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这个外科医生潜伏得很深》 第1章 开局手术室 汗水浸透了林言的后背。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液特有的腥甜,与记忆中华西医院的气味截然不同。 他抬起头,头顶不是无影灯,而是一盏嘶嘶作响的煤气灯。 手术台是铸铁与实木的老旧式样。 他是主刀医生,正用手术刀在病人胸口切开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子弹能取出来吗?” 助手的声音发颤,带着绝望。 子弹? 林言心头一凛。 在穿越前,他从没在手术台上见过真正的枪伤。 “血压?”林言的声音嘶哑。 “六……六十……四十……”助手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输第二瓶血浆!” “林医生,血库……血库只剩最后两袋了。” 没有时间了。 没有电刀止血,没有超声定位,甚至没有一台X光机能告诉他弹头在哪儿。 一切,全凭一双手的感觉。 “止血钳!” 助手下意识地将器械拍在林言掌心。 这时候一名年轻的助手正用颤抖的肩膀扛着病人的双腿。 如果腿放下来,腹肌的拉力会让整个胸腔绷得像鼓皮一样紧,手术根本无法进行。 “腿抬高!”林言对那助手低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助手浑身一激灵,猛地一个弓步,几乎把病人的腿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下一秒,林言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动作——他直接将右手探入了病人敞开的胸腔。 “摸到了。”林言的声音稳了下来,“第二和第三肋之间,离心脏……不到两公分。” 他的左手仍压着出血点,一个眼神,旁边的助手立刻接替。 林言的右手伸出,掌心向上: “异物钳。” 接过器械,再次探入。 稳、准、快。 钳子夹住硬物的触感通过金属传来,他手腕一翻,一提。 一枚染血的弹头,当啷一声落在托盘里。 整个手术室,只剩下煤气灯嘶嘶的响声,和几个助手如释重负的喘息。 “收尾。”林言把异物钳递给一旁的副院长黄东平,声音里透出疲惫。 “林医生,辛苦了。”黄东平点头,眼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毫不掩饰的欣赏,“慈心有您,才有这胸外科啊。” 林言没有说话。 刚才手术的每一秒,破碎的记忆都在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上海。 慈心医院。 从日本留学归国的胸外科医生……以及,一个代号——“青鸟”。 他是红党的潜伏者,一根刚刚回国就断了线的风筝。 今天,本是他与上级第一次接头的日子。 手术台上的这个人……难道就是?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中直接响起: 【叮!恭喜宿主觉醒手术刀系统,可以获得手术对象的情报。】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顾锋山】 【职务:红党特科法租界负责人】 【代号:旧齿轮】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与青鸟接头,交代任务,调查叛党人员邱连顺的住址和日常生活规律,配合锄奸队锄奸。 2,20分钟前被中央党务调查处人员跟踪,为了保护青鸟,开枪还击,然后受伤。】 果然! 林言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人因自己而伤,现在,手术室外恐怕早已布满了特务。 救他出去难如登天,可一旦他醒来,哪怕只剩一口气,等待他的也将是无休止的酷刑。 而自己,却连一个可以传递消息的同志都没有。 “林医生,您来看看,没问题的话,我就宣布手术结束了。”黄东平缝完最后一针,额头上全是汗。 林言按规程检查了缝合与消毒,点了点头。 “好!”黄东平长舒一口气。 灯光熄灭。 林言率先推开手术室厚重的门。 “谁是家属?” “我!我兄弟怎么样了?”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立刻上前。 林言扫了他一眼,目光掠过对方腰间不自然的隆起,又瞥见走廊里或站或坐、同样装束的另外七个人。 党务调查处。 他们连装都懒得装了。 “命保住了。”林言语气平淡,“识字吗?这里有一份术后注意事项,看完签字。之后若因你们照看不周导致伤势恶化,医院概不负责。” 男人一把抓过那张纸,扫了两眼,勃然变色: “不能随意移动?那他妈不就是得在你们这儿躺着?老子今天偏要带他走!” “请便。”林言脱下沾血的手套,递给一旁的护士,“签完字,人你就可以带走。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说完,他转身就走。 这叫欲擒故纵。 你越拦,他们越疑心。 你放手,他们反而不敢动了。 “你!”男人被噎得一愣。 “周爷!周爷息怒!”黄东平连忙满脸堆笑地插到中间,打圆场道, “这位林医生是留洋回来的天才,性子直,您别见怪。 可您兄弟这伤,实在是……现在挪动,伤口百分百崩裂,到时候大罗金仙也难救啊!” 被称作“周爷”的男人——行动组组长周猛,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 他盯着林言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又看了看手术室的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他妈要躺多久?” “这……我得去请教林医生。”黄东平赔着笑,把“不粘锅”的角色演得淋漓尽致,“他说了才算数。” …… 休息室里,林言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门被敲响了。 “林医生,方便吗?”黄东平的声音传来,比平时高了半分。 门外有人。 林言心知肚明。 “请进。” 黄东平推门进来,脸上堆着为难: “林医生,那个……家属追问,到底什么时候能出院?我们得罪不起啊。” “开胸手术,二十四小时内禁止翻身,三天内严禁转移。这是铁律。”林言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确保门外能听见, “他这是枪伤,子弹擦着心脏过去,想不留后遗症,至少住院一周。而且,绝对、绝对不能受到任何刺激。” 他顿了顿,看向黄东平,语带“疑惑”: “黄院长,这些基础原则,您应该很清楚才对。” “哎,您是权威,您说了算嘛。”黄东干笑两声,又“顺便”问道,“那……要是他醒了,别人问他话,他一激动,会怎么样?” “不知道。”林言回答得干脆利落, “每个人承受能力不同。也许没事,也许一口气没上来就死了。 我们医生只负责告知风险。 家属若不在乎患者的命,我们何必多事? 只要别死在我们医院,讹上我们就行。” “是是是,明白,明白。”黄东平目的达到,退了出去。 门外,周猛阴沉着脸,转身离开。 他得到了两个明确信息: 三天内,人动不了。 一周内,审不了。 第2章 欲擒故纵 时间跳到凌晨三点,病房。 顾锋山醒了。 “周组,人醒了,现在审吗?”手下低声请示。 周猛看着病房门,想起林言那句“不能受刺激”,烦躁地挥了挥手: “去,把那个姓林的医生叫来!让他检查,说没问题了,再问!” 几分钟后,林言被“请”到病房外。 “林医生,劳驾再给看看。我有些话,得问问我这‘兄弟’。” 周猛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周先生,他是您兄弟,您直接问便是。只要他情绪平稳,就无大碍。” 林言作出疲惫而不耐的样子,转身欲走。 “站住!”一个特务伸手要拽他。 周猛瞪了手下一眼,转向林言时,语气又“软”了下来: “林医生,体谅一下。 我要问的事……恐怕会让他有些激动。 您在场,我们也好放心。” 林言“犹豫”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 之前他还一直担心没有机会合理接近顾锋山,现在,水到渠成。 病房里,两名护士紧张地站在床边。 顾锋山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出卖了他已清醒的事实。 林言走上前,熟练地检查胸管引流、测量脉搏。 “测体温。” 护士将体温计放入顾锋山腋下。 林言则拿起听诊器,冰凉的胸件贴在病人胸膛。 “深呼吸,”他按照标准流程说道,“然后屏住气。” 顾锋山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呼吸非但没有屏住,反而变得短促、杂乱起来。 这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在抵抗检查,拖延时间。 他懂。 他知道检查之后就是审讯。 林言心中一定,收回听诊器,转身对周猛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职业性的不满”: “周先生,您看见了。 患者完全不配合,听诊无法进行。 他现在的生理状态非常不稳定,任何外界刺激,尤其是让他情绪激动的问题,都可能引发致命危险。 比如心脏骤停,或者肺部血管再次破裂。” 他顿了顿,看着周猛闪烁不定的眼睛,抛出了真正的目的: “如果你们一定要问话,我建议至少等到明天下午,等他体力稍有恢复,并且,必须有我在场监护。 否则,人若死在询问过程中,所有责任,由你们自行承担。” 周猛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看床上“虚弱”的顾锋山,又看看眼前这个专业、冷静却寸步不让的医生。 很明显,审问是不行了,只能就此作罢。 “妈拉个巴子的!” 周猛不愿多说,气冲冲地离开病房。 他的狗腿子也跟着他走出病房。 病房内只剩下林言和两名护士。 “去准备一份磺胺,马上。” “好的,林医生。” 两名护士赶紧前去药房取药。 磺胺在这个时候比人命金贵,就连慈心医院库存也不多,根本不可能直接放在病房。 取用的流程麻烦,签字手续都要忙碌很久。 所以两个护士都得去。 就是现在! 林江右手手掌立刻在胸前放平,中指向上和大拇指向下,其余手指向上,做出一个“青鸟”飞翔的手势。 这是他和旧齿轮接头的手势。 顾锋山心头一惊。 他没想到自己要接头的“青鸟”竟然是给自己做手术的医生。 他低声说道:“钟楼齿轮青山旧。” “青鸟殷勤为探看。” 林言俯身回应。 暗号正确。 为了节约时间,林言语速很快: “我说你听。” “你给我的任务是不是邱连顺?” “是...” 不等顾锋山说话,林言立刻打断, “邱连顺交给我,我会杀掉他,现在法租界同志不宜参与这次行动。 还有,他们可能来营救你,我会暗中帮助。” “国富门路36号,我给你留了东西,要是在门前那块红砖下面。” 顾锋山努力挤出一句话。 林言点了点头从对方腋下拿出温度计,查看温度没有发烧,这才来到房间的另一头检查病历文件。 刚拿起病历,下一秒门被推开。 林言转身和周猛四目相对。 好险! “林医生,还没走?” “给患者打完磺胺我就走。” 林言耸了耸肩,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周猛尴尬一笑,也松了口气。 