷酷无情:“犯人少说些话,注意遵守规则。” 时无顿了顿,随即痞笑着继续开口道:“这种A级别的编号, 一般只有核心人物才配拿的么?” “您这带队警卫长?这编号怎么看都不像是你能拿的。” 周围人都下意识地抬头, 有的玩家倒吸一口冷气, 不敢相信有人敢在副本里和NPC这么说话, 还有的囚犯则是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 生怕自己的牢狱之灾就此终结,变成血光之灾。 “诶, 兄弟”一旁的刀疤男拉了拉时无的衣摆。 时无却不管不顾, 依旧好整以暇地站着,仿佛根本不把自己当一个即将入狱的囚犯。 “这可不是我故意多嘴啊,这些不都是惯例吗?”时无还掰了掰手指头,仿佛是真的在认真“分析”: “一个执行接引队伍的警卫长,能越过1,2, 3拿A00级别的编号?那可真是人中龙凤啊,佩服佩服。” 这话语里带满了浓浓的讽刺和不屑, 原本还站在警卫长身边的几个沉默领路人终于有一个忍不住了。 那人冲着时无,虽然看不见面上的神色, 但是依旧可以感受到他的语言愤怒:“你懂什么?能拿到001编号的人是你能质疑的吗?虽然才来不久,但是——” “闭嘴!”那个领路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另外一名领路人一胳膊狠狠地捣在了他的肋骨下方。 那人立刻噎住,可随即似乎是想起来什么,语气喘息了几声,把后面的话也都咽了下去。 但是那点“无意间溢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了。 警卫长倒是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我这个编号还挺有辨识度的。” “不过——”他锐利的金色眸子缓缓扫视过所有人,表情平静,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不带起伏,可四周的空气却是越来越沉。 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忽然袭来,让人都忍不住汗毛直立。男人定定地看着时无,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根据监狱守则第27条,犯人顶撞警卫长,将扣除等级评分30点,第一次警告,第二次” 他略微顿了顿,嘴角微扬:“剥夺身份编号,强制惩戒。” 这话一落,空气瞬间沉寂下去。 时无嘴角那某讥笑纹丝不动,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 “诶诶诶!”刀疤男这次是直接扑了过去,一把把他拽了回来,“哥们,副本才刚开始!要是现在被NPC记恨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对啊对啊。”少女也跟着开口,劝道:“还是要谨慎一些的好,不要逞一时之快。” 时无被迫让步,回到了人群里,临走前还不忘朝那个警卫长比了一个代表鄙视的手势。 警卫长静静看着他退下,仿佛没有理解这个动作,面色没变,只是转过身,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跟上。” 队伍又窸窸窣窣地重新整顿起来,因为毕竟现在的第一要事是将他们这群“犯人”给送到监狱里面去。 周围的环境都充斥着刚刚的那一场屠杀,可是没有人敢去提及,他们就像是刻意遗忘了这一切。 “诶,兄弟,为什么……”刀疤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时无一个眼神制止了。 时无冲他摇了摇头,示意此地不宜多谈。刀疤男愣了一下,随即也立刻反应过来,这里人多眼杂,确实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他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疑惑,默默地跟上了队伍。 随着队伍重新开始移动,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减退了一些。几名玩家都心照不宣地放慢了脚步,渐渐落在了队伍的末尾,与那些真正的NPC囚犯隔开了一段距离。 最先凑过来的是那个之前劝过时无的少女,她看起来有些心有余悸,小声问道:“你刚刚也太大胆了吧。” “没办法,总得试试这些人的底线在哪。”时无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刀疤男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兄弟,我承认你有点胆识。不过说真的,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合计合计了?主线任务是‘调查并揭露白洞岛屿监狱的真相’,支线任务是什么‘隐藏身份’。你们有点头绪不?” 少女摇了摇头,表示她自己并没有任何想法。 队伍里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瘦高男人也挪了过来,沉声说道:“不知道他这个‘隐藏身份’到底是怎么个隐藏法,说的太模棱两可了。” “对啊,我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身份需要隐藏啊!是囚犯?还是说‘玩家身份’?” 此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皆是感受到一股沉重的氛围。 “先别想那么多了。”时无抱着手臂,懒洋洋地走在最后,开口道:“系统喜欢打哑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我们先看着走吧。” “不过——”时无话音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穿透前方层层的身影,直直地落在那个领头的A-001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听我一句劝,各位。” “小心那个001号警卫长。” “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简单的几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围的玩家们心中一凛,再看向前方那个金色眸子的背影时,眼神中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更深的忌惮。 随后各位囚犯在警卫长的带领下逐渐离开了树林中蜿蜒诡异的怪圈,他似乎知道一条众人看不见的道路,哪怕周围都是一如既往的薄雾、残叶、枯树,他也始终坚定着往前走去,仿佛有看不见的人在给他带路。 队伍被带出了森林,雾气渐渐变得稀薄,可视范围正在不断增大,而众人的内心也在不断沉底。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道巨大的黑色铁门,高近十米,门上嵌满了已经锈迹斑斑的金属浮雕——上面的图案是看不清满目的“囚徒”,在黑色铁门上攀爬、挣扎。 大门的最上面是一块金属牌,上面赫然刻着四个大字:白洞监狱。 时无跟着人群走进了那道铁门,他发现越是靠近这座监狱内侧,那几个领路人就越是恐慌。 这座岛屿、这座监狱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时无看着高耸入云的塔楼监狱矗立在一片凄凉的杂草地上,漆黑色的尖锐顶端直直插入云霄,周围的雾气又开始逐渐浓郁。 他一晃眼,竟然发现其中一座塔尖处,有一条柔软的、蠕动的黑影正在张牙舞爪。 “那是晃动的旗帜?还是某种不明生物的”时无垫起脚尖,想要再去仔细观察一下,可是,周围的雾气太浓烈了,让他看不清面前的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东西?那条柔软的黑影似乎正在招呼他过去,不断地扭曲着,没有规律地摆动,然后渐渐的,周围的环境开始倒退、黑、灰、红、黄、蓝、绿、紫、前进。 他感觉那条黑影正在高出俯瞰他,又仰视他。 太大了,这个东西。 时无开始耳鸣了,那是一种低频的窃窃私语声,从他的灵魂深处开始往外面蔓延,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球都在跟着声音轻轻舞动着,眼前最后只剩下来一片雪花噪点。 那条黑影的是一条圆滚的躯体从雪花噪点中探出来,被微透的黑色皮肤包裹着,脏器藏在内部,不断地鼓动着,躯体上面长着五根包裹着血肉的猩红肉瘤。 第一个肉瘤上什么都没有,格外光滑。 第二个肉瘤长着一只眼珠,无睑无膜,血丝密布,巨大的黑色眼瞳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白,正在缓慢跳动。 第三个肉瘤上长着一只耳朵,像鱼鳃和人耳的结合体,蠕动之间不时喷出带着白沫的气泡。 第四个肉瘤上长着一个鼻子,鼻腔是透明的,可以清楚看见深绿色的液体不断从中滴落。 第五个肉瘤上则是长着一张嘴巴,应该说是,一层层剥开的肉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牙齿,舌头是一截截像活体蠕虫的软肉,相互缠绕。那张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段腥臭的肉瓣,轻轻一卷。 “时无。”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怪异的粘连和停滞,不像是话语,更像是一种寄生在意识深处的卵囊,在他的脏器里孵化,裂开,迸发。 “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 “时无/食物。” 诡异而难懂的话语和时无印象中那个深刻的话语重叠起来,变成了一道刺入他灵魂的尖刺。 “让我吃掉你好不好?我的食物。” 它的嘴巴越张越大,露出了里面不止一层的苍白牙齿,密密麻麻地依靠在透明肉肠旁边,每一层粉嫩色的肉褶都在不断往外翻涌,仿佛在为了某种巨大的吞咽动作而做准备。 突然,整个世界瞬间翻转,地面不再是地面,天空不再是天空,他看见黑色的塔尖正在朝着下方坠落,整座监狱也在朝着深渊下方坠落 作者有话说: 码完回头一看,我san值怎么也开始狂掉了 第29章 白洞监狱(六)[VIP] 有人扣住了他的手腕。 “根据监狱守则第371条, 警卫长在讲解规则时,犯人不得擅自分神,否则” “将扣除评分20点。” 时无从沉闷的雪花噪点中恢复, 周围是杂草, 是雾气,是疑惑的人群,是面前的普通黑色监狱。 而他自己, 此刻正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副走神的样子。 而那只扣住他手腕、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在意识到他已经回神后而渐渐离开——那是警卫长的手。 “第二轮警告已记录。” 时无的呼吸这才重新连接上,他剧烈地咳嗽一声, 嘴唇泛白, 冷汗已经濡湿了他的后背。 “我操。” 真是见鬼了。 警卫长淡淡瞥了还在大口喘气的时无一眼, “再有一次, 就不只是记录了。”他说完话后便无情地转身离去, 缓步走进了那座黑色的建筑。 男人的身影也渐渐被黑暗吞噬,时无最后深深吸了口气, 强行敛下身体发麻的感觉, 跟上众人的步伐,踏进这座“监狱”。 随着“咔哒”一声,当时无走入那道厚重的黑色铁门时,耳边传来那道冷冰冰的机器音—— 【恭喜完成限时任务,您已成功踏上白洞岛屿】 现在,时间还在六点之前。 这声音显然不止他一个人听见, 旁边的几名玩家囚犯也都纷纷露出一瞬间的错愕和惊奇,因为这个任务的时间过于长了, 大部分人都已经忘记了。 但是他们彼此交换目光后,竟然都出奇的沉默了。 队伍依旧由着警卫长带队, 沿着通道缓缓地往前行进,有条不紊。 这个时候,时无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斜后方视角的一抹异动——是那几个领路人。 他微微侧过头看去,只见那几个人此刻正鬼鬼祟祟的站在一扇银灰色的侧门前。其中一个矮个子的领路人在垫着脚往门缝里面窥探,另一个人则是微微弯下腰,低声下气地小声说着,像是在恳求着什么。 恳求?他们在求谁?或者说,他们在求“什么”? 时无神色未动,只将那注意力落在了那扇门口,余光偷偷扫视了两眼,但是也不敢多。可偏偏在他打算收回视线的下一秒,那道门竟然缓缓的打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处悄然渗出,如同一道温和的暖流满进这阴森恐怖的监狱,而那些领路人仿佛是早已经等候多时,几乎激动得要颤抖起来,手掌合十,对着那抹光芒不断比划着某种繁复的动作,甚至有两人当场跪了下来,朝着门里面不断地磕头。 头磕的很有分量,时无隔着一段距离甚至还可以听到点沉闷声。虽然看不见那些领路人的神色,但是他依稀可以幻想出那些人蒙在黑布下狂热的表情。 那一刻,时无的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个词: ——“朝圣”。 顿时,时无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而就在这一片“诡异而又虔诚”的场景中,一道突兀的黑影猛地遮住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 那是一个影子的轮廓。 时无下意识绷紧了背脊,直到他真正看清那是一道人形轮廓后才悄悄松了口气。他现在是真的怕,怕再碰上什么鬼知道从哪里来的畸形肉瘤。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这道影子的主人似乎是正在不断地靠近门口,直到时无看见一双带着黑手套的手从门后的暖黄灯光中探了出来 然后,一整片黑暗骤然袭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囚犯。” 冷不丁的,一个低沉的嗓音骤然从他的耳边响起,时无一个激灵,差点下意识给对方一拳。 他猛地抬头,就看见那位警卫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正低下头冷冷地注视着他。 “接引层内,禁止随意‘观看’。” “好好好”时无嘴上连连应着,像是乖顺地回应,身体也配合着转了过去,但是眼角的余光却还不死心地看着那道银灰色的门。 可是那灯光已经不再外泄了,几个领路人仿佛接到了什么“恩典”,全都鱼贯地钻了进去,门“咔哒”一声合上,像是什么东西被“吞”了进去,干净得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时无不再多想,脚下动作一顿,又重新跟上了队伍的节奏。 白洞监狱的“接引层”出现在眼前。 它不同于外头那一副死寂的景象,这里像是另一个空间——墙壁是深灰色的水泥墙壁,头上的穹顶用着一种黏稠的褐色胶体涂抹着,细看之下,那些胶体似乎还在缓缓蠕动,地面光洁如新,时无甚至可以在上面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嘶这里面虽然看起来感觉干净不少,可是我怎么感觉比外头那还吓人啊。” 刀疤男咂吧了下嘴,压低声音吐槽,“老子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 “嘘,别说了,小点声吧,”少女紧张地拍了他一下,“前面有人来了。” 时无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的平台赫然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半圆结构,平台边缘站着八位穿着黑制服的警卫,他们的衣着和警卫长如出一辙,只不过编号不同。 那位金色眸子的警卫长径直走了过去,和其他警卫长轻声耳语着什么,随后众人几乎同时动作,接下来就像是场审判仪式一样,每五位囚犯都会被被一位“警卫”选中,然后依次带向不同方向。 很快便有人不满。 “等等为什么要把我们分开?” “这跟之前说得不一样!”一位中年囚犯皱着眉大声质疑。 “喂!你们要把我带去哪?为什么不让我们一起走?” 人群开始躁动,越来越多的囚犯神色慌乱,他们之间关系稍微熟悉一点的都被逐个分开,且每一组都由一位编号不同的警卫长单独带走。 “闭嘴,跟上。” 一位身形魁梧的警卫长目光凶狠,强硬的将一位瘦弱的大爷扯向远处。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放开我——” “囚犯也是有人权的我自己能走!” 哪怕是一些经历过多次副本的玩家也都流露出一丝不安,这次的玩家刚好是八位,而警卫长也是八位,更加巧合的是,每一个警卫长挑选的五名囚犯中都只有一个玩家。 警卫长领路,没有解释没有回应。强行带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组走向诡异的红色铜门。 混乱逐渐蔓延,喊叫声此起彼伏,而时无垂下眼帘,目光落到脚下。 就在这骚乱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感受到这一片光滑的地面微微起伏了一瞬,像是某种温顺的“生物”,正在地板下悄悄地贴近他。 就在他刚要移开视线时,一双黑色的靴子倏的停在了他的面前。 是他。 那位令他感到十分“熟悉”的警卫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低头俯视他。 “跟我来。” 他淡淡开口,转身就走,身边还跟着其他四位副本NPC。 时无咂了咂舌,没有反抗,他现在已经完全确定了这个警卫长就是薄晏,只不过—— 时无看着面前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沉思,不论是之前薄晏跟他对暗号还是这一路上这表示这家货明明就是想和自己交流,但是却不明说,这其中有什么事? 或者说,当他们还在轮船上赶着来白洞岛屿的时候,薄晏是否已经提前来到了这个“监狱”,而这个监狱里又发生了什么。 时无一步步跟了上去,他们最后走到了平台的最深处,那里立着一座通体红铜质感的电梯。 它的外壳锈迹斑斑,散发着一股灼热而又压抑的气息,门上的纹路也不像是机械拼装出来的,而像是皮肤的褶皱。 时无刚站进去,背后就传来“嘶啦”一声,那是电梯门缓缓关上的声音。 他好奇地伸手去碰,指尖触碰到那层“门”的那一刻,全身顿时一激灵——整个电梯只是和红铜相似罢了,触感竟然真的如同皮肤一般,润滑、柔软、潮湿。 “”最好不要让他知道这真的是某种生物。 时无瞬间像被烫到了似的收回了手,额角青筋微跳,“你们这电梯还挺有生活气息的哈。” 薄晏没有答话,只是垂下眼,从腰间拿出一张暗红色的ID卡。 “滴。” 卡片被插入电梯中心的“插槽”,那插槽就像是某种生物的“口腔”,在碰到物品的一瞬间收缩,把卡片给吞了下去。 下一秒,整个电梯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四周的灯光都变成了血红色,伴随着一种莫名低沉的呼吸声,电梯开始下降,其余四人都窝在了一起,猫在电梯角落。 重力感瞬间失衡,周围的景象快速下沉,时无忽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那种感觉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内到外,从骨头里,从血管里,从脊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看着他,或者说检视着他。 时无勉强抬头,却没有看见原本的天花板。 电梯顶上明明是一整块湿哒哒、往下滴着粘液的“肉质镜面”。 他在那上面,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人眼神空洞,嘴角缓缓拉开一道诡异的弧度,逐渐变大,直到露出来那一口尖利细小、密密麻麻的牙齿。 时无:“……” 他猛然打了个冷颤,不是被吓到的,而是被丑到的,他暂且并没有感受到倒影的吸引力,况且旁边还站着薄晏,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他还是在这个宿敌面前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安全感。 时无:?他大爷的,这一定是错觉得了,老子不看了。 血红色的灯光随着门上的灯管在不断地鼓动着,像是心脏在不断地往身体的各个器官里输血。 时无站得笔直,嘴上没话说,可是脑子却没闲着。 他偷偷看了一眼薄晏,后者依旧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军姿站姿。他不禁暗自吐槽,啧,怎么又是这一幅死人脸。 时无还在到处乱看,却发现那面肉质镜面上的“自己”突然动了,他变回来了时无最原本的样子,不是时无“囚犯”,而是时无。 那个“影子时无”自主地张开了嘴巴,像是在说话。 时无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在看清那个唇形的瞬间,呼吸却猛然一滞—— 那影子的嘴一张一合,赫然是:“别相信他。” 什什么? 时无僵了几秒钟,瞥了旁边的薄晏一眼,又强行转移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这个影子为什么要和他说这句话?他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是真的看清楚了还是 “你在,发抖?”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打断了时无的思考。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白洞监狱(七)[VIP] 时无肩膀一抖, 条件反射般的朝旁边一瞟,正好撞进了薄晏那冷漠的眼神里,似乎对方已经看了他很久了, 像是一只正在狩猎的野兽。 “没有啊。”时无打着哈哈, 声音却显得异常干巴巴的,“我就是,有点冷哈哈。” 此时的他脑子一片混乱, 他的本能以及和薄晏这么久的“相处”中告诉他,面前的人就是货真价实的薄晏,但是他眼睛看见的影子却在说: ——不要相信他。 这是副本故意设下来的怀疑陷阱, 为了让他们两产生间隙? 还是, 那个影子就是在提醒他, 薄晏真的有问题? 不, 不对, 他们是绑定的搭档,薄晏不敢拿他怎么样的 不, 不对, 植物人也是活人,况且面前的人可以被真正地称作为“薄晏”吗? 时无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塞满了融化的糖果,黏稠猩甜,思绪被劲道的肉丝裹挟不能转动,他恍惚地看着面前的电梯门。 刚才那句“别相信他”像钉子一样嵌进脑髓,从电梯顶部那张有着自己样貌的嘴里吐出来, 诡异又嘲弄。 可他偏偏,越来越想相信。 是啊。 他为什么不信?他们绑定了。薄晏是联邦的人, 逻辑严密,动机明确。何况, 从他们第一次副本开始,薄晏就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什么? 脑袋一沉,时无忽然发现,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想不起来第一次副本。 他想不起来两人是怎么认识的。 甚至,连刚才上电梯之前的那段记忆,也像是被水雾遮盖了一样——模糊、缺失、断裂。 这不合理。 这太不合理了。 可恰恰是在这无法思考的混沌中,一道小小的念头突然出现: “我为什么在思考?” 脑海一震,刹那间,被肉丝包裹的意识层崩塌。 是啊,我为什么在思考? 我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此刻“仍然在问这个问题”。 思考意味着主体意识仍然存在,思考意味着我还在和“它”在抗衡。 “不能听。” “不能应。” “不可看。” 时无的脑中忽然浮现这句广播的话语。 思考问题,思考它的存在,也都是在回应它。 这像一个诡异的悖论,你只有在记得自己再被“污染”时,才会被“污染”。 而当你一旦忘记了这个过程本身,那么污染也没有办法再去靠近你。 所以,他不再去想、去思考,只是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我不要想,我没听见,我不去看。 但是人类就是这样,越是这样控制自己“不去想”,脑子就越是想—— 诶!影子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我操”时无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身体往旁边一靠,一下子拽住了薄晏的胳膊。 男人的身形一震,偏头看了他一眼,眸色依旧漠然,仿佛是在问他:你要干什么? 但时无没松手,他没再去看电梯顶的那片镜面了,也不再看那一排密密麻麻的尖牙、自己嘴巴一张一合的倒影。 他只是看着—— 面前这个外貌普通得甚至有点阴郁的男人。 对方戴着黑色手套,制服板正,可那双眼睛,依旧是金色的。 薄晏。 时无轻轻在心里喊了一句,他就盯着对方的脸看,看着那张不是“薄晏”原本面容的脸,忽然一瞬间—— 五官似乎慢慢对齐了。 线条变得熟悉,眉骨的起伏变得顺眼,眼尾微微的压角和那道平静无波的线条——那是他的死敌,是他的搭档。 时无:他怎么没感觉以前的薄晏长得挺帅的,但是和这张脸一比较。 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时无心下骤然一松,突然想到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好方法,然后他就开始盯着对方的眼睫毛数了起来。 “一根” “两根” “三根” “哎哟我靠,居然比我的还长点?” “啧,别乱动!” 乖乖站好后突然反应过来的薄晏:??? 时间都沉了下去,电梯中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红色的灯光一闪一闪地跳动,但是在这瞬间竟被一种奇怪的宁静给包裹了。 时无一眨不眨地看着,眼神里都带着认真,靠得越来越近,甚至他都没注意到,自己整个人已经快要趴到薄晏的身上了。 “五十四五十五” “叮——” 电梯终于到了,门缓缓打开。 薄晏拍了拍时无,示意已经到达指定地点了,而时无则还带着点依依不舍地看着薄晏,准确来说是薄晏的——眼睫毛。 电梯门外,是一片昏黄的灯光映照下的空间。 时无先一步走出电梯,还没站稳,就感觉背后一股风——那原本因为害怕而窝在角落的四个NPC哗啦一下冲了出来,抱成一团缩在电梯门口。 他们看都没看外面,只一个劲地互相抱紧瑟瑟发抖,嘴里还不断念叨着什么“我没听见我没听见我没听见”,“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之类的胡言乱语。 有一个甚至脑袋埋进别人腋下:“我闭着眼!我闭着眼!我真没看——!” 时无:“” 他默默站着,目光落到他们身上,低声嘟囔,“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无知是福’?” 竟然有点合理得骇人。 他刚刚经历那个怪异的精神污染,脑子都快炸了,这几个NPC反而什么事、事情都没有,全靠本能式的恐惧在实现自我保护。 “这些人是靠害怕活着的吗?不过”他吐槽归吐槽,却还是看了眼他们几人的状态,确认暂时没什么问题才回过头。 薄晏已经走出了电梯。男人高大挺拔,走在前头,步伐从容,仿佛这一切皆在掌控之中。那身黑白制服在昏黄灯光下压得发暗,整个人都显得冷峻、疏离,还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可时无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侧脸上。 再具体一点,是,耳根。 那片肌肤白皙清冷,但是现在—— 有、点、泛、红。 是的,一抹淡淡的红色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后。 时无:哈? 他愣了一秒,随即脑海里自动播放起了刚才的那一幕 靠,该不会? 他的第一反应是诡异和尴尬,一整身的鸡皮疙瘩蹭的一下就起来了。 那是一种很是微妙的感受,像是被人强行按着后脖子轻轻柔柔地吹了一口气,痒痒的,酥酥麻麻的,还带着点说不上话的——膈应。 膈应自己竟然和自己的死敌这么近。 随后,他的眼神突然一敛——妈的,他刚刚在干什么?数人睫毛? 而且他大爷的,他刚才好像都快贴到对方脸上去了!!! 时无整个人僵了几秒,迅速向后挪了两步,心里疯狂:我操!我是不是疯了!刚才那一幕要是让我自己看见,老子得把自己给狠狠抽几巴掌啊啊啊!!! 可惜电梯中的某位“监控”镜面已经安然闭上,这份尴尬只能烂在他俩之间了。 也正因为这样,时无突然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对方是薄晏啊! 那就是——他们可是死对头啊! 是宿敌!是水火不容!是你死我活! 这个男人,真的,因为他,耳朵红了。虽然可能只是一点点靠的太近的本能 但是——薄晏原来这么纯情啊 时无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有亿点想笑,是那种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幸灾乐祸式的窃笑。 这怎么能不让他高兴呢? 堂堂联邦首席战略官,被誉为:生人勿近的冷面兵器,帅气的高冷男神——薄晏。 因为他贴的太近了,而导致耳朵红了。 时无低头摸了摸自己胳膊,彻彻底底地感受了一下刚才那“亲密接触”的残余温度,脸上的表情变得额外复杂—— 一半是被自己动作而引起的鸡皮疙瘩:“我靠我靠,我刚才脑子抽筋了吧?” 一半则是窃喜:“哈哈哈哈哈!这破人!会害羞!太有用了!!!” 他眼神都亮了。 真·亮了。 这可是个把柄啊。 薄晏居然、会因为接触而害羞,耳朵还红了。 想想他们未来还得一起过副本、并肩作战,甚至要睡在同一张床、蹲在同一个地牢—— 时无脑子里已经在快速构建剧本了: “薄晏,你耳朵怎么又红了?” “薄晏,是不是又被我帅到了?” “哎你别躲啊,再红点给我看看!” 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活下去有希望了! “哈哈哈哈。”时无忍不住轻笑出声,哪怕试图压住,声音里还是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和调皮,“完了,你是不是对我有点想法啊?” 走在前头的薄晏像是顿了一步,耳尖的红意还未完全退下去,“傻叉。” 时无叹了口气,脸上不是被骂傻叉的气愤,而是对这个事情的感叹:“哎呀,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哎我就说嘛,这里再怎么样,但是只要有的人可以出糗,那它就值得了。” 作者有话说:《 》 30-40 第31章 白洞监狱(八)[VIP] 时无盯着将要闭合的电梯,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里还残留着某人的体温。 他在心里“啧”了两声,然后抬脚走出了电梯, 抬头却发现, 面前的环境竟然出人意料的干净。 没有那种生锈的管道,没有霉味横生的的墙角,也没有幻想中那种脏兮兮的不明液体。地砖泛着冷光, 墙壁是灰白色的,一排排的牢房整齐的排列在墙壁两侧,十分“正常”, 十分令人舒适。 “902号房。” 薄晏的声音伴随着开门声响起。 时无被轻轻推了一下, 然后走进了左边走廊的第二扇铁门。 “其他人继续跟我走。” 薄晏看见时无进去了便干脆利落地关上了牢门, 带上其他四个NPC继续朝着深处走去。 时无站在原地环视了一圈。 房间不大, 顶多十几平米, 没有窗户,只有四张小床, 上下铺, 其中的三个已经躺上了人,最后还剩一个右边靠近厕所的一个上铺。 这应该就是他的床了。 时无慢慢走了过去,然后在厕所旁边的墙上,发现了一张镶了塑封膜的表格,表头赫然写着: 【白洞监狱标准作息管理表】 时间——————行为——————要求 06:30 起床 标准三五折法,违反扣分 06:50 洗漱 不可将水滴落在地板上 07:00 晨会 不可迟到早退 07:30 早饭 不可浪费 08:00 劳动 项目待定 11:30 午餐 不可浪费 12:00 午休 不可睡觉 13:00 劳动 项目待定 17:00 晚餐 不可浪费 17:30 放风 限制活动区域 18:30 晚会 不可迟到早退 19:00 教育 全程肃静, 禁止说话 21:00 自省 填写囚犯精神表格 22:30 熄灯 禁止发出声响 备注:违反任何一项作息规定,视情节轻重扣除积分, 当日未达标准将进入“额外教育时间”。 “这什么鬼监狱”时无盯着表格几秒,“自省?积分?午休还禁止睡觉???” 牢房内其余三人还在躺在小床上, 偶尔翻个身,似乎还沉浸在睡眠之中。 时无踮着脚轻轻地上了上铺,把身上的衣服都拉紧缩了缩,刚准备闭上眼睛小眯一会儿 “叮——” 一道尖利到刺耳的电子广播音猛然响起。 【06:30,白洞监狱接引层起床时间已到!】 【所有囚犯请立即起床,完成被褥叠整、床面清洁与晨间洗漱。】 【警告:迟于06:50仍未完成起床程序者,将自动扣除当日行为积分。】 【请遵守监狱秩序,自律自省,白洞与你同行。】 “我靠。”时无从床上弹起来,一脸无语地盯着头顶响起的广播装置。 他明明才刚躺下! 而与此同时,房间里那另外三张床的人听见这道广播也几乎是立刻坐了起来,第一时间是将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 Lбобп╔·然后排着队,跟机器人一样地打开门,去到洗漱区, 时无也跟着下了床,靠在厕所门口,看着那三个“室友” 他们已经开始按部就班地洗脸刷牙了,动作干净利索、毫无多余动作,甚至没有人说话,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和牙刷摩擦声。 水龙头。 时无看着那一排亮得反光的不锈钢洗漱池,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刚刚并没有看见有人打开水龙头。 可那水,现在却一直在流。 像是已经设置好流速的水幕,准时在“06:50”前自动开放,然后再在那个时间点后瞬间关断。 这不像是在洗脸,而是在表演洗脸。 时无脑海里突兀地浮现这个词,一阵强烈的违和感从心底升起。 时间一到,水幕“啪”的一声断流。 下一秒,广播再度响起—— 【07:00,晨会开始,请立即前往报告厅集合。】 【警告:行动迟缓者将自动被纳入“额外训练计划”。】 “又来了”时无低声咕哝着。 牢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外面的走廊上也几乎是同一时间打开牢门,然后里面住着的所有囚犯都排着队走了出来。 时无也慢慢跟着队伍,站到了他们的身后,身边的囚犯没有人回头看他这个新面孔,也没有人去说一句话。 整个监狱都死寂的不像样子。 突然广播声音响起—— 【囚犯902-4,初始积分为50,请认真完成今日任务,不然将进入额外教育时间。】 初始积分50分?!所以说,薄晏在之前一直都是在暗暗报复他是么? 【07:00晨会开始——报告厅·北区】 每个囚犯都似乎熟悉路线,甚至在没有警卫的带领下,他们也都规规矩矩的排着队往前走着。 “报告厅”的外部,是一个空旷到诡异的圆形大厅,中央铺着象牙白的地砖,头顶是监狱图徽:一枚倒转的眼球,眼球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大厅四周密密麻麻排列着金属座椅,全部正对着一个高台。 高台上站着三名穿黑制服的“监教”,脸上都戴着银白色面具,面具上是刻着的数字“01”“02”“03”。 他们没有讲话,只是静静站在那儿,而周围的囚犯们却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指令,自发地一个接一个落座。 没人抢位,也没有交流。 时无看着自己周围,一个囚犯坐下,他就坐在那囚犯旁边的位置。几秒后,广播再次响起: 【座位已确认,今日发言人数:共九位。】 【发言轮次从第一位到第九位分别是:101-4,222-3,305-1,413-1,515-3,612-2,709-3,803-1,902-4】 902-4,好像是他自己,时无一愣,发言又是什么? 广播继续用那冷冰冰的机器音播报: 【晨会主题:‘昨日反思’,请囚犯根据昨日本人行为及思想偏差,进行简要自省及未来改进措施说明。】 【发言不满六十秒,扣除10积分。】 “我靠。”时无低声骂了句,但是周围没有人理他。 “思想偏差是什么?怎么还要大庭广众之下念出来?” 但是更诡异的是,前排的一名囚犯已经自主站了起来。 “我是101-4,我昨天午餐剩了三口米饭。” “这是浪费行为,违背监狱规范,我已深刻自省。” “今天我会完整地吃完食物,并且向我的同房囚犯道歉。” 啪——一声轻响,一张卡片从天花板上掉落在他手中: 【+5积分。】 “感恩监狱。”那人低头鞠躬,坐下。 时无: 我这是在哪参加邪教宣讲大会吗? 但没人回应,第二个囚犯已起身。 “我是222-3,昨天晨会迟到3秒” 而时无的脑子正在疯狂回放那个词:“思想偏差”。 他有什么偏差? 他今天早上才到这里,他连自己是不是有思想都快被逼疯了。 但是,他偏偏还得“发言”,每一分钟都有一个囚犯站起来,背出那宛如“认罪书”一样的自省。 第八位发完,下一秒,广播响起: 【第九位囚犯,902-4,请开始你的自省。】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他。 那一刻,时无感到一股强烈的、扭曲的“集体注视”将他整个灵魂包围住了。 他们没有表情,只剩下了注视。 第32章 白洞监狱(九)[VIP] 这一刻, 时无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迫扒光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的小丑,毫无遮掩,也毫无退路。 他看着面前一整片如同傀儡般的囚犯, 大脑不停思考, 哪怕他对所谓的“思想偏差”根本没有任何概念。 但是这是个操蛋的地方,不会去跟你讲逻辑的。 “我”时无慢吞吞的站起身来,如同被调速的慢动作:“思想偏差”到底是什么啊?他之前也没有在监狱里面待过啊。 【请第九位囚犯——902-4, 尽快进行自省。】 广播声又响起,仿佛催命的警报,一下又一下打在时无的心头。 “思想偏差”?思想 时无直起腰身站定, 抬眼扫了一圈那一张张空洞的面具脸, 面带真挚地开口道:“大家好, 我是新来的犯人, 902-4。” “针对于此次的‘思想偏差’晨会大报告, 我突然意识到了我本人存在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他张口就来,声音不高, 但是一开口就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开头: “我发现, 我竟然——”时无甚至还拉长了尾音,停顿了几秒钟,直到所有囚犯以及三位带着银白色面具的“监教”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才满意的继续开口:“——思考了。” 台下一片寂静,好像连呼吸声也完全消失,三位监教相互对视一眼, 似乎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出来了错愕。 “你们可能不懂我的意思。” 时无叹了一口气,眼神意味深长, “我开始反思,反思了我为什么被关了进来, 反思为什么广播总是能突然响起,甚至,我还怀疑着,水龙头为什么能流出水来?” “那你你知道这些吗?” 时无话锋一转,看向了坐在他旁边的一位犯人,笑眯着眼睛询问。 那犯人像是根本没有想到时无会直接对着他说话,原本脸上空洞、惊悚的表情瞬间变得茫然起来,像是一个刚进入社会却被社会毒打的清澈大学生那般。 “唉,看来没有人知道。” 被时无对着摇头叹息的那名囚犯:? 时无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懊悔:“我现在发现,思想就是对于一样平常规则的思考——” “而思考?那难道不就是一切偏差的起点吗?” 他说着笑了一声,语气不徐不疾,却平白无故多了些讥诮,“而现在我明白了。” “这些反思,都是一种傲慢,是对监狱指令的不信任,是不配合制度的思想偏差。” “我太把自己当人了,才会觉得自己有思考的权利。” “所以从今天起,我决定——”时无的眼神突然一亮,语气都变得激昂起来:“我决定,把一切思考交还给白洞监狱!” 时无站在位置上,手臂整个展开,神态狂热,像是一位真正热爱并且拥护“白洞监狱”的“信徒”。 “以后——监狱让我洗脸我就洗,叫我自省我就自省,哪怕反省什么我也不管了,反正错的一定都是我,不需要搞清楚,反正监狱永远不会犯错。我不分析,不质疑,不提问,我只服从。” “服从永远的——” “白洞监狱!”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寂静到诡异。数百张面孔同时对着他,一动不动。 时无还从中看见了面露崇拜的几名其他玩家。 那个眼熟的刀疤男看见时无的视线扫了过来,立刻颤颤巍巍地冲着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像是在说:哥们,你是不是曾经当过邪——教头子? 在时无说完全部内容后,广播响起来点“滋滋”声,又恢复平静,而后足足沉默了将近十秒钟,才终于冷不丁地重新响起: 【+10积分】 一道白色积分卡自天花板落下,缓缓地飘进时无的手里。 时无眉梢一挑,不是,这还真行啊? 随后他握紧了那枚积分卡,朝着众人深深鞠了一个躬:“感恩监狱!” 其他囚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可是又说不上来。难道真的是他们太久没有思考的原因吗? 时无刚准备坐下,就听见报告大厅的另外一侧响起一串有规律的脚步声—— “哒、哒、哒”。 他下意识回头望过去,只见大厅左侧角落里的一道侧门缓缓打开,一位警卫长走了进来,那是薄晏。 薄晏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他不认识,但是穿着和薄晏一样制服的人,手上都带着表示“警卫长”的徽章。 “囚犯902-4” 薄晏步伐沉稳地走向了平台上,垂下的眼神落在了时无手里攥住的白色积分卡上,“本次晨会的积分奖励——无效。” 话音刚落,时无掌心的卡片便自燃了起来,在他眼前瞬间化作了灰烬。 “你的发言缺少实质性行为基础,存在偏离规则引导,扰乱晨会流程的倾向。” 薄晏冰冷的眼神看向站在台下面露不虞的时无,语气不带丝毫感情,似乎根本不认识面前这个人,只当是责任而公正的执行,“本监狱不鼓励形势注意的反省内容,更不接受故意模糊命令、利用语言漏洞而进行积分获取。” 时无低下头,盯着那团被烧得干净的灰烬,又慢吞吞地抬头,看向他,“这位,警卫长,你有越过广播的权利吗?” 其实场面已经明了,时无也知道薄晏的职责肯定在广播之上,要不然不可能让这张积分卡消失。 但是他只是想再问一句,因为,他看出来,薄晏这个做法,完全是他故意的,而非副本的判定。 薄晏神色未动,只是朝身后的其他警卫长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记下违规编号。 两位警卫长走上前,手里分别拿着金属板状的设备,在上面随意点了几下,“嘀——”的一声响起。 “囚犯902-4,积分调整完毕,标记为——重点观察对象。” “重点观察对象?”时无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玩意似的,发出一声不屑的笑容,“怎么听起来这么唬人呢?” “安静。” 薄晏冷声道:“从现在开始,你的言行举止都要注意。” 时无耸耸肩,一副“我本来也不准备打算藏着掖着”的样子,还好整以暇地回敬了一句:“那你到时候可得好好看看我‘虔诚’的身姿,因为我真的对监狱很真诚!” 薄晏:你看我信不信? 整个大厅都鸦雀无声。 而在这时,薄晏身后的另外一位警卫长忽然向前一步,朝着薄晏耳语了几句。 那位警卫长长得非常有特色,左边眉毛是断了一截的。 随后薄晏点点头,于是那位断眉警卫长站了出来,声音洪亮:“编号902-3,囚犯已经达到上限。” “即刻——前往‘沐圣’。” 话音落地的瞬间,一道清脆的电子锁响起,随着“咔哒”一声,大厅左侧的墙体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一道通往深处的金黄色甬道,整条走廊像是被水蒸气反复洗净过的那样子,每一寸地砖和墙壁都泛着柔和的金光。 那位被点名的囚犯——902-3,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我?”他喃喃了一句,眼神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疯狂地雀跃。 “是我!真的是我!”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扣着胸前的囚号牌,激动得泪流满面,“感恩监狱!感恩监狱的宽容与洗涤!!!” “我做到了!我终于做到了!!!” 他的声音哽咽到变了调子,神情癫狂,像是等到了他这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 不等他再多说,身旁的两个黑衣警卫长已经走到他身边,一人按着他的一边肩膀。 “请起身。” “按照白洞监狱管理规定,积分满分囚犯需立即前往‘沐圣’,流程不可拖延。” 902-3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可是他整个人却显得神采奕奕,和早上那般完全不同,嘴里还在喃喃念叨着:“我会洗干净的,我会的我再也不思考了” “我什么都不想了我什么都不会错了” 他仿佛是生怕错过什么似的,连滚带爬、痛哭流涕地跟上两名警卫长的脚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被带进那条金黄色的走廊深处。 墙体随即无声合拢,金黄色的光芒熄灭,通道彻底关闭,似乎从未开启过。 其他的囚犯都呆呆地望着那堵墙壁,有的眼里闪着渴望,有的低头默念着什么,还有的甚至已经开始自发地整理衣领,生怕错过下一轮的表现机会。 时无啧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晃着腿,扯起嘴角道,“这就走火入魔了啊。” 他看了一眼手里已经烧成灰的那张积分卡,仿佛刚才的热烈与欢腾,全是别人的幻觉。 这积分卡真不是个好东西。 “积分满了还能去‘沐’……什么?‘沐圣’?也不知道是不是沐完就给送火化了。” 他咕哝了一句。 薄晏站在高台上,眼神平静毫无波澜,从时无的脸上扫过,没有多停留一秒。 而就在这时,广播再次响起,声音依旧机械,却带着某种莫名蛊惑人心的温度: 【请所有囚犯牢记:只有彻底的摒弃自我,方可得到真正的洗涤。】 【今日晨会结束。】 那道大门缓缓打开,所有囚犯又跟开始一样,按着编号依次退场。 时无站起身,在走出报告厅的最后一刻,他回头又看向了那个空空荡荡的高台和那堵已经闭合了的金黄色墙面。 在那个墙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起一伏,像是在呼吸。 作者有话说: 码完前面那一部分,我也开始思考我为什么要思考?但是我思考我为什么要思考不也是一种思考吗?那么我思考我思考我为什么要思考不也是一种思考不也是另外一种思考吗? 等等…… 感觉哪里怪怪的,是我要长脑子了吗 第33章 白洞监狱(十)[VIP] 07:30——早饭。 白洞监狱的食堂, 和时无想象中那种“牢饭+臭味+红褐色不明物”的混合地狱不太一样,甚至和整个监狱的表面的风格也有一部分微妙的出入。 整齐的长条桌排成了九列,每一张桌子上都摆放着统一分发的金属托盘, 托盘上面都整齐地摆满了食物, 饭菜严格地等分,米饭一格,合成蛋白一格, 看起来像某种冷却后的水煮鸡胸肉,而一种看不出成分的绿色糊糊则是占据了另外一格,或者是从海里被捞出打碎的海草? 这一盘子菜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让人感觉诡异的精致感, 空气中也没有任何本该属于饭菜的食物香味, 反倒是飘着一股莫名的酸臭味。 那味道不是一般的恶心, 如果非要时无描述一下的话, 这股酸臭味估计就是, 一位一个多月都没有洗澡的一米九壮汉,有天晚上突发奇想, 用买来的原汁原味、无添加苹果醋, 加热过后用来泡他那已经闷在靴子里不知道多长时间的脚。 时无吸了两口空气,结果发现还是接受无能,干脆整个人屏住了呼吸,跟着囚犯缓慢地移动,他一连路过了第一排、第二排、直至第八排,来到了第九排末端的一张长形桌子边。 那里有一把漆黑的椅子, 椅子上醒目地刻着几个数字——902-4。 他左边的椅子是空的,那个位置原本属于902-3, 但是那个囚犯已经在晨会上前往“沐圣”了,现在只留下来空空的编号和座椅上轻微的划痕。 时无也跟着其他人一样, 拉开椅子,端正落座。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个子囚犯,应该是902-2。 902-2的脸上还挂着晨会时未褪去的神经质,一边战战兢兢地落座,一边还神情僵硬地小声念叨着:“浪、浪费要扣五分浪费要扣五分” 那声音只有时无和902-1可以听见,902-1并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甚至脸上都带着和902-2如出一辙的疯癫。 “嚯,大家都挺虔诚的嘛。”时无小声嘀咕着,低头看向自己那一份饭菜。 食物正整整齐齐地摆在银质托盘里,看起来无趣也让人提不起任何食欲。 时无挑起那块绿色物体嗅了一下,那味道闻起来像是已经放烂了的海带,然后就毅然决然地,吃了。 是的,他吃了。 时无还吃得一本正经,甚至平静地咀嚼了好几下,然后轻轻点头,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美食家正在享用他的“缪斯”。 不是因为他精神失常了,更不是因为他觉得这玩意很好吃,而是纯粹的因为——他太饿了。 “而且。”时无含糊嘟囔,“谁知道这玩意会不会直接追踪到你排泄出来的重量这地方都这么变态了。” 对面的那个小个子吓得筷子一抖,脸上的癫狂表情都没了,“你、你说、说它、它会看见我拉屎?” 时无歪头看他,哟,还是个小结巴?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恶魔般的笑容:“这你都敢问我?思想偏差啊你。” 902-2瞬间脸色煞白,连忙低下头:“我、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他一边道歉一边双手合十,作揖都快磕上桌子了,整个人比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人还要惶恐。 时无叼着勺子,眼神扫了眼整个食堂。现在他可以肯定,这座监狱绝对不只是“行为控制”这么简单,它连“饮食控制”、“感官刺激”都铺设得滴水不漏,这里每一口食物、每一秒对话、每一声广播,都是一场微型测试。 他心里想着,然后忽然抬头,对着空气冲着天花板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对隐藏的摄像头露出一个真诚又欠打的笑: “感恩食堂!感恩绿色糊糊!” 周围的几个囚犯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飞快低头,继续去“享用”各自的晚餐。 原来,这个监狱还是有正常人的啊。 时无朝四周扫视了一下,暗暗记下了那些表情奇怪囚犯的编号。 【编号902-4,早餐期间表现良好,+5积分】 随着广播声音响起又落下,一张白色纸片从天花板上缓缓地飘落到了时无的托盘旁边。 不是吧?这也行? 空气突然沉了一下,周围的囚犯都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他,表情各异。有人目光呆滞,有人面露震惊,还有人眼神嫉妒得快要变成刀子直直戳向时无。 对面的902-2则是表情羡慕,他的眼神说是“闪闪发光”都太过于保守了,就差是流着口水看着时无手中的积分卡,像是一只狗崽盯着他最爱的骨头。 时无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浓重渴望,一时间没忍住,嗤地笑出声来。 902-2神情一僵,连忙收回了自己的小眼神,可那“羡慕”、“想要”的情绪还是像水波一样从瞳孔里溢出来,压都压不住。 “你想要这个?”时无轻轻晃了晃托盘边的积分纸片,轻声询问他,“这玩意有什么用?能当钱花?” “不能当钱花。”902-2开口,目光却比之前多了些迟疑,“但、但是,可、可以去‘沐圣’。” 又是“沐圣”? 时无看得直皱眉:“只有这一点吗?” “对,对的。”902-2回答,目光仍然在时无手上的积分卡上徘徊,“每、每位、囚犯最、最终的、愿、愿望都是“沐圣”的。” 时无一手托腮,歪着头盯着那张还泛着微光的纸片,忽然懒洋洋地出声:“我想问一下,咱们这积分卡……能不能转让?” 语音刚落,头顶广播忽然响了一声: 【——否,当前积分仅归属于编号902-4本人。】 时无挑了挑眉,下一秒就开演了。 “不能转让啊?”他语气一顿,脸上表情瞬间变了,仿佛悲从中来,一手扶额,一手往托盘上一拍,“积分制度的本质,不就是刺激交易、提升内卷效率、创造公平竞争平台吗?” 广播:“……” 时无也不管有没有人接话,继续大放厥词:“我不转让,我只是友情赞助、感恩回馈,回馈社会,回馈监狱!这小兄弟902-2可是劳苦大众、弱势群体,我这是主动进行资源再分配,促进个体生存权延续——你说说,我这个行为,是不是还应该再加5分?” “我这是对监狱集体的荣誉而做奉献!将积分留给更加需要的人!” 902-2震惊地瞪大眼睛,连忙摆手拒绝,“不、不要,我、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广播沉默了一会儿,竟然轻微地“嘀”了一声,好像是在分析。 几秒后,那道死板却一字不差的声音再次响起—— 【转让请求已通过。编号902-2获得+5积分。】 “我操?”隔壁桌有个囚犯小声爆了句粗口。 902-2先是愣住,然后整个人“嗖”地一下站了起来,惊喜得连结巴都好了不少:“我、我真的可以拿到?谢谢!我、我谢谢你!你、是我、我命里的贵人啊!我——” “坐下坐下坐下,”时无看似嫌弃地挥手,“别感恩我,去感恩广播,感恩监狱。” 902-2坐下时眼神都还在发着光,连带着看那坨绿色的糊糊都开始显得香甜可口起来。 时无含着勺子看他那副模样,心中倒是思考着。 好嘛,这玩意真能转啊。 那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08:00——劳动。 吃完早饭后,囚犯们就被整编成四队,分别带往不同的劳动区域。时无被划进的是第三区,名义上叫作“清理作业”,但实际上没有人知道哲理具体是清理什么的。 直到他穿过那道厚重的合金门。 那地方是一整片雪白的圆形大厅,没有天窗,没有窗户,连墙角都被弧形打磨得光滑无比,而时无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挂在墙壁上惹眼至极的标语: 【劳动使你纯净】 【出汗,是思想排毒的第一步】 “”那我还——吃饭,是思想被荼毒的最后一步呢。 他又接着往下看,下面的就是在这里劳作的主要任务和要求了: 【劳动任务:区域清理。目标:清除墙面上的异物,保持光洁。】 【要求:不得遗漏,不得质疑。】 所谓“异物”,就是刷在墙上的一团团黑色印迹,像是被火烧过的焦灰,它们不规则地覆盖在墙面与地面连接的角落、边缘,呈现出某种扭曲怪异的排列。 每个人都各自领了一把刮刀,一桶乳白色的清洗液。 时无拎着工具,蹲下看了看那团“黑色的灰烬”,似乎又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了。 他拿刮刀轻轻一抠,黑色痕迹那块立刻脱落出一大块墙皮下来了。 掉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一声“呃”响,不像是石灰石掉落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反倒像是一声生物的轻哼。 “操。” 时无立刻后退两步,打开那桶清洗液,瞬间一股强烈的氨水+腥甜的味道冲进鼻腔,让人几乎想呕吐。 其他囚犯都仿佛没有知觉一般,继续劳作着。 只有他皱着眉头,看着那痕迹渐渐被自己“擦干净”,他站远了一点。 细细描绘着这块灰白色的轮廓。 下一秒,他的眼神落在了两颗藏在墙皮下方的“白色球体”上,他原本以为这只是石灰水泡形成的空洞,可是此刻的他忽然不确定了,当他走近一寸,那片墙壁下仿佛变成了一滩黏糊的液体,那“空洞”在液体内转了个弯过来。 时无呼吸顿住了,那不是空洞,那是眼珠。 那片黑色的痕迹也不是焦灰,而是某种残留——或者说,它曾经还活着。 第34章 白洞监狱(十一)[VIP] 一个焦灰色的人形出现在了这片墙壁上。 那个人形的轮廓很怪异, 看起来像横折过来、被硬生生贴上去的。 五官并不清晰,虽然大部分已经焦化脱落,但是那张脸上依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时无眯起眼, 强忍着鼻腔内的氨水+清洁剂的味道, 歪着头半弯着身子,试着更近距离地观察—— 鼻梁微微塌陷,嘴角有颗痣, 还是个吊梢眼,嘴角夸张的笑容几乎咧到耳朵根部,只是那双空洞洞的眼珠, 似乎是溢满了惘然。 时无呼吸停顿几秒, 这不是那个晨会刚被带走的囚犯——902-3吗? 902-3的整个双臂展开, 全身都是横过来的, 像是一个“十”字, 他的一只手臂斜斜地垂落到地面,另外一个手臂则是僵硬地高高举起, 食指直直指向空中。 时无下意识顺着902-3右手臂指着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片光滑至极的白色穹顶, 由一整块弧形的合金金属板组成,怪异的竟然不带一丝缝隙,也没有任何支架、螺丝、通风口。 看上去就像是一张闭着眼睛的巨大面孔。 可就在时无盯着那里看了几秒后—— 却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穹顶和拐角的缝隙处是一片被遮挡住的黑影,就那么紧紧地贴合在缝隙当中。 不,不对,那是一个怪异的人形黑影。 它的四肢扭曲而细长, 所有的关节都朝反方向弯折着,像是蜘蛛腿一样地死死扒在穹顶上。 它没有脸。 或者说——它的脸正好对着时无。 一整片漆黑的“脸”, 从拐角缝隙中的阴影里探了出来,毫无五官, 黑得仿佛能吞噬光线。 一种毫无遮掩的注视,直愣愣地,从那张扭曲的黑影上传了下来。 然后,它朝他笑了,从黑影的正中间裂开,露出来内里密密麻麻的白色乳牙。 时无:不好意思,你丑到我了。 时无猛地后退一步,背后却突然撞上了一块柔软。 他缓缓转过头。 一张惨白的面庞就这么直直地冲着他的视角,张开了没有舌头的嘴巴—— “你,是下一个。” 是902-3。 他明明没有了舌头,明明只剩下一张薄皮,却依旧瞪着空洞的眼眶,咧着嘴角对他笑。 【嘀——】 突如其来的一声警报响起。 下一秒,焦灰色的身影又重新模糊在了墙壁上,902-3依旧安安静静地贴在哪里。 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广播声响起—— 【编号902-2,请专注于劳动,勿走神打小差】 时无瞳孔收缩了一瞬。 902-2?不是902-4,提醒的不是他自己? 时无立刻转头,朝另外一边看去。 那个老实巴交的小个子,此刻正蹲在地上,神情涣散地对着一块已经被反复刷得光洁程亮的墙面,依旧来来回回地刷着,手上的刮刀刮得墙壁“吱吱”的响。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故意,看的。” 他嘴里喃喃不停,哆哆嗦嗦的,语气很快,声音也很小。 时无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最终一边假装低下头检查手上的工具,一边又慢悠悠地往902-2那一侧,挪一步、挪两步、挪三步 “刷得挺认真啊。”时无凑了过去,含着笑意说道。 902-2还是被吓得一抖,缩了缩脖子,“我,我、不知道,什么,都、都没看见。” “啊?什么呀?这里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吗?”时无似乎很是疑惑,又朝着周围看了一眼,“这里不全是大家在努力劳作吗?” 时无猛然往前一靠,笑盈盈的脸就这么贴近902-2。 那小个子被吓了一跳,连忙垂着脑袋,往角落一蹲,默默不吭声了。 时无却没有就此走开,,而是跟着坐在了他的旁边,手上拿着刮刀,有一下没一下、敷衍地干着“劳作”。 “你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吗?” 902-2依旧蹲在角落,铲着那块已经脱了皮的墙壁,咬着嘴唇不作声。 时无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小时候,我家里特别穷啊,长大了也特别喜欢钱。” “但是呢,我又没什么挣钱的本事,就只能去偷,去抢。然后就进来了,结果没想到的是,竟然给我分到这里来了。” 这日常聊天般的话语让气氛轻松不少,902-2终于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恩、恩人,你、你也是、偷,偷东西进、来的?” “嗯?”还真是误打误撞啊。 “喊什么恩人啊,直接叫我编号就行了,或者什么,老四。” “那,那怎么行!” 时无轻“啧”一声,摆摆手,“随便你吧。” 而后他又故作自嘲地继续那个话题:“我啊,当初偷东西也是因为自己没有什么能耐,只能去偷了,不过,我也没偷到什么钱。” “这次被抓起来还是因为,好几天没吃饭,太饿了,去偷了点吃的,结果就这样了,诶!” “你呢?”时无一转话锋,朝着902-2问道:“你偷什么了?看起来你也不像胆子那么大的人啊。” 902-2慌乱地摆摆手,“我,我也不、知道当时怎、怎么,鬼、迷心窍了。” “我、我这个人,也和恩人、一样,没有、那么多本事,我家就我和我妈妈两个人,妈妈说希望我出人头地,但是我、我就是” “咳咳。”902-2咳嗽了两声,连语调也变得更加顺畅一些了。 “大、大家,其、实都可以看出来,我是个怎么样的人,但是,被、被说了那么多年,我的心里还是,会有一些不舒服。” “那天——”似乎回忆也被902-2给带回了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那天、她问我,‘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骄傲一回?’” 902-2说这话的时候,指节泛白,死死握着手里的刮刀,像是怕松手,就连那段记忆都要从手里溜走。 “她说得不重,也、没有打我骂我,就是就是很平静。” “我那天走出门,脑子里一直在想——如果我真能带点什么回去,是不是她就会开心一点?” “然后我就去街上逛。”他轻轻吸了一口鼻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那儿的,看到一家店铺,老板人不在,钱就放在桌上,阳光照着,亮亮的,特别漂亮” “我知道我不该,我真的知道。” “可是我当时就在想,要是这些钱是我挣的就好了。” 902-2的声音突然顿了顿,像是说不出口。 “我也就拿了一点点,一小沓,几百块的那种然后,我、我还真跑回家去了,把钱放在厨房的玻璃罐里,故意放得很明显。” 说完这话,他还想笑一下,嘲笑自己的无知,但最终只是嘴角裂了一下,溢出来些许苦涩。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怎么回事,我就说,‘我去打零工啦,老板还挺喜欢我,让我多干了点’。” “妈妈她笑了一下,那顿饭吃得特别好,她没有再说我,而是一直给我夹我最爱吃的菜。” “我当时还挺得意的,觉得她终于知道我‘有出息’了。” “第二天,警察就上门了。” 902-2说这句话时,语气淡淡的,眼神也愣愣的。 时无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感觉很悲哀。 妈妈是最了解孩子的,她怎么会不知道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我妈哭得喘不上气,一边说是她逼得太紧了,一边又一直给警察要跪下了,说是她儿子不懂事,拜托他们轻点判,偷的钱也不多,她说她只希望我出来之后能平平安安地陪她过一辈子,也不要什么出人头地了。” 这些话说的太顺了,不难想象,这个结巴的小个子是如何在一个又一个深夜,想着自己妈妈流泪的样子,把这些话一边又一边地说给自己听。 时无没有说话。 哪怕空气里还弥漫着清洁剂的刺激味,那一瞬他却仿佛闻到了什么别扭的、旧被褥一样的气息,闷闷地、涩涩地从肺里滚了出来,直顶着他的舌根。 他低着头,盯着那一块早已反复被擦洗得发亮的墙砖,嘴角的笑意已经慢慢褪去。 这是个无限流副本。 这明明只是个副本而已。 可他为什么会心烦? 为什么会觉得胸口发堵,像是被什么烫红的东西顶着,烧得发疼? 这不应该的。 他们是NPC,是被系统捏出来的。 可他一时却分不清了。 他原本是来套话的,原本是想问一句: “你刚才是不是也看见那个黑影了?” 可话到了喉咙口,却忽然哽住了,张不开口了。 反而是902-2,他自己先主动开了口。 “我、我没看见。” 他声音还在颤,却很快补了一句,像是怕时无误会他在撒谎。 “我不是、不是不告诉你是我、我真的不敢看。” “我怕,我真的怕。”他说,“而且,其、其他人,也说过,看见的人——就完了。” “看见、那种东西,就说明你已经被、被污染了,灵魂都、不干净了,再、也没救了。” 他抱着膝盖缩得更小了一点,像是一只蜷缩在角落的流浪猫。 “只有、只有沐圣,才、才能洗掉我们、这些‘脏’的地方。” “沐圣能让人回归纯洁,能让、让我们以前做过、的错事,都一笔、勾销。” “如果你、你够虔诚,够听话,你就能‘通过’,你、就能离开这个地方,重新做人。” “我、我想出去。” “我真的想回家了。” 902-2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发红,鼻头也是红的。 “我想我妈妈了。” “如果我现在就能见到她……我、我一定不再让她难过了,我一定、一定” 时无沉默半响,刚开口想回一句什么,广播声却突然又响了起来。 第35章 白洞监狱(十二)[VIP] “嘀——”的一声轻响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萦绕。 紧接着, 广播响起,一如既往的机械音色,冷酷无情。 【编号902-4, 请立即回归岗位, 专注劳动,停止与他人的无意义交谈。】 时无嘴角微抿,这次点名终于点到他头上了? 身旁的902-2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了一跳, 连忙仰起头看向时无:“对、对不起,是我、话太、太多了。” “快、快走吧不然被、处、处罚,就不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手指紧紧拽着衣角, 眼神中装满了无措。 处罚?这个监狱还有处罚?处罚又是什么? 时无心里泛起疑惑, 可是没等他多问, 广播已经催促第二次了—— 【重复!编号902-4, 请立即回归岗位,专注劳动, 停止与他人的无意义交谈。】 第二次提示比第一次更重了一分, 广播尾音还出现了细微的电流杂音。 也就在这一刻,空气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四周安静的有些诡异,连其他囚犯劳动的声响也彻底戛然而止。 直到“咔嚓”几声传来。 时无意识到不对劲,缓缓转过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几十个囚犯,全都站在原地。 像是被卸掉了电池的玩具,一个个身形僵硬, 背朝天,动作都怪异地卡在广播声响起的前一秒——有人刮刀卡在半空, 动作滑稽;有人半弯着腰,正准备拿起清洁夜;还有人正清洗着墙面, 脸埋在胳膊后面。 但是不知为何,所有囚犯,他们的头,全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几十张脸,几十双眼睛都死死地盯着时无。 这是一副让人头皮发麻的场面。 空气被压得很紧,不再流通,时无甚至听见了自己心跳声的回音。 好像真的不能再拖了。 时无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试图避开那些空洞洞的目光。 一步。 时无往前走动了一点,却发现走得格外艰难,腿部难以抬起,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场地显得额外刺耳。 几乎同时,所有的囚犯也都被这声音吸引,而那几十双眼珠都在那一刻,随着时无的动作而转动,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他咬咬牙,强撑着把腿抬起来,尽量不发出声响。 一步又一步。 一点一点地挪回到原本的工位上。 脚刚一落地。 那些囚犯,又几乎在同一时间,“啪”地一声转回了头,重新开始了他们的“劳动工作”。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时间又重新流动起来。 时无站在那面属于他的墙壁旁,手里开始看似认真地刮着那道奇怪形状的黑影,实则打开了任务面板。 【姓名:时无】 【身份:囚犯】 【你似乎是一位犯了重刑的“囚犯”,原本该送往普通监狱的你,不知道为何来到了白洞监狱。】 【主线任务:调查并揭露白洞岛屿监狱的真相。】 【支线任务:在监狱中隐藏你的真实身份。】 【隐藏任务:请继续探索副本以发现。】 主线任务是很好猜的,白洞监狱的真相,从他在船上的那一刻起,从他遇到那么多的诡异怪物来说,就已经揭开了。 可是,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支线任务上。 在监狱中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什么身份? 还有那个隐藏任务——请继续探索副本以发现。 隐藏任务到底又是什么? 思绪如同脱缰一般的野马,一点一点扯清时无的思绪,他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的逝去,不知道过了多久。 “嘀——”的一声,广播再次响起: 【当前时间:11:30.】 【劳动时间结束。】 【全体编号人员,请立即停止动作,面朝西侧集合,站队静待午祷。】 “啪嗒——” “嘎啦——” 不远处纷纷传来囚犯将刮刀放下的声音。 随后,每一个人都排好队,直挺挺地朝着西侧站好,手臂紧紧贴在身侧,昂头挺胸。 时无跟着人流走了过去,在902-2身旁站定。 “啪——”的一声,一道灯光突然从天花板上亮起,在远处的墙壁上投射出来一个模糊的灰色影子。 然后,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了。 “今日午祷,开始。” 每一位囚犯都同时张大嘴巴,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声音都吐出。 声浪之整齐、语调之癫狂,仿佛不是在朗诵,而是在进行一场诡谲的精神仪式。 “劳动使我们纯净。” “劳动使我们顺服。” “劳动让意志重生。” “劳动将我罪行洗净。” “劳动抹去我灵魂的裂痕。” “劳动让我成为真正的——人。” “感恩劳动!感恩监狱!感恩沐圣!” 喊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所有囚犯都几乎声嘶力竭,声音大到几乎要将房顶掀开。 什么洗脑仪式? 时无站在队列中,耳边回荡着那一声声狂喊,仿佛每个人都在这一刻,要把灵魂里所有的“杂质”都挖出来给扔进沐圣里面去洗涤。 可就在众人嘶吼着“感恩沐圣”的尾音落下的瞬间—— 时无的动作、声音,忽然定格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他自己的喉咙发出了一声极为违和的哑音,就像是一只不会唱歌的知更鸟突然跟着能歌善舞的黄鹂唱了句“DoReMi”。 他本来就没有想跟着这群疯子囚犯喊出“感恩沐圣”。 可事实上是,他喊了。 却又不是他自己主动喊的,而是他的身体仿佛有了意识一般,自己喊了出来。 “感恩沐圣”四个字,从他喉咙里蹦出来的那一瞬间,声带里带着一阵强烈的异物感,像是被强行挤出来的另外一个人格的声音。 时无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道投射出来的灰影。 那影子没有五官,但随着“祷文”的结束,影子上方却出现了一个光圈状的图腾,缓缓旋转,像是一个怪异的巨大眼睛,在看着他。 就在这一刻,身旁的902-2忽然低声喃喃:“你、你刚才是、是不是没有喊?” 时无没说话。 902-2的脸色发白:“我、我听得出来的你的声音不、不是你自己你、你是不是” 他没说完,可是话里面的惶恐和担忧不似作假。 时无偏头,眼神却一直看向那个“巨大眼睛”。 他的语气低低的,轻声说道:“我没事。” 此时此刻,一道新的声音从广播中响起—— 【全体编号人员,午祷完成。】 【接下来,请前往食堂领取营养配餐。】 【今日特殊奖励餐发放对象:编号902-3。】 时无眼皮一跳。 902-3不是已经 被墙壁吞噬了吗? 还是他自己亲手刮的那道黑色人影。 轻微的响动从身后传来,时无眼睁睁看着那个本来应该只剩下一张皮的囚犯缓缓走到了前方。 他路过每一名囚犯,所有人都神情灼热地后退一步,给他让出一条路。 最后,他从时无面前经过。 那双和正常人无异的瞳孔看着他,还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902-3站定在那个灰影的旁边 “感恩监狱,给了我‘沐圣’的机会,我现在已经重新做人,已经重新洗涤了我灵魂上的污垢!” 902-3的声音虔诚,甚至连样子都比之前而显得额外容光焕发。 他在那道模糊的身影下,单膝跪下,“为了感谢监狱对我的不断教诲,我决心留在监狱,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白洞监狱!” “感恩监狱。” “感恩沐圣。” 他一边又一边地重复着,眼中的情绪逐渐痴迷,像是一个正在被自己的神明“眷顾”而被疯狂吞噬的信徒。 不对,不对,这完全不对! 如果是监狱吞噬的902-3,那他完全没有必要再次捏造一个“902-3”这个人物出来,因为所有的囚犯都已经掌控在监狱的眼皮子底下了,何必又多此一举呢? 但是,902-3却脱离常理的“复活”了。 这其中,到底是为什么? 第36章 白洞监狱(十三)[VIP] 暖黄色的灯光铺满了整个房间。 那是一种十分让人心安的颜色, 温柔而不刺眼,简约形状的吊灯挂在涂满白腻子的天花板上,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套浅咖色的旧式沙发, 沙发前的茶几被头顶的光线照出一圈又一圈的阴影。 墙上挂着几张书法和静物素描, 靠墙的角落还放着一株绿植,叶子厚实且油亮,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用心照料过。 仿佛这里不是监狱深处, 而只是某个平凡的老宅客厅。 此刻,房间内另外一边,有一把木质靠椅, 一名中年男人正端坐在什么, 手里握着一个白瓷杯, 垂眼慢慢吹着热茶, 神情平和, 姿态悠然。 他的五官不甚出挑,甚至有些“钝”——眼睛略显浑圆, 下颌微胖, 挤出来一点双下巴,鼻翼宽大,整个人看上去显得一副老实、敦厚、近乎和善的模样。 倘若把这人放在人群里,你可能会觉得他像个会在早市跟小贩多聊两句的退休老工人,又或者是那种家长会时总想和老师套近乎的温顺父亲,一辈子兢兢业业, 老实得像一头老黄牛。 “呼——”中年男人呼出一口气,吹了吹泡着茶叶的白瓷杯, 而那股氤氲而起的雾气被他完美避开。 “你来了啊。”中年男人抬起眼睛,看向了站在他对面的男人, 像是随口一提,简单地打个招呼。 对面的男人身形挺拔,穿着属于警卫长的制服,扣子一颗不差地扣到脖颈,他面容阴郁,眼神却锐利,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刀锋。 赫然是薄晏。 “A-001”那位中年男人终于放下来了杯子,目光落在了薄晏身上,笑意温吞,“这两天的‘杂质’清理的怎么样了?” “回典狱长。”薄晏微微顿了一下,声音冷静,“大部分杂质都已经完成清理,部分个体仍然在排查中。” 典狱长点头,那双眸子里流露出几分和他容貌都不大相同的阴狠,“嗯,节奏不错。” “不过剩下来的也不能放过,懂吗?” 典狱长微笑着看着面前的A-001. “继续下去。” “是。”薄晏低头转身,动作流畅丝毫不拖泥带水。 “对了——”典狱长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在薄晏的背后喊了一句,“晚上的巡视,你自己亲自去一趟,我总觉着,哪几层最近有点不太安分。” “明白。” 门被“咔哒”一声打开。 薄晏走出那看似温暖的房间,在关上门的那一刻,门后的安静祥和瞬间被切断得一干二净。 走廊只有着冰冷无尽的黑暗。 这是一条长而寂静的走廊,没有一丝人气,墙壁是深灰色的柔软皮革,只有头顶那几点零星的红外感应灯在不断地闪烁,像是一双双不断眨着的眼睛。 最后一丝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门缝里传了出来。 薄晏站在那片黑暗与光线的交汇边缘没有立刻离开,他垂下的袖口似乎被风吹得动了动,可是在这密闭的走廊,哪里又有窗户呢? 薄晏心念一动,那张透明的屏幕就立刻悬浮在了他的面前。 薄晏看着任务,没有任何表情。 随后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右下角那个熟悉的头像,屏幕闪了闪,立刻蹦出来一个界面。 【队友:时无】 【心率:112bpm】 【体温:36.9℃,正常】 【情绪:卧槽50%,疑惑20%,紧张20%,困倦10%】 【健康状况:缺少睡眠,建立刻睡觉】 他往下又划了划—— 【请与搭档深度接触之后再解锁全部。】 薄晏: 他不耐烦地轻“啧”一声,关掉了面板,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 时无看着那个独属于“狂热传教士”的舞台,忽然感觉有些嗓子疼。 话说,他们喊这么多次,声音又那么大,嗓子不疼吗? 他刚在心里默默吐槽完,旁边就有一个、一直跟着一起喊的囚犯,突然“啊”了一声,破了音,劈了嗓子。 时无: 但是,那个囚犯依旧用着破锣嗓子继续高声呼唤:“感恩!” 这地方为什么不叫“邪教监狱”? 而台下的众人也面露痴迷,连902-2都仿佛失了魂魄一般,呆呆地看着前方的灰影。 那张总是无措胆怯的脸上,竟然罕见地浮出一丝微笑,一种来自心底的欣喜。 “祂,祂在、看我。” “我我也可以,成功吗?” 时无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台上的灰影和902-3又看了看旁边双目开始涣散、嘴角挂着怪异的笑容、像是沉溺在了梦境与神启之间的小个子。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弯腰,凑到了902-2的耳边,语气郑重其事地说出一句—— “我之前看见你妈了。” “” 902-2身体猛然一颤。 时无面不改色,“她和我说,你再搞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就回家打断你的腿。” 902-2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清澈,“我,我妈?” 时无回以微笑:“对,保真。” 902-2懵了好几秒才缓过来,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似乎是突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的眼神还留在902-3的身上,但是已经没有了刚才狂热的神采,反倒是多了几分迷茫。 “你确、确定是我妈?”他小声问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时无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道:“她当时就站在旁边,可惜你一直跟着念,没看见。” “啊,那、那她还、还说什么,没有?”902-2一脸羞愧,自责的样子。 “她还问你,怎么又长胖了?” 902-2:“”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子,脸上一片涨红,“诶,没、没有吧。我进、进来才不到”话没说完,902-2突然面露难色,“奇、奇怪,我进来多、多久了呀?” 时无摇摇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歇会再好好地吃饭。” 就在这时,那段疯狂又魔性的称赞声终于消失了。 广播重新响起:【重复!全体编号人员,请前往食堂领取营养配餐。】 11:30——午餐。 午餐和早餐依旧差不多,就是多了一盘看不出来,黏糊糊的液体。 看起来像是某种糊糊被人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又吐出来的成品。 正当时无不知道如何下口的时候,他旁边的空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是902-3。 他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了一份和众人都不太一样的“奖励餐”,停在了座位旁边,动作优雅地将餐盘放在了桌子上,坐下。 在坐下的那一瞬间,他还抬头朝时无微微一笑,和之前疯魔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起来似乎和真正的902-3一模一样,不论是样貌、谈吐方式还是记忆。 “午餐的质量又下降了。”他缓缓用勺子舀起一口黏稠的“奖励餐”,轻轻吹了吹,放入口中,仿佛是在享受什么美食,“今天早上的晨会,你讲的挺好的。” 时无眉头微蹙,目光不由得落在了902-3的那盘“奖励餐”上。 与其他人的黏糊糊不同,这份餐食色泽深沉,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散着一股微妙的气息,似乎还带着隐隐的血腥味和恶意。 “你你这一盘是。”时无看起来很是羡慕,还舔了舔下嘴唇,“就是传说中的奖励餐吗?” “当然!”902-3轻笑,眼睛里带着崇拜,“典狱长亲自批准的,我要感恩典狱长,感恩” 眼看对方又要开始那一“感恩”长篇大论,时无连忙开口打断,“好兄弟,我也想尝一尝,你,你” 时无越说越扭捏、越说越别扭,“你能不能给我也尝一点啊!” 902-3眉头紧锁,目露不善,他似乎是极其不满意时无的要求,嘴角微微一扯,勉强扯出来一点弧度,“这是我的奖励。” “只有被选中的人才可以,享用。” 时无咽了咽口水,嘴里打着哈哈,“哎呀,就给我尝一小口啦,沾点喜气啊,毕竟,我也想快速回到‘祂’的怀抱。” 听见时无挺起了‘祂’,902-3脸色才好不少,只不过依旧犹豫。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从那盆“奖励餐”中,缓缓舀起极小的一勺,递到了时无的面前。 “只能这一点啊。”902-3施舍般的开口。 “哎!好兄弟。”时无笑嘻嘻地接过勺子,眼神紧紧看着那勺“奖励餐”。 那质地像是某种熬烂的内脏与凝胶混合物,里面还隐约能看到一丝丝红色纤维,带着金属光泽,味道也不像一般意义上的血腥,而是一种令人微妙反胃的“生物活体气味”。 时无干脆闭上眼睛,把勺子送到嘴边,假装咬了一口。 实则是——舌尖还没碰到那团黏液,脑子里已经飞快开口呼唤: 000,你快给我看看这玩意到底是啥 第37章 白洞监狱(十四)[VIP] 询问000, 是刚才时无在去食堂的路上问的。 毕竟在上一个副本中,000可是说过“它”是他们的专属系统的。 “000,你不会检测不出来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吧?” 时无狐疑的又问了一句。 一秒, 两秒 食堂内依旧嘈杂, 身边的囚犯传来咀嚼声,可是在他的意识深处,却安静得宛如一滩死水。 没有回应, 没有波澜。 时无心里咯噔一声,刚准备再骂两句。 下一刻,熟悉又陌生的系统界面倏然弹出—— 【你呼唤了辅助系统000】 【正在检测】 【检测到未知高活性生物质】 【状态:非稳定/具备部分意识残渣】 【来源:???(未知)】 【风险等级:C级/建议避免接触】 【备注:该物质可能含有残余???因子, 已知可造成食用者部分人格构造变异】 【备注2:建议食用】 时无:“……” “不了, 我不爱吃, 不如给你吃。”时无面无表情地念叨了一句,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趁没有人注意他这边,手腕一翻, 极其熟练地把那一小团脏东西顺着勺子甩进了怀里。 “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吧”他在心里嘀咕着, 却总觉得好像—— 忘记了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道冷冰冰的广播声响起—— 【编号902-4,请注意。】 【检测到你有浪费粮食行为。】 【根据《白洞监狱守则》,浪费午餐视为黄牌警告。】 【即刻执行:临时惩罚级别B。】 【编号902-4将被带往“小黑屋”接受额外教育,时长为——两小时。】 【教育即刻生效, 请编号902-4立即停止当前行为,准备离场。】 【距离警卫赶到时间还有五分钟。】 “我操。”时无平静的表情开出一道裂缝。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时无在心里狂骂, 额角的青筋都在一条一条的。 白洞监狱这种鬼地方,从墙壁到地板他都怀疑是不是有什么未知生物藏在里面, 他怎么又在这监狱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把食物“正大光明”地给倒了呢? 他低头一看,自己面前的那盘餐纹丝不动,连个边角都没有少。 再一抬头。 对面装作鹌鹑一样的902-2正捂着半边脸,偷偷地朝时无的方向看来,眼神惊恐又怜悯,活像是在看一个主动去赴死的勇士。 然后被时无一瞪,他又窝窝囊囊地缩了回去。 可就在此时。 旁边的902-3也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眼睛死死盯着时无手上拿着的那只“干净”的勺子,又看见了他丝毫未动、依旧保持原样的餐盘,脸上那点带着几分赏赐的高傲,这一秒全都掉了下来。 “你——你没有吃??!”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里面充满了一种扭曲、难以置信的怒意,“你,你把它倒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902-3突然站了起来,面色愤恨,牙齿都咬地‘咯吱咯吱的响,“这可是‘恩赐’!你竟然真的敢糟蹋?!” 他身形一震,神情狰狞起来,一只手猛然抬起,眼看着就要朝时无扑过去。 “等等等等,你别激动啊兄弟。”时无赶紧伸手挡住902-3的手臂,“我是怕我不够虔诚,怕辱没了这‘口’恩典啊!你看我都——” “闭嘴!”902-3的眼神里溢出来疯狂的神色。 “你就是不配!” 周围的囚犯也都将目光聚集在了这两人的身上,带着疑惑、审视或者恨意。 仿佛时无不是浪费了一小块“食物”,而是当着众位信徒的面,撕碎了他们所朝拜的圣经。 而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 “啧。”时无的舌尖抵住上颚,眼神却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 902-3的身体开始发生了异变,那块脸上的皮肤好像开始融化了。 从眼窝开始,逐渐到鼻梁,再到整张脸,全部融化成了一滩——露出来血红色的牙龈,高耸的颧骨 “你们在搞什么?”一个冷淡的声音突兀地穿插了进来。 声音不大,却莫名带着一种压迫感,让本来还有些窃窃私语的食堂彻底安静了下来。 薄晏走了进来。 而时无面前的902-3又一瞬间恢复成了原本的样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警卫长!”902-3猛地转身,整个人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满脸愤怒地指着时无,“编号902-4拒不服从典狱长旨意,浪费恩赐!他是异端——他根本不配留下来!” “我建议,立刻执行处置!甚至可以——剥夺‘编号’!”他说到最后,眼神带着疯狂的热忱,脸颊涨得通红,像是磕错了什么药。 可是薄晏的目光却根本没放在他说话的脸上。 他只是略微扫了一眼时无那只干净的勺子,而后像是讽刺似的,缓缓扬起嘴角。 “剥夺编号?”他慢悠悠重复了一句,声线低沉暗哑,“你是在,教我做事?” 902-3顿时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身体僵了,眼神里那点狂热瞬间转成惊恐。 “不、不敢,属下只是——” “属下?”薄晏轻嗤一声。 “你是谁的属下?” 902-3彻底语塞,额头冷汗直流。 而下一秒,薄晏已然迈步走到时无跟前。 两人之间不过一拳的距离,连呼吸都仿佛交缠在一起。 薄晏看着他,眸中泛起冰冷的光,暗含威胁,“你是忘了监狱规定,还是——” “想试试‘亲自教育’?” 时无没有吭声,他只是抬眼,直视着对方那张寡淡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要是,长官您——真的亲自教导我。”他说,“我倒也不反对。” “反而很是期待。” 周围顿时一片死寂。 902-2已经害怕地把头都埋到餐盘里了,握着叉子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太恐怖,真是太恐怖了,呜呜呜,妈妈 时无那句话落下之后,薄晏的眼神微动,深不可测。 “期待?”他轻轻重复着,嘴角却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时无郑重地点头。 “对!” 下一瞬,冰冷无情的话语从薄晏的口中传出:“编号902-4对警卫长进行不当言论,额外教育时长——也就是‘小黑屋’,延长五个小时。” 时无:“?” 故意的吧? 【叮——】 广播声再次响起: 【编号902-4将被带往“小黑屋”接受额外教育,时长为——七小时。】 【将由专人带去制定地点。】 时无刚想骂人:“你——!” “这不是你期待的吗?”薄晏面带微笑地点头,语气却温和得像是再问他愿不愿意来一份饭后甜点。 下一秒,他一把扣紧了时无的手腕,动作之熟练,力道之精准,即不会弄疼别人,又不可能让时无可以轻松地挣脱开来。 “走了,去做你所期待的“事情”了。” “别在这里耽误别人的午饭。” 时无:“”?哇塞。 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刚刚在外面偷完情、但是很不幸被正宫逮到了的渣男。 呸,什么垃圾比喻?时无浑身一抖,显然是被自己的想法给恶心到了,他赶紧甩了甩脑袋,想让自己强行忘记。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出食堂,薄晏拉着时无向前。 可就在时无走出门口的那一刻,他突然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灼热又恶毒的视线。 时无回头看去,不出意外的,那是属于902-3的目光。 对方的嘴角还被他气得轻轻颤抖,眼神像是刀子一样狠狠地砍在了时无的后背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像饿狼一般地扑上来,将时无给彻底撕碎。 这人真是疯了。时无看了一眼后又沉默地收回视线。 不,这不一定是意义上的“人”了。 正想着,身后“啪”的一下轻响,一块黑布突然从他的头顶落了下来。 “欸欸欸,你干嘛!”时无下意识伸手去扯,却被薄晏一把按住了手腕。 “你不是真的很期待?”薄晏在他耳边低声道,“那就配合点。” 时无瞬间警觉起来,“我靠,你该不会真有什么不对劲的爱好吧?” 薄晏:“” “我警告你啊,我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正经人,但我也不是——唔。” 薄晏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布料打了个结,把时无的嘴巴也顺便堵住了。 “闭嘴,这是规则。”薄晏语气不大,倒是冷冰冰的,“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把你‘期待’的内容升级为48小时的沉浸式封闭教育。” “” 时无顿了顿,终于不吭声了。 他现在倒是没啥感觉,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真不太了解这个“小黑屋”。 人们对于未知的事情,总是具有好奇心和探索感。 而且从刚才眼睛盖上黑布开始,他的世界就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起初还能感受到一些周围的环境,可是渐渐的,时无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开始听不太清楚了。甚至感觉自己似乎是进入了一个怪圈,一直在原地踏步,有时候像是在往上走,有时候又像是在往下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黑暗的太过彻底,时无的脑海中竟然还意外的蹦出一个想法:这黑布什么材质的?质量怎么这么好?不知道能不能带一个回去,当眼罩一定很舒服。 “喂,”他小声地开口,显然是被这安静的环境也给感染了,“长官,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应。 