刚才出门,一名手下就在他耳边絮叨,说林言不识好歹,把他留在病房里,万一被顾锋山赤化了,帮他把消息传递出去怎么办。 周猛刚开始也就笑了笑,但越想越不对劲,这才返回。 看到林言在房间的另一头,他就放心了。 这点时间,赤化一个人的可能性很小,而且林言那个油盐不进的德行,都是自己多余担心。 就在此时,两名护士带着兑好的磺胺进来了。 林言看着磺胺注射完毕,随后摆着一副臭脸离开病房。 对于周猛这种人,林言是一点好脸色都不想给他。 东三省被日本人占了这么久,这些人不去抗日打鬼子,还在这里抓捕红党人员。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这么卖力。 搞到现在都凌晨四点了,还跟打了鸡血一样。 ........ 林言就住在医院隔壁,是医院专门为他安排的单间,有厕所有厨房。 回到家,林言回想起今天经历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揽下刺杀邱连顺的任务,也算脑子一热。 毕竟只有这样,顾锋山才会安心养病。 作为法租界的负责人,地下党肯定会安排救援。 如果不好好养伤,到时候一移动,把伤口崩开可就麻烦了。 这也是林言给他补一针磺胺的原因。 该做的自己都做了,接下来就该考虑怎么去解决邱连顺这个红党叛徒了。 邱连顺,一个红党上海地区的重要人物。 因为他的叛变,上海地下党折损过半,而林言连对方的长相都不知道,自己手里连一支枪都没有,忍不住叹息。 没有后勤的特工,真是寸步难行。 突然想起顾锋山告诉自己,在国富门路36号留了东西,得找个时间去看看,但不是现在。 不出意外的话,最近所有接触过顾锋山的人都会被例行监控。 有任何异动,就只有被党务调查处的人员抓捕。 第3章 你通过了考验 此刻法租界一处阁楼 “头儿刚刚收到消息,老顾的手术很成功,命保住了,最近三天之内不会出院。” 刘年生气喘吁吁赶回来。 在顾锋山被抓后没多久,他们就得到消息,现在是刘年生去医院确认最新情况后刚回来,把情况告诉赵子川。 也就是特科法租界的第二负责人。 “我们有三天时间营救。” 赵子川递给对方一个烧饼,又把水杯推过去。 顾锋山是地下党法租界小组负责人,无论如何必须救他出来。 这段时间,先是遇到学生组织被破坏,然后是公共租界和华界的地下党核心组织被破坏。 都是因为邱连顺叛党造成的。 现在就他们的法租界小组还幸存。 可万万没想到,负责人顾锋山也暴露了。 “我们手上能调动的人,除了我们两个人之外,就四个人,恐怕不够。”刘年生的烧饼拿起又放下。 邱连顺掌握的情报太多了,只有这他们六个人的情况对方没有掌握。 不过人手少还是一回事。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法租界,如果不能速战速决,等到巡捕房赶来,谁也走不掉。 按照巡捕房的德性,必然会和以前一样,以涉及政治为由,把抓起来的人全部移交国党。 也就相当于落在党务调查处手中。 “必须救!”赵子川随后分析道, “老顾跟那位青鸟接头的情况我们根本不知道,现在可能有两种情况。 第一,老顾的暴露是我们内部的原因,第二,那位青鸟已经投敌。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我们就得尽快启动应急方案,还得想办法和青鸟取得联系。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这位青鸟也得尽快铲除。 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得见到老顾,至少不能让老顾落在敌人手里。” 赵子川最后一句话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他也担心老顾扛不住审讯的话,他们也危险。 倒不如拼一把。 沉默。 良久后,赵子川起身来到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沉声道: “安排医院里的人手想办法通知老顾做好准备,我们得拼一把了。” ........ 第二天 林言刚到医院,就听到不少人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昨天那个开胸的,就二楼单间的那个,是个红党分子。” “真的?” “真的,听说后天就送南京了。” “啧啧啧,开胸三天就长途跋涉,这要是开线了......”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林言零星听到一些谈论,刚准备询问,抬头便看到副院长黄东平的身影。 “黄院长早。” “林医生,你来得正好,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黄东平带着林江进办公室,然后立马低声对林江说: “听说了吗?昨天你做手术的那个,是红党分子。” “刚听说。” “好在这尊菩萨后天就送走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我的磺胺库存算是保住了。” 黄东平知道周猛是党务调查处的人,因为对方送顾锋山来的时候就亮明了身份。 所以才有了磺胺随便用的特例。 磺胺太贵了,要是顾锋山住上十天半个月,那医院的磺胺就见底了,后半年就没得用了。 还有就是顾锋山如果在医院有个好歹,事情也麻烦。 “这是那个周猛说的?” “哪能呐,姓周的凶神恶煞的,怎么可能和其他人闲聊。”黄东平声音压低,“消息来源不知道,但姓周的没有站出来制止,肯定就是真的。” 此话一出,林言暗道不好。 黄东平理不清这个逻辑,但林言可太清楚了。 顾锋山的身份可是机密,没几个人知道。 假如这个消息是其他人传出来的,作为特务必然会调查消息来源,确认到底是谁泄露消息,一抓一个准。 结合周猛他们的态度,只有一种可能。 消息是周猛故意放出来的,或者说是党务调查处的安排。 那么....这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他们这是等着红党来救人,然后一网打尽! 要是真让他们得逞了,那红党的损失可太大了。 站在一楼扫眼看一圈,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夹杂着不少形迹可疑的人员。 这其中大部分人已经不是同样装束,而是装得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最起码二十人! 要想从这么多人手里把顾锋山接走,基本上不可能。 唯一的机会恐怕就是三天后移送南京的路上。 刚上二楼,远远看到一名护士低着头从顾锋山的病房出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有几个高渗葡萄糖的碎瓶。 晃眼就确认是50%浓度高渗葡萄糖注射液。 开胸手术创伤巨大,术后早期心肌脆弱。 此时输入高渗、高浓度的葡萄糖,会急剧增加血容量和心脏负担,极易诱发急性心衰或肺水肿。 如果这名护士是胸外科的,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基础知识。 托盘里没有注射器,说明托盘只是一个掩护的工具。 核心的应该是传递情报。 护士离开得很快,林言根本来不及看清楚他的样貌,但基本已经确认对方是红党的人。 难道是红党担心顾锋山泄密,特地安排人前来结束他的生命? 快步来到病房门口,以查看患者的情况为由,顺利进入病房。 周猛等人全程跟着。 一套流程检查下来,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林医生,后天我们可以把他送走吗?” 出来后,周猛没有顾忌地问道。 “正常情况下问题不大,注意两点,第一,不能颠簸,第二,注意后续消炎。” 林言知道,自己如果阻拦,首先就得怀疑到自己。 自己已经确认顾锋山情况正常,红党没有杀人灭口,那就说明红党是要营救了。 还是自己记忆中的红党,做不出这种事。 既然他们派人潜入腹地,想必也知道了自己早上听到的传言,知道顾锋山后天会被送到南京。 红党的人也不傻,必然会推断出这是一个陷阱。 但他们明知是陷阱,还是会跳,毕竟他们也不是干不出来这种事。 正在想解决方案,周猛拍了拍林言的肩膀: “林医生,你已经通过我我们党务调查处的考验,我正式通知你,这次去南京你全程陪同,确保他的安全。” “为了保密,从现在开始,你哪里都不能去。” “跟我来吧。” 不多时,林言被带到了二楼一处空病房,隔离起来。 第4章 顾锋山牺牲 原来周猛抓捕顾锋山的细节被上级知道后,一纸电文斥责了他的失职。 原本可以不开枪抓活的,他硬是差点打死对方。 定下的诱捕红党人员如果再出意外,那他就要面临停职审查。 所以周猛知道,红党来不来营救不重要。 他现在要自保,最重要的是保证顾锋山的安全。 假如顾锋山是因为被红党营救,导致身亡,他或许没责任。 但要是啥事没出,结果因为路上颠簸而死,那所有的责任可就是他一个人的。 所以,才有了安排林言跟随护送这一出。 纵观林言最近的表现,他已经确信林言不是红党,甚至没有任何政治属性。 只是一个恃才傲物的医生。 .......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天早餐,林言刚吃完周猛手下送来的早饭,房门被推开。 “林医生,准备出发了。” “好。” 林言这两天心态很平和,让干啥就干啥,双方相处得还算愉快。 这段时间,林言也想好了行动办法。 那就是红党开始营救,他就帮忙制造混乱。 脑子里已经把慈心医院的结构图想了一遍。 如果红党选择在医院内营救,他就想办法在二楼引火。 摸了摸裤兜里的打火机。 这是他唯一能帮红党做的事。 虽然党务调查处布下天罗地网,只要场面够混乱,红党营救成功的机会就大大增加。 林言起身出门,刚到走廊,便看到四个人前后左右推着手术推车,缓慢朝电梯口移动。 周围的气氛平添了几分压抑。 似乎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就等着爆发的那一刻。 而此时一楼的人群中,赵子川的目光盯着二楼电梯口,手摸向腰间,做好了随时突袭的准备。 刘年生和其他四人则是分布在各处,随时准备接应。 他们也知道,此刻的医院内危机四伏。 但不能放任他们离开医院。 一旦离开医院,上了救护车,他们根本跟不上,更别谈救援。 两天前,他安排人假扮护士见到顾锋山,告知了对方自己会在医院安排营救。 顾锋山是拒绝的。 而且确认,顾锋山和青鸟接头成功,青鸟会独立完成针对邱连顺的锄奸行动。 但放弃不是不可能的。 赵子川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可就在二楼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顾锋山从手术推车上一跃而起,直接从二楼阳台上跳下,而且是故意头朝下。 插在手腕上输液的针头都没拔。 软管把手术推车拉得一歪,直到软管断裂。 周围四个人的注意力根本就没在顾锋山身上。 他们每个人都在用余光警惕四周,一只手扶着手术推车,另一只手都摸着腰间的手枪,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砰!” 一声闷响,顾锋山头着地,血液四溅。 赵子川距离顾锋山的尸体不到五米,他眼中带泪,不敢相信这一幕。 人群先是四散,然后又缓慢围了过来。 “什么人啊这是。” “吓我一跳。” “怎么就想不开呢?” “这不是那个红党分子嘛。” “对对对,听说好不容易救活的,结果他自己不要命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嘛,为啥呀?” 