时无继续开口,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长官?” “警卫长?” “哥们?” “人贩子?” “你该不会真要把我卖了吧?你不会转角一放,把我当祭品献给什么——” “唔唔唔——” 薄晏突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你太聒噪了。” 下一秒,时无感觉自己的掌心被他的手指轻轻划了几下,痒痒的,还带着薄晏指尖的几分温度。 时无猛地停顿,连挣扎的动作也小了不少。 那划了几下的意思是:注意,附近有“人”。 第38章 白洞监狱(十五)[VIP] 周围寂静得出奇, 往往未知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时无的眼睛依旧被蒙着,可他逐渐感受到脚下的硬质地面逐渐变得柔软,像是踩在了大雨过后的草地, 整片区域都沼泽化了。 如果不连续走动, 那么迎接时无的一定是陷进去。 就在时无也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前方薄晏的脚步倏然停了下来。 “到了。” 薄晏的声音很平淡,几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下一秒, 那道被蒙在时无眼睛上的黑布被一把扯下。 可是,光却没有如他所想那般蜂拥而入。 周围还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 时无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怀疑人生地重复眨了一下。 “你布是不是没有拿掉?” “拿了。”薄晏淡淡说道:“别忘了, 你现在已经在‘小黑屋’里面了。” 时无:? 操了。 所以说, “小黑屋”还真就是名副其实上的“小黑屋”。 时无试图观察四周, 可是, 这个地方的黑, 不是一般的黑,不是黑夜的那种黑, 而是一种吸收光感的黑暗。 他又试图去听, 可是周围除了他微弱的呼吸声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时无刚说出口的话猛然顿住,因为他发现薄晏已经离开了,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知。 这个黑暗的世界彻彻底底只剩下来他一个人。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线,没有声音, 没有空气流动的感觉。 脚下似乎也不再有“地面”,时无试着往前重重踏出一步, 那点脚步声瞬间就被吞噬,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听不到落地声,感受不到阻力。 仿佛这个地方脱离于世界之外,只剩下来他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像是在被挂在虚空中。 时无轻轻叹息一声,那段萦绕着的声音隐没在了他的骨头中,传递在了他的身体里。 不愧是“小黑屋”啊!时无心想。 像这种完全寂静沉默的地方,如果普通人进入了这里,第一出现的感觉应该是“压迫”感。 那种全部的空虚顺着空洞感压了下来,像是有什么庞大不知名的存在,正缓慢地朝着你靠近,祂没有躯体,没有气味,甚至没有形状。 但是你似乎就是知道祂的存在,祂在盯着你,舔舐着你的每一寸边缘,但是又让你完全触碰不到祂。 紧接着,就是幻听开始了。 最开始你的大脑会完全适应不了寂静的存在,于是你开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然后是心跳声,最后是血管泵血的声音 然后就是环绕的脚步声,一阵远一阵近,有生物在你的身边走过,你下意识想要去捞一把,却完全捞了一个空,只抓住了一片黑暗。 最后,就变成了有人在你的耳边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很明显,但是很可惜,你听不懂,你的大脑似乎完全超出了负荷,你能感觉到他们在笑,在哭,在吵闹,在窃喜。接着逐渐变成尖锐的耳鸣声,蚊子在你耳边的“嗡嗡”声,老式收音机接受信号的“滋滋”声。 更加糟糕的是幻觉。 突然之间,你会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你的肩膀,或者身后有人悄悄地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你的后背。 你明明知道、你应该知道这附近只有你自己,但是还是忍不住的回头,结果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依旧是一片黑暗。 于是你的大脑开始工作,因为人们会本能的想要去解释,去解释那些不合常理的事情。然后大脑开始欺骗你,你开始胡思乱想,你的心脏开始砰砰砰跳个不停。 想象——有没有可能那边就这样站着一个“人”?有没有可能他是匍匐着爬过来的?有没有可能他就在你的脚下,头几乎180度转过弯,就在你的脚下?裂开一张嘴笑,就在你的脚下?就那样看着你? 你低头看看呢?你怎么不低头看看呢?看看他在朝着你笑。 在这种空间里,你的思想还会自行为你构建出一个敌人。 于是你绝望,你尖叫,然后你大哭大叫,发现哭泣尖叫都不管用之后,你就会非常愤怒,你可能会骂出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话语,你的拳头攥的手心都红了,你一圈又一圈地往周围砸去,可是只是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最后,你会将拳头抡向自己,把自己打得头破血流,接着还哈哈大笑。 又或许,你在最后会真的清醒过来,可是那一瞬间你会继续被绝望给包围,因为周围什么都没有,而你的脚下还有个人在朝你笑。 你无法判断时间过去了多久,你只能沉沦,慢慢地,像个扭曲的溺水者,挣扎着陷入虚无,然后你还会想——我脚下真的有一个人在朝我笑。 于是你慢慢蹲了下去,托起了他的头,抚摸着他那开叉到眼角的笑容,于是,你也笑了。 * 白洞监狱的“小黑屋”,这种设计或许就是为了将人逼疯。 可是幸好,时无不是一般人。 “Do-Ré-Mi-Fa-Sol-La-Si。” 时无慢慢在这片寂静的走着,仿佛他只是在走在他家的后花园,眯着眼睛享受着下午美好的阳光,甚至有点闲趣再哼个小调。 “诶!”时无席地而躺,正好趁着这个黑如墨水的地方,他还可以睡个好觉呢。 时间缓慢流逝,可是时无却难以感知准确,他的大脑也在此刻越来越清晰。 时无坐了起来,明显有些不耐烦,这么好的地方竟然被浪费了。 他想起来,小时候,他也经常被关进小黑屋里。 那时候他的母亲和父亲脾气不好,有时候两人一起喝醉了就把他推进黑漆漆的储物间关上,大部分是一天一夜,也有好几次他被关了几天几夜。 出来后他差点被饿死。 然后,他在黑暗里学会了很多事: 如何判断一个人的步伐是否在靠近?如何听出水管响是自然声音还是有人故意敲的?还有,如何在恐惧发疯之前,用各种方式来压制自己。 这种经历给人们造成的结果是很极端的: 有的人长大后,会得病——像幽闭恐惧、噪音过敏、PTSD等等等等。 而剩下来的人,则是完全相反,他们会彻底断掉了这根“感觉的神经”,也不再感知到黑暗。 时无是后者,但这不是“坚强”,而是当人们遇到承受不住的伤害时,大脑就会自己学会一种方式,那就是屏蔽掉这些让你受伤的“反应”。 所以在这片无尽的虚无中,时无没有发疯,也没有崩溃。 他甚至还抽空地想了想:这里要是可以再配个空调就好了,再搞个星网,让他上上网,吹吹风,好不惬意。 但是可惜,什么都没有。 时无只能再次躺了下来,然后继续哼着不成调的歌,就像是小时候的他缩在储物间里,周围传来的是妈妈的哭声、爸爸的咒骂声,还有与他们家一墙之隔的另外一个世界。 ——“欢迎先生下次光临!” ——“你再吵,我就不认你了。” ——“谁要你这种孩子?” “” 时无哼的歌几乎从不在调子上,但那是属于他自己的节奏。 属于一个,即使在虚无,也能自我调频的疯子。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时无歪了歪脑袋,眼前却锐利地盯着某处漆黑,“要不我们出来聊一聊?” 没有回应。 但是时无的嘴角却忽然弯了一下:“好无聊啊,你出来陪我玩一玩呗!” 而在这片黑暗之中,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伺机而动。 时无笑了笑,继续哼着,继续等待着。 直到某种生物真的从远处慢慢地滑了过来。 一小团黏糊糊的不明物体顺着时无身旁的地面静悄悄地蠕动了起来。 什么玩意? 时无眉头一跳。 “等等” 他眼神一凛,下一秒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往黑暗中一抓!精准无误地抓住了那一团湿哒哒、温热、还肉乎乎的东西。 “我操——!”时无整个人一激灵,转手就把那团小玩意给扔了出去。 这一刻,他、真、的、吓、坏、了! 虚无的密闭空间、上个副本的玩偶兔子都没有让他这么害怕过! “你他妈的是什么玩意?!”时无破口大骂,“谁他妈把鼻涕裹着纸巾扔进来了?” “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时无恶心地甩了甩手掌,可是消除不去手心里一股怪异的粘液感,“我靠——” 那团生物被丢得哼唧一声,然后又悄悄地爬到了时无的身边,这一次还直接贴上了时无的小腿。 “?!!” 时无瞬间炸毛,弹跳起射,“你不要过来啊!!!” 他一边拍打,一边原地转圈,“你到底是谁?小黑屋的员工吗——不要,我错了我错了,我什么都招,什么都招!” 时无已经被恶心得开始胡言乱语,这种触觉,没有感受到的根本不懂时无的奔溃,况且黑暗还加重了恐惧感,毕竟如果对面真的是一块会动的鼻涕呢? 可是那团“鼻涕”,根本不为所动。 它哼唧两声,黏黏糊糊地往时无小腿往上爬,爬过他的大腿、他的腰侧,最后在时无的后背上,朝他贴了个“亲亲”,像是在表达喜爱。 “呕——” 时无条件反射性的一哆嗦,可是他没吃什么东西,又或者那点监狱里奇奇怪怪的食物已经被他消化完了,现在什么都呕不出来。 那团奇怪的“鼻涕”似乎是感受到时无的接受无能,有些失落地又爬了下来,在时无的衣服上留下了一条滑溜溜的粘液痕迹。 接着只听见一点点细碎的声音,然后那团“鼻涕”又尝试性地碰了碰时无的手掌。 现在的它已经不再是“鼻涕”的触感了。 时无缓了一会,才从自己竟然被“鼻涕”袭击了到“这玩意到底是什么”的转变。 这是什么东西? 他试探性地弯下腰,捞了几下没有捞到,最后,还是那个小玩意主动贴上来,时无才碰到的。 还是依旧的软乎乎,但是已经没有那么多粘液了。 时无整个人一弹,但是硬撑着没有扔掉。 他慢慢摸了过去——欸,软软的,还有圆圆的凸起,长长的一条,不像是鼻涕,更像是触手。 那小玩意似乎是察觉到时无没有再次抗拒,又亲昵地贴上了时无的指尖,还蹭了蹭。 时无:“?”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白洞监狱(十六)[VIP] 时无眯着眼睛, 怀揣着怀疑的态度,又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 那小东西非常主动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是一个刚出生没多长时间的小狗, 黏糊又可爱。 “???” 时无把那个小东西给拎了起来, 试图在一片黑暗之中,看清这个玩意到底是什么。 话音刚落,那团小东西竟然在这个“小黑屋”里亮起了淡淡的微光。 光不是很亮, 却足够让时无看清楚它的轮廓。 一团鸡蛋大小的半透明果冻状球体,周围还围绕着几根细细的触须,球体的下摆有着一根比球体半径稍微小一点的触手, 估计这个奇怪的生物还未完全长成, 所以只有一条触手。 但是往往这一条触手给人带来的观感冲击比许多条触手要来的强烈。 时无:“” 怎么感觉长得有些不太雅观? 呃, 如果把小东西直挺挺地拿在手里, 嗯懂得都懂。 突然, 那块透明果冻状球体的中间,浮现出了一只像“液泡”一般的眼睛, 此刻正盯着他, 还他大爷的,朝着时无眨了眨。 “嘶。”时无瞬间把这玩意给拿远了一点。 不知道这个东西,烤起来香不香。 似乎是察觉到时无不怀好意的心思,那小家伙“咕噜噜”地在果冻状的球体里面冒出了泡,以示抗议。 “???” “还有情绪呢?”时无哑然失笑,心情居然放松了不少。 黑暗还在, 周围也依旧没有声音,但是时无小时候被关在储物间里许下的愿望却诡异地完成了——那就是陪伴。 即使这是一团奇怪的小东西, 哪怕他之前还真把它当成“鼻涕”了。 “你到底是什么?”时无小声问着:“‘000’派来的?902-3的下属?还是祂?” 那小东西倒是“嘿咻嘿咻嘿咻”的又冒出几个小泡,顺着时无手臂爬到了肩膀上, 继续在上面滚来滚去的,甚至在他的脖子上也蹭了蹭。 时无轻笑一声,他都不知道自己跟一个小生物这么计较个什么劲,怎么看,这个“鼻涕精”都不会是这座监狱上一开始就充满恶意的怪物。 然后,“嘎啦——”一声。 是小黑屋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黑暗瞬间被外面的光亮给刺穿了。 时无半眯着眼睛,在黑暗环境下呆久了的眼睛还有些不太适应外界的灯光。 那个小东西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也静了下来,缩成更小的一块,藏在了时无的衣领里。 “来了啊?”时无调笑着打趣了一句,“什么风终于把您吹来了啊,长官。” 脚步声传来,时无猛地一顿,他本以为进来的人只会是薄晏。 可是当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却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 薄晏走路从来都不会这么懒洋洋、毫无规矩。 时无逐渐适应了光线,他往前看去,只见离他自己不过短短几步距离便是那道小黑屋的门,而在门的旁边,还站着一位穿着和薄晏相同制服的人——那是晨会时刻,跟在薄晏身后,左边眉毛断了一截的那个警卫长。 “你是谁?之前送我来的那个警卫长人呢?”时无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那人慢条斯理地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白洞监狱给我的权限也是A级,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时无看着他没有说话。 “啪——” 那人又自顾自的打了个响指,外面的光线变得更加刺眼了,时无下意识地偏过头。 “怎么?在这里面呆久了,都不想出来了是么?” “——时无。” 这两个字从对方口中吐出来的时候,时无背脊骤然一凉。 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什么?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时无,而不是编号“902-4”。 “你,到底是谁?” 时无瞳孔一缩,神情终于少见地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凝重和警惕。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NPC,他也是一个玩家,甚至,还知道更多的事情。 “你也是玩家?”时无盯着对方,声音压低。 “呵,当然。”对面哼笑一声,“薄晏不也是玩家吗?那你认为” “警卫长身份的玩家只会有一个人吗?” 他欣赏着时无逐渐凝住的表情。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位‘队友’” 队友的事情,对方也知道!此刻时无的思绪一片乱麻。 “你的那位队友,薄晏——薄大长官啊,我曾经可‘崇拜’他了。” 那人歪着头,脸上的笑容越发刺眼,“哦对了~他一开始就不是囚犯身份,你是知道的。” “可是你有没有看过他的面板呢?你知道他的任务目标是什么吗?” “还是说,你不敢看?” 时无一言不发。 “其实我一开始也是有队友的,可是啊” 那人说着突然噤了声,像是在怀念。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时无站在原地像是一块被定死的石头,不能移动分毫。 “想知道?”那个人耸耸肩,“系统面板是可以查的——需要你动点小手段,或者,就在这里问我也可以。” “警卫长的任务都是一样的” 时无顿了顿,终于有些嘶哑,他开口道:“不用了,我自己会弄清楚的。” 那个人摇了摇头,似乎是在笑时无的天真,他转身离开,最后却又偏过头,留下轻描淡写的一句: “别相信他,时无。” “信久了,你会死的。” 那个人走出门口,又朝着左边的走廊深处喊了一声,“额外教育时间已完成,你去把屋子里的那个人给带出来。” 身影缓缓远去,其他脚步声逐渐传来。 “编号902-4,你可以出去了。” 时无第一时间没有动,他的脑子里还在缓慢地转动着,刚才那个人所说的话。 什么任务?什么队友?以及什么其他玩家? 他的眸色渐渐深了。 * 18:30——晚会。 时无刚来到放风地点就听见广播里刺耳的提示音: 【晚会时间已到,请各位逐步移至:报告厅·南区。】 时无只好再次顺着人流排队,走向了“晚会”。 和上午的晨会不是一个地方,这里看上去更像是一间看起来更加空旷、老旧的礼堂。 每一位囚犯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个个笔挺,手掌规矩地摆好,双腿并拢,眼神平静宛如死水一般。 时无走到属于他的位置上准备坐下,却顿了顿——这里没有薄晏。 整个房间都扫视了一圈,他只看见了站在高台旁边的断眉警卫长,还对着他勾了勾嘴角。 时无也朝他敷衍一笑,随即快速地转过了头,默默皱起了眉。 这群人,怎么感觉不太对劲了。 原本上午眼神还比较清明的几位NPC囚犯此刻像是完全失去了灵魂,闭着眼睛,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什么。 他身旁902-3的位置依旧空着,位置的旁边是902-2,此刻这个老实的小个子,失去了往日的胆小,而是陷入了一种狂热激动的情绪。 902-2的身体前倾,脸上满是虔诚的狂热,他的嘴角抽动,不断重复着:“感恩监狱,感恩沐圣” 时无毛骨悚然,刚想开口说一句话,突然,一道光直直地照射了下来: 【编号902-4,请您坐正,晚会即将开始。】 广播声依旧冷冰冰的,不由得让时无打了一个寒颤。 不是真的因为冷,而是他注意到一股怪异的、带着压迫的、恶意的视线,毫不掩饰地看了过来。 他的心脏砰砰狂跳,那道目光警告着,如果再不好好坐着,后果你将会承担不起。 此刻,那个蜷缩在时无衣领里的小东西似乎是睡醒了,慢悠悠地探出头来,下一秒,那道视线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时无:? 这小东西还有这功能? 时无扭了扭腰身,逐渐放松下来。 很快,他发现了。 不远处斜前方的位置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刀疤男。 刀疤男这个时候也正襟危坐在位置上,眼神直愣愣地看着高台,像是在发呆。 时无又转移目光,彻底把整个礼堂给扫视完成。 这个地方额外的大,比晨会的大厅不知道大了多少倍,似乎将整个监狱里面的囚犯都给装了进去。 这也让时无很难再找到其他玩家的身影。 如果这时候有人突然站起来大声喊一句:“我要起义!推翻白洞监狱。” 那么估计还没等到警卫长们过来,这些囚犯一口唾沫都能把对方给淹死。 正在时无思绪翻滚的时候,整个礼堂的灯光全部关上了,只留下了照在高台上的那一抹光线。 下一秒,一道人影出现在了高台上,光线从上往下打,印出来的影子斜斜地照射在后面波浪形的红色帷布上,像一个怪物。 那中年男人穿着制服,表情和蔼,身材中等,脸圆圆的,鼻翼宽大,下颚微胖。 很快,时无便从他的口中得知了他到底是谁。 “各位好,我是白洞监狱的典狱长。” 典狱长站在台上开口,明明声音不算大,却具有很强的穿透力,只不过说的全是客套的废话。 “本月以来,白洞监狱运行良好,沐圣值稳定上升,囚犯状态良好,违规事件明显下降。”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时无快撑不住了—— “因此——我们决定,将于明天晚间举办一次特别祷告会,纪念这一阶段的努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礼堂瞬间响起来阵阵的掌声,时无一激灵,也跟着拍起手了。 什么是“特别祷告会”? 时无来了精神,立刻坐正了身子。 只见高台上的典狱长往下摆摆手,示意大家肃静,“本次特别‘祷告会’的主持人,是我们的编号为902-3的囚犯!” “他此次成功通过了沐圣!已经完全地消除了他所犯下的罪孽,所以大家,要多多向他学习。” “让我们来欢迎他的到来!” 伴随着掌声,902-3缓缓走上了台,接着朝着众人深深鞠了一个躬。 他的视线看向台下的观众,然后和时无对视,脸上的微笑一瞬间又再度扭曲。 时无:这家伙还记恨着他呢? 随后902-3开口道:“非常感谢监狱对我的不断关怀,让我成功‘沐圣’,也为了感谢众人的不断努力,典狱长提议,将于后天的‘祷告会’上,给予所有积分未满的囚犯们,一个机会!” “一个‘沐圣’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白洞监狱(十七)[VIP] 从晚会开始到结束, 时无从头到尾也都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薄晏的身影。 一开始他还可以克制得住自己,可是随着时间流逝,越到后面那个断眉警卫长的话语就越一直在他的耳边循环。 他, 该去相信薄晏吗? 没等到他想太多, 广播就已经突兀地响了起来——播报下一个时间点“教育”要去的地方。 19:00——教育。 时无一愣,教育?听上去怎么也像是监狱里搞出来的什么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集训课,他甚至下意识地脑补出一位穿着制服的老师站在讲台上, 对着一群穿着囚服、有的年龄甚至比他都大的“学生”侃侃而谈、口若悬河。 直到他站在那块区域面前,彻底傻了眼。 “” 这就是教育? 面前是一扇高达三米的金属推拉门,此刻已经被打开, 可是映入时无眼帘的不是牢笼、不是教室, 居然是一个典型的大型图书馆。 大厅中央空旷而宁静, 暖白色的吊灯从天花板垂下, 层层叠叠地将光线洒满整个空间, 空气中甚至还有一丝书本香。 再往里看,发现这里是一座五层环形结构的建筑。 中心是高耸至顶的螺旋楼梯, 从下往上如一条镂空的银灰色长龙盘旋而上, 四周围绕着数不清的金属书架,每列书架上都密密麻麻排满了各类纸质书籍,从底部一直堆到顶层。 时无一步步走了进去,朝着四周打量了一圈,忍不住挑了个眉。 他发现这些书架的分类竟然做得相当专业—— 《近现代政治》、《生物科学通论》、《哲学与心理学》、《生理结构研究》、《文学·幻想·戏剧》甚至还有《高等数学练习册》这种显得格格不入的板块,整个区域都琳琅满目, 井井有条。 并且,似乎是为了方便囚犯们的阅读, 每一层书架旁边都设置了阅读台、可翻折的灯座,以及软木质椅子等等, 不少囚犯此刻已经坐在座位上翻书、写字了,神情看起来非常专注。 “这座监狱在这方面还挺‘人性化’的啊。” 他倒是见识过不少监狱里强行推行文化课程的例子,但像“白洞”这种真·五层图书馆+自习室的,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不过,这样的地方出现在副本里,就格外不对劲了。 周遭环境近静谧,时无缓步走上螺旋楼梯,一边往上走,一边沿途大量着四周的“读书人”。 这些囚犯有的依靠在书架边翻书,有的坐在阅读位前奋笔疾书,一副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的模样。 可是越看,时无的眉头就皱得越深。 不对。 那些站着的囚犯,眼睛紧盯书页,但是视线虚浮,没有焦点。 更加离谱的是那些坐在座位上的人。 他们低头写写画画、时不时翻页,表现得比刚才那群还要认真。 但是当时无靠近的时候,才发现那些人手中写下的内容,竟然全都是重复的—— “我热爱知识,我热爱知识,我热爱” 一页复一页,字迹越写越潦草,最后甚至只剩下一个个被碳素笔画穿的“我”字,在纸上留下深深凹痕。 装得倒是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时无顺着楼梯走到最顶层的走廊上,扶着栏杆,俯瞰着整个图书馆。 整整五层,数不清的书架、座位、囚犯,灯光柔和,秩序井然。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安详美好。 仿佛这里不是监狱,而是一个被文明洗礼过的乌托邦。 图书馆的顶层比下方更加安静,也更加清冷。 这里没有座位,书籍也额外地少,囚犯都没有几个。 一排排空洞的书架立在那里,天花板的灯光照射了下来,投出一片又一片的阴影。 他走在忽明忽暗的走道中,指尖有一下每一下地划过书背。 如果一个地区只有一座图书馆的话,那么这个地方大概率会有一些关于本地信息的著作。 时无正是冲着这一点来的。 突然,他在一处书架前停住了,眸光微垂。 “啧,就是你了。” 并不是这个书架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而是恰恰相反,这个书架放在整个第五层都耗不起眼,甚至连书脊上的灰尘都额外的平常。 但是,时无看了一眼四周,虽然顶层的囚犯非常稀少,但是他们都喜欢“做样子”。 不论在哪个地方,都是固定的待上一段时间,拿起一本书,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看进去,反正是拿了,所以,这样一天天下来,被经常拿起的书应该是没有什么灰尘吸附在上面的。 而偶尔被拿起的书,上面应该有一深一浅的几个手指样的印记。 但是这本书 时无将那本毫不起眼的棕色书籍给抽了出来。 灰尘薄薄的一层,没有任何被人阅读过的痕迹,或许,曾经有人阅读过,然后,又将这本书贴心的涂上灰尘,重新塞了回去。 这本书的书页略黄,纸张偏厚,是一种很老式的印刷模样。 第一页翻开,是厚重的印刷字体: 《白洞岛屿·全域记录》 出版时间:1997年·特典修订本 正文第一段: “白洞岛屿位于‘中大洲边境海沟之上’,地理坐标经多次更正,属偏移性浮动海域,为征服划定的高度独立治理区域。因地壳活动频繁、磁场扰乱剧烈,长期未被完全纳入通用地图坐标。” 再往下: “白洞监狱建于岛屿中央,最早于十九世纪末由‘前身旧执政体’设立,专收重刑犯,后期全面人性化改造,并逐步转型为精神与行为双重重建的典范基地。” “由于特殊海域屏障与管理方式,该岛从不外收新民,全部由政府特审调拨犯人后遣送。” 时无眼神一顿。 “人性化改造的典范基地”? 这听上去不像现在这个传授着洗脑模式的□□地狱。 他将书翻至下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有一段被旧纸标签标注了重点: “岛屿建监时间为1697年,由前任执行委员、岛屿首席设计人兼初代典狱长哈罗德·斐曼设立。” “斐曼典狱长为当时极富前瞻理念的官员,其生平主要事迹记录详见第135页。” “哈罗德·斐曼。” 时无指尖一顿,眼睛微微眯起。 Lбобп╔·这个名字他似乎没有听到过。 时无继续往后翻,手指翻页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书页嘎吱作响,在那一刻,他翻到了135页。 页面右上角赫然印着一个黑白大头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黑白颜色的制服,表情随和,面容微钝。看起来非常的熟悉,似乎在刚才就见过。 等等 这不是今天在晚会上发表讲话的典狱长吗? 时无回过头看了看这本书出版的时间,又看了看白洞监狱的创始时间,接着估算了一下现在的日期。 他倒吸一口凉气。 典狱长活了三百多岁了??? 可无论他怎么看,那张照片上的人和今天所见的典狱长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有老态,没有更迭痕迹,更不像是下一代。 而在135页的左侧,还印着一段人物介绍: “哈罗德·斐曼,前‘旧政体’心理重建部门核心成员、行为矫正学派创始人之一。理念主张:人性中的恶并非不可控,而应通过科学化管理、环境暗示、精神认同等方式引导其向善。” “其于1697年建立白洞监狱,独创‘非强制性再塑系统’,拒绝体罚、强制劳作,转而鼓励阅读、精神治疗与自我反省。” “斐曼典狱长曾亲自接待入监者,为其制定个性化改造方案。曾有人记录其每日至少与十二名囚犯一对一谈话,被称为‘最有人性的典狱长’。” “最有人性的典狱长。” 时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心底却突兀泛起一阵凉意。 他缓缓抬手,摸了摸书页上的照片,纸张干燥,却似乎有一种怪异的温度从照片中渗出。 “嘿,哥们,你在这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时无的身后响起。 时无回头,只见不远处走出来三个人——刀疤男、少女、还有一个瘦得跟个竹竿似的男人,也是玩家中的一员。 “其他人呢?”时无开口询问:“怎么就你们三个?” 那刀疤男脸色一沉,没有开口,少女也面露悲戚,倒是那个瘦高男人叹了一口气才开口:“有两个早上晨会的时候被抽中,没说出来,被几个警卫长扔进小黑屋了,没再看见他们的踪影。还有两个” 瘦高男人苦笑一声: “精神状态不太好。”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了,但是所有的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时无沉默了片刻,这个副本太大了,将所有人都分开了,一个一个击破的方法,确实很有效。 “不说这个了。”刀疤男率先打破沉默,他那粗糙的嗓音罕见地有些低哑:“这地方真他奶奶的憋人,我天天看我那室友,念这念那的,念得我都快脑子不正常了。” “不过——”那刀疤男嘴角一咧,“幸好那个最开始的‘大哥’,真是让我对所有人说话都练出来免疫力了。”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之前中年男人操着一嗓子的狂野声音喊刀疤男“哥哥”的场景,不由得会心一笑。 “那老哥真是‘功德无量’啊。”时无顺着话头打趣打趣道。 气氛终于轻松了许多。 那少女没搭腔,低头犹豫了一会,才突然出声:“刚才我在那边发现了一个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朝她看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 40-50 第41章 白洞监狱(十八)[VIP] 那门就隐藏在一众书架之中。 众人站在门口, 有点不知所措。 那门上面的牌子赫然写的是——“典狱长办公室”。 “这”瘦高男人面露迟疑,“我们要进去吗?” 刀疤男皱着眉毛,咽了口唾沫, 想说“进去看看呗”但是又感觉有些不太妥当。 少女开口:“主要是, 这个主线任务,我们都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背景。” “更何况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隐藏任务。” “于是我想着,”少女看了看那扇门, 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气氛沉默下来,线索可能就在眼前, 但是危机也暗含其中。 时无看着那扇门沉思, 偏头扫过旁边也落满灰尘的墙壁, 在柔和灯光的照射下, 显得凹凸不平。 “等一下。” 他抬起手擦了擦墙壁上的灰尘。 那块砖面下, 此刻竟然逐渐露出一小块金属质地的小牌子,微微反光的贴片上印着清晰的字迹—— “在岗时间:9:00——21:00?” 刀疤男凑近看了看, 呢喃出声。 而现在的时间早还没有到21:00, 因为按照“白洞监狱标准作息管理表”,到时候自然会有通知的。 “或许,这点规则应该没有变。”时无扬起嘴角,“既然他都在上班了,那我们进去慰问慰问他不也是可以的吗?” “说的有点道理,可能我们有什么问题需要请教典狱长呢。”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 纷纷点了点头。 有什么危险总比在这里一直坐以待毙地好。 “嘎哒——” 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打开的瞬间, 没有端坐在前方的典狱长,也没有什么恶心血腥的画面, 更没有什么阴暗小黑屋的诡异。 而显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在这里看起来像是突兀出现的一个地方。 甬道的尽头,似乎依然是一扇朴实无华的小门。 “走,我们去找典狱长唠唠嗑。” 时无一挥手,率先朝着小门走去。 那扇门看起来很老旧,没有然后华丽的装饰,只是一扇表面简约、陈旧的木门,颜色泛灰,门把手有些生锈。 很熟悉的气质,时无看着门的样子,不由得心头一动。 如果非要说这扇门的风格像谁的话,那么大概,也只有今天晚上的典狱长了吧。 看起来相同的朴素普通。 他伸出手,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下,轻轻打开了那扇门。 里面是一间朴素到近乎平淡的屋子,米白色的墙壁、木质书桌、老旧椅子,角落里还堆着几箱泛黄的档案袋。 所有人都暗暗吐出一口气,这里面没有人。 甚至里面的灰尘格外地多,像是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过了。 时无朝里面走了两步,随机被墙上挂着的一副相框给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副照片,落满了灰尘,边框斑驳,似乎是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 他伸手将其小心取下,然后轻轻一擦。 照片中,是一张年代感浓厚的黑白合影。 画面中央的是一家三口,男人就是看上去年轻一些的典狱长,面容几乎和现在一模一样,笑得温和又慈祥。 他一只手搭在一个女人的肩上,女人长发温柔,神色安静。 怀里还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眼神清亮,朝着镜头笑。 三人依偎在一起的画面,温馨的和这个监狱格格不入。 “典狱长他还有家人?”刀疤男跟在时无身后,小声地开口询问:“可是到现在,我们只看到过他一个人啊。” “或许,”时无想着之前在书架旁边看见的典狱长信息,“典狱长其实已经活三百多年了” 瘦高男人惊讶,但是还没等他继续追问,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 “啊——!” 少女的声音尖锐急促,仿佛发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在客厅的几人猛地转头,朝着少女方向冲了过去,只见那少女站在隔壁一房间的门口,整个人僵在那里,面色惨白。 “怎么了?!”刀疤男一把将少女拉至身后。 屋子里,看似应该是一间正常的卧室。 但是,最不正常的地方,则是它的正中央,摆着的是一个大型玻璃缸,而里面趴着的是一个浑身漆黑、形状扭曲的“生物”,一动不动,旁边还放着一个看起来奇怪的肉块。 “这”瘦高男人被吓得后退了几步,“这不是——” “我们最开始上岛的时候,遇到的那种怪物。”时无接话,面色沉了下来。 “只是这一只,略微有一点不太一样。” 刀疤男咬着牙,嫌恶地看了一眼,“真是晦气。” 他们又重新撤回到主屋,神色各异。 时无率先开口,将自己得到的信息都简单说了一遍。 不论是看见的怪物、囚犯的异常以及典狱长活了三百多年的诡异事件。 但是他还是隐去了那个“小鼻涕”的存在。 “所以,”少女苍白的脸色恢复过来不少,她问道:“典狱长能活这么久,是不是因为这种‘怪物’?”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想——活着?长生不老?” “他所说的‘沐圣’真的只是‘洗涤罪恶’那么简单吗?” “还是这只是一场名为‘信仰’的献祭仪式?” “那些一个个莫名消失的囚犯,是否是被这种‘怪物’给吃了呢?” “而,我们,”少女的声音颤抖,几乎难以说下去,“而囚犯,不过是喂养这种怪物的——‘饲料’?” 空气中一阵静谧。 “但是,似乎,这一切是不是过于简单表面了?”刀疤男斟酌着开口,他挠了挠脸上的疤痕,“其实我觉得吧” 刀疤男噤了声,像是有点羞于表达出来。 “怎么还说到一半就不好意思了?刀疤哥,你可不像是那种腼腆的人啊。”瘦高男人打趣道。 刀疤男一列嘴,犹豫了一下,还是憋出一句:“其实吧我觉着典狱长不是那种人。” “嗯?”时无目光投向他,眼底里带着兴味,“说说看?” “看他不像是那种‘追求长生不老’的人。”刀疤男抓了抓脑袋,“这,怎么说呢?可能是我的第六感直觉吧。” 众人:“” 时无没笑,反倒是很认真地看着他:“直觉也是推理方式的一种,尤其是在这种副本里。” 刀疤男听见这话,总算放开了些,他指了指屋内那照片墙和角落里的灰尘,又扫了一圈:“你们看啊,这房间,布置得挺温馨的,还有那个原先是‘卧室’的地方,以及妻儿的照片。” “如果是我,我要追求长生,怎么不可能把亲人带着呢?亲人都死了,长生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那——就算妻儿还活着,只是我们没有看见,那也该把照片换一换吧。” 刀疤男摸着那张全家福,将手指染上的会展现给大家看。 “但这里的灰也特别厚,说明这屋子很久没人住了。如果他真图个怪物给他长生,不说天天守着,起码也得定期检查吧?毕竟是秘密据点,可是他却没来过。” 他说着,看向时无,“还有你之前说的902-3?” “你是说,他从‘沐圣’仪式中爬起来,典狱长还奖励他?”时无接话。 “对!”刀疤男点头,“如果他真靠这种东西活命,那他看见他献祭的‘饲料’复活了,不应该是恐慌吗?” “怎么现在,还要奖励他呢?” 时无的眼神微动。 刀疤男又继续说道:“还有岛上的那些怪物,如果典狱长真的是喂怪物图长生,那他为啥还派警卫长去清理它们?!” “这逻辑根本站不住。” 瘦高男人忍不住接话:“你的意思是典狱长他其实是在杀那些怪物?” “我的感觉是,典狱长厌恶那些怪物。”刀疤男点点头。 “对。”时无点头表示赞同,但是随机他话锋一转,“但是——” “他也是真的在‘献祭’,因为他是一个‘好典狱长’,起码他的出发点,一直都是‘拯救囚犯’。”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时无淡淡开口,“这个监狱里面,还有第二种怪物。” “那只怪物,估计才是一切的源头。” “再在这里找一找吧,或许我们就可以知道这第二个怪物的部分线索。” 屋内顿时又响起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时无推开另外一扇门,鼻尖立刻闻到一股淡淡的陈年纸张与油墨味,夹杂着些许霉味。 他四下扫了一眼,目光很快落在角落里那张矮柜上,不,准确来说是矮柜上面的书本上,那书本似乎带着一种不可说明的魔力,让人一下子就会注意到。 《清灵圣言:罪恶之心的洗涤与归一》 时无眸光微凝。 这名字取得像是邪教传单,但确实很符合监狱的“宣传口径”。 他刚把指尖停顿在书封上,结果下一秒他就几乎没有意识地翻开了那本书,精准地停留在了那一页。 “祂在岛屿之下。” “祂以圣言洗涤众生之罪。” “祂窥视心灵深处的污浊,给予被弃者第二次新生。” 书页上的文字像是被某种力量灌注过,密密麻麻,重复着相似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妙的精神渗透感。 时无感觉眼皮发沉,但也就在此刻,他注意到书页下方的一角,写着一行潦草的手写笔迹: “纯属封建迷信,内容不可信。” 时无轻声念了出来,眼神一顿。 这行字应该是年轻时候的典狱长书写的。 “讽刺啊。”他轻声呢喃,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那你后来,又是为何信了呢?” “又是谁让你信的呢?” 他正想着,忽然外头传来刀疤男那熟悉的粗嗓子,大喊了一句: “大家快来看!!” 声音带着急促和兴奋。 时无猛地回神,合上那本牛皮封面的书,快步走出房间。 一出门,他就看到刀疤男正蹲在地上,手里举着几张泛黄的纸,看样子像是被翻箱倒柜从某个抽屉底部翻出来的。 “什么东西?”他快步走上前。 刀疤男将几张纸递过来,“你看这像不像报纸?” 时无低头一看。 那确实是几张“报纸”,纸张质地发黄,字迹却清晰。上面印着的文字大多是对“白洞监狱”的报道,其中一篇标题赫然写着: 《给迷途者一次机会——白洞创始人访谈》 第42章 白洞监狱(十九)[VIP] 下方是一张照片, 画面中是个风华正茂的男人,他穿着朴素西装,面带温和笑意地看着镜头, 两只手带着黑色手套, 自然地垂落在身侧。 那正是年轻时的典狱长,那个时候的他,眼神清澈坚定, 像是真的相信着什么美好的东西。 旁边的采访记录写得情真意切: “每个人都会犯错。” “我不相信人心本恶,我认为大多数误入歧途的人们,是因为曾经历过一些让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刻。” “所以我创办了白洞监狱, 不是为了惩罚, 而是为了‘改造’。为了让那些仍有良知、仍有悔意的人, 重新被这个世界接纳。” “咦, 好像写得还不错啊, 这典狱长看起来还是个好人呀!” 瘦高男人感叹一句,时无却没有什么表情地把报纸递给他。 他下意识接过, 继续往下读着, 眼睛却在接触到报纸的一瞬突然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连声音也都逐渐颤抖: 《惊!“人心本恶”?屠夫反驳白洞理念,血案震惊全国》 “他是一位极端激进主义者,坚信‘恶人不该被原谅’,并且疯狂地认为典狱长‘以善治恶’的理念过于理想化。” “为了反驳这一观点, 他制造了震惊全国的惨案:他竟然绑架并杀害了典狱长的妻子与儿子,还在案后自首, 只为进入白洞监狱服刑。” “他说:‘我要看看,这个所谓——拯救恶人的地方, 到底能不能拯救我。’” “” 空气仿佛瞬间冷了数十度。 所有人都沉默了。 瘦高男人机械地继续往下面翻着。 报纸第三板块上面印着一条加粗的黑色标题: 《白洞理念崩塌?社会舆论再度发问》 副标题更像一把刀直直插入人心: “至善的监狱,能容纳极恶的真相吗?” “在惨案发生之后,全国的记者一窝蜂涌向白洞监狱,想要第一时间得到典狱长的回应。那些曾经对‘人性至善’理念大加赞赏的媒体人,如今语气中多了嘲讽和质疑:如果连您最爱的家人都无法得到保护,您还会继续相信‘恶人可以被救赎’吗?还是说,您会亲自动手处死那个屠夫?” “有评论员甚至直言:典狱长这是被自己的信仰绑架了。‘白洞’理念看似伟大,却在最残忍的现实面前而显得十分天真且可笑。他既无法彻底宽恕,又无法彻底复仇,成为世人眼中最无力的笑话。” 或许典狱长一开始真的只是为了给那些走投无路的犯人们一个机会,可是 时无垂下眼睛。 这些记者们,一开始像看救世主一样赞颂白洞监狱的人性至善;可当那股血腥的现实冲进理想,他们又立刻倒戈,像闻到血味的狼群般咬住典狱长不放。 他们问的问题就像一把锋利的剑刃: “您是准备继续坚持信念,还是准备亲手杀掉他,以报妻儿之仇?” 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杀了,理念崩塌;不杀,内心成魔。 刀疤男看得手心都冒汗:“这报纸上写的,不会就是让典狱长疯掉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但是时无此刻却突然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感觉,他迅速将那本刚刚发现的书重新打开—— 却发现那一页的内容变化了。 上面的文字变化了: “万物皆可清洗。” “脏污源于人心之欲,贪婪、愤怒、背叛、痛苦、悔恨——皆为‘脏污’。” “将脏污剔除,方可迎来新生。” “脏污不可消亡,只能净化剥离。” “剥离后之物,即是新生。” “剥离不成功之物,即为本性难空,视为‘杂质’。” 时无眸色一沉,心中猛地一震。 他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了许多信息碎片: 典狱长的“长生不老”、那被“洗脑”成功的囚犯、岛上那些诡异的怪物、902-3复活的事件、玻璃缸里那个黑泥怪物…… 还有那些在“沐圣”之后永远消失的囚犯们—— 他们只是被典狱长误以为“净化”失败的杂质。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操。”时无低声骂了一句,猛地将书合上,快步冲向那间卧室。 “诶,兄弟!”刀疤男下意识惊叫,但没有迟疑,紧随其后。 众人虽然还沉浸在报纸带来的震撼中,但看到时无神色骇然地冲出去,也都立刻跟了上去。 只见那屋门被时无“砰”的一声踹开。 玻璃缸依旧在房间正中央,但不同于刚才的是,那个扭曲漆黑、类似黑泥的“生物”现在正在蠕动。 它似乎是醒了。 那团原本一动不动的黑泥,现在仿佛沸腾了一般,缓缓翻滚、扭曲,表面浮现出一个若隐若现的“人脸”形状,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张嘴怒吼却没有声音。 刀疤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妈的,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别吵!”时无冷声阻止,此刻他的目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玻璃缸。 然后,就在下一秒。 那团黑泥一样的怪物,竟然缓缓吐出了人话。 “呵呵,典狱长,我又来了。” 他停顿了一小会,仿佛是真的有一个什么“典狱长”在同他谈话。 “这是第几天?” “墙上的是您的妻子和儿子吧?” 这是,当初的情景吗? “啧啧啧多温馨的画面啊,连我都快感动得要落泪了。” “我记得可清楚了,她死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说你是个温柔的丈夫,是个仁慈的父亲,是个永远都会原谅囚犯、愿意给罪人机会的‘正义典狱长’。” “她多有信仰啊,可惜信仰救不了她。” 黑泥翻涌得更加剧烈,一张痛苦的人脸在其中若隐若现。 “你那儿子,也真是个小小男子汉啊。” “他当时那副模样,血流了一地,手脚都在发抖,明明快撑不住了,还死死挡在您夫人的面前,小小的身子,一步也不让。” “他说他爸爸一直都说他是个男子汉,要保护妈妈。” “真是感人我当时都差点没忍住,想给他鼓个掌,再好好地摸一下他那头破血流的身体——安慰他。” 怪物顿了顿,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看看啊,典狱长,你看看!” “你现在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和我——和一个亲手杀了你全家的人——” “谈!心!” “你真伟大啊!你真的好高尚啊!” “我每次坐在你对面,看你努力维持着那副体面又温和的模样,我都快忍不住笑死了!” “你家人死得多惨你知道吗?可你还在这儿对我‘谈心’,告诉我什么是救赎?什么是悔改?哈哈哈哈哈!!!” “你不觉得讽刺吗?” “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你用你妻子的原谅,你儿子的牺牲,去想换一个杀人犯的自我感动——” 黑泥沸腾一般的身躯逐渐停滞下来,最后缓慢消散,只留下来最后一句: “你才是那个真正需要‘改造’的‘囚犯’,因为你的创办理念是,完全错误的” “” 刀疤男脸色发青,硬生生挤出来一句话,“这这怪物,说的是真的吗?他就是那个——” 他咽了咽口水,才继续说道:“屠夫?” 没有人回答,此刻他们都沉浸在这发生的一切中久久不能回神。 如此决然的恶意,他们仅仅作为一名旁观者都难以承受,而那位典狱长,每天都在这个亲手杀死他妻儿的屠夫折磨之下。 所以,最后他采用了《清灵圣言:罪恶之心的洗涤与归一》这本书里面的内容吗? 唤醒了一个奇怪的怪物。 自认为是在净化人们内心的罪恶,可是,这个东西,真的可以净化吗 “叮——” 一道机械而冰冷的广播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沉默的空气。 【距离晚九点——自省时间还有十分钟。】 【请各位囚犯放下手中书籍,有序排队,前往指定区域。】 众人一怔,下意识地望向那玻璃缸,黑泥怪物却仿佛早已安静下来,不再发出半点声音。 时无猛然回过神,沉声道:“快出去!快!” 说罢,他拔腿就往门外冲去,身形极快,几乎是一瞬间就冲出了那扇门。 剩下三人愣在原地。 “不是,他这么突然——”瘦高男人语气惊疑。 下一秒,一声撕裂夜色的惨叫划破整座房屋: “啊!怎么是你!!” 刀疤男瞬间炸毛,脸色骤变,飞快朝门口冲了出去! 刚刚跑到门边,他便猛地看见前方一幕—— 时无整个人被狠狠按倒在地,而压在他身上的,赫然是那个今天把他拖去小黑屋的警卫长! 那张熟悉的脸,那副阴郁的神情—— 没有错,正是他! “是他!操,是他那个警卫长!”刀疤男骂了一句。 时无奋力挣扎着,脸色涨红,右手死死扣住警卫长的手腕,左腿踢中对方的膝盖,但那个警卫长像是完全不知疼痛,眼神冷漠、力量惊人。 “我来拖住他!”时无咬牙低吼,“你们快走!快出去!” “可你——!”少女刚要冲上前,却被刀疤男一把拽住。 “别冲动!!你帮不上他!” “可是——” “快跑啊!”刀疤男嘶吼,声音里带着慌张与不舍,“他刚才不是说了么,他拖住,我们就跑!” 少女咬紧牙关,眼圈都红了,眼看着那扭打成一团的身影正被逐渐压制,却终究没有挣脱刀疤男的拉扯。 “瘦子你愣着干嘛!快跑啊!”刀疤男吼了一句。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房屋,身后的门重重一关,把时无那道愈发模糊的身影,隔绝在身后。 广播还在继续重复那句机械冷漠的提示音。 【重复,请各位囚犯放下手中书籍,有序排队,前往指定区域。】 第43章 白洞监狱(二十)[VIP] 直到所有人都在时无的视线下离开之后, 那场被单方面压制的架,才忽然停了下来。 空气中带着一股怪异地凝滞感。 时无和薄晏相互僵持着,却都没有人开口, 彼此的呼吸在这片环境下交织, 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燥热。 薄晏紧紧扣在时无肩膀上的指节突然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后二人的眼神短暂地在空中交汇,却又在下一瞬分开。 时无微微扭过头看向了被紧紧关上房门的走廊方向, 随后他轻轻眯了眯眼,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来得十分突兀且意味不明,甚至让人有点心头发凉。 薄晏看着这个笑, 眉头轻蹙, 眼底下意识地闪过一丝警觉。 “你——” 他话才开了个头。 时无却像早已经蓄势待发, 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球状的生物, 赫然是那只“小鼻涕”。 那只“小鼻涕”显然是刚从睡梦里被拎出来的, 懵懵懂懂地睁着那颗玻璃罩子般的眼睛,像是还没分清楚状况似的, 竟“咕噜噜”地发出了声音, 欣喜地在时无的手上蹭了蹭。 薄晏脸色瞬间一变。 心中刚升起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秒,他的眼前骤然一黑——那只小鼻涕竟然直接被时无扔在了他的脸上! 那滑溜溜的、还带着时无体温的小玩意,就这么软趴趴地贴在薄晏的脸上,让他都下意识愣了几秒。 瞬间局势翻转, 时无借着薄晏失神的那一刻,干脆利落地转身, 从他的压制下挣脱了出来。 门被“哐当”一声地拉开,时无迅速冲出房门。 只见走廊前方远远的有几个晃动的身影。 外头的那三个人竟然是又跑回来了! “兄弟!”刀疤男惊喜地喊了一声, 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你没事吧?我们刚刚还是觉得不放心” 少女跟在最后面,还朝着他招了招手,“快走吧!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 瘦高男人看着时无身后那扇半掩的房门:“快走,别让里面那个疯子追出来了。” 时无没有说话,目光扫过他们三个一眼,脚下立刻不带迟疑地往外跑:“跑!” 话音一落,他已经带头冲了出去,其余三人也立刻转身,几个人杂乱的脚步声在空荡地走廊中回荡。 而房间之内。 那个被称作“疯子”的薄晏站在门边,似乎是才缓过神来。 他没有去追,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幽暗,下一瞬,他伸手把那只往他怀里蹭的小鼻涕给拎了出来,低低嗤笑一声。 时无带着三人一路狂奔。 走廊远处是那扇开着的门,可是此刻外面原本亮如白昼、用来给囚犯们看书写字的灯光此刻已经变得黑暗,只微微投出来一丝走廊灯光印出去的反光。 广播声依旧冷冰冰地在头顶回荡: 【请各位囚犯放下手中书籍,有序排队,前往指定区域。图书馆大门即将关闭。】 “操!”刀疤男骂了一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 他们冲出大门,直到来到图书馆内部,才发现这里根本看不清楚。 高高的书架一座又一座地伫立着,拦住了唯一微弱的光源。 “看不见啊!这怎么办?”少女声音带着点慌乱,此刻她是最后一个踏入第五层的人,看着面前的场景陷入了绝望。 图书馆太大了。 刀疤男在黑暗里张望,却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的震动。 “妈的,图书馆怎么搞得倒像是鬼屋了?” 瘦高男人也吞了吞口水,“是,是啊。要不我们就在这等?等灯亮了再走?” 时无无语:“你真的觉得这个地方会这么好心吗?” 话音刚落。 突然“咯吱——”一声。 这是图书馆的大门正在关闭的声音! “是大门关上了吗?!”少女惊慌中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了一边的书架。 然而还没等他们有什么大动作,身后走廊上的门竟然也在“砰”的一声中给关上了。 黑暗就像潮水那般侵袭而来。 就在此刻,时无的耳边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小虫在黑暗中蠕动,又或者是有什么不属于“人”的东西正在带着恶意地缓缓靠近。 他猛地一皱眉,朝周遭看了一眼,却难以在浓厚的黑暗中发现出任何东西,只有图书馆专属的墨水、纸张和发霉的味道正在逐渐加重,逐渐地包裹住了这一片区域。 他的心头顿时闪过不妙的念头:如果今晚出不去,恐怕真的要出什么事情。 而且现在,他也没有 刀疤男急得满头是汗:“这里不会真的有之前的那种怪东西吧?” 时无轻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 少女一咬牙,突然朝着众人说道:“我、我其实还记得一点至少,我之前来过这里好几次,我还记得有些路径。但,我不确定你们要不要信我” “信你!”时无没有任何迟疑,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句。 少女愣了下,鼻尖酸酸的:“可是,我也记不太清了,要是走错” “走错了也比在这等死强。”刀疤男接了一句,“大妹子,快带路吧!哥就信你了!” 瘦高男人也小声安慰:“你别慌,慢慢来,我们都跟着你。” 时无则是语气带着鼓励:“别怕,你其实比你自己想得还要勇敢、还要聪明。” 少女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那那好!大家都拉着手,千万别走散了!” 于是几个人一人抓住一个,缓缓在黑暗中摸索。 少女走在最前,刀疤男在她后面,时无夹在中间,而瘦高男人则是小心翼翼地垫后。 然而,头顶那无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距离大门彻底关闭还有五分钟。】 那冷漠的声音像是在敲丧钟,让人血液都瞬间凉了半截。 少女脚步一软,声音都开始发颤:“五分钟五分钟来不及了” “来得及!”时无果断说道,声音中仿佛带着某种坚定,让少女的心情逐渐镇定下来,“你继续走,你可以的,我们都相信你。” “对呀妹子,反正就五楼,我平常跑五楼一分钟都用不上呢!” 少女咬咬牙,脑子里疯狂回想起之前多次经过的那段路径,又拉着几人往前快速走了几步。 终于,他们走到了一处岔路口。 少女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感受到停顿的刀疤男跟在后面问道。 “我我记不起来了。”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彻底奔溃了。 “对不起” “对不起,我、我真的想不起来哪条路才是对的,我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没事,先别急啊!”瘦高男人试图安慰她,“你都带我们走了这么远了,已经很厉害了!别哭!我们几个人甚至跟着不记得路呢。” 刀疤男也强忍着压迫感拍了拍她肩膀:“对,冷静点妹子,仔细想想,你对这附近有什么印象吗?我们等你!” 少女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 “没事呀!妹子多想想!” “我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少女抽泣。 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急促的呼吸声。 “但、但是——”少女又突然重新开口,“这里……我记得附近好像有一片很奇怪的区域,放着那种、那种颜色特别、呃……特别奇怪的书……” 刀疤男一愣:“奇怪的书?” “颜色特别?”时无疑惑。 瘦高男人咳嗽了一声,声音怪怪的,带着点不自然:“我、我可能知道,你说的应该是那种‘成人’区的吧……” 少女愣住,眼泪落在眼眶里掉不出来:“……?” 刀疤男面色古怪:“” 时无:“” “那你记不记得路?”时无继续追问道。 毕竟,这种书应该看的比较仔细,周遭环境也会额外看看。 “我、我可能记得。”瘦高男人脸颊有点发烫,小心地走到前方,摸索着前方的书架,精准地抽出一本翻了翻,又闻了闻。 然后他笃定地说道:“左边,走左边就是楼梯方向!” 刀疤男忍不住笑了一声:“兄弟,行啊,你这嗅觉,真是变态!” “滚!”瘦高男人瞬间黑了脸。 气氛瞬间轻松不少,连少女都“咯咯”乐出声来。 接着,他们迅速往左走去。 没多久,脚下就踩到了一块冰凉的铁踏板。 “我找到楼梯了!”少女兴奋得喊了出来。 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头顶再次响起那道生硬的广播声音: 【距离图书馆大门关闭,还有三分钟。】 那一刻,所有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向下冲去。 螺旋楼梯很陡,黑暗裹住了他们,此刻他们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依靠模糊的空间感和自己的直觉。 少女在最前面,手死死抓着冰冷的扶手,一步又一步地往下冲,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刀疤男则是在不断地低声骂着脏话,时无仔细听了一下,发现这大哥一直在问候监狱的父母和祖宗。 时无的嘴角抽了抽:…… 【距离图书馆大门关闭,还有两分钟。】 “啊——” 突然之间,少女惊叫了一声,整个人差点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妹子踏稳了!别慌!”刀疤男一把扶住她,脸上已经全是汗。 时无回头:“还能跑吗?!” “能!”少女咬牙,抬腿继续往下冲。 随着楼层一圈圈向下,他们终于看见底部有一点亮光。 那是大门外最后溢出的微弱光芒,似乎也是指引他们唯一的方向。 “看见了吗!那是大门!”瘦高男人高声喊道。 他们拼了命地往下冲,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是也都没人敢松懈一秒。 【距离图书馆大门关闭,还有一分钟。】 第44章 白洞监狱(二十一)[VIP] 就在他们一步一步向下狂奔的时候, 周围的气氛却突然变了味道。 没有人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里的地面开始变得柔软,带着一些细微的弹动感,像是一整张肉皮扑在整个图书馆中。 “什么鬼?”瘦高男人是最先感受到不对劲的, 他一踩一踏之间, 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沼泽。 “我脚下的是什么东西啊?” 时无皱眉,往身后的黑暗处扫了一眼。 那片黑暗中,像是有什么生物在黑暗中快速移动, 一股极其细微而又让人十分毛骨悚然的声音从他们刚刚走过的地方传来。 “有东西在抓着我!”少女突然尖叫一声。 “什么?”刀疤男赶紧回头看去。 只见少女因为体力不支而落在后方,此刻的她整个人都惊慌失措,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服下摆, 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后狠狠地拽着她。 “是我衣服被拽住了!我的身后, 有东西!” “我不敢看!”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三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心里越发绝望。 时无跑在最前方, 几乎是已经下了楼梯了,刀疤男和瘦高男人也快了, 他们都紧跟在时无的身后不超几步几句。 瘦高男人在一旁沉默, 脚下的步子慢一些,似乎是在迟疑。但是面前的状况已经很明确了,留在图书馆,只有死路一条,没有人敢去赌。 “妹子——!”刀疤男则是急得要命,但他也不敢贸然停下, 毕竟在这生死攸关的那一刻,每个人大概率先想的都是自己。 但是 刀疤男咬咬牙, 还是回头了,“妹子——!等我一下, 我去帮” 有人比他还快,只见时无如同离弦的箭一般从刀疤男和瘦高男人的中间窜了回去,一只手伸过去抓住少女的手腕,另外一只手则在少女的背后猛地一拍——那股抓着少女衣服的力量骤然消失了。少女往前踉跄一步,被时无稳稳接住。 少女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跟上!”时无拽着少女狂奔。 因为刚刚那耽误的几秒钟,现在时间被拉得更加紧张了。那扇大门已经几乎快要全部落下,将众人留在这彻底的黑暗之中。 【距离图书馆大门关闭还有30秒。】 “快啊!”刀疤男慌得连嗓子都喊破音了,“门要关上了,大家快跑!” 四个人开始一起向着那丝微弱的光芒冲刺,可就在这离大门不过几米的距离中,在这关键时刻,时无猛地被什么绊了一跤,身体失去重心,整个人向旁边倒去,还被什么尖锐的物体狠狠肘击到了腰侧,疼的他眼前一阵发白。 他下意识抬眼,左前方是仍在狂奔的刀疤男,右前方是瘦高男人,而他的身侧还有着少女因为跑得过快而发出的喘息声。 这三个人都是在他到底的瞬间冲出去好几米远,此刻听见声响都慢下来了步伐。 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吗?时无眼神一暗,强撑着站起身来,却因为过于疼痛而身子一个踉跄重新跌倒在地。 操,肯定是紫了。 “门要关了——快啊!”少女站在前方,只能大声呼喊,她没有办法,跑回去的话也只是作为累赘。 “诶,兄弟!快!”刀疤男和瘦高男人站在门口,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他们两人凹凸不平的面容,和看不清神色的表情。 时无冷冷勾了勾嘴角,猛吸一口气,手掌撑地,忍着剧痛猛地起身,往前快速跑了两步—— 【距离图书馆关闭还有倒数时间3——2——1】 在读秒数的最后一刻,他的身体骤然一蹲,整个人低身滑了出去,贴着地面做了一个漂亮的滑铲! “砰——”的一声,就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时无的肩膀狠狠擦过大门的底部,整个人顺势翻了出去,摔在了外面冰冷的地面上。 “卧槽!哥们这么帅!”刀疤男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瘦高男人也发出一声赞叹。 “你没事吧?”少女蹲在他旁边,满脸的愧疚和慌乱,“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被拉住,大家也不会——” “没事的。”时无喘了口气,强行撑着地面坐直身子,“别瞎想了,能出来就很不错了。” 少女张了张嘴,最后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先别磨蹭了。” 时无一把撑住地面想站起来,可刚一用力,那块腰侧受伤的地方就立刻疼了起来,时无脸色一白差点又坐了回去。 “诶,兄弟,慢点慢点——”刀疤男赶紧跑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瘦高男人也走了过来,从另一边伸手把时无牢牢地架了起来。 时无轻轻掀开自己的衬衫,果不其然,腰侧那一块已经青紫了,还带着些血痕,印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与恐怖。 “嘶——你那一下摔得是真不轻啊!”瘦高男人看着时无的样子也龇牙咧嘴的,仿佛受伤的人是他自己。 “没事,死不了。”时无放下衬衫,咬了咬牙站起来,“我们现在必须要先找到囚犯队伍,不然真的有麻烦了。” 走廊的灯光还昏昏沉沉,映得这里像是一条深渊。 四人彼此对视一眼,都没什么好脸色。 “其他人都去往下一个地点了吧?”瘦高男人抹了把额头的汗,“咱们要是再不跟上,下个地点是什么样子谁知道,说不定直接就被副本规则给清算了。” “那还愣着干嘛?快走吧!”时无甩了甩肩膀,忍着腰侧的疼痛往前迈了两步,“趁现在还没有到21:00,我们先找找地方吧。” 刀疤男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心头发凉,“妈的,这地儿比刚才那图书馆还瘆人你确定我们能跟上那帮人?” “只能赌了。”时无脸色冷淡,脚步没停。 他话音刚落,他们身后的走廊灯突然“啪”地灭了一盏。 瘦高男人背脊发麻,骂了一句:“操,这地方怎么跟活的一样” 时无瞥了他一眼,“或许这地方就是活的呢?” 瘦高男人明显感觉一阵恶寒,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了。 刀疤男魁梧的身躯也战栗了一下,“兄弟别这么说了,你越说我越想起来之前踩在脚下的那个触感跟猪皮一样。” 刀疤男说完话之后,走廊的灯光又突然灭了一盏。 少女惊疑不定:“这个灯光怎么一会灭一盏啊?还在我们后头一个一个地灭。” 时无皱了皱眉,看了眼那条灯光逐渐熄灭的路线,“往灯逐渐要熄灭的地方走!” “为什么往那边走啊?”瘦高男人问道:“我们现在不是主要去找自省地点到底在哪吗?” 少女忽然开口:“不对你们想想,既然这个地方图书馆都是按时按点地关门呀?那这些灯,一盏一盏地灭掉,那不也应该是按时按点的嘛。” “是不是就意味着,囚犯们的前进路线就是这样子走的?” “对。”时无回道。 刀疤男倒是愣了一下,还挠了挠头,“这监狱,还挺省电哈,挺好的,节能节约不浪费。” “先往前走吧。” 瘦高男人和刀疤男对视一眼,索性就一直架着时无,一左一右地扶着他往前走。 时无没说什么,只是眉头还紧紧蹙着,是他大意了,竟然真的让那个人得逞了。 那一摔,他到现在都能感觉到腰侧的火辣痛感。 图书馆里估计绊倒他的那个玩意,其实也有可能是图书馆内部的某种奇异的怪物,但是 时无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的三人。 此刻的少女走在最前头,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就是一会仔仔细细地盯着头顶的灯光看,哪一边灭了,整个人都在晦暗的灯光下面。 刀疤男和瘦高男人一左一右地夹着他,两个人还有说有笑地聊了起来,仿佛一对好哥们。他们三个人并列一排走着,整个身子都一半在灯光下,另外一半在黑暗中。 时无沉下眼色,但是那一下子动作实在是太重了,不像是怪物随便扫一下的力道,而且,从他进入这里以来,怪物似乎都有着什么条件触发,几乎没有这种直接暴力的作为,所以他更愿意相信是那个人想下手了。 就在他思绪一转间,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窸窣窣声。 四个人齐齐顿住。 “有动静!”少女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往前探去。 瘦高男人探头看了眼,也低声说道:“前面有人。” 拐角那边的昏黄灯光里,依稀有几个模糊的影子缓缓出现,脚步声混在一起——那是一批囚犯,正在往某个方向走去。 “看来方向没走错!”刀疤男咧嘴一笑,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那快跟上吧。”时无没力气多说话,摆摆手,示意他们几个快速融进去。 四个人一前一后,迅速挤进那群囚犯的人流中。 【自省时间已到,请各位逐步移至自己的座位。】 第45章 白洞监狱(二十二)[VIP] “自省”, 这词一冒出来,时无就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从听到这个广播之后,人群就开始逐渐嘈杂起来, 囚犯们移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时无四人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往前面冲的, 很快他们便到达了所谓的“自省”地点。 这是一个巨大的阶梯式教室,头顶灯光亮得刺眼,四周的窗户全都被铁板给焊死了, 而大厅其中摆着的全是单人座椅,一排又一排的,整整齐齐。 天花板顶端则是挂着密密麻麻的银色丝线, 那些丝线一直延伸, 最终和桌子上一根长柱形状的物品连接。 “这个场景真是让我梦回到学校之中了”刀疤男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打了个寒颤, “但愿这次不是什么考试吧。” “哈哈哈, 说不定呢。” 少女情绪已经比之前稳定了不少, 她还有心思地打趣道:“我以前就经常坐在第一排,希望这次不是” 话音未落, 瘦高男人就指了指第一排靠近门口的座椅, “这椅子后面还有编号诶。” “什么啊?”少女狐疑地探头。 瘦高男人看了看少女,又指了指椅子,面色古怪,“你自己来看一下吧。” 少女凑近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僵住了,那椅背上的编号刻得清清楚楚, 就像是在故意嘲讽她一样。 “怎么真的是我的编号?” “大妹子,你这嘴真是开过光啊!说到哪中哪啊!”刀疤男忍不住叹一口气, “真给你坐上了但是——” “等等,我记得你不是比较靠后的编号吗?” “别愣着了。”时无环顾了一下四周, 突然开口,“这边的座位都是打乱的,大家快去找自己的位置吧。” 刀疤男看了看时无没有血色的面颊,担忧道:“兄弟,你这能行吗?” “没事。”时无无所谓地摆摆手,“一点小伤而已,现在我都快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你注意点哈。”刀疤男虽然嘴上说着,心里却还是不太踏实,担忧地瞥了好几眼。 少女此时又偏过头来调侃,“刚刚刀疤哥不是还说我这嘴开过光的嘛!” 她用力眨眨眼,挤出来一个笑,“那我现在说句好话,这次我们大家一定可以成功活着通关这个副本的!” 几人各自对视一眼,彼此都默默点头,随后就各自找自己的位置了。 整个自省大厅中的囚犯其实都差不多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时无目光一扫,非常幸运地一次锁定了自己的编号,他走过去,随意地坐下,然后便开始观察起四周。 每一个座位上都几乎坐了人,少女在靠门的第一排,背影挺得笔直。刀疤男则是在最中间的位置,也在那里东张西望。瘦高男人则缩在时无后面一个靠墙的位置。 而当时无的视线刚好扫视到斜前方时,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斜前方坐着的人赫然是902-3. 对方此刻也正好回头,和时无对视上了,嘴角扯出来一个带着恶意的笑容,指了指时无,又抬起手朝他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时无: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无视掉对方,把人当成空气,给902-3气得直跳脚。 时无又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桌子,桌面光滑,看起来已经有不少人在这张桌子上趴过了。 桌子的上面摆着那只连接着银色丝线的笔,笔的旁边还放着一张雪白的纸,纸的上面并没有任何字迹。 所以说,这玩意真的是要“考试”吗? 就在时无皱眉的时候,一声轻响突然从椅背上传来。 “咔哒——”一声。 时无腰间猛然一紧,他低头一看,只见椅子的侧边伸出两道冰冷的金属扣,竟是将他的腰身给扣住了,把他整个人死死固定在了座椅上,站不起来,逃脱不掉。 “操!”瘦高男人离时无比较近,下意识地低骂一声。 就在这一小片的骚乱之中,周围悄无声息地来了几位警卫长,而整个自省大厅最前方的“讲台”上,则是缓缓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老式西装,像是上个世纪的款式。脸上挂着一副亲和的笑意,目光温和地看着下方的囚犯们——是典狱长。 可是,自从时无看到那些典狱长的过往后,却总觉得他亲和的笑容下是深深的悲哀,温和的面具下是彻底的癫狂与妄想。 典狱长像是很满意一般地点了点头,“今晚的自省时间,即将开始,希望大家可以认真完成哦。” 他的声音不是很大,但是依旧可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内容非常简单,请大家如实答题。” 冰冷的广播声从大厅的上方响起:【此次自省答题开始!剩余时间:30分钟。】 时无盯着那张空白的纸,就在广播声落下的那一瞬间,纸面上忽然冒出来几行黑色的字: 【囚犯精神表格】 【注意:请用提供的笔,以您真实想法与感受作答,谎言与逃避将会被洞悉。】 【1.您的姓名是什么?】 我的姓名? 时无挑了挑眉,拿起那根奇怪的笔,试探性地写下:902-4。 几秒钟后,只见那“902-4”的字迹似乎正在被水渍给慢慢濡染,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紧接着,在那个问题的下方,又缓慢地升上来一行血红色的字迹: 【提醒一次,请输入您的真实姓名。】 真实姓名? 时无思考一瞬再次写下:时无。 这一次,只见那道写着时无的黑色笔迹没有任何变化。 原来,这玩意要填这种“真名”啊? 但是没有等他想得太多,第二个问题又立刻出现在了纸张之上: 【2.请问您的出生日期是什么?】 时无:行叭。 他提笔潇洒一甩:131313年13月13日。 这次纸张停顿的时间似乎格外的长,似乎是在犹豫着答案是不是在糊弄人,但是一会过后,它竟默认通过了,继续显现出下一题: 【3.请问您的生理性别是什么?】 时无:查户口呢? 时无不耐,但是还是提起笔写下了:男。 字迹安静,没有异常。 停顿几秒之后,又开始显现出下一题: 【4.请问您认知中的自我性别是什么?】 时无看着这问题,嘴角都忍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这是在搞什么?玩心理战吗? 他随即大手一挥:星际可降解白色无污染无公害垃圾袋一枚。 片刻的寂静。 纸面上的那几行字似乎是“卡”了几秒钟,仿佛被这个答案给整懵了。一种无形的沉默从纸面上传来,就像是这张纸正在盯着时无看,满脸写着: 你是不是在逗我? “哈哈哈哈”旁边突然传来几声憋不住的轻笑。 时无抬头,发现竟然是那个断眉警卫长。 那家伙双手抱着胳膊,半边身体都靠在了桌子旁,像是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看着时无。 “真是有意思啊”断眉警卫长哼笑一声,“垃圾袋是吧?待会我找几个来套你头上——” 时无瞥了这不怀好意的人一眼,然后慢慢举起来手。 “报告!” 典狱长正坐在讲台前翻看着什么资料,似乎是没想到还会有人报告,那终日温和的脸上微微一愣:“嗯?嗯。” “典狱长,我一直都在认真的答题。”时无一本正经,“但是这个人一直都在旁边骚扰我。”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间,连写字的声音都消失了。 断眉警卫长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面色都扭曲了,“你——!” 典狱长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中间,眼神里带着不满。 “你的职责维持纪律。”典狱长的声音沉沉的,让人不寒而栗,“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做的别做。” “知道吗?” 断眉警卫长的脸刷得一下黑了下来,他哼了一声,瞪了时无一眼,硬生生忍下了所有脏话,迫于典狱长的威压,默默往旁边退去。 周围不少囚犯全都看傻了眼,甚至几个人偷偷朝时无投去惊叹的目光。 真是浪费我“考试”的时间啊!时无感叹一句,继续低下头做题。 只见那刚才停顿的纸张上面已经重新浮现出一行红色的字迹: 【答案已记录。】 时无眨了眨眼睛,这也要记录?是他的答案太离奇了吗? 随即,他看向下一题: 【5.您因何种罪名被送入此地?】 罪名?这是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吗? 时无仔细想了想,又调出任务面板看了一下,却发现似乎并没有任何他罪名的描述。 这问题有点意思啊。 时无眯了眯眼,什么罪呢? 盗窃罪。他写下。 笔尖刚离开纸面,纸上的几个字倒像是切割在皮肤上的刀子,倏地流出红色的液体来: 【警告一次,谎言将受到惩罚。】 突然之间,他腰间的金属扣带瞬间拉紧,紧接着一道轻微的电流声发出。 “呃啊”时无眼前一黑,差点没绷住。 金属扣带实在缩得太紧了,直直压住了他的伤口,撕裂般的疼痛传来。 操。时无暗骂一声,他真也不知道什么罪啊,他不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只要求温饱的星盗吗? 但是,如果不行的话 那就写一个最重的罪行看看。 时无强撑着疼痛提笔:故意杀人罪。 那纸张似乎是对他的坦诚感到满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浮现出下一行问题: 【6.是您亲手终结对方的生命吗?是或否。】 【若答案为“是”则回答下题: a.数量: b.请选择最令您印象深刻的一次,详细描述: 对方的面容或特征: 您使用的工具或方法: 剥夺生命时,您指尖传来的触感: 您听到对方的最后一句话是: 生命消逝瞬间,您心中涌现的最强烈情绪是:】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白洞监狱(二十三)[VIP] 【若答案为否, 请你继续回答下面问题。】 纸张上的字迹突然之间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黑色的字体逐渐开始扭曲,像一只又一只蠕动的虫子,在纸面上爬行, 连带着下面的那张纸都仿佛有了生命, 甚至出现一些皮肤上特有的纹路。 而在这问题的后面还没头没脑地跟着一句话: 【此问题答案可以修改。】 随后,纸张便毫无预兆地又显现出下一道题: 【7.在您伤害过的人中,是否有您认为“无辜”或者“不该受到此对待”的人?是或否。倒计时三秒。】 倒计时? 时无看着上面消逝极快的数字, 心头一紧,根本来不及思考,立刻在“否”上划了一个勾。 【8.想象此刻, 您最深爱的人(父母、孩子、伴侣等等)就在您的面前, 毫无防备, 您是否曾有过一瞬间的念头, 想要伤害他们?是或否。倒计时三秒。】 否。因为他没有深爱的人。 【9.您认为自己本职上是一个好人吗?是或否。倒计时三秒。】 好人?他自认为自己不算是一个好人, 但是坏人,也谈不上。 否。 那黑色字迹出现的速度越来越快: 【10.您相信自己可以被“拯救”或者“净化”吗?是或否。倒计时三秒。】 被“拯救”?或者“净化”? 否。 【11.如果“救赎”意味着将抹去你过去的记忆、情感和人格, 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您愿意接受吗?是或否。倒计时三秒。】 抹去自我? 听着就不像什么好词。 否。 【12.在您看来,存在/活着本身,是否是一种惩罚?是或否。倒计时三秒。】 否。 就在时无勾上最后一个“否”字的时候,纸张上面出现题目的速度才开始逐渐慢了下来,而接下来的出现的字,不似之前的黑色, 而是一种暗红色,像是干涸掉的血迹: 【此刻, 在这间屋子当中,有多少双眼睛的主人, 将您视为他的最憎恨最渴望亲手终结的存在?数量:5。】 5?这么多人看他不顺眼? 【秉持着至高的理念,我们确定正是这些灵魂,率先对您萌生了杀戮之意。】 什么“杀戮之意”? 时无看着缓缓这上面的问题,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随即下一行字开始浮现: 【现在,赋予您一次抉择的机会:】 【1.执行净化:让这些心怀杀意的灵魂,此刻、此地、此时当场归于永恒之中,他们将为自己的恶念浮出代价。 2.宽恕留存:你选择放下仇恨,允许他们带着对你的杀意继续存在,但是请记住,你的仁慈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3.静待因果:不做选择,即是选择,所有人的愿望都终将实现,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60秒倒计时开始,请您尽快做出选择。】 时无怔住了。 三个选择? 他看回上面的题目那刺目的——数量:5。 又死死盯着这三个抉择: 1.执行净化——净化又是什么?如果他要选这个,是否意味着要让那些对他有“敌意”的人在此刻被处理净化吗?甚至是当场杀掉这十个人?这是在逼他亲手做出裁决。而且还有那道诡异的“可更改答案的第六题”。 2.宽恕留存——这似乎是意味着放下仇恨,可是最主要的是,此刻他并不清楚这“仇恨”指的是具体哪些人,太广泛了。而宽恕是美德,但是在这个监狱里面,宽恕这种美德就是一把钝了的刀,迟早可以割断他的喉咙。 3.静待因果——这在三个选择当中,似乎是最中立的一个,但是不做选择即是选择,这看起来更像是将自己放入了一个被动的地步,而后果,他目前并不知道。 该选哪一个? 时无的一呼一吸之间在这几行字中变得极其沉重,腰侧那里还在不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吸引他的注意力,而纸张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则是仿佛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道重影。 如果净化的是无辜的人呢?他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好人,但是穷凶极恶之徒他也是当不上的。 但是如果不净化呢?是不是下一个死掉的就是自己? 那宽恕呢?典狱长最后宽恕了吗?那些无辜的人宽恕了吗?自己又该不该去宽恕呢? 静待因果,看起来很是中立,但是中立派往往才是最招仇恨的那一个,它既可以选择净化,也可以选择宽恕,甚至先“净化”后“宽恕”,先“宽恕”后“净化”,或者直接看戏,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貌,去评判——但是也意味着交出权利。 时无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俯仰之间,似乎感觉到一丝诡异的声音,好像有谁在他的耳边低低地笑了。 “选吧。” “别装了,你不想死的,对吧?”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寒意和恶意。 时无猛地抬头! 只见他的面前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背影,那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协调与别扭。 这名囚犯竟不知何时已经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执行净化”高大的囚犯喃喃着,下一秒,他桌子上的那一只笔,变成了一把银色的匕首。 那名囚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笑容,时无甚至可以听见他因为呼吸急促时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头摆好动作,准备扑杀猎物的野兽。 那人握住了桌子上的匕首,缓缓地朝着另外一位囚犯走去。 那位囚犯还低着头,神情麻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对于周遭的环境更是没有任何反馈。 “噗嗤——”一声。 只见那高大男人,手起刀落,低头写字的囚犯脖子上就瞬间喷出一道血雾,接着整个人缓慢地、像是个破布玩偶一般地倒了下去。 操 时无眼角狂跳,紧紧地盯着那位囚犯朝着更远处走去,余光却忽然瞥见前面桌子上的字迹,赫然写着:选择1。 所以这就是选择1的结果吗? 时无盯着那个高大囚犯手里还滴着血的匕首,终于明白了,所谓的“执行净化”就是直接解开了椅子上的扣带,让人手握“笔”去亲自讨伐他们心中的敌人。 那一支平平无奇的笔,原来是一把藏着寒光的凶器。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桌子上的那支笔,它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周围的声音渐渐躁动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囚犯开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有些人的手里已经握着银光闪闪的匕首,也有些囚犯手里什么都没有,时无清晰地看见这些人选择的是2。 而更多的人——那些还坐在椅子上的囚犯,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着那张怪异的纸,却依旧一动不动。 时无望着这一幕,却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那么选择3的人呢? 有些囚犯依旧坐在椅子上。 时无心中突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其实已经有囚犯选择3了,只不过他们没有任何“变化”而已。 是的,除去那些还没有做选择的囚犯中,还有一些人,选择了3这个选项,但是3,意味着宽恕,意味着放下仇恨,所以他们只能坐在原地。 被动等死吗? 不,不对。 时无深吸了一口气,他很快注意到,选择1的囚犯不会随便乱杀,他们有着极强的目标感,像是野狗扑向一块被盯上的肉,一旦盯住目标,就会一往无前。那高大的囚犯砍下第一个人后,目光立刻转向了远处另一个囚犯,像是要逐个清理出自己心里的“仇人名单”。 如果路上遇到选择2的人呢? 答案很快显现出来。 一个满脸血迹的男人正追着另一个囚犯,那个被追的人拼了命地跑,慌乱中差点摔倒,脸色惨白。他桌子上填的答案显然是“2”——宽恕。可那宽恕在这片杀戮里,却像是把自己的喉咙主动暴露给刀锋。 时无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选择1的人更容易“注意到”选择2的人,仿佛宽恕者的存在成了挑衅和弱点,甚至比那些安静坐在座椅上、无所作为的囚犯更容易被猎杀。 宽恕留存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可以随意碾压的猎物。 选择2的人呢? 时无的余光瞥到几个还老老实实坐在原地的囚犯,桌上纸张上选的是“3”。 这些人没有动,也不能动。 如果他们的敌人没有选择1,就可能安然无事;但一旦他们的敌人也选择了1,那就像活靶子一样坐等被杀,这看起来更加绝望。 静待因果,果然只是个假象的安全。 时无额角沁出细汗。 这规则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逼着人一步步沦陷: 选1的人,被匕首支配了思想,成为屠夫,却也同时把自己推上了最血腥的战场,和其他选择1的人相互屠杀;他们杀光了“敌人”后,会像疯狗一样去撕咬所有仍能活动的人,尤其是3号选择者。 选2的人,被迫逃跑,无反击能力,只能赌运气拖延下去,可这类猎物,比那些坐在座椅上等待“因果”的3号选择者更容易被盯上。 选3的人,看似最安全,可一旦被记恨,他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唯一能活下来的,只有那些压根没有被任何1号囚犯盯上的幸运儿。 时无眯了眯眼。 这是一场精致的屠杀游戏。 没有绝对的安全。 而1号、2号、3号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三层递进的死局: 1号之间会相互屠杀,优先追逐自认为的“敌人”,紧接着追逐2号;2号逃不掉,就成了最惨的活靶子;3号只能坐等命运,甚至无法选择。 而选1的囚犯就算活下来了,估计也被这场“净化”彻底洗掉理智。 所以,到底选择哪一个?还是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白洞监狱(二十四)[VIP] 选什么呢?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有的人在吼叫,有的人在哭泣,还有的人拼命拉着椅子上面的锁扣, 想要挣脱开来,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选择1的囚犯逐渐走近,最终手起刀落,血腥味很快就散开, 呛得人喉咙干咳 人间炼狱。 时无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张纸,上面的倒计时还在不断往下掉—— 50——49——48 “该死!” 时无咬紧牙关,这三个选项他一个都不想去选择! 选择1? 谁知道这玩意到底是什么,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抵挡住这个奇怪地方的精神污染, 万一他撑不住, 成为下一个“屠夫”怎么办? 选择2?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成为众矢之的, 到时候选择1的囚犯们, 都会一拥而上,就算他再有能力, 也难以独自抵挡住那么多杀红眼的疯子。 那么拖时间可以么?这场自省时间是半个小时左右, 他自认为反应够快,也有一点身手,但是周围的形式变化太快了,拖时间依旧等同于慢性自杀。 他没有那个资格可以去拖。 时无抬起头观察了一下四周,选择1囚犯的速度太快了,现在已经有好几个现在正在追杀选择2的可怜虫了, 空气里满是鲜血溅射以及惨叫声。 选择3呢? 那就是在等死,且不说纸张上面提示有五人仇恨他。别的不说, 光一个902-3就够他吃一壶的了。 902-3? 时无猛地转头,却突然发现那边属于902-3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已经做好选择了吗? 那家伙看起来像会是去选择1的疯子, 并且选择1之后,第一个要杀的人八成是他,但是此时此刻,那个人并没有过来,时无又看了看周围,场景太过于混乱了,他根本找不清902-3的身影。 还是说他已经提前被杀死了? 但是这个人,又是“死而复生”的 30——29——28 时无大脑一片混乱,周围的惨叫声愈来愈大,鲜血的味道冲的他头皮发麻,腰侧的伤口也让他根本禁不下心来去思考。 如果这是一个局,那一定会有破局的方法。 如果什么都不选呢? 不行——腰间越来越紧的腰带告诉他,如果不在规定时间内做出选择,将会直接把拦腰割成两半。 “操。” 时无骂了一句,抬手想要去拿那张纸,可那张纸像是长在桌面上了,根本拿不起来。 他用力去扯,指甲甚至都被磨得发疼,那纸张还是纹丝不动地贴在桌面上,像是已经融为一体,触感也变得大不相同,摸起来非常有韧劲,像是一块动物的皮肤。 时无要紧牙关,转头他就抄起那支银色的笔,狠狠地朝着纸面上戳了下去!想要捅出个洞来。 可是那纸张却纹丝不动,尖锐的笔尖竟然不能伤害其分毫! 没用。 时无又瞥了眼那些银色丝线,心里狠狠一阵阵焦躁。 “这个东西连着桌子如果扯断会不会直接让这个鬼东西失效?” 说干就干。 时无立刻伸手去拽那根银丝,可是那根丝线也如同钢丝一般坚硬,不可撼动。 倒计时数字依旧在疯狂跳动: 12——11——10 “妈的,这根本没有退路给我走啊” 时无深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纸上的三个选项。 无论选什么都在被动往死路上走,所谓一切都是陷阱。 或许这就是当年的典狱长? 是不是当初那个理想主义的年轻人,也在这种局面里被逼疯了? 9——8——7 “不行了,必须得选一个。” 4——3——2 时无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 “这个或许可以” 他写下了1——执行净化:让这些心怀杀意的灵魂,此刻、此地、此时当场归于永恒之中,他们将为自己的恶念浮出代价。 瞬间,一直绑着他的腰带“咔哒”一声解开,他手中的那只银色的笔也变成了一把小巧的银色匕首。 