人群议论纷纷。 而这一切来到赵子川的耳朵里,就像一根刺,刺得他头晕目眩。 他明白,顾锋山这是为了保护他,为了保护法租界小组,为了破坏党务调查处的诱捕计划。 他是真的想上前,但理智告诉他不行。 顾锋山一死,他就是特科法租界唯一的领头人,他必须为整个团队负责。 他强忍伤痛,对其他几人使了眼色,缓缓退出人群。 顾锋山的死打乱了周猛的所有布局,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暗处埋伏的党务调查处人员围了上来,二楼的四人直接离开电梯,从楼梯快速下楼开始警戒。 ........ 林言想过各种结局,唯一没想过顾锋山会以这样的方式赴死。 这不是电视剧里的情节,而是真真正正地发生在自己面前。 在信仰面前,他太过纯粹。 为了保护战友,为了保护自己,他没有任何犹豫。 “林医生,去给我把他救活,去.....” 周猛拽着林言的胳膊就往楼下跑。 心如死灰的林言就这么被拽到楼下,来到顾锋山的尸体前。 顾锋山是后脑勺着地,鲜血在泛着油光的水泥地上晕开一摊,但眼睛却是睁开的。 死不瞑目。 而他的右手,中指和大拇指向下,另外三只手指向上,做出一个“青鸟”的手势。 这个只有林言和他知道的手势。 这一刻,林言脑子里闪现过这几天的点点滴滴。 他和顾锋山总共就没说过几句话,但这一刻林言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搞清楚邱连顺的行踪,亲手解决掉这个人,为顾锋山报仇。 完成顾锋山未尽之事。 “给我救活!” 周猛见林言还站着,一脚踹在林言屁股上。 林言强忍着蹲下,探了探鼻息,然后摇了摇头:“已经断气了。” 听到这句话,周猛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多说一句话。 因为他知道,他完了。 从拿到情报,到安排抓捕,他都是彻底失败的,现在临了了对方还自杀成功。 他的前途算是完了。 说不定还有有被枪毙的可能性。 周围的人群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有的摇头,有的看热闹,有的辱骂。 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会掏出手枪恐吓人群。 但现在他没那个心情。 良久后,他起身,一挥手。 “撤退!” 必须要撤退了,因为巡捕房快来了。 巡捕房随后赶到,了解完情况后,顾锋山的尸体也被带走,也把复杂外科的副院长黄东平一并带走。 而林言则是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只是每次从走廊上经过都会朝顾锋山生死的地方看上一眼。 第5章 赵子川的怀疑 赵子川离开后,迅速安排另外四个人分散静默,而他和刘年生则是回到那个阁楼。 “不对劲。” 赵子川分析道,“老顾的死有蹊跷。” “怎么说?” 刘年生一脸疑惑地看向对方。 “你看啊,老顾传出来的消息是,和青鸟接头成功,青鸟会独立完成针对邱连顺的锄奸行动。” “有什么问题?” “老顾只说了和青鸟接头成功,没有说什么时候完成接头的。 假如在他被捕之前接头的,那青鸟就有嫌疑,而且嫌疑很大。 如果是在医院完成接头的,就说明他是为了保护青鸟才做出牺牲。 那现在青鸟就成了断线的风筝。” 赵子川说到这里,随后看向刘年生。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那就是,第二种情况的话,泄密之人极有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刘年生。 因为知道顾锋山去见青鸟的行踪,只有三个人知道。 刘年生、青鸟,还有赵子川自己。 不是他,那就只剩下青鸟和刘年生。 如果是青鸟,顾锋山根本不可能这么爽快地赴死,至少也会把情况告诉通知他的那位外围。 赵子川这么说就是来测试刘年生的。 刘年生一听这话,先是看了看赵子川的表情,随后若有所思道: “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真的很大。” “怎么说?” 赵子川听到这句话,心里基本有了答案,但他还是让刘年生继续说下去。 “你看,老顾传回来的消息里,专门提到青鸟会‘独立’完成锄奸。”刘年生拿起旁边的烧饼掰了一小块,放在一旁, “‘独立’这个词,很有意思。” 赵子川没接话,只是拿起水杯,静静等着下文。 “如果青鸟是可靠的自己人,老顾没必要强调‘独立’。这更像是一种对我们的提醒。” 刘年生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是不是在暗示,青鸟这条线,暂时不要碰,也不要介入?甚至……这个人有问题?” 赵子川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继续。” “换个角度想,”刘年生的声音更低了些, “党务调查处这一次布下这一次的天罗地网,青鸟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近老顾,并且完成任务交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所以,交接任务应该是老顾被捕之前。” 赵子川听完刘年生的分析,心中那冰冷的拼图“咔哒”一声,最后一块归位了。 眼前的刘年生,逻辑清晰,分析入理,甚至主动将嫌疑引向“青鸟”。 这太冷静,也太配合了。 一个刚刚失去上级、目睹同志惨烈牺牲的战友,第一反应不该是痛苦、愤怒和急于复仇吗? 而他,却在像个局外人一样,条分缕析地推理。 漏洞就在这里。 赵子川基本可以确认,出卖老顾的,就在眼前这两人之中: 刘年生,或者那个成功混入医院传递消息的学生护士。 青鸟的嫌疑并未排除,但眼前的叛徒,是更近、更致命的威胁。 他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异样,反而顺着刘年生的话,露出深以为然又带着沉重迷茫的表情。 “有道理……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赵子川叹了口气,坐回椅子,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显出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那依你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青鸟这条线,是彻底搁置,还是……”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这是试探,也是拖延。 他需要观察,更需要时间厘清内部。 刘年生似乎没料到赵子川会直接问计,他沉吟了一下,说道: “我认为,青鸟这条线不能完全断。 老顾用命换来的线,就算有问题,我们也要搞清楚问题在哪。 但直接接触风险太大。 或许……我们可以从外围反向验证。” “反向验证?”赵子川抬眼。 “对。我们假设青鸟是存在的,并且接下了锄奸任务。 那么,接下来上海滩关于邱连顺的风吹草动,尤其是如果真有针对他的行动发生,那就是青鸟存在的证明。 反过来,如果邱连顺那边毫无动静,或者我们的人一靠近调查就出事……” 刘年生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同时,”他补充道, “我们必须彻查内部。 知道老顾行踪的人极少,泄密点一定就在我们最核心的圈层。 那个传递消息的学生,必须接受最严格的审查。 还有……所有知晓那次接头安排的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然地看着赵子川。 他在反将一军,同时把自己置于“审查者”而非“被审查者”的位置。 赵子川心想。 如果刘年生是叛徒,这招很高明。 如果他不是,这则是忠诚且必要的提议。 “你说得对。”赵子川重重地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 “内部不肃清,我们寸步难行。 那个学生,我来亲自问话。 他的联络渠道、进出医院的细节、接触过的所有人,必须一寸一寸地挖干净。 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年生, “包括你我,都必须在接下来的行动中,用绝对的纪律和事实来证明自己。” 他站起身,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两条线并行。 第一,你负责启动对邱连顺的独立调查,用我们自己的、绝对可靠的渠道,不要惊动任何人,只收集情报。 第二,内部审查由我亲自抓。 在叛徒挖出来之前,我们小组保持最低限度联系,所有行动加倍小心。” 他走到刘年生面前,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 “年生,现在你我肩上担子,比山还重,每一步都不能错。” 赵子川将刘年生放在“独立调查”这个看似关键、实则也最容易暴露马脚的位置上。 如果他是鬼,在调查邱连顺的过程中,必然会与敌人联络,或试图引导调查方向。 而赵子川自己则牢牢抓住了“内部审查”的权力,可以名正言顺地调查所有人,包括监控刘年生可能的一切联络。 刘年生郑重点头:“明白。我会小心。” 第6章 出名了 三天后,林言一大早一边吃油条,一边看报纸。 油条是巷口老摊的,报纸是《申报》。 副刊不起眼的角落,挤着一则短讯: “日前,法租界慈心医院一重伤男子跳楼自尽。据巡捕房调查,该男子疑为匪类,送医抢救后情绪不稳,自行了断。具体案情仍在调查中。” 报道很短,没提名字,没写“红党”,更抹去了所有枪战和追踪的痕迹。 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咕咚一声,就没了下文。 只有林言知道,那潭水有多深,多冷。 每个字都像钝刀子,慢慢割着他心口。 如果自己当时坚持说七天……如果早点知道他的身份……可惜没有如果。 眼下最实际的,是顾锋山用命换来的那条线索: 国富门路36号。 必须尽快去,拿到他留下的东西,才有资本谈“锄奸”。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又迅速关上。 黄东平闪身进来,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他像是三天没合眼,眼窝深陷,西装皱得像咸菜,领带歪在一边。 “黄院长?”林言起身。 黄东平没应,快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神经质地往外窥探。 看了好几秒,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瘫坐在林言对面的椅子上。 “林医生……”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你说我……我是不是撞邪了?”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林言皱了眉。 “黄院长,您先喝口水。”林言把没动过的豆浆推过去。 黄东平没接,双手攥着拳头,放在膝盖上。 “三天……关了三天黑屋子。不给吃,不给喝,就一盏灯对着你眼睛照……翻来覆去问,你和那红党说什么了?他有没有交代同党?林医生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林言心头一凛,面上却不解:“问我?” “可不是!”