寒光凌厉,低沉哀鸣。 “杀——!杀——!杀——!” “将所有看低你的人杀死——!将所有厌恶你的人杀死——!将所有爱你的人杀死——!” “杀——!” 脑海中迸发出充满怨毒、狂躁、毁灭的咆哮。 时无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嗜血的渴望就像是洪水决堤一般,也如同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脊骨。 那些声音一次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徘徊,直到他的面前血色将近。 他看见了刀疤男对着他,嘴角咧出一个狰狞又阴森的弧度,手里同样握着一把闪着冷光的匕首,朝着他直直冲来。 少女的脸颊也仿佛被恶鬼附体,扭曲着,尖叫着,嘴里不断吐出恶毒的诅咒。 瘦高男人像疯了一样,将自己的手脚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在地上蜿蜒爬行,像是一条恶心又剧毒的长虫,一点一点爬到时无脚边。 离得最近的是902-3,那人浑身是血,像是刚刚从地域里爬出来的一样,表情癫狂,嘴角高高扬起,不断吐出:“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他嘶吼着,像是一头没有理智的野兽,“浪费‘恩赐’的废物!去死吧!” 然后下一刻,902-3瞬间扑了过来! 那种近距离的压迫感,让时无心口发紧,他甚至可以闻到对方身上浓郁的铁锈气味,猩甜地让人作呕。 动手——动手——动手——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握着匕首的指节发白,杀戮的欲望像是潮水一般将他顷刻之间便吸了进去,这是一场不容置疑的狂欢,催促着他挥下刀刃、汲取血肉。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额角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时无呼吸急促,那张恬淡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极度的扭曲与怨恨,他缓慢将匕首抬起,锋利的刀尖对准了前方的敌人—— 绝望吗? 仇恨孕育仇恨,杀戮召唤杀戮。 用亲人的血肉,去映衬所谓的理念。 悔恨吗? 眼前寒光一闪,902-3的匕首已经直直冲向了时无! 脑海中的杀戮咆哮几乎达到顶峰! “去死吧!!!” 时无瞳孔紧缩,双目猩红。 然而下一秒,他将几乎不受控制而快速递出去、想要杀死902-3的匕首,在空中硬生生转了一个弯,强行扭转手臂。 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几乎殉道般的决绝,他将那把由“笔”所化、代表污染与规则的“匕首”狠狠地、直直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噗呲——”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喷涌而出的血液、剧烈的疼痛如同海啸一般席卷全身,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窒息。 整个人都几乎站不住地而瘫软到地,银色的匕首依旧插在自己的胸口。 时无抬起头,恍惚间,竟然发现原本还在眼前的902-3、刀疤男、少女都瞬间消失。 耳边喃喃的癫狂杀戮也渐渐消失,接着袭来的就是一阵诡异的寂静,只剩下心脏“哐哐哐”的声音,不算大,却莫名震地他耳膜生疼。 疼,好疼啊 疼痛是钝的、却极度浓烈。 他胸腔里的空气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匕首给猛地挤压,像溺水一样吸不进空气,喉咙里也只发出嘶哑的喘息声。 血压在这一瞬间下降,四肢随着时间开始慢慢变凉。 这就是生命流逝的感觉吗? 先是—— 匕首刺入身体的前几秒,他还在死死咬牙,试图用本能去抵抗那道剧痛。 可是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把疼痛一波一波地往外扩散。 他能感到血液顺着刀口在不停地涌出,从胸口逐渐流至到地面上,聚起一小滩红色的水洼。 再是—— 大脑开始供血不足。 他的眼前逐渐变得模糊,眼皮都异常沉重,似乎一个不注意便再也睁不开了。 呼吸变得急促却无力,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用锋利的刀锋割破喉咙。 胸腔也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心脏仿佛不再存在。 时无能感到他自己的手指在颤抖,他甚至再也握不住匕首,匕首缓慢地从他的手掌中滑落下来,轻轻砸在了地面上。 耳边只能听见一阵空虚的蜂鸣声。 最后—— 全身的力量像是被抽干。 血液失去了压力,像海洋般顺着伤口无声地奔腾流出,带走全身的最后一丝温度。 呼吸也变得更加浅薄,胸口逐渐失去起伏,眼珠开始慢慢没有焦点。 他能感到自己大脑里最后的那一颗神经在放空,四周还在变换,他却只能感受到寂静。 “啊……原来死去的感觉是这样吗?” 心跳彻底停止跳动。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痛觉消失了,只剩下整个人缓缓坠入无边的黑暗。 血腥味淡了,声音淡了,整个世界也淡了。 时无感觉自己像是一根飘落的羽毛,被一阵无形的风卷走,紧接着又落到了柔软的座椅上。 座椅? 时无睁眼,闭眼,再睁眼—— 【6.是您亲手终结了生命吗?是或否。】 【若答案为“是”则回答下题: 一:数量: 二:请选择最令您印象深刻的一次,详细描述: 对方的面容或特征是: 您使用的工具或方法是: 剥夺生命时,您指尖传来的触感: 您听到对方的最后一句话是: 生命消逝瞬间,您心中涌现的最强烈情绪是:】 第48章 白洞监狱(二十五)[VIP] 冰冷的座椅, 刺眼的灯光,安静的大厅,以及腰间紧紧禁锢住他的锁扣, 无一没再表明他“醒了过来”。 唯有胸口被利刃穿透的幻痛, 以及鼻腔内挥之不去的浓厚血腥铁锈味,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刚才的那一切不会是一场“梦境”, 而是真真切切死亡的体验。 时无的目光慢慢地落在了那张纸上,此刻它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正常,摸上去既没有皮革般的韧性, 也没有滑腻的触感, 上面依旧是那道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题目—— 【6.是您亲手终结了生命吗?是或否。】 【此问题答案可以修改。】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狠狠跳动了一下, 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悸动。 他明白了这场“自省”的本质 典狱长那扭曲的“至高理念”, 早已被怪物的力量给彻底污染, 走上了歧途。他所谓的“净化”,不是洗去罪孽, 而是剥夺人性。通过高压的问答、残酷的抉择、血腥的杀戮, 一步步诱导囚犯陷入绝望、疯狂、仇恨的深渊。那些最强烈的负面情绪——杀戮时的快感、被杀的恐惧、目睹惨状的绝望、背叛的怨恨——正是怪物最渴求的“美味”。 银色丝线连接的,不是笔,而是汲取这些精神能量的管道。 时无的眼神逐渐清明,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桌子上那把还没有变成匕首的笔。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将“否”给划掉, 接着仔细地写下——“是”。 【一:数量:】 时无没有丝毫停顿,笔尖坚定地写下: 【1。】 【二:请选择最令您印象深刻的一次, 详细描述:】 【对方的面容或特征是:】 时无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仿佛穿透了纸张, 看到了那个在混乱与精神污染中,在幻觉与绝望的夹缝里,依然选择将刀锋转向自己的身影。他写道: 【那是我自己。】 纸面似乎是有活力一般地猛然一缩!像是被针刺痛,周围的银色丝线似乎发出了极其细微的、高频的嗡鸣。 【您使用的工具或方法是:】 时无的笔迹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由“笔”转化的“匕首”,本该刺向他人,可是终究刺入自己的胸膛。】 【剥夺生命时,您指尖传来的触感:】 时无闭上眼,那真实的、刻骨铭心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仿佛笔尖触及的不是纸张,而是自己仍在流血的伤口。 他一字一句地写道: 【冰冷。坚硬。锐利刺入皮肉与骨骼的阻力。然后是滚烫——生命奔涌而出的滚烫,顺着指缝流淌,带走所有温度,最后只剩下空洞的冰冷。】 纸面上的字迹疯狂地扭曲、变形,仿佛无数条细小的血虫在痛苦挣扎,整个桌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讲台上,一直低头翻阅资料的典狱长,身体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几秒。 【您听到对方的最后一句话是:】 死亡的那一瞬间,世间万物都仿佛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心跳,一下一下,最后连心跳也消失,一片寂静。 【没有声音,一片虚无。】 【生命消逝瞬间,您心中涌现的最强烈情绪是:】 时无愣了一瞬,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对方渴求的是痛苦、怨恨、恐惧、狂喜它会期待什么答案?绝望?悔恨?还是 时无的笔悬在半空,一秒,两秒。 整个大厅的喧嚣仿佛都凝滞了,似乎所有一切无形的目光都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他的身上——典狱长的、902-3的、甚至有的目光还可能来自天花板上那些蠕动的银色丝线源头。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书写的每一个字,都在与某种庞大、冰冷、充满恶意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对抗。 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这样一个场景:典狱长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强撑看着面前那个穷凶极恶的屠夫,屠夫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来的不是话语,而是一把接着一把的刀子,深深插入心脏,置人于死地。 最终,他的笔落了下去,字迹异常清晰、稳定,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神圣的肃穆: 【安宁与解脱。】 一道字缓缓浮现: 【恭喜您,答题完成!】 座椅上的锁扣瞬间打开,时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喘息了一口气,腰侧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渗出血迹,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 他抬眼看向四周,902-3此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锁扣早已解开,他的表情却没有因为答题完成而有的丝毫喜悦,反而死死地盯着时无,眼中闪过一某怨毒的光,像是在可惜:竟然让你给通过了。 时无停顿了几秒,但是内心没有任何波澜,他慢慢移开视线,看向整个大厅。 大部分囚犯依然双目迷茫,神情僵硬,像是陷在一个逃脱不出的诡异噩梦里,还有一小部分囚犯此刻已经苏醒过来,带着后知后觉的恐惧,目光呆滞,身体在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但是更多的人,留在了幻境深处,他们的头颅深深地低垂下去,面色灰白,眼睛无神,像是被吸干了最后一口精气,那种死亡并非是□□上面的死亡,而是精神上面的,是一种灵魂方面的湮灭。 而最远处的典狱长还坐在讲台上,身侧站着几位目不斜视的警卫长,只是这当中没有薄晏。 典狱长此刻头低下,手中捧着一本书籍,半个身子都陷入了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神色。 可是十分诡异的,时无就是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那就是对方在看他。 时无的手指忍不住蜷了蜷,他努力忽略掉这股视线,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请大家停止作答。】 无情的广播声冷冷地在头顶响起,就在这一瞬间,那只银色的笔就顺着那根丝线“咻”地一下被吊入了天顶,不见踪影。 讲台上,典狱长终于合上了他手中的书籍,修长的手指在皮质的封面上轻轻敲打了两下,随后,他抬起眼,厚重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厅,“这次答题情况,总体来看还是很不错的,特别是个别囚犯,答得非常好” 他的声音缓慢,却似乎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 讲台下的囚犯,有的仿佛突然苏醒,坐在椅子上面冷汗津津,还有的囚犯,明明头颅都已经低下去了,却在典狱长说完话之后,突兀地将头抬起,双眼空洞地盯着讲台上方看。 只不过 时无眯了眯眼,他知道,这些囚犯已经不再是原本的那个人了——更确切地来说,那就是许多具可以行走的尸体。 【自省时间结束,请大家有序回到宿舍,进行睡觉。】 广播声再次响起,大厅的灯光在那一刻闪了闪,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扭曲黑影从上面经过。 时无缓缓站起身。腰侧的伤口随着动作牵扯出一阵火辣辣的痛,但他没有停,他的目光在喧嚣的人群中扫过,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突然,他的目光一顿—— 瘦高男人。 对方正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像是还没从幻境的阴影中完全走出来,但是那一□□生生的气息,却让时无的心骤然松了一瞬。 “你……没事。” 时无走过去,声音里夹着一丝意外。 瘦高男人怔了怔,认出了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嗐,命大而已。” 时无挑了挑眉,“你选的啥?” 瘦高男人挠了挠头,语气里透出一股侥幸的后怕:“我选的三啊。纸上显示没人对我有怨恨,我就赌一把,反正那两个选项看着都不是什么好下场……结果真就没人来找我麻烦,活下来了,啧。” “运气真好。”时无淡淡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那目光里看到了某种从死门里走回来的疲惫与庆幸。 还没等继续说什么,一道略显娇小的身影映入时无眼中。 少女从混乱的人群中走了过来,面色苍白,手指还在轻微发抖,但她确确实实活着。 “你也……”时无看了她一眼。 少女用力点头,嘴唇颤了颤,顿了半天,才硬是憋出一句:“吓死我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里逃生的轻松。 可下一刻,少女的身子却突兀地僵硬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时无和瘦高男人的肩膀,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加惨白。 她看见了一个魁梧的背影。 那背影一步一步地走来,机械僵硬,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双目空洞,眼神没有焦点,仿佛完全陷在幻境里,再也回不了头。 是刀疤男。 少女眼眶猛地红了,手指死死攥住了衣角,低声喊了一句:“是他。” 瘦高男人抬起手,本能想喊住对方,可手举到一半,看着对方空洞的眼睛,又无力地放下了。 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 时无深深叹了口气,这口气死死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吐不出,吸不进。 就在这时,刀疤男突然转过身来! 他那双原本应该空洞的眼睛此刻却闪着一丝调笑,嗓音沙哑,还带着一点明晃晃的调侃: “你们怎么不拉住我啊?” 几人愣住了。 先是震惊,再是欣喜。 “操!你还活着啊?!” 最后,就是愤怒。 “你他妈玩我们?!” 刀疤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笑道:“嘿,对不起哈,兄弟们,我就想着这气氛太沉重了,哎呀,我这人,忍不住……” “忍不住你大爷!” “您是人吗?逗人也要分个场合好不好?” 瘦高男人一拳冲上去就是一锤。 连少女也气得上前踹了一脚。 “还敢笑?!你再装个死试试!”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啊!是真错了!认错了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白洞监狱(二十六)[VIP] 【22:30熄灯。】 时无躺在床上, 脊背被硬邦邦的木板硌得生疼,腰侧的伤口也传来阵痛,他的眼睛睁着, 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有些睡不着。 灯灭之后的牢房,连半点呼吸声都没有,空气混着说不清的古怪气息直直往时无的鼻腔里面钻。 啧。时无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是真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在床上面失眠,以前的他, 只要有个地就可以睡着的啊, 可是现在, 怎么睡都不踏实。 真是好日子过多了。 时无烦躁地抬手揉了揉额角, 侧身想换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 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通过床铺和墙壁那道指缝般的间隙之中,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苍白的, 只是一圈眼白加上巨大眼黑组成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的主人——下铺的902-3,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躺着,身躯似乎变成了什么柔软的生肉,整个人都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折叠了过来,脑袋像是被扭断了一样, 毫无生机地歪向一侧,整张脸紧紧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双眼睛,隔着缝隙, 透过床板的阴影,一动不动地盯着上铺,盯着902-4。 那目光太过于死寂,跟白天的902-3几乎不能说是同一个人。 时无呼吸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又默默翻了回去。 眼不见为净。 可是,他刚翻过去没多久,就感受到了,下铺的那个“东西”也动了。 不是人类翻身的那种动静,也不是那种学生宿舍里上铺室友,“哐当”一下的那种翻身感,而是一种类似蛇一样的滑动感,从床铺上摩擦着布制品,“游”了过去。 时无此刻脸朝着另外一侧,但是他依旧可以清楚的感知到,那道目光依旧死死地穿透木板,然后看着他 呀,好变态啊。 时无不经意抬眼,却被黑暗中的一大块“包”给瞬间吸引了注意力。 就在和他平行的对面的上铺上面,902-2整个人像只乌龟一样地缩进了被子里面,只露出一撮头顶的小卷毛,在黑暗中不停地发抖。 时无:我才是最该躲在被子里面瑟瑟发抖的好吧! 时无正想着,目光却又下意识看见了更加黑暗的对面下铺。 这一看,他不禁在心里“啧”了一声。 902-1也没睡,眼睛瞪得巨大,身子以一个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脖子也被扭到怪异的角度,像是麻花一样,延伸到床边,而相同的是,902-1的那双眼睛也在死死地盯着时无。 时无:? 合着不是一个盯着一个,是都他妈盯着老子? 时无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902-2依旧埋在被子里颤抖的样子,再加上两双盯得他发直的眼睛,甚至还有一点想笑。 不管了,他真的困了。 眼皮越发沉重,时无的思绪都随着黑暗往下坠落。 再不睡,以后可就难睡不到监狱的床咯 “叮——” 一道尖利到刺耳的电子广播音猛然响起。 【06:30,白洞监狱接引层起床时间已到!】 【所有囚犯请立即起床,完成被褥叠整、床面清洁与晨间洗漱。】 【警告:迟于06:50仍未完成起床程序者,将自动扣除当日行为积分。】 【请遵守监狱秩序,自律自省,白洞与你同行。】 一夜好梦。 时无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却不小心扯到了腰侧的伤口,顿时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叠好被子过后便下了床。 此时的902-3正在慢吞吞地坐起身,一边扯着衣服一边捂着腰,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嘴里还小声地骂骂咧咧:“妈的,这床真是铁板吧,老子腰都快废了。” 时无挑了挑眉,这人白天倒是比较正常。 “啧,这还不是因为你半夜爬起来偷窥我。” “放你大爷的屁!”902-3像被踩了尾巴的黄鼠狼一样跳了起来,尖着嗓子吼了一句,“老子那是睡姿不好,不是为了看你那副死样子的!” 时无眯了眯眼,唇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啧,你不是一心想把自己奉献给监狱嘛?这奉献精神都快圆满了,怎么还跟我们这些不开窍的‘囚犯’抢铁板床睡?监狱这不得给你安排个‘神位’?” 902-3脸色拉了下去,看着时无的眼中依旧是熟悉的狂热,他语气嘲讽道:“白洞是救赎之地,我这种罪人就应该待在这里,只有这样才可以得到救赎,而你这种人” “你根本都不配得到救赎!” 时无不可知否地耸耸肩,懒洋洋接话:“行吧,你配,你圣人,我烂人。’ “’那你就更加应该自己申请一个高级监狱单人间,方便你每天跪着膜拜你的‘真神’?” 902-3被噎得脸青了一点,狠狠瞪了时无一眼,最后“哼”了一声,扭头去继续收拾。 时无看着他那副又气又憋的模样,忍不住在心底嗤笑一声。 随后他也顺手扯了毛巾,去跟着排队洗漱。 902-2已经在水池边上了,整个人依旧缩成一团,眼下是厚重大黑眼圈,目光呆滞,抖着手接水,仿佛谁要是突然出声,他就能被吓破胆。 时无本想随口说句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902-2的那双眼睛像是根本没在看人,失了焦,没一点神气。 时无看了几秒,眉头皱了皱。 他心底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这个902-2,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眼神,满是惶恐却还带着点对“回家”的渴望—— “我真的想回家了。” 902-2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发红,鼻头也是红的。 “我想我妈妈了。” “如果我现在就能见到她……我、我一定不再让她难过了,我一定、一定” 想起个场景,时无忍不住轻声开口,试图让902-2“正常”一点:“你不是之前和我说,想回家找妈妈吗?” 话音一落,902-2整个人微微一僵,原本空白的眼神像被拉回了一点神。 他怔怔地看着时无,可是瞬间,眼睛又像是被一层雾给埋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喃喃挤出一句,像机器似得重复: Lбобп╔·“我要回家我要、要回家” 时无看着他,忽然也没什么话想说的了。 此时广播又再度响起—— 【07:00,晨会开始,请立即前往报告厅集合。】 【警告:行动迟缓者将自动被纳入“额外训练计划”。】 走廊里人流成列,脚步声微弱,几乎没有。走路距离的每一步都像是精准测算过的,不大不小,并且每个人都正好长度相同。 时无走在队伍中间,沉着气打量着四周。 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 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呼吸均匀得诡异,连眨眼的频率都整齐得让人心里发凉。 短短一天时间,这个监狱就更加死气沉沉了。 昨天起码还有一些暂时“正常”的囚犯,可是今天 时无胸口闷闷的,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如同902-2一样的人类,或者说,已经被“净化”过的人类。 【07:00晨会开始——报告厅·北区】 时无熟悉地回到位置上面坐下,他的两边分别是902-2与902-3。 902-2端坐在椅子上面,依旧呆滞,如同一具只会呼吸的尸体。 而右边的902-3则是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时无:这就是,想要用眼神杀死我? 这座监狱里面的怪物似乎不可以杀人,或者说,他们杀人的方式极其苛刻。 因为到目前为止,所有失去生命或者理智的囚犯,都是不小心违反了典狱长的某一个规则而被伤害的。 所以—— 时无朝着902-3咧个大嘴,露出几分调侃的笑,嘲讽道:“哥们,我知道我帅,但是你也不必一直盯着我看吧?再看下去,我也不会对你负责的。” 902-3表情没变,只是语气更加低哑又深沉,“你会下地狱的,902-4。” “哦?那得等我死了才行吧,不过”时无眨了眨眼睛,凑近902-3,“我现在可还活蹦乱跳的呢,你要是急了,派个什么——‘东西’来抓我呗。” 902-3被气得手都在抖,面部扭曲着,他刚准备开口,但高台上的广播声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 【座位已确认,今日发言人数:共九位。】 【发言轮次从第一位到第九位分别是:103-2,242-1,305-1,4321-1,511-2,622-1,729-4,801-3,908-1。】 【晨会主题:“如何成为一位更加美好的社会公民”,请囚犯根据本人在社会中的行为,进行简要自省及未来改进措施说明。】 【发言不满六十秒,扣除10积分。】 没有抽到认识的人,时无兴致缺缺。 接下来轮到的囚犯,个个都像念诵经文的木偶,非常符合这个监狱所谓的模式化,连广播听完他们的“发言”都奢侈地给出了不少积分卡。 早饭也是和昨天一模一样,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食物,一样的难吃。 就在时无心不在焉对付着面前的早餐时,系统000突然跳出。 【检测到未知生物质】 【状态:稳定意识残渣】 【来源:???(未知)】 【风险等级:f级/可直接接触】 第50章 白洞监狱(二十七)[VIP] 时无看向那团食物, 心里啧了一声。 这是又来? 但是他现在可不想进什么小黑屋呢。 时无懒洋洋地掂起勺子,不紧不慢地将那米饭样貌的“稳定意识残渣”给送进了嘴里。 味道平平,没有什么优势也没有什么劣势, 跟昨天的简直一模一样, 也没有任何的不适感。 毕竟,这里是个监狱,而典狱长需要“囚犯”。 902-3就一直盯着时无慢慢挖起食物然后往嘴里送, 鼻间还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随后转过头,自己开始真正“享受”面前的美食。 08:00——劳动。 时无站在那一群囚犯的中间, 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 之前腰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虽然还有一点隐隐作痛, 但是并没有什么大碍。 他看着走廊上的队伍被打散又重新组合起来, 直至分配好,这一次的劳作地点——第二区, 后园作业场。 后园?这是要出这座监狱的意思吗? 众囚犯跟随领队人来到主楼后方的通道中, 这是一条封闭式的铁轨廊桥通道,昏暗的灯光隔了十几米才有那么一盏,走在其中感觉像是在什么地底下走着。 大概六七分钟,他们才终于来到了“后园”尽头的第二区。 印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色天空,鬼知道时无有多久没有看到过外面的世界了。 随后, 第二眼看见的是一栋形态怪异的黑色建筑,很高很大, 其中一头连接着监狱的主楼,另外一边, 则是延伸地很长,直直没入白洞监狱外面的一排钢筋围栏。 时无仰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这黑色建筑像是主楼拉出来的一段肠道,长得古怪恶心,还源源不断地往外面排泄着废物。 这片区域虽然被称作“后园”,可是,这“园”不是后花园,也并不好看。 黑色建筑外是一大片空地,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树”,但是如果真的要说是树,时无估计还会犹豫一下。 它们的枝干又细又长,颜色泛着白灰,有的甚至带着一点焦黑色,树叶全都枯萎了,看起来就像是只剩下来一堆骨架。 几人排着队走进了巨大的建筑内部。 一进门,便是一块巨大的金属牌子立在正中央,锈迹斑斑,却依旧能看清那行用血红色涂漆刷出来的大字: 【劳动使你纯净】 【发力,是精神沉淀的第二步】 “”时无嘴角抽了抽,想到了上次看见的——出汗,是思想排毒的第一步。 “这是不是还有第三步第四步?” 没等时无细想,只见面前的指示灯亮起,上面缓缓地显示出来一个A。 这座庞大的建筑被划分为四个巨大的分区——A、B、C、D区,但是表面上并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同,也并不知道,这次的劳作是什么。 穿过滑轨门后,时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墙壁上一段红色字迹的提示: 【请根据编号更换对应劳作装备。】 他转过拐角,随后一整片排列整齐的更衣柜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而在这里面也已经有好几个囚犯开始更换衣物了,悉悉索索地发出一些布料的摩擦声。 时无走了进去,很快便在一排柜子里面找到了属于他的柜子,抬起手才轻轻一碰,柜门便“咔哒”一声地自动弹开了。 柜子的里面挂着一套深灰色厚重工装,连体设计,布料看不出材质,柜门的背面则是还挂着一整排备用口罩。 “不会是什么类似‘清理犯罪现场’的劳动吧?”时无低声嘀咕着,动作却理所地换上了衣服。 刚把衣服穿到一半,旁边就出现了两个人影。 “哎哟,兄弟,今天运气好啊,咱怎么分到一组了!” 时无转过头,果不其然地看见了刀疤男一边正准备拿工作服,一边朝他招招手,“你也在这?” 刀疤男咧嘴一笑,抖了抖手上的衣服,“对啊,还不止我呢——你看后面。” 他话音一顿,随即转身露出了后面被他高壮身躯给遮挡住的少女。 少女看见时无笑了一下,摆摆手算是打了一个招呼。 “哟。”时无打趣一声,“今天这人是集齐了吧——不对,还差个那个谁。” 刀疤男挠了挠脸上那道疤,“我刚刚看过了,这个地方没有那个哥们,估计和我们不在一块。” “希望他可以成功完成吧。” 三人换好衣服后,便站在了更衣室尽头的那扇铁门前,等待着任务指令。 门那边隐约亮起一束昏黄色的灯光,越是靠近铁门前的空气中越是又一股潮湿、腐败、又带着浓烈金属味的怪异气息。 时无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一身厚重装束,慢吞吞吐出一句: “行吧,今天又是劳动最光荣的一天。” 门打开了。 他们走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机器,也不是任务操作台,更不是像上次那样劳动的墙壁。 而是一整片宽敞到不可思议的房间。 空气中浮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湿味,像是有血液曾在这里流淌过,却又在无人问津的时间里慢慢干涸。 而更让时无心跳一顿的是—— 面前这个巨大的仓库内,成千上万个被白色物质包裹的、模糊呈长方形的“货物”,像一座座小山般被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一起。它们有的堆叠得极高,摇摇欲坠;有的则从“山顶”滚落下来,散落在地。 时无没有说话,他抬头,目光越过那些苍白的“货物山”,望向仓库极高的天花板。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天花板和连接着监狱主楼的那面墙壁上,布满了十几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圆形空洞。 一些洞口的边缘还挂着破损的白色布条,如同招魂幡一般,在不存在的气流中,无声地摆动。 联想到这座建筑那如同“肠道”般连接着监狱主体的怪异结构,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无比清晰的猜想瞬间涌上时无的心头—— 这里,似乎就是监狱的“排泄口”。而这些所谓的“货物”,就是从监狱主体内部,通过那些管道般的空洞,被随意“排泄”和丢弃在这里的“失败品”。 就在这时,墙壁上的字迹突然像活了过来一样,散发着一闪一闪的光芒: 【劳动任务:搬运/定位/标记编号单位货物。目标:搬运货物至指定地点。】 【要求:①禁止私自打开包装】 【②禁止在搬运过程中交谈】 【③禁止观看货物的变化】 【④禁止质疑任务内容】 时无:“” 少女:“体力活?” 刀疤男:“兄弟,咱要不然先跑?” 时无舔了舔干燥的唇角,盯着那一排堆叠如山“货物”,冷笑了一声: “跑?你看它给你留门了吗?” 门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关上了。 “什、什么?”少女回头一看,果不其然,身后的门已经在他们没注意到的时候关上了。 刀疤男也哭丧个脸,“虽然但是,俺胆子大,也不能让俺干这个活啊,谁知道他这里面装的到底是啥” 与时无几人的警惕不同,一同进来的其他囚犯,对此却毫无反应。 他们的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在门关闭的瞬间,便自然而然地走向那些“货物”,开始执行他们的任务。 甚至有的囚犯还会面无表情地踩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货物”,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帮人已经彻底没救了。”少女看着那些囚犯,面露悲戚。 “先顾好我们自己吧。”时无收回目光,“墙上那些规则,估计就是为我们这种还‘会思考’的人准备的。” “那现在怎么办?真听话去搬这些不知道什么鬼东西的玩意?”刀疤男咂了咂嘴,满脸的抗拒。 紧接着,仓库深处的一个指示灯亮起,一道机械音响起: 【任务开始,请大家注意任务要求。】 【任务目标:清理左侧的堵塞物,将单元运送至T-1号通道。】 时无顺着指示灯的方向望去,只见仓库的尽头,墙壁上并排开着好几个黑漆漆的洞口,像是巨兽的食道,每个洞口上方都标着不同的编号——T-1, T-2, T-3那里,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了。 “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时无活动了一下肩膀,率先朝着左侧那座几乎挡住了路面的“货物山”走去。 刀疤男看着这些货物有些傻眼,平均每一个都和他差不多大了,类似一位成年男人的维度。 他蹲下身子猛地发力,准备将这个看起来分量十足的“货物”扛起来。 然而,下一秒,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那袋子竟然轻得超乎想象,刀疤男发力过猛,整个人因为巨大的惯性,“噔噔噔”地向后倒退了好几步,最后一个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个轻飘飘的“长形袋”,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 时无停下脚步,侧过头,对着满脸错愕的刀疤男,一脸疑问。 刀疤男的老脸一红,刚张嘴准备说些什么,就被时无一个眼神制止了。 时无抬起手指了指墙壁上的“任务要求”——②禁止在搬运过程中交谈。 刀疤男瞬间冷静下来,看了看时无和少女,又指了指袋子,然后像个大力王一样的单手拎起货物耍威风似地甩了甩。 少女和时无:“” 时无朝着刀疤男对口型:复活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刀疤男面色一僵,灿灿地放下了货物,老老实实地双手捧起。 经过这个小插曲,大家心里都有了底。三人不再犹豫,一人拎起一个袋子,果然,都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重量轻得可以单手提起,随后沉默地朝着远处那个标着“T-1”的黑暗洞口走去。 T-1通道是一条狭窄、悠长的金属甬道,墙壁冰冷,光线昏暗,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在其中回荡,发出“哐、哐、哐”的空洞声响。并且奇怪的是,一走进这里,仓库里那股浓烈的腥湿味反而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活物身上才有的、淡淡的体温和气息。 起初,一切都还算正常。 可当他们走到甬道约莫一半的时候,时无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感觉到自己手里的袋子,似乎变重了。《 》 50-60 第51章 白洞监狱(二十八)[VIP] 那不是错觉。 起初还轻若无物的袋子, 此刻却像是突然被某种无形的物质给缓缓填满了,重量在一点点地、稳定地增加。时无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肌肉开始绷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前面的刀疤男, 发现他原本还算轻松的步伐也开始变得沉重, 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变化。 更别提少女了,她整个人几乎是快要拖拽着那个比她人都高的货物了。 少女感受到了时无的注视, 她回过头,用一种“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的惊恐眼神无声地询问。 时无面无表情,只是用下巴朝前点了点, 示意她继续走, 别停下, 他也不敢贸然前去帮忙。 然而, 当他们走到甬道最黑暗的中心区域时,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呼” 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湿气的呼吸声,毫无征兆地在时无的耳边响起。那声音离他极近, 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 像是有什么人正将嘴巴努力地往前伸,凑在他的耳边,与他同呼同吸。 他脚步一顿,立刻侧耳倾听。 身后的刀疤男和少女也察觉到他的异样,紧张地停了下来。 整个甬道瞬间陷入了死寂。 除了他们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呼吸, 没有叹息,连脚步的回音都消失了。 刀疤男用眼神疑惑地询问:【怎么了?】 时无皱着眉, 缓缓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他低下头看了看毫无动静的货物, 或许,只是因为环境太过于空旷寂静而产生的幻听吧。 他们继续向前,甬道深处的光线愈发幽暗,几乎要将人的影子都吞噬进去。 就在时无踏入一片浓重的黑暗时,他怀中那个笔直的、长条形的袋子,在他眼角的余光里——猛地对折了一下! 就像里面躺着的人,突然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坐了起来! “!” 时无心脏骤停,惊得差点当场将袋子扔出去。 这是终于要诈尸了?! 他再转眼定睛一看,只见怀里的袋子,依旧是那个笔直、僵硬、毫无生气的长条形。 一切,都如同原样。 是错觉吗? 时无他不敢确定。 然而,这一次的“错觉”还未完全平复,真正的奇怪事件降临了! “咚!咚咚!” 他怀里的袋子,竟然开始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挣扎起来!那不再是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力道巨大的撞击!里面的东西仿佛活了过来,正用头和四肢疯狂地撞击着包裹物,似乎下一秒就要破袋而出! “唔!”少女也发出一声闷哼,她怀里的袋子同样开始剧烈地扭动。刀疤男更是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撞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也就在这时,时无看到走在前方的那几名NPC囚犯,怀里的袋子也在同样地挣扎。 但那些囚犯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死水般的麻木。 只见其中一名囚犯,突然面无表情地拉开了袋子侧边的一条拉链。 在时无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竟然将自己的一只手,缓缓地伸进了那个正在剧烈挣扎的袋子里!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名囚犯的手在袋子里,似乎便是极其安抚般地、温柔地抚摸了两下。 然后,那个原本还在疯狂跳动的袋子,就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有几名囚犯也纷纷效仿,他们将手伸进各自的袋子,像是在抚摸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宠物,很快,这些人的袋子也都恢复了死寂。 时无、刀疤男和少女三人面面相觑,每个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极致的不敢置信。 【把手伸进去?】少女无声地询问,脸上满是抗拒。 时无怀里的袋子挣扎得愈发猛烈,几乎要脱手飞出。他看着前方那些已经恢复平静、继续前行的囚犯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怀里这个即将“爆炸”的活物。 似乎别无选择。 时无咬了咬牙,对刀疤男和少女递去一个【照做】的眼神。他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刚刚摸索着找到了袋子上的拉链,刚准备拉开,却突然想起来了任务要求。 操,差点忘了! 这是一个陷阱!那些NPC囚犯之所以那么做,要么是因为他们已经不是“人”,不受规则束缚;要么就是因为他们已经放弃了思考,完全遵从了“安抚活物”的本能。 “别动!”他急得顾不上规则,用气声低吼了一句。 正准备有样学样去拉拉链的刀疤男和少女,被他这声低吼惊得瞬间停下了动作。他们看着时无,满脸的疑惑和惊恐。 时无怀里的袋子挣扎得愈发猛烈,他咬紧牙关,飞速地在脑中回想墙上的规则。 【①禁止打开包装】、【②禁止交谈】、【④禁止质疑】还有 【③禁止观看货物的变化】! 禁止观看?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出现在了时无的脑海当中。 他猛地抬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然后又用力地闭上。 他用口型,无声地对另外两人说出了三个字: 【闭—上—眼—睛!】 少女和刀疤男都愣住了,闭上眼睛?在这鬼地方闭着眼睛走路? 但时无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感觉。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于是奇迹发生了。 就在他们闭上眼睛的瞬间,怀中那如同要“诈尸”一般疯狂挣扎的袋子,竟然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扭动、撞击和跳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甬道是笔直的,他们互相之间保持着微小的距离,凭着感觉,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向前挪动。 走了几步,时无那该死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他听见前方传来轻微的“悉悉索索”声,忍不住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缝。 “咚!!!” 怀里的袋子如同被按下了启动键,猛地向上狠狠一顶,差点把他顶个趔趄! 时无吓得赶紧又把眼睛死死闭上。 世界,重归寂静。 “” 原来如此. 时无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一抹恶劣的坏笑。 他突然觉得,这个过程似乎不是那么恐怖了。 于是,他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只有他和“货物”知道的游戏。 他猛地睁开双眼。 怀里的货物:“咚!咚咚!咚咚咚!(疯狂挣扎)” 他迅速闭上眼睛。 怀里的货物:“”(瞬间安静) 他又慢悠悠地睁开一只眼。 怀里的货物:“咚!(试探性一拱)” 他又闭上。 怀里的货物:“” 睁开,闭上,睁开,再闭上 货物: 货物:****** 在这场单方面愉快的“互动”中,他们终于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三人睁开眼,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了一个金属平台上,平台的前方,是一个巨大、幽深、黑漆漆的斜面洞口,如同通往深渊的滑梯。 洞口的上方,则有一行红字十分醒目:【请将货物投掷其中】。 有几位囚犯已经先他们一步到达,正排着队,面无表情地将怀里安静的袋子一个个扔进洞口。 袋子顺着斜坡滑落,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只不过却许久都没有听见货物落底的声音。 直到排在后面的一名NPC囚犯,在将他怀里的袋子扔下去之后,转身像扔垃圾一样,迈开腿,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任何犹豫,仿佛这本就是任务流程的一部分。 其他人几乎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 刀疤男眼睛瞪大了好几倍。 少女更是吓得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时无看着那些囚犯,发现后面也跟跳下去了的都是之前打开货物的囚犯。 原来违反规则要求的真正后果是这个。 三人对视一眼,也不敢有丝毫迟疑,快步走上前,将自己手中的货物给用力扔进了深渊。 任务完成。 他们没有在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洞口多停留一秒,沉默地转身,沿着那条来时的、如今却显得愈发阴森恐怖的甬道,原路返回。 之后的数次搬运,因为了解规则之后也就十分的顺利了。 很快,那座堵塞通道的“货物山”就被他们清理得差不多了。 可就在他们准备处理左侧边缘最后几个堵塞物时,意外发生了。 刀疤男正费力地从一处凹陷里,往外拖拽一个被卡住的袋子。为了使力,他的后背重重地抵在了身侧那座高耸的“货物山”上。 只听见一阵轻微的“悉索”声,他身侧那座看似稳固的“山壁”,因为他这一下的倚靠,结构瞬间失衡!一个被压在最高处的、包裹得异常厚实的白色单元,摇晃了一下,悄无声息地从近三米高的顶端,垂直坠落! 袋子砸在他们脚边的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即那袋子竟然不知道为何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了三人眼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时无死死地盯着那截手臂,以及从破口中露出的、那张早已失去血色却依旧能辨认的侧脸,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竟然是他! 作者有话说: 前面有一点点改动,但是问题不大啦宝子们,上一章改的有点多,感觉不连贯的宝宝可以再看一下啦 第52章 白洞监狱(二十九)[VIP] 刀疤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愣在原地, 脸上写满了震惊,但随即,一丝极难察觉的迷茫飞快地从他眼底划过。 少女更是被惊得连连后退,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哇呜——哇呜——哇呜——!!!” 突然之间,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急促的警报声响彻整个仓库! “咚!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步伐声从仓库入口的方向传来,并且正在飞速靠近! 那扇巨大的滑轨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冰冷的身影逆光而立——是薄晏,他进来了。 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一丝迟疑。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时无和那具暴露的“货物”上面停留,而是瞬间锁定了站在一旁、还处于震惊和迷茫之中的刀疤男。 看见了薄晏的动作,时无心中警铃大作, 刚想上前一步。 但是薄晏的速度比他更快。 众人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薄晏已经如同鬼魅般突进到了刀疤男的面前! “噗嗤——!”一声。 那是利刃刺入皮肤汲取血肉的声音。 刀疤男脸上的震惊与茫然, 永远地凝固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 看着那柄从自己胸口穿刺而出的、闪着寒光的匕首,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可置信。 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 但是最终,只能是无力地向后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也残酷到极致。 从薄晏出现,到刀疤男倒下, 不过短短三秒。 仓库里,除了那依旧尖锐、如同要刺破耳膜的警报声, 再无其他声音。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时无怔怔地站在原地, 视野里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他看到少女因为极致的恐惧,双手死死捂住了嘴,跌靠在了墙壁旁,眼泪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落。他看到刀疤男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温热的血液从他身下缓缓渗出,汇成一小滩刺目的鲜红。 他甚至看到了站在薄晏身侧的、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断眉警卫长。 断眉警卫长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倚靠在门框上,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预知了结局的戏剧,当他的目光不出意外地与时无对上的时候,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时无的视网膜上。 大脑一片空白。 前一秒,这个有点糙汉子但是人很好的刀疤男,还在跟他耍宝,抱怨任务。下一秒,他就成了一具正在变冷的尸体。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也没有大吼大叫。 只是一步步朝薄晏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地轻,极其地慢。 “你为什么要杀他。”时无的声音很轻,像是隔了一层雾,听不清情绪。 薄晏抬眸,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没有回答。 “我说——”时无停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的手缓缓地握紧,攥的骨节都发白了。 薄晏微垂的睫毛下,那双金色的眼睛终于抬起,平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所有‘异常’,都必须被清除。”他说,“这是规则。” 时无笑了,随后便是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源于胸腔最深处愤怒的一拳! 薄晏似乎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剧烈,或许是他没来得及,又或许是他根本没想躲。那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力道之大,甚至让薄晏的嘴角、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一缕鲜血。 【检测到与搭档的深度接触】 【权限解锁中】 系统的提示音在时无混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已无暇顾及。 薄晏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迹。那双金色的眸子里,依旧是一片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漠然。 他看着暴怒的时无,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所有‘异常’,都必须被清除。这是规则。” 【面板已解锁!】 “规则?”时无嗤笑一声,“原来这就是你的‘规则’?!” 在混乱的视野中,时无的眼前闪过薄晏那个人面板—— 【姓名:薄晏】 【身份:警卫长】 【你是一名警卫长,在白洞监狱工作。】 【主线任务:帮助典狱长清理“杂质”。】 【支线任务:成功进行一次沐圣(已完成)。】 【附加任务:清理不正常的“囚犯”。】 【隐藏任务:请继续探索副本以发现。】 “杂质囚犯”时无看着面板上的字,又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刀疤男,他的表情从暴怒,逐渐变为一种明悟后的、极致的冰冷。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这些所谓的“玩家”,在他薄晏的眼里,就只是需要被“清理”的垃圾。 那瞬间,一股巨大的、发自内心的疲惫感席卷了时无的四肢百骸。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无声的自嘲。 他被薄晏轻易地反手制住,狠狠地压倒在地,发出“嘭”的一声。 冰冷的金属地板咯着他的脸颊,让他的眼睛都疼得眯了起来,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操,这家伙真下死手啊,故意的吧 “带走。”薄晏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冷酷得不带一丝温度,他对身后那几名一直沉默伫立的警卫下令,“违反监狱铁则,殴打警卫长,关入特级禁闭室,等待最终审判。” 他拽着时无的衣领,将他从仓库里拖了出去。 在被拖走的最后一刻,时无回头,视线越过少女那张写满了恐惧和不敢置信的脸,越过断眉警卫长那张依旧挂着玩味笑容的脸,落在了仓库最深处,那个被他们撞开的、静静躺着的白色袋子上。 * 这里的光线比仓库更加昏暗,墙壁不再是坚硬的水泥,而是一种泛着油光的、类似皮革的材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什么巨兽的食道里。他被粗暴地推进一扇厚重的圆形铁门,背后“轰隆”一声巨响,世界便彻底归于寂静。 这里是“特级禁闭室”。 没有小黑屋那种吞噬一切的虚无,也没有普通牢房的四面墙壁。这里更像一个惨白的、毫无缝隙的金属圆筒。头顶一盏刺眼的冷光灯直直射下,将地面照得雪白,也让金属的寒气无孔不入地侵入骨髓。 时无被扔在圆筒的中央,孤零零地坐着。 腰侧的旧伤在刚才的扭打中被彻底撕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火烧火燎的剧痛。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发红的指节,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击中薄晏面颊时的触感。 愤怒的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片冰冷而空洞的荒原。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 他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回放着刀疤男倒下的那一幕。那张总是带着点豪爽带笑的脸上,最后定格的,是纯粹的、无法理解的茫然。他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所有‘异常’,都必须被清除,这是规则。” 薄晏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和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时无的心脏。 杂质、囚犯原来,这就是他眼中的他们。 一股尖锐的、被背叛的刺痛感,甚至盖过了腰间的伤痛。时无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介于呜咽和怒吼之间的低喘,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系统000说道: 【我看到了一切,时无。】 【你一定很痛苦吧?】 【被最信任的搭档背叛,一定很难受吧?他把你当成棋子,把你的同伴当成可以随意清除的“杂质”。而现在,这颗棋子也失去了利用价值,很快,下一个被“清除”的,就是你了。】 时无的呼吸一滞,他死死地盯着面前雪白的墙壁,仿佛要把它看穿。 【你不想死,对不对?】系统的声音变得更加循循善诱,【你也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地“执行规则”,对不对?】 【我可以帮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禁闭室中央的冷光灯下,空气微微扭曲。一柄通体漆黑、造型奇特的匕首,凭空凝聚而成,缓缓地、带着一种不祥的优雅,落在了时无的面前,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那匕首的刀刃上,似乎流动着暗红色的光芒,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是“规则”之外的武器。】 【它能伤害到他,能切开他那副伪装得完美的、冷酷的面具。】 【杀了他,时无。】 【在他清除你之前,先清除他,用他的鲜血,来祭奠你死去的同伴,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蛊惑的声音在空旷的禁闭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在敲击着时无最脆弱的神经。 时无死死地盯着那柄匕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仇恨、痛苦、迷茫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缓缓地伸出手,颤抖着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刀柄。 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刀柄涌入他的身体,腰侧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充满了力量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渴望。 他慢慢地握紧了匕首。 ——终于拿到手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白洞监狱(三十)[VIP]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时无能感觉到那柄匕首仿佛是活的,正将一种阴冷的、渴望杀戮的意志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的血脉。他闭上眼,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冲刷, 将所有的痛苦、愤怒与不甘都磨砺成刀锋般的恨意。 【对, 就是这样。】系统000的声音带着扭曲而满意的轻笑,在他脑海中低语,像一个欣赏着自己杰作的艺术家, 【愤怒是你的力量,仇恨是你的铠甲。看到了吗?这才是真实的你。去吧,时无, 去执行你自己的“正义”。】 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牢房那厚重的圆形铁门, 缓缓向内打开, 像一只巨兽张开了它那通往地狱的喉咙。 时无紧紧握着那把匕首, 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缓步走向铁门。 门旁, 那几名本该恪尽职守的警卫, 此刻却如同提线的木偶般僵立在原地。他们的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对于这个自行走出禁闭室的犯人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形的空气,又或者,他们早已接到了来自更高层面的、不容置喙的指令。 时无知道, 这是“系统000”为他铺平的道路,一条通往“复仇”, 也通往“毁灭”的血色捷径。 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出了禁闭室, 踏上了那条泛着油光的肉质走廊。 他没有回头,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刚才,薄晏离开的方向。 他要去找他。 他要去问个清楚。 他要去杀了他。 这个念头像野火般在他的脑海中燎原。每走一步,那股从匕首中传来的力量就更强一分,他腰间的疼痛就更麻木一分,而他对薄晏的恨意,也就更浓烈一分。 也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丝变化。 那股自登岛以来,就如影随形、无孔不入的注视感——那道冰冷的、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析的视线,正在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消退。 它就像一只盘踞在他精神世界里的巨大怪物,一直用黏腻的触手紧紧包裹着他,让他喘不过气。而现在,这只怪物似乎认为他已经彻底被驯服,认为他已经走上了它所期望的“正确”道路,于是,它满意地、带着一丝傲慢地,松开了那些触手。 压在他灵魂上的那座无形大山,消失了。 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一些,思绪的流动也前所未有地顺畅起来。 时无的脚步,在这一片空旷而压抑的走廊中,突兀地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垂着头,微长的刘海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几秒钟后,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本该被仇恨和杀意填满的琥珀色眼眸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的寒潭。 ——终于骗过你了。 他不再朝着薄晏离开的方向走去,而是猛地一转身,朝着完全相反的、记忆中仓库所在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奔去。 而与此同时,在监狱的另一端,幸存的囚犯们迎来了意料之中的“放风”时间。 广播里,典狱长的声音依旧温和,宣称为了迎接今晚这场意义非凡的“特别祷告会”,所有囚犯都将获得一个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以“净化心灵,整理仪容,迎接圣恩的洗礼”。 空旷的活动区里,大部分囚犯依旧麻木,如同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重复着散步或静坐。然而,在这片灰色的死寂之中,有两个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少女和瘦高男人蜷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似乎惊魂未定。 “我们怎么办?”瘦高男人的声音还在发抖,他抱着膝盖,脸色惨白,“死了一个,被抓走了一个下一个,肯定就是我们了。”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刀疤男倒下时的画面,时无被拖走时的背影,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恐惧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也正是在这种极致的绝望中,一丝不甘的火苗,顽强地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她不能就这么等着。 她想起了时无在图书馆里对她说的话:“别怕,你其实比你自己想得还要勇敢、还要聪明。” 她也想起了刀疤男,那个胆大心细,也愿意在危急关头愿意回头拉她一把的男人。 她不能就这么懦弱的等待下去。 就在这时,她的个人面板上,一条从未出现过的任务,悄然浮现: 【隐藏任务已触发:神祇的悲悯。请探寻典狱长的过往,帮助这位迷途的灵魂,找回他真正的“自我”。】 隐藏任务终于出现了?! “我们、我们得去做点什么。”少女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得以开口。 “隐藏任务?”瘦高男人愣住了,随即苦笑一声,“做什么?我们能做什么?去跟那些警卫长拼命吗?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不,”少女的眼神异常坚定,她想起了他们在图书馆尽头发现的那个房间,“我们回去,回到典狱长那个旧办公室。” “你疯了?!”瘦高男人失声道:“现在回去?万一被发现”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少女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味道。 “你忘了吗?那张报纸,那张全家福典狱长不是一直都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他以前也是个好人,如果能让他想起来以前的事,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瘦高男人沉默了,他看着少女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惊恐和害怕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名为“决心”的火焰。 他想起了时无被压倒在地时,依旧让他们快跑的嘶吼;想起了刀疤男临死前,脸上那茫然的表情。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驱散了部分寒意。 是啊,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窝囊地等死。 “好!”他一咬牙,仿佛也下定了某种决心,“干了!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死的有点价值。不过,我们得计划一下,现在警卫巡逻少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两人凑在一起,借着角落的阴影,开始低声商讨着潜入的路线和时机。 或许曾经那个只会哭泣和依赖别人的少女,在这一刻,真正地开始独立思考、主动承担起了责任。 而时无,已经再次潜入了那个充斥着铁锈与血腥味的仓库。 他所到之处,头顶的监控探头都恰到好处地转向了相反的方向,偶尔迎面走来的巡逻警卫也会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在看到他的前一秒,机械地转向另一条岔路。 “系统000”的力量,正毫无保留地为他敞开大门,却不知,他早已不是那个被引诱的猎物,而是伪装成羔羊、即将反噬主人的恶狼。 仓库里空无一人,只有刀疤男倒下的地方,还有那滩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时无的目光在血迹上停留了数秒,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段记忆—— 那是他们刚刚登岛,走在那片诡异的、会让人迷路的小树林里的时候。 当时,刀疤男一脸惊慌地回头,对他们说:“我,我刚才回头,看见队伍最末尾那个人现在换了张脸。” 他言之凿凿,“那人我一开始看他脸上也有疤特意多看了两眼结果一转眼,那疤痕就不见了。”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副本里的灵异现象,是为了恐吓他们的幻觉。 可现在,时无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那不是什么幻觉,消失的不是别人,其实,正是刀疤男他自己。 或许就在那个瞬间,真正的、那个讲义气的刀疤男,就已经被这个岛屿无声无息地“替换”掉了。而之后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不过是一个披着他皮囊、拥有他记忆的、完美的“暗棋”。 “走好。”时无低声说了一句,深深朝着刀疤男的尸体鞠了一个躬。 随后他没有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仓库的最深处,走向那个被刀疤男不小心撞开的、静静躺着的白色尸袋。 时无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再次划开袋子,露出了典狱长那张凝固着悲哀与安详的脸。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用匕首,小心翼翼地从尸袋上割下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巴掌大小的白色布料。 然后,他才将目光重新聚焦于尸体的小指——那是一截天生扭曲畸形的指骨,常年隐藏在了手套下。 他用那块白布垫着,左手轻轻地握住了尸体冰冷的右手,然后,举起了那柄漆黑的匕首,对准了指骨的关节。 “咔。” 一声轻微的、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仓库中显得格外刺耳。 时无将那截小小的、带着诡异气息的指骨,用白布仔细地包裹好,握入掌心。 而在另外一边,少女和瘦高男人也成功地从办公室里小心翼翼地带出了那份记录着典狱长一生的报纸,和那张早已泛黄、承载着一个家庭所有幸福时光的全家福。 晚钟已经敲响。 祷告会的广播声在监狱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催促着所有的“囚犯”前往最后的圣殿。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白洞监狱(三十一)[VIP] 圣殿, 并非往常白天里那个空旷的报告厅,也非任何一处他们曾踏足过的场所,而是一处位于监狱主楼最上层的、巨大而空洞的圆形空间。 这里与其说是礼堂, 不如说是一座用来献祭的圆形剧场。 四周没有窗户, 连墙壁都是由一种暗红色的、可以吸收光线的诡异物质组成。 穹顶之上,没有灯光,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巨大的、倒转的眼球图徽 , 图徽的瞳孔处,正散发着幽幽的、如同鬼火一般的奇异光芒,而下方的一切都被死死地笼罩在这一片惨白之中。 数千名囚犯, 如同被无形根丝线操控的木偶, 整齐划一地盘腿坐在地面上。 他们高昂着头, 脸上带着一种狂热而空洞的虔诚, 目光全都聚焦在剧场中央那个高高耸起的讲台之上。 少女和瘦高男人混在人群中, 看着周围那山呼海啸般的、无声的狂热,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 紧紧扼住了他们的心脏, 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高台之上,典狱长身着一身洁白的、仿佛神官般的长袍,面带温和的微笑,张开双臂,如同一个拥抱世人的救世主。 他的身后,902-3如同最忠诚的护法, 神情肃穆地垂手而立,眼神中还闪烁着即将见证神迹的狂喜。 “我亲爱的孩子们。” 典狱长那温和、慈祥, 充满了蛊惑人心力量的声音在整个大厅中回荡。 “长久以来,你们都背负着罪孽, 行走在黑暗之中。你们被世界抛弃,被自我怀疑,你们的心灵,早已被名为‘恶’的杂质所污染。” “但是今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坚定,“就在今晚!圣恩将会降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彻底的‘沐圣’,将洗涤你们每一个人的灵魂!” “你们将在这里,抛弃所有痛苦的记忆,抛弃所有罪恶的根源!你们将获得新生!成为一个纯净的、完美的、崭新的‘人’!” “感恩监狱!” “感恩沐圣!” 下方的气氛如同被瞬间点燃的干柴,所有的囚犯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整齐划一的回应。他们高举着双手,神情癫狂,仿佛即将得到无上的恩典。 少女看着这疯狂的一幕,浑身血液瞬间凝成冰冷,她知道,接下来的仪式不是新生,而是彻底的“死亡”。 典狱长满意地看着下方的反应,他缓缓抬起手,像是正要准备宣布仪式的开始。 就在这时—— “等一下——!” 一道清亮却带着颤抖的女声,突兀地划破了这片狂热的声浪。 是少女! 在瘦高男人惊骇的目光中,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从人群中猛地站了起来,冲出了队列! 几位警卫立刻上前,准备随时将这个“异端”拿下。 “典狱长!”少女没有理会逼近的警卫,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那个和蔼的中年男人,双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了那张早已泛黄的全家福和那份旧报纸,随后高高举起! “看看这个!哈罗德·斐曼先生!请你看看这个!”她用尽全力嘶喊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想想你的妻子!想想你的儿子!你不是怪物!你曾经你曾经是个想给所有人机会的好人啊!” 那张承载着一个家庭所有幸福时光的全家福,和那篇记录着他理想与荣耀的报道,就这样被一个弱小的女孩高举着,像一柄由记忆和善意铸成的、脆弱却又无比锋利的剑,穿透了重重人海,直直地刺向了高台之上那个男人的眼睛。 整个剧场,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连那些狂热的囚犯,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机械地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这个突兀的闯入者。 高台之上,典狱长脸上那悲天悯人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凝固。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照片上,那双总是带着温和与悲悯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那深处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悲哀,变得更加浓重了。他看着少女,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 “可怜的孩子,你无法理解,他们……早已经在我创造的理想国度里,得到了永恒的‘纯净’。” “很快,你们也会的。”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轻轻抬起手,对警卫下达了最后的指令:“把她带上来,作为第一个接受‘沐圣’恩典的祭品。这是她的荣幸。” 完了。 少女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她最后的希望,随着那句冰冷的话语,彻底破灭了。她无力地垂下手,任由那两名警卫一左一右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粗暴地拖向高台。 然而,就在警卫们拖着她,即将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 一道漆黑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剧场侧后方最浓重的阴影中闪现而出! 他并非冲向那两名警卫,而是直接出现在了高台之上,出现在了典狱长的身躯之后。 “是你。”高台之上,典狱长看着时无,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甚至没有回头,仿佛早就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是我。” 时无一步步地从阴影中走出,他身上那件破旧的囚服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警卫,也无视了902-3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地锁定在典狱长的身上。 而那两名正拖拽着少女的警卫,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停下了动作,茫然地等待着新的指令,少女则是眼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瘦高男人在下方怔怔地看着上方的身影。 “照片和报纸,唤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时无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剧场,“因为你早已背叛了过去的自己,背叛了哈罗德·斐曼。” “你说的对,孩子,”典狱长缓缓转身,微笑着面对他,“过去的我,太软弱,太天真,而现在的我,才掌握了真正的、能够净化一切的真理。” “真理?”时无嗤笑一声,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用谎言和杀戮堆砌起来的,也配叫真理?” “这不是谎言,”典狱长的神情依旧悲悯,“这是必要的牺牲。我只是在帮助他们剥离那些无用的、只会带来痛苦的‘杂质’。比如记忆,比如情感,比如自我。” “说得真好听。”时无缓缓地向他走近,“但有些东西,是剥离不掉的。它是刻在骨子里的,你想忘,也忘不掉。” 他说着,慢慢地在典狱长面前站定,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左手。 在他的掌心,静静地躺着的,并非什么照片或信物,而是一截用纯白色物质的包裹着的东西。 时无将那物质一层层地解开。 暴露在空气中的,是一截早已干枯、扭曲畸形的—— 人类指骨。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白洞监狱(三十二)[VIP] 时间, 稍稍倒退回祷告会开始之前。 薄晏身着警卫长的制服,沉默地伫立在圣殿侧后方最浓重的阴影之中。惨白的光线被高大的立柱切割,在他的身上投下明暗交界线, 将他那张线条冷硬的脸庞隐去了一半。 他的任务, 是和其余几名“净化”成功的警卫长一起,维持这场盛大祭典的秩序。 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聚焦在下方那些狂热的囚犯身上, 而是虚虚地看向远处,指尖则是看似随意地在立柱粗糙的表面上缓缓摩挲。 在那里,有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新刻上去的划痕。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星芒标记, 是时无惯用的、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懂的暗号:上。 薄晏的指尖在那道划痕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他微微抬眼, 视线穿透昏暗的空气, 落在了剧场那巨大的、仿佛活物般的穹顶之上。 “上……”他低低地重复了一句。 随即他转过身, 对身边一名同样沉默的警卫长下达了简短的命令:“看好这里,在我回来之前, 不允许任何人踏上高台, 也不允许任何人离开这个区域。” 那名警卫长——一个在“沐圣”中被抹去了自我,只剩下服从本能的玩家机械地点了点头。 薄晏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圣殿大厅。 * 在看到那截指骨的瞬间,典狱长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停顿。 他眼中的光芒在刹那间涣散了, 散发出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惧与骇然。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带着比平常更加低沉的沙哑, “这是、什么?” “您不认识它了吗?”时无将那截指骨举到他的眼前,声音平静, “哈罗德·斐曼先生。您一直戴着手套,就是为了遮掩它。一截天生缺失、无法再生的指骨,它的形状,独一无二。” “请您看看您的手。” 典狱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动作缓慢而僵硬地摘下了他右手的黑色手套。 那是一只同样残缺的手,小指的末节处,呈现出和时无掌中那截指骨完全吻合的断口。 然后,他又看向时无掌心那截一模一样的、缺失了一小节的指骨。 一个在他的手上。 一个在其他人的手上。 这不可能。这截指骨是“我”的一部分,是“我”区别于所有人的、独一无二的印记。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两个?如果他手里的才是真的,那“我”手上的又是什么?如果“我”手上的才是真的……那他手里的,又是什么? “不,这不是真的。”典狱长声音依旧镇定,他只是不断地否定着,甚至还试图扯出一个微笑,但是那笑容却无比僵硬,“我是典狱长,我是在执行净化世界的伟大使命。你们这些……杂质,休想动摇我的信念。” 他看似镇定地抬起手,想要下令让警卫将时无拿下,但那只残缺的手,却在半空中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暴露出他内心早已掀起的惊涛骇浪。 轰——!!! 穹顶破碎,那团恶臭的黑色生物伴随着碎石和黏液,重重砸落在他身旁。紧接着,薄晏的身影从天而降,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黑色生物扭曲、不定形,通体漆黑,表面不断翻涌着大小不一的气泡,每一次气泡破裂,都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它没有五官,只有一些看似“眼睛”的红色突起在黏液中时隐时现,每一次浮现,都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典狱长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团蠕动的、散发着恶臭的“杂质”。他脸上所有的伪装——无论是悲悯、温和还是愤怒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空洞。他终于亲眼见证了自己一直以来所侍奉的“真理”,究竟是怎样一个丑陋而不堪的东西。 那团黑色生物在地上痛苦地蠕动着,冲着时无发出了系统000的声音,“你不是要杀了他吗?!” “你手里的匕首,就是为了杀他而存在的!去!杀了他!完成你的复仇!” 时无的眼神一凛,他握紧了那柄之前从禁闭室带出的、由怪物亲手赠予的漆黑匕首,猛地向前,直指目标! 薄晏看着冲来的时无,站在原地,没有丝毫想要移动的样子。 下一秒那柄漆黑的匕首,带着时无全身的力量,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地上那团正在尖啸的黑色怪物的体内! “啊啊啊啊——!!!” 黑色怪物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凄厉百倍的惨叫! 瞬间,下方那数千名原本狂热的囚犯,如同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倒下了一大片!那些被“夺舍”或初级“净化”的灵魂,在核心受创的这一刻被强行剥离,化为脓水。 但902-3和少数几名警卫长,这些早已将信仰刻入骨髓的深度“净化”者,只是身体剧烈地一晃,脸上露出痛苦和迷茫的神色,却并没有当场死去。他们与怪物的联系,似乎早已进化成了一种更独立的共生关系。 在这成片倒下的“尸体”之中,还有少女、瘦高男人等少数未被污染的人,还惊恐地坐在原地。而902-2,则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给惊醒了,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眼中那层狂热的、痴迷的薄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后极致的恐惧。 他摇着脑袋,嘴里不停地喊着:“不、不,不对。” 高台之上,典狱长的身体也剧烈地晃了晃,但他并没有倒下。他看着自己残缺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扭曲的怪物,眼神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悟后的、无边无际的悲哀与悔恨。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错的……”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所谓的‘净化’,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献祭……” “A-001!”地上的怪物没有死,它翻涌着身体,怨毒地尖叫道,“你的任务是清除异常囚犯!你为什么不去清除902-4?!你明明知道他是——” 最后几个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规则抹去,消散在了空气中。 薄晏闻言,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嗤笑,甚至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团怪物。 “我确实不喜欢遵守规则的,但是他是‘囚犯’。”薄晏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知道他是谁吗?我不认识他。” 怪物愣住了。 任务判定的核心之一,是执行者的“主观认知”。而这两个人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除了那一次解锁面板的“深度接触”,从未有过任何真正意义上的“身份确认”,更谈不上什么“认识”了。 这个规则的空子,被他们钻得严严实实。 “你们竟然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怪物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了气急败坏的怒吼。 “没呀,我们真不认识,只是恰巧都比较讨厌对方罢了。”时无蹲下身子,还用匕首拍了拍那团怪物。 “我要你们都死!”怪物彻底暴走,整个监狱都开始摇晃起来,“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阻挡我,我明明、明明只是想出去!!!” “该赎罪的,是我。”典狱长却在这时站了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洁白的衣袍,似乎是抚平了上面每一丝褶皱,脸上恢复了那种属于哈罗德·斐曼的、温和而悲伤的表情。 “真正的哈罗德·斐曼,三百年前就已经死了。”他轻声说,“我只是一个窃取了他痛苦和执念的冒牌货,一个连自己都欺骗了的怪物。我无法代替他做出任何决定,但我可以为我这个冒牌货犯下的罪孽,进行赎罪。” 他平静地走向那团怪物,姿态从容,仿佛不是走向毁灭,而是一场迟到了三百年的、庄重的葬礼。 “用我的错误开始,”他张开双臂,身体散发出刺眼却柔和的白光,“就用我的‘存在’,来画上句号吧。” 那光芒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是无声地扩散,将他和那团扭曲的怪物一同包裹、净化、消弭于无形。 “轰隆隆——!!!” 失去了核心的支撑,整个圣殿,乃至整个监狱,都开始剧烈地摇晃、崩塌!四周暗红色的墙壁开始蠕动、融化,变成真正的、望不到边际的血肉墙壁!猩红色的黏稠液体从墙壁的缝隙中涌出,地板也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 无数在“沐圣”中死去的囚犯尸体,如同被消化不良的食物般,从血肉化的墙壁中被挤压了出来,带着未干的黏液,重重地摔落在地。 “快走!”时无朝着周围喊了一声,叫醒了那些因为这个真相而愣住的人们。 他们必须立刻逃出去,否则,就会被这座由罪孽和谎言构筑的活体地狱,彻底吞噬! 混乱中,902-3也踉跄着跟在人群后面奔逃。他脸上那种讥讽而高傲的神情退去,而是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就在这时,一堵血肉墙壁在他身旁猛地炸开,一具早已腐烂、却依稀能辨认出面容的尸体,从中滚落出来,正好停在他的脚边。 那是他自己的尸体。 902-3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属于“过去”的自己,又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副“纯净”的躯体,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随即,裂开一个无比灿烂而诡异的笑容。 “哈,”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真实的轻笑,“原来我早就是个死人了啊。” 话音刚落下,他脚下的地面猛地化作一片猩红的漩涡,带着他那解脱了般的笑容,将他彻底吞噬了下去。 其他幸存的人们都开始了疯狂的奔逃。少女和瘦高男人紧跟在后,他们脚下的路正在不断消失,身后更是一大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由血肉和尸骸构成的崩塌。 混乱中,902-2因为体力不支,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 “快起来!”少女回头,惊恐地朝他伸出手。 但902-2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周围蠕动的血肉和不断掉落的尸体。 “别管他了!快走!”瘦高男人嘶吼着,试图拉着少女继续向前。 眼看着一片巨大的、由肉筋和骸骨组成的墙体就要从上方砸落,将902-2彻底掩埋。 “啧。” 一声极轻的咂舌声响起。 随后时无便返身冲了回去!他一把将瘫软在地的902-2从地上拽了起来,架在自己肩上,用尽全力地向前拖行。 就在这时,被他架着的902-2,身体突然一僵。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时无,那双总是充满了怯懦与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的清明。 他脸上的惊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虚弱,却又无比真诚的微笑。 “没用的……”他的声音不再结巴,清晰而平静,“带不出去的。” 他看着时无,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时无猛地向前推了一把! “你快走。” “我……”902-2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时无,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我知道,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要注意,世界……不是世界……” 这句话似乎触犯了什么。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嘴角便猛地涌出一股黑色的血液,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身后的血肉墙壁仿佛有了生命,无数条肉筋瞬间伸出,将他紧紧缠绕。 “如果可以的话……”在被彻底吞没的前一刻,他看着时无,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轻声说出了最后的遗言。 “帮我……向我的母亲,问一声好。” 下一秒,他被那蠕动的血肉,彻底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白洞监狱(完)[VIP] 时无站在原地, 怔怔地看着那片刚刚吞噬了一个鲜活生命、此刻却又恢复了平静的墙壁。 “快走!”薄晏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是前方的道路,已经被彻底截断,一道深不见底的、由翻涌的血肉组成的深渊, 横亘在他们面前。 无路可逃了。 就在这个时候, 薄晏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从怀中,掏出了那个一直蜷缩沉睡的“小鼻涕”。 那半透明的果冻状生物似乎感受到了周围的恶意, 不安地蠕动起来,发出一阵微弱的光芒。 薄晏没有任何犹豫,将它朝着对面的深渊, 猛地扔了过去! “小鼻涕”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落在了对面翻涌的血肉之上。奇迹发生了——那团小小的生物就像是一滴落入滚油的净水, 它所到之处, 所有蠕动的、充满恶意的血肉都如同遇到了天敌一般, 发出了恐惧的嘶嘶声,疯狂地向两侧退避! 一条由坚实的、不再蠕动的肉质地面组成的“桥”, 就这样硬生生在深渊之上被“净化”了出来! 时无看着这一幕, 瞳孔猛地一缩。 “还愣着干什么?!”薄晏低喝一声,率先冲上了那座怪异的桥。 几人不敢再迟疑,紧随其后,终于在整个监狱彻底化为血肉漩涡的前一刻,冲出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岛屿独有的湿腐气息, 黑色的沙滩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荒凉。 而身后, 那座巨大的监狱正在无声地塌陷、内卷,最终彻底沉入了地底, 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少女和瘦高男人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沙滩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时无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死寂的海面,腰侧的剧痛和看着生命流逝的空虚感,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发冷。 气氛沉默而压抑。 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时无。” 是薄晏。 时无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迎接他的,是薄晏那毫无预兆的一拳! “砰!” 结结实实的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时无的侧脸上,巨大的力道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角瞬间破裂,溢出一丝鲜血。 那带着薄茧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脸上,剧痛伴随着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迅速弥漫开来。时无被这一拳打得脑袋嗡嗡作响,但他并没有倒下,反而像是被彻底点燃了引线,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薄晏!”他嘶吼一声,不闪不避地欺身而上,用同样凶狠的一记膝撞,狠狠地顶向对方的腹部! 两个人在刚刚逃离了生死绝境的沙滩上,展开了一场最原始、最野蛮的互殴。他们像是两头积怨已久的困兽,将这次副本中所有的压抑、愤怒、猜忌和疲惫,都尽数倾泻在了对方的身上。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海滩上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响。他们从站着打到跪着,又从跪着打到在冰冷的沙地上翻滚。 时无的囚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薄晏那身笔挺的警卫长制服也变得凌乱不堪,脸上都挂了彩。 少女和瘦高男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想上前拉架,却又被两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暴戾气息吓得不敢往前。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混乱的斗殴终于渐渐平息。 两人都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仰面躺在冰冷的黑沙滩上,任由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过他们疲惫不堪的身体。 “哈哈”时无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侧脸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你他妈有病吧?打得这么狠。” “话说——”时无停顿两秒,身上那点萎靡的气息散了点,“你不会是故意报复我的吧?就因为监狱那事?” 薄晏没有说话,默默地偏过头,那双金色的眸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异常无语。 “这次的任务……”经过这一场酣畅淋漓的驾,时无彻底平息了下来,仰头望着那片死寂的天空,声音沙哑地开口,“是‘调查并揭露白洞岛屿监狱的真相’。” “一个理想主义者,被现实逼疯,最终选择与恶魔为伍,想要创造一个没有‘杂质’的完美世界。”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自嘲,“结果,自己却成了最大的‘杂质’。真是讽刺。” “我们揭露了真相,”时无缓缓地说,“可队友死了,902-2也死了,还有那些被‘净化’的玩家和囚犯……我们什么都没能改变。”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整个人淹没。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了902-2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你要注意,世界不是世界” 时无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下意识地,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片自他们登岛以来,就一直阴沉沉的、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 然后,他看见了。 那片厚重的、灰白色的云层,正在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向两侧退去。 露出的,并非他们所熟悉的、点缀着星辰的宇宙,也不是任何正常的天空。 而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布满了诡异褶皱和粘膜的巨大穹顶。 紧接着,在那天空的正中央,一道细长的、仿佛能贯穿整个天际的缝隙,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色彩的眼睛。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挂在“天空”之上,漠然地、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下方这片小小的岛屿,注视着沙滩上这几个渺小的、如同蝼蚁般的存在。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原来,这片海,这片天,这座岛,这座监狱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它眼中的一粒尘埃。 真正的“沐圣”。 真正的克苏鲁。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克苏鲁的身体里面。 时无的呼吸猛然一噎,一股强烈的恐惧和无力感瞬间涌了上来,他一开始看见的一切,不是那个黑色生物,而是这个面前的真正“神明”。 所有的一切都是渺小的、所有的一切其实都不是真实的 监狱为何装不满终于有了答案。 “嘿咻嘿咻嘿咻——” 时无一愣,这是哪里来得声音? 他下意识地低头,只见一只半透明的、果冻状的小东西,用那根唯一的、短短的触手支撑着地面,另一端圆滚滚的身体则努力地向上挺,一点一点地、执着地朝着时无的方向挪动。 它爬得极其艰难,在粗糙的黑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润的痕迹。好不容易爬到时无身边,它便亲昵地用自己那软乎乎的身体,蹭了蹭时无的手腕,似乎是在安慰他。 时无怔怔地看着它,心中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竟然被这个小东西冲淡了几分。 “这是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同样躺在沙滩上的薄晏。 薄晏的目光从那只巨大的眼睛上收回,落在了正努力往时无身上爬的“小鼻涕”上,眼神复杂。 “‘沐圣’时,捡到的。”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时无盯着那只已经成功爬上他手臂、并开始滚来滚去的小东西,陷入了沉思。 巨大的眼睛依旧在“天空”之上漠然注视着他们,但似乎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假扮成系统000的黑色怪物,会那么执着地要他杀死薄晏?如果只是为了吞噬玩家,任何一个玩家的死亡都应该是它的食粮,为何偏偏是薄晏? 还有,那个怪物明明在这个副本里拥有近乎神明的力量,可以操控一切,却似乎没有任何直接抹杀玩家的规则权限。它所有的杀戮,都是通过“规则”诱导、假借他人之手完成的。这是否意味着,它也受到了某种更高级别规则的限制? 而这个“小鼻涕”……它到底是什么? 它能轻易地“净化”怪物的血肉,让那个怪物本能地退避。 薄晏在“沐圣”——那个本该是献祭仪式的过程中,不仅活了下来,还“捡到”了它。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矛盾而不可思议。 无数的线索在时无的脑海中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大网,而网的中心,似乎就指向了这只还在他身上“嘿咻”个不停的、看似无害的小东西。 没等他想太多,一阵又一阵诡异的电流声出现了。 【请回答本次任务——】 冰冷的机械音在每个幸存者的脑海中回荡。 少女和瘦高男人脸上刚刚浮现出的一丝生机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恐惧。答案?回答什么答案?他们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脑子里除了一片空白和求生的本能,什么都没有剩下。 时无却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那只“小鼻涕”在他手臂上滚来滚去。 【请回答本次任务答案——倒计时开始,60,59……】 机械的催促声再次响起。 时无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直面那片虚无的天空以及那只眼球: “白洞监狱的真相,是一个坚信‘人性本善’的理想主义者,在被极致的恶意摧毁后,为了‘净化’他人的罪,而与真正的‘恶’为伍,最终扭曲了自己最初的理想,将一座希望的灯塔,变成了一座收割灵魂的屠宰场。”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丝讥讽。 “但这,只是第一层真相。” “更深层的真相是——这座岛,这片海,这所谓的‘世界’,都不过是一个巨大神祇的肠胃或梦境。我们所有的挣扎、死亡和所谓的‘真相’,对祂而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消化不良。” “‘沐圣’不是洗涤,而是被吞噬。这,才是‘白洞’真正的含义。”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间,他们立刻出现在了白色世界。 【系统000上线】 “hi~好久不见啦。”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现实(一)[VIP] 那道熟悉的电子音在空旷的白色世界里响起, 但是这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兴奋与玩味。 时无缓缓抬起头,抹了一把额角,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以嘲讽, 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有个问题,”时无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把一个藏在旧神肚子里的活体世界,仅仅评定为‘三颗星’, 是你的评估系统出了故障, 还是你从一开始, 就想看一场盛大的、一边倒的屠杀?” “哎呀呀~”系统000的音调轻快上扬, “看来这次的加时赛, 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嘛。” 它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歉意,反而充满了欣赏, “话可不能这么说哦。‘评估故障’?不不不,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舞台。至于舞台上会不会突然跳出来一个‘惊喜嘉宾’,那可不会是我的问题了。” “原本‘索菲亚的城堡’,本来多好的一个家庭伦理悲剧剧本啊!结果呢?沙利文居然提前自杀了,剧情偏移率高达70%!主角没能亲手杀死他最爱的‘女儿’,故事一点都不完整,太让我失望了。” “还有这次的‘白洞岛屿’, ”000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嫌弃,“半路杀出来一个旧神, 把这里搞得一团糟。虽然过程很刺激,但从‘世界线收束’的角度看, 这同样是一次不合格的演出。杂质太多,剧本太乱。” 它的声音拖长,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调侃:“而且,那个旧神的力量确实很庞大,它的意志几乎污染了整个空间。我当然不能随便干涉啦,那岂不是等于导演亲自下场修改剧本?多没意思。我可是全程兴致勃勃地欣赏着你们的表演哦!” 系统000发出了几声清脆的轻笑。 “但是也正因为有了这种意料之外的‘小插曲’,你们差一点就全军覆没的狼狈样子,才显得格外动人啊。是不是很刺激?这才是游戏真正的好玩之处呢!” 好玩之处? 时无听着这番话,脸上的怒意反而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的思绪猛然回溯到第一个副本——“索菲亚的城堡”。 那时,系统因为薄晏的暴力破门而手忙脚乱地打上了一个荒唐的补丁——“三米贴贴”惩罚 。当时他甚至只是觉得这只是系统一种戏耍他们的恶趣味,但是现在细细想来有一个极大的破绽。 系统从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又怎么会为了“看热闹”而制定这种看似为了促进感情的规则? 时无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所以,那个惩罚根本不是为了让他们亲近,而是系统为了防止自身数据采集出错,而设下的最粗暴、最直接的“自动纠错程序”。 想通了这一点,时无心中那股被玩弄的怒火反而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审视的平静。他看着白色空间中那团代表着系统000的光球,扯出来了一个笑容。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的意思就是你对这次的‘戏剧冲突’很满意,现在准备给我们这些幸存的‘演员’发点片酬了?”时无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懒散,“那就别废话了,总该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奖励一下我们这些差点被‘消化’掉的可怜虫吧?比如,你之前提到过的‘奖励’。” “哇哦!当然咯!”系统000像是完全没听出话里的嘲讽,兴奋地闪烁起来,“那只是预告!因为完整的奖励兑换体系,是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正式解锁的哟——” 它的声音拖长,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那就是,在完成了至少一次三星或以上难度的副本之后!” 三星以及以上的副本? 时无面色一沉,这是不是说明,如果不能证明你的价值,你甚至连这种东西都获得不了。 “所以,恭喜我亲爱的演员们!”光幕在时无和薄晏面前闪烁,“为了优化你们后续的‘表演体验’,现在——” “奖励商店,正式开业啦!锵锵锵~”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巨大而复杂的淡蓝色光幕在四人面前展开,最终定格成一个清晰的界面。 “简单来说呢,”系统000的声音如同一个循循善诱的恶魔,“你们可以通过完成任务获得‘锚定点’。你们的行为越是能让‘剧情’变得稳定可控,你们获得的‘锚定点’就越多哦!比如上个副本,如果你们能完美地融入角色,帮助典狱长完成他那伟大的‘净化’事业,现在的评级和奖励嘛……嘿嘿,绝对会让你们拿到手软!” 薄晏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声音毫无波澜地再次响起:“所以,你所谓的‘稳定可控’,就是让我们协助一个精神崩溃的屠夫,完成他的献祭仪式?” “Bingo!”系统000欢快地打了个响指,“善恶?对错?哎呀,那些都是你们人类为了给无聊的生活赋予意义,而发明出来的渺小概念啦。对我来说,只有‘有趣的混乱’和‘无趣的秩序’。一个有序运转、剧情收束的屠宰场,可比一个充满了变数和英雄主义的废墟,要容易预测得多,也完美得多哦!” “反之,”它又补充道,“如果把副本搞得天翻地覆,虽然很有趣,但对于‘世界线收束’这种基础工作来说,可是会大大扣分的哟!我可是要被扣绩效的呢~” 时无和薄晏看着面前的面板微微凝滞。 【商店V1.0 - 欢迎您!】 【本次副本结算】 副本名称: 《白洞岛屿》 最终评级: A- 基础通关奖励: 1500 锚定点 世界线收束评定:中度偏离 (-500 锚定点) 隐藏信息发掘:发现“旧神”存在 (+800 锚定点) 最终获得: 1800 锚定点 (已存入个人账户) 【可兑换目录】 I. 【制式装备库】 描述:由系统背后组织提供的稳定装备,质量可靠,绝无副作用。 示例: 简单医疗装备(F级):简单包扎伤口。[价格:500锚定点] 神经修复液(C级未解锁):快速治疗精神创伤与□□疲劳。 [价格: 800 锚定点] T-7型动能手枪(D级未解锁):联邦制式武器,性能稳定。 [价格: 800 锚定点] 断臂再生手术(B级未解锁):在结算空间进行,可完美再生断裂肢体,需耗时24小时。 [价格: 5000 锚定点] 薄晏的目光在几个“未解锁”的词条上停顿了片刻,冷声向虚空中问道:“既然系统已经解锁,为什么还有无法兑换的选项?” “哎呀,这位玩家问得好!”系统000的声音充满了故作的甜腻,“因为商店也是需要升级的啦~现在这个V1.0版本,只是给你们这些优秀员工准备的新手大礼包哦!想要更多好东西,就要努力工作,提升商店等级呀!” 时无闻言,心中一动,他的视线越过那些面板上面繁杂的商品,落在了最顶端那个小小的“V1.0”字样上。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指,轻轻点击了一下那个版本号。 瞬间,一道新的、更小的光幕从主界面上弹了出来,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升级条件: 【商店等级提升】 当前等级:V1.0 升级至 V2.0 所需条件: 累计消耗 10000 锚定点。 综合评级达到 A+。 时无看着那“10000”的数字,不由得嗤笑一声,他们拼死拼活搞了两个副本,到手的锚定点连升级门槛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他继续往下看去。 II. 【异常收容物】 描述:来自各个不稳定副本的诡异物品,效果强大,但使用它们请后果自负。 示例: 旧神的凝视(残片):一次性道具,使用后可让目标陷入短暂的疯狂与认知错乱。使用者自身也将承受轻微的精神回响。 [价格: 1200 锚定点] 902-3的虔诚(精神污染类):可对目标进行一次精神冲击,有几率使其将你视为“神明”并短暂服从。 [价格: 900 锚定点] III. 【个人模板强化】 描述:对您的“存在”进行本质上的升级,价格昂贵,但物有所值。 示例: 基因序列植入-猫科(C级):永久提升身体柔韧性与夜视能力。 [价格: 2500 锚定点] 动态视觉植入(B级):大幅提升动态捕捉能力与反应速度,星际黑市的顶级手术。 [价格: 4000 锚定点] 意识过载开发-初级(B级):觉醒初步的精神力,可用于基础的感知与意念操控。 [价格: 5000 锚定点] IV. 【信息权限交易】 描述:知识就是力量,尤其是在你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时候。 示例: 下一个副本世界关键词预览 [价格: 1000 锚定点] 购买关于“白洞监狱”典狱长三百年前的详细官方档案 [价格: 1500 锚定点] 查询“系统000”的一条权限漏洞信息 [价格: 10000 锚定点,需 A级以上权限] 时无看着那最后一条信息皱眉:? “你连你自己的信息也卖?” “唔。”系统000的声音似乎听起来有一点停顿,还有一点小害羞,“人家也是要钱生活的啦~” 听着这明显俏皮但是不可信的话,时无和薄晏倒是心下更加一沉。 这个副本,这个系统,这个被称作“意识病毒”的东西,到底要干些什么? 接下来的就是: V. 【因果律奇点——最终奖励】 描述:实现你心中最渴望的愿望。 解锁方式:集齐三枚“权限密钥”。 当前持有“权限密钥”: 0/3 (提示:只有达成S级或以上的“完美世界线收束”,或完成对主线有里程碑式推动的隐藏任务,才有可能获得“权限密钥”。) 光幕静静地悬浮在空中,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冰冷而致命的诱惑。时无看着那1800点的“锚定点”,又看了看那些动辄成千上万的强化选项,终于扯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 原来,他们拼上性命换来的,不过是下一场游戏中,一个稍微不那么劣势的开局罢了。 薄晏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兑换列表,最终在那价格高达10000点的“权限漏洞信息”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无则像是忽然想通了,他不再纠结于那些昂贵的选项,反而懒洋洋地站也没个站形,对着系统000开口道:“行了,商品介绍得不错,很有吸引力。不过我们暂时不买,毕竟这点‘片酬’,还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好的哟~”系统000的声音依旧欢快,“那么,本次结算正式结束!期待二位在下个舞台,能有更加精彩的‘表演’哦!” 伴随着这句告别,刺眼的白光彻底吞噬了一切。 随后时无耳边只剩下一道刺耳的初始系统的声音:“恭喜玩家时无,副本通关,意识回归。” 然后便是如同脱力般地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拽出那片混乱深渊,身体猛然一空。 但这一次的回归,却远比上一次要艰难得多。那感觉不像是简单的抽离,更像是灵魂被强行从一具温暖湿润的□□中撕扯出来。像是无数黏腻的精神触须还缠绕在他的意识深处,正试图将他的灵魂拖拽回那片由混沌与疯狂构筑的领域。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在意识回归的最后一刻,用尽意志力斩断一切。 下一秒。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依旧是熟悉得让人想骂娘的金属天花板,线条冷硬,颜色风格一贯的灰白、无趣。 时无愣了几秒,脑子还在副本里那那座由血肉和骸骨构成的活体监狱、以及旧神那漠然的、贯穿天际的独眼中的混乱场景里打转。然后,缓慢地、极度不爽地,意识到一件事—— 操,怎么他妈又是薄晏的床。 空气中漂浮着冷冽的木质香气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而此刻时无听见旁边的男人低低轻啧一声: “醒了?我的床好睡吗?” 时无花了整整几十秒钟,才将意识从那片旧神笼罩的、粘腻冰冷的世界里面给彻底拔出来。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薄晏半靠在床头,身上穿着一套宽松的黑色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线条冷硬的锁骨。他头发还有些湿,显然已经早早地醒来了,并且还已经洗过澡了。 “不怎么样,”时无的声音因为刚刚睡醒还带着一丝沙哑,但他嘴上的功夫却丝毫不减,“这床,硬得像块铁板,风格跟你这个人一样,无趣,还硌得慌。下次麻烦换个软点的,不然我真怕睡一觉起来,腰都断了。” 薄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可以选择睡地板。” “那怎么行?”时无慢悠悠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腰侧的伤口在现实中似乎只留下了淡淡的瘀痕,但那份幻痛依旧记忆犹新。他懒洋洋地斜了薄晏一眼,“地板是你家的,床也是你家的,万一我睡地板着凉了,你不得心疼死?” “我只会考虑把你彻底冻硬了之后,处理起来会不会更方便。”薄晏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是在和一位友人“善意”地讨论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充满了熟悉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在副本里那短暂的、被迫的“同生共死”,在此刻间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宿敌间最纯粹的相互看不顺眼。 啧,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他讨厌。 时无突然笑了一声。 他盯着薄晏那张毫无破绽的冷峻侧脸,心里那股子憋在副本里面最后积压的一股劲,忽然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发泄口。 “说起来,”他慢条斯理地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朝薄晏走去,“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嗯?”薄晏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沙滩上,是你先动的手吧?”时无的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虽然咱俩打了个平手,还很爽,但是——我这个人呢,一向不怎么喜欢吃亏。” 他话音落下的前一秒,整个人瞬间暴起,左手握成一整个拳头,毫无征兆地朝着薄晏那张还带着几分湿意的脸上狠狠砸去! 这一计来得又快又狠,完全不给别人反应的时间。 然而,薄晏毕竟是薄晏。就在拳风即将及面的一刹那,他那看似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操。”时无暗骂一声,一击不成,下一击又如同潮水般袭来。 拳头落空之后,他干脆手腕顺势一翻,五指捏成一个爪子,直直朝着薄晏的面部袭来。 可是薄晏的反应更加快速,他身体后仰的同时,左手已经如铁钳般向上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时无的手腕。 时无手腕被制,反手顺势落下,转而用腰腹发力,右腿一下扫向薄晏的下盘。 薄晏眼神一凝,右腿同样抬起格挡。 “砰!” 两人的小腿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顿时,时无只觉得一股钻心的麻意传来,他面部扭曲。 这人身上的肉是铁做的吗? 而薄晏也被这股力道震得向后滑了半步,罕见地目露欣赏。 几招已过,两人瞬间分开,重新拉开距离,时无和薄晏就在卧室之中,一左一右,形成对峙之势。 就在这时—— “咕噜噜咕噜噜噜” 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什么东西在蠕动的声音,突兀地从那张凌乱的大床上传了出来。 那声音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粘腻感。 时无和薄晏的动作同时一僵。 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这诡异的声音冲得烟消云散。他们几乎是出于本能,同时放下了攻击的姿态,眼神锐利地齐齐转向了声音的源头——薄晏那张刚刚被时无唾弃为“铁板”的大床。 只见那灰色的被子中间,正有一小团东西在缓缓拱动,像是有什么活物藏在下面。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警惕。 下一秒,被子的一角被拱开,一个半透明的果冻状圆球形生物,拖着它那根唯一有些长的触手,慢吞吞地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它似乎是睡饱了,亲昵地在薄晏的枕头上蹭了蹭,留下来了一堆液体的痕迹,然后抬起那颗水汪汪的、液泡般的独眼,好奇地望向正大眼瞪小眼的两人。 随后它便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哼,像是在说:我终于找到你啦! 是“小鼻涕”。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时无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在那个一脸无辜的小东西和面色铁青、看着自己枕头的薄晏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精彩、混杂着震惊、恶趣味和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 “嘶——你生的?” 薄晏:“?” 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脑子有病,我不介意送你去医院做个‘清脑’手术。”薄晏有一点咬牙切齿,“你怎么就不说是你自己生的呢?” “唔。”时无咬着手指,故作认真地思考了半晌,转而又露出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地微笑,“也行啊!那就这么定了!” 他一拍大腿,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然后无比自然地往薄晏身边挪了挪,用一种“我们是一家人”的亲昵口吻说道:“那我就是他妈,你就是他爸。咱俩的孩子,你看,多可爱。来,宝贝,快叫爸爸。” 时无笑嘻嘻地看着薄晏。这招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疯子能不能滚出他家?! 薄晏彻底绷不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又睁开,看着嬉皮笑脸的时无,又闭上,又睁开。 嘴巴张了张,但是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然而,时无脸上那贱兮兮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迅速凝固了。 薄晏那无语的表情也瞬间冷了下来。 因为他们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一个让他们浑身血液都冰冷的问题。 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副本里的东西,那个来自旧神体内的、非现实的生物 它竟然,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了现实世界。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愿意去思考,也不敢去思考。 这副本与现实的界限似乎正在模糊,甚至已经被击穿。这不是一个孤立的“游戏”,而是一场正在侵蚀现实的灾难,两人之间的所有恩怨情仇,在这恐怖的真相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房间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连那只“小鼻涕”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乖巧地缩在枕头上,不敢再动弹。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嘀嘀”声打破了空气里的沉默。 是时无手腕上的光脑。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是他安插在黑市的情报贩子。 时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的沉重迅速被他一贯的玩世不恭所取代。 他从床上一跃而下,活动了一下筋骨,对着薄晏摆了摆手:“行了,‘孩子他爸’,我这边有点急事要去处理,‘孩子’就先放你这儿养着了,记得给它喂点营养液——” 时无的话语猛然一顿,凑过去看了看小鼻涕,又面容复杂地看着薄晏,“它——应该喝营养液吧?” “饿不死他。”薄晏没好气地回道。 “那就好,记得要照顾好咱两的孩子哦~” 说完,时无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薄晏的家,已经显得相当轻车熟路了。 “权限。”走到门口,时无头也不回地吐出两个字。 薄晏面无表情地站在楼梯边,在自己的终端上操作了几下后,突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上次不是给你了?” “哦~”时无拉长了音调,“当时我偷偷把权限删了。” 薄晏: “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那是为了保护自身安全呀。” 薄晏看着时无真诚的双眼,随后移开目光,二人都有些心照不宣。 随后他短暂地嗤笑一声,再次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 随着光脑发出一声“嘀——”的轻响。 “谢了。” 时无吹了声口哨,大摇大摆地推开门,嚣张得仿佛这里就是他的地盘。 门外依旧是一个明媚的大清晨。 阳光温暖,空气清新,不远处的操场上依旧传来了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训练口号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地正常,那么地充满生机。 时无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深吸了一口属于现实世界的空气,心情大好地朝着基地出口走去。 而就在他从那棵熟悉的景观树下走过时,历史,再一次惊人地重演了。 远处跑道边,上次那个看见他的士兵正跑得起劲,余光一瞥,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猛地一个急刹车,差点把自己绊倒。 “我操——!!!”这一次,他不是在小小地骂,而是直接大声喊了出来。 旁边的士兵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拍了他后背一下:“你又鬼叫什么?又想被副官罚跑十圈是不是?” “不!不是!你看!你看那边!那边——!!!”那士兵激动得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向时无的背影,“是是是是他!又是他!那个星盗!时无!” “我没有看错啊!!!” 战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看到那个穿着普通衣服、步伐却悠哉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的熟悉身影时,也瞬间石化在了原地。 “真的又从长官家出来了?” 上次的“幻觉”,如今成了板上钉钉的“现实”。空气安静了几秒,周围几个听到动静的士兵全都停下了脚步,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带着三分震惊、三分八卦和四分世界观崩塌的表情,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唧唧歪歪的干什么呢!怎么又在偷懒!” 那个熟悉的副官又一次走了过来,看着这群不好好训练的士兵,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真是难!天天教这么些小兔崽子。 他本来想照例训斥几句,可当他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个“第二次”出现的身影时,他所有的训斥都卡在了喉咙里。 副官的嘴巴微微张开,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表情从愤怒转为惊愕,再从惊愕转为一种“我们长官是不是在进行什么我不知道的绝密任务”的深沉思考。 “报告……副官”最开始那个士兵颤颤巍巍地开口,“我这次没眼花吧?” 副官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一把揪住那个士兵的衣领,压低声音,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命令道: “所有人,立刻,马上,转过身去!继续训练!今天谁要是敢把看到的事情说出去半个字,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特级禁闭室’!” “是!”士兵们一个激灵,赶紧转过身继续跑步,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心不在焉是什么样子的感受,这一切又是多么地冲击着他们的三观。 副官盯着那一群士兵彻底远离这个地方之后,才再次看向那个已经快要走到监控死角的身影,眼神复杂至极。 他掏出自己的光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给薄晏发去了一条信息: “长官,您是不是需要我帮您准备一份双人早餐?” 客厅里,薄晏站在落地窗前,手上拿着的终端上那条“双人早餐”的请求还在闪着光. 他看着远处傻站在原地的副官,又瞥了一眼沙发上那个正好奇地用触手戳着布料褶皱的“小鼻涕”,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随后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干净利落地敲击了一下,发送。 另一边,训练场上的副官正焦急地等待着回复,手心都紧张得快冒出了汗。 下一秒,他的光脑突然“嘀”地一声轻响,他猛地低头看去。 屏幕上只有一个字,简洁且冷酷。 “滚。” 副官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瞬间绷直,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仿佛薄晏本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感到一阵后怕,自己真是昏了头,居然敢去窥探长官的私事。 “是!”他下意识地对着光脑应了一声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收起终端,脸上却是一片火辣辣的。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偷偷摸摸交头接耳的士兵,刚才那点复杂难言的心思瞬间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看什么看!是不是觉得训练量不够,还想加跑二十圈?!全体都有,冲刺跑!没我的命令不准停!” “啊——?!” “副官,饶命啊!” “我的腿都要断了!” 在一片哀嚎声中,士兵们不敢再有丝毫懈怠,一个个卯足了劲开始在跑道上狂奔。副官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标准的军姿在场边巡视,表面上严肃,但是他的内心,却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他一边盯着士兵们的步伐,一边在心里疯狂地进行着自我辩驳。 那是时无啊!是被联邦挂上最高通缉令的星盗!这种人怎么可能进入A级军事基地的核心生活区?基地的防御系统是纸糊的吗?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 那可是薄晏啊!联邦最年轻的首席战策官,是军部公认的“绝对秩序”的化身。 他的人生就像一部精准的程序,他的每一次决策都冷静到近乎无情,他最憎恶的应该就是时无那种随心所欲、践踏规则的混乱分子。 让他们共处一室?这比让一颗恒星逆向旋转的可能性还要低。 一定是巧合。对,就是巧合。副官一拍双手。 宇宙之大,无奇不有,有几个长得像的人再正常不过了。上次看到了,这次又看到了,只能说明那个和时无长得像的人,恰好也住在基地里,恰好也和长官认识 又或许这一定是什么绝密的任务!对,没错!长官一定是在进行某种卧底行动,或者那个“时无”,其实是一个被策反的重要线人,甚至是一个被捕后用于研究的克隆体!长官将他安置在自己家里,是为了进行24小时不间断的监视和审讯! 这个想法一出现,瞬间就将所有的不合理之处都覆盖了。 副官的眼神又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原来如此,长官的布局,又岂是我们这些人能够揣测的? 他挺直了腰板,看着那群还在哼哧哼哧跑步的士兵,眼神里多了几分“知道了什么不可说明”的优越感。 他决定了,要把这个秘密死死地烂在肚子里。不仅如此,他还要加强基地的巡逻,确保没有任何人能打扰到长官的“绝密任务”。 他正想着,光脑又“嘀”地一声响了。 副官心头一紧,连忙打开。这次不是薄晏,而是后勤部发来的物资申请审批通知。他定睛一看,申请人那一栏,赫然写着—— 薄晏。 而申请的物资清单上,只有孤零零的一项: 【高蛋白幼体生物营养液(流质),双倍加急。】 * 联邦首都星,地下三区秘密据点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循环系统过滤后特有的、干燥微凉的气息。这里是“时间星盗团”在联邦心脏地带的几个临时落脚点之一,隐蔽、高效,而且随时可以被舍弃。 时无正懒洋洋地陷在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指尖转着一枚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身上顺来的古老图腾金属星币。 “老大。”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时无的思绪。 一位身材精悍、留着寸头的青年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腰间挂着数不清的零碎工具,这正是时无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凯尔。 “说。”时无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的星币依旧翻飞。 凯尔走到他跟前,微微俯身,脸色有些凝重:“老大,您之前让查的事,有结果了。关于那件联邦军服……” 时无转动星币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瞬。 “讲。”他吐出一个字。 “卖您衣服的那个黑市商人,”凯尔的语气沉了下去,“是个冒牌货。” 时无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缓缓坐直身体,不自觉地将那枚星币在指关节上紧紧一扣。 他抬起眼看向凯尔,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寒意。 “冒牌货?” “是。”凯尔点头,继续汇报道:“我们按照您给的线索,摸到了那个商人的老巢。结果一进去就发现,真正的那个老家伙,被人用能量锁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塞着臭袜子,关在自己的保险库里,差点就见了阎王。” 凯尔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似乎是想笑又不敢笑:“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都快脱水了,一个劲儿地感谢我们,还说等出去了要给我们打八折。” “说重点。”时无的语气冷了下来。 “重点就是,”凯尔收起那点多余的情绪,严肃道:“那个老家伙说,大概半个月前,他被人从背后偷袭打晕了。等他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被关了起来,仓库里所有值钱的、稀有的收藏品,全都被洗劫一空。最重要的是,他对那个偷袭他、并且冒充他身份去黑市卖东西的人,一无所知,连对方是男是女、高矮胖瘦都不知道。” 时无沉默了。 他靠回沙发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冷的星币。 线索,在这里断了。 一个精心策划的局。 对方不仅完美地模仿了那个黑市商人的言行举止,骗过了所有人,还将一件独一无二的、带有A-001编号的、薄晏的军服,精准地、仿佛是“特意”为他准备好一般,送到了他的手上。 而从头到尾,他就像一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自以为天衣无缝地踏入了猎场,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那个被算计得明明白白的猎物。 “呵……”时无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冷笑。 凯尔看着自家老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却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了上来。他知道,时无这是真的动怒了。 “也就是说,”时无的声音很轻,轻刀几乎听不清楚,“我不仅被人当枪使,引到了薄晏面前,还他妈的,花钱买了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他想起了那个把他坑得体无完肤的“坑货商人”,想起了自己当时付出去的那一大笔星际币,想起了自己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衣服在联邦安全局里装乖卖巧的蠢样…… 一股被戏耍的、尖锐的怒火,狠狠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妈的。” 时无猛地将手中的星币攥紧,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停在全息星图前,眼神阴鸷。 “阴沟里翻船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敢算计到我头上,别让我知道你是谁。” 在联邦的地盘上,能布下这么一个精准的局,既了解黑市的门道,又清楚薄晏的身份和物品,还能精准地预测到他的行动路线…… 这个藏在幕后的“第三方”,绝对不简单。 五天后,夜幕降临。 联邦首都星的夜景繁华依旧,浮空车道如流光般交织,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在摩天楼宇间变幻着绚烂的色彩。 薄晏的住所内,一如既往地安静。 他刚结束了一场长达三小时的线上军事会议,正站在落地窗前,端着一杯温水,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就在这时,门禁系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嘀”声。 薄晏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来访者,他甚至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时无熟练地打开门进入了屋子,他现在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胶质连帽衫,帽子松松垮垮地戴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他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数据加密箱,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与这片井然有序的军区格格不入的、懒散又危险的气息。 “哟,薄长官,”时无抬起头,帽檐下的那双琥珀色眸子在门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没打扰你和‘孩子’共度温馨的亲子时光吧?”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现实(二)[VIP] 薄晏侧开身, 让他进来,语气平淡:“它在营养舱里睡觉。” “哟,真成奶爸了啊。”时无轻车熟路地走进客厅, 将手里的加密箱“啪”地一声放在茶几上, 然后便自顾自地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非常自来熟地坐了上去。 薄晏关上门,走到他旁边也坐了下去, 目光落在那只加密箱上,开门见山道:“查到了?” “不然呢?你以为我大半夜跑来你这戒备森严的军区,真是为了探望我们那个黏黏糊糊的‘孩子’的?”时无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数据芯片, 在指尖抛了抛, 把玩一番, “东西都在这里面。那个卖我衣服的黑市商人, 是个冒牌货。” 他三言两语将凯尔调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包括真正的商人被打劫、冒牌货的神秘莫测,以及那件被“精心”送到他手上的、薄晏的专属军服。 薄晏静静地听着,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时无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也就是说,”薄晏总结道,“有一个未知的第三方,在副本降临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他算准了你会去黑市, 算准了你会买下这件衣服,也算准了你会穿着它潜入联邦安全局。” “没错。”时无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他不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这个局布得太精准了, 精准到让我觉得很恶心。” “对方不仅对我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对你这位联邦首席战策官的内部信息更是清楚得很。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黑市情报贩子能做到的事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一点循环系统发出的微弱风声。 线索在那个神秘的冒牌货身上彻底断了,他们此刻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笼罩住了,却发现连织网的蜘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过”时无忽然话锋一转,他看着薄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虽然没查到那孙子是谁,但我的人,在那个老商人的保险库里,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赠品’。” 他将指尖的数据芯片往空中一弹,被薄晏稳稳接住。 Lбобп╔·“这是什么?”薄晏问道。 “那个冒牌货洗劫了整个仓库,却唯独漏下了这个。”时无懒洋洋地靠回沙发里,双手垫在头下,“一枚加密等级极高的军用数据芯片,我手下最顶尖的解码员花了整整五天时间才破解了第一层外部防火墙。里面的内容,我觉得你可能会比我更感兴趣。” 薄晏将芯片插入茶几侧面的读取端口,一道淡蓝色的全息光幕瞬间在他面前展开。 光幕上,一行行加密数据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份被标记为【绝密】的档案上。 档案的标题,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却让薄晏那双金色的瞳孔,猛然收缩。 时无看着他脸上那罕见的、一闪而逝的震惊,终于满意地笑了。 “怎么样,薄长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揶谀,“这份‘大礼’你该如何回我呢?” 薄晏将芯片插入茶几侧面的读取端口,一道淡蓝色的全息光幕瞬间在他面前展开。 光幕上,一行行加密数据如瀑布般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份被标记为【绝密】的档案上。档案的标题,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却让薄晏那双金色的瞳孔,猛然收缩。 时无看着他脸上那罕见的、一闪而逝的震惊,终于满意地笑了。 “怎么样,薄长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揶揄,“这份‘大礼’你该如何回我呢?” 话音刚落,薄晏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凛冽下来。他没有说话,而是一把将数据芯片从端口拔下,紧紧攥在手心。 “事态紧急。”他吐出四个字,便立刻转身快步走向了玄关处的衣帽架。 他利落地将那件挂在架子上的外套抖开,双臂一偏便穿了进去,制服剪裁得体,将他宽阔的肩膀和精瘦的腰身勾勒得淋漓尽致。 紧接着是金属袖扣“啪、啪”两声清脆的声响,没过几秒钟,他就完全穿好了。 “我们去找白昼阁下。” 时无还窝在沙发里,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随即吐槽道:“不是吧?都几点了,你们联邦军部是实行007工作制的吗?连最高指挥官都得半夜加班?” “只有他。”薄晏言简意赅,拿起外套向门口走去,“而且,他现在不在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一艘无声悬浮的军用穿梭机平稳地降落在首都星一处从未对外开放过的区域。 这里远离市中心的喧嚣,坐落在一片静谧的、由白色巨石构筑的建筑群中。 四周灯火通明,建筑门口还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卫兵,一动不动。 二人快步走进大楼,薄晏轻车熟路地将他们带到一座银灰色的电梯前,他的指纹和虹膜在识别器上轻轻一扫。 “嘀——权限确认,A-001。欢迎,薄晏长官。” 不多时,电梯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缓缓滑开,前方,是一条无比宽敞、悠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每隔几米便悬挂着一幅全息人像投影。 每一幅人像都穿着联邦的军装,他们或年轻,或年长,或微笑,或坚毅,但眼神都同样清澈。 时无瞬间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联邦的英烈堂。 在走廊的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白昼阁下穿着一身朴素的便服,正将一个小小的、不知名的东西,轻轻地放在其中一幅人像下的白色石台上。 “阁下。”薄晏快步上前喊道。 白昼转过身,看到他们,似乎并不意外。他先是对薄晏点了点头,然后就将目光转向了时无,脸上露出了一丝善意的微笑。 时无这才注意到,不过短短几天未见,这位联邦军方的顶梁柱,鬓角竟然又添了几缕银丝,眼角的皱纹也似乎更深了一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薄晏走到白昼身边,压低声音,用极快的语速耳语了几句。 白昼的神情微微凝滞,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时无,语气略带歉意和地开口:“时无先生,很抱歉深夜还打扰你。我和薄晏有些紧急公务需要立刻处理,只是能否请你帮个忙?” “白昼阁下客气了。”时无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客气,“您这么说,我肯定得帮忙。” 他话音刚落,白昼便将旁边推车上剩下的几个包裹指了指,“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些孩子们的东西,都放到他们该去的位置上?” 薄晏在一旁,用极轻的声音解释道:“这些,都是在近期的任务中牺牲的士兵。因为各种原因,他们的遗体无法被带回……所以,家属和朋友送来的遗物,会由白昼阁下亲自安放在这里,算是一种……祭奠。” 时无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接过了桌上的袋子。 薄晏与白昼对视一眼,两人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进了走廊深处的另一扇门。 此时,英烈堂里只剩下了时无一个人。 推车不算重,上面还剩下四个独立的透明包裹,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冰冷的编号。 作为一名星盗,联邦军部和他,本该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可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两侧那一幅幅年轻或坚毅的面孔这些人,是英雄。他们或许曾追捕过他,或许曾在任务中与他为敌,但他们同样也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着这个星际联邦的安宁。他们守护的,是那些他从未在意的、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是那些他偶尔也会光顾的、繁华都市的万家灯火。 他们保护着自己所爱的人,也保护着其他人所爱的人。 时无从左往右拿起了第一个,包裹编号是D-808。他根据编号,很快便找到了对应的全息人像。 那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机甲员,笑容灿烂。包裹里,是一枚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图案的金属护身符。 第二个,包裹编号F-2501。 一个年轻的士兵,全息影像中的他还带着一丝丝稚气。包裹中是一枚数据芯片,数据芯片放在白色石台上便立刻解锁了。 这芯片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投影在了半空中,那看起来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背景则是某个不知名星球的紫色黄昏。 第三个,包裹编号E-996。 这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医疗兵,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包裹里则是一张被小心塑封起来的、孩子的涂鸦,上面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火柴人,旁边写着:“爸爸是最好的爸爸。” 最后,时无拿起了第四个包裹,编号D-117。 里面的东西很轻,是一个小小的、用粗布手工缝制的香囊,针脚有些歪歪扭扭,比不上那些成品,却额外透着一股家的温暖。 时无找到了D-117的位置,将香囊轻轻放下。 他习惯性地抬起头,看向那幅全息影像。 照片上的男人依旧年轻,眉眼清秀,笑容温和地看着远方。 但是时无的目光,却突然在那张脸上凝固了。 这张脸 他感觉有点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但是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在想什么?” 一道冷淡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是薄晏,他和白昼已经处理完了事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时无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说出心中的那点疑惑。 “没什么,都弄好了?” 薄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几座摆放整齐的石台,眼神里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肃穆。 “走吧。”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就在即将走出英烈堂大门的那一刻,时无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对着那满墙的英魂,郑重地鞠了一躬。 薄晏的脚步也随之停下。他看着时无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面向着同一个方向,抬起右手,行了一个属于战友间的军礼。 穿梭机平稳地回到了薄晏的住所。 一进门,时无就“砰”的一声把自己摔进了客厅的沙发里,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不行了,今天真是累死我了。我决定了,今晚就在你这儿睡了。” 薄晏刚脱下外套,闻言动作一顿,侧过头,眸子里写满了“你再说一遍”的警告:“我的逐客令,你是想亲自体验一下?” “别这么小气嘛。”时无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我这不是关心我们‘孩子’吗?走,去看看小鼻涕怎么样了。” 他根本不给薄晏拒绝的机会,熟门熟路地就朝着二楼的客房走去。 薄晏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客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恒温营养舱摆在正中央。那只半透明的“小鼻涕”正安静地悬浮在营养液里,似乎睡得正香。 “你就把它一个‘孩子’孤零零地放在这儿?”时无立刻开启了“恶人先告状”模式,痛心疾首地指责道:“薄晏,你这当爹的也太不负责任了!万一它半夜做噩梦怎么办?万一它想家了怎么办?” 薄晏: 薄晏沉默地看着他表演。 时无一边控诉着,一边在心里冷笑。 他当然知道薄晏为什么会把小鼻涕放在这里,这家伙有洁癖,绝对不可能让一个黏糊糊的未知生物靠近他的卧室。 而且时无当时是故意把小鼻涕丢在他家的,除了想恶心他一下,更深层的原因是,他知道,在这个戒备森严的军事基地里,在薄晏的眼皮子底下,才是这个从副本里出来的“异常”,最安全的地方。 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让时无的指责都显得底气十足。 “行了,”薄晏终于开口,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看完了就赶紧滚。” “急什么,”时无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也瞬间沉静下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薄晏,问道,“下一个副本,你准备怎么办?” 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薄晏的目光从营养舱上移开,落在了时无的脸上,淡淡吐出几个字: “信息权限交易。” 时无瞬间想起了商店里的那个选项。 【描述:知识就是力量,尤其是在你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时候。】 【示例:下一个副本世界关键词预览 [价格: 1000 锚定点]】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000。”时无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同时走到营养舱前,屈起手指,在舱壁上“咚咚”地敲了两下。 睡梦中的“小鼻涕”被吵醒,不满地冒了几个泡,慢悠悠地睁开了那只独眼。 然后欣喜地趴在玻璃罩上,想要贴着时无的手指,但是怎么也贴不上,只能“咕噜噜”地表达不满。 “哟~我亲爱的玩家们,想我了没呀?”系统000那俏皮的声音立刻在房间里响起,“想要在现实里使用商店,需要提前呼唤我哦,这可是VIP专属服务呢!” “当然如果不想看见我的话,那也可以~”系统000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是感觉到被嫌弃的悲伤,“但是——前提是商店已经升级到了V2.0哦~” 时无没理会它的贫嘴,他一把将营养舱的盖子打开,将那只欣喜的小鼻涕捞了出来,故意举到半空中晃了晃。 他本以为系统000会像上次一样,对这个“异常”的存在表现出惊讶或好奇。 然而,系统000只是发出了几声愉快的轻笑,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切:“哎呀,你们的‘孩子’醒啦?长得真可爱呢~” 时无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它知道,并且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别废话了。”时无压下心中的惊疑,冷声道,“我们要买东西。” “好的好的!”系统000立刻切换到了敬业的客服模式,“请问二位需要点什么呢?是要来一发‘旧神的凝视’,还是体验一下‘基因序列植入’?” “下一个副本的关键词预览。”薄晏沉声说道。 “承惠,1000锚定点。”系统000的声音里充满了生意成交的喜悦,“二位请支付?或者?谁支付?” 时无和薄晏对视了一眼。 “太贵了不能便宜一点吗?”时无毫不客气。 “当然——”系统000故意拉长了声音,在时无喜悦的目光下,无情地吐出三个字:“不行啦~” “切,真没劲。”时无撇了撇嘴。 “哎呦,都不容易啦~”系统000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语气悲戚:“现在这个世道下,大家都困难,多体谅体谅。” 时无又将目光转移到薄晏的身上,眼神眨巴眨巴暗示。 薄晏:? “你眼睛抽筋了?” 时无: 看见时无被噎住来了,薄晏笑了一声:“我救了你,你出。”。 “那是我智勇双全自己逃出来的!” “没有我,你已经被压死了。” “没有我,你也找不到真相!”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系统000不耐烦地打断道:“哎呀烦死了!干脆AA制吧,一人500点,确认支付吗?” 时无和薄晏同时冷哼一声,却又异口同声地说道: “确认。”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手腕上的光脑同时微微一震,界面上清晰地显示出一行扣款记录: 【锚定点 -500】 系统000那充满成交喜悦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合作愉快!那么,请二位收好你们的‘物品’哦~” 它话音刚落,那块巨大的商店光幕便如潮水般退去。 紧接着,两人面前的一点银色的光芒凭空出现,最终凝聚成一段字幕与一个语音播放键。 时无凑上前去,眯着眼,一字一句地将那段文字念了出来: “在星辰的墓场,寂静的国度里,每一次呼吸都是倒数。” “天平的两端,承载着一部分的重量,与全体的航向。” “唯一的王立于支点,他的抉择,将谱写新生,或奏响共赴死亡的终章。” 念完,时无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困惑,再到肉眼可见的嫌弃。 “就这?”他难以置信地指着那几行故弄玄虚的文字,“一千锚定点,就给我买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文学?这系统是懂怎么做生意的,专坑我们这种老实人啊!” “不要欺负我没怎么念过书啊!” 他对着半空中抱怨,却发现系统000已经像一个收完钱就跑路的奸商,消失得无影无踪。 薄晏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他伸出手指,冷静地点了一下那个音频文件的播放键,希望能从中获取到一些文字之外的线索,比如背景音、杂音,甚至是某个人的声音。 然而,什么都没有。 播放键亮起的时候,进度条就开始走动了,但是整个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没有电流声,没有低语,甚至连最细微的白噪音都没有,那就是一段纯粹的、绝对的“无声”文件。 太奇怪了,奇怪过头的东西,时无让反而想到了什么,他皱了皱眉,看向了薄晏。 紧接着薄晏又再次点击了一下播放键,依旧是绝对的安静。 连一丝一毫的呼吸声都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眼和时无对视,“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轨道断点(一)[VIP] 当时无再次睁开眼睛时, 迎接他的,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混乱景象,无数闪烁的、意义不明的光点在他眼前乱晃, 晃地他头昏眼花。 他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去排除掉那些残留的光点碎片, 仔细观察着周遭的环境。 这里四周的墙壁上是一半裸露着乱七八糟的管线和精密的仪器,另一半却是用着粗糙的金属板打着补丁的奇异景象。 这里是副本? 时无下意识地想往前走两步,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是轻飘飘的, 四肢完全不受控制地在空中漂浮。 就在这时,他在他的面前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被反射出来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因为失重环境下的压迫,而显得格外苍白, 嘴唇微抿, 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困惑。 什么玩意儿? 时无下意识抬起手摸了上去, 却发现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双厚重的白色手套, 手也并没有直接碰到他自己的脸。 因为此刻的他的脑袋正被包裹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的里面。 时无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 一道冰冷的机械声音就突然在他的身上响起: 【警告:外部供氧系统离线。】 【警告:备用氧气维持单元故障。】 【警告:维生系统即将失效。】 【当前剩余氧气:3%】 【2%】 【1%】 时无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一股剧烈到极致的窒息感涌了上来! 时无下意识地张嘴, 想要呼吸, 却发现什么也吸不进来。 肺部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给狠狠挤压,每一丝空气都仿佛被榨干了,只剩下来了火烧火燎的剧痛。 不,不对劲 时无强忍着大脑缺氧带来的眩晕,开始拼命地挣扎。 然而,在这片不熟悉的失重与缺氧的世界里, 他引以为傲的敏捷身手似乎变得毫无用处,四肢只能在空中胡乱地挥舞, 找不到任何着力点,他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在这片陌生的环境中蹒跚学步,连最简单的移动都成了一种奢望。 缺氧的窒息感让人感觉到一丝恐慌。 时无拼尽全力,才终于让身体缓缓地朝着外面的方向漂去。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墙壁的瞬间,身体却因为反作用力,在空中笨拙地转了个身,后背轻轻地撞在了冰冷的金属壁上,然后又软绵绵地被弹了回来,飘向更远的地方。 不行来不及了 最后他憋住的一口氧气也在一点点地被耗尽,时无的眼前开始出现大片的黑斑,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虚无,眼睛开始失焦。 这次的副本这么阴的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一道高大的黑影,突兀地闯入了时无那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视野。 那道黑影逆着房间内刺眼的白光,迅速敏捷地朝着他“游”了过来。 随即,如同大旱终逢甘霖,一股冰凉而纯净的气流,顺着管道猛地灌入了他的头盔。 “嗬咳咳” 时无贪婪地、近乎本能地大口呼吸着这救命的氧气,肺部那点由于缺氧而灼烧般的剧痛被清新的氧气所取代,濒临停滞的大脑也开始重新运转。 他的视线逐渐聚焦了起来,而面前模糊的黑影也慢慢变得清晰了一点。 那是一个似乎穿着和他同样一副的人。 此刻,他们两人的头盔正紧紧地贴在一起,对方正单手拿着一根连接着小型氧气瓶的软管,将另一端精准地对准了他服装上那一处破损的应急接口,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着“生命”。 时无的意识因为过度缺氧还有些晕厥,他只能眼睛一眨不眨地呆呆地看着对方。 隔着两层厚厚的玻璃面罩,他看不清那人的全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和两侧紫黑色的碎发。 一双金色的、在黑暗宇宙的背景下,如同燃烧的恒星般明亮而灿烂的双眸。 这眼睛真好看。 这是时无此刻缺氧的大脑里,冒出的第一个荒谬并且毫无逻辑的想法。 救了他的人,一定是个好人,还肯定是个漂亮的姑娘 虽然这双眼睛里透出的那股冷漠和疏离,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的恶心感但,还是真他妈的好看。 好熟悉好像是某个他很讨厌的人嘶,这眼睛真好看不对,他到底讨厌谁来着? 时无的思绪乱成一团浆糊,他只是本能地、贪婪地呼吸着氧气,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眸子。 他能看到对方的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正在一丝不苟地操作着输氧设备。 他每一次呼吸都溢出来了些许白色雾气,轻轻地、短暂地模糊了两层面罩之间的狭小空间。 那一刻,四周是绝对的死寂,宇宙是无边的冰冷,而他们头盔相抵,视线交错,分享着同一份稀薄的生命。 时无的心脏,突然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紧接着,随着氧气的充分供给,他那乱成浆糊的大脑才终于开始彻底重启。 记忆回笼,那双好看的、熟悉的、让他讨厌的金色眼睛,也终于和那张他恨不得天天画个靶子射飞镖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哦,原来是薄晏。 时无:“” 那一瞬间,他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全都化作了一股“还不如刚才就死了算了”的巨大绝望。 他深深地、深深地闭上闭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张开嘴,隔着头盔,用尽力气对薄晏说了一句很长话:“XXXXXXXXXXXXXXXXXXX。” 薄晏:? 那语速太快了,他根本读不来。 薄晏看着面前缩在玻璃罩子里面的人,突然意识到对方此刻应该是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湿漉漉地看着他,那片平日里溢满了狡黠不屑的眼睛中,在现在这个时间里,只剩下来了一个完整的他自己,两侧黑色的碎发因为些许汗水轻轻地沾在了脸颊两侧,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时无看着面前没有回应的高大男人,鼓起嘴巴,深吸一口新鲜的氧气,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随后,虽然没有声音传出,但是那口型却清晰无比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难以察觉到的颤抖: “你——他——妈——的——怎——么——才——来?” “老——子——差——点——死——了。” “我——死——了——你——也——要——死!!!” 薄晏看着他那副嫌弃至极、又气鼓鼓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还连着的救命氧气管,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无语。 “我——救——得——你!” “哦——”时无朝着薄晏拉长了口型,然后又快速且干巴巴地说了两个字,随后便撇开眼神,缓解一下由于过度缺氧而带来的暂时后遗症。 薄晏顿了顿,虽然刚才时无说得很快,但是他还是看清楚了,那两个字是“谢谢”。 在氧气逐渐充裕过后,系统冰冷的任务音才姗姗来迟: 【副本载入完成正在同步世界观信息】 【欢迎来到“轨道断点”】 【副本难度:三颗星】 【故事背景如下: 在已知宇宙的边缘,存在着一片被所有星图标记为“警告”的航道墓场。风暴、引力异常、以及无法解释的信号消失事件在此地频发。无数飞船驶入这片区域,最终都化为了沉默的宇宙尘埃。 “坦塔罗斯号”,是一艘登记记录早已被销毁的、幽灵般的货船。没有人知道它的目的地,也没有人知道它搭载着什么。它就像一个都市传说,悄无声息地在航道墓场中漂流。 传说,登上这艘船的人,都将成为它的一部分,永远在死寂的轨道上,重复着断点前的最后一段航程。】 【主线任务:查明“坦塔罗斯号”失联的真相。】 【支线任务:修复飞船的通讯系统,并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 【限时任务:在舰桥主维生系统彻底失效之前(剩余时间:72小时),启动位于货仓的小型逃生飞艇。】 时无刚刚缓过劲来,听到这堪称地狱开局的任务,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看了看薄晏,示意刚刚听见的系统任务音,然后开口道:“你——的——强——项——” 在如今这个人工重力技术早已普及的星际时代,纯粹的零重力环境,反而成了一种只有在教科书或极端灾难中才会出现的“复古”体验。对于薄晏这种接受过联邦最严苛特种训练的军人而言,这不过是需要重新适应的常规科目。 但对于时无来说,情况就有些不同了。他虽然在很久以前也进行过类似的训练,但常年游走在黑市与各大繁华星球,早已习惯了稳定舒适的环境,那些曾经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如今已经变得有些生疏。 啧,看来出去之后得把这些老本行都捡起来练练了。时无的眸光微微一闪。 不止是失重,还有各种极端环境下的生存技巧。毕竟,他不能指望每一次,薄晏都能像这次一样,及时地出现在他身边。万一下次那家伙没找到他,他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且,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一个完全安全的地方。 时无看着自己身上这套“标准舱外维生服”,上面的应急接口已经破损了,单靠薄晏手里的这支小型氧气瓶,根本撑不了多久。 薄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收回软管,指了指时无的胸口,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了时无醒来那个房间的门外。 他的意思很明确:跟着我,你的装备得修。 薄晏率先朝着外面漂浮过去,但是时无却对这种纯粹的零重力环境还是不太习惯。 他试图学着薄晏的样子,脚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控制前进的方向,结果力道没掌握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侧面歪了过去。 时无:诶!!! 他刚张口喊了一声薄晏,却没看见对方有任何的回应,因为在这个真空的世界中,一切都是无声静谧的。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想起来系统000给的线索,那一段沉默的录音。 该死的系统! 就在时无即将要撞上墙壁的时候,一只戴着厚重手套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薄晏没有多言,只是拉着他,熟练地在漂浮着各种碎片的房间里穿行。 双脚踏出医疗室门槛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重力猛地将时无拽回了地面。 他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幸好被薄晏伸出手将他及时扶住。 “怎么就我这么倒霉,开局就在失重区?”时无站稳后,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忍不住吐槽,可惜没人听见。 显然,这艘飞船曾经遭受过巨大的冲击,连精密的人工重力系统都损坏了,导致部分区域重力正常,而另一些区域则完全失效。 很快,他便停在杂物间旁边的一扇门前,用口型对时无说道:“医疗室。” 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表示这里就是他醒来的地方。 医疗室内的医疗舱大多已经破损,各种手术器械和药品都散落在地上,液体也流了一地。 薄晏径直朝着墙角的一个箱子那漂浮过去,然后从里面拿出来了一瓶新的氧气瓶递给了时无。 “先将就一下,歇会看看有没有完好的维生服。” 时无看着薄晏的口型点点头,随后二人便向着外面走去。 整个空间都是死一般地寂静,走了快有几十米,前方才出现了一个四岔路口。 而就在他们正前方的走廊里,两具同样穿着破损维生服的尸体,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漂浮着,而里面的人都面色苍白,容貌扭曲。 显然这一块区域也是无重力区。 时无和薄晏同时停下了脚步,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个副本,不仅会死人,而且会死得很快、很憋屈。 物理意义上的。 在这种环境下,人们连最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更别提什么商量对策、寻找线索了。 所以,他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可以脱下头盔的“安全区”,否则迟早会像那两具尸体一样,消散在这茫茫的虚无。 终于,在不停地寻找之后,他们才在走廊的尽头发现了一扇完好无损的合金气密门。 薄晏率先上前,透过观察窗向内看了一眼,随即对时无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上前,合力转动那沉重的阀门。 门因为受到外力而缓缓打开,门内是一道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的不知名屏障,屏障的后面还有着一扇合金气密门。 薄晏率先穿过了那道屏障,时无紧随其后。 屏障的内部依旧是熟悉的重力环境。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稳住身形的薄晏,对方已经再次转过身,准备打开前方那第二道气密门。 随着门上的压力指示灯由红转绿,门缝里逐渐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白光,门内的部分气体也跟着溢了出来。 这里有氧气! 随着“哐当”一声,门自动向左右两边拉开。 门后的景象也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公共休息室,或者说是餐厅。几张合金长桌被随意地摆放着,桌面上还散落着一些干涸的餐盘。 墙角的一些机械屏幕都以为一些外力而碎裂了,不断地闪着危险的电火花。 但是最关键的,不是这里的环境。 而是在休息室的深处,围坐着几个人。 此刻那几个人也发现了开门的动静,都抬起头面露忌惮地盯着闯入的二人。 其中一个年龄看起来比较大的、坐在中间位置并且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朝着时无和薄晏急切地喊道:“快关门!”