黄东平终于看向林言,眼神里是后怕和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不信你啊,林医生。 觉得你一个留洋回来的,干嘛拼死救一个‘匪类’?是不是……别有用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 “那个周猛……他栽了大跟头,今天才硬着头皮去巡捕房接收那个红党的遗体。 我出来前偷听到两句,他好像把账记你头上了,说你……晦气,坏了他大事。 你最近千万小心,这人……怕是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言默默听着。 巡捕房遇到这种政治案件,基本都是移交国党,也在情理之中。 林言沉声道,“这下人是不是有病,做手术的时候我哪里知道那个人是红党?” “谁说不是呢?” “对了,他们……就这么放您回来了?”林言有些奇怪问道。 “查无可查呗!”黄东平这才拿起豆浆,咕咚灌了一大口,“我能知道什么?我就是个看病治人的!他们关着我,医院差点乱套,今天一大早,法租界好几家医院的人联名找到巡捕房,把我保出来的。” 他缓过点劲,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但惊弓之鸟的神态没变。 “保是保出来了,可麻烦也来了。”黄东平抹了把嘴,看着林言,“那几家医院的人,现在都堵在外面呢。” “为顾锋山的事?” “为他?早翻篇了!”黄东平摇头, “为你!林医生,你那一手‘探囊取弹’的神技,隔着肚皮把子弹摸出来的本事,现在整个法租界的医疗圈都传疯了! 都说你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 特别是中比镭锭医院,他们有个华人顾问,结核性脓胸,情况棘手,自己医院的洋大夫都没十足把握,点名要请你去会诊,做手术!” 林言瞬间明白了。 这不只是扬名的机会,更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合理离开医院、扩展活动范围的绝佳借口。 系统需要手术对象,他需要接触更多可能携带有价值情报的人。 “这是好事。”林言沉吟道,“不过,我这边院里的事……” “院里的事我来安排!”黄东平立刻接话, “林医生,你现在是慈心的招牌,更是我的护身符! 你多出去做几台成功手术,名声越响,那些魑魅魍魉就越不敢动你,动我们医院! 价钱你放心,我跟他们谈好了,除了咱们医院的薪水,出诊手术,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大洋?”林言确认。 “一台手术,五十现大洋!”黄东平咬牙,“车接车送,病家另付红包谢仪都归你!林医生,这不仅是赚钱,这是保命符,是护身甲啊!” 林言看着黄东平的眼神,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至少部分是真的。 在危机四伏的上海滩,一个拥有不可替代价值的名医头衔,确实是最好的保护色之一。 “好。”林言点头,“具体是哪一天,什么病人,病情资料要提前给我。”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黄东平如释重负,这才觉得饿极了,眼睛瞟向林言桌上剩下的半根油条。 林言会意,推过去:“您还没吃早饭吧?先垫垫。” 黄东平也顾不上客气,抓过来三两口塞进嘴里,含糊道: “我这就去安排……对了,林医生,”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声音,“这几天,尽量别一个人去偏僻地方。周猛那条疯狗……真的,小心为上。” 黄东平匆匆走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言走到窗边,掀起帘角。 楼下,黄东平正和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握手寒暄,那几人想必就是其他医院来请人的。 远处街角,似乎有个戴鸭舌帽的人影,靠在黄包车边,朝医院门口张望了一眼,又低头点了支烟。 是巧合,还是监视? 林言放下窗帘。 黄东平带来的消息,好坏参半。 “名医”之路已经铺开,这是获取情报和掩护行动的黄金通道。 但周猛的敌意也从暗处浮到了明面,未来的“外出手术”,每一次都可能是一次新的考验,甚至是陷阱。 他不能再等了。 国富门路36号。 必须尽快去。 顾锋山用命留下的东西,是他下一步行动唯一的基石。 甩掉这些监视是第一要务! 看来甩掉监视只能借助公董局的力量了。 第7章 褚万霖 法租界名义上还是法国主导,公董局里面大部分都是法国人,而华人董事只有一位,姓褚。 巡捕房隶属于公董局,虽然和国党政府有合作,但归根结底周猛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有大动作。 比如这次巡捕房带走顾锋山的尸体,周猛都不敢在现场久待,而是事后由上级协调才进入巡捕房配合审讯,最后灰头土脸地带着尸体回去交差。 既然有人一直在暗中跟踪,那就让冲突发生在中比镭锭医院。 ....... 第二天,林言没有来慈心医院,而是直接在街门口上车前往中比镭锭医院。 到了之后便跟中比镭锭医院的胸外科医生会诊,确定穿刺手术方案,进入手术室。 而另一边 在慈心医院负责监视的周猛得到消息,知道林言没有来上班,而是被一辆轿车接走。 可疑! 太可疑了! 之前还以为这个林言没问题,现在看来问题很大。 “去哪里了?” “跟踪的兄弟说去了一个叫中比镭锭医院。” “好嘛!我就说从日本留学回来的人不靠谱吧!去这个中什么比的医院,把他给我抓起来拷问!” 此刻的周猛满脑子就是找到顾锋山死亡的原因。 到底是谁给他传递了消息,让他知道了外界的情况,最后做出了赴死的决定。 因为这是上级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盯着所有接触过顾锋山的人,包括整个慈心医院的胸外科。 调查清楚最好,调查不清楚就得找个人顶罪。 林言突然脱离掌控,可疑。 作为顾锋山的主刀医生,作为替罪羊也最合适。 半个小时后,周猛便带人赶到中比镭锭医院。 他直奔护士站,对值班护士亮出证件: “党务调查处。林言林医生在哪台手术?立刻带我去见他,有紧急公务。” 小护士吓得一哆嗦,但还算镇定: “长、长官,林医生在甲号手术室,正在关键阶段。任何人不能进去,这是规定……” “规定?”周猛冷笑,身体前倾,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我的公务,就是最大的规定。他涉嫌通共,耽误了抓捕,你担得起吗?带路!” “这……真的不行!”护士都快哭了,但依然挡着去路。 吵闹声引来了医院的外科主任——一位穿着白袍、神色严肃的华人医生。 “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主任认得周猛的证件,但毫不退让,“我不管你们什么处,里面是我的病人和主刀医生!手术台上天最大,你现在闯进去,病人出了事,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负责?我负你妈的责!” 周猛此刻只想找个替死鬼,哪里管得了别人的死活,直接手一挥两名手下直接把主任架住。 然后他掏出手枪,顶在主任的腰间,低声说,“带路!” 来之前,周猛就想好了要把事情闹大,然后顺势把林言逮捕。 逮捕后,一套审讯下来,罪名安上,先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保住自己的地位再说。 “这边,这边.....” 主任感受到腰间的枪,腿都在发软,只能就范。 不多时,众人来到甲号手术室外。 周围人不少,周猛根本不管,就要去拉手术室的大门。 就在此刻,一个冰冷、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我看谁敢动这扇门。” 周猛回头,只见一名身着昂贵丝绸长衫、拄着文明棍的中年男子,在一名法国修女和几位华人随从的簇拥下走来。 此人正是病人家属——法租界公董局华人董事,褚万霖。 褚万霖甚至没正眼看周猛,而是用文明棍点了点地面,对身旁的法国修女说道: “苏菲嬷嬷,我记得贵院的规矩,手术室如同教堂圣所,擅闯者,巡捕房可直接拘捕?” 苏菲嬷嬷面色严肃:“是的,褚先生。这是为了保证绝对的无菌与安静。” 周猛心头咯噔一下,知道撞上硬茬,悄悄收起枪,随后亮明身份:“我是中央党务调查处的,在执行公务!里面那个医生林言,有通共嫌疑!” 褚万霖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像看一件脏东西一样扫过周猛: ”党务调查处?呵。”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 “这里是法租界。你的公文,能越过法董局,直接命令我来拿我兄长的性命冒险?”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 “你上司曾先生见了我,也要客气三分。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褚家办事的时候,拿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来捣乱?” “我兄长若有半分差池,”褚万霖用文明棍轻轻拍了拍周猛僵硬的脸颊,侮辱性极强,“我让你,和你那个什么处,在法租界,寸步难行。” 说完,他不再理会面色惨白、冷汗直流的周猛,对苏菲嬷嬷道: “嬷嬷,麻烦您。让这位先生和他的手下,离开医疗区。如果他们再出现在手术楼层……你知道该打电话给谁。” 很快,医院雇用的安南巡捕便赶了过来,客气但强硬地“请”走了周猛一行人。 又过了半个小时,手术室大门打开,林言第一个走了出来。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褚万霖上前握住林言的手,“我兄弟他怎么样了?” “胸腔穿刺抽脓很成功,已经提取了脓液,等待化验。 引流管连接也很成功,接下来就是持续排出脓液,等待下一次手术。 这期间休息、营养、抗感染做好,条件成熟就可以做开胸手术。” 林言语速很快,把基本情况一次说完。 褚万霖对自己兄弟的病情了如指掌,知道结核性脓胸要根治,第一步就是穿刺抽出脓液化验,第二步是开胸清除病灶、消灭脓腔。 但在林言来之前,这些医生连穿刺抽脓都不敢。 原因自然是怕失手,没把握。 怕失手后被褚万霖怪罪,然在法租界寸步难行。 林言的出现,解决了褚万霖的大麻烦。 而且林言说出“开胸手术”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对他这样的家属来说,是安心的。 “林医生,借一步说话。” 褚万霖话锋一转,然后把刚才周猛的事告诉了林言。 第8章 周猛被打击 林言听完,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林言之前只是想甩掉周猛,自己找机会去距离不远的国富门路36号。 他万万没想到,周猛这不是简单的跟踪监视,而是要直接将他定为“导致顾锋山泄密的共党内应”,以完成上级任务。 自己已从被怀疑者,变成了对方仕途的祭品。 这时候褚万霖表明身份: “我叫褚万霖,是公董局董事,你有什么情况都可以告诉我,在法租界就没有我摆不平的事。” 褚万霖内心想好了,哪怕林言是红党的人,他也保了。 毕竟,自己兄弟的命可在对方手上。 