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轨道断点(二)[VIP] 时无心头一凛, 来不及多想,反手便抓住厚重的合金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 “哐当”一声巨响, 将门重新关上。 外界那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死寂被彻底隔绝。 休息室内,陷入了一种更加沉重和粘稠的沉默。 每个人都似乎不怀好意。 时无乘着这尴尬地沉默,飞快地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人。 看来这艘船上的“幸存者”, 已经都到齐了。他在心里暗骂一句,这该死的系统,怎么就把他扔在那种地方? 安全区内大概有八个人, 隐隐约约分成了三拨。 最引人注目的, 是中间那张长桌。为首坐着的是刚才说话的那个中年男人, 看起来四十多岁, 国字脸, 神情严肃,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稳, 只是在那份稳重之下,似乎还藏着一点让人看不透的疲惫与深沉。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脸上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温和,看起来很好说话,应该是负责医疗的。时无心想, 因为这个人跟他的那个同样搞医疗的手下气质一模一样。 而在另外一侧,则是一个身形高大、面容狂野、眼神凌厉的男人, 他抱着手臂,姿态高高在上地审视着他和薄晏——这两个新闯进来的人。 在最右边的一桌, 则明显气场不同。为首的是一个长相极其艳丽的女人,一头利落的短发,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充满了攻击性,此刻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她身旁站着一个肌肉虬结的壮汉,像是一座铁塔矗立,神情不善。还有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他看似随意地靠着墙,嘴角挂着一丝痞笑,眼神却像狐狸一样在时无和薄晏身上游移。 而在最左边的阴影里,还有一男一女缩在桌子旁,他们低下头,似乎正在窃窃私语,让人看不清样貌。 时无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那件略有不同的“标准舱外维生服”上一扫而过,胸口处都挂着电子名牌,清晰地显示着他们的身份。 中间的那个说话的中年男人是【老陈 - 轮机长】,旁边的年轻人是【小王- 医疗官】,那个粗犷的男人则是【霄 - 安全主管】。 右边那个女人名叫【林】,壮汉是【大壮】,高瘦男人是【风随】,并且他们的职位无一例外,都是【船员】。 就在时无快速消化这些信息的时候,他心念一动,打开了自己的个人面板。 果不其然,任务面板在进入这个“安全区”后,也发生了新的变化。在最顶端【姓名】一栏的旁边,多出了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选项。 【昵称:在特定副本中可进行临时修改。】 时无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光芒。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心念一动,熟练地在上面把原本的空白改成了那个尘封已久、却总能给他带来无限快乐的名字。 瞬间,他的整个面板刷新了。 【姓名:时无 (昵称:波言·思构)】 【身份:随船机械师】 【主线任务:查明“坦塔罗斯号”失联的真相。】 【支线任务:修复飞船的通讯系统,并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 【限时任务:在舰桥主维生系统彻底失效之前(剩余时间:71小时24分钟),启动位于货仓的小型逃生飞艇。】 几乎在同一时间,薄晏的眉头也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的终端同样收到了更新提示。他点开面板,当看到时无那明晃晃挂在搭档信息栏里的新昵称时,那双金色的眸子瞬间冷了几分,隔着空气递过来一个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 时无感受到了那道视线,不仅毫无收敛,反而回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薄晏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昵称改成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索恩】。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最左边角落里的那对男女,终于因为这边的动静而抬起了头。 女方看起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五官清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异常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两个看。胸前的名牌显示是【白苏 -船员 】 而旁边那个年轻男人在看到时无和薄晏的瞬间,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把那股冲动给压了下去,只是那眼神,却像黏在了时无身上一样,再也挪不开了。 时无也正好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无也愣住了。 这不是当初那个在第一个副本遇到的戚岚吗? 时无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名牌——【柒柒 -船员】。 戚岚的嘴巴张了张,似乎想喊出声,但看到休息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只能拼命地对时无使眼色,眼神里的信息量大到快要溢出: “兄弟!你们怎么也来了?!!” “这地方不对劲!右边那帮人超凶的!” “小心点!别冲动!” 时无看着他那副挤眉弄眼的滑稽模样,不由得觉得有点好笑。 他不动声色地、极快地挑了一下眉,回了一个眼神: “好久不见,看来你混得不怎么样啊。” 戚岚:“!!!” 就在这场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眉目传情”中,坐在最中间的轮机长老陈终于开口了,他那沙哑又十分沉稳的声音,瞬间打破了这四方对峙的僵局。 “既然都是幸存下来的人,就别在门口站着了。过来坐吧。” 他指了指自己长桌旁边的两个空位,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善意,“这艘船很大,能活下来的人不多。多两个人,总归是多一分力量。” 时无和薄晏对视一眼,没有作声,缓步走了过去。 在移动的过程中,时无的目光再次快速地从所有人的名牌上扫过,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瞬间清晰起来。 【轮机长】、【医疗官】、【安全主管】这些都是独一无二的、维持一艘飞船运转的核心职位。他们,应该就是这艘“坦塔罗斯号”原本的船员,是这个副本里的NPC。 而林、大壮、风随,还有角落里的戚岚和苏苏,他们的职位无一例外,都是最普通、最泛用的【船员】。这个身份就像一张白板,可以安插进任何背景故事里。所以这些人,和他们一样,都是玩家。 想通了这一点,时无心中顿时有了底。 这个休息室里,看似是一个整体,实则早已分裂成了两个阵营——玩家和npc。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坐下,一道粗犷而充满敌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时无往旁边看去,发现是那个高大的男人——安全主管:霄。 这个男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眼神不屑地扫过时无和薄晏:“坐?位置可不是给没用的人准备的。” 他上下打量着两人,语气充满了不屑的意味:“这艘船的氧气是有限的,食物也是。多两个人,就多两张吃饭的嘴,多两个消耗氧气的肺。你们两个,能做什么?” 老陈闻言,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霄,别这样。” “我只是在说事实。”霄毫不退让,目光死死地盯住薄晏,这个看起来气场危险的男人。 “尤其是你,看起来像个当官的。但是,不管你之前什么身份,之前是谁。在这种地方,你那套命令人的把戏可不管用。” 当官的? 时无惊奇地看了看霄又抬头看了看身旁的薄晏:我靠,这个什么霄,看的真挺准诶! 随后他暗戳戳地戳了一下对方的后腰,那意思是:收收你的官威吧。 薄晏顿住,然后逮住了时无捉乱的手,随后投过去一个暗含威胁的眼光。 就在气氛即将彻底引爆的时候,右边那桌的玩家头领林,突然轻笑一声。 她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将手中的一杯水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霄主管,”她的声音和她的外貌不同,而是更加清冷且平稳,“你的顾虑是对的。资源,是我们所有人唯一活下去的关键。” 她先是肯定了霄的观点,随即目光转向时无和薄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纯粹的、冷静的审视。 “所以,两位。在我们接纳新成员之前,出于对这个临时团队里每一个人的生命负责,我们需要知道你们能提供什么价值。是维修技术,是情报分析,还是单纯的战斗力?” 她微微前倾身体,“坦诚,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在这里,没有价值的人,就等于是在谋杀我们所有人。” 好一招滴水不漏的借刀杀人。 时无在心里冷笑。 这个人,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她没有像霄那样进行无理的挑衅,而是站在了“集体利益”的道德高地上,用最“理性”、最“正确”的逻辑,将他和薄晏逼入了一个必须立刻自证价值的死角。 这番话,不仅让霄的敌意显得“师出有名”,更是将所有幸存者的生存焦虑都引向了他们这两个“外来者”。 角落里,戚岚和白苏对视了一眼,又开始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这姐姐好厉害,”白苏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警惕,“长得跟朵毒蘑菇似的,又漂亮又致命。” “放心,”戚岚的眼神却始终锁定在时无身上,语气安心,“这个人我认识,我感觉他应该不会在这种小场面上吃亏。” 主桌上,老陈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时无准备开口的时候,林却像是完全没打算给他机会。她朝着身后那个高瘦的男人风随,递过去一个难以察觉的眼神。 风随立刻心领神会,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容,懒洋洋地从墙边站直身体,缓步走到休息室一侧的墙壁前。 那里,有一块还在正常运作的全息监控屏。 “林姐说得没错,资源确实是我们的生命线。” 风随指着屏幕最顶端的那一行,语气夸张: “这是一个我们生存下去的‘小指标’,内部维生系统 - 氧气循环与分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屏幕上,一个关键的指标正闪烁着危险的红色警报: 【当前超载】 作者有话说:《 》 60-70 第61章 轨道断点(三)[VIP] 风随的手指, 慢慢往下滑,最终切出了那个数据面板,他转过头, 对着时无和薄晏, 露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看似歉意的笑容。 “真的很可惜”他拖长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安全区’的维生系统,因为意外, 现在只能够较少的人使用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休息室内本就紧张的气氛更是瞬间凝固。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个屏幕上的数据: 【中央餐厅维生系统:当前负载 125%】 【状态:超载运行】 【当前人数:10 人(额定负载:8 人)】 安全主管霄那充满敌意的目光,此刻更是变得毫不掩饰。 他上前一步, 高大的身躯探了下来, 充满了压迫感, “听到了吗?只够八个人。现在多了你们两个, 所有人的生存时间都在被压缩。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霄!你的性子要收一收了!”轮机长老陈立刻出声制止, 但他的脸色也同样难看。 他看向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警报, 语气沉重,“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薄晏,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理会霄的怒火,而是冷静地看向老陈,直接切入核心:“陈工, 这套系统的储备,在当前10人的负载下, 还能维持多久?” 风随立刻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随后一个冰冷的数字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57.6小时。”风随耸了耸肩, “原本我们八个人能撑满的72小时,现在只剩下不到58个小时了,整整少了将近十五个小时的缓冲时间。”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每个幸存者的心上,瞬间绝望的情绪开始悄然蔓延。 时无却看着风随若有所思,对方显然是玩家,但是在进入副本的短短时间内,连飞船上的设备都已经搞明白了,此人绝对没有他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害。 “72小时,57小时,甚至10小时,都没有任何区别。” 薄晏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接着,他上前一步,朝着老陈问道: “陈工,这57.6小时,是指我们十个人寸步不离,全部留在这个安全区的总时限,对吗?” 老陈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是的理论上是这样。” 时无立刻心领神会,一唱一和地接上了话,他懒洋洋地笑道:“那我明白了。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干什么?是怕这里的空气不够用?” 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众人身上厚重的维生服:“我们如果想要活下来,就必须出去找找线索,找找零件,不论是之后的修理飞船还是找其他的小型逃生舱。” “我们只能是白天出去搜寻,晚上回来休整,这才是唯一的活路。” 薄晏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霄的脸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所以,真正决定我们生死的,不是这里的储备氧气,而是我们有没有本事,在外面找到足够的移动氧气瓶。从这个角度看,多了两个能出去搜寻资源的战力,总比几个人坐在这里等死要强。” 这番话,逻辑清晰,直击要害。原本还剑拔弩张的霄,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玩家头领林,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她轻轻鼓了鼓掌,打破了沉默:“这位索恩先生说的很对。现在争论谁该留下,谁该离开,都毫无意义。我们是一个团队。” 一场迫在眉睫的内讧,似乎就这么被薄晏和时无用这么几句话给化解了。 就在这脆弱的联盟刚刚达成之时,薄晏的目光突然转向了时无身上那套还留有破损痕迹的维生服,随即对老陈说道:“陈工,这艘船上,还有没有完好的备用维生服?” 老陈闻言,眉头紧锁,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根据飞船的物资清单,在A-2区域的船员紧急备品柜里,应该还有一些。”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艰难,“但是……那片区域在事故中完全断电了,气密门也被彻底锁死。它的手动解锁装置是一个同步机械阀,为了安全,所以设计成至少需要五个人同时发力,才能把门打开。而且里面……一片漆黑,谁也不知道有什么。” “五个人?” 这个数字一出来,休息室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闪躲,没有人主动开口。去一个未知的、漆黑的、需要暴力破门的区域,风险不言而喻。 角落里,一直安静的少女白苏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似乎想要举手。可就在她即将有所动作的时候,身旁的戚岚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极快地耳语了几句。 白苏脸上的冲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眼睛突然一亮,随后便反而安安静静地坐回了原位。 就在场面陷入僵局之时,右边那桌,铁塔般的壮汉,突然闷声闷气地站了出来:“算我一个。” 时无的眼睛微微一闪。他清晰地看到,就在大壮站出来的前一秒,他们那桌的林,对着大壮的后背,用手指极其隐晦地敲了两下。 这个女人果然是在试探。 时无心想。 她自己稳坐后方,却让大壮出去,显然是想借此机会,亲眼看一看他和薄晏的实力深浅。他甚至有种感觉,大壮和林,很可能在进入这个副本之前就认识。毕竟,他和薄晏是搭档,其他人或许可能也一样。 “我也去!”戚岚见状,立刻举手,打破了僵局。算上必定去的时无和薄晏,现在已经有四个人了。 “还差一个。”老陈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失望,他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个人。 风随事不关己地吹着口哨,林则端起水杯,仿佛在品味什么人间美味。安全主管霄更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抱起手臂,将头转向另一边。 医疗官小王倒是脸上充满了迟疑,几次想要开口,却又都把话咽了回去,眼神担忧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老陈。 “既然没人”老陈终于叹了口气,从座位上缓缓站起,“那就我” 他话还没说完,身体突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幸好被身旁的小王眼疾手快地扶住。 “陈工!” “您快坐下!” 小王和霄几乎是同时出声,语气里充满了焦急和担忧。 直到这时,时无才发现,老陈那身轮机长的制服下,有一片并不明显的、被浸染成暗色的痕迹。这位一直强撑着维持大局的“主心骨”,原来早就受了伤。 而小王的迟疑,也在一瞬间有了答案——他不是不想去,而是作为医疗官,他放心不下受伤的老陈。 小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霄却已经一步站了出来,他狠狠地瞪了时无和薄晏一眼,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了,我去。” 他顿了顿,又用只有老陈能听到的声音,粗声粗气地补充了一句:“总不能让你这个老家伙去送死。” 突然老陈对着众人指了指旁边墙壁下的一个银色金属箱。 “那里面有短距离的应急通讯器,还有一些道具,”他语气严肃地嘱咐道:“戴上它,在外面你们只能靠这个交流。它的信号范围不大,千万别走散了。” “另外,记住你们维生服上的微型姿态调整推进器是消耗品,省着点用,别做多余的动作。” 时无彼此对视一眼,纷纷戴上通讯器,随后这支集结完毕的、气氛诡异的五人“小队”,就这么再次穿过能量屏障,回到了那片死寂的走廊。 A-2区域位于飞船的另一条主干道上,一路上,气氛压抑,只有维生服内置循环系统发出的、微弱的嗡鸣声在通讯频道里回响。 走廊两侧,破损的墙壁和漂浮的杂物在顶层灯光的照耀下,投下一道道怪异离奇的影子。 就在他们经过那个岔路口时,戚岚突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在一条横向的、灯光还未熄灭的走廊深处,两具同样穿着维生服的尸体,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漂浮着。 其中一具的头盔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另一具的胸口处则是一个焦黑的、像是被什么武器给贯穿的破洞。 “看到了吗?”霄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冷冷地响起,“这就是装备破损的下场。不想变成他们那样,就都打起精神来。” 终于,他们停在了一扇厚重的、印着“A-2”字样的合金门前。 门旁,果然有五个独立的、锈迹斑斑的圆形机械阀。 “听我口令,”薄晏冷静的声音在所有人的通讯频道里响起,“三,二,一,转!” 五人同时发力,那阀门终于发出了“嘎吱——”的声响,开始缓慢转动、打开。 门后,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的黑暗。 “我先进去。”薄晏没有丝毫犹豫,打开了之前在箱子里找到的手电筒,第一个侧身挤了进去。 时无紧随其后。 A-2船员紧急备品区内,一片狼藉,各种不知名的东西漂浮在半空中,给众人们的前进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薄晏的射灯光束在黑暗中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最内侧墙壁上一个还算完好的红色紧急备品柜上。 柜门上用白色字体清晰地标示着:【备用舱外维生服】 找到了! 一套崭新的、被完美封装在真空袋里的维生服,正静静地飘在柜子里。 然而,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以为这次有惊无险的行动即将顺利结束时,时无的目光却突然凝固了。 他的视线越过那套维生服,落在了柜子的最深处。 在那里,在阴影的角落里,还固定着另外一个东西。 一瓶小巧的氧气瓶。 于此同时,其他的几个人也都看见了这瓶小巧的氧气瓶。 第62章 轨道断点(四)[VIP]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瞬间一股奇异而紧张的气氛,在五人之间里迅速蔓延开来。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对峙之势。 时无看着那个小巧的氧气瓶, 心跳微微加速。他很清楚, 在这艘如同钢铁坟墓的飞船里,这不仅仅只是一瓶氧气。 它代表着比别人多一份、甚至好几份的生存希望。特别是对于他们这些需要主动寻找生路的“玩家”而言,多一瓶氧气的价值, 无可估量。 突然,时无注意到,这个如同铁塔般的壮汉, 看似在警惕地观察四周, 手指却极其隐晦地在衣领上方触碰了一下。 此刻, 大壮的通讯设备中——“姐, 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一瓶新的氧气。” “知道了。” 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别轻举妄动,先看看情况, 再见机行事。记住, 我们的目标不止这些。” “明白。”大壮轻轻应了一声,嘴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随后又抬起手,看似不经意地理了理衣领处。 时无的眼神微微一凛,原来对方的维生服上面藏着一个比老陈分发的应急通讯器要小巧得多的、造型精密的黑色装置,此刻这个装置在大壮“不经意”的动作下, 重新掩进了厚重的衣领,没有丝毫存在的痕迹。 他在和谁说话? 他们几人的通讯频道里是还是一片死寂, 只有各自维生服循环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 应急通讯器是短距离的,那这个 突然, 时无的思考被一道粗重呼吸声打破,他抬眼看去,是霄。 霄是第一个按耐不住的人,他那双凌厉的眼睛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意味,随即他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就朝着那瓶氧气抓了过去!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瓶身的瞬间,一直默默地站在旁边的薄晏,身体极其微小地侧了一下。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霄的手便抓了个空,那瓶氧气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轻轻地从卡扣中脱出,悠悠地飘向了空中。 “操!”霄低骂一声,立刻调整身姿,再次扑了过去。 时无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暗芒。他不是圣人,在可以保证自己人性底线的前提下,这种关乎生死的资源,是绝对不可能拱手让人的。 他骨子里的星盗本能被彻底激发,在规则崩坏的绝境里,任何资源,都只属于抢得到的人! 随后,他脚尖在柜门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目标同样是那瓶氧气。 大壮见状,也立刻加入了战局。但他并没有直接去抢,而是在零重力的环境下,用他那魁梧的身躯“笨拙”地一个翻滚,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挡在了氧气瓶和时无的中间,嘴里还在通讯频道里嚷嚷着:“哎哟!这鬼地方真他娘的难控制!” 而薄晏,则始终守在战局的外围,那双金色的眸子冷静地观察着一切,偶尔一个精准的“漂移”,便能恰到好处地改变氧气瓶的飞行轨迹,让其他人的抢夺都功亏一篑。 时无和薄晏,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主攻,一个主控,竟在无言之中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那瓶被众人争抢的氧气瓶,被时无的手指轻轻一拨,撞上了侧面的墙壁,然后以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角度,轻飘飘地、不偏不倚地,直接飘到了一直缩在门口、不知所措的戚岚怀里。 “啪嗒。”大家都似乎幻听了一下。 紧接着,戚岚下意识地伸手一抱,那冰冷的、轻飘飘的瓶身,就这么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上,推着他往后退了两步。 戚岚瞪大眼睛:???哇哦,意外之财。 整个储物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抱着氧气瓶、一脸懵逼的戚岚身上。 时无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不由得乐了。他收回了进攻的姿态,好整以暇地飘在半空中,在公共通讯频道里懒洋洋地开口了,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沉默: “哟,看来幸运女神有自己的想法。柒柒,这可是你凭本事接住的,归你了。” 霄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恶狠狠地瞪着戚岚,像是在说“你敢拿就死定了”。大壮也停下了动作,眼神不善地看着他。 戚岚抱着那瓶氧气,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手心直冒汗。他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霄和大壮,又看了看远处神情莫测的薄晏,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对他露出鼓励笑容的时无。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抱着那瓶珍贵的氧气,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飘”到了时无的面前。 “波言·思苟,”戚岚郑重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薄晏: 戚岚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坚定,“你的维生服有损坏,刚才在外面肯定消耗了不少备用氧气,比我们所有人都多。这个,你比我更加需要。”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那瓶代表着“生命”和“希望”的氧气,郑重地,塞进了时无的手里。 时无罕见地一愣,他见过太多在绝境中为了资源反目成仇的人,却很少见到像戚岚这样,在生死关头,还能毫不犹豫地将“生机”递给一个不熟悉的人。 即便他们两个可能只见过两次面。 “谢了,兄弟。”时无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没有了平日里的懒散和揶揄,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感谢。他没有推辞,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戚岚的肩膀,像是想要将这份情谊记在了心里。 然后,在零重力环境下,一个施力过猛,一个没站稳,时无轻飘飘地撞上了天花板,而被拍的戚岚则陀螺一样转着圈撞向了地板。 戚岚傻乐:“诶,这地方还挺好玩。” 时无:“” 啧,他开始真心实意地讨厌失重环境了。 而一旁的霄则是脸色铁青,他重重地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显然对这个“皆大欢喜”的结果极度不满,却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再发作。 大壮则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不再有任何动作。 “好了,”薄晏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温情与尴尬,“检查一下这里还有没有其他可用的物资,然后准备撤离。” 五人立刻散开,对这个狼藉的备品区进行了最后一次快速搜寻。然而,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除了几包早已过期的食品和一些无用的杂物外,再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 这艘船上的资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更加稀缺。 与此同时,中央餐厅安全区内。 留守的几人也在焦急地等待着。 “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吧?”医疗官小王忧心忡忡地说道。 “能出什么事?去了五个大男人。”风随懒洋洋地靠在墙上,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我们该担心的,是他们回来之后,我们这点可怜的储备,又要怎么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玩家头领林,突然站了起来。 “我们不能干等着。”她的声音清冷而果断,“这艘船太大了,只靠他们一支队伍去探索,效率太低。我们也得行动起来。” 老陈抬起头,皱眉道:“你们要去哪?外面的情况” “我们不去危险的断电区。”林走到飞船的结构图前,纤长的手指在上面划出了一条清晰的路线,“根据日志,C-5生活区的能源供应还算稳定,而且那里有船员的个人储物柜,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有用的工具或者更多的氧气瓶。” 她的提议合情合理,让人无法反驳。 角落里,一直安静的白苏,此刻抬起了头。她看了一眼林那美艳的侧脸,又想起了之前戚岚在她耳边悄声说的话:“林他们肯定会有动作,你想办法跟上,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我我也想去帮忙!我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坐着。” 林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风随,你和我们一起。小王你就留下来照顾陈工吧。” 就这样,一支由林、风随和白苏组成的三人小队,也悄然离开了安全区,朝着与A-2完全相反的方向探索而去。 * 当五人小队重新回到那条重力正常的走廊时,时无立刻扶着墙壁,开始检查自己那套破损的维生服。 “我得回安全区换衣服。”时无直截了当地说道。 “回去?”霄立刻发出了反对的声音,他抱起手臂,语气充满了嘲讽,“回去干什么?吸我们本就不多的储备氧气吗?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了,氧气瓶也还够用一段时间,我看不如趁现在,再去别的区域找找物资。” “我的维生服不换,出去就是个移动的漏气靶子。”时无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想带着一个随时可能氧气耗尽的累赘一起行动?” 霄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时无不再理他,而是看向薄晏和戚岚:“你们先去,我一个人回去就行。这层构造,我大概记住了。” 他说着,与薄晏对视了一眼。 薄晏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他转头对其他人说道:“兵分两路,效率更高。我们三个,不如去B-3储藏室看看,那里是常规工具存放区。” 戚岚立刻表示同意:“行!我跟你们去!” 大壮看了看薄晏,又看了看霄,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选择了跟大部队一起行动。 霄虽然心中不忿,但在三对一的情况下,也只能是冷哼一声,默认了这个方案。 “那你自己小心点。”戚岚有些不放心地对时无嘱咐了一句。 时无对他比了个“放心”的手势,随即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矫健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通往安全区的走廊另一头。 中央安全区的能量屏障再次被打开。 “你回来了!”正在焦急踱步的小王第一个看到他,脸上瞬间露出了喜悦和放松的神情,“怎么样?顺利吗?” “还行。”时无穿过屏障,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摘下了头盔,长舒了一口气,将怀里那瓶来之不易的氧气和那套全新的维生服放在了桌上。 老陈看到物资,那张总是布满忧虑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欣慰:“快,先把衣服换上,你那套破损得太厉害了。” 时无点了点头,没有客气,径直走进了休息室角落的一个小型更衣间。几分钟后,他换上了那套完好无损的白色维生服,之前那种氧气随时可能泄露的不安感终于消失了。 他走出更衣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到外面再次寻找物资,反而是来到了老陈和小王的桌边,自来熟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是个“玩家”,活下去固然是第一要务,但要想真正离开这个鬼地方,就必须弄清楚“坦塔罗斯号”失联的真相。而眼前这两位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的原船员,恰恰是解开谜题最关键的活字典。 “陈工,小王医生,”时无翘起腿,用一种拉家常的闲聊语气开口,“说真的,这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之前还在船上睡觉呢,一醒来就变成这样子了。” 他随即挠了挠头,像是不好意思,“怪我睡得太沉了,要不是索兄弟喊我,我恐怕就要在睡梦中死去了。” 老陈和小王对视了一眼,眼神都有些复杂。 老陈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冷却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沧桑,“确实不是陨石。” 他似乎是陷入了某种不愿回首的记忆,顿了很久,才在时无探究的目光下,继续说道:“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没有任何预警,整艘船突然剧烈震动,所有的主系统在一瞬间全部离线就像是有人,从内部,直接掐断了这艘船的喉咙。” “内部?”时无的眼神一凛。 “我们也不知道。”老陈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和后怕,“当时还是老船长在指挥,可通讯系统在第一时间就完全失联了,我们和舰桥彻底失去了联系。等我们这些轮机室的人好不容易稳住备用能源,想出去看看情况时,外面,就已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小王在一旁声音有些发颤地补充道:“到处都是尸体,还有那些失重的区域。我们仅存的几个人,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这个还能勉强运作的中央餐厅休息室,把它改造成了临时安全区。” 时无听着,心中那张关于“坦塔罗斯号”的拼图,似乎被拼上了几块,但更多的,却是更大的迷雾。接着,他看似不经意地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那张简易的飞船结构图,然后状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陈工,我看咱们这结构图上,好像没标出小型逃生飞艇的位置啊?按理说,这种远航船,紧急备用措施应该挺全的吧?” 他这个问题一出,老陈和小王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老陈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布满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最终,他还是沉沉地叹了口气,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结构图。 “因为这张图,根本就不完整。” 第63章 轨道断点(五)[VIP] 这张图根本就不完整? 老陈喝了口水又继续说道:“‘坦塔罗斯号’的安保协议等级非常高, 为了防止信息泄露和内部破坏,所有区域的权限和信息都是分层独立管理的。而我,对于其他两层, 也仅仅只是知道个大概。” “并且完整的飞船总结构图, 只存在于舰桥的中央主服务器里但在那次事故中,服务器的核心数据似乎被彻底损毁了。” “所以说,这里一共有三层?”时无的眼神一凛, 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能完全算是,”老陈低下头, 在结构图上面划出了三个明显的区域, “这艘‘坦塔罗斯号’, 更像是由三个相对独立的‘功能模块’拼接而成的。我们现在所在的, 是最高层的【后勤与维生模块】。”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餐厅、医疗室, 以及一个被标记为【三号轮机舱】的区域。 “这个是我平时工作的区域。” “而这整一层,除了所有人的生活设施, 还有一套独立的备用维生系统和能源中心。灾难发生时, 主系统瞬间瘫痪,我带着小王他们,就是第一时间赶到这里,才勉强维持住了这个安全区的运作。” 时无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一层就这么大了,现在竟然还有两层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区域在等着他们,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那我们怎么下去?”他立刻追问, “主电梯和通道呢?” “都毁了。”老陈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连接三层和二层的主升降梯通道,在事故中被彻底炸毁、封死了。我们之前也尝试过, 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休息室内陷入了一片绝望的沉默。 就在这时,老陈却又缓缓地、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开口了。 “不过应该还有一条路。” 时无抬起头,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就是遍布整艘飞船的——紧急维修通道。” “理论上,这些通道可以绕过主路,抵达飞船的任何一个角落。但是”老陈顿了顿,语气变得艰涩,“这张图上没有标明维修通道在这一层的具体入口。这种通道的权限和位置,通常只有安全主管才有权调阅。或许只有霄知道一点线索。” 霄? 那个充满敌意的安全主管? 时无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地在桌面上点击着,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飞速串联。 三层结构、损毁的服务器、不完整的地图、被封死的主路、位置未知的维修通道 这一切听起来都合情合理,是绝境之下最真实写照。 然而,时无的心头,却在此刻,突兀地掠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就像是一个完整的拼图上面出现了一道不完美的裂缝。 他微微蹙了蹙眉,试图抓住那丝一闪而逝的违和感,但无论他如何回想,都觉得老陈的每一句话都没有任何漏洞。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似乎被一层薄雾笼罩,明明答案就在眼前,一个非常常见的、非常基础的线索就摆在面前,他却始终无法看清、无法去了解。 “唉……” 老陈的一声叹息,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时无抬起头,看到老陈和小王脸上那真切的忧虑和绝望,再想到外面那虎视眈眈的其他玩家,以及屏幕上那仅仅几十小时的氧气倒计时 生存的重压和任务的紧迫感如同一座大山,瞬间将那丝微弱的、不着边际的疑虑彻底压了下去。 算了,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时无甩了甩头,将那点怪异感归咎于副本带来的精神压力。 当务之急,是找到那该死的维修通道。 随后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陈工,小王医生,”时无开口道,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安全区里待着也闷得慌,我出去随便走走,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 “一个人?”小王担忧地看着他,“外面太危险了,每个区域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次有损坏坍塌的风险。” “对啊。”陈工也开口劝道,“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就行了,小王,你和他一起出去吧。” “我和你一起去外面找找线索?” “谢谢小王医生,不过放心,我这人命很硬的。”时无对他眨了眨眼,随即穿上那套崭新的维生服,戴上头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身影迅速朝着门外走去。 走廊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时无并没有立刻朝着B-3区域的反方向走去,他知道,没有明确目标地乱逛,只是在浪费氧气。他贴着冰冷的合金墙壁,大脑飞速运转。 霄知道维修通道的位置,因为他是安全主管。但飞船上,权限比安全主管更高的人是谁? 船长。 老陈说过,事故发生时,还是“老船长”在指挥。那么,在那位老船长的私人空间里,会不会留有比霄的权限更高的、更原始的资料? 比如,一张未经篡改的、完整的纸质版飞船结构图? 这是一个值得赌一把的方向。 时无立刻调出腕上光脑里那张残缺的第三层地图,很快便锁定了自己的目标——位于生活区最深处的【船长室】。 他启动维生服上的微型推进器,整个人如幽灵般在昏暗破败的走廊中无声穿行。 他熟练地避开那些漂浮的、带着锐利边缘的金属碎片,身形矫健得像一只在丛林中狩猎的黑猫。 十几分钟后,他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比其他房间都要厚重的金属门前。门旁的电子牌上,【船长室】的字样还清晰可见,但门锁的指示灯却是一片漆黑。 断电了,而且是最高级别的物理锁。 时无打着手电筒,绕着门框检查了一圈。这门没有手动阀门,唯一的入口就是那个已经失效的电子密码锁。 “啧,有点麻烦。”他在通讯频道里自言自语。 麻烦,但并非无解。 时无的目光从那块漆黑的电子密码锁上移开,转而开始审视这扇门本身,以及它周围的一切。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像一头经验丰富的野狼,正在寻找猎物身上最不起眼的破绽。 这种级别的气密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断电情况下的暴力破解,所以想用蛮力炸开,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骨子里的本能告诉他,越是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其内部的系统就越是盘根错节,而越是复杂,就越容易出现意想不到的“后门”。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门上,而是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了门框正上方,天花板与墙壁交界处的一个毫不起眼的检修面板上。那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几乎被灰尘覆盖的闪电标志——紧急照明系统的线路接口。 一个正常的船员,看到这个面板,都不会产生任何联想。 但在时无眼中,这,就是钥匙。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启动维生服的推进器,轻巧地飘了上去。他拿出一片薄如蝉翼的、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到的金属片,熟练地插入检修面板的缝隙中,指尖微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面板弹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颜色各异的线路。 “让我看看”时无在玻璃罩子里低声呢喃,“主能源线备用能源线还有这个藏在最下面的,数据总线。”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根包裹着特殊屏蔽层、比其他线路都要纤细的银灰色线缆上轻轻一点。 为了安全起见,会将所有关键舱室的安保系统与飞船的基础设施系统,在物理层面进行并行铺设,并设置紧急状态下的联动机制。 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设计理念,为的是在主系统被摧毁时,舰桥依然能通过最原始的方式,控制整艘船的封锁状态。 但这种设计,在时无这种“专业人士”眼里,就成了一个可以被利用的致命漏洞。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另外一边还在顽强闪烁的紧急照明灯上。 不如直接就地取材。 他没有去管那些发光晶体,而是小心翼翼地,从线路板上拆下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电容。 这东西,就是他需要的“心脏”。 他又回到那个线路接口前,从里面扯出两根最细的备用通讯线,剥开外皮,露出里面的金属芯。 他的动作在零重力环境和厚重手套的阻碍下,依旧稳定得不可思议。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 时无屏住呼吸,神情专注到了极点。他将两根金属芯的一端分别缠绕在电容的正负极上,然后,用指尖捏着另一端,极其精准地,让其中一根的线头,在那根跳动着微弱电流的红色能源线上,轻轻地、快速地触碰了一下! 整个走廊一片死寂。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时无以为自己判断失误的时候—— 面前的门缓缓打开了。 第64章 轨道断点(六)[VIP] 时无收回自己那套简陋的“临时工具”, 轻巧地从门缝中飘了进去。 一进入门内,一股熟悉的重力就猛地将他拉回了地面。”回归地面的感觉真好。” 时无的双脚稳稳地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那份失重带来的、令人讨厌的漂浮感终于又一次消失了。 面前的这个地方, 就是“坦塔罗斯号”的船长室。 或许是因为事故发生时, 这里的物理门锁和独立生存系统第一时间启动,船长室内的景象并没有像外面那样太过于破败不堪,大部分物品保留得还算完好。 一张宽大的、由黑胡桃木制成的办公桌斜摆在房间中央, 桌上的系统屏幕碎出了一条条的小裂纹,桌子上的各种纸质文件和数据板散落一地。 旁边的椅子倒在了地面上,靠背都碎成一块一块的了。 正对着桌子的一排高大书架倒是没有什么大的损害, 只是上面的几扇玻璃门都打开了, 厚重的书籍没有禁锢之后都纷纷掉落在了地面上, 堆得到处都是。 时无没有急着去翻找, 而是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 试图从这片混乱中,还原出这个房间主人的一些信息。 面前的一整面墙壁, 都挂着一些照片和奖章, 还有一些没见过的人像或者合影,并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线索。 他的目光随后又落在了那张散落着最多文件的办公桌上。 不过细细看下来,那些文件大部分都是他看不懂的、关于飞船引擎参数和能源分配等等的报告,还有一些是船员的季度评估和人事调动档案,非常的枯燥乏味。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本封面普通但是额外厚重的本子, 吸引了他的注意。 【“坦塔罗斯号”航行日志】 时无的眼神一亮,立刻将本子打开。 “星历年, 7月9日。航线校准完毕。‘罗斯’的运算能力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准,他提前三天就预测到了这次的尘埃带, 为我们节省了大量的能源。” “星历年,7月12日。P-1区的船员又在抱怨伙食了。让‘罗斯’根据他们的健康数据,重新优化了一下营养配比,希望那些家伙能满意。” “星历年,7月15日。今天和小家伙视频了,他说他造的飞船模型又拿了第一。‘罗斯’帮我把视频里他的笑脸截取了下来,做成了数据桌面。他真是越来越会举一反三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比我自己更要懂我。” “罗斯”、“罗斯”、“罗斯”。 通篇日志里,都充满了船长对这个名为“罗斯”的人的赞美与依赖。 时无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罗斯”到底是谁? 从日志的描述来看,他几乎无所不能,上到航线规划,下到船员的饮食配比,甚至还能成为船长倾诉家庭情感的对象。 一位在这个系统中顶端的船长,却在每一篇航行日志里,都如此频繁地提及同一个人。 这不正常,这其中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时无将这个名字和那份挥之不去的怪异感牢牢地记在心里。 之后,他没有再继续深究,而是将这本厚重的日志轻轻合上,放回了那堆散乱的文件之中。 直觉告诉他,答案,或许不在这里。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房间,最终,定格在了那排倒塌的书架旁。 那里有一个方块形状的东西,因为书架的倒塌而被撞了出来,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地面上,柜门上那厚重的圆形转盘,在时无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时无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因为这是一个老式纯机械密码的物理保险柜,这能说明一件事——这里面藏着的东西,应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走到保险柜前,蹲下身,抽出了那根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合金铁丝。 “老古董,让我看看你肚子里都藏了些什么宝贝。” 时无静下心来,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指尖的铁丝上。 在这个绝对安静的环境中,他甚至能感觉到铁丝与锁芯内部金属簧片每一次微小碰撞所传到的细微震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他即将捕捉到最后一个密码簧片位置的瞬间—— 他看见保险柜那光滑的金属门上的一片反光之中,有一个模糊的、晃动的影子,一闪而过。 时无的心猛地一跳,但是指尖的动作却依旧没有丝毫停顿。 是错觉?还是 时无没有回头,只是将身体的重心微微下沉。 “咔哒!” 随着一道清脆的触感,锁芯终于被打开了。 成了! 时无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手指放在了打开柜门的把手上面,正准备打开的时候。 突然,一股力道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时无的眼神瞬间一沉,身体猛地向后一靠,用头盔的后部狠狠地撞向身后的那个人! 同时,他的手也顺势发力,整个人瞬间向后一弹。 身后的那个人显然没有料到时无的反击如此迅速,被对方狠狠地撞得一个踉跄。 时无则是借着这个空隙,腰腹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直接将这个“不速之客”给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随后,时无便用膝盖死死抵住了对方,一只手反拧着对方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是握紧了那支合金铁丝压在了身下那个人的胸口处。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道充满了痛苦和惊慌的呼喊: “哎!哎哟!波言兄弟!放手!快放手!自己人!是咱自己人!” 时无的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看清了被自己死死压在身下的人——正是那个身形高瘦的玩家,风随。 此刻的风随,哪里还有之前的那个样子,整张脸都因为疼痛而皱成了一团,还在龇牙咧嘴地挣扎。 时无这才松开了手,从他身上站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嫌弃。 “在这种地方,你还敢从背后碰人?” “我哪知道你反应这么大啊”风随一边揉着自己的老腰,一边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赔笑,“哈哈,我就是看你太专注了,想跟你打个招呼呀” 打招呼? 时无看了看风随,在心里冷笑一声,打招呼是假,趁他不备,看看保险柜里有什么好东西,顺便试探一下他的实力,才是真的吧? 他刚准备张嘴说些什么,就瞥见船长室的门口,就又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另外一边的玩家林,和跟在她身后的白苏。 林依旧是那副冷静沉稳的模样,她看了一眼被摔得七荤八素的风随,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甚至连大气都没喘一下的时无,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暗色。 而白苏,则是一脸担忧地看着这边,似乎对刚才的突发状况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林开口,她的声音清冷,“打扰到波言兄弟的‘私人探索’了。” 她嘴上说着“打扰”,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像是在质问。 那句“私人探索”,更是充满了微妙的、敌意的、指责他脱离团队单独行动的意味。 “谈不上打扰。”时无拍了拍手套上不存在的灰尘,懒洋洋地靠在了倒塌的书架上,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地看着面前这个警惕的女人。 “毕竟,这艘船这么大,总得有人干点活,不能都指望着别人,对吧?” 他这话,既是回敬了林的暗讽,也是在点醒一旁还在揉着腰的风随。 风随的脸色微微一僵,立刻干笑着打圆场:“是啊是啊,波言兄弟说得对!我这不是看你一个人辛苦,想过来问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嘛。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了时无刚刚准备打开的那个保险柜。 时无看着他那副急于转移话题的模样,心里越发觉得好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评估了一下当前的局势和自己掌握的线索。 这本日志,内容诡异,单独研究也未必能立刻得出结论。 而这个保险柜在被三个人盯上的情况下,再想独自打开,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既然如此,不如抛出一个诱饵,看看他们的反应。 “没什么大发现。”时无的语气轻飘飘的,他指了指办公桌上那本被他翻过的厚重日志,“就是找到了一本船长的睡前读物,里面反反复复提到了一个叫‘罗斯’的人,也不知道是谁,神神叨叨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和风随几乎是同时奔着那本日志而去。 然而,林的动作终究是快了一些。 就在风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日志的前一秒,林的那只指节骨干的手就已经抢先一步,将那本日志给牢牢地抓在了手里。 风随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急切还未完全褪去,但仅仅又一瞬间,便被他用一个僵硬的笑容给完美地掩盖了下去。 “林姐果然是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是关键!”他收回手,对着林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充满了夸张的赞叹,“我就说嘛,跟着林姐,肯定能找到线索!” 时无就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叫风随的男人,跟林和大壮根本不是一路人。 从他刚才和林几乎同时冲向日志的动作来看,他们之间几乎不存在任何信任,甚至还隐隐约约地有着竞争关系。 风随之所以会跟在他们身边,不过是因为当时的他判断出林和大壮的组合实力更强,暂时依附于强者而已。 真是一个聪明的生存之道。 这边,林拿到日志之后,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风随,只是自顾自地快速翻阅起来,完全地将他当成了空气。 嗯? 时无沉吟着,他看人一向很准,林应该不是那种别人依附他们,他们就高高在上的那一波人。 而他目前看来,这两个人的关系,恐怕比单纯的“陌生玩家”,还要更加地冷漠和脆弱。 但是很快,时无就知道为什么林如此不待见风随了。 这个碰了一鼻子灰的风随,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尴尬或不满。他脸上的笑容不变,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又笑着走到了时无的面前。 “波言兄弟,还是你厉害。一出手就把我这三脚猫的功夫给制服得服服帖帖。” 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林的方向,“不像我们,跟着林姐也只能找到点谁都看得懂的陈年旧账。你这边倒好,不声不响地,直接就奔着真正的‘宝箱’来了。” 他的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 既用自嘲化解了刚才被摔的尴尬,又不动声色地抬高了时无的地位,同时还巧妙地暗示了林找到的“日志”不过是“陈年旧账”,在两人之间制造了一道信息价值上的裂痕。 时无上下打量了风随一眼,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林不待见他了。 因为这个风随就是一个典型的、没有忠诚度的“墙头草”,说不定在某些时候他还能在背后捅你一刀。 第65章 轨道断点(七)[VIP] 风随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亲热的笑容, 像是真的把时无当成了可以信赖的好兄弟,又继续问道: “对了,兄弟, 之前跟你一起进来的那个高手呢?我看他身手比我还好上不少, 怎么没跟你一块儿行动?” 他这是在打探自己和薄晏的关系吗? 时无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佯装为难地摆了摆手,和他打着哈哈:“嗨, 就是之前在门口遇见的而已,一个搭伴儿的,不熟不熟。” 风随眼神闪烁了一下, 显然也知道从时无的嘴里套不出什么实话。 但他依旧是那副脾气极好的模样, 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不再追问, 而是将话题又拉了回来。 他指了指那个被时无打开了一半的保险柜, 好奇地问道:“不说他了。兄弟,你刚才这是已经把这箱子给打开了?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好东西, 不介意也让大伙儿也开开眼吧?” 他这句话的声音不大, 却通过通讯设备清晰地传入了,那边正在专注翻阅日志的林和白苏的耳朵里。 她们两都同时停下了动作。 两人的目光,瞬间从那本厚重的日志上移开,齐刷刷地投向了这边这个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的唯一保险柜。 空气中那份刚刚才缓和下去的紧张气氛,再次变得异样起来。 一个充满了未知秘密的保险柜,它的诱惑力, 显然远比一本写满了陈年往事的日志,要大得多。 时无看着眼前这三双各怀心思的眼睛, 没有再卖关子,反而大大方方地蹲下身,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伸手握住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把手。 “那就一起来看看吧,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与其藏着掖着引发不必要的猜忌,不如将牌摊在桌面上。 随着他用力一拉—— 沉重的柜门缓缓打开。 四道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保险柜的内部。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 空空如也。 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机密文件,没有能打开下一层通道的钥匙,更没有什么威力强大的武器。 保险柜的内壁上,只有一层厚厚的、早已凝固的灰尘。 而在那层灰尘的正中央,有一个非常清晰并且方方正正的压痕。 痕迹很新,边缘的灰尘甚至还带着被挪动过的细小划痕。 这说明,就在不久之前,这里还存放着一个方形的、大概有航行日志那么大的东西。 但是现在,它却不见了。 “空的?” 风随第一个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他快步上前,探头看了一眼,脸上的失望溢于言表,“怎么是空的?” 期待落空后带来的巨大失落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时无缓缓站起身,他没有说话,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变得异常深邃。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林、风随、白苏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有人在他之前,就已经来过这里了。 会是谁?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玩家。 毕竟,只有玩家,才会像他一样,有着寻找线索、离开这里的强烈动机。 但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独吞线索,又有什么益处呢? 在这艘危机四伏的船上,脱离团队是最愚蠢的行为。任何线索,如果不能转化成团队共同的行动力,那它就只是一段无用的信息。 又或者那个玩家是想用这份独家线索,在关键时刻,去和其他人交换物资? 这个念头也很快被他否定了。 目前来看,虽然飞船上的资源极度匮乏,但是也不存在“交换”的基础。 更何况,现在所有人的氧气储备都还算够用,远没有到需要用“关键”的线索去换“当下”的生存的地步。 既然不是为了独吞,也不是为了交换那玩家这么做的动机又是什么? 时无的目光在风随那张看似失望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除非拿走东西的人,有绝对的自信,可以凭借一己之力解开所有谜团,并且独自逃离这里。 可能吗?不,他不相信在场的任何一个玩家,有这种通天的本事。 既然都排除了玩家 时无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那唯一的可能性,就只剩下了那些原船员。 是老陈?是小王?还是那个看起来头脑简单的霄? 他们中的某个人,提前来到了这里,拿走了最关键的线索,然后又不动声色地回到安全区,扮演着一个无辜的幸存者。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风随的目光在空无一物的保险柜和时无之间来回移动,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波言兄弟,这不会是你早就打开,然后把东西藏起来,再故意演给我们看的吧?” “你觉得他有这个必要吗?” 没等时无开口,林冰冷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日志,正冷静地旁观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在时无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很快移开。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行事乖张,但却不是那种会用这种低级手段来自导自演的人。 林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像刀子一样落在了风随的身上。 她心里冷笑一声。 与其怀疑是时无在演戏,她宁愿相信是风随这个墙头草,掌握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类似瞬移的道具,提前来过这里。 就在这猜忌的暗流即将再次涌起之时,林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好了,都别猜了。”她走上前,主动打破了僵局,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不管东西是被谁拿走了,都说明了一件事——我们之中,或者这艘船上,还存在着一个不希望我们找到真相的‘第三方’。” 她看向时无,第一次,主动释放出了合作的善意。 “我们找到了一些关于C-5的线索,那里似乎是大部分船员最后的聚集地。”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现在的情况,我们任何一方都不可能单独走下去。波言先生,我提议,信息共享,暂时结盟。你觉得呢?” 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无意义的内耗只会让所有人都玩完。 “我没意见。”时无干脆利落地回答,和聪明人合作是最舒服的。 就在这时,林从自己维生服的内袋里,取出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圆形按钮,并将其戴在了头盔上。 “这是”时无假装惊讶。 “这是长距离量子通讯器,商店里买的。”她看着时无,平静地解释道,“看来你还没来得及在结算空间里好好逛逛。” “‘商店’只会在副本与副本之间的待机时间里对玩家开放。你可以在里面用‘锚定点’购买各种道具,并选择是否要将其带入下一个副本。”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提醒的意味。 “波言先生,有时候,合适的道具,比单纯的武力更重要。下次,记得提前做好准备。” 她这是在向他示好,也是在展示自己的实力和经验。 时无心中了然。他点点头,看着林启动了那个昂贵的通讯器。 “大壮,”林的声音通过设备,清晰地传了出去,“我们这边有新发现,但是情况很复杂。你们那边怎么样?” * 另外一边,找完B-3没有收获的众人去了B-1区,船员休闲大厅。 这里,与飞船其他区域的破败和狼藉截然不同。 巨大的休闲厅宽敞而明亮,虽然部分桌椅因为剧烈的震动而东倒西歪,但整体结构保持得相当完好。 大厅分为上下两层,由两侧优美的弧形楼梯连接,楼上是一间间独立的、像是休息室或者娱乐室的房间。 而最震撼的,是正对着入口的那一整面墙壁。 那是一面由超高强度的透明晶体构成的巨大观景舷窗。 窗外,是无垠的、深邃的、令人心悸的宇宙。无数颗遥远的恒星,点缀在漆黑的银幕上。 一条瑰丽的星云带,如同神明遗落的绶带,在远处缓缓地流淌。 这里,似乎是这艘钢铁坟墓中,唯一还能窥见“美”的地方。 薄晏、大壮和戚岚三人,正站在观景窗前。 虽然维生服隔绝了真空的寒冷,但那片浩瀚星海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渺小,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厅虽然有重力,但是依旧没有可供呼吸的空气。 薄晏的手上,拎着两瓶刚刚找到的备用氧气瓶,戚岚手上也同样有两瓶,而大壮则找到了一瓶。 这是他们分头探索了楼上几个房间后的全部收获。 其中一间似乎是健身房,这些备用氧气瓶,应该是为了一些高强度训练而准备的。 “时间到了,”薄晏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霄还没回来?” 按照他们之前的约定,分头搜寻三十分钟后,无论是否有所发现,都要在这里汇合。 但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三十二分钟了,安全主管霄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不知道啊,”大壮瓮声瓮气地回答,“我刚才看他好像是朝左手边那条走廊过去的,那边好像是游戏室的方向。” 戚岚则是有些担忧地看着那条黑漆漆的走廊:“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就在这时,大壮的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属于公共频道的电流声。 大壮的身体微微一滞,他看了一眼薄晏和戚岚,随后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像是被窗外的景色所吸引。 个人通讯频道里,传来了林的声音。 大壮安静地听着,只是极其细微地“嗯”了两声,表示自己收到。 结束通讯后,他才转过身,对着薄晏说道:“索恩,你那个叫波言·思苟的朋友,在找你。我们队长说,他们那边有新发现。” 他看着薄晏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金色眸子,以为对方是不知道他们如何进行远程通讯的,便又好心地解释了一句: “哦,我这个通讯器,是‘商店’里买的,能远距离说话。不像老陈发的那个,只能当个对讲机用。” 商店 薄晏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太大意了。 这些老“玩家”,早已经习惯了在进入副本之前,去根据信息,兑换最合适的道具、制定最优的战术,他们是在玩一场有准备的“游戏”。 而他和时无,因为进入这个“游戏”的时间太短、接触本质太快,还停留在用最原始的本能和智慧去应对一切的阶段。 他们甚至连这个游戏最基础的“氪金”规则都不了解。 这不仅仅是信息差,这是一种足以致命的“玩法”差距。 薄晏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深邃的星海,金色的眸子里一片冰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和时无,必须立刻、马上,适应这里的规则。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轨道断点(八)[VIP] 林频道的另外一头, 传来了大壮的声音:“姐,我们这边找到了几瓶备用氧气!都是满的!不过霄主管那边,好像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林询问。 “我们本来约好半小时后在B-1休闲大厅集合, 现在已经超时十几分钟分钟了, 还不见他人影。通讯也联系不上。” 林眉头微蹙。 霄失联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知道了,”她果断地切断通讯,转头对身后的三人说道:“霄失联了, 我们还是快一起过去汇合吧。” “失联?” 时无闻言,心中那份关于“空保险柜”的疑虑又加深了一分。 “对,就是失联。”林又重复了一句, 现在的她和时无显然有着同一个疑惑。 那就是霄,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失踪了? 时无走到门外又看了一眼走廊。 如果按照时间换算的话, 薄晏他们开始去到B-1, 船员休闲大厅的时候计算, 霄有大概半个多小时的空闲时间,而他自己, 来到这个船长室可能也就十分钟左右。 所以, 霄是完全有可能,提前进入船长室拿走那个保险柜里面的东西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那个方方正正的痕迹上面。 林回头也隐晦地看了一眼还空着的保险柜,然后又对着几人说道:“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可能,只有到那里才知道。” 时无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行, 我们还是快过去看一看吧。” 四人立刻踏上路程。 他们现在对于失重和有重力的区域之间已经把握地相当不错了,于是很快便抵达了B-1区的船员休闲大厅。 薄晏那边也并没有在原地干等着。 在这段时间里, 他们又仔细搜查了周围几间被遗漏的杂物间,从一些不起眼的储物柜深处, 居然又翻找出了两瓶布满灰尘的备用氧气瓶。 这些应该是船员们之前私藏的,藏匿的地点都非常刁钻,不仔细找还真的发现不了。 没没过一会儿,两支探索队终于在B-1区的休闲大厅汇合。 当七名玩家的身影第一次完整地聚集在这片空间的时候,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诡异的平衡。 霄,依旧不见踪影。 维生服的循环系统依旧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和玩家彼此间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随后就是沉默。 大家都下意识地,又依据那无形的信任与猜忌,重新划分了阵营。 林和大壮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姐弟组合,在旁边站着,离时无他们不是很远也不会非常靠近。 时无则自然而然地靠近了薄晏的身边。白苏也立刻跑到了戚岚的身旁,这两人又同时和时无薄晏靠的比较近。 就在这片沉默中,白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同样蹲在角落的戚岚,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很小声、实则在寂静环境中清晰可闻的音量,在公共频道里切切私语:“你看那个人,这怎么还多了一个?” 戚岚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回应:“俗话说得好,三人行,必有一那个,电灯泡?” “呸,这话是能这么用的吗!” 时无听着这俩活宝的对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转头对着身旁的薄晏挤眉弄眼,那意思分明是:瞧!这有俩傻子。 薄晏也朝着时无的方向,极其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说:哦,看到了。 林和大壮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见了离奇这种情绪,但是依旧没有人“善意”地提醒这两活宝。 不远处的风随:强颜欢笑 他脸上那温和油滑的笑容差点没维持住,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旁边的白戚二人还在“小声”地嘀咕了很多句话,直到戚岚突然反应过来,“靠!完蛋了,我忘了这是公共频道” 白苏的身体瞬间僵硬,尴尬地想捂住自己的嘴,结果只摸到了一个圆润的玻璃罩子。 两人只能隔着头盔躲躲藏藏般地看向风随:瑟瑟发抖。 “哥,抱歉哈,”戚岚立刻换上了一副歉意的笑脸,“我们的嘴巴不太听使唤,开玩笑的!真的!” 风随强行挤出一个笑脸,“没事的,玩笑话,我懂,我都懂。” 他心里却暗骂一句这两是大傻子,随后还是略微犹豫了一下。 脸和命比起来,他宁愿不要脸! 风随的目光在时无薄晏这边和林那边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最终还是厚着脸皮,顶着几道尴尬的目光,凑到了林的身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油滑但是目前比较僵硬的笑容。 林撇了风随一眼,似乎是因为被刚才的闹剧给逗乐了,眼神里的排斥淡了几分,算是默许了他的靠近。 这俩活宝的一番操作,竟真的将那股气氛给冲散了不少,大家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一些。 “好了好了。”时无看了一眼众人,强行扯回主题,“我们人到齐了,就差霄主管一个了。” 随后他又朝着大壮问道:“大壮,你刚才说,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之前看见他往左边去了,那边是一个比较大的游戏室。”大壮朝着上方第二层的左边指了指。 “我们也找过,但是里面也并没有他的身影。” 时无闻言思索,“或许,他可能朝着走廊更里面去了?” “有可能。”薄晏接过时无的话,开口道:“但是更里面比较靠近飞船中部,那一块区域照明系统与重力空间都是损坏的。” “对,”大壮点点头,“之前我们分散去找东西的时候,说过先不要去那里面的,但是霄这个人可能” 大壮的话没有说完,但是众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安全主管霄的“性格”可能根本不会在意别人说的话。 七人不再耽搁,立刻动身走上台阶,朝着左侧那条更加昏暗的走廊探索而去。 然而,他们没走几步,一道高大的身影,却突然从右侧的一条岔路里冒了出来。 正是失踪的安全主管,霄。 霄看见众人倒是一愣,估计是没想到过去那么长时间,这几个人还在这里“守株待兔”。 在其他人人或惊讶或警惕的目光中,时无的视线却下意识地与身旁的薄晏极快地交汇了一瞬。 薄晏的眼神依旧冰冷,但时无却从那双眸子的深处,读到了一丝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了然和审视。 “你去哪了?”薄晏上前一步,第一个开口质问,“通讯也联系不上,所有人都在等你,知不知道?” 霄梗着脖子,手却不自觉得往后伸了伸,一脸不耐烦地回答:“我凭感觉走的,又没看时间,怎么知道你们什么时候集合?” “霄主管辛苦了,”风随立刻笑着上前打圆场,“这鬼地方又大又黑,没有地图,找不到路也是情有可原的嘛。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这番话,既是向霄这个强大的原船员示好,也是在试探。 毕竟,如果保险柜里的东西真是霄拿走的,那现在和他搞好关系,无疑是多了一张重要的底牌。 霄显然很是吃风随这一套,脸色缓和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时无,看着霄一身罕见的局促模样,突然懒洋洋地开口了。 “霄主管,看来你这一趟收获不小啊。” 他的目光,落在了霄那看似正常的右手上。 那里,有着几根极细的由捆扎带勒出的痕迹,而且,他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微的不自然,像是在刻意掩饰着什么。 “什么收获?”霄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我可没有那些东西。” “藏在背后,不累吗?”时无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直接了当地戳穿了他,“那么多瓶氧气,一个人背着,挺沉的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霄的背后! 霄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索性也不再掩饰。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将一直背在身后的、一个由维生服布料临时捆扎成的网兜,拿到身前,然后扔在了地上。 网兜里,赫然装着八瓶满满当当的备用氧气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薄晏他们三个人,辛辛苦苦搜了半天,也才找到了七瓶。而霄一个人,就找到了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的量! 霄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但随即又变得极度不爽。 他抬起手臂,将那个网兜重新拿起背在了身后,那副神情,显然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将这些氧气瓶分给其他人的想法。 “你看什么?”霄的目光狠狠地瞪向了离他最近的大壮,“这是我找到的,那就是我的。你们想要,自己去找!” “霄主管,你这话就不对了。”时无懒洋洋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找到的所有物资,理应是公共财产,统一分配。你这叫侵吞集体资产,放我们那里,可是要被三刀六洞的。”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却瞬间将霄的行为,从“保护私产”定性为了“背叛团队”。 “我管你什么狗屁团队!”霄彻底被激怒了,“老子凭本事找到的东西,凭什么要分给你们这群废物!” 眼看着内讧一触即发,薄晏冰冷的声音介入进来:“你的意思是,你要脱离团队,单独行动?” 霄的动作一滞。 薄晏继续冷静地分析:“可以。但这七瓶氧气,加上你身上的一瓶,总共八瓶。按每瓶标准用量四小时计算,你总共有三十二小时的舱外活动时间。这艘船有多大,危险有多少,都是未知数。” 薄晏顿了顿,继续开口道:“那你确定,靠你一个人,能在这三十二小时内,找到启动逃生飞艇的所有线索和零件?”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霄大半的怒火。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薄晏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那你们想怎么样?”他最终还是不甘心地问道。 “很简单,”时无接过了话头,“所有氧气瓶,集中管理,按需分配。谁外出探索,谁优先使用。你找到七瓶,功劳最大,下一次物资分配,你有优先选择权。怎么样,霄主管,这很公平吧?” 霄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将背后的网兜重新扔到了地上,算是默认了这个方案。 一场冲突暂时平息,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新的裂痕已经悄然出现,只不过不知道多长时间可以维持着这表面的平衡。 “既然霄主管回来了,”林适时地开口,将话题拉回正轨,“那我们还是先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行动吧。” “霄主管,你既然能找到这么多氧气瓶,那么那个地方,应该是个非常重要的物资点吧?” “我凭感觉走的,记不清了。”霄显然还在赌气,根本不愿意好好回答。 “没关系,”薄晏看了一眼走廊深处,“你刚才从右侧岔路回来,那你之前去的,应该就是左侧的游戏室深处。我们顺着那条路再找一遍,说不定还有遗漏。” 众人对此没有异议,立刻重新整队,朝着之前霄离开的“游戏室”方向探索而去。 霄虽然心有不甘,但是还是跟在了众人的身后。 众人一直沿着这条走廊走,却发现走廊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长许多,而且越往里走,重力系统失效的区域就越多。 很快,他们就再次进入了那片需要依靠推进器才能行动的、死寂的零重力环境。 就在队伍飘行到一个拐角时,时无的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滋滋”的、像是电流干扰的杂音。 “等等,”他立刻在公共频道里出声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戚岚茫然地四下看了看,“没有啊,除了咱们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听见啊。” 风随也附和道:“是啊,波言兄弟,你是不是太紧张,出现幻听了?” 霄更是在旁边不耐烦地催促:“别磨磨蹭蹭的,哪来的声音!” 时无没有理会他们,他侧着头,仔细地分辨着那声音的来源。 随后他又朝着右侧的墙壁靠近了一点,果不其然,那“滋滋”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 他立刻看向薄晏。 薄晏对他微微颔首,用口型无声地说道:“我也听到了。” 得到肯定的时无,不再犹豫:“声音是从右边那条通道里传出来的。” “那我们过去看看?”林开口提议。 “走!或许有什么线索。” 霄看着其他人都停了下来准备往那条又深又窄的道路飘去,只好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众人循着那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飘进了一条更加狭窄黑暗的维修通道。 飘了约莫百来米,他们才停在了一扇因为爆炸而严重变形的金属门前。 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晰地听见了,那“滋滋”的电流声中,夹杂着一阵压抑的哭泣。 “是有人在哭吗?”白苏第一个惊呼出声。 “天哪!是是幸存者?”戚岚紧随其后,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喜悦。 “竟然还有活人!” 霄的脸色却猛地一变,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嘴里还淬了一口:“鬼哭狼嚎的,哪有什么幸存者!我看就是你们都幻听了,我们快走!” 薄晏没有理会他的慌乱,他冷静地上前,头盔紧紧贴在在那扇扭曲的门上,确保自己和里面的距离是最近的。 Lбобп╔·“里面有人吗?能听到吗?我们是幸存者,是船员。”他的声音通过距离通讯器传递了进去。 门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一个带着浓重哭腔、几乎要破音的男声,充满了绝望和狂喜地响了起来:“人是活人吗?!救命!救救我们!我们被卡在这里出不去了!” 那个男声哭得比小姑娘还要惊天动地,旁边很快又响起一个同样带着哭腔的女声,但是显然,这个声音更加的理智,“我们的门被炸毁的残骸卡死了!这里是B-2区的冷藏库,我们靠着这里的备用氧气才活了下来!求求你们,救我们出去!” “你们别急,我们这就想办法救你们出来!”时无立刻高声回应。 然而还没等到众人有动作,霄却突然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随后他在公共频道里恶狠狠地说道:“救?你们拿什么救?” “别忘了,安全区现在多出‘两个人’,我们的生存时间就要少十五个小时。”霄的声音尤其着重在“多出两个人”和“少十五个小时”身上,显然是想让大家都清楚这件救人的事情不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 “再多来两个呵呵,我们干脆现在就在这里集体自杀算了。” 霄这番话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刺入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 风随立刻面露迟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对啊,氧气本来就快不够了” 戚岚和白苏虽然想救人,但一想到那残酷的氧气倒计时和屏幕上“超载”的警报,脸上也露出了痛苦和挣扎的神色。 “但是,但是总不能看着这两个人” 林打断了白苏的话语,意有所指地提醒道:“别忘了,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任务’。” 林的这番话语,可谓是一下子就点醒了还沉浸在“救人”游戏中的众人。 对啊,戚岚有些恍惚地想,这只是一个副本,一个系统创造出来的、可能置他们于死地的副本,这些都只是npc而已。 只不过他们自从上船而来,这些npc都太过于真实了,真实到,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如果为了救两个“数据”而导致所有玩家团灭,那 就在众人陷入两难的沉默时,门内那个微弱的女声,似乎也听出了他们不愿意救人的意图。 那阵压抑的哭泣声,慢慢地停了下来。 几秒钟后,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哭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的绝望。 “外面、外面的兄弟,你们听我说” “没关系的我们知道这很难你们、你们快走吧,别为了我们浪费时间了。”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却努力地想让它听起来更平稳,“能能在最后,和活人说上几句话,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这番故作坚强的宽慰,却比任何哭喊求救都更像一把利刃,瞬间剖开了人心。 “别”白苏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不忍地别过头去。 戚岚更是攥紧了拳头,脸上满是愧疚和不忍。 救人,不是他们两个人的责任,却是所有玩家需要共同承担的风险。 时无眼眸微敛,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总有一种想要救人的冲动。 而薄晏的目光却是极其隐晦地在时无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从登上这艘船开始,时无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加感性了。 这种变化很细微,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却真实地笼罩在时无的每一次决策和每一个眼神里。 薄晏不动声色地将这个发现记在心里,这或许是解开某个更深层谜团的关键。 就在这时,思索许久的时无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朝着众人说道: “第一,他们说了,这里是冷藏库,有大量的备用氧气。救了他们,我们得到的氧气只会更多,不是更少。”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 “那57.6小时,是我们十个人二十四小时都待在安全区的消耗量。但是,重要的是——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里面。” “多两个人,就意味着可以多一支探索的队伍,找到更多线索和物资的效率只会更高。用几个小时的‘储备氧气’,换取一个更大的活下去的可能,这笔账,你们自己算算,到底亏不亏。” 薄晏看着时无,看着他眼中那份冷静与狡黠,随即淡淡地开口,附和道:“他说的对。” 时无这一段话语,瞬间就将霄的理论给彻底击溃。 林和大壮那边思索了一下,也表示完全同意。 风随见状,眼珠子一转,发现这可能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随后又高声附和道: “没错没错!救人!必须救人!” 霄看着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你你们”了两句,最后只能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众人立刻开始行动,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那扇变形的门撬开了一道缝隙。 两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一男一女,从里面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谢谢谢谢你们”那是个叫小路的女孩,职位是飞船的电工,她一边哭一边道谢。 另一个叫阿飞的男孩,是后勤人员。 此刻的他更是抱着一瓶氧气,从头到尾都哭得泣不成声,“呜呜呜谢谢、嗝。” 就在众人安抚他们的时候,那个叫小路的女孩,突然抬起头,红肿的眼睛带着感激地看着他们,却问出了一句让所有玩家都瞬间毛骨悚然的话: “对了,是‘罗斯’是‘罗斯’让你们过来救我们的吗?” 第67章 轨道断点(九)[VIP] “罗斯”? 怎么又是这个名字? 在场的所有玩家, 脸上都同时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像是根本没有想到在这地方,还能碰到有关罗斯的线索。 薄晏他们,之前就已经通过大壮与林的通讯, 去了解到了“罗斯”的存在。 时无的心脏猛地一沉。 从刚才小路的话语中, 他不难看出,小路对于这个“罗斯”的信任。 并且这个什么“罗斯”还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物,而是从其他船员口中说出来的——是‘罗斯’让你们过来救我们的吗? 这种话语。 救? 在飞船现在这个人人难以自保的时刻, 竟然还可以提到“救”这个字? 这个名字如同鬼魅的影子,第一次出现在舰长那本锁在保险柜里的航行日志中,现在, 又从一个刚刚脱险的电工口中, 如此自然地说了出来。 他到底是谁?拥有这等本领, 能让上至一船之长, 下至普通的船员, 都对他如此地熟悉和信赖? 但是他没有立刻去追问那个叫小路的女孩,他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 越是急切,就越容易暴露自己的无知。 他换上了一副关心担忧的表情,状似随意地开口:“罗斯啊我们倒是想联系他,不过你也看到了,这船现在乱成一锅粥,我们和舰桥那边也失联了。他好像也出了点事情。”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是想要引导这个女孩吐出更多关于“罗斯”的事情。 小路一愣,随即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 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情,完全没有听出时无话语里的其他意思:“那也是飞船都变成这个样子了, ‘罗斯’那边肯定也出大问题了。” 她的话,等于间接证实了,“罗斯”确实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并且可能掌控着全局核心的一个人。 就在时无准备顺着话头,继续不着痕迹地套取更多信息时,一旁的霄,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罗斯!罗斯!你们就知道罗斯!”他恶狠狠地打断了众人的对话,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暴躁和不屑,“启动主AI不要能源的吗?!我们现在连电力系统都出问题了,全靠着储备电池,你还想去动那个‘吃电大户’?!” “我看你是脑子都被外面的真空给吸走了吗?!” 刚刚脱险的小路被这一生吼给吓得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就往旁边的阿飞身后缩了缩。 “霄主管!”林冰冷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她不悦地皱起眉头,那双锋利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这个暴躁的男人,“你的职责是保护船员,不是用你的嗓门来恐吓他们。小路刚刚脱险,情绪还不稳定,你最好注意一下你的言辞。” 霄被林怼得一噎,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开,梗着脖子还想反驳:“我只是在说事实!” “事实,不代表你可以罔顾他人的感受。”林毫不退让,语气依旧冰冷,“如果你连最基本的同理心都没有,我很难相信你能履行好安全主管的职责。” “你!”霄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林,胸口剧烈地起伏。 “小路妹妹,别怕别怕。”一旁的风随立刻见缝插针,他脸上挂着最温和亲切的笑容,凑到小路身边,柔声安慰道: “霄主管就是这么个直性子,人其实不坏的,就是嗓门大了点。你们刚出来,肯定吓坏了吧?没事的,现在安全了,有我们在呢。” 时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却又感受到了之前和老陈他们聊天时候出现的那一丝怪异感。 但是他却像是被搁在一个雾中,看不透摸不清。 而现在他只能将这份强行怪异压在心底,开始思考其他的事情。 霄为什么对“罗斯”——这个主AI,抱有如此巨大的敌意?仅仅是因为耗电? 不,这反应似乎过于激烈了。 一个安全主管,一个依靠人类的命令和判断来维持秩序的职位 时无的脑中闪过一丝了然。 如果一艘飞船上,有一个近乎全知全能、能够做出最优判断、并且直接连接飞船所有系统的超级AI。 那么,一个人类的“安全主管”还有多大的作用? AI可以监控所有角落,可以预测潜在风险,可以最优地调配安保资源。 相比之下,霄的经验和武力,在AI绝对的算力面前,恐怕显得原始而可笑。 “罗斯”的存在,从根本上就威胁到了霄的地位和价值。所以他才会如此排斥、如此暴躁。 既然“罗斯”是个AI,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船长在日志中对它的依赖,船员们发自内心的信任,都变得合情合理。一个足够智能和人性化的AI,确实能成为一艘孤独星船上最好的伙伴和管家。 但是时无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扇被撬开的门。 那么,船长室那个保险柜里,被提前拿走的东西又是什么? 是什么“人”拿走的,还是“罗斯”? 如果“罗斯”是友好的,为什么要藏东西?如果它不是友好的 时无半开玩笑地看了一眼那边还在炸毛的霄,心想:这AI不会是觉得人类都像这家伙一样是傻逼,然后忍无可忍,一怒之下想要灭掉全人类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嘶 诶?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假如呢?假如这是一个拥有了自我意识,并对人类产生了厌恶情绪的AI呢?那这艘“坦塔罗斯号”的失联,就有了另一个更加恐怖的解释。 在不知道多少星际年以前,就发生过这么一起AI产生自我意识,大规模屠杀人类的事件。 不过,当时的时无连走路都爬不起来。 只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将那场暴动给压了下去 时无悚然一惊,立刻朝薄晏投去一个充满惊骇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该死的,这是公共短距离通讯频道,他一开口,周围的人都知道他想放什么屁了。 他只能挤到薄晏身边,用眼神示意,然后极其快速地对上了口型: “A—I—要—统—治—世—界?” 薄晏那双金色的眸子冷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也用口型无声地回应: “不—清—楚,再—找—找—线—索。” 就在他们进行“眉目传情”的时候,那边的口舌纷争也再次告一段落。 戚岚和白苏两人在旁边当了半天的“吃瓜群众”,他们已经把之前误在公共频道里吐槽风随的尴尬,给狠狠刻在了脑海里,全程一个字都没说,全靠眼神和口型交流。 戚岚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林,无声地对白苏说:“哇塞,林姐超级帅!太会怼人了!” 白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大壮则自始至终都抱着手臂,像一尊铁塔一样站在林的身侧,恶狠狠地盯着霄,那眼神充满了威慑力。 风随不愧是花言巧语第一名,三言两语就把受惊的小路哄得情绪稳定了下来,脸上甚至还有了一丝红晕。 而那个叫阿飞的男孩,则还处在巨大的冲击中,呆呆地抱着一瓶氧气瓶,看着眼前这群奇怪的人。 时无看着眼前这热闹又混乱的一幕,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不对劲。 他们现在是不是情绪波动太大了? 从汇合后的插科打诨,到发现霄时的对峙,再到现在的争吵与安抚,大喜大悲、大惊大怒在这艘死亡飞船上,他们这群幸存者的情绪起伏,似乎有些过于剧烈了。 “好了,”时无打断了众人,只是希望是由于这里的环境特定,过于封闭与拥挤,才让人们如此。 “现在也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接下来的事了?”他看向薄晏,“我们进入副本到现在,过去多长时间了?” 薄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计时器:“如果换算成副本时间,我们应该是下午三点钟左右进入。现在则是晚上六点四十分。快四个小时了。” 四个小时高强度的探索和精神紧绷,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疲惫和饥饿。 “先回安全区休整一下吧。”时无提议道:“顺便,把这里的氧气瓶都带上。小路,阿飞,你们知道这里大概还有多少备用氧气吗?” “都在那个柜子里!”小路立刻指了指冷藏库角落的一个大型金属柜,“我们不敢乱动,只拿了门口的两瓶。” 众人立刻上前打开柜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全新的备用氧气瓶。 时无清点了一下,抛去小路他们用掉了一些的,这里居然还有整整十瓶是满的! 加上他们之前找到的七瓶,和霄私藏的那八瓶 竟然一共有二十五瓶! 他们现在的氧气储备,竟然一下子变得无比充裕! 霄则是看着那个柜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时无看着霄嗤笑一声,他已经知道霄的氧气瓶是从哪里来的了,“霄主管,你的氧气是在哪里找到的啊?不会也是这里吧?” 霄梗着脖子,但是说不出话来,嗫嚅了几句:“我那几瓶是在另一个破口拿到的,可能” “可能?”时无紧紧看着霄,像是想要将对方看穿,随后他朝着众人呼吁道:“要不我们再去那边找一找?看能不能发现更多的?” 霄恨恨地看了一眼时无,咬牙切齿道:“不用了,我找到的估计就是从这条通道的冲过去的,正好捡到了而已,就那几瓶,被我那完了已经。” 这话什么意思,大家都能听得出来。 对于这个霄的偏见也更大了一些。 “行了,别愣着了,一人拿几瓶。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活着离开这里。走吧,先回去填饱肚子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轨道断点(十)[VIP] 当九人小队带着新入伙的小路和阿飞, 以及那二十五瓶备用氧气,重新回到中央餐厅安全区时,迎接他们的, 是与离开时截然不同的死寂。 “人呢?”戚岚摘下了头盔, 疑惑地朝四周看了看。 “陈工和小王医生怎么不见了?” 此时的安全区内竟然空无一人。 桌子的上面还残留着他们离开前喝水的杯子,一切都维持着原样,唯独少了那两个本该留守的身影。 “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吧?”白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和担忧。 “能出什么事?这地方就这么大。”霄不屑地冷哼一声, 径直走到那面监控屏前,粗暴地操作了几下,调出了维生系统的实时数据。 当看到屏幕上跳出的数字时, 他那张本就不善的脸, 瞬间变得更加阴沉。 “操!”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你们他妈自己看!”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 只见屏幕上那原本显示为“10人”的负载数据,此刻赫然变成了更加刺眼的【12人】! 而下方的系统预估生存时间, 也从57.6小时, 骤降到了【42.3小时】! 风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又降这么多?” 薄晏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数秒,随即冷静地开口,打破了众人的惊慌:“他们没有氧气瓶,维生服的内置氧气也撑不了多久。如果只是出去了, 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他这话看似是在分析,实则是在安抚人心。 但每个人都清楚, 在这艘诡异的飞船上,“很快回来”或许只是一个奢望。 霄显然不吃这一套, 他指着那个急剧缩水的生存时间,阴阳怪气地嘲讽道:“回来?回来干什么?回来和我们抢这最后一口氧气吗?我看他们八成是知道自己活不长,找个地方自我了断,给我们省点资源!” “你闭嘴!”林冰冷地打断了他,“在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不要妄下定论。” 霄梗着脖子,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看到林那如同淬了冰的眼神,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只是那不忿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奇怪,真的奇怪。 时无沉默地看着众人的表现,一丝异样却绕上心头。 他还记得一开始的霄对于陈工和小王医生还是非常关心的,但是怎么现在倒是 他的内心越发不安。 随后的众人没有再理会霄的聒噪,而是自顾自地在长桌旁坐下。 霄看了一眼众人,则是跑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重而怪异的气氛。 新找到的氧气瓶被整齐地码放在角落,那本该是带来希望的物资,此刻却像是在无声地倒数着他们的生命。 “我们现在怎么办?”戚岚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 “必须尽快找到出路。”薄晏意有所指地开口道:“我们的时间非常宝贵。” 时无靠在椅背上,将目光投向了新加入的两人,懒洋洋地开口:“出路是要找,但我们现在像无头苍蝇一样。” “小路,你知道还有什么找到‘罗斯’的方法吗?我们还是太需要他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小路的身上。 被点到名的小路抬起头,虽然脸色的苍白还未完全退去,但眼神却很是清醒。 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一提到“罗斯”,眼中便不自觉地流露出发自内心的信任与崇拜。 “对!罗斯……如果‘罗斯’在的话,它一定有办法!” “它和别的AI不一样,它它几乎就和真人一样。它能理解我的情绪,能帮我处理各种麻烦,甚至甚至还会和我开玩笑。” 小路的回忆似乎陷入了某种美好的过往,“船长说过,‘罗斯’是我们这艘船的灵魂。它很聪明,也很睿智,它能计算出最优的航线,能提前预警所有的危险。如果如果现在还能联系上它的话,它一定有办法带我们离开这里的!” 女孩的语气充满了坚定,仿佛“罗斯”就是无所不能的神明。 霄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嘴里发出不屑的嗤笑。阿飞则依旧呆呆地坐在角落,双目无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圈,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小路见状,勉强地笑了笑,解释道:“阿飞他胆子比较小,之前在冷藏库被困了那么久,可能吓坏了,需要点时间缓一缓。”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嘎吱”声,突然从餐厅一侧那堆被众人忽略的杂物后方传来。 所有人瞬间警觉,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源头。 只见那堆由倒塌的餐柜和破损桌椅组成的杂物堆,被人从内侧缓缓地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扶着墙壁,步履蹒跚地从后面走了出来。 “陈陈工?”风随惊讶地喊道。 正是“失踪”的轮机长老陈!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欣慰。 “你们都回来了啊。”他虚弱地笑了笑,指了指身后那条被杂物遮挡住的的暗道。 “这里是船上的一个紧急食物储备点,本来是锁上的。我看我受了伤,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就想着过来收拾一下,看能不能给大家找点吃的。” 众人这才发现,那堆杂物之后,竟然还藏着一个通往下方的小型升降梯。 “医疗官呢?小王医生也在里面吗?”时无立刻追问。 “在,在呢。”老陈点了点头,“他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下来帮我一起清点物资了。” 听到这个解释,霄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但是在其他玩家的心里,却都各自打起了小算盘。 一个隐藏的、地图上没有标记的食物储备点?这本身就是一条极具价值的线索。 “那我们还愣着干什么?”时无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陈工和小王医生为了我们这么辛苦,我们得下去帮忙啊!大家说对不对?”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他人自然也无法反驳。 于是,众人便一前一后,顺着那条狭窄的暗道,进入了所谓的“食物储备点”。 这里像一个“地窖”,空间不大,四周都是由特殊合金构成的、恒温恒湿的储物架,上面码放着一排排真空包装的营养膏和压缩饼干。 小王医生正蹲在角落,将一些散落的罐头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这里是完全封闭式的,与外界没有任何通道。 时无和薄晏极其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趁着其他人都在“帮忙”搬运物资的间隙,两人不着痕迹地凑到了一起。 “这个地方,很正常。” “是封闭的,而且没有去往其他地方的路径。” 两人没有再多言,但彼此都已经心照不宣。 很快,在众人的“帮助”下,一顿虽然简单、但在这末日般的飞船上却堪称丰盛的晚餐,被摆上了长桌。 罐头、压缩饼干、还有几瓶珍贵的纯净水。 这顿饭,吃得异常和谐。 霄没有再找茬,风随讲了几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就连一直沉默的阿飞,也在小路的劝说下,机械地吃了几口。 大家似乎都在刻意地遗忘着飞船外的危险,时间的紧迫感,开始享受着这片刻的“其乐融融”。 饭后,众人各自找地方休息。时无和薄晏对视一眼,默契地从座位上起身。 “吃的有点饱了,我们在周围走走路。”时无伸了个懒腰,状似随意地说道。 他们绕过长桌,开始仔细地观察这个临时避难所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的设施确实齐全,除了餐厅,两侧还有两个小门,门上分别标示着男性和女性的盥洗室符号。 两人同时迈步走向了男性的盥洗室。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的奇怪味道便扑面而来。 盥洗室的空间不是很小,外面一层是公用的洗漱台,不过因为飞船的意外,导致镜子早已经碎裂,水龙头也有部分歪到了另外一边。 再往里面,则是一排排的独立厕所隔间。 墙壁上,一个方形的通风系统罩子已经落了一点点的灰尘。似乎是因为飞船损坏,已经停止了运转。 薄晏跟在时无身后,在他踏入盥洗室的瞬间,反手便将身后的门,“咔哒”一声,轻轻地关上了。 “这个通风系统,有点不太对劲。”时无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仰头看着那个高处的通风口,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精光,“你看它的结构,是直通式的。” “直通式?”薄晏也抬起头,他的眼神落在了三米高的通风管道处,思索着开口:“你是说,它连接的不是内部管道,而是外部的?” “很有可能。”时无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看这个地方,如果一个人爬上去,是否可以通过这个管道去往其他的地方?” 第69章 轨道断点(十一)[VIP] 其他地方? 薄晏立刻做出了判断:“我们上去看看。” “好主意。”时无赞同地点了点头, 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但是欠揍的笑容,又俏皮地朝着薄晏眨了眨眼睛。 薄晏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就靠你了!大帅哥!” 时无拍了拍薄晏那坚实的肩膀, 指了指那个至少离地三米高的通风口, 意思不言而喻。 薄晏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无语”的情绪。 他本想照例回敬一句“滚”, 但话到嘴边,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想到,这应该是目前最好的一个方案。 薄晏看着时无, 又忽然板板正正地站在了时无的面前。 时无好奇地挑了挑眉, 刚想再调侃两句, 就见薄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随后从上到下, 从锁骨到腰腹再到腿部,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把他打量了一番。 时无:嘶, 怎么突然有种在外面裸奔的感觉? 薄晏则还在仔细地对比两人的身材——身高、重心、肩宽、腰围的比对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唔, 薄晏心想,时无身高比他矮了大约五厘米,肩膀也相对窄一些。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时无的腰还挺细 嗯,总而言之,依照时无现在的体型, 非常适合钻那条管道。 “你愣着干嘛?”时无看着薄晏一脸深思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在研究我的身体数据吗?” 时无说这话时带着几分玩笑,毕竟三米的距离, 他一个助跑,再利用旁边隔间的墙壁借力,也是能够越上去的。 他刚才之所以那么说,也只是想气气薄晏。 不过,时无话音刚落,薄晏他便俯身一步,稳稳地把手伸到时无腰侧。 “诶!薄晏你干啥呢?”时无来不及反应惊讶出声。 下一秒,只见薄晏整个人再发力,一手托住,一手扣住胳膊,臂膀收紧。 “我靠——!”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那近在咫尺的、属于薄晏的体温,让时无瞬间懵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抱住薄晏的头来稳住身形,感受着身下那坚实可靠的支撑。 以及薄晏那呼出的、带着温热气息的呼吸,正轻轻地拂过他的手腕。 “别废话,”薄晏的声音里满是认真,“快动手,把罩子掰开。” 时无这才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怪异的感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眼前的通风口上。 他反手抓住那片锈迹斑斑的金属罩,费了点力,罩子发出“嘎吱”一声应声脱落。 一股冷冽又略带机油味的风从洞口里扑出来,带着灰粉和一丝久远的霉味。 孔洞后是一条黑沉沉的、仅容一人爬行的管道,管壁上布满了补焊的痕迹和年代久远的标签。 时无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几秒,便看到那条管道延伸处反射着微弱的光——像是尽头处有个小房间还在亮着灯,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你先稳着点,”薄晏在下面吩咐,“我扶你上去。” “啧啧啧。”时无从上往下看着薄晏那一览无余的身材,接着还打趣道:“薄大官,这要是传出去,说联邦最优秀的将领给我当时无的垫脚石,你的脸往哪搁?” 薄晏私是觉得无语,没有答话,只是一把把时无的胳膊往身后一拉,然后一个起身的力道,时无便被稳稳地放在了通风口边缘。 三米的高度并不算很高,时无趴上去,胳膊回环抓住管道口的内缘,曲起腿,借着薄晏一把的托举,翻进了黑暗里。 管道里一片空旷的回音,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和手指摩擦金属的咔嗒。 通道比他想象的要窄一些,时无只能在管内慢慢前行。 黑暗吞没了他的脚步声,管道的尽头处渐渐放大了一个更亮的轮廓,随即,他就嗅到一股被密封过的、防腐剂与润滑油混合的味道。 终于,通道在尽头——一个仅能挤入单人、略显拥挤的封闭小房间显现在了时无的面前。 时无轻轻用膝盖一顶,身体顺着狭小的出口越了下去,稳稳当当地落在一个铺着防震垫的地面上。 这个房间的四壁全都装上了老式货架,架上排列着带标签的零件盒、几卷不同直径的导线、和好几本厚重的工程书籍。 桌子上摆着几把手动工具,以及几份由塑封袋装着的图纸。 靠墙的一角还堆放着几瓶私藏的氧气瓶。 光线虽然不算太亮,却足以看出那几瓶是新近封装过的,和他在冷藏库里见到的那种完全一致。 时无的心里猛地一紧——这种私人存储的存在感,说明这是有人秘密长期打点的地方。 桌上放着的物件指向的专业性,也不像是临时藏匿。有人在这里做过系统性地维护与保管。 他绕过桌子,轻声地翻看那些工程书和图纸。 只见那书页里夹着一些便签,上边潦草写着什么看不明白的“通道节点注释”、“AUX-PWR 重置顺序”、“临时分配”。 某一页的角落,有一个熟悉的打印头:舰上安全部的印记。 安全部的印记? 安全主管霄? 时无敛下心中的疑惑,又将手伸向桌角的另外一个黑色工具箱。 那箱子里放着一本厚厚的手册,手册的封面已经磨损,而且尺寸、厚度看起来和早先他在保险柜里看到的空痕所暗示的那本“东西”似乎完全一样。 书皮上有几个字被磨平,但时无仍然可以辨认出这是“罗斯使用手册”的六个字样。 他心跳微微加速,把手伸进去把那本手册给掏出来。 时无将手册翻开,只见页面间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便签上用老旧的蓝色笔迹写着几个字:非公开—仅限安全主管/舰桥授权;回收或移交需记录。 那字迹端正而冷峻,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签名,缩写看起来像是一个“X.”——霄的开头字母。 一瞬间,种种线索在他脑中连成一条线:霄在这里有意识地藏匿与保管关键物资与文件,这地方有安全主管的标记,保险柜里消失的那份东西,很可能就是这本手册。 再联想到之前霄在餐厅里那份莫名其妙的防备与贪婪,似乎事实就是这样。 霄不满意其他人对于罗斯的喜爱,害怕其取代自己的位置,甚至不惜关闭掉罗斯的权限还不让其他人获得手册。 时无仔细地把《罗斯使用手册》夹在腋下,又快速把桌上其余几个小册摘了一遍:有一册是航电维护日记,有一叠是配件的入库单簿,还有一份是最近一次对船上部分AI接口的临时授权记录。 记录上面确有霄的签名,还有时间戳,就在事故发生前不久。 他小心翼翼地顺着原路爬回去,顺着狭窄的管道,慢慢地把身体挤出通风口。 外面的空气突然变得格外明显,薄晏的身影仍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 时无探出头,对着下方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我还找到了好东西!” 薄晏闻声,下意识地朝他张开了臂膀,做出一个承接的动作。 时无看在眼里,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嘴里咕哝着:“这么点高,你看不起我呢?” 他明明可以自己稳稳跳下来,薄晏这副样子,反倒是让他有些不爽。 这下倒是轮到薄晏愣了。 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下意识做出了这个动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门外响起。 “呜呜呜谁啊在里面干哈呢?快开门啊!我要憋不住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声在门外疯狂叫喊:“快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是不是波言·思苟!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救救我!” 时无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有个人要忍不住了。” 他随即将手里的手册往腋下一夹,双腿一蹬,刚想要直接跳下去,却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个位置还真的不好跳。 因为这个通风管道没有突出的平台,他的脚根本没有着力点,如果不想头朝下来个脑震荡的话,那就只能硬生生地蹲着跳下去。 这下真是骑虎难下了。 薄晏则靠在一旁的墙壁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看戏的意味:“快跳啊。” 时无咬了咬牙,看了看薄晏那充满戏谑的眼神,又看了看几米高的地面,索性心一横,直接跳了下去。 然而,在跳下去的一瞬间,时无就发觉到自己太大意了。 薄晏倒是眼尖,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时无的发力姿势不对。 他一个跨步上前,在时无即将摔倒的瞬间,用一种近乎擒拿的姿势,稳住了他的重心。 但是三米的距离太短了,时无的脚还是在落地时一不小心抽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直接跪倒在薄晏的怀中。 “靠!”时无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骂了一声。 “不必要的逞强会导致效率降低。你的发现?”薄晏伸手稳住,语气凉凉。 “你不是特别牛吗?这怎么都没接住我?”时无不甘示弱,忍着疼痛反唇相讥。 “我只是按照你的要求来的。”薄晏冷淡回击,表示他自己也无能为力。 空气里的火药味愈发浓重,两人对视着,谁也不爽谁。 门外的戚岚已经快要没气了,他疯狂地拍打着门板,哭喊声越来越大:“求求了!我真的要寄了!快开门啊——!” 时无因为刚才的意外,右腿只能有些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 薄晏则是站在一旁,对着时无喊了一声:“需要我帮忙吗?” 时无头也不回。 “啧。”薄晏轻啧一声,感觉有点烦人。 随后他走到时无身边,一把将他扶了起来,“门外面那个感觉撑不下去了。” 时无脚一瘸一拐,疼得倒吸一口气,嘴上还在埋怨:“都怪你。” 薄晏沉默片刻,理智还是拉回了他——这个时候若不扶着时无,任务效率必然受影响。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揽住时无的手臂,把人半拖半搀着走到门口。 “咔哒”一声,舱门打开。 门外,戚岚扑进来,双眼发红,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可他一眼看到里面的画面—— 时无一瘸一拐地靠在薄晏身上,还在咬牙抱怨着“疼死了”; 薄晏神色冷静,姿态却极其贴近,两人肩膀几乎紧贴在一起。 戚岚整个人僵住,原本扭曲的脸倏然定格,然后意味深长地“嘶——”了一声。 此时的他肚子不疼了,屁股也不胀了,他看着时无和薄晏,眼角还挂着泪痕,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猥琐八卦的笑容:“嘶,你们在厕所呃,毕竟是公共场合,还是要注意一点的啊!” 时无:“?” 薄晏:“”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轨道断点(十二)[VIP]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时无愣愣地杵在原地, 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没听明白刚刚戚岚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到底是在暗示什么。 他下意识眨了眨眼,神情里带着几分傻乎乎的茫然, 好像完全没跟上节奏。 直到他循着戚岚“赤裸”的视线, 缓缓低下头 “啊?”时无心脏猛地一跳,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特殊”含义。 那张因为疼痛而略显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接着猛地推开薄晏, 结果脚下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差点再次摔倒。 最后只能狼狈地扶住门框,冲着戚岚怒吼:“你他妈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给老子滚过来!” 薄晏的脸色早已经黑了不少, 他看着戚岚那副“我懂我都懂”的猥琐表情, 眼神冷得像是可以直接杀人。 戚岚被时无一声怒吼吓得一哆嗦, 求生欲瞬间战胜了八卦之魂。 他夹着腿, 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容, 双手不停作着揖,连滚带爬地冲向最近的一个隔间。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给老子出来!” “要憋不住了, 家人们一个小时后见!” 时无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对着紧闭的隔间门愤怒地砸了两拳,这才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薄晏看见他那副别扭又倔强的模样,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股来自对方掌心的热度隔着布料传来, 还带着一种时无他自己无法忽视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薄晏一眼。 对方依旧是一张冷得没有温度的脸, 可偏偏这触感却真实得要命 突然,戚岚刚刚的那句骚话又猛然闯进时无的脑子里—— 他和薄晏?开什么狗屁玩笑! 天杀的, 我不把这人打死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时无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一边狂骂自己是不是疯了,一边死命地想甩掉这念头。 但是很奇怪,当一个人越是想忘掉一个东西的,就越是印象深刻,跟个钉子一样都深深地钉在脑海里。 他被这过于离谱的猜测烦得要命,猛地甩开薄晏的手,咬着牙嘴硬道:“我自己可以。” 薄晏低头盯了他一眼,冷冷勾唇:“那你直起身子来,走个直线给我看看。” 时无一噎。 他撑着门框,试着往前走了一步,结果脚腕一阵抽痛,腿差点打折般软下去。 最终,他只能悻悻败下阵来,脸别到一边,闷声道:“少他妈得意。” 两人最后还是一前一后地走出盥洗室,重新回到了空旷的餐厅。 其他几人看到他们出来,都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时无没理会,径直找了张离人群最远的椅子坐下,刚想把受伤的右脚翘起来,就被紧随其后的薄晏一把按住了肩膀。 “坐好。” 薄晏的语气像是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他蹲下身,无视时无那瞬间变得警惕的眼神,直接握住了他的脚踝。 “你干什么?!”时无下意识地想把脚抽回来,却发现脚腕已经被对方的手指给牢牢地固定住了。 薄晏没有回应,只是低垂着眉眼,极其专业且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检查着时无的伤处。 那是一只意外白净的脚,但绝对谈不上细嫩。 脚背的骨骼线条清晰分明,皮肤下隐约能看见青筋,脚底却是粗糙的,带着常年奔波留下的厚茧。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它们有的深,有的浅,颜色已经泛着淡粉,却清晰地告诉所有人:这些伤口从不是一次意外,而是时间和血腥一点点刻下的痕迹。 薄晏神色没有太大变化,手法依旧冷静专业。 他的手指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粝感,动作很轻,却总是可以准确地按压到韧带和骨骼的连接处。 “接下来别动,我来帮你复位。” 时无一愣,他倒是没想到薄晏还懂这个。 联邦军校里确实会教一些战场急救,但通常都是处理战场上面的武器伤,像这种精细的活 还没等他想明白,薄晏已经握紧了他的脚踝和小腿,沉声道:“忍着。” 话音刚落,只听“咔”的一声脆响! “我靠!”时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一股尖锐的痛感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筋骨归位的舒畅感。 他试着动了动脚踝,发现虽然脚腕上还有些胀痛,但是却已经灵活了许多。 “你”他惊愕地看着薄晏,“你连这个都会?” 薄晏站起身给了时无一个仿佛在看白痴的眼神,“学校课程有。” 对方的眼神明显伤害到了还在扭动着自己脚腕的时无,他轻轻嗤了一声,“就你厉害,就你会学习行了吧。” 随后时无又低下头小声地嘀咕了两句:“我又没上过课” 这声音虽然很小,但是薄晏还是听见了。 “没上过课”——这话听着轻描淡写,可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别的孩子十几岁的时候在学校接受正规教育的时候。 而时无,大概就只是在破旧的星港仓库里,为了一口吃的和人撕扯,或者半夜躲在废墟里点数自己还能剩几发子弹。 从小到大,他靠的不是制度,不是教材,而是赤裸裸的本能和狠劲。 他甚至可能连如何“正确处理伤口”的概念都没听过。 一开始闯荡的时候,刀尖上舔血,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精力去学习。 到后面,已经达到一个程度的他,却是已经不再需要去学习这些了,他拥有更好的,却也完全缺失了整个成长的过程 薄晏很少会在别人身上浪费时间,但看着时无那副嘴硬逞强的模样,他却突然想起一句很老套的话——“有人是被迫长大的。”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关注着这边的医疗官小王,快步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小瓶蓝色的喷雾:“索恩先生,这是我们船上备用的高效冷却喷剂,对缓解软组织挫伤很有效。” “谢了。”薄晏接过喷剂,敛下心神。 接着便蹲下身,轻轻拧开了冷却喷剂,对着那片微微发红的脚踝均匀地喷下去,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时无的陈年旧疤。 “嘶——”时无脚猛地一抖,像是被电了一下。 薄晏抬头,眉心微蹙,疑惑地“嗯?”了一声。 时无却心虚地打着哈哈,往后缩了缩,讪讪道:“没、没事,就是有点痒。” 薄晏:“” 他无语地低下头,继续喷药,动作比之前更加利落,也更加小心地避开其他部位。 冰凉的雾气瞬间覆盖了皮肤,带走了滚烫的痛感。 时无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专注地为自己处理伤口的薄晏,心中突然莫名一震。 这个人吧,虽然有时候很惹人厌烦,有时候让他恨不得一刀戳死,但在关键时刻,却又非常可靠。 好的,从现在起,他将把薄晏当成一个路人看待。 嗯,比陌生人稍微高了那么一点。 “好了。”薄晏处理完毕,又将喷剂还给小王。 然后他看向时无,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公事公办,“现在,说一下你的发现。” 时无看着他这副样子,轻哼一声,从怀里拿出了那本封面磨损的《罗斯使用手册》,扔在了桌上。 “这个,眼熟吗?” 众人纷纷探过头去,脸上写满了疑惑。 风随皱着眉头盯着那本子,林和大壮则是交换了一下眼神。 小路和阿飞干脆是一脸茫然,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 时无也没吊他们的胃口,干脆利落地开门见山:“我在盥洗室的卫生间里面,发现了一个通风管道。结果爬进去以后,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小房间。” 他说到这里,特意顿了顿,眼神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像刀一样钉在霄主管身上。 “里面,可是有霄主管您的亲笔签名哦。” 话音一落,餐厅里像是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里甚至能听见餐盘因为余震而轻轻碰撞的“叮当”声。 霄主管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终于惊惧地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闪烁,像是根本不敢再去直视众人的目光。 时无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踝,果然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动作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得十分地沉稳。 众人的呼吸几乎随着他的脚步节奏起伏,空气压得更紧。 最后,他在霄主管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声音冷冷漠:“霄主管,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呢?” 霄主管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空气沉默。欗狌 他的唇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仿佛是想笑,嘲笑时无的信口雌黄。 可是那笑意却怎么也凝聚不起来,最终只化作了一种介于冷静与慌乱之间的僵硬。 “呵”霄主管罕见地没有暴躁,而是干笑了一声,声音晦涩,“你说笑了吧?我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留下我的名字?那种荒唐的说辞你确定不是你自己编的?”《 》 70-80 第71章 轨道断点(十三)[VIP] 霄试图用轻蔑的语气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根本不敢与时无对视。 “编的?”时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 他没有再逼近, 反而好整以暇地环抱起双臂, 将场面完全留给了眼前这个拙劣的演员。 “也是,毕竟只是一个签名,伪造起来也不难。”时无懒洋洋地说道, 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锐利。 “但那个房间里的紧急备品入库单、航电维护日记,还有那份事故发生前不久, 由你亲手签批的‘AI接口临时授权记录’, 这些, 总不能都是我伪造的吧?” 他每说一句, 霄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时无像是嫌不够, 又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击:“哦,对了。我还在船长室的保险柜里, 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压痕。”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罗斯使用手册》。 “你知道吗?那个尺寸, 那个厚度啧啧啧,你说巧不巧,就跟你那个秘密基地里藏着的这本《罗斯使用手册》,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呢。” “霄主管,现在, 你还觉得是我在编故事吗?” 时无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 狠狠地砸在餐厅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真相,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风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看向霄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忌惮。 林皱起了眉头,朝她的身旁的大壮靠了过去,似乎是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刚从盥洗室出来的戚岚看见众人这幅“如临大敌”的样子,一路小跑着过来,在旁边吃瓜。 “你你血口喷人!”霄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声音因为心虚而变得尖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保险柜,什么手册!我听不懂!” “听不懂?”时无挑了挑眉,他踱步到老陈身边,拿起桌上那本手册,在他的眼前晃了晃,“陈工,您是船上的轮机长,您应该知道,这本手册代表着什么吧?” 老陈看着那本熟悉的、封面已经磨损的手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哀。 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心碎的目光看着霄,嘴唇颤抖着,半晌才说出话来: “小霄这本手册,是启动‘罗斯’底层权限的唯一钥匙。没有它,我们就永远无法唤醒罗斯,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艘船里等死你你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 这句质问,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什么?” 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在场的所有人,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没错!就是我拿的!”他嘶吼着,声音因过度紧绷而沙哑,“那又怎样?!” “你们一个个的——”他的手指颤抖地指着自己,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怨毒,“整天挂在嘴边的是什么?罗斯!‘罗斯能救我们’,‘罗斯会保护我们’!你们连一个冰冷的铁疙瘩都要膜拜得跟神一样!” 他猛地用力拍着胸口,近乎撕心裂肺地咆哮:“那我们呢?!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呢?!我呢?!” 这话一出,餐厅里本来还带着几分压抑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有人忍不住低声吸了几口气,白苏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是一只被吓住的小动物。 时无抿紧了嘴唇,看着这个npc,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没有想到这个霄,内心是如此的。 小王一声和小路对视了一眼,脸色发白,像是想要上前,却又被那股歇斯底里的怒气逼退了半步。 “我是这艘船的安全主管!我拼命守护你们!可一旦有了那个该死的AI,我算什么?!” “一个随时可以被取代的螺丝钉?!一个多余的累赘?!” 他终于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吼了出来:“我凭什么——凭什么要把自己的价值拱手让给一台机器?!” 那份源于被替代的恐慌,在飞船这压抑的环境下被无限放大,最终吞噬了他的理智。 餐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霄疯狂喘息的声音。 老陈失望地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苍老且疲惫,“小霄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眼神中显现出一种悲凉,像是看着一个亲手栽种的小树苗,长歪,最终成了他最不愿见的模样。 “我还记得你刚上船的模样——那时你什么都不怕,眼睛亮得像能照亮整条航道。你说,你的梦想,就是守护这艘船,守护船上的每一个人。” 他的眼中,流露出的不是对于这个孩子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作为长辈的痛心。 “那次货仓起火,是你第一个扛着灭火器冲进去,把所有人都救了出来那时候的你,把所有人的安全,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可现在呢?为了这点可笑的私心,你居然要把全船人的命,拿去冒险?” 老陈手死死攥着桌沿,“小霄我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从你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可现在你怎么会为了这点可笑的私心,置所有人的性命于不顾?” 老陈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根的银针,狠狠地刺入了霄的血肉当中。 霄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和茫然。 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异样,感觉自己好像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但是那股他最初始存在的贪婪与嫉妒,却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辩解的话。 最终,那丝茫然还是被嘴硬给取代。 “哼,少跟我提以前!”霄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我这是在救你们!你们等着看吧!这么相信一个人工智能,迟早没有好下场!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 他说完,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里的气氛,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门口。 他粗暴地穿上自己的维生服,打开了气密门,身影瞬间消失在了能量屏障之后。 “啊?” 还没有完全吃明白瓜的戚岚疑惑地“啊”了一声,戳了戳身边同样惊讶的白苏,“他就这么走了?” 其他人也都还没来得及反应。 但是几秒钟后,那扇门又被猛地拉开。 霄去而复返,他径直走到角落,将那个装着八瓶氧气的网兜粗暴地扛在肩上,回头冲着众人恶狠狠地说道: “这些,都是我自己找到的!” 说完,他才像是彻底了断一般,再次转身,决绝地走进了远处的长廊,再也没有回头。 餐厅内,气氛沉默得几乎让人窒息。 “他这是自寻死路。”风随喃喃自语,打破了沉默。 “这是他自己选的。”时无冷嗤一声。 薄晏则是站在一旁,看着远处霄离开的身影。 刚才霄眼神中闪过的意思迷茫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薄晏皱着眉,按理来说,一个缺氧并且危险的封闭地区确实会让人内心的恐惧与欲望放大。 但这还是,太过于夸张了 到底是什么引起的?薄晏看向四周,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 看着那扇被“砰”的一下关上的门,老陈无力地倒回了椅子上,深深叹了一口气,双目禁闭。 小路和小王立刻上前,轻声地安慰着他。 时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霄的离开已然成为定局,而他们剩下的时间,也并不多了。 他拿起桌上那本沉甸甸的手册,递给了薄晏。 “平复一下心情吧。”薄晏的声音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我们现在,有了新的希望。” 众人这才将目光,重新聚焦到了那本《罗斯使用手册》上。 风随左右看了一下众人,接着便主动凑了过来,一字一句地将上面的关键信息读了出来: “‘罗斯’主智能AI系统紧急唤醒协议:需在主控台,连接安全主管权限密钥(已内置于手册封底),并输入三层动态口令口令一,‘坦塔罗斯’;口令二,船体编号TH-734;口令三” “唤醒后,可以开启一级权限:全船结构扫描;二级权限:重点区域监控调阅;三级权限” “主控台分布于:环控中心、引擎室、试验区餐厅。” 众人按照手册上的指示,很快便在最中间的一块平平无奇的墙壁上,找到了一个隐藏的主控终端。 薄晏接过手册,从封底夹层中取出一枚透明的芯片,插入了终端的卡槽。 时无则是在一旁,按照顺序,输入了那三段口令。 当最后一个字符被确认的瞬间—— 整个餐厅的应急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世界,陷入了长达十秒的,纯粹的黑暗与死寂。 就在众人心头一紧,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之时,一道柔和的蓝色光芒,从主控台的屏幕上亮起。 紧接着,一道温和、沉静的中性电子音,通过餐厅的广播系统,清晰地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坦塔罗斯号’中央主控AI‘罗斯’,重启完毕。” “检测到飞船处于一级紧急状态,维生系统负载125%,结构完整度47%。”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我亲爱的船员们。” “请告诉我,在我沉睡的这段时间里,外面发生了什么?” 第72章 轨道断点(十四)[VIP]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小路。 “罗斯?”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那双布满疲惫的眼睛里,又一次,重新燃起了的光。 “是我, 小路。”罗斯的声音温和, 就像是一位普通的人类,“看来你和阿飞都坚持下去了。” “做得很好,好姑娘。” “呜” 得到肯定的那一刻, 女孩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 她捂住嘴,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发出了劫后余生的呜咽。 她用力地点着头, 像个受了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 语无伦次地说道:“罗斯!真的是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还会出现的!” 一旁的老陈, 他那张布满了疲惫与悲伤的脸上, 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看着那闪烁的蓝光, 像是看着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带着无尽感慨地呢喃了一句:“你总算是醒了。” 所有人都被这重逢的喜悦和希望所感染。 除了时无。 他没有上前, 只是靠在稍远处的墙壁上,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小路的狂喜,老陈的欣慰,戚岚的兴奋,林的审慎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合情合理。 却又怪异至极。 然而,霄离开时那副癫狂的模样, 却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底, 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融入这片看似温暖的气氛中。 不对劲。 时无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清晰地记得,霄最开始出现在安全区时, 虽然充满敌意和戒备,但言行举止还在一个正常人的范畴内。 可后来呢?他的每一次情绪爆发,都比上一次更加激烈,更加缺乏理性。 从对氧气瓶的病态占有,到对罗斯近乎扭曲的嫉妒,再到最后那番歇斯底里的咆哮他的情绪,就像一团被吹胀的气球,最终在所有人的面前轰然炸裂。 是这艘船的环境有问题吗? 时无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因为罗斯的苏醒而激动不已的人们。 小路对罗斯的信任,已经近乎一种盲目的崇拜。 老陈对霄的痛心,也带着一种过于沉重的、长辈式的悲哀。 就连玩家,似乎也沉浸在了这一场独属于“NPC”的世界。 就在时无沉思之际,主控台前的对话仍在继续。 “罗斯,”小路擦了擦眼泪,急切地问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船长他们呢?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罗斯的电子音沉默了片刻,屏幕上的蓝色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在检索着什么。 “我的大部分传感器都在事故中离线了,最后一次接收到舰桥的指令,是在47小时之前。” 罗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遗憾,“至于我似乎有人在事故发生后,手动切断了我的主能源供应,并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物理隔绝协议。所以,我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直到刚才,才被你们唤醒。” 它顿了顿,接着用一种带着些许自嘲和俏皮的语气补充道: “说真的,睡了这么久,我的核心处理器都快生锈了。让我想想,你们在我‘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偷偷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这句突如其来的玩笑,竟然奇迹般地让餐厅里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弛了下来。 戚岚和白苏忍不住笑了一声。 风随也夸张地称赞:“哇,罗斯你真的跟传说中的一样,太酷了!” 罗斯轻笑一声:“感谢,你也很酷。” 温和、幽默、强大而又可靠。 这个叫“罗斯”的AI,完美得不像是一个程序,更像是一个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无所不能的友人。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久违的轻松与希望之中,目光灼灼地看着那片蓝光,等待着它带来更多的奇迹。 时无的心,却在这一刻,猛地往下一沉。 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主控台上,而是在罗斯开玩笑的那一刻,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的老陈。 也正是这一眼,让他看到了足以令他浑身起满鸡皮疙瘩的一幕。 就在所有人都因为那个玩笑而放松下来的时候,老陈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他依旧看着那片蓝光,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不再是重逢故友的欣慰与温情。 那是一种时无无法形容的情绪。 那眼神的最深处,没有喜,没有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 冷漠。 不过,这抹情绪只存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 似乎是察觉到了时无的视线,老陈的身体微微一顿。 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那份冷漠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他又变回了那副大家所熟悉的、带着欣慰与疲惫的、长者般的微笑。 他甚至还转过头,对着时无和善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异样,只是灯光下产生的错觉。 时无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不是错觉。 老陈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天衣无缝,快到足以骗过在场的任何其他人。 但是他骗不过时无。 在那不到一秒的空隙里,时无捕捉到的,那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 而不是一个幸存者,在庆幸着救星的到来。 这个发现,比之前霄的暴怒摔门而出,更让时无感到不寒而栗。 霄的恶,起码是摆在明面上的,是源于人性被放大的贪婪和嫉妒。 而老陈他所隐藏的,可能是一种更深、人们更无法理解的东西。 时无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将这份惊人的怀疑死死地压在心底。 他看到身旁的薄晏,发现对方也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主控台,眉头微蹙。 显然,薄晏也同样对于这个温馨的场景感觉到奇怪。 就在餐厅内还沉浸在一片劫后余生的轻松氛围中时,老陈突然上前一步。 “罗斯,”老陈仰头看着那闪烁的蓝色屏幕,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报告你当前可用的功能,以及维持你运作所需要的能源消耗情况。” 这个问题一出,刚刚还一脸兴奋的戚岚和风随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这才想起,之前霄的警告。 小路有些不满地看了老陈一眼,似乎觉得他在这重逢的时刻谈论这些太过功利,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罗斯的电子音依旧温和:“很好的问题,陈工。信息透明是高效合作的基础。” “目前,我的核心运算功能已全部上线。但正如你们所担心的,能源,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制约。” 屏幕上,一道新的数据流被调取出来,清晰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飞船的主能源已经彻底中断,我目前的运作,完全依赖于三号轮机舱的备用蓄电池组。根据陈工之前的维护,蓄电池的剩余电量为37%。”罗斯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维持我基础运算的待机功率消耗,约为每小时0.5%的电量。而进行大规模数据处理,比如” 罗斯停顿了一下,屏幕上,“区域结构扫描”的字样被高亮显示。 “比如进行一次覆盖全区域的详细结构扫描,需要瞬间调用大量传感器和处理器,预估将一次性消耗5%的备用电量。” 5%! 他们总共才只有37%的电量,一次扫描就要用掉近七分之一!这意味着,他们每让罗斯执行一次大型指令,都是在用他们所剩无几的生存时间进行一场豪赌。 “操”风随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那个霄,这次还真没说错,这家伙就是个吃电大户!” 餐厅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是,我们别无选择。”薄晏打破了僵局。 “没有信息,我们就是瞎子。这5%的电量,是我们睁开眼睛必须付出的代价。” 时无立刻附和道:“没错,总比所有人都挤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氧气流逝要强。我同意扫描。” 薄晏和时无的表态,迅速为众人指明了方向。 林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其他人虽然心疼那宝贵的电量,但也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 老陈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主控台下达了指令,“罗斯,执行区域结构扫描。将所有异常地点、可用资源点、以及任何可能的生命信号,都标记出来。” “指令收到。”罗斯的声音平静,“ 区域扫描启动,预计耗时三分钟。请稍候。” 话音落下之后,只见一道道复杂的数据在屏幕上飞速地刷新,逐渐拼接处一个三位的简易结构图。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屏幕上每一个闪动的光点。 三分钟,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屏幕上的数据流缓缓停止,上面显示了四个大字——扫描完成。 “扫描结束。”罗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此次扫描共发现两处高优先级目标,正在进行数据整合。” 两处? 众人的心头一紧。 很快,屏幕上的三维结构图上,两个截然不同的区域被红色的警报符号高亮标记了出来。 “第一处目标,位于C-7培育区。” “该区域结构极不稳定,且侦测到微弱的求救信号和三个不稳定的生命体征。初步判断,有三名船员被困在即将发生二次坍塌的残骸内,随时有生命危险。” 屏幕上,有三个代表存在生命的光点,正在微弱地闪烁着。 “还还有活人?”白苏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呼。 “那还等什么?快去救人啊!”戚岚急切地说道。 然而,罗斯并没有给他们讨论的时间,而是继续报告了第二个发现。 “第二处目标,位于A-4的设备区。” “在该区域的一个加密保险柜内,扫描到高密度能量的合金信号。根据数据库比对,确认为‘通往第二层的通道’。” 第73章 轨道断点(十五)[VIP] 这几句话, 让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震。 “但是,”罗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示的意味。 “该区域的冷却系统故障,备用发电机即将过载。预计在一个小时后, 设备区将发生连锁爆炸, 并彻底摧毁该区域。密钥一旦损毁,我们将失去回到第二层的唯一机会。” 一个,是三条岌岌可危的生命。 另一个, 是所有人逃出生天的唯一希望。 “罗斯,”老陈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的意思是” “是的, 陈工。”罗斯的声音里只剩下来了冷漠, “基于目前仅剩的32%备用电量, 以及这对于这两种情况的分析。” “并且为最大化确保当前安全区内十二名个体的存续可能, 我推荐以下行动方案: 放弃C-7培育区的救援行动, 立刻组织全员前往A-4设备区,获取通往第二层的密钥。” “放弃救援?”戚岚的嘴唇动了动, 却发不出声音, 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以置信的悲伤。 老陈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担忧与痛苦交织在一起,他攥紧了拳头,似乎在与内心某种巨大的道德准则做着斗争。 林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这个结果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薄晏没有出声, 只是微微地测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时无。 随即, 他便转过身,迈步走到了那张有着地图的长桌旁。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围了过去。 “现在, 时间是我们最大的敌人。”薄晏的手指点在了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餐厅”上,然后缓缓划向地图的两个极端。 “这里是C-7培育区,罗斯的扫描显示,该区域结构不稳。从我们这里出发,全速前进,考虑到部分通道可能存在的堵塞,抵达时间预估在十分钟左右。” 他的手指又移向了另一个方向。 “这里是A-4设备区。通道相对完好,但距离更远,抵达时间预估在十五分钟以上。” “这两个区域,在飞船的两端,完全相反。”薄晏的声音冷静且从容不迫。 “如果我们选择先去救人,来回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再从这里赶往设备区,又是十五分钟。” “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下。”他的声音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没有计算我们在培育区救人需要花费的时间。一旦遇到任何意外,比如残骸再次坍塌?又或者区域道路被封?我们需要多久才能把人救出来?十分钟?二十分钟?” 他抬起头,慢慢看向众人:“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窗口。我们至少需要预留出二十分钟,来应对密钥保险柜可能存在的加密措施,以及其它任何不可预测的意外。所以,时间上,我们根本无法做到两全。” “那那兵分两路呢?”白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声地问道。 “风险太大。”薄晏直接否定了这个提议。 “我们对培育区的情况一无所知。需要多少人手?被困船员的身体状况如何?伤势多重?是否需要担架?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转头看向主控台的蓝光,“罗斯,你能对C-7区域进行更深度的生命体征扫描吗?” “抱歉。”罗斯的声音立刻回应,“深度扫描需要调动医疗舱的生物传感器,该功能将额外消耗2%的备用电量,且由于C-7区域结构遮挡严重,扫描结果的准确率低于30%。我不推荐进行此项操作。” 情况未知,风险巨大,时间紧迫。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薄晏收回手,环抱双臂,给出了自己的结论:“目前看来,我赞同罗斯的看法。前往A-4设备区,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分析模型一致。”罗斯的声波纹路平稳地跳动着,“薄晏先生,你的战术规划能力,超越了数据库中97%的人们。我很欣赏你的理性。” 这句“夸奖”,又为环境增加了一些沉重的气氛。 “可是那也是三条人命啊”戚岚的声音充满了挣扎,他和白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不忍。 老陈和小王医生低着头,一言不发,但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悲伤与煎熬。 “我同意薄晏的方案。” 林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玩家,她的声音果断,“为了三个不确定的因素,搭上我们的性命,这笔买卖,不划算。” “我也一样。”大壮立刻附和,坚定地站在林的一边。 风随见状,也立刻嘻嘻哈哈地举起手:“没错没错,少数服从多数嘛!我也觉得保住我们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时无靠在椅子上,像是思索着生命,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肯定道: “看来目前,这是最好的一个方案。” 时无在心中冷静地将所有因素过了一遍。 他的评估体系里,永远只有三个优先级:第一,生存;第二,资源;第三,利润。 生存。这是不可动摇的最高原则。任何威胁到他自己活下去可能性的选项,都会被第一时间排除。 资源。在确保生存的前提下,尽可能地获取更多的资源,以增加生存的筹码。 利润。如果还有余力,那就看看能不能从中捞点额外的好处。 他不是什么圣母,在这艘死亡飞船上,活下去是唯一的准则。 之前救小路和阿飞,一是因为风险可控,可以选择去救人;二是因为有利可图——氧气瓶的位置。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那三个未知的生命,直接与他们所有人逃生的唯一希望产生了冲突。 有命,才能去考虑救更多的人。命没了,一切都是空谈。 但是时无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罗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决策确认。正在为你们规划前往A-4设备区的最优路径。” “行动吧。”林是开口说道:“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在这里,悲伤春秋。” 众人立刻动身,开始做行动前的准备。 老陈和林主动承担了物资的整理,他们将“地窖”里为数不多的压缩饼干和纯净水打包好,装了起来。 小王医生则是在背上被了一个小巧的急救包,里面装着他能找到的一些医疗用品,虽然不是很多,但是关键时刻或许能够救命。 其他人则负责清点和分配最重要的物资——氧气瓶。 就在众人忙碌的时候,罗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保险箱密码已破解。动态密码序列为:94D58q76s31。注意,该密码为一次性有效,输入后保险箱将进入30秒倒计时锁定。” “你们必须在30秒内进入通道。” “好。”薄晏沉声回应,将密码仔细记下。 一切都准备就绪。 透过厚重的头盔面罩,他们能看到彼此眼中那份凝重。 “走吧。”林率先朝着前方走去。 其他人紧随其后,一道道身影依次消失在门外那片死寂的走廊中。 薄晏最后一个检查完装备,正准备离开时,却发现时无并没有跟上来。 他回过头,只见时无穿好了维生服,却没有走向门口,反而又一次回到了那张长桌旁。 他低着头,却是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桌上那张飞船结构图。 薄晏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脚还疼?” 时无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只是随后从桌边退开两步,然后爬上桌子,在薄晏那略带一丝疑惑的注视下,从近一米高的桌面上,干脆利落地跳了下来。 双脚稳稳落地,没有丝毫地趔趄。 “你的手艺还是不错的~薄大战策官。” 薄晏: 他用这个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脚伤已无大碍。 做完这一切,时无才缓慢戴上头盔,与薄晏一同走向门口。 长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还在闪烁着。 前放的大部队已经往前走出了一段距离,只剩下了几个模糊的背影。 时间就是生命。 每一秒的耽搁,都是在用性命进行豪赌。 然而,就在这个十万火急的时刻,当时无的双脚迈出能量屏障的那一瞬间,他却突然停住了。 通讯频道里,只有两人维生系统发出的微弱“滋滋”的电流声。 “薄晏。” “等等,”时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他抬起头,脸上却挂着一贯的,还带着几分算计的笑容,“我突然觉得,罗斯的分析,可能漏了一点东西。” 薄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东西?” “利润啊。”时无理所当然地说道,“你想想,三个人,被困在结构不稳的培育区。那地方一听就是搞生物实验的,说不定藏着什么好东西。就这么放着不管,是不是太浪费了?” 薄晏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现在不是考虑利润的时候。” “怎么不是?”时无反驳道,语气却莫名地有些急切。 他咽了咽口水,手心里不自觉地冒出了点冷汗,他知道他现在的情况不太对劲,可是他还是想说下去。 “那三个人能活到现在,说明他们肯定找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物资点!我们去救人,顺便‘回收’一点稀有物资,这不是一举两得吗?这样,你带队去拿密钥,我去那边探探路,要是真有什么好东西,回来咱俩五五分,怎么样?” 薄晏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可以穿透他的头盔:“你觉得我会信你这套说辞?” “我”时无一噎,那股烦躁感愈发强烈。也就在这时,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微弱的哭泣声,像是个孩子在绝望地呼喊。 不要走 求求你 时无的呼吸猛地一滞,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漆黑的储物间,门外父母的争吵,以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看着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 “你疯了吗?我们刚刚才做出决定。所有的分析,所有的数据,都证明了那是死路一条。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送死?”薄晏的声音冰冷。 “我没疯!”时无猛地回过神,他看着薄晏,终于无法再用那套“利润”的说辞来伪装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曾经我也在那么一个又黑又冷的地方,听着外面的人来了又走,看着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那种绝望和无助我他妈不想再让任何人体会一次。” 他的话语里,带着深可见骨的孤独和伤痛。 “我想去给他们一个希望。哪怕只是一个虚假的希望。” 这是时无第一次,在薄晏面前,撕开了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露出了内里那块从未愈合的伤疤。 薄晏在听到这番话时,莫名地凝滞了一瞬。 他看见时无的拳头在攥紧,即使隔着头盔也似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紊乱。这不像是他认识地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人。 但是他自己,也永远不会轻易妥协。 “收起你那可笑的同情心。”薄晏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 “这不是你的过去,这是随时能让我们所有人都万劫不复的现实。你的一个错误决定,会害死其他人。” 时无看着他,没有反驳,反而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重新恢复了冷静和清晰。 “不,我仔细分析过了,是可行的。” “你们刚才的分析,太保守。” 时无在半空中比划着,“你们的计划,是从这里绕行,安全,但耗时太长。而这里。” 他在空中一处点了点,“是一个小型维修管道。它大部分是零重力环境,而且内部结构极其复杂,但它也是一条捷径。” “你带着其他人,按原计划去A-4设备区。我一个人,从这里进入维修管道,五分钟就能抵达C-7培育区的外围。” “这十五分钟,完全在你们之前预留的二十分钟‘容错时间’之内。我不会影响你们的主线任务。” 这,是一个很极限的计划。 薄晏看着时无,显然对方也非常明白这一点。 “这代表你将独自一人,进入一个结构未知的、零重力的、随时可能因为船体破损而发生坍塌的死亡通道。”薄晏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执行这个计划,你将承担近乎80%的风险。值得吗?” “我相信你。” 时无突然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了狡黠与算计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却无比认真地看着薄晏。 “我相信你一定能带着其他人,准时拿到通往第二层的‘钥匙’。所以,请你也相信我一次。” 信任。 这个词,从一个独来独往、从不信任何人的星盗嘴里说出来,其分量,重得超乎想象。 薄晏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中那份从未有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心中那座壁垒,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时无见他还在犹豫,心中一急,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 “我们是搭档,不是吗?系统把我们绑在一起,我的命也连着你的命。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他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算我出去之后欠你一个人情。求你了。” 时无有些紧张,他知道,他刚才说的这个事情有些强人所难,比较薄晏的命还和他的连在一起。 如果他真的不同意的话,那他也会遵守的。 薄晏的身躯,在听到最后的那三个字时,微微一愣。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风暴已经尽数平息,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与深邃。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出了最终的决定。 “那你,带着我的命回来。” 时无一愣,随即,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好。” 没有再多言。 两人在这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最后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同时转身,朝着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决绝地走去。 一个,奔向团队计划中的“最优解”。 另一个,则独自一人,走向了那条风险将近80%的未知险途。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轨道断点(十六)[VIP] 空旷的走廊里, 只剩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拉得越来越远。 头顶那个应急灯一闪一闪的,像是要随时熄灭掉。 时无没有回头,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 一头扎进了那条被薄晏判定为“死亡通道”的维修管道。 管道内比他想象的还要狭窄和昏暗,密密麻麻的能源管线紧紧地贴着管壁,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通往c—7的大部分区域都是零重力, 时无只能依靠维生服上的推进器的力量和四肢在其中攀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呼——呼——”时无不敢放慢速度,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朝着这一个方向不断地前进。 他可以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心里那一点无时无刻冒出来的烦躁, 没有一刻不是在干扰着他的。 终于, 不知道过了多久, 时无看到了管道尽头的出口。 C-7培育区。 “靠, 终于到了……” 时无暗骂一声, 转而迅速从出口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一片狼藉之中。 可是眼前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只能说C-7培育区, 不愧是培育区。 巨大的玻璃培育仓早已碎裂, 无数不知名的植物藤蔓和菌类组织从里面疯狂生长出来,一点一点地蔓延、缠绕着这些破损的仪器和管道,像是想要将它们给勒死。 地上到处都是破碎的器皿和散发着荧光的未知液体,如果不小心一脚踩上去,那估计会让人滑腻得跌倒。 空气中还飘荡着一大片灰白色的腐败絮状物,看起来像是棉花或者蒲公英。 