下一台手术还得林言操刀。 “褚先生,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这帮人真会扣帽子。 我给那个红党做开胸手术之前,连对方叫什么,是谁都不知道,我又不是神仙。 退一万步讲,就算对方罪大恶极,只要躺在手术台上,我都会全力以赴。 这是我作为医生的职责!” 林言一边喊屈,一边着重强调自己作为医生的行事准则,也是给褚万霖吃一颗定心丸。 “好!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褚万霖说完转身朝一楼护士站走去。 林言看着褚万霖的背影,倒吸一口凉气。 真是步步惊心啊! 还有这个患者身上还没有任何情报,倒也是出乎了林言的预料。 .......... 弄堂里,周猛一脚踹翻了一个破木箱,里面的碎瓷片哗啦散了一地。 “妈的!褚万霖……公董局……安南猴子……”他咬牙切齿,每个词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脏血。 刚才在手术室门口的每一秒,都在他脑子里反复灼烧。 那根文明棍拍在脸上的触感,比挨了一耳光还屈辱。 他猛地转身,血红眼睛瞪向缩在墙根的两个手下。 “还有你们两个废物!”周猛指着他们的鼻子骂,“架个人都架不利索!看见枪就腿软?老子养你们是当摆设的?!” 叫王三的手下小声嘟囔:“猛哥,那……那是法租界,真闹大了,法国巡捕房……” “法国巡捕房怎么了?!”周猛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王三的衣领,几乎把他提离地面,“老子是中央党务调查处!是蒋委员长的耳目!他褚万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给洋人舔鞋底的买办!” 他嘴上吼得山响,胳膊却在微微发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暴怒里,七分是真恨,三分是后怕。 怕的不是褚万霖本人,而是自己根本无法撼动的租界规则和洋人特权。 刚才要是让对方看见自己掏枪,现在恐怕就在法国巡捕房的囚车里了。 他松开王三,后者踉跄着后退,大口喘气。 “猛哥,那现在……林言这小子,有姓褚的护着,还动吗?”李前小心翼翼地问。 “动?怎么不动!”周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神狠毒,“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姓褚的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 他掏出烟,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深吸一口: “给老子盯死了。他总有落单的时候,总有离开法租界的时候。 慈心医院、他家、还有……他出门诊病的每个地方。” 周猛吐掉烟蒂,用鞋底狠狠碾碎,“去查,仔细查!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他的把柄!日本留学回来的,我就不信他屁股底下干净! 找不着,就给他造一个!” “是,猛哥!”两个手下连忙应声。 周猛最后瞥了一眼远处中比镭锭医院那栋洋楼的尖顶,内心五味杂陈。 “林言……咱们的账,慢慢算。” 他啐了一口,压低帽檐,起身朝临时据点赶。 ...... 华界 党务调查处办公室 曾先生正在接听褚万霖的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腮边的肌肉,极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是,褚先生……我明白。您放心,这绝对是个误会,一个严重的、不可原谅的失误。” “是,是,规矩我懂……让您费心了,实在抱歉。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听筒放回机座,发出“咔”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了几秒。 随后—— “砰!” 曾先生猛地将桌上一方厚重的黄铜镇纸扫落在地! 巨响在密闭空间里炸开。 他不是愤怒于周猛的愚蠢,而是愤怒于这愚蠢越过了界限,捅到了他都必须低头的人物面前。 褚万霖那句“法租界的规矩”,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划界。 他的人在租界动不得,这是底线。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潜台词:这次是撞上手术,下次若碰了褚家其他利益呢?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他按下呼叫铃。 秘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三件事。”曾先生声音已恢复冰冷。 “第一,调林言——慈心医院那个留日医生的全部卷宗,一小时之内,放在我桌上。” “第二,让行动科三组的周猛,立刻跑步来见我。”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空,“把‘青鸟案’里,关于那个伪装护士的医学院学生的所有关联线索,单独提出来准备好。” 一小时后,林言薄薄的档案摊在桌上: 家世清白,学业优异,日语法语精通,归国后行为无可指摘,医术超群……与红党无任何经纬交织。 一份“干净”到近乎完美的档案。 曾先生合上卷宗。 结论清晰:这不是一个可疑分子,而是一个被倒霉卷入的专业人才。 而且医术还有利用价值。 周猛想拿他顶罪,是瞎了眼。 周猛气喘吁吁地站在办公室中央,正准备说话。 ”你胆子不小。” 曾先生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他如坠冰窟。 没有咆哮,没有拍桌子。 曾先生只是用钢笔尖,一下,一下,点着那份档案。 “持械冲击法租界核心医院,威胁外籍院方,惊动公董局董事。”每说一条,周猛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是嫌我们调查处在上海树敌太少,还是嫌我位置坐得太稳,想帮我换一换?” 周猛汗如雨下:“处座,我……我是怀疑林言他通共,顾锋山的死……” 第9章 拿到物资 “你的怀疑?”曾先生终于抬眼,“你的怀疑,值几个大洋?够不够赔褚万霖兄长的命?够不够平复法国领事馆的质询?” 他甩过林言的档案:“看看!留学背景清晰,社会关系干净,医术是法租界顶尖医院都要求着的!你告诉我,这样的人,是红党?周猛,你是办案办傻了,还是觉得我傻?!” 劈头盖脸的训斥后,曾先生拉开抽屉,扔出一张模糊但能辨认的照片。 上面是一个穿着不合身护士服的清秀年轻人,从医院侧门慌张跑出的瞬间。 “看看这个。真凭实据。” “根据可靠情报,顾锋山死前,唯一成功接触他的外人,就是这个伪装成护士的医学院学生。这才是你要找的人,很有可能她就是青鸟!” 周猛盯着照片,眼睛瞬间红了,那是看到救命稻草的凶光。 “处座,这……”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曾先生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一周。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找到这个人,撬开他的嘴。” “办成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办砸了,或者……”曾先生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再让我知道,你去碰那个医生林言,给褚万霖递哪怕一丁点话柄。” “你就自己滚去提篮桥监狱,陪你那些没审完的犯人,过下半辈子。” 周猛捏着照片,浑身被冷汗湿透,却又被一股狠戾的劲头撑住。 他明白了,林言动不得,但这个“护士”,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他所有怒火可以倾泄的出口。 他挺直腰,嘶声道:“是!处座!一周之内,我一定把人带到!” ........ 林言在了解到褚万霖已经帮他暂时解决后顾之忧后,离开中比镭锭医院,直奔国富门路36号。 远远看到门口地砖中唯一的红砖是松动的。 扒开红砖,钥匙躺在下方。 顺利打开院门,进入其中。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异常齐整。 左侧墙根下,一畦过冬的青菜被霜打得有些蔫。 右侧是光秃秃的葡萄架,架子下的石桌石凳一尘不染,仿佛主人刚刚离开。 墙角倚着一把竹扫帚,柄被手磨得油亮。 这是个长期、稳定、生活规律的单身汉住所。 屋内的陈设应同样简洁。 一个四方桌,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墙上一面镜子。 给我留了东西,东西会在哪里呢? 林言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冷静地划过屋内每一寸空间。 四方桌上空无一物,床上被褥叠得方正,床头柜上只有半截蜡烛和火柴。 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留一丝个人痕迹,这本身就不正常。 顾锋山是个周密的人,他留下的东西,绝不会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林言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墙上那面镜子上。 那是一面老式的椭圆形挂镜,木质边框因潮气有些发黑。 他走上前,没有直接去碰镜子,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镜框边缘上下滑动。 镜框纹丝不动,嵌得很牢。 他没放弃,转而用指尖抵住镜面本身,尝试向侧边平移。 镜子依然稳固。 林言退后半步,再次审视。 镜子挂的高度,正好与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平视齐平,这是最自然的悬挂位置,没有任何特别。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就是这里。 顾锋山这也是在考验自己。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推,而是握住了镜框底部,尝试向上轻轻抬起,再向外扳动。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 镜面连同后面的薄木板,竟像一扇小窗般,从中间向内弹开了一条缝隙。 原来,这不是一面简单的镜子,而是一个精巧的双层暗格,表面是镜子,背后是夹层。 林言屏住呼吸,将暗格完全打开。 里面的空间不小,物品摆放得井然有序: 一把勃朗宁M1910手枪,枪身泛着保养良好的幽蓝光泽,旁边是两个压满的弹匣和一盒黄澄澄的子弹。 一卷用油纸裹紧的物件。 打开,是十根小黄鱼和厚厚一叠法币。 一部电台,以及密码本。 旁边还有一张报纸。 