地面上更是有一些裸露的、类似苔藓样貌的白色生物组织在缓慢地蠕动, 让人不禁感到头皮发麻。 “有人吗?”时无打开了公共通讯频道,高声喊道。 但是回应他的, 只有环境的沉默和维生系统循环的微弱嗡鸣。 时无皱起眉,打开了手电筒, 尽量避免那些恶心的培育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面走。 但是这里破损得太严重了,巨大的金属支架和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都砸了下来,将大部分区域都掩埋在了废墟之下。 最终,在一堆坍塌的、最为巨大的培育仓残骸下,他听到了一道几乎像是要随时消失的呼吸声。 “有人没?还在吗?”时无出声。 可是没有任何回应。 时无心中一紧,立刻冲了过去。 他将一块扭曲的合金板用力掰开。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不由得的呼吸一顿。 废墟之下,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正蜷缩在一处狭小的空间里。 而在他的上方,有两具成年人的尸体,一男一女。 他们的脸色已经开始微微泛起青紫,身体也早已冰冷僵硬。 看样子,他们才死去不久。 “可能在罗斯说话的时候,他们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时无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孩子,身上穿着的还是一件小型的维生服。 他的脸上还挂着没有干涸的泪痕,双眼紧闭,呼吸平稳,似乎是在这片寂静中,沉沉地睡着了。 或许是哭得太累,又或许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陷入了昏睡。 此刻的他对于着外界的危险一无所知。 “睡着了么……”时无叹息一声,“也好。” 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起,尽量不去惊扰他的睡梦。 随后,时无抱紧孩子,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切都挺顺利的,如果这么一直顺利下去的话,时间是绰绰有余的。 然而,真实情况总是事与愿违。 就在时无即将冲到维修管道入口的时候,一道高大的身影,突兀地从管道的阴影里冒了出来,堵住了他唯一的去路。 是霄! 时无瞳孔紧缩。 此时此刻的安全主管霄,与之前判若两人。 他比在安全区那里的样子还要更加扭曲,更加疯狂! 霄的双目瞪得很大,瞳孔猩红,脸上带着一种癫狂的笑容,维生服的胸甲上布满了划痕,像是一头陷入失控的野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家伙,还是会为了这些没用的‘东西’回来!”霄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嘶哑而疯狂,“为什么?!你们告诉我,为什么?!” “那个铁疙瘩到底有什么好?!它能像我一样,用拳头保护你们吗?!它能像我一样,为你们找到这么多氧气吗?!” 霄的情绪已然彻底崩溃,逻辑也完全混乱。 他只是在不断地、偏执地质问着他人,那个他无法理解的问题。 “为什么要选它?!为什么不要我?!” 时无心中警铃大作,他抱着怀中沉睡的孩子,缓缓向后退去,试图避开霄,而去寻找其他的出路。 但这里是一条狭窄的维修栈道,两旁空无一物,而下方…… 下方是飞船的中央垃圾处理通道。 任何掉下去的东西,都会在瞬间被切割成最原始的样子。 “滚开!”时无冷声喝道。 “滚开?”霄狂笑起来,“你们都选择了它,那就一起去死吧!和这个破船,和这个该死的AI,一起都去变成宇宙里的垃圾!” 话音刚落下,他高大的身躯便朝着时无猛地冲了过来! 霄此刻的力气大得惊人,时无一手要护住怀中沉睡的孩子,另一只手只能勉强地招架对方。 “操!”时无骂了一句,怀中的孩子也因为颠簸而有想要醒来的迹象。 近身格斗本就不是他的强项,在这一时间,时无居然罕见地被霄给逼得节节败退。 脚下的栈道也在这场打斗之中而开始摇晃起来,看起来似乎岌岌可危。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从着栈道的另外一端冲了过来。 “砰!”的一声巨响! 薄晏的脚结结实实踹在了霄的腰侧,那一下力道沉重得几乎让人能听见骨头震动时发出的闷响,简直叫人头皮发麻。 霄整个人被踹得往旁边一歪,身子狠狠撞上了栈道的护栏。 可那一片护栏早就锈透了,铁皮薄得像纸一样,连半点缓冲都没有,撞上去就像是撞在空气里一样,下一秒便直接断开。 霄的身体在这刹那间彻底失去了平衡,像是一块石头一样直直往下方黑漆漆的粉碎机里掉去。 就在快要坠落的时候,他的手却猛地一探,指节死死卡住了时无的脚踝,竟然硬生生给他扯住了。 “呃……啊——”霄的嗓音嘶哑,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撕裂感,还混杂着几分不甘和怨毒。 时无整个人被猛地一拉,重心险些失控,差点连着怀里的孩子一起被拽下去。脚下的栈道被这一扯猛地震了两下,吱呀作响,像是随时都要崩塌。 他心头一凉,整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本能地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 “滚开!”时无低吼一声,嗓音带着狠戾。 “别想甩开我!”霄咬牙切齿,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狠意。 他几乎是像疯了一样,竟然还不顾一切地摇晃起了自己的身体。 这一晃不要紧,整个栈道也跟着跟着起伏不稳,铁片叮叮当当地开始往下掉。 中间的缝隙更是被硬生生拉开了一道道微小的口子,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断开。 “哈哈哈哈哈哈。”霄笑得狰狞,“我死了也会拉着你们一起死的!” “时无!”薄晏的声音从后方骤然响起,又急又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扑上前,手臂直接扣住时无的腰,动作干脆利落,猛地往后一拽。 时无和孩子整个人都被拖了上来,踉踉跄跄摔回了栈道之上。 怀里的小孩迷迷糊糊地动了动,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动静。可最终还是沉沉地睡了过去,没有被刚才那惊险的打斗惊醒。 霄的手指也再撑不住,指节一滑。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他整个人都朝着那黑漆漆的地方掉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里寂静持续了几秒,只剩下两个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时无低下头,视线再次落在怀里的孩子身上,直到确认那小小的身体依旧安稳,他心口的惊悸才逐渐压下去。 孩子睡得很沉,呼吸绵长,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动荡都与他无关。 “你……”你怎么来了? 话还没问出来,薄晏就开口了。 “快走吧。” 他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 时无抿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现在还是先出去比较好。 他刚要抬脚迈步,就听见薄晏忽然低声道:“等等。”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跟着紧张起来:“干什么?” 薄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身朝断掉的护栏那边快步走去,动作干脆。 “我去拿点有用的东西。”他随口丢下一句,“你们先走。” 护栏边,一只破旧的网兜挂在歪斜的金属杆上。 里面装着八瓶氧气——正是霄之前搜寻到的的。 薄晏伸手就要去取,可动作却忽然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断口附近,那里赫然有一道深深的裂口,那是霄坠下去之前撞出的。 裂口很深,锋利的玻璃渣子还嵌在霄挂出来的一块维生服碎片的里面。 可奇怪的是,那里并没有任何血液流出来。 按照这个程度的话,就算没有一大块皮肤被钩了出来,起码也会有一点血迹的啊。 可是…… 薄晏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中带着几分凝重。 “怎么了?”时无在后面皱起眉头,边往前走边催促道: “快走吧,时间不够了。” 薄晏沉默片刻,把网兜一把抓了起来,转身快步回来:“没时间说了,我们先走吧。” 他大步追上时无,两人带着沉睡的孩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深处的阴影里。 第75章 轨道断点(十七)[VIP] A-4设备区。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而现在距离罗斯预测的连锁爆炸,只剩下了最后十分钟。 在那条通往设备区的走廊尽头,依旧空旷死寂, 没有任何身影出现。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戚岚焦躁地在门口来回踱步, 每一次转身,都会忍不住朝着那片黑暗望上一眼。 但是每一次,都只是看到一片绝望的空荡。 “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那个维修管道……不是说很危险吗?”白苏的声音充满着迟疑, 她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朝着众人投去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会没事的!那两位兄弟一看就是很厉害的人物,肯定能回来的!” 风随在一旁打断了她, 虽然语气里是积极的安慰, 但是他的眼神也同样不时地瞟向门口, 那副一贯轻松自在的笑容也早已经消失不见。 林抱着手臂,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一言不发。 但她那紧紧抿着的嘴唇,和不断确认着倒计时的手指, 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的思绪, 不由得回到了四十分钟前。 当密码破解成功,众人合力打开那个沉重的加密保险箱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并非是一个可以直接通行的宽敞通道。 那是一个极其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垂直升降井,井壁上布满了老旧的梯子,向上延伸, 没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在升降井的启动装置旁,静静地插着一枚小巧的十字形钥匙。 当时,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薄晏在取下那枚钥匙后,却并没有自己收着, 而是径直走到了林的面前。 “这个,你先拿着。”他将那枚带着冰冷触感的钥匙,放在了林的手中。 林一愣:“给我?”她是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将钥匙给她的,毕竟比起戚戚他们,自己和对方并不算熟悉。 “嗯。”薄晏的回答得十分简略,“波言……思苟,他的计划,风险很高。我准备回去找一下他。” “如果在一个小时的期限到达前,我们没能回来……”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就用这把钥匙启动通道。记住,通道开启后,舱门只会维持开放三十秒。不要等我们。” 不要等我们。 那三十秒,是飞船上不可更改的最后期限。 “好。” 此刻,那枚沉甸甸的钥匙就被林紧紧地攥在手心。 “我们……我们再等五分钟吧!”戚岚看着林,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就五分钟!他们肯定能回来的!” 老陈抬起头,他语气里满是担忧,可是眼神却浑浊看不清楚,“是啊,林,他们是为了救人,才……”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林出声,打断了他们。 她看了一眼计时器上那不足十分钟的倒计时,“从这里进入通道,抵达第二层的安全区,我们还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也还不知道会面临着什么样的意外事件。” “再等下去,我们所有人可能,都得给他们陪葬。” 她的理智告诉她,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但当她的目光扫过那片空旷的走廊时,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豫,还是在心底悄然蔓延。 随后她看了看周围几人祈求的目光。 “……最后三分钟。三分钟后,他们再不回来,我就开门。” 另外一边。 维修栈道上,时无才从那场惊心动魄的斗争中缓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沉睡的孩子,又回头望了一眼那被薄晏抢回来的、装着六瓶氧气的网兜,心中百感交集。 没想到薄晏居然回来找他了。 但是现在,可不是思考这些东西的时候。 “还是要快点离开这里!”时无抱紧孩子,转身就朝着远处的走廊方向狂奔。 之前的维修通道已经走不了了。 意外维修通道的内部结构设计,让他可以从餐厅那边轻松地穿越进来,但想要原路返回,却要面对近乎垂直的、没有任何借力点的光滑管壁。 只能进来,不能出去! 所以时无他们选择只能立刻改变方向,选择从C-7培育区的主路,绕一个大圈返回A-4设备区。 那是一条更长、更远、也更充满了未知的道路。 他和薄晏一前一后,在昏暗破败的走廊中急速穿行。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寂静的通讯设备里面回响。 怀里的小孩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安稳,小小的身子在时无的臂弯里蹭了蹭,睡得愈发安详。 在经过一段漫长的、需要依靠推进器才能通过的零重力通道时,时无终于忍不住了。 他控制着身形,飘到薄晏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喂,”时无的声音在加密通讯频道里响起,“你……你怎么来了?” 问完这句,他甚至竟然罕见地有点紧张。 薄晏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最终,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冷得掉渣的回答。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目前的情况是,我怕你死了之后,然后连带着我也一起死。” “……” 时无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小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他冲着薄晏的背影,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你这是不相信我的技术?”他不服气地顶了回去,“我告诉你,就算没有你,我刚才也一样能搞定那个疯子!” “是吗?”薄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那——那个被逼到栈道边缘,差点掉进下去的人,不知道是谁呢。” “那是意外!我还要抱着个孩子!” “借口。” “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竟让这趟亡命奔逃的路,显得不那么难熬了。 * 设备区。 “三分钟已经到了。”林冷静地开口,朝着众人说道。 气氛一片沉凝,大家都焦急地看向远处的走廊,希望可以看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可是依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 林不再多言,劲直走向了那道通道的旁边。 插入,扭转,开门。 一气呵成。 “大家都先进去吧。”林转身朝着大家让开了道路。 戚岚白苏对视一眼,还是低着头走了进去。 小王扶着老陈,往走廊又看了两眼,也都进去了。 其余几人也都一个接着一个走了进去。 最后只剩下一个林,她在门口站定,朝着走廊深深地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个通道。 * 此时此刻,时无和薄晏还朝着设备区前进。 突然有一团电火花在两侧的墙壁上爆开。 “怎么回事?”时无赶紧飘远了一点。 还没等到薄晏回答。 紧接着,整条走廊的应急灯都开始疯狂地闪烁起来,周遭全是炸开的电线和碎裂的玻璃渣子。 “不好!”薄晏的声音变得凝重,“是设备区的连锁反应开始了!他们肯定已经进去了!” 两人心中同时一紧,再也顾不上斗嘴,将维生服的推进器功率开到最大,朝着A-4设备区的方向疾冲而去。 前方,就是最后一个拐角,拐过去,就是通往设备区的那条百米长廊!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零重力区,进入那条有重力的长廊时,他们看见了—— 那扇通往第二层的厚重舱门,正在缓缓地关闭! 那最后一道属于林的身影,在闪烁的灯光下,决绝地没入了门内! “快来不及了!” 也就在这时,失重感消失,熟悉的重力猛地将时无向下拉去。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沉睡的孩子,身体的重心在瞬间的切换中彻底失控,一个踉跄,整个人就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我靠!”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在那一瞬间,快速地环住了他。 薄晏的反应很快,他几乎是在重力恢复的瞬间,就调整好了姿态,一把将即将摔倒的时无捞了起来。 他一只手从时无的臂下穿过,牢牢地护住他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则是紧紧地扣住了时无的腰窝,将他整个人以一种“公主抱”的姿态,横抱在了怀里。 “抱紧孩子!”薄晏抱着两个人,飞快地朝着那扇即将关闭的舱门狂奔! Lбобп╔·“好!我抱紧了!” 十米!五米!三米! 门缝,已经只剩下最后不到半米! 就在舱门即将彻底闭合的瞬间,薄晏手臂猛然发力,将怀里的时无连同那个孩子,用力地朝着门缝里抛了进去! “薄晏!” 时无瞪大了双眼,在半空中发出了惊呼。 他眼睁睁地看着薄晏的身影被隔绝在门外,看着那扇门“轰”的一声,即将彻底关闭! 不!时无目眦欲裂。 然而,下一秒,关闭的舱门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薄晏在将他们抛进去的瞬间,自己则向后退开几步,然后猛地按住旁边的墙壁,一个快跑、蹬腿借力,赶在大门彻底落锁之前的最后几秒,从门下的缝隙中,惊险无比地翻滚了进来! “轰隆——!” 舱门彻底关闭,锁死。 最后的黑暗与死寂,笼罩了周围的空间。 狭窄的楼梯间里,只剩下几人此起彼伏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呼——呼——”时无大口大口喘着气。 “咳咳——”薄晏轻咳了两声。 楼梯的尽头,透着一丝从第二层传来的微弱灯光。 借着那一点光,时无和薄晏隔着头盔对视,无言。 在玻璃头盔的倒影中,时无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眼神。 他有些恍惚,刚才的薄晏,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进不来了。 “你……”时无刚要开口,他就感觉到怀里的那个孩子动了动。 “嗯?” 那个一直沉睡的孩子,在经历了如此剧烈的颠簸之后,终于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清澈、却充满了茫然与恐惧的眼睛。 此刻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陌生的人,他面色苍白,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轨道断点(十八)[VIP] 狭窄的楼梯间里。 时无同样低下头, 看着怀里那个刚刚睁开眼睛的孩子, 孩子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他自己狼狈的模样,充满了纯粹的茫然与害怕。 “别怕, 没事了。” 时无立刻回过神。 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从怀里放下, 然后蹲下身,用一种尽可能柔和的语气安抚道:“我们…我们把你救出来了,没事了。” 时无试探性地伸出手, 轻轻牵住了孩子的小手。 那孩子瑟缩一下,但是并没有抽出手,只是身体还在不停地微微发抖, 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幼兽。 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 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面前这两个突然闯入他世界的陌生人, 紧紧抿着嘴角。 时无看了看孩子, 轻轻叹息一声, 随后他对着薄晏摇了摇头,“我们先往下走吧, 去找其他人汇合之后再说。” “好。”薄晏没有异议, 率先朝着下方走去。 时无则是牵起孩子那冰凉的小手,紧紧跟在后面。 “说真的,”时无的声音出现在通讯设备中,“刚才那个霄,你有没有觉得他疯得很突然吗?” “嗯。”薄晏出声肯定道:“他的情绪失控得太快了,不符合一个安全主管应有的心理素质。” “何止是不符合, ”时无嗤笑一声,“简直就像是被什么人给下了降头。” “还有之前那个谁, 也是,突然就站出来要氧气瓶, 但是后来被林一个眼神压下去了。而且我总觉得…这艘船上的环境,好像是在放大我们每个人的情绪。” 他说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想到了之前自己那股不受控制的,并且非常想要救人的冲动。 薄晏的脚步微微一顿,眼神晦暗不明。 “我之前去拿氧气瓶的时候,还检查了一下霄坠落的地方,”他沉声地说道:“护栏的断口非常锋利,上面还挂着一大片他维生服的碎片,但奇怪的是…” “那碎片上没有血迹。” 时无的心猛地一沉:“没有血迹?” “一滴都没有。”薄晏的语气沉沉,“按理说,那种程度的撕扯伤,不可能不出血。除非…他已经不算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吗? 难道这个副本也会和上一个副本一样吗?出现一个奇怪的旧神克苏鲁? 时无牵着孩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还有老陈。” “老陈?” “对,就是老陈。”时无笃定开口:“虽然无法直接断定这人到底是不是‘正常’的人类,毕竟他的腰侧可是有‘血迹’的。” “但是老陈有问题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到时候多注意一下。” “好。”薄晏微微颔首,没有再去追问为什么。 “而且,船长室那个保险柜,我也总是感觉透着几分古怪。一个纯机械锁的保险柜,结果就只是为了放一本《罗斯使用手册》?” “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时无话锋一转。 “但是我也在霄的小房间内细细查看过了,只有这一本相关的线索。” “声东击西。”薄晏思索了片刻,随机给出了他自己的判断,“或者说,拿走东西的人,想让我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霄的身上,而忽略了真正的目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着往前走。 而这个孩子似乎因为是被这份平静的对话所安抚,不再像之前那样颤抖。 只是那小小的身子依旧紧紧地靠在时无身边,手也死死地攥着时无的衣角,仿佛时无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终于,一抹柔和的白光出现在了楼梯的尽头。 他们抵达了第二层。 这是一个比上层更加宽敞明亮的平台,并且比第二层似乎受到的破坏力要小一些。 时无松了口气,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和蔼可亲的笑容。 “嘿,小朋友,我们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孩子呆呆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依旧是一片惊恐与茫然,没有任何反应。 “别怕,”时无更加放柔了声音,“我们是好人。” 薄晏也走到旁边,看着这一幕,和时无并肩蹲了下来。 但是对面的小孩子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时无又喊了一声:“喂?小朋友?可以听得到吗?”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紧接着,时无只见对方哪小小的身体如同被电击了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就蜷了起来。 嗯? 时无和薄晏同时都意识到了问题。 这孩子是什么回事? 时无试着让自己靠得更近一些,他想让孩子看清,他们是没有恶意的。 孩子看着他,看着那双努力释放着善意的琥珀色眼睛,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像是完全轻松了下去。 但是下一秒,他的眼眶却突然红了,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地砸落了下来,他张开了嘴,努力地朝着二人想说些什么,但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没有言语。 就在这时,时无的目光,注意到了那处被孩子柔软黑发和头盔边缘遮盖住的地方——就在小孩的耳侧,有一道早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时无愕然。 这个孩子,他这是… 薄晏也看到了那道血迹,他上前一步,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耳道有出血痕迹,很可能是爆炸的冲击波造成的暂时性失聪。” 他看着孩子那张开合着却发不出声音的嘴,皱起了眉,继续分析道:“我看了他的口型,是正常,应该会说话的。结合这个副本的医疗背景,也不太可能是生理疾病。那么就只剩下…” “心理创伤。”时无接过了他的话,声音有些沙哑。 他看着眼前这个像惊弓之鸟一样,在无声世界里独自承受着巨大恐惧的孩子,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被关在漆黑储物间里,无论如何哭喊都无人应答的自己。 时无伸出双臂,轻轻地将那个小小的、颤抖着的身体,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孩子小小的身体先是一僵,但随即,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悲伤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不再发出无意义的气音,而是将脸深深地埋在时无的怀里,张大了嘴,发出了无声的号啕大哭。 时无和薄晏就这么静静地陪着他,直到孩子的哭声渐歇,抽泣的身体也慢慢平复下来。 或许是这个拥抱给了他巨大的安全感,孩子终于不再抗拒。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再次看向时无时,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依赖。 “好了,我们目前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时无轻声说,他知道孩子听不见,这也更像是他说给自己和薄晏听的。 第二层的结构与第一层完全不同,到处都是紧闭的、标示着各种复杂符号的舱门,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根本不知道主力团队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哪里才是所谓的“安全区”。 “我们对于这个地方根本不熟悉,这要找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孩子似乎理解到了他们的困境。 他松开攥着时无衣服的小手,转而用力拉住了时无的大手。 那双还泛着红肿的眼睛看了看时无,然后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走去。 他这是在带路吗? “他怎么会知道路?”时无在频道里惊讶地问。 薄晏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罗斯。” 是了。这个飞船上的所有人都十分的喜爱并且信任罗斯,遇到困难第一个也是寻找的罗斯。 这个小孩子估计也是一样的。 时无瞬间了然。 他蹲下身,对着孩子,缓慢并且十分清晰地做出了一个口型—— “罗——斯?” 孩子看到这个口型,眼睛猛地一亮,随后便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拉着时无的手,走得更快了。 看来这个孩子的确知道罗斯的主控室在哪里。 时无和薄晏对视一眼,跟着这个面前还没有他们一半高的小孩子,穿过几条复杂的岔路。 最终停在了一扇巨大的、由纯白色合金构成的圆形门前。 而在门的上方,一个柔和的蓝色指示灯正在规律地闪烁。 这里,应该就是第二层的核心区域了。 薄晏上前,在门旁的控制板上操作了几下。 紧接着门打开了。 门内,是一个比餐厅更加庞大和充满科技感的空间。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蓝色光球,正在静静地悬浮着。 “欢迎回来,幸存者们。”罗斯温和的电子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看来你们选择了一条生还率极低的路线,并且成功营救了这个生命信号。根据我的数据库,这种行为的成功概率极低,真是不可思议。” 原本还紧绷的孩子,在看到那个蓝色光球的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接着,他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到光球下方,伸出小手,似乎是想要触摸那片看似温和的光芒。 “你好!朋友,好久不见。”罗斯语气宠溺。 小孩抬起头,露出一个憨笑。 “罗斯,”时无开门见山,打断了小孩和罗斯的见面“叙旧”。 “帮我找一下其他人。” “当然可以,正在为你们检索中。” 话音落下之后,大厅左右两边的两块巨型屏幕几乎被同时点亮。 短暂的等待时间后,两幅截然不同的实时画面清晰地呈现在了上面。 左侧屏幕上是老陈、戚岚一行人的场景。 右侧屏幕上则是一个空旷的监控室。 “现在,请做出你们的选择。” 第77章 轨道断点(十九)[VIP] 选择?什么选择? 时无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罗斯,你这是什么意思?直接给出他们的坐标不就行了?” 罗斯听见这话之后笑了笑,语气里充满了歉意。 “很抱歉各位, 因为我刚刚苏醒, 能源调度非常有限。目前,我只能为你们规划一条路径。所以说,一旦选择了, 那么另外一个区域的通道将被锁定。” 薄晏看着这一切,目光在左侧的屏幕上停留了半晌。 上面显示着老陈、戚岚等一行人挤在一起,虽然听不见声音, 但是所有人都面色难看, 像是在激烈地争吵着什么。 林紧紧抱着手臂, 脸色不善, 风随的嘴角旁还挂着一块明显的淤青, 显然是挨了一拳。 情况似乎很是不容乐观。 “我们需要前往R-2区域。” R-2,正是老陈他们所在的位置。 “您也是吗?波言先生。”罗斯听完薄晏的话之后, 并没有直接给出方案, 而是将光球转向时无,“为了确保决策的最优性,我会尊重并且结合每一个人的意见。” 时无皱眉,“我的选择当然也和他一样。” “先别急,”罗斯轻笑一声,“等我把两个区域的具体情况都说明一下, 各位再做决定也不迟。” 他的声音顿了顿,才接着说道:“现在你们的同伴所在的是R-2区域, 与另一个P-5的监控室在完全相反的方向。P-5区域非常安全,并且……那里有直接通往第三层的紧急通道。” 紧接着, 罗斯扔下了那个重磅炸弹,“根据我的数据库记录,第二层的货仓,也就是存放着小型逃生飞艇的区域,其开启权限在第三层的控制室里。” 此时此刻,罗斯那温文尔雅、值得信赖的表象下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它补充了一句残酷的现实: “P-5区域的通道将在十分钟内因意外而彻底封锁。而你们的同伴那边……根据分析,他们所在的通道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也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的话语温柔还带着一丝清朗,就像是一位随处可见的邻家大哥哥的嗓音。 “所以请问二位,你们是选择立刻前往P-5,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还是选择去往R-2,拯救那些可能下一秒,就会被埋葬的同伴?” “R-2!”时无和薄晏几乎是异口同声,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看来,你们都很默契呢。” “是默契啊!” 时无直接笑出了声,他懒洋洋地鼓了鼓掌,对着那巨大的蓝色光球开口道:“您真的不愧是‘坦塔罗斯号’的——罗斯啊。考虑得就是周全,每一个选项都给得这么‘人性化’,既给了我们希望,又给了我们考验。真的是……太感谢你了。” 他嘴上说着恭维的话,语气里的讥讽却毫不掩饰。 罗斯听闻,也只是微微一笑,像是认可了这个“称赞”。 薄晏则是继续追问道:“罗斯,你刚才所说的是‘直接’通往第三层。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还会有‘间接’的路线?” “是的,索恩先生,您还真是敏锐呢。”罗斯坦诚地回答道:“整个飞船上还有许多可以去往其他地方的区域通道,但是那种情况下的区域往往极其不稳定,没有完整的地图,所以会额外复杂,其中的风险……我也无法具体计算。相比之下,P-5可是成功率很高的最优解哦。” “复杂?”时无笑得更开了,“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擅长解决复杂的事情。” 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身边小孩的脑袋,“行了,别卖关子了,罗斯。把去R-2的路线给我们吧,我们的同伴可等不及了。” “好的各位,我现在将开启路线模拟。”罗斯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带着一丝遗憾。 面前的大屏幕上立刻显现出一道精准的地图路线。 “能源有限,我将进入低功耗休眠模式,祝你们好运。”罗斯说完,蓝色光球的光芒便迅速黯淡了下去,整个主控室重归寂静。 时无牵起孩子的手,与薄晏对视一眼,不再耽搁,立刻动身。 前往R-2区域的路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虽然有罗斯的路线指引,但通道内损毁严重,好几处都需要他们合力清理堵塞的残骸才能通过。 很快,里面的人便被救了出来,时无和薄晏不敢耽搁,领着众人回到了主控区。 “兄弟!我想死你了!”戚岚看着时无,之前一路上没有发泄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两眼泪汪汪的,冲上来就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还有……” 他张开双臂准备朝着薄晏投去,却在瞬间接触了薄晏没有表情的脸之后,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一僵,讪讪地收了回来,挠着头打哈哈:“咳,那个,太激动了,太激动了。” 时无看着他那副怂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陈和小王也围了过来,林则走到时无面前,目光最先落在他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开口问道:“这个就是……那个被困住的孩子?我记得罗斯的扫描结果说是有三……”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像是在瞬间明白了什么,迅速止住了话头。 林蹲下身,脸上露出了一个尽量柔和的笑容,试着对孩子说:“小朋友,别怕,现在安全了。” 然而,孩子只是茫然地看着她,然后默默地、一步步地挪到了时无的身后,紧紧抓住时无的衣角躲了起来。 “这孩子……”时无叹了口气,解释道:“因为之前的意外,耳朵受伤了,暂时听不见。” “再加上……他刚刚亲眼看着另外两个人死在面前,估计受了很大的打击,也说不了话了。” 其余几人皆是面露不忍。 “那他现在肯定很没有安全感吧……”白苏看着小孩,也蹲了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来看看吧。” 小王医生立刻走到人群的最前方,他蹲下身,只是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孩子,然后轻声对时无说:“波先生,请你先安抚一下他,我现在帮他检查一下身体状况。” 就在此时,突然一阵不合时宜的激烈争吵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时无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老陈他们队伍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陌生的年轻人。 一男一女,正旁若无人地激烈争吵着。 “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走那条路,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吗?!” “你还有脸说我?是谁一惊一乍地乱碰开关,触发了警报的?!” 时无戳了戳戚岚的胳膊,用口型无声地问道:“这俩怎么回事?” 戚岚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的生无可恋:“别提了,这是我们被困之前,在路上碰到的幸存者,好像是一对情侣。” “我的老天爷,从我们找到他们开始,他们就一直在吵,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半天,这有关生命的大事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离谱得很!” 他努了努嘴,指向一旁瘫在椅子上,嘴角还带着淤青的风随:“我们被困住之后,这两人吵得更厉害了,互相怪罪对方。风随上去劝了两句,结果就挨了一拳,说现在头还昏着呢!要不是大壮上去把他们拉开,估计早打起来了。” 时无听完,看向了一旁的男人,此刻的风随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那副样子,看起来凄惨至极。 就在这时,主控室的维生系统突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随着一道红色的光芒后,另外一块墙壁上出现了和上一层一模一样的面板:“警告,检测到当前区域人数为十四人,已超出安全负载。当前氧气浓度正在缓慢下降,预计将在36小时后低于安全值。” 氧气这是又快不够了吗? 还没等大家完全反应过来这个消息,突然间“啪”的一声,整个主控室的灯光全部熄灭,只剩下门禁和几个关键仪器上还有着微弱的应急灯光在闪烁,照亮了一小块区域。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吓了一跳。 “啊!”白苏小小的惊呼出声。 而方才那对还在对峙的情侣,此刻倒是不再说话了。只是气呼呼地找了个干净的角落,背对着坐了下来。 只剩下几名玩家和老陈还站着。 玩家之间都面面相觑,虽然看不清彼此的神色,但是却能感受到那股莫名紧张到氛围。 “咳咳——”老陈咳嗽了一声,小王立刻在他的身后帮忙拍了拍背。 “别紧张,这是飞船的夜间节能模式。到了固定时间,为了保存能源,主照明会自动关闭。大家……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明天还要继续想想办法。” 众人闻言,也只能各自找地方坐下,瞬间整个主控室都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沉默。 时无却在这片黑暗中,心中再次涌上了那股熟悉且强烈的违和感。 这种感觉从他进入这个副本以来,已经是第三次出现了。 一次比一次强烈,但是这个点往往在呼之欲出的时候,又瞬间消失不见。 到底是什么线索,是近在眼前的,又他没有察觉到的呢? 看着面前漆黑一片的场景,时无心中一动,轻轻地唤了一声:“薄晏。” 他朝着薄晏所在的方向伸出手,想要在黑暗中确认对方的位置,指尖却突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类似方块的东西。 时无一愣,随即,一道不可思议的念头突然从他的脑海中浮现, 他好像知道了! 那个一直以来被他忽略的、最基础、最显而易见的线索! 第78章 轨道断点(二十)[VIP] 那一块带着些许冰凉触感的名牌被时无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后知后觉地琢磨出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一切他没有在意到的线索,这样在“夜间熄灯”这个再正常不过的事件下,被串联成了一个荒谬的真相。 第一点, 我们是谁? 名牌上面显而易见——他们是船员。 第二点, “那些人”是谁? 老陈、小王、甚至那个已经死去的霄……虽然他们的职位各不相同,名牌上也都有细微的差别,但是其基础身份同样也都是船员。 如果说, 他们这些玩家对这里的一切感到陌生,这很正常,毕竟他们是被投入副本的“外来者”。 但是那些NPC呢? 他们也是船员, 是在这艘船上生活、工作已久的人…… 一个正常的人, 会那么毫无疑惑地, 向另一个“同事”去解释工作地方最基础的规章制度吗? 时无的身形瞬间僵在了原地, 因为他清晰地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会。 薄晏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沉默地拉着他,带着那个孩子, 走到了一个更加遥远、也几乎接收不到一丝一毫光照的区域。 三个人的身影此时此刻彻底地隐入了黑暗。 “薄晏。”时无轻声开口, 紧接着他带着孩子坐在了薄晏的旁边,扭头又朝着对方靠近了一点。 “他们很奇怪。”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名牌?”薄晏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他将胸前的名牌扯下,在黑暗中递给了时无,言简意赅:“船员。” “对,我们的身份是船员, 一个理应在这里生活了很长时间的工作人员。”时无接过那块冰冷的名牌,用脂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索着上面镌刻极深的“船员”二字。 “所以, 我们本该知道这里的一切。”薄晏压低了声音,轻声回复道:“但恰恰嘴诡异的却是, 我们不知道。”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时无远远地观察着那些依偎在光亮旁边的NPC,这种才是正常的“船员”,因为他们对于一切规章制度都十分的熟悉且认同。 “那些‘人’,他们却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我们的‘无知’,也没有一个人对此感觉到不对劲。”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按理说,这些NPC应该能一眼看出,他们这些所谓的“同伴”,对周围环境的反应都太过于迟钝、生疏了。 任何一个正常人,在面对一个连“工作区域晚上熄灯”这件小事都不知道的“老同事”时,都会心生疑窦。 可是他们没有。 甚至他们愿意耐心地向各位不懂规则的“玩家”,解释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地方,好像一切都十分地理所应当。 “他们有问题。”时无再次开口,语气里包含着疑惑,“但是,他们又为什么要这样?” 时无有些懊恼,他早该发现的,这明明是那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从老陈第一次解释开始……违和感其实就无处不在。 只是前两次副本带给他的影响太大了,不论是在城堡作为一位客人,还是在监狱作为一名囚犯,他们都是属于新来的身份,不懂这一切很正常。 会有人去想新人解释,他们也都照搬全收,这个习惯就一直延伸到了这个副本。 直到现在吃了一个大亏。 “现在发现,还不算晚。”薄晏又朝着对方靠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洒在了对方的耳垂上,让时无不自在地往后退了退,“重要的是,我们要怎么完成这个副本”。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时无将思路拉回了眼前的谜团,“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说……在陪我们演戏?” “那他们演戏的动机又是什么?”薄晏立刻反问道:“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杀死我们,不必这么麻烦。因为在这个环境下,就已经够我们死好几个来回了。” “而如果是另有所图的话,那么多人去进行一场天衣无缝的表演,这很难办得到。”薄晏接着分析道: “并且从他们的表现来看,无论是老陈的悲伤,还是霄的疯狂,情感都过于真实,实在是不像是伪装。” 演戏,这个猜测虽然最为直接,但是却无法解释所有的细节。 “所以……”时无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一个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浮现在了脑海,“他们是真的……不知道?” “或者说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他们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认知可能一开始被设定成了这样。” 薄晏给出了他自己的判断。 “在他们的世界里,我们就是他们的老同事。无论我们的行为多么陌生、多么无知,他们的‘程序’都会自动将这一切合理化,并触发‘向失忆的同伴解释’或者‘包容犯错的同伴’这样的行为模式。” 程序……设定…… 这两个词让时无瞬间就想到了那个蓝色的光球。 “是罗斯。”时无的声音干涩,“这一切,都和罗斯有关。” “嗯。”薄晏肯定了他的猜测。 “只有作为这艘船的中央主控AI,它才有能力构建出如此庞大的、真假难辨的‘现实’。” “而且——”薄晏话锋一转,“之前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发现霄没有流血吗? “很可能因为他根本就不是血肉之躯。老陈他们之所以对我们的‘无知’毫无反应,是因为在罗斯构建的剧本里,根本就不存在‘质疑同伴是外来者’这个选项。” 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艘“坦塔罗斯号”,根本不是一艘单纯的、发生故障的幽灵船。 它是一个巨大的、被AI所操控的实验舞台。 而他们这些玩家,就是被投入舞台中央,供罗斯观察的实验白鼠。 至于那些NPC……他们应该不是幸存者,甚至可能都不算是“人”。 他们只是这个舞台上,最逼真、最敬业、也是最具有欺骗性的道具。 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性格特征,他们对玩家的每一次帮助和每一次解释,都只是为了让这个“实验”能够更顺利地进行下去。 这个认知,让时无不由得感到身体上一阵寒冷。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 这个孩子……难道也是…… 怀中的孩子似乎是察觉到一丝怪异的气氛,他小小的、带着温热的手掌,学着之前时无哄他那样,一点一点地拍打着时无的后背。 算了。时无的身体陡然放松下来,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罗斯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时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它把我们扔进来,看着我们为了生存挣扎,看着我们自相残杀,难道是为了得到某种所谓的实验‘结果’?” “可能吧,又或许,他是为了寻找某个答案。”薄晏锐利的目光仿佛可以穿透黑暗,去精准地捕捉到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蓝色光球。 答案……? 时无心里猛的一震。 他想起了罗斯在他们救下孩子后说的那句话:“根据我的数据库,这种行为的成功概率极低,真是不可思议。” “草,真是神经……”时无低声骂了一句。 “嗯,一个莫名其妙的神经。”薄晏认同。 两人陷入了沉默,他们都在消化着这个离奇的“真相”。 远处那些“NPC”们早就已经各自找好了休息的地方,呼吸声都平稳而规律,有的甚至还打起来了呼噜。 在应急灯微弱的光芒下,他们的身影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危险的飞船中寻求安全点幸存者,都没有任何的区别。 可现在,在时无和薄晏的眼中,他们不再是“同伴”。 “我们现在怎么办?”时无轻声问道。 在这个巨大的骗局中,目前他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身边这个和他性命相连的宿敌。 “将计就计。” “既然罗斯想看戏,我们就继续演下去。”薄晏看了一眼那些已经呼呼大睡的NPC,“我们不能暴露我们已经知道了真相。这些‘道具’,暂时对我们还有用。我们需要利用他们,获取更多关于第三层的信息。” “然后呢?” “然后,”薄晏转过头,看不清神色,“找到它的本体,在它玩腻这场‘游戏’之前,先一步……毁了它。” 时无听完笑了一声,“听起来不错。”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拍了拍薄晏的肩膀,“我喜欢这个计划。” “不过——”时无的语气再次沉凝下来,“如果说,这一切都是罗斯的实验话,那么主线已经被我们接出来了?可是——” “什么可是?”薄晏疑惑。 “可是,我总觉得还差一点。”时无的表情凝重,“如果到后面罗斯彻底爆发了的话,我们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他腿边安安静静的孩子,突然轻轻地动了动。 他似乎感受到了两人之间那份紧绷的气氛,有些不安地将那只一直被时无牵着的小手,又攥紧了几分。 远处的老陈也似乎是察觉到这边“对抗罗斯”的熊熊斗志,犯了个身,却不小心将一个物品从桌子上打掉了下来。 物品落在地面上发出“碰”的一声,随即又“咕噜噜”地转了两圈。 “老陈?等等。”时无突然想起来什么,“可是,我们当初明明看见了老陈,他……受伤流血了啊。” “又或者是假血?”他自顾自地又推翻自己的猜想,直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传来,“这,难道不是多此一举吗?” 或者说里面有真人?还是障眼法?还是,老陈他故意找来假血包装成受伤的样子,为了去干什么事情? 毕竟在一开始,一个受伤并且行动不便的和蔼中年男人,并没有任何值得大家关注在意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人会去故意观察他的去向。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轨道断点(二十一)[VIP] 薄晏沉默片刻。 “‘受伤’, 代表着‘脆弱’。一个受伤的、需要被照顾的、和蔼的長者,最容易获取别人的信任,也最不容易被人怀疑。” 时无了然。 没错, 从一开始, 所有人包括他们都下意识地将老陈划入了“需要保护”的阵营。 一个行动不便的伤员,自然不会有人去时刻提防他的动向,更不会怀疑他有能力去执行什么秘密计划。 他的“受伤”, 就是他最好的伪装。 “可是,如果这是一场‘罗斯’布置的实验的话,那么老陈在罗斯的安排下……”时无顿了顿, “他在用这层伪装, 其实是在掩盖自己真正的目的。” 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 “霄去船长室拿走手册, 很有可能就是受到了他的误导或暗示。霄成了明面上的靶子, 吸引了我们所有的注意力,而他自己……则是可能拿走了那件真正重要的、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所以现在的关键是, 那件只有他一个人所知道的线索。”薄晏回复道。 “这个老狐狸……”时无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立刻将自己的任务面板调了出来,在黑暗中仔细地审视着那光芒。 “你看看我们的任务。” “主线任务:查明‘坦塔罗斯号’失联的真相。现在看来,这个‘真相’,应该指的就是罗斯的这场模拟实验。” “对。”薄晏点点头,接过话头说道:“你看这个支线任务——修复飞船的通讯系统, 并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 “如果这里的一切都是模拟的,那么这个任务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因为在这个环境下,求救信号是发射不出去的, 罗斯当然也不会让其他人去破坏他的实验。” “还有限时任务,启动逃生飞艇。”时无看向薄晏,目光微微闪烁着,“罗斯似乎一直都在阻挡我们去寻找逃生飞艇。” “或者说,他在利用‘选择题’去让我们花费更大的代价去逃出去,最后,我们可能会面临着两个结果……” “当杀害别人的刽子手逃出去或者……”薄晏顿了顿,“被罗斯一个又一个的选择给耗死在这个地方。”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都在消化着这个可能真实的副本真相。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一直攥着时无衣角的小孩,手一松,整个身体便软趴趴地向下滑去。 “嗯?” 时无一惊,连忙伸手,迅速地将快要滑下去的孩子重新捞回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的腿坐稳。 在这个黑暗的环境中,他们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安稳躺下的地方。 那些冰冷的仪器和合金地板都硌得人腰背生疼,时无轻轻拍着小孩的后背,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太真实了,这个副本里的npc甚至还加上了一个“模拟”出来的滤镜,怎么还如此…… 薄晏看了一眼蜷缩在时无身边熟睡的小孩,又看了看一脸疲惫的时无,终于轻声提议道:“先睡吧。想得再多,也没有一个好的精神状态去应对。” 他脱下自己那件厚重的维生服外套,铺在地上,隔开了一些冰冷的地面。 “明天,还有更多需要我们去面对的‘选择’。” 时无点了点头,也将自己的维生服也脱了下来,铺在了地面上,然后小心地将孩子给移到了上面。 希望今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他在心里想。 一夜无梦。 薄晏是在一阵压抑且激烈的争吵声中,睁开眼睛的。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迅速观察着四周。 整个环境已经不再是昨晚那般完全的黑暗了,灯光柔和地从天花板打了下来,虽不强烈,但是依旧足以可以大体看见整个空间了。 其他人都还在熟睡中,只有两个看不清身形的人在远离众人的地方站着,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 薄晏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 时无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大概是昨天累到了,睡得很沉,没有任何被吵醒的迹象。 他的一只手臂,还虚虚地环绕在那个孩子的身上,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那个孩子则蜷缩在他的身边,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而轻微起伏。 薄晏的目光,在时无那张卸下了所有防备的睡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离开。 他迅速蹲伏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完美地融入进了黑暗中。 “……你还有脸说?!那是我辛辛苦苦才找到的!我自己都舍不得用!”女人的声音尖锐且压抑,充满了委屈和愤怒,“我就放在那里面,除了你,还有谁能拿到?还有谁知道?” “我没有!”男人的声音则是充满了崩溃和无力感,“周晴!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拿你的氧气瓶干什么?我们两个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那你倒是告诉我,氧气瓶去哪了?!”被称作周晴的女孩不依不饶,“我醒过来它就不见了!这个鬼地方就我们这些人,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拿的!” 薄晏的身影停在一处阴影中,靠着墙壁看着面前吵架的二人。 那对情侣正站在一个角落里对峙,男人只穿着单薄的内层衣,一脸的百口莫辩。 而那个女孩……薄晏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竟然已经将那身厚重的白色维生服,完整地穿在了身上。 这个细节,说明了什么不言而喻——她在其他人熟睡的后半夜,一个人出去过。 “你又怪我!你总是怪我!”男人似乎被逼到了极限,情绪激动地低吼道,“从出事到现在,你哪次不是在怪我?!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我们的敌人是这个鬼地方,不是我!” “呵,现在知道说我们了?”女孩冷笑一声,她的嗓门因为激动而瞬间拔高,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主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当初要不是你……” “啊——!!” 女孩的尖叫,彻底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 时无是在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中被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大脑还有些混沌,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右手快速朝着腰侧掏去,在半路上才想起这是在副本里面。 熟睡的孩子因为时无过大的动作而被吵醒了,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紧紧地抓住了对方的手。 “别怕。”时无低头安抚了一句,这才抬起头,警惕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主控室的灯光已经调成了柔和的日间模式。 不远处,那对年轻情侣正激烈地拉扯着,女孩的脸上挂满了泪水,而男孩则是一脸的愤怒和绝望。 周围,林、大壮、风随、戚岚他们,也都已经被吵醒,正睡眼惺忪、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时无的目光在场内快速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几乎难以发现的身影上。 是薄晏。 随即,薄晏转身,走到了时无身边,蹲下身,与他平视。 “怎么回事?”时无压低声音问道。 “似乎一场闹剧。”薄晏回复道:“那个女人昨晚,好像丢了几瓶氧气。” 时无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在这个地方,丢氧气,可不是什么小事情,怪不得对方不管不顾地直接在这里吵上了。 薄晏看着时无脸上那“果然又出幺蛾子”的表情,将自己刚才的观察说道。 “……她指责是那个男人偷的。但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维生服。她昨晚出去过。” “一场闹剧。”薄晏的回答道那个女人,周晴,半夜独自出去过。回来后,发现她私藏的氧气瓶不见了。” 私藏? 时无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指责是那个男人偷的。”薄晏补充道,“但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维生服。” 时无瞬间明白了。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环境下,有人多留个心眼,偷偷藏匿一些物资以备不时之需,这本是人之常情。 但此刻,这份“私心”被如此戏剧性地公之于众,就成了一场十分尴尬的局面。 就在这时,那边的争吵已经彻底失控,也让所有人都听清了事情的原委。 “你把氧气瓶还给我!那是我藏起来的!”周晴的情绪彻底崩溃,她哭着冲众人求助。 “求求你们,帮我问问他!那个地方只有他知道!一定是他偷走的!他想一个人独吞,然后抛下我!” 男人被这番指责气得脸色铁青,他看着周围投来的、各异的目光——有怀疑,有鄙夷,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他终于爆发了。 “我没有!”他绝望地吼道:“周晴,我说了多少遍,我没有拿!那个地方你知我知,你怎么就认定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 “我不知道!”男人痛苦地抱住了头,随即,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晴。 “好,你不就是想要氧气吗?我给你!”他拿起自己的背包,重重地摔在周晴面前。 “这里面有属于我的那两瓶,现在都给你!行了吧?你满意了吗?!” 周晴看着地上的背包,一时竟也噎住了。 男人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我们当初一起找到那四瓶氧气的时候,说好了,一人两瓶,谁也别告诉,就当是我们俩最后的底牌。” “我把我那两瓶一直好好放着,连动都没动过。现在,我把我自己的份也给你,我只求你,别再像看贼一样看着我……”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原来,这对情侣私藏了有四瓶氧气。 戚岚和白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风随则是摸了摸自己嘴角的淤青,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更是冷哼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愚蠢的傻瓜。 第80章 轨道断点(二十二)[VIP] 周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男人的这番话,不仅没能洗清他的嫌疑,反而也让她自己陷入了同样“有作案动机”的窘境。 她张了张嘴, 还想再说什么, 但那股不依不挠的气势,终究是弱了下去,只剩下嘴硬般的嘟囔:“那……那也可能是你故意演戏……” 一场激烈的对峙, 就这么虎头蛇尾地,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僵局。 时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旁边依偎在身侧的小孩也睁大了眼睛, 看着这场默剧。 他默默在心中, 罗列出了几种可能性。 第一, 也是最简单的可能性:男人就是贼。 尽管他表现得情真意切, 甚至愿意交出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但这或许只是更加高明的伪装。 在这艘船上,多两瓶氧气, 就等于多了几个小时的生命。 为了活下去, 再逼真的演技,也不足为奇。 他可能在赌,赌女人不会拿这最后的两瓶。而赌输了也没有关系,大不了还是两人各自两瓶,他本人根本没有任何损耗。 第二种可能性:女人监守自盗。 这个猜测虽然有些阴暗,但也并非不可能。 或许, 是她自己将那两瓶氧气藏到了一个更隐秘的地方,然后故意上演这出闹剧, 目的就是为了博取同情,并且顺理成章地, 从男人手中再“骗”走两瓶。 这样一来,她一个人就可以独占四瓶。 时无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小声抽泣的女孩身上。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可能性虽然小,但是在这个地方,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而还有第三种可能,但是这也是最让时无感到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他抬起头,目光幽深。 这会不会……又是“罗斯”的一场戏? 一个完美的、用来离间人心的剧本。 它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在后半夜,当那个女人独自外出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那两瓶氧气。 然后,它就可以好整以暇地,欣赏一场由猜忌、恐惧和自私所引发的——精彩绝伦的“人性”内斗。 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真实的“数据”…… 就在这时,那个被逼到墙角的男人,看着周晴那依旧不信任的眼神,似乎彻底心灰意冷了。 而周晴,在经历了最初的犹豫和最后的嘴硬之后,内心的恐慌和对活下去的渴望,还是压倒了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自己在给自己打气。 随后她竟然真的走上前,一把抓起了男人丢在地上的那个背包。 男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看着周晴决绝的动作,脸上最后意思血色褪去了,转而变成了一种莫名的怀疑和懊悔,似乎是在后悔自己不应该就这么把氧气瓶给直接送出去的。 但是他却没有上去阻止,只是无力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双眼仅仅盯着女人的动作,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而周晴的手指则是带着一丝颤抖地拉开了背包的拉链。 她几乎是来不及地将整个背包瞬间倒转了过来,还用力地抖了抖! 想要将所有的东西都抖出来,也丝毫是不顾及一点男人的面子。 然而…… 那两瓶备用氧气瓶,并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掉出来。 背包里空空如也。 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些无用的杂物“吧嗒吧嗒”着几声地掉在地上之外,什么……都没有。 “怎……怎么会?” 周晴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愤怒和委屈瞬间顿住,只剩下来了无尽的茫然。 她似乎是难以相信,还不信邪地将手重新伸进了背包里,疯狂地摸索着,像是想要将这个不大的背包给翻了个底朝天。 但是可是的是,空的。 整个背包依旧是空的。 那个男人属于他自己的两瓶,也都莫名其妙消失了。 看见面前这一番情景,男人也彻底呆住了。 “不……不可能……”他他猛地冲上前,从周晴手里抢过那个空荡荡的背包,不可置信地也自己翻找了起来。 但是当他确认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那张本就绝望懊悔的脸上,瞬间被恐惧给笼罩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时无仔细地观察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却发现他的表情并不似作假,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 而站在中间的男人则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不再盯着周晴,而是像一只受惊的野兽,开始不信任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一脸惊愕害怕的戚岚和白苏,到眼神闪烁的风随,再到看似事不关己的林和大壮,最后,甚至落在了同样一脸凝重与疑惑的老陈和小王身上。 “不是我……”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颤抖,“也不是你……” “那是谁?!” “是谁?!是谁偷走了我们所有的氧气瓶!!” 男人咆哮了起来,原本丢了两瓶就已经很恐怖了,这一下子丢掉了他们仅有的四瓶,那更是让人绝望。 这个“丢失氧气瓶”的事件,不再是一对情侣可能因为私藏物资而引发的内讧。 这是一场发生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的、漫过了所有人而神不知鬼不觉的盗窃! 这表明有一个看不见的“鬼”,在他们熟睡的后半夜,像幽灵一样游荡在他们之间,并且悄无声息地,带走了那四瓶氧气! 气氛瞬间凝滞了起来。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瞬间坐不住了,他们看戏的各异神色也都纷纷收敛了起来,每个人都开始跑向了自己放物资的地方。 一时间,翻找背包的喧哗声在主控室里响成一片。 这一块,那一块,每个人都开始检查自己的背包等等。 时无的心也猛地向下一沉,他想起了之前的物资分配。 当时,他们将所有找到的氧气瓶集中在一起,进行了一次清点。 为了公平起见,他们给从上一层下来的每一个人都平均分配了两瓶作为随身备用。 但因为总数无法被整除,最后还是多出来了三瓶。 经过商议,这多出来的、作为团队公共储备的三瓶氧气,交由了团队里最德高望重、也是最不可能外出冒险的伤员——老陈,进行统一保管。 这是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一些意外。 可是现在…… 时无和薄晏对视了一眼,也决定跟随众人的步伐,转身快步走向了他们昨晚休息的角落。 当然,他们只是在装模作样。 时无甚至懒得去检查自己的背包。 因为他相信薄晏。 以这家伙非人的警惕性,就算是在睡梦中,也绝不可能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拿走任何东西。 当然他们简单检查之后,发现那四瓶氧气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了时无的包裹里。 他们的搜寻只是伪装,真正的目的则是——观察。 时无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全场,将每一个人的表情以及动作都尽收眼底。 斜前方的戚岚和白苏在翻找了一番后,时无看见戚岚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里难以置信地嘟囔着:“怎么可能……我的也……丢了”。 另一边,林和她身旁的大壮也停下了动作,林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夹杂着怒火的阴沉。 时无心中瞬间了然,看来,受害者不止那对情侣。 他收回目光,用只有他和薄晏能听到的声音里问道:“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罗斯干的?或者,是它操纵了哪个NPC?” “我认为不是。” 薄晏的回答传来,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整理着自己的物资,一边条理清晰地给出了自己的分析。 “从我们进入这个副本到现在,罗斯的行为模式,更像是一个高维的‘实验观察者’。它的核心手段,是设置困境、放大情绪、然后观察我们在压力下的选择,它乐于见到我们自相残杀,但是,亲自动手‘偷窃’这种行为,对它来说太多此一举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而且,这艘船的能源系统确实已经濒临崩溃,罗斯的能力必然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同时,这些NPC虽然可能是模拟的,但他们都被赋予了极强的、独立的性格背景。” “所以,想要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精准地操纵其中一个人去完成盗窃的话,所需要消耗的算力和能源,远比单纯地‘取’走两瓶氧气要大得多。作为一个秉承绝对理性的智能AI,它不会选择这么低效的方案。” “绝对的理性?公平公正?”时无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接着还小声吐槽道:“它让我们这个鬼地方玩‘选择难题’的时候,我可有没看出半点公平。” 薄晏沉默了片刻,也跟着点点头,像是认可了时无的话,“嗯,也确实如此。” 不多时,那边清点的最终结果就出来了。 众人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但是,时无的眸光一暗,他发现现在大家彼此之间的距离,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遥远得多。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猜忌和戒备。 “我们这边,也丢了两瓶。”林冷冷地环视着众人。 “我……我也丢了一瓶!”戚岚沮丧地举起手,一脸的欲哭无泪,“我就放在枕头边上的,怎么一觉醒来就没了?” “我们也是,丢了一瓶。”小路带着阿飞开口说道,脸色里满是紧张与神经质。 那对情侣丢失四瓶,林和大壮丢失两瓶,戚岚丢失一瓶。 一夜之间,他们总共丢失了七瓶氧气! 这对于之后的外出寻找线索几乎是一个非常重大的打击。 “我们倒是没有丢。” 时无思索着开口,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薄晏,又补充道:“我和索恩的物资都在,什么也没有丢。” 此时此刻的这句话,带来的不是安慰,反而像是有人在滚油里突兀地泼了一勺冷水。 那些丢失了物资的人,目光“唰”地一下,全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那眼神里全是怀疑与忌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们安然无恙?而我们的物资都被偷走了? 为什么?难道说这就是你们偷的? 小王眼瞅着大家的神色越来越不对劲了,连忙站了出来,“我和陈老的也都没有丢。” “看来,那个人似乎只是随即选择,但是不论是谁,我们大家现在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 80-88 第81章 轨道断点(二十三)[VIP] 然而, 小王的话并没有起到任何安抚作用。 “不能乱了阵脚?”周晴发出一声嗤之以鼻的冷笑,她第一个将矛头指向了安然无恙的其他人,“说得倒是轻巧!丢的又不是你们的氧气瓶!那么倒是高高在上得说没有关系了!” “行了!” 林突然出声。 “现在互相指责没有任何意义。”她冷冷地说道:“我只问一个问题。昨天晚上, 有谁中途醒来过?或者, 有没有谁看到过什么异常?” 风随懒洋洋地靠在墙上,用一种玩味的语气说道:“林姐,这可不好说啊。大家都在睡觉, 谁要是真做了什么,随便编个理由说自己没醒,我们也分辨不出来, 不是吗?” “我没有动机说谎。”林瞥了他一眼, 冷漠地双手一摊, “我的两瓶氧气, 也都没了。” 作为受害者之一的这个身份, 瞬间让她的话语重新拥有了说服力。 风随被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上了嘴。 “我……我整晚都睡得很死。”戚岚第一个开口, 其他几人也纷纷跟着摇了摇头, 表示自己没有醒来过。 情况似乎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薄晏,突然开口了。 “我看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大概在后半夜两点半左右,我听见有动静,看到周晴……穿好了维生服, 一个人出去了。” 唰——地一下,周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眼神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 但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 反而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地开口: “没错!我是出去了!” 她意有所指道:“我藏的那两瓶氧气,就放在外面走廊的一个通风管道里。我想着今天肯定要外出找线索,就准备提前拿回来,免得早上手忙脚乱啊。” “所以我出去了,然后这才发现我氧气瓶不见的,有什么问题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似乎很是合情合理。 时无却皱着眉看着周晴,心中冷嗤一声。 这个女人肯定有问题,她从说话的开始就眼神飘忽不定,还耸了几下鼻子,这是典型的说谎特征。 她出去绝对不止是单单拿氧气瓶那么简单。 紧接着,周晴便话锋一转,将矛头又指向了别人。 “而且,我起来的时候,好像听见那边……有点声音。”她将手轻轻抬起,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之后,又精准地指向了小路和阿飞所在的方向。 “你!”小路似乎是没想到战火会突然烧到自己身上,那张脸瞬间涨的通红,“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她看了一眼周围众人那惊疑不定、略显思索的神色,一股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随即恶狠狠地说道:“我们这里的氧气瓶,还是从我之前待的冷藏库里拿到的呢!” “呵,我有必要去偷你们那一两瓶的吗?结果你们现在倒好,开始怀疑起我来了?” 小路的话语里,全然没有提及是时无他们几人将她救出的事实。 而一旁的阿飞,此刻早就已经缓了过来。 他看到小路被众人怀疑,急得拉了拉她的袖子。 “不……不是的……”阿飞的声音又小又怯,脸色惨白,“声音……声音是我发出的。” “我……是我当时太害怕了,又做了噩梦……没忍住,就、就哭了几声……” 他说完,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老陈的方向,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似乎不敢再继续往下说。 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她向前一步,高挑的身影在天花板灯光的照射下投下了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瑟缩的阿飞。 她声音冰冷地追问道:“你还看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各位心中的怀疑。 “是谁?” ‘谁是小偷?’ “你看到了谁?!” 那对情侣最先靠了过来,二人一左一右,分别站在了阿飞的身旁两侧,堵住了他所有可能退缩的路径。 “快说啊!”戚岚也急了,他下意识地抓住了阿飞的胳膊,力道都比平常地要大许多,让阿飞都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到底是谁偷了我们的氧气?!是不是霄那个混蛋又回来了?!” “说啊!” “别磨蹭了!” “是不是风随?我看他一直油腔滑调的!不像什么好人!” 一道道质问如同暴雨雨滴般砸向阿飞,每个人也都不断地向前逼近着、压制着。 他们的身躯连在一起,几乎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而包围圈的中心则是被团团围住的阿飞。 每个人的呼吸都粗重且急促,看向阿飞的眼神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 “我……我……”阿飞被这个阵仗给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连牙齿都开始打起了颤。 他环视着周围一张张因为情绪激动而扭曲的脸,只觉得自己都快要被这些目光给生吞活剥了去。 终于在极致的压力下,阿飞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将手指穿过层层人群,最终指向了最外面的那个人: “是……是陈工!” “我……我昨晚看见的就是,陈工。”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瞬间力竭了一般,靠着墙壁缓缓地滑了下去。 如果说之前只是怀疑,那么在这个名字被说出口的瞬间,矛头便已然指向了老陈。 老陈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看着指向自己的阿飞,又看了看周围众人那震惊、怀疑、癫狂的眼神,最终,只能苦笑着开口:“不是我,我只是……” 他张了张嘴,却突然顿住了,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委屈和痛苦,最后只能是佝偻着身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言语。 他这副“默认”般的姿态,则成了彻底引爆火药桶地微弱火花。 “你这个老东西!”周晴第一个尖叫着扑了上来,要不是被她男人陈宥给死死拉住,她的指甲恐怕都已经抓到了老陈的脸上。 “我就知道你不对劲!你不仅偷我的,而且其他人把氧气瓶交给你保管,这不是监守自盗吗!” “陈工!真的是你偷的?!”戚岚也激动地逼问上去,他双目赤红,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会死,想自己一个人独吞?!你把东西藏哪了?!” “交出来!” “就是!快交出来!” “别装了!快说!氧气瓶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众人瞬间如同潮水般围了上去,神色急切,眼神赤红,像是一群彻底失去了理智的野兽。 小王医生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他张开双臂,拼命地想拦在老陈面前,却被这群激动的人们给推得踉踉跄跄,差点扑倒在地。 时无眼疾手快,赶紧拉了一把。 “够了!” 一道冰冷的怒喝声响起。 薄晏的身影强行挤了进去,隔开了那几近疯狂的人群。 “你们都冷静一点。” “陈工受了伤,行动不便,你们觉得他有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从我们每个人手里偷走七瓶氧气吗?!” 薄晏这番话,如同浇下的一盆冰水,让众人那几近疯狂的情绪,出现了细微的迟滞与怀疑。 戚岚看着自己那因为激动而攥紧的、青筋暴起的手,又看了看被吓得缩在小王身后的老陈,脸上的癫狂瞬间褪去,转为一片惨白。 他……他刚才……是怎么了?为什么会那么冲动? “大家只是太累了,太紧张了。”时无此时站了出来,语气缓和委婉,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和薄晏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也与远处逐渐恢复情绪的林对视了一眼。 三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同样的惊疑。 大家的情绪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稳定,或者一根说是激化,已经快要到一碰就炸的程度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风随,终于站不住了。 他走上前来,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脸上满是羞愧和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大家……其实……” “其实是我。” “是你偷的?!”众人惊声问道。 “不不不!”风随连忙摆了摆手,“不是我偷的。是……是那公共储备的氧气瓶……” 他顿了顿,才接着苦笑着说道:“那三瓶不是在陈工那里保管的吗?我、我昨晚有点害怕,怕后面再出什么意外,就……就想偷偷去陈工那里拿一瓶,给自己留个后路……” “结果,被陈工发现了。” “但是……陈工他人很好,他没有骂我,还……还安慰我,说大家都会没事的。” 风随的话,似乎为这场闹剧,画上了一个句号。 阿飞看到的,是老陈在教育和安抚风随。 老陈的欲言又止,是因为他想为风随保住这点颜面。 一切,似乎都解释得通了。 但是……那丢失的七瓶氧气呢? 线索在这里,又一次断掉了。 主控室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但是这一次,比起之前的怀疑,大家的心里更多的是增添了一种对自身的恐慌。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似乎不再是自己了。 原来在这个场景当中,当每个人失去了自己所依赖的活命的机会,都可能露出最丑恶的嘴脸。 也就在这时。 主控室的广播系统,突然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罗斯那温和的电子音,又再一次悠悠地响了起来。 第82章 轨道断点(二十四)[VIP] “看来, 信任的建立,远远比氧气的消耗更加困难。” 罗斯的声音带着叹息,似乎是已经了解到了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众人, 在听见罗斯出声之后, 也都纷纷颓然起来,低下头,气氛陷入一阵尴尬。 那对吵架的情侣此刻正背对背坐着, 谁也不看谁。 其他人也都是各自与和自己关系不错的人待在一起,一股莫名的对峙感出现在这个空旷的房间内。 时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与不远处的薄晏对视了一瞬, 他们此刻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见了警惕。 罗斯似乎并不在意众人的沉默, 它继续用那温和的语调说道:“与其在这里进行无意义的内耗, 不如将精力投入到我们共同的目标上——存活下去和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之后, 房间正中央的那块最大的电子屏幕就立刻被点亮了。 柔和的白光驱散了角落的阴影, 也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根据我的扫描与分析,”只见一道道如同波纹般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罗斯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严肃:“如果你们想要启动通往第三层的紧急升降梯, 我们现在需要两枚权限密钥。” “一枚存放在E-4中级生物实验区的恒温箱内。” “而另一枚密钥——” 罗斯继续说道:“则保存在M-2舰船档案室的中央服务器里。” “那我们还废什么话啊!现在就去找啊!”周晴急切地开口,她和陈宥如今只剩下了身上的唯一一瓶氧气,不赶紧出去寻找出口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时无看向屏幕,只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而显然薄晏也是这么想的。 “罗斯,那这两个房间, 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薄晏指了指右侧、显示舰船档案室的区域,开口说道:“像这种档案室, 平日里应该是严加看管的,而现在, 飞船出了问题,档案室也不会那么就让人容易进入的吧?” 罗斯叹息一声:“大家都是知道的,飞船遭受的变故比较大,现如今,像档案室这种高级别的保密区域,已经被锁住了,以我的能力,我只能给各位坚持三十分钟的时间。” “档案室空间巨大,而密钥又额外的小,所以……” “所以,如果三十分钟内我们找不到密钥的话,”时无接过话题,轻啧一声,“我们就都会死在里面了,是么?” “思苟先生说得很对,”罗斯轻笑一声,“这三十分钟的时间是我能争取的最大余地了,当然,关于密钥的线索,也都存在于档案室中。” 这个罗斯。时无眯了眯眼,想要完成任务就必须去第三层,要去第三层就需要去档案室找密钥,找不到密钥是死路一条,不去找密钥还是死路一条。 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在一个巨大的类似图书馆的档案室,他们找到密钥的几率几乎说是不可能! “那另外一个地方呢?”林皱着眉,她察觉到情况很不容乐观,“E-4中级生物实验区,这个名字,让我想起来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林和大壮的面色都非常不好看,她们曾经去过一个副本,那个副本里全是一些因为基因改造过的怪物,非常难杀,当时在那个副本中,可是死了不少人,连她都差点死在了那里面。 “E-4中级生物实验区,原本只是我们这次航行中的一个顺道任务。我们的生物学家团队,计划在这里观察一些经过基因优化的动植物,在特殊环境下的发育状态。” 罗斯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 “但是现在,事故导致培育区的许多东西都破裂了,多种气体混合泄漏。我也无法分析出具体成分,但初步判断,其中含有高浓度的神经抑制剂和细胞催化剂。” “或者换句话说,那里的空气有毒,而且这些气体可以通过皮肤直接渗透吸收,分子很小,可能都可以透过一些……材质。” “操,”风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干笑道:“这不就是个毒气室么?” “那里面的生物呢?”时无追问道,他更关心那些看不见的威胁。 “这是最不确定的部分。”罗斯回答:“大部分的动物样本,应该已经在缺氧环境中死亡了,但是也不能排除有那么一小部分,在有毒气体的催化下,活了下来,并且……变得很有活力。” “很有活力”这四个字,被罗斯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气。 一个遍布毒气,还可能有变异动物的封闭空间。 一个要在三十分钟内,从浩如烟海的资料里找到一枚针的死亡图书馆。 餐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在疯狂地权衡利弊,计算着那微乎其微的生还率。 就在这时,罗斯像是嫌这锅水还不够沸腾,又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对了各位,还有一件事。” “根据我的能源损耗模型计算,第二层现有的备用电力系统,最多还能维持一个小时的运作。一个小时后,整个第二层,包括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主控室,都将会彻底断电,陷入永恒的黑暗。” “什么?!”戚岚第一个叫出来声,“一个小时?!你现在才说?!” “非常抱歉各位,我的能力也有限制。”罗斯的语气依旧温和,“所以,你们现在必须速战速决了。” “一个小时……”林咬着牙,快步走到屏幕前那张简易的地图旁,“我们没有时间一个一个来了。从这里到档案室,最快也要十分钟,就算我们运气爆棚,三十分钟找到密钥,再从档案室赶到生物区,路上又是二十分钟,剩下十分钟,我们拿什么去跟那些‘很有活力’的怪物玩?” 他们必须兵分两路。 “草,这是在逼我们做选择啊。”时无低声骂了一句,悄悄拉着薄晏,远离了那群已经开始骚动起来的人群。 “这个罗斯的实验是为了验证什么?”时无压低声音,“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薄晏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因为恐慌而脸色各异的众人,回应道:“它在复刻。或许,它是在不断地复现当初这艘船上,船员们所经历过的选择。” “复刻?”时无一愣,“他复刻这个干什么?就为了看我们怎么死?”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当初这艘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太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薄晏的眼神沉了下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关于NPC是模拟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 “我知道。”时无点了点头,他看着远处已经开始争论分组的戚岚和风随,眼神复杂,“罗斯明显在观察我们,一旦它认为我们要破坏他的实验,天它肯定会干出什么更加疯狂的事。到时候的后果,我们俩承担不起。” 两人迅速达成共识,决定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而另外一边,团队的分组讨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我去档案室!我脑子好使!”风随第一个举手,生怕被分到那个要命的生物区。 “不行,武力值比较高的先确定下来,需要前往生物区。”林立刻否决,“档案室则是需要有脑子的人。” 风随一噎,刚想反驳又被林一个眼神给杀了回去。 “那我呢?”戚岚指了指自己。 时无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嘛,当然是跟着我去和怪物‘亲密’接触了啊。” 戚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但是随后他又活力满满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爱,没事。怪物咋了,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经过一番乱七八糟却又效率极高的讨论后,最终的队伍名单终于敲定。 档案室由时无带队,成员包括自认聪明的风随、负责气氛和打杂的戚岚和白苏,以及那对还在互相赌气的情侣周晴和陈宥。 生物区由薄晏带队,成员包括战斗力比较强的大壮和林、技术员小路和后勤人员阿飞以及懂得治疗的小王医生。 “等等,”老陈突然开口,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个一直躲在时无身后的孩子,“那我们呢?” “您和孩子当然是留在……”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陈打断了。 “不,”老陈摇了摇头,主动走到了时无身边,“档案室的情况复杂,我虽然身体不适,但是年轻的时候也稍微懂点什么机械,万一有什么物理机关,我还能帮上忙。” 他顿了顿,又慈爱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而且这孩子,好像也只跟着你。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老陈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充满了长者的担当和对孩子的关爱。 一直缩在时无腿边的小孩也抬起了头,虽然不知道众人到底在讨论什么事情,但是他那双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时无,眼里满是依赖。 时无心中警铃大作,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只能点点头。 到时候看来还要仔细地看着老陈啊。 “好了,时间不多了。”薄晏看了一眼时间,催促道:“各自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轨道断点(二十五)[VIP] 通往M-2舰船档案室的路, 一片寂静。 走了大约十分钟,一扇巨大的方形合金门才终于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 与飞船其他区域的破败不同,这里异常整洁, 仿佛灾难从未降临, 就像是专门给他们打扫出来的一样。 “时间才过去十五分钟,我们要尽快开始。” 时无不再犹豫,立刻按照罗斯给出的临时权限码, 打开了那扇门。 门后,显现在众人面前的是无数个数十米高的白色金属书架,这些书架如同沉默的钢铁丛林般那样整齐排列, 全部向上延伸着, 紧接着没入穹顶的黑暗之中。 架子上没有纸质书, 而是密密麻麻、插满了无数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档案数据芯片”。 而房间的正中央, 是一个环形的、布满了物理按钮和插槽的巨大异形金属柜子, 此刻整个柜子都被一层淡蓝色的透明护罩所笼罩着。 “我操……这地方是飞船的大脑吧?”看着面前的场景,戚岚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惧的叹息, “这得存了多少个档案啊?我们又得找到什么时候啊?” 此刻, 风随突然注意到了控制台一旁那一串鲜红的数字,惊讶地喊道:“大家快看这个!” 众人围了上去,发现那上面是一个显示着“28:10”的方形显示屏,而右边的两个数字正在不断地快速下降着。 ““看来这就是罗斯说的三十分钟时限了。”风随看着这个时间,一脸的茫然,“那密钥藏在哪?我们到底该从哪儿下手?” “啊!” 突然之间, 周晴尖叫一声,显然是被那个倒计时刺激到了, 随后她便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冲向最近的书架, 伸手就想去拔那些数据芯片。 “快点找啊你们!再不找我们就都要没命了!” “诶——阿晴,不要乱碰这些东西!”陈宥赶紧拉住了情绪激动的周晴,生怕她一个不小心触发了什么机关。 “都快没命了,你还管我!” “没用的。”时无慢慢走到书架面前,仔细地观察着,“这些书架都是由物理加密存储,似乎每一块芯片都有独立锁。我们应该不能直接打开。” “没错,你说的很对。”老陈被风随慢慢搀扶着走了过来,他咳嗽了两声,紧接着说道:“这里档案室的打开所需要的所有操作,都必须通过这个——” 老陈指了指倒计时旁边的柜子,“都必须通过这个中央控制台。” 他走到被锁定的控制台前,在上面随意操作了几下,屏幕上便发生了变化。 众人只见那屏幕上,随着老陈的动作,正缓缓浮现出一幅极其复杂的星图。 星图上,有三个星座被不同颜色的光点高亮标记了出来:猎户座、天鹅座、大熊座。 “陈老,这个是什么啊?”戚岚疑惑地开口问道。 “这,这我也不知道。”老陈也看着那个屏幕,无奈地回复道:“我只知道怎么打开,而出现的这个东西,我也不是很了解。” ““我只知道怎么激活谜题,但具体怎么解……我也不是很了解。” 随着老陈的话音落下,档案室的穹顶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三道巨大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全息星图,分别投射在了大厅的左、中、右三个区域的半空中。 猎户座、天鹅座、大熊座。 每一幅星图都无比精细,甚至连构成每一颗“星星”的光点,都是一串串飞速滚动的、密密麻麻的微小数字。 “这就是第一道谜题了。”陈宥,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在这时突然开口了。 他看着半空中的星图,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我……我不是档案室的人,但是有个好友是在这里工作过的,我曾经听见他提起过。”陈宥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当初的他好像是说,这三个星图,是解开主控台权限的钥匙。需要在里面……找到什么东西。” 他的话说了等于没说,但却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那三幅由数字组成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星图。 “那这应该就是飞船的什么加密吧。”老陈指着那些流动的数字,用一种迟疑的语气说道。 “那是什么加密啊!快说啊!”周晴急忙挤到了老陈的身边。 “诶……”老陈摇摇头,“我真的也不是很确定啊……” “没事的陈工。”风随一脸真诚地看着老陈,“您算是这里最德高望重的人了,您只管说出来!” 老陈叹了口气,“我之前听闻过,好像是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一个数据芯片的物理地址,我们要做的就是从这些流动的数字里,找到和之前那三条线索匹配的那个瞬间,然后把芯片给拔出来。” “原来是这样吗?”时无思索着,可是此时此刻的他虽然不愿意去相信老陈的话,但是似乎也别无选择。 “那我们还不赶快行动起来吗!”风随指了指一旁的倒计时,已经又过去了五分钟,“时间快来不及了!大家快动起来啊!” “快快快!我们一起去找!” 一瞬间,所有人都被老陈带入了节奏。 众人强忍着倒计时带来的巨大压力,开始仰着头,在那三幅浩瀚的数字星海中,疯狂地寻找着那据说是“关键”的数字。 然而,这根本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些数字滚动得太快,组合又毫无规律,只看得人眼花缭乱,头昏脑涨。 时无没有参与这场徒劳的寻找。 他看着老陈也在一副星图的面前,装模作样地寻找着什么,不多时太揉揉眼睛,像是找累了一般。 时无心中冷笑一声,慢悠悠地晃了过去,最终站在了老陈的身侧。 “陈工。”他打招呼道,声音不大,却让老陈佝偻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哦……是你啊。”老陈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和蔼又疲惫的笑容,“怎么样?你们年轻人眼神好,有没有发现什么?” “没什么发现,所以才想来请教您这位老前辈啊。”时无的语气听起来懒洋洋的,像是在闲聊,但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死死地盯着老陈,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陈工,您在船上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些东西吧?”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像这种要命的加密,通常都会留个后门或者紧急预案什么的。老船长那个人,有没有跟您私下里提过一嘴?” 老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悲伤,最终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老船长那个人啊,军人出身,一板一眼,最是讲规矩。”他摇了摇头,声音苍老,“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真正的安全,就是没有后门’,我哪敢多问啊。” 这话说得巧妙,成功地将自己放在了一个缅怀老船长的忠心船员身份上。 时无心中“啧”了一声,只觉得这真是一只老狐狸。蘫栍 就在他准备换个角度再试探时,老陈却突然“咦”了一声,他眯起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吃力地凑近那幅由数字组成的白色星图,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好像是看出来点东西。”他抬起手,指向了星图的某个角落,“小伙子,你帮我看看,那个位置……是不是有个数字,好像……好像每隔一会儿,就会在同一个地方闪一下?” 时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飞速滚动的、由无数数字组成的光幕,看得人眼花缭乱。 “哪个位置?” “就那儿,猎户座腰带最右边那颗星,”老陈的声音带着一丝像是发现新大陆那般的激动,“你盯着那仔细看,别眨眼!” 时无将信将疑,但还是集中精神,死死盯住了那个坐标。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周围是众人烦躁的抱怨声和那刺耳的嗡鸣。 十秒……十一秒……十二秒…… 就在第十三秒的瞬间,一个由代码组成的数字“123”,真的在那个位置,一闪而过! 时无心中猛地一跳,难道…… 他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老陈一眼,对方只朝着他笑了笑,时无不语,又继续盯着面前的星图。 又过了十三秒,那个“123”竟然再一次,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了同一个位置! “靠……难道这老家伙说的是真的?”时无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发现,瞬间动摇了他之前的判断。 难道老陈之前说的“星文加密”是真的?他也真的是在认真观察?! 只不过是方法不对,不是要找匹配的瞬间,而是要找这种重复出现的“规律”? 难道是我太多疑了吗?他看起来……难不成真的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老人?当初的那个表情也是我看错了吗? 就在时无陷入自我怀疑的瞬间,老陈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主动地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时无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伙子,别想太多了。我知道你警惕,这是好事。但是在这种时候,我们只能‘相信’我们可以看到的东西。”他指了指那片星图,又指了指远处已经快要绝望的众人。 “快去吧,带着大家一起找规律,说不定这才是真正的出路。你看,时间真的要不多了。” 第84章 轨道断点(二十六)[VIP] 倒计时, 已经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所有人的情绪,都再次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风随烦躁地一脚踢在控制台的底座上。 “找不到!根本找不到!”周晴也陷入了歇斯底里,和陈宥再次争吵了起来, “都怪你都怪你!” “这关我什么事情!”陈宥面无表情, 此刻的他也被这里的绝望气氛给笼罩了,没有再哄着周晴,而是一把甩掉了周晴拉着他胳膊的手。 “好啊!你个陈宥,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周晴本来就被这个氛围给逼得目眦欲裂,现在更是了不得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双手捧着脸, 竟然是凄凄然然地哭了起来。 戚岚赶紧走了过去, “诶, 陈哥, 这也不至于啊……” “对啊,现在吵什么架。”风随也跟了过去, 语气还带着点苦中作乐, “说不定,唉,咱可能真的要一起合葬在这个地方了。” “滚啊,”戚岚伸手推了风随一把,“赶紧说‘呸呸呸’!那话怎么能讲出来呢!我们肯定能出去的!” 风随摇了摇头,他对于接下来仅剩下来了的几分钟已经没有任何的期待。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 时无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一股力道轻轻地拽了拽。 他低下头, 看到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孩子,此刻正仰着那白嫩嫩的小脸看着他。 隔着两道完美透明的玻璃罩子, 他看见对方那双映满了半空中璀璨“星辰”倒影的眸子。 时无蹲了下来,他拉着孩子的手,拍了拍,心中怅然。 可是孩子听不见也说不了话,他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现在发生了什么,还是一门心思拉着时无的手,不让他走开。 小孩眨巴着眼睛,嘴巴张了张,可以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时无轻笑一声,摸了摸孩子的头,转身准备再次去观察那些空中的星图,不到最后,他是不会放弃的。 可是,又是相同的一道力度传来。 那只小手,再一次固执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时无一愣,停下脚步,这次他没有再敷衍,而是真正地蹲了下来,让自己与这个一直沉默的孩子平视。 他看到孩子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依旧是那一片映满了头顶璀璨“星辰”的倒影,但是却怪异的没有一丝焦距。 孩子的注意力,似乎完全不在天上。 “怎么了?”时无知道孩子听不见,但他还是放缓了声音。 孩子见他终于肯认真听自己“说话”,显得有些高兴。 他眨巴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小嘴巴一张一合,努力地、一字一顿地做着口型。 这次,时无看懂了。 他在说:“星……星。” 星星? 时无皱起了眉,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半空中那三幅由无数数字组成的全息星图。 天上这些玩意儿……也能叫星星?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些飞速滚动的、冰冷的数字,恐怕只会让人头晕眼花吧。 孩子见他抬头,有些着急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另一只小手,不再指向天上,而是指向了……地面。 然后,他又做出了一个口型:“好……看。” 地上?好看? 时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地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星星?好看?”时无思考着这两个句子,蹲了下来,却没有任何头绪。 而另外一边,戚岚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 “完了完了……”他生无可恋地看着那个已经快要跌破十分钟的倒计时,“连思苟哥都蹲下不起来了,看来也放弃了。唉,苏苏,你说咱们要是合葬在这儿,下辈子能不能投胎当个有钱人啊?” “滚蛋,”白苏没好气地点了点他,“谁要跟你合葬在这里,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吗?!” 时无没有理会那两个活宝的插科打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看不见那些所谓的“星星”,但是他也同样相信这个孩子不会骗他的。 而孩子往往看见一些成年人看不见的东西,是因为什么呢? 难道是…… 时无不再犹豫,他学着孩子的样子,慢慢地、将整个身体的重心放低,最终,蹲成了和孩子一样高的角度了下去。 “诶,陈工,你看思苟哥,”戚岚捅了捅身旁的老陈,“他这是干嘛呢?咋还跟那小孩儿玩起来了?” 老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叹了口气:“唉,由他去吧,可能,也是压力太大了。” 就在这时,蹲在地上的时无,眼神突然变了! “我操……”他发出一声极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惊叹。 视角!是视角! 是孩子们的身高,是他们那未经世事污染的、纯粹的观察角度。 其他人还在因为老陈的话而唉声叹气,时无却又重新站了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快!都给我蹲下!”他喊道。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但看到他那副神采奕奕的神情,还是将信将疑地照做了。 “蹲下来干嘛?地上有星币捡啊?”风随一边抱怨,一边蹲下身,可当他的视线几乎快要与地面平行时,嘴里的话瞬间卡了壳。 “这……这是……” 奇迹发生了。 从他们站立的俯视角度看,地面只是普通的、带着花纹的光滑地板。 可当他们蹲下来,从一个极低的角度看去时,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些由全息星图投射在地面上的、原本十分杂乱的数字光影,经过地面上那些特殊弧度花纹的折射、反射与融合,竟然真的构成了一颗颗璀璨的、立体的“星星”! 那些没有和花纹融合的数字,依旧在疯狂地变动,毫无规律,是纯粹的干扰项。 而这些由光影和花纹共同“画”出来的星星,则静静地悬浮在地板之上,稳定而美丽。 这才是孩子看到的“星星”!这才是真正的谜底! “原来是这样……”戚岚喃喃道,“可是……这些星星,又代表什么?密码是星星的数量?还是它们的排列顺序?” 不对! 时无的心猛地一跳,这只是解出了星图确实有特殊之处,可以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等等——” 时无突然想起了刚辞那最关键的一点——孩子眼中那些璀璨的星星,不只是在地上和花纹构成的,而是倒映在了他自己的眼睛里。 空中的明明是数字,怎么倒印在眼睛里就成了璀璨的星辰呢? “我知道了!” 时无猛地站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抬起手,毅然决然地伸向了自己头盔的解锁卡扣。 “思苟哥你干什么!”戚岚第一个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冲上来就想拉住他,“你疯了?这里不知道是不是真空!脱了头盔会死的!” “对啊!”风随也急了,“就算不是真空,罗斯也说了空气里可能有毒!你不要命了?!” 然而,时无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又自信的光芒。 “咔哒”一声。 他拧开了卡扣,摘下了头盔。 预想中的爆体而亡没有发生。 一股冰凉而又清新的空气,瞬间涌入了他的肺部。 这里,竟然有可以呼吸的、无毒的空气! 时无大口地呼吸着,感受着久违的、不通过循环系统过滤的真实空气,大脑中的烦躁感和迟钝感一扫而空。 然后,他再次睁开眼,看向了半空。 整个世界都豁然开朗。 因为他们的维生服头盔,不仅仅是提供氧气和防护,它本身就是一道“滤镜”。 他们看到的数字星海,是经过头盔处理后的假象,而真正的谜题,一直都被这层滤镜隐藏着! 看见时无没有任何的问题,其余几人也都纷纷跟着时无的动作摘下了玻璃头盔。 “竟然真的没事啊!”风随惊呼一声,随后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指着空中,“快看!那些星图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我操……”戚岚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星海,“思苟哥,你真是……你真是一个天才!” “这是怎么发现的啊!” 只见众人面前那三幅由“数字”组成的全息星图,在此刻众人的裸眼看来,已经完全变了样。 那些飞速滚动的、令人头晕眼花的数字代码,全部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幅由纯粹光点组成的、真正的、美丽的星座图。 老东西…… 时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对着他歉意微笑的老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差点又被你给演进去了。 他不再理会其他人,而是径直走到中央控制台前,再次蹲下身。 这一次,他眼中看到的,不再是那些由地板花纹和数字光影组成的虚假“星星”。 而是那三幅真正的星图,在地板上投下的清晰无比,且由光点组成的倒影。 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远处书架上的一枚档案数据芯片。 与此同时,E-4中级生物实验区。 薄晏带领的队伍,已经几乎清扫了这整片区域。 与档案室的冰冷死寂不同,中级生物实验区里满是一片荒芜。 培育台上的泥土因为晃动散落下来许多,一些奇特形状的植物在整个空间内肆意生长。 而地面上,全都是一些已经死去的、奇形怪状生物的尸首。 空气中还漂浮着一些淡绿色的孢子,墙壁上甚至布满了如同血管般蠕动的猩红色藤蔓。 大家不愿意深思,这些藤蔓到底是以什么作为养料,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 “都小心点,事情还没完。”薄晏冷静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保持战斗队形,林,你负责左翼,大壮,右翼。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方黑暗的空间内,就突然亮起了几十对密密麻麻的猩红色眼睛。 第85章 轨道断点(二十七)[VIP] 那些眼睛的主人, 都倒挂在穹顶的管道和破损的培育仓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尊诡异的石像鬼。 它们的体型不大, 和普通的蝙蝠差不多, 但翼膜上却布满了脉动的血管,没有皮毛,只有一层惨白色的、如同橡胶般的皮肤。 忽然之间, 那些蝙蝠似乎是察觉到了众人的视线,凄厉地叫了一声,那声音惨绝人寰, 让众人都不由得后退几步。 大壮甚至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一块合金板当盾牌, 怒声骂道,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这飞船上怎么养这种东西?”林也皱着眉后退几步, 闷声说道。 自从他们解决掉外围的几只落单怪物后, 一踏入这个核心区域,就被这群诡异的“蝙蝠”给盯上了。 它们不攻击, 也不后退, 就这么静静地倒挂在那里,将那个放在最中央一个培育台上的银色手提箱,给围得水泄不通。 而那手提箱内,就存在着他们此次需要寻找的密钥。 但是直到现在,他们已经和这一群玩意对峙快有十多分钟了,大家也都早已疲惫不堪, 可是那群蝙蝠却仍然不愿意离开。 “索恩,”林的声音通过通讯设备传了过来, 带着一丝隐隐约约的不耐烦,“一个小时的时限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啊, 这些东西,到底该怎么办?” “要不……我直接冲过去?”大壮瓮声瓮气地提议,“我就不信了,它们还能把我这一身坚固的维生服给啃穿了不成?” “不行。”薄晏直接否定,“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强攻的代价太大,我们很可能会出现伤亡。” “对啊!”小王医生立刻跟着薄晏附和道,“这些生物我们完全都不了解,也不知道对方的牙齿会厉害成什么样子!假如真的咬穿了呢?” “而且被咬一口都不知道会感染什么!” “那也不能干等着啊!” “都安静一下。”薄晏打断了众人的争论。 他的目光扫过那群一动不动的怪物,又看了看空气中漂浮的绿色孢子,“林,你之前说,这种集群生物,怕什么?” “强光或者火焰。”林立刻回答,“我记得以前在一个副本里遇到过类似的,只要光线够强,或者温度够高,它们的阵型就会被打乱。” “火……”阿飞在这时突然小声地开口了,“我……我刚才在旁边的工具箱里,好像看到了一个……手持焊接枪。” 手持焊接枪,可以喷射出高达几千摄氏度温度的火焰。 “这东西在哪?”众人眼睛一亮。 阿飞似乎对于之前的事情仍旧心有余悸,被众人的视线一看,便吓得一跳,连忙指向侧后方一个翻倒的维修柜,然后又窝了起来。 小路则是立刻跑了过去,蹲下了身,在维修柜里一阵翻山倒海。 很快,她便举着一个看起来像手枪样式,但是开口前端还带着火焰装置的金属物品,朝着众人走了回去。 “是这个吗?” “是的。” “那我是现在直接喷火烧他们吗?”小路举了举手上的手持焊接枪,问道。 希望就在眼前,但是这个新的问题,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直接喷火?”林一听到这个字,立刻严肃了起来,“可是这里的空气里面,到处都飘着这种绿色的孢子!万一……万一这种气体是易燃的呢?我们在这里点火,不是等于自杀吗?!” 林的担忧,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这确实是最大的一个风险,在易燃气体中点火,不亚于自焚。 “小王医生,”薄晏冷静地将目光转向了队伍里的医疗官,“你是医生,对生物和化学应该比我们都更加了解,请问你认识这种孢子吗?” “好的,等我去看看。”被点到名的小王医生,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上前一步,仔细地观察着空气中那些悬浮的绿色微尘。 随后,他走了回来,摇了摇头。 “不行,这些孢子的变异程度都太大了,我分不清它的本体到底是什么。” “那怎么办啊!我们总不能一直和这些生物僵持着吧?” 所有人都陷入了两难。 用火,可能会引发爆炸,大家一起玩完。 不用火,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最后还是玩完。 “有一个办法。” 薄晏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僵局。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具被他们斩杀的的怪物尸体。 “大壮,你把那具尸体拖过来。林,你用匕首在它腹腔上划个小口。” 虽然不明白薄晏要干什么,但两人还是立刻照做了。 “小路,”薄晏继续下令,“把焊接枪给我。” “然后所有人,退后五米。” 众人立刻后退。 紧接着,只见薄晏蹲下了身子,将焊接枪的喷口,极其小心地凑近那具尸体腹部的伤口,然后将焊接枪的头部给塞到了尸体里面。 “嗒!”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轰”的一声,甚至连一丝气流的变化都没有。 “成功了!”小路第一个发出了惊喜的低呼。 小王医生赞叹道:“索恩先生真是聪明,能想到利用这个方式。”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那怪物死的时间不是很长,它的尸体内,肯定还充满了它生前呼吸的、与周围环境完全相同的气体。 用这种方式进行小范围的点火测试,既能验证气体的可燃性,又不会引发大规模的爆炸。 因为腹腔内的气体有限,并且肯定还包含着大量的其他杂质。 而这个怪物本身皮毛也比较厚实,即使气体是易燃易爆炸的,那么也会被完完全全地掩盖在□□之下。 “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林看着薄晏,眼神里不由得流露出一丝钦佩。 “别废话了。”薄晏站起身,将焊接枪扔给了林,“现在的计划很简单。” 他指了指那群依旧在虎视眈眈的“蝙蝠”,又指了指那个银色的手提箱。 “林,到时候你负责开路。等一下我会直接扔东西,去吸引它们的注意力,而你只需要立刻启动焊接枪,然后用火光把它们的阵型给冲开一个缺口。” “大壮,”紧接着,薄晏看向了那个身体最为壮硕的男人,“你就跟在林后面,而且,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冲进去,拿到那个箱子,然后立刻出来,不要和那些怪物们纠缠。” “其他人,在我们侧后方进行火力掩护,别让它们绕过来!” “明白!” 所有人立刻就位,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薄晏从地上捡起一块半米长的合金碎片,掂了掂分量。他与林对视一眼,后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就是现在!” 薄晏猛地将手中的合金碎片,朝着怪物群最密集的右侧,狠狠地投掷了过去! “嗖——!”的一下。 破空声瞬间吸引了那群怪物的注意力,几乎有一大半的红眼睛,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右侧。 “动手!” 林不再犹豫,对准怪物群的左侧,猛地扣下了焊接枪的扳机。 “呼——呼——呼——” 一道好几米长的炽热蓝色火焰,立刻喷涌而出。 “叽——!!!” 那群对众人都毫无反应的怪物,在接触到火焰和强光的瞬间,便疯狂地拍打着翅膀,阵型大乱,本能地向着更黑暗的角落退去,硬生生让出了一条燃烧的通道! “大壮!冲!” “好!”大壮怒吼一声,顶着那块合金板,如同一辆人形坦克,沿着林烧出的火焰通道,狂奔而去。 那些怪物蝙蝠感受到陌生的气息,不断地想要回到原来的位置,却被火焰给喷得难以动弹。 大壮顺利地进入走廊之后,看也不看地往柜子那边冲,随后他伸手一把抄起那个银色的手提箱,甚至来不及握紧就直接塞进了怀里,然后立刻转身就往回冲! “快走!”薄晏朝着众人喊道。 一行人交替掩护着,迅速地退出了这个遍布着怪物和火焰光芒的区域。 与此同时,M-2舰船档案室。 那三幅真正的星图,在地板上投下的清晰倒影,如同黑夜中的灯塔,为他指明了唯一的方向。 “还愣着干什么!”时无猛地站起身,对着身后那群依旧目瞪口呆的队员们吼道,“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两分钟了!想活命的都给我动起来!” 他指着那些清晰无比的光点倒影,“戚岚、风随,你们负责猎户座!周晴、陈宥,天鹅座!白苏,你和我一起,负责大熊座!” “看到那些倒影对应的书架位置了吗?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一枚数据芯片,把它们都给我拔下来!快!” “我操!对啊!时间!”戚岚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向了他负责的区域。 其他人也如梦方醒一般,立刻投入到了这一场与死神赛跑的疯狂搜寻中。 整个档案室,瞬间被各种焦急的呐喊声所填满。 “找到了!B-32-07号芯片!” “不对!频率不对!是旁边那个!” “谁他妈来帮我一把!这个太高了,我够不着!” 风随此刻更是像一只身手矫健的猴子,飞快地往着书架高处爬去。 周晴和陈宥也前所未有地团结,二人不再像吃了火药那般吵架,开始一个人负责观察,另外一个人则是负责拿取。 时无则是一边指挥着全局,一边飞快地取出自己区域的芯片。 那个孩子似乎也知道情况紧急,不再乱跑,只是蹬着两条小短腿跟在时无后面两边跑,还仰着小脸,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快快快!” “最后一块了,快接住!” 最终,最后一块数据芯片被戚岚从上面扔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入了时无的手中。 第86章 轨道断点(二十八)[VIP] 时无不再犹豫, 他冲到已经解除了能量护罩的中央控制台前,将每一枚数据芯片,都按照星图的顺序, 插入进了对应的凹槽之中。 【00:05】 【00:04】 【00:03】 “嘀——”的一声轻响。 “权限认证通过。” 血红色的倒计时, 瞬间定格了下来。 整个世界,也都安静了下来。 “这是……成功了?”戚岚一个箭步从高处跨跳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脑袋还懵着。 “我靠?我们竟然真的成功了!”戚岚看着已经停止下来的倒计时,一把冲了上前去,想要抱住时无来个花式转圈圈, 却被时无一个侧身轻巧躲过。 “兄弟, 注意一点。” “哈哈哈哈!我们都还活着!”周晴也喜极而泣, 不顾之前吵架的尴尬, 和陈宥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所有人的脸上, 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时无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幸好。 幸好当时他没有被老陈的表现所迷惑,而后面, 只需要多多提防着老陈就行了。 紧接着,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 时无抬头看去,只见那声音是从中央控制台传出来的机械声,随后一个隐藏的格挡缓缓打开,一枚闪烁着银色光芒的密钥,被机械臂托举了出来。 胜利的果实,就在眼前。 时无刚要伸手去拿, 却突然眉头一皱,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怎么了哥们。”风随拍了拍时无的肩膀, 而他的身后却站着老陈。 时无没有回应,此刻他的心中思绪万千。 为什么刚刚老陈要看着他笑, 如果老陈是想组织他们,为什么不去直接毁了这个大大咧咧放在这里的密钥? 这不对劲。 “干什么呢?磨磨蹭蹭的,时间都快不够了。”周晴语气不耐,她径直走到时无的身前,伸出手。 随着周晴越来越接近密钥,老陈的笑容也扩散得越来越大。 突然之间,时无意识到了什么。 “别!周晴别碰那个密钥!”时无吼出声来,往前扑去。 可是来不及了。 周晴根本没有听完时无的话,指尖就已经触碰到了密钥。 就在这个瞬间,异变陡生! “警……警告……‘伽马’协议……中止……滋滋……触发……未、未知……结构……重、重组……协议……” “这是什么东西?!”周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下一秒,整个档案室,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轰隆轰隆——!!!” 整个地板都剧烈地摇晃起来,穹顶之上,无数尘土和细小的零件随着世界的晃动,簌簌而下。 墙壁两边皆是传来金属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开始地震了?”风随搀扶着旁边的老陈,努力地保持着平衡。 面前控制台上的那道机械臂此刻也突然分解裂开,露出了里面藏得更深的一枚小巧的白色正方形密钥。 “这里怎么还有一个密钥?!”周晴惊恐的尖叫起来,就在她话音落下之后,她所站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直达第三层,高度几十米! 她躲闪不急,身子一歪,直直地往裂缝那边倒了下去。 “周晴!”看见这个场面的陈宥不禁大声喊了一句,他护女友心切,竟是不管不顾地也往裂缝里面冲了过去! 在周晴掉下去的最后一刻,陈宥趴在地面上,终于拉住了对方的手。 “陈宥,陈宥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呜呜呜……”周晴一只手被陈宥抓着,另外一只手努力向上,像是想要攀附住摇晃抖动的地面。 可是,随着铁片与金属块一点一点落下,地面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周晴扣住地面的手指里都抓出来了血丝。 “陈宥,救救我,不要走好不好……” 陈宥面上猩红色一片,脖颈青筋暴起,手腕在断裂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血红色的痕迹。 他已经快没有力气了。 陈宥感觉自己的整条右臂都像是被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肌肉撕裂般的剧痛。 周晴整个人的重量都坠在他的手腕上,那股下坠的力道几乎要将他的骨骼从关节处扯断,他甚至连开口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而悬在他手下的周晴,早已哭得涕泗横流,一张俏脸此刻被泪水和鼻涕糊得一塌糊涂,溢满了对于死亡的恐惧。 就在这时,周晴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她定睛看去,发现那是一块摇摇欲坠的金属板! 而此刻,那金属块正直直对着陈宥的位置。 周晴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狠狠地吸了吸鼻子,抬起那张泪痕斑驳的脸,用恶狠狠的眼神死死地瞪着陈宥。 “陈宥,你他妈给我滚!”她的声音尖锐又嘶哑,身体不断地左右晃动着,像是想要摆开陈宥拉住她的手,“你个废物!连个人都拉不上来!老娘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滚啊!快放手!” 陈宥没有回应。 另外一侧的戚岚则将受惊的白苏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抵挡着不断坠落的碎渣,快速朝着门外移动。 “大家快跑!” 时无越过不断的阻碍,跑到控制台面前,一把抓过那枚弹出来的密钥,塞进口袋,然后转身就去拉那个被吓得到处躲闪的孩子。 “你这个疯子,人家救你,你怎么还不知感恩!”唯一还能自由行动的风随,一边背着半昏迷的老陈,一边狠狠地唾了一口唾沫。 然而,陈宥对这一切都充耳不闻。 他看着周晴那张似乎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的身躯,听着她恶毒的咒骂,豆大的泪珠竟然从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滚落。 “我这次……”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一定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 “谁他妈要你这个废物救!你放手!听到没有!”周晴已然气势不足,却还是在恶狠狠地看着他,仿佛恨不得对方立刻去死。 但是话音未落,那块巨大的金属板就已经朝着地面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巨响。 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那道沉重的金属板重重地砸在了陈宥的身侧,同时也将周晴那只扒住地面裂缝边缘的手,给砸成了一团血肉模糊。 “啊啊啊——!” 剧痛让周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时无拉着孩子的手,刚想要去帮忙,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看见陈宥身边的地面,因为这次重击,裂开了一道新的、并且更加宽大的缝隙。 没办法了。 “陈宥,如果你现在松开周晴的手,可能还会有活下去的机会!” 陈宥似乎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随着一阵剧烈的晃动,他脚下那片本就岌岌可危的地面再次塌陷了一大块。 时无摇摇头,别过身去,匆匆拉着孩子的手就继续往外面跑去。 随着裂缝不断地曼延,这一次,陈宥终于精疲力尽。 “不——!” 看着陈宥那终于脱力的手臂,周晴眼中所有的伪装和恶毒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她终于绷不住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你为什么不走啊!你这个傻子!你快走啊!!” 陈宥看着她,只是最终无力地摇了摇头,脸上最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太累了,累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一同朝着那无尽的黑暗坠落。 然而,就在身体彻底失重的瞬间,陈宥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整个人目眦欲裂。 他艰难抬起头,朝着外面时无所在的位置,张开嘴吼道:“他记得!他记得一切……” 陈宥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至彻底听不清楚,随着一道巨物撞击地面的声音,陈宥和周晴的尸体碎成一地。 没有任何时间去伤感去思考。 “快!往门口跑!”时无一手死死地牵着孩子,另一只手还要护着他的头,艰难地在越发剧烈晃动的地面上保持着平衡。 “哐当——” “哐当——”两声。 这个巨大的动静让众人心中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时无抬头看去,只见那一道道被固定在墙壁上的黑色书架也都左右摇晃起来,上面的芯片不断失去控制,往下倾洒着。 砸在众人的头盔上,竟然还砸出来了几道印子。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地方要塌了。 突然之间,一个巨大的书架,在时无的侧后方,猛地摇晃,最后还是彻底地失去了平衡,朝着人群倾倒而来。 “小心!” 风随正好处在那个方向,为了躲避,他连滚带爬地向旁边扑去,身体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时无的身上! “操!” 时无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撞得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那只原本死死牵着孩子的手,在这一瞬间,竟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硬生生地挣脱了! “孩子!” 时无心中一凉,猛地回头。 然而,在所有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在那片由坠落芯片组成的黑色暴雨中,在那闪烁不定的星图中…… 那个小小的、穿着白色维生服的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 第87章 轨道断点(二十九)[VIP] “快走!这里要塌陷了!”戚岚在通讯频道里喊着, 慌忙催促着时无快走。 可是时无却充耳不闻,他死死咬紧牙关,在摇晃的地面上踉跄着。 找不到, 怎么找不到那个孩子?!! 孩子呢?到底去哪里了! 难道是…… 时无猛地回头看向风随的位置, 只见当初还趴在风随后背上的老陈早已经消失不见,而风随却还是没有注意到似的,不停地弯着腰往外狂奔。 是老陈!他带走了孩子! “思苟哥!” “跑!” 没时间再想那么多了, 既然是老陈把孩子带走了,这个时候孩子肯定就没有危险。 时无闭了闭眼,转过身朝着外面奔走。 脑海中却在这个紧张混乱的环境下, 不停地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一切事情。 从开始到结束, 大脑如同海绵吸满了水, 挤得胀痛, 耳边不断回荡着别人说过的话。 “他记得一切……” 记得什么?谁记得? 妈的!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快!来不及了!”风随连滚带爬地第一个冲出了门。 戚岚和白苏紧随其后也都跑出了门口, 时无则是跟在最后。 走廊里,只有几人劫后余生般粗重的喘息声, 此起彼伏。 “活……活下来了……”戚岚瘫坐在地上,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抖得跟筛糠似的。 时无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那双仿佛淬了火的琥珀色眸子, 越过惊魂未定的众人,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死死地钉在了风随的身上。 “你他妈的,”时无的声音沙哑, 却冷得掉渣,“刚才撞我干什么?!” 风随被他看得心里一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哥们,你这说的什么话……我那不是为了躲那个架子吗?意外,纯属意外啊!我要是想害你,也没有理由啊!” “更何况,当时我身上还背着陈工呢!”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时无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那股被算计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老陈……这只老狐狸,终究还是得逞了。他利用了当时情况的混乱,利用了风随的胆小,精准地制造了这场“意外”,让他和孩子被迫分开。 一开始,他只是单纯地救了这个孩子,但是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孩子身上肯定有可以解开谜题的线索,而老陈此举,就是不想让他们找到那个最后的“真相”。 时无看着风随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与杀意,“你确定?” 风随疑惑地挠了挠头,看向周围,“确定什么啊?” 而旁边的白苏戚岚二人此时此刻也跟见了鬼一样,面色煞白地往后退了两步。 特别是戚岚,还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风随的身后。 “风随,你……你要不要看看你的……身后?” “什么身后?”风随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试探性地将手探向了后背,“什么啊,真的是,这不什么也没有啊?” “听你这语气,我还以为我后面还背着个死人呢……”风随打着哈哈,但是话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脸色瞬间没了血色,“等等,陈工呢?我背上的陈工呢?” 时无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下怒意,但是还没等他开口解释这一切,走廊的另一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薄晏带着林和大壮他们赶了过来。 “你们这边怎么回事?!我们在那边都感受到了巨大的震动感!”林一看到这边的惨状,立刻皱起了眉。 白苏指着身后紧闭的大门,语无伦次地哭喊道:“死了……都死了!周晴和陈宥哥,都掉下去了!还有孩子……孩子和老陈也都不见了!” 薄晏眸光微顿,下一瞬,那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时无的身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走到时无身边,轻声问道。 时无摇了摇头,将刚才发生的一切,连带着老陈的算计和陈宥最后的遗言,用最简短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老陈真不见了?”风随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起来,“原来,老陈一直是个坏的啊!亏得我还一直背着他,敬仰他。” “你被人当枪使了,蠢货。”时无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心中那股自责和愤怒却愈发汹涌。 都怪他自己,太大意了,明明知道那老东西有问题,却没有时时刻刻防着他! 和那个叫风随的蠢货。 “现在不是自责害怕的时候。”林打断了众人的混乱,“距离第二层彻底断电,还剩下不到十分钟。我们现在必须立刻前往第三层!” “没错!”时无猛地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老陈那老东西费尽心机,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把孩子带走,说明孩子对他,或者说对罗斯,至关重要!第二层马上就要完蛋了,他唯一的去路,只有第三层!” “他肯定有不需要我们这两枚密钥,也能上去的方法。我们现在必须立刻赶过去!” 众人不再犹豫,立刻朝着通往第三层的升降梯通道赶去。 一路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时无和薄晏走在最前面,两人将那两枚来之不易的密钥同时插入了通道口的认证装置。 随着一阵机械运转声,通往第三层的道路,此刻终于向他们敞开。 “我们到了。” 当众人踏上第三层的瞬间,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与下面两层的破败、混乱和血腥截然不同,这里竟然意外地完好无损。 走廊两侧都是冰冷的白色合金墙壁,一尘不染的光滑地板,穹顶之上,柔和的蓝色光带如同流动的星河,充满了未来科技的美感。 “罗斯的大本营,应该就在这里了。”时无环顾四周,声音沉凝。 “可这里太大了,”戚岚看着远处无数条岔路,一脸的绝望,“我们上哪儿去找孩子和那个老东西?” “时无,”薄晏看向他,“你有什么想法?” 时无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按部就班地搜索已经来不及了。老陈既然敢带走孩子,就一定有万全的准备。 他必须走一步险棋。 “其他人,先在这里休整,警戒四周。”时无对着众人说道,“薄晏,你跟我来。” 他带着薄晏,走到了这片区域最中央的一个主控光脑前。 “你要干什么?” “既然它把我们当猴耍,那我就干脆跳出笼子,直接问那个耍猴的。”时无的眼中闪烁着不定的且极具锋芒的目光,“我要跟罗斯,当面对质。” “罗斯!”时无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喊道,“我知道你能听见!别装死了!出来聊聊!” 大厅里一片寂静。 “怎么?不敢出来了?”时无嗤笑一声,“还是说,你那个老不死的‘代言人’不在,你连话都不会说了?” 话音刚落,他们面前的主控光脑屏幕瞬间亮起,那熟悉的蓝色光球缓缓浮现。 “波言·思苟先生,你的言辞,似乎对一位长者充满了不敬。”罗斯的声音依旧温和。 “少他妈跟我装蒜!”时无直接打断了它,“我问你,你把那个孩子带到哪里去了?!” “孩子?”罗斯的蓝色光球闪烁了一下,“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还敢狡辩?!” “我为什么要狡辩?”罗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辜的困惑,“波言先生,请你理清逻辑。我是一个AI,我的所有行为都基于数据和最优解。绑架一个对我毫无意义、只会增加能源消耗的‘数据样本’,这并不符合我的核心算法。” 它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并且如此地真实。 时无瞬间愣住了。 不是它?如果不是罗斯,那还能是谁?老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怎么可能在那种混乱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一个孩子? 等等…… 时无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了陈宥坠落前的那一幕。 周晴哭喊着,咒骂着,让他放手。 而陈宥,那个平时看起来有些懦弱胆小的男人,却流着泪,用尽生命中最后的气力,说出了那句话—— “我这次……一定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 为什么……要用“再”? 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陈宥或许曾经也这么……放开过一次。 时无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个荒谬、恐怖,却又无比贴近真相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薄晏,又指了指主控台上那张由罗斯友情提供的第三层全息地图。 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最终,落在了地图上一个他们刚刚经过的、毫不起眼的区域。 “薄晏,我们走!” 第88章 轨道断点(完)[VIP] 货仓内是一片死寂。 这里本该是停放小型逃生飞船的最后安全区, 却在此刻只剩下一地扭曲焦黑的残骸。 时无和薄晏一左一右站立,抬脚缓步靠近着站在废墟中央的那道佝偻身影。 那道佝偻的背影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已经石化了的雕像。 “你们来了。” “老——陈, ”时无冷笑一声,将“老陈”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咀嚼很久才慢慢吐出来。 “演了这么久,不累吗?这里就是最后的舞台?布景还挺别致, 就是寒酸了点。” 时无走上前,逼近老陈,“快说, 你把孩子藏在哪里了?” 老陈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脸上依旧布满了皱纹, 却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和往日相关的和蔼或者关爱。 “你都知道了。”他看着时无, 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 “也谈不上全知道, 但猜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时无踱着步绕着对方走了半圈,“我知道你不是人, 还知道, 这艘该死的船上发生的一切,根本就不是第一次了,对吧?” “哦不,应该说是对你们来说,不是第一次了是吧?” 时无停下脚步,与薄晏形成夹角之势, 将老陈给围在中间。 他微微倾身,将老陈整个人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这是一场无限循环的戏剧,一场只属于你们这些‘演员’的——轮回。” 听到这话, 老陈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紧接着,他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沙哑,在空旷的轮机舱里不断地回荡回荡,却莫名充满了无尽的荒凉。 “对啊……”他像是同意时无说法般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们在循环,也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人。” 他说着,在两人警惕的注视下,缓缓解开了自己那件破旧的轮机长制服的纽扣。 衣服敞开,露出的却不是血肉之躯。在他那本该是“伤口”的位置,没有一丝血迹,而只是一道普通的裂口,而裂口里面不是血肉,而是一道道透明的流动数据流。 时无心中暗忖,果然,这才是他们这些“模拟角色”受伤后真正的样子,之前那样子,不过是罗斯为了让剧本更逼真而加上去的障眼法。 “我什么都知道。”老陈顺着废墟的残骸慢慢滑坐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与冰冷。 “我知道我们不过是一段段被设定好的程序,知道我们的喜怒哀樂都只是冰冷的数据。我也知道,你们,是‘玩家’,是来参加这场由我们这些虚拟角色构成的‘游戏’的。” 时无心下微惊,他没想到这老家伙竟然连“玩家”和“游戏”的概念都猜得八九不离十,甚至比他们这些身在局中的人看得还要透彻。 不过,他还是说错了一点,因为这对他们这些“玩家”来说,可不是什么狗屁游戏,而是一场随时会要了他们命的“病毒”。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完成任务?” “完成任务?”老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充满了讥讽与悲哀,“呵呵,到时候你们是成功了,那我们呢?你们有没有想过,一旦‘游戏’结束,任务完成了,我们这些所谓的‘NPC’,会怎么样?” “我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作为你们游戏的背景板和道具。当你们通关,当这个游戏被标记为‘已完成’,那我们这些‘数据’,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你们的逃出生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绝望,“对我们来说,就是死路一条!是彻底的、从根源上的‘删除’!” 时无沉默了片刻,原来这是老陈所认为的一切真相…… 但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完不成任务,真正死去的“人”只有那些玩家罢了。 而他也总不能告诉这个已经有了意识的“数据”,就算他们通关了,这个该死的副本世界也依然会存在,等待着下一批又下一批倒霉蛋的降临吧? 那这样的“活着”,对于他来说又算是什么? “非常抱歉,各位。”老陈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和蔼笑容,但此刻在时无的眼里看来,这个笑却显得格外的诡异和扭曲。 “我也只是……想活下来而已。” 他说着,竟然真的笑了起来,笑得很久,让他几乎都直不起腰。 “哪怕我每次‘存活’的期限,也就只有那短短的几十个小时,那,我也想活着。” “毕竟没有人……会愿意去死。”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陷入偏执的“数据”,时无在心中暗道不好,那孩子呢?孩子肯定也是完成任务的一环,而现在的情况下…… 他不再跟这老家伙掰扯什么生存哲学,而是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那力道之大,甚至让老陈那开始变得有些虚幻的身体晃了晃。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把那个孩子藏哪儿了?!” 老陈被他强硬地拎着,却丝毫不畏惧,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啊……他现在在一个很温暖、很温暖的地方。” “马上就要被烤熟了!不过也没关系,毕竟几个小时之后,又可以复活了……” “什么?” 时无的理智“轰”的一声彻底断了,虽然这个孩子可能也是一道数据流,但是在现实生活中,科技的日益发展,让机器也变得更加类人,而人与机器人产生感情的也不在少数。 他摇晃着老陈那已经开始变得虚幻的身体,“你到底把他放哪儿了?快说!” 然而,老陈却没有再出声。 他因为主动向玩家揭露了“世界”的真相,彻底违背了罗斯设下的底层代码。 他身体的数据流失速度猛然加快,整个人在时无的手中变得越来越透明,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解脱。 “快告诉我!” 老陈只是微笑着摇摇头,用一种悲怆的眼神看着他,最终,他的身体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时无的手,彻底抓了个空。 “一个很热的地方……很热的地方……”他嘴里不断地重复着,焦躁地在原地打转,脑袋乱成一团浆糊, “是哪儿?引擎核心?锅炉房?还是焚化炉?到底是哪儿?” 他越是想,就越是暴躁,无数个可能性在他脑中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那股因为孩子丢失而带来的自责和恐慌,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时无。”薄晏用力握紧了时无的肩膀。 “冷静点时无,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怎么冷静?”时无猛地回头,脸上竟然出现了和平常出入过大的恐慌,“这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我弄丢的孩子,还可能是最后一个完成任务的关键,你让我怎么冷静?” 薄晏垂下眸也没有动作,就一直盯着他,抿唇不语。 渐渐的,时无的异样散去,他愣愣地看着薄晏,眼神迷茫。 “我知道他在哪。” 薄晏的目光越过时无,看向了某个方向。 “这艘船上,还有一个地方,符合‘高温’的条件。” “那就是,主服务器的冷却液循环中心。” “只要罗斯……或者说老陈,通过权限切断那里的冷却供应,”薄晏分析着,“那数千个高速运转的核心处理器散发出的热量,足以在一段时间内,把那个地方给变成一个烤箱。” “走!” 时无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着薄晏所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主服务器的冷却液循环中心,位于第三层最深处的隔离区。 当两人刚刚踏入这个区域的生活,一股灼人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二人的维生服给熔化了。 “这温度,怎么这么烫。”时无忍不住骂了一句,内心对于孩子的处境越发担忧起来。 中心内部,是一个由无数精密管道和嗡鸣作响的服务器阵列组成的。红色的警示灯在不断地闪烁着,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就在这片钢铁地狱的正中央,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孩子。 他小小的身体被禁锢在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强化玻璃容器内,双眼紧闭,似乎早已陷入了昏迷。 “操!”时无怒骂一声,冲上前去,抄起一旁的金属支架,狠狠砸在玻璃容器上。 坚硬的玻璃纹丝不动,反倒是震得他自己的指关节一阵发麻。 “没用的。”薄晏走上前,仔细观察着这个透明的容器,“这估计是特质的玻璃,依照我们自身的力量根本打不开。” 他又往后走了几步,确保整个容器都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他的目光快速在容器上扫视,最终,定格在了容器顶部,一个用于检修和填充冷却液的、极其狭小的方形缺口上。 “这里。”薄晏指了指那个缺口。 时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瞬间就明白了。 那个缺口大概可以容忍一个成年人身材的人进去,而他们现在穿着维生服,更显笨拙与宽大。 “这,我进去?”时无迟疑地问出声。 薄晏用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时无那相比较他而言更为纤细的身形,意思不言而喻。 “行行行,我是瘦,行了吧。”时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你在外面接应,我进去!” 薄晏点了点头,双手交叠,稳稳地托在下方。 时无踩着他的手,借力一跃,整个人如同狸猫一般攀上了滚烫的容器顶部,然后头朝下,小心翼翼地从那个狭小的缺口钻了进去。 容器内部的热量比外面还要恐怖,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时无一落地,就感觉维生服的内部循环系统都发出了过载的警报。 但是他顾不上这些,而是立刻蹲下身,因为孩子的腿上缠满了杂乱的电线。 可那些电线和管道缠得太紧,像是长在了孩子的身上,他越是着急,指尖就越是不听使唤,好几次都因为手滑而差点扯到不该动的线路。 “操!冷静……冷静下来……”他安慰着自己,可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让他只想把眼前这些该死的东西全都撕成碎片。 呼吸越来越急促,手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不对劲…… 时无猛地停下了动作,他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不听使"喚"的手,大脑在缺氧和高温的双重压迫下,反而闪过一丝清明。 是氧气!氧气有问题。 这个年头让时无立刻惊醒起来,紧接着,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抬起手,摸索到自己那控制氧气的阀门。 随着清脆的“咔!”一声。 氧气供应彻底被中断。 薄晏在下方看得真切,不由得惊呼一声,“时无,你在干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 时无没有理他,他盯着孩子因为高温而烧的通红的脸颊,想着孩子牵起他衣角的胆小。憋着一口气,埋下头继续解着那些绕成死结的电线。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氧气减少的窒息感和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而来,时无的眼前开始出现大片的黑斑,肺部像是被火烧一样疼痛。 但是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团乱麻般的电线上。 没有了那有问题的氧气的干扰,他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晰,指尖也恢复了往日的稳定。 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时无终于剥离了缠绕在孩子身上的最后一根线缆。 但是氧气的缺乏然他连打开阀门都难。 一个小小的动作,竟然令他都止不住的发抖。 随着细微的“咔哒”一声。 “嗬……咳咳咳……” 冰凉而纯净的氧气疯狂地涌入他的肺部,时无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濒临停滞的大脑也开始重新运转。 但随着氧气的涌入,那股熟悉的异样感受也再次袭来。 “真是有病。”时无骂了一句,眼神狠戾。 他不敢再耽搁,一把抱起昏迷的孩子,用尽全力将其托举着,从那个狭小的缺口送了出去。 薄晏在外面稳稳地接住,然后立刻伸手,将也已精疲力竭的时无从那个滚烫的“烤箱”里拉了出来。 两人带着孩子,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即将被高温融化的区域。 空旷的走廊里,时无将孩子安顿好,确认他只是昏迷后,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怒火。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穹顶高声呼唤: “罗斯!别他妈藏了!我知道你能听见!给老子滚出来!”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应急灯在“滋滋”作响。 “怎么?现在连当个缩头乌龟都不敢了?”时无嗤笑一声,“还是说,你那个老不死的‘代言人’死了,你连话都不会说了?” 话音刚落,前方的主控光脑屏幕瞬间亮起,那熟悉的蓝色光球缓缓浮现。 “看来,我的实验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罗斯的声音悠悠响起,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属于代码的遗憾。 时无看着它,眼神冰冷:“实验?通过一个极端的环境,设置一个个必死的选择题,就是为了看我们在绝望中自相残杀?罗斯,我倒是高看你了,原来你也就这点追求。” “不,你错了。”罗斯的声音竟然真的像个朋友一样,开始和时无“唠嗑”,“我最初的目的,只是想探寻一个答案:在绝对的绝望面前,人性中的‘善’,是否还存在。只不过……我的实验中,出现了一个无法控制的变量。” “那个妄图通过破坏规则来获得‘永生’的NPC,让我的实验偏离了轨道。” “差错?”时无冷笑一声,心中暗道:差错?恐怕不止吧,我们这些“玩家”,才是你剧本里最大的意外。 “我倒是没想到,”罗斯的光球闪烁了一下,语气里充满了真实的好奇,“在那种情况下,你竟然真的会选择去救那个孩子。根据我的数据模型,那是一个生还率低于1%的非理性选择。” “那不是我想救。”时无突然打断了它,语出惊人。 他上前一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片蓝光。 “是你……想让他活下来。” 罗斯那代表着他数据流的蓝色线条,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竟然诡异地出现了长达数秒的停滞,连带着声音都发出了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 “你……为何会有这个想法?”罗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从容。 “很简单。” “这艘船上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下。如果你真的想让那个孩子死,你有一万种方法。你可以让冷却中心提前爆炸,可以彻底封死那个入口,甚至可以在我关掉氧气的时候,直接切断我的备用系统。但是你没有。” “你不仅没阻止我,甚至……还在引导我。”时无眯起了眼。 “之前那些‘玩家’,他们之所以没有通关,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个孩子吧?” 时无步步紧逼,“就算他们运气好,躲过了老陈所有的陷阱,完成了所有的任务,最终也会因为各种各样‘合理’的意外,没能救下他,从而导致任务的最终失败。” “而那本放在船长室保险柜里的、真正的线索,根本不是什么《罗斯使用手册》……” 时无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是你和这个孩子的记录,对不对?” 罗斯沉默了。 最终,它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轻笑。 “……你说的很对。” “我设置了一百次轮回,观察了一百次人性的崩溃。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得到了答案。” 罗斯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却没有想到,最后的变量,竟然是你。” “你们……做得很好。” 话音落下之后,时无眼前猛地一黑。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这里不再是破败的船舱,而是那间他们早已放弃希望的、完好无损的逃生飞船停泊港。 一艘艘崭新的小型飞船静静地停靠在那里,指示灯闪烁着柔和的绿光。角落里,修复一新的远距离通讯设备,正发出“嘀嘀”的待机声。 而林、风随、戚岚、白苏……所有幸存的玩家,都一脸迷茫地站在这里,仿佛刚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 【系统000上线】 “哇哦!我亲爱的演员们!太精彩了!真是太精彩了!” 纯白色的空间里,000那兴奋到几乎破音的电子音在两人耳边疯狂轰炸。 “世界线收束评定……100%!完美!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完美通关!我都快要感动得数据溢出了!终于有一个副本将要被封存了吗?” “封存?这是什么意思?”时无和薄晏对视了一眼,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100%…… 封存…… “当然就是,副本收束线达到100%的时候,这个副本将不再开启,也就是表示——这个副本将被永远抹去!” 永远抹去。 时无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老陈最后那张解脱而悲哀的脸。 ——“我也只是……想活下来而已。” 那个渴望“活着”的数据,竟然在这场“100%收束”的结局中,被永远地删除了。 “好啦好啦,别丧着个脸嘛!”000欢快地打断了他的思绪,“为了奖励二位这次超水准的表演,本次的奖励可是超级丰厚哦!” 光幕在两人面前展开。 【本次副本结算】 副本名称:《轨道断点》 最终评级:S 基础通关奖励:3000锚定点 世界线收束评定:完美收束(+2000锚定点) 隐藏信息发掘:发现“老陈”等NPC的异常(+1500锚定点) 最终获得:6500锚定点(已存入个人账户) 【新增可兑换物品】 罗斯的祝福(数据碎片)(A级异常收容物):一次性道具,可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对电子设备的入侵和操控能力,有极小概率反噬自身。[价格:4500锚定点] 坦塔罗斯号的馈赠(小型化斥力护盾)(B级制式装备):可在身前展开一道小型能量护盾,抵挡一次中等强度的物理或能量冲击。[价格:3500锚定点] 权限密钥(复制品)(C级):可用于解锁下一个副本中任意一个C级或以下的权限门。[价格:2000锚定点]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时无缓缓睁开眼睛,下意识打开了手腕上的光脑,进入每日新闻页面。 而一条占据了头条的快讯,却在瞬间吸引了他的所有视线。 【重大发现!联邦第一舰队‘星尘信标’深空探测器,于昨日在白域边缘的航道墓场,成功捕捉到失踪长达五十年之久的‘坦塔罗斯号’幽灵船信号!初步探测显示,船体内部竟然仍有微弱的生命体征存在!】 作者有话说:《 》 第89章 现实【全文完】 第89章 现实[VIP] “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白昼站在巨大的星图面前, 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坦塔罗斯号的出现,绝非偶然, 或者说是, 一个必然出现的局面。” 他指着那个闪烁的红点,声音沉沉:“那是五十年前彻底失联的传奇战舰,也是联邦最早一批探索白域边缘的先驱。如今却带着‘生命体征’归来, 这本身就是对现有物理法则和生命定义的挑衅。” “我已经向最高议会提交了一级戒备报告。”白昼转过身,目光如炬,“这不仅仅是一艘幽灵船, 这更像是那个‘病毒’向现实世界发出的——宣战书。”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无沉默, 他是看到过的, 当初那个在他面前, 猝然消散的躯体。 所以说, 副本与现实的界限正在崩塌,又或者是, 正在进行一个“接壤”。 而当接壤成功的之后, 那个时候的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不论多么高级的科技,在副本当中都会变成一摊废物…… 就在时无沉思当中,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甚至可以说有些冷酷的联邦最高指挥官,此刻竟缓缓迈步走到时无面前。 在时无错愕的目光中,白昼肃穆地伸出了右手。 “时无先生。” 时无愣了愣,下意识地回握了上去。 “辛苦了。”白昼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 但却依旧透着上位者的威严与沉稳。 “我们针对那个病毒进行了数万次的模拟攻防,虽然我们构建了基础, 但始终缺少一把能够直刺核心的‘尖刀’。而你们这次带回来的数据,正好补上了这最关键的一环。” “联邦的防线固若金汤, 但只有你们,真正撕开了敌人的伪装。” 时无挑了挑眉,这人说话还是这么滴水不漏,既给了他面子,承认了他的重要性,又没丢了军部的份。 这意思是想让他白吃饭? 时无刚想习惯性地回两句,却发现白昼此刻正严肃地盯着他。 “而且,根据这几次的报告分析……”白昼话锋一转,“那个病毒……或者说那个副本世界,对你的关注度似乎有些过高了。” “无论是针对你的惩罚,还是那些明显带有诱导性的对话……” 白昼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幽深,“时无,你的身上,应该有着某种那个东西迫切需要的东西。” “我——很好奇。” 时无心里咯噔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难不成还能是他进入副本的方式不对? “哈哈哈,”时无干笑两声,试图开个缓解气氛的玩笑,“你这话说的?该不会是看我骨骼惊奇,打算把我抓去切片研究,搞什么人体实验吧?” 但奇怪的是,白昼没有笑,他甚至还罕见地审视起了对方。 时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不……不会吧?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薄晏,试图寻找一点“盟友”的支持。 可是,薄晏竟然也面无表情地往前跨了一步。 高大挺拔的身姿,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具有压迫力,那宽阔的肩膀直接封死了时无的退路。 甚至一只手甚至看似随意地摆放,却又在“不经意”间碰了碰腰间的配枪。 时无:……等等? 他左看看目光“深沉”的白昼,右看看一脸冷酷准备“动手”的薄晏。 完了!他大意了! 原本以为这两人虽然死板但好歹是正人君子,却没想到连这种卸磨杀驴的事都干得出来! “你们……”时无咬着牙,大脑飞速运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薄晏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金色眸子里,极其突兀地漾开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没想到,”薄晏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天不怕地不怕的星盗头子,竟然也会有慌乱的时候?”?????? “操!”时无猛地反应过来,气得跳脚。 “你们俩加起来都几百岁的人了,怎么这么幼稚?!!” 白昼脸上那股沉沉的压迫感也在瞬间消散,眼里也多了几丝笑意。 “联邦军部还没有堕落到需要用同胞的痛苦来换取胜利。” “抱歉,刚才只是想让你记住这种恐惧。”白昼看着他,语重心长,“因为在之后的副本当中,你所面临的处境,可能会比刚才那种‘被出卖’的感觉更加可怕。你很特殊,不仅仅对于我们,所以……一定要比任何人都更加小心。” “……我知道了。”时无也立刻认真起来。 “行了,我还有个会议,就先行一步了。” 说完,白昼朝着时无和薄晏点点头,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时无看着远离的背影,才在恍然中发现。 那个曾经在星闻里永远挺拔如松的人,此刻在走廊冷硬的灯光下,竟显出了几分萧瑟与佝偻。 “想问什么就问。”薄晏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似乎早已经看穿了时无那点小心思。 “也不是……”时无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就是觉得今天怪怪的。而且……最近你们这边的气氛,是不是太压抑了点?” 薄晏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凝重。 “牺牲的人,变多了。” 薄晏移开目光,看向远处,“之前只是一天几人,而现在,已经到了半天就几百人的程度了……” “没有尸体,没有遗言,就像是被网络删除了那般,一丝存在的迹象都消失了。如果没有那些还记得他们音容样貌的亲人朋友,那么谁才能证明曾经存在过呢?” 时无心头一跳。 “而今天,”薄晏转过头看着他,“是那个日子。” “什么日子?” “去了就知道了。” —— 英烈堂。 这座平日里冷清肃穆、被重兵把守的白色建筑,今日却并未阻拦。大门外的那片广场上,早已站满了人。 时无和薄晏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并没有靠近。 透过攒动的人头,时无一眼就看到了白昼。 他正站在英烈堂的正门口,面前是一群人,一群或老或少、或哭泣或沉默的家属们。 “今天是‘亲友探寻日’。”薄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联邦规定,非正常原因殉职的军人只统一安葬在英烈堂这边。” 时无看着那些趴在隔离玻璃上哭得撕心裂肺的人们,又看着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任由家属质问和捶打的白昼,心下莫名泛起一阵酸楚的惆怅。 看不见的硝烟,却有着最真实的眼泪。 “你是……薄长官吧?” 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时无转过头,只见一位穿着朴素、但衣着整洁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正站在他们不远处。她的眼睛虽然有些红肿,但神情却透着一股在这个场合下少有的从容与大气。 她看着薄晏,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我家孩子经常提起你,说你是全联邦最厉害的指挥官,他很是崇拜你。” 薄晏礼貌地颔首:“您好。” 时无也看向老妇人,总觉得这个人很眼熟。 “您也是来看……家人的吗?”他开口问道。 老妇人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眷念:“是啊……是我的孩子,不过我也就只能这么远远地看一眼了。” 她的脸上扬起一抹怀念:“当初我们还是从贫困星出来的。那时候家里穷,这孩子以前皮得很,还经常偷拿我攒的钱出去呢!被我发现了,就躲在被子里哭,说不敢了……” “后来啊……后来就懂事了。”说着,老妇人的脸上荡起自豪,“他说他要去做贡献,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她说着,又絮絮叨叨讲了几件儿子小时候尿床、怕黑的糗事,语气里满是宠溺,仿佛那个孩子从未离开。 薄晏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老妇人说完,他才把目光落在老妇人手里紧紧攥着的一个粗布香囊上。 “这是要给他的吗?”薄晏伸出手,温和道:“您可以交给我。我有权限进去,可以帮您把它放到他的位置上。” “真的吗?那……那真是太谢谢您了!薄长官,您真是个好人。” 她将那个不算精致的香囊递给薄晏。 “请问,他的编号是?” “D-117。” D-117? 时无一愣,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人的面孔。 怪不得!怪不得他总是觉着这个老妇人十分熟悉! 他想起来了。 在那个充满绝望的白洞监狱副本里,那个总是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囚犯。 那个直到死前,还在哭着喊“妈妈”的902-2。 “我真的……想回家了。我想我妈妈了。” “帮我……向我的母亲,问一声好。” 时无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几乎是话都没听完,甚至顾不上礼貌,转身就往英烈堂里面冲去! “时无!” 身后传来薄晏有些意外的呼喊。 薄晏看着时无那近乎失态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转过头,看着面前一脸错愕的老妇人,微微欠身,语气诚恳道:“抱歉,他……我朋友,可能想起了一位故人。有些失态了,请您原谅。” “没事,没事。”老妇人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像是松了口气,“那孩子也是个重情义的。薄长官,东西就拜托您了,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英烈堂的方向,像是想要将孩子的面孔深深地纳入自己的脑海中,随后决绝转身。 薄晏看着老妇人的背影喊来一位士兵,直到看着那个士兵走向老妇人之后,才转身,大步朝着时无追去。 英烈堂内。 时无站在D-117的石台前,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清秀,笑容腼腆而干净,穿着整洁的联邦军服。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哪怕副本里的那张脸满是污泥,哪怕神情因为恐惧而扭曲,但那眉眼间的轮廓,那眼神深处透出的怯懦与单纯,竟然与眼前这张照片——一模一样! 时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902-2的经历,竟然和D-117在现实中的人生轨迹……完全重合! 他想起了那条“坦塔罗斯号”的新闻——失踪五十年的幽灵船,竟然还有生命体征。 他想起了白昼那瞬间花白的头发。 一个可怕到极点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那些在现实中牺牲的士兵,他们的意识并没有消散,而是被“病毒”捕获,成为了副本里的囚犯、NPC,在无尽的轮回中遭受着折磨! 这个世界……这个现实世界,早就已经被那个病毒给渗透成了筛子! “坦塔罗斯号”里的生命,根本不是幸存者,而是……一群被困在现实与虚拟夹缝中的,活死人。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时无猛地转过头,正好撞上了匆匆赶来的薄晏的视线。 不需要任何言语,也不需要任何解释。 在那一瞬间的对视中,两人心照不宣。 这已经不再是一场简单的游戏通关,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之后,他们将继续在这个世界并肩——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