就在此时,脑海中想起了系统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找到顾锋山遗物,获得系统空间1*1*1米。】 系统空间来的是时候,但林言此刻却怔怔地站在原地。 顾锋山早就知道有牺牲的一天。 这里的东西就是他准备托付出去的嘱托和信仰。 拿起那张报纸,是一份两个月前的申报。 这份报纸被特意保存,本身就说明了其重要性。 当他展开报纸,目光立刻被本市新闻版的一则报道吸引。 标题是《热心公益,实业家邱连顺捐助孤儿院》。 内容平淡无奇,无非是吹捧这位“邱先生”乐善好施,关心社会,并出席某公开活动。 报道旁边,配发了一张清晰的新闻照片。 照片中,一个穿着体面西装、戴着金丝眼镜、面带得体微笑的中年男子,正在活动现场接受锦旗。 人模狗样! 现在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不敢现身! 就是这个人叛党,让那么多地下党同志死于非命,让顾锋山不得不赴死保全自己,让自己又成了断线的风筝。 该死! 收起报纸,然后将电台、密码本、手枪子弹都装入储物空间。 然后将镜子恢复原状,抹去自己所有的痕迹,退到院中。 林言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院门。 钥匙被他留在了原处。 他不会再回来了,但这里,或许还能为其他需要它的同志,提供一次短暂的庇护。 走出国富门路,林言融入街上的人流。 刚才搬动电台的时候,林言看清楚了电台的工作电压是12V。 要想启动电台,有三个选择。 第一是用八节一号干电池直接启动,最方便,但问题是消耗大,频繁购买的话容易引起注意。 第二是用蓄电池,但符合要求的蓄电池并不多,得先侦查确定电压型号。 第三,则是使用市电。 这是最危险的选择。 市电是交流电,110V电压,必须使用电源变压器和整流器,将市电转换成稳定的直流电。 可这两个玩意的动静太大,根本不现实。 林言在回慈心医院的路上分别从几家商店购买了部分电池,合计16节,够两轮使用。 第10章 周猛又来了 刚回到医院,林言就发现几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医院。 还是周猛的手下。 贼心不死? 难道褚万霖的警告不管用? 就在上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林言和周猛相遇。 “林医生,”周猛抬手打了个招呼,脸上堆起的笑容里带着几分不自在。 他侧身让开路,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拍拍林言的肩以示熟络,又觉不妥,最后只落在自己的后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两下。 “又忙呢?” 林言微微点头,脚步未停: “周队长也忙。这医院上下,快成你第二个办公室了。” “咳,公事,都是公事。”周猛跟着向上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就是……之前那个学生打扮的小护士,你有没有注意到过?上头发现的,非让再问问。”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看林言,反而扫着楼梯下方空荡荡的走廊,语气里透着一股例行公事的敷衍,甚至有点抱怨的意味。 “褚董事的话我记着呢,”周猛又补了一句,飞快地瞥了林言一眼,像是要确认他的反应,“林医生你这样的专业人才,我们保护还来不及。中比医院那边只是走个过场,你千万别多心。” 他甚至勉强挤出一丝理解般的笑容,“这年头,混口饭吃都不容易,各有各的难处。” “嗯?”林言故作疑惑问道:“你说学生打扮的小护士是什么意思?” “林医生,借一步说话。” 周猛左右看了两眼,示意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到我办公室吧。” “好勒。” 不多时,两人进入林言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的实习医生和护士见状识趣地离开,把办公室留给两人。 周猛习惯性坐在林言对面的椅子上,低声道: “林医生,之前我们之间都是误会,现在我已经确认了你不可能是红党,但最新消息,接触顾锋山的红党分子是一名假扮护士的医学生。 不知道林医生还记不记得,就是你被请到单独房间前,见过一个从病房里出来的护士?” 周猛故意把软禁说成“请”。 对于那段记忆,林言记忆犹新,但他不能表现出来,随即做出回想的表情,良久后开口: “我只记得那天我去查房,你全程跟随,检查完之后问了我两句话,然后就把我带过去休息了两天。” 周猛一听这话,还想努力努力,“你再回想一下。” 说着,他拿出了一张照片,模糊看得到是一个护士打扮,但林言可以肯定不是医院的护士,也不是自己那天看到的那个人。 什么情况? 如果周猛记得那天的情况,肯定不会认不出此人不是那天的那个护士。 也不像是测试自己。 毕竟自己已经说记不住了,没必要多此一举。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你这个照片上也看不出来啊,医院的护士都这个打扮,平顶护士帽,还有这衣服,脸又看不清楚。” 林言一边看一边摇头。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 “接。” 周猛收起照片,示意林言接听。 “喂。” “是慈心医院胸外科吗?” “是。” “我这边是中比镭锭医院,找林言林医生。” “是我本人。” “林医生,穿刺脓液的初步镜检报告出来了,镜下找到了抗酸杆菌,可以临床诊断为结核性脓胸。 但完整的培养和药敏还需要几周时间。 我们主任想请您尽快会诊,根据临床情况商讨是否尽快手术。” 话筒里的声音清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一旁的周猛也能听个大概。 林言面色不变,只沉声应道: “好,我知道了。报告我晚些过去看,时间确定后我通知你们。” 他挂断电话,看向周猛:“周队长,你都听到了。病人情况有变,我需要处理。” 周猛脸上那层勉强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当然听懂了。 这个电话,意味着褚万霖兄长的事,依旧是顶天的“公事”。 他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莫须有”的小护士继续纠缠林言吗? 他不敢。 “理解,理解。医生以病人为重嘛。” 周猛站起身,脸上又堆起那种公式化的笑,“那林医生先忙,我就不打扰了。不过……”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压低声音道: “那个学生护士的事,是上头直接交代下来的,查还得查。 林医生要是之后万一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找我。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都能落个清净,对吧?” 林言只是看着他,没有接话。 周猛干笑一声,拉开门快步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言缓缓坐下,目光落在电话上。 他没有立刻动身去中比镭锭医院。 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猛拿出的那张照片不是当天的人……这说明什么? 第一, 特务系统内部情报混乱,有人提供了错误信息或假照片。 第二, 更可能的是,有人故意给了周猛一张假照片。 目的是什么? 误导调查方向? 保护真正的“学生护士”? 还是……在试探周猛,甚至试探自己的反应? 事情确实更复杂了。 但混乱,往往意味着机会。 林言重新睁开眼睛,他必须去中比镭锭医院,不仅要处理病情,更要利用这个“合理外出”的机会,做两件事: 一是做手术,巩固和褚万霖之间的关系。 二是找机会联系组织。 就在此时,办公室门被敲响,随后副院长黄东平进来。 “林医生,中比那边的电话你接到了吧。” “接到了。” “车已经在楼下准备好了,这一次我做你的司机。” “哦?” 林言没想到黄东平堂堂一个副院长,竟然要做自己的司机。 “那个,我听那边说,有一个会诊,你看能不能带我进去旁听。” 黄东平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但眼里藏着紧张: “林医生,你是知道的,我们慈心医院虽好,但论及西医尤其是胸外科的规范,跟中比镭锭这样的教会医院比,还是……嘿嘿。 这次会诊,都是顶尖高手,我想去听听,学学人家的流程,开开眼界。 对林医生你也是有好处的嘛,以后跟这些大医院打交道,我熟门熟路了,不也能帮你多铺铺路? 第11章 会诊 林言看着他。 黄东平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副院长想学习先进经验,无可厚非。 但林言总觉得,黄东平的紧张里,还有别的东西。 也许是上次被关三天的阴影还在,让他想紧紧抱住自己这根“大腿”。 也许,是周猛暗中给了他什么压力或许诺,让他来当一双额外的“眼睛”。 “黄院长言重了,”林言站起身,拿起药箱,“你想去,当然可以。不过,会诊时专业性强,涉及病人隐私,你旁听可以,不要随意插话。” “明白!明白!我就在后面坐着,绝对不多嘴!” 黄东平如释重负,连忙点头,抢着接过林言手中的药箱,“车就在楼下,咱们这就走?” 车上,黄东平一反常态地沉默,只是不时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林言。 快到中比镭锭医院时,他才似乎鼓足勇气,压低声音问:“林医生,刚才……周队长又找你了?还是为那事?” 林言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淡淡“嗯”了一声。 “啧,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黄东平啐了一口,又小心道,“不过林医生你放心,你现在有褚先生这层关系,他们明面上不敢乱来。就是……暗地里的小动作,防不胜防啊。你自己千万小心。”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更像是在打探林言的态度,以及他和褚万霖的关系到底有多“铁”。 林言转过头,看着黄东平:“黄院长好像知道些什么?” “我哪能知道什么!”黄东平像被烫了一下,方向盘都晃了晃,赶紧赔笑,“我就是……就是担心。这医院里人多眼杂的,你又是红人。那个……到了,到了。” 车子停稳,他几乎有些仓促地下了车,替林言拉开车门,动作殷勤得过分。 下车后,等候的护士和医生把两人接到会议室。 中比镭锭医院的会议室宽敞明亮,长条桌旁已坐了几位医生。 主位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法国主任医师杜邦,旁边是他的华人副手,还有两位本院的外科医生。 见林言进来,杜邦医生起身,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客气道:“林医生,欢迎。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慈心医院的黄东平副院长,对胸外科病例很有兴趣,特来旁听学习。”林言介绍道。 黄东平连忙弯腰点头:“学习,纯粹学习。” 杜邦医生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会议开始,他让副手在墙上挂起病人的X光片,然后开始介绍病情。 林言专注地听着,偶尔用流利的法语提问一两个专业细节,这让杜邦医生眼睛一亮,交谈更深入了几分。 黄东平则正襟危坐,努力想听懂那些法语和深奥的医学术语,脸上写满了敬畏与茫然。 讨论到手术方案时,本院一位年轻医生提出: “鉴于培养结果未出,是否先保守引流,等待更明确的细菌学证据?” 杜邦医生看向林言:“林医生,你的意见呢?你是主刀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黄东平也屏住了呼吸。 林言站起身,走到X光片前,拿起指示棒,声音清晰而沉稳: “等待,对结核菌本身或许是安全的,但对病人是危险的。” 他用指示棒点着阴影区域: “镜下已找到抗酸杆菌,临床诊断足够明确。 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是否手术’,而是‘何时手术’。 每拖延一天,脓腔壁就增厚一分,肺组织的粘连和纤维化就加重一层。 等到培养报告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环视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手术的时机,现在就是最佳窗口。 我们需要讨论的不是‘做不做’,而是‘如何做得更安全、更彻底’。 我建议,尽快进行手术。” 林言的实力所有人都知道,也没有人反对。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杜邦医生率先鼓起掌来: “林医生这么有信心,那就尽快安排吧。” 其他医生也纷纷点头。 会诊结束,林言对黄东平道:“黄院长,后续准备事宜,麻烦你代表慈心医院,和这边的行政人员对接一下,包括手术室安排、器械准备和特殊药品的申请。” 这看似是支开,实则给了黄东平一个体面且重要的任务。 黄东平立刻领会,这正是他想要的“参与感”和“功劳”,忙不迭地答应:“好好好,林医生放心,我一定办妥!” 等到林言走出会议室,褚万霖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并且把林言请到了他的车上。 林言把马上手术的结论告诉了他。 褚万霖听完林言对“混合感染风险”的专业解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眉目紧皱。 “林医生,你的意思是,我兄长的命,现在一半在阎王爷手里,一半在你手里,是么?” 林言背脊挺直,迎向他的目光:“不,褚先生。令兄的命,现在三分在病,七分在人。” “哦?”褚万霖抬起眼。 “病,我可以尽力去治。 但治病需要环境。 如果在手术前后,有任何非医疗的干扰。 比如不必要的盘问、监视,甚至人为制造的情绪紧张。 都可能让那三分病变,演变成十分死局。” 褚万霖点了点头,“我上次电话里说的话,看来有人当成了耳旁风。” 他语气平淡,但不怒自威。 他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却不是病历。 “林医生,我查过你。日本京都府立医科大学的高材生,回国后清清白白,一心救人。你这样的青年才俊,是国家的栋梁。” 他话锋一转, “但如今这上海滩,龙蛇混杂。光有医术,不一定能活得安稳。” 他将文件推过去。 那是一张 “法租界特别通行证” ,以及一张写着法文地址的卡片。 卡片上写着法租界一处高级公寓的地址,钥匙也在卡片上。 第12章 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手术期间,你和你身边的人,安全由我负责。 这证件,够你应付绝大多数‘干扰’。 这房子,安静,适合休息,也适合……会客。” 林言看着桌上的东西,没有立刻去拿。 “褚先生厚爱,林言感激。但医者本分,在于专心。 外物太多,反而分心。” 他轻轻将钥匙和卡片推回,“医院和住处,目前尚可。我只求手术前后,能在医院内外,得一份清净。此证或可借用,这厚礼,心领了。” 果然,褚万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他笑了笑,将钥匙收回,却把通行证再次推过去。 “好。那就依你。此证你在法租界比我的名片管用。”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说出真正的交换条件, “林医生,我保你手术清净。你也务必保我兄长……‘完全’康复。 我需要他活着,清醒地,回来。” “我尽力。”他给出了一个医生最郑重的承诺。 ....... 从褚万霖的车上下来,医院的手术准备已经做好。 林言立刻扎进手术室,开始这台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前世这个手术他做了几百台,早已经驾轻就熟。 林言在患者侧胸壁做了一个长长的后外侧切口,逐层分离肌肉,切除了一小段肋骨,打开了胸腔。 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开始切除更多肋骨时,他却将手伸入胸腔,开始了精细的钝性剥离。 林言的操作很快,负责拉创面和止血的手术助理一个比一个惊叹。 “林医生,你.....这不是胸廓成形术....你.....这是?”杜邦惊呼。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林言是要执行胸廓成形术,也包括杜邦。 胸廓成形术和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的区别很简单。 胸廓成形术就是切掉多根肋骨,让胸壁软组织塌陷下去,物理性地压迫并“压瘪”有病的肺,让结核病病灶没有适宜的环境,从而达到让病灶愈合的目的。 这么做的好处是手术简单,成功率高。 坏处就是患者损失一个肺,换来健康。 而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是直达病灶,切除病灶,两个肺都保住了。 “我这台手术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我现在是在做的是钝性剥离,马上要进行锐性剥离......” 林言的手速很快,其他人没有插嘴打断的机会。 杜邦本来想制止林言的操作,但看到他手法熟练,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孤陋寡闻。 杜邦看到林言剥离纤维板,他立马明白,这是治标保肺的法子,而且很巧妙,创面还小,只需要切除一根肋骨。 他本来以为这台手术就是冲着林言的名气请他来,出了事他来背锅。 没想到,林言给他上了一课。 没有犹豫,他赶紧从从怀里拿出钢笔,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林言的手术过程,不敢丝毫懈怠。 因为他知道,这个手术很有可能是林言首创。 手术持续了两个小时,林言同样把最后的收尾缝合工作交出去。 杜邦欣然接受。 手术完成那一刻,所有人看林言的眼神都变了。 “林,你真是一个天才!” 杜邦这段时间脑子里反复琢磨手术过程,他也想找到有没有其他方式完成一样的手术效果。 结果琢磨到他去缝合都没有找到。 他是真的认为林言是天才。 “手术很成功,只要后期不引发感染,做好休养应该可以稳住。” “林,我要以你的名义,把这台手术的案例发表在《柳叶刀》医学期刊上,你觉得如何?” 杜邦激动得脸部肌肉都在抖动。 “好啊。” 林言根本不担心自己出名。 因为自己在专业上越出名,自己越安全,以后接触到的病人越多,越有利于自己得到情报。 “还有,我以我个人名义郑重邀请你加入上海万国医学会。” 杜邦的激动,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后的第一股热血,在空气中喷涌。 他用力抓住林言的胳膊,似乎怕这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会凭空消失。 “林!不止是《柳叶刀》和学会!你听我说——” 出手术室后,他将林言拉到走廊僻静处,全然不顾自己白色手术服上还沾着几点血渍。 “中比镭锭医院,需要你!不,整个上海,整个远东的胸外科,都需要你这样一把‘刀’!”杜邦的汉语因为激动而有些走调, “我以医院外科主任的名义,正式邀请你担任我们的‘特聘外科顾问’。 不是客套,是职位!你有独立的办公室,可以使用我们所有的实验室和藏书,参与最前沿的病例讨论!” “我知道,慈心医院待你不薄。但那里太小了,林。你的舞台应该是这里,是能与巴黎、柏林对话的地方。 有了这个身份,在法租界,你的安全将得到医院乃至法国领事馆医疗体系的背书。 那些拿枪的粗人,绝不敢再轻易打扰一位受聘于我国重要医疗机构的专家。” 林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杜邦眼中纯粹的、不掺政治的热情,知道这份邀请至少在学术上是真诚的。 但林言有自己的想法。 “杜邦医生,感谢您的赏识。”林言斟酌着词句,“慈心医院于我有知遇之恩,我无法完全离开。但‘特聘顾问’一职,若无需坐班,只在有疑难手术或会诊时参与,我愿意接受。我的医术,若能造福更多病患,本就是医者所愿。” “当然!完全理解!”杜邦大喜过望,他要的是林言的技术和这个名字与医院产生关联,“模式完全按你方便的来!我立刻让行政部准备聘书和证件,最迟明天下午送到你手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出真正的核心条件: “作为顾问,林,我只有一个请求——这台手术的全部细节、你的思考,尤其是如何判断剥离层面、如何处理膈面粘连的诀窍,我希望你能系统地整理出来。 我们可以一起开几期高级研讨班,只邀请全上海最有分量的外科医生。 这将推动整个学科的进步!” 林言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学术交流,义不容辞。细节我们可以慢慢探讨。” 这时,护士长匆匆走来,打断了谈话:“杜邦医生,林医生,病人已送入特别监护室。褚万霖先生到了,在会客室,希望立刻见到林医生。” 杜邦拍了拍林言的肩,“快去吧。记住,从现在起,你代表的是我们中比镭锭医院最高的外科水准。” 林言微微颔首,转身向会客室走去。 第13章 万梦玲 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褚万霖正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法租界的街景。 他闻声转过身,脸上没有惯常的商务式微笑,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林医生,辛苦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请坐。茶刚沏好,是今年的狮峰龙井,给你定定神。” 林言坐下,接过递来的白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没说话,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这种级别的权贵,道谢绝不会是重点。 果然,褚万霖抿了一口茶,语气平常得如同谈论天气: “刚才手术的时候,我接了个电话。是关于那个总在医院里晃荡的周猛的。” 林言抬起眼。 “他不会再出现在慈心医院,也不会再跟着你了。”褚万霖放下茶杯,“他上级给了他一个新差事,说是去一个什么学校办事,三个月内不会接近慈心医院。“ “褚先生费心了。”林言道。 “不是我费心,是他碍眼。”褚万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林言脸上,带着审视,“我答应保你手术清净,说到做到。现在,该你告诉我,我兄长的情况了。我要听最实在的,不要那些‘观察几日再看’的套话。” 林言坐直身体,用最清晰、最专业的语言汇报: “手术本身非常成功。增厚的纤维板被完整剥离,左肺已经复张。目前看,肺叶本身没有结核病灶,这是最大的幸运。” “我听说了,用的不是他们之前探讨的胸廓成形术,直接告诉我有什么风险。”褚万霖眼神盯着林言。 “最大的风险期在未来七十二小时。 第一,感染。我已经用了能用到的最好的磺胺,但能否控制住,要看他自己身体的反应。 第二,出血。剥离面很大,要密切观察引流瓶。 第三,支气管胸膜瘘,也就是肺漏气。一旦发生,处理起来会非常麻烦。” 林言没有隐瞒任何风险。 在褚万霖这种人面前,坦率的专业判断比虚假的安慰更有价值。 褚万霖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所以,关键在这三天。” “是。这三天,我会住在医院。”林言给出了承诺,“每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征和引流情况。” 褚万霖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份毫无保留的投入。 “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又转回来,“医疗上的事,我信你。医院这边,你需要任何资源,直接找院长,我会打招呼。” “行,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去忙了。” 林言知道,褚万霖这样的人物,肯定是要见到兄长完全脱离危险才会真的和自己绑定。 “去吧。” 褚万霖点了点头。 离开会客室后,林言便前去和杜邦等医生探讨手术细节,一直忙到天黑,然后检查完患者的引流情况,这才来到中比给他安排的休息室休息。 ........ 另一边 周猛先是被曾先生再次扇了巴掌,原因竟然是他去骚扰林言。 不过这一次,曾先生直接给到了那位学生护士的详细资料。 女学生叫万梦玲,是法国职业女校的学生。 现在他接到的任务就是去这个学校外的茶摊蹲守,找机会逮捕万梦玲。 之所以不直接进入学校逮捕,就是考虑到法国职业女校是法租界当局支持办学,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队长,你说万梦玲要是不出学校,我们就在这一直等吗?” 李前问道。 “不然呢?”周猛脸色阴沉,“法租界,公董局说了算,我可不想再惹到那个姓褚的。” “那.....” 李前正要再说话,王三开口道:“人出来了。” 此时,校门口,一名身穿浅蓝色百褶裙,齐耳短发。 周猛拿出那张模糊的照片,简单对比后,点了点头:“跟上。” 随后三人跟了上去。 而这一切都被邻座的赵子川看在眼里。 万梦玲并不是红党的外围,而是复兴社特务处安插在法国职业女校的内应,目的自然是为了破坏学生运动。 周猛等人的身份基本上都是明牌的。 而刚才他亲眼看到周猛那的那张照片,就是自己故意露给刘年生的那张。 此刻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刘年生就是那个藏在内部的内鬼。 顾锋山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 而“青鸟”也因为他成为了断线的风筝。 顾锋山之前传出的消息,“青鸟”接下了刺杀邱连顺的任务,这个消息刘年生也是知道的。 那党务调查处只要在邱连顺周围做好布置,“青鸟”必然会自投罗网。 自己现在联系不上“青鸟”,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能保护他了! 那就是跟上去,杀掉万梦玲。 毕竟,刘年生既然传递了消息出去,那所有的消息都不会遗漏。 那党务调查处必然会认为万梦玲就是“青鸟”。 只要在万梦玲被党务调查处审问之前杀掉她,让她不能表明自己的身份,那短时间内“青鸟”就是安全的。 赵子川给了茶钱,远远跟着。 万梦玲受过专业训练,很快就发现了周猛等人的跟踪,立马加快了步伐。 “果然是红党特工,这警觉.....给我包抄!” 周猛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命令王三和李前左右包抄。 万梦玲在学校不方便随身携带枪支,她也摸不清周猛等人的身份,加上对方人多,只能撤退。 她几乎没有多想,转了一个弯便进入最近的一个巷子。 “追上去,那个巷子是死路一条!记得抓活的!” 周猛为了这次的抓捕,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包括这里每个巷子内的情况,他都了如指掌。 这条巷子是条死胡同。 “是!队长!” 三人迅速跟上,根本不去看周围人群的眼光,目标只有万梦玲。 在巷子内的追逐战一触即发。 万梦玲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面前出现一堵三米高的砖墙。 她也看出来,对方是要抓活的,所以她准备殊死一搏,拼一个逃脱的机会。 第14章 青鸟安全 这时候,万梦玲的目光集中在墙边的一袋草木灰。 她微微一蹲,右手背在背后,抓了一把草木灰在手中,然后靠着墙等着三人靠近。 20米,10米,5米..... 万梦玲见距离够了,率先开口问道: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万梦玲的声音带着刻意强装的镇定。 但在周猛听来,这话本身就像是某种接头暗号的试探。 他心中冷笑,脸上却故意做出些微放松的姿态,甚至往前又逼近了两步。 这个距离,足以让他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我们?我们是……”周猛一边拖着调子,一边给王三使了个眼色。 王三会意,悄无声息地向侧翼挪动。 就在周猛话音未落、王三脚步移动的瞬间,万梦玲背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扬起! 一大把草木灰如同烟雾,朝着周猛的面门罩去! “操!”周猛早有防备,几乎在万梦玲肩头微动的刹那,他就猛地侧身低头,同时厉喝道:“动手!” 大部分草木灰擦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扬起,但他还是被一些细灰迷了眼睛,视线顿时模糊。 然而,他预判了她的动作。 这不是普通学生的反应,这是受过训练的特工在绝境下的标准脱身伎俩! 万梦玲根本没指望草木灰能完全奏效,扬灰的同时,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一旁的砖墙。 蹬踏、借力、上跃,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惊人! “想跑?!”周猛揉着眼睛,模糊中看到那个身影已攀上墙头。 他毫不犹豫地拔枪,但他要的是活口,枪口只能对准她的腿部或非要害。 就在万梦玲的上半身刚刚探过墙头,目光仓促扫向墙后寻找落脚点时。 “噗!” 一声沉闷压过了周猛拉动手枪套筒的声音。 万梦玲攀在墙头的身体猛地一顿,软软地向后倒栽下来,“砰”地一声重重摔回巷子的尘土中。 她仰面躺着,眉心一个细小的血洞,正缓缓渗出血来。 眼睛瞪得极大,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愕与茫然。 周猛举着枪,愣在当场。 他身后的王三和李前也呆住了。 死寂。 “谁……谁开的枪?”李前声音发颤,看向周猛手中的枪口并未冒烟。 周猛回过神来,几步冲到墙边,费力攀上墙头。 墙后是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空无一人。 那个开枪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跳回巷子,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蹲到万梦玲的尸体旁,快速搜查。 很快,他从她贴身衣物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硬皮证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复兴社特务处。 “复兴社……他妈的是复兴社的人!”周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猛地将证件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意识到自己,不,是他们党务调查处,可能被人扔进了一个巨大的麻烦里。 “队长,这……”王三也看到了,脸上血色褪尽。 周猛站起身,眼神阴鸷地扫过两个手下,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那堵高墙上。 墙那边,开枪的人是谁? 是灭口?是嫁祸? 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嘶哑地下了命令: “听着,今天的事,给老子烂在肚子里!我们追捕红党嫌疑分子万梦玲,她拒捕逃跑,慌不择路,翻墙时失足坠落,头部撞击硬物,重伤不治! 明白了没有?!” “明……明白!”王三和李前连忙点头。 万梦玲的尸体很快带回据点,报告也很快来到曾先生的桌上。 曾先生看完报告后,冷哼一声: “这个青鸟倒是和那个顾锋山一样不怕死。” “通知那位,可以收网了!” “是,曾主任。” 曾先生说的那位,自然是指刘年生这个投靠他的红党分子。 按照刘年生提供的情报,基本可以确认万梦玲就是那位“青鸟”。 “青鸟”在医院跟顾锋山完成接头,拿到刺杀邱连顺的任务,然后顾锋山不久后就自杀身亡,以此来保护她。 而且,“青鸟”这个代号一听就是女性用的。 ........ 时间来到凌晨七点 林言前往病房检查完患者的情况,确认没有问题,然后返回单独的休息室。 这段时间,他检查完休息室内的一切,确认没有监听。 他从储物空间拿出密码本,查看内容。 “联络时间,每日上午八点到十点,延安。” 第一页便是联络时间。 看来这个密码本是自己专用的! 这就安全多了。 眼下是想和延安联系上。 距离联系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抓紧时间学习密码本。 看着密码本的内容,林言突然发现自己只需要看一遍就可以完全记住,并且熟练地在脑子里完成编译。 好! 太好了! 不知道是穿越后,脑子更好使了,还是系统存在的原因。 这么一来,自己发报的时间会极大地缩短,会更安全。 时间来到八点,林言戴上耳机,架好电台,在30秒内把电文发了出去。 电文就四个字: “青鸟安全。” 延安那边很快回复: “望舒收到,保持静默,刺杀暂缓,明日联系。” 望舒…… 林言在心中默念这个代号。 这是他的上级,或者说,是他在延安的专属联络人。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确认刺杀暂缓。 林言迅速拆除电台,将所有设备收进储物空间,不留一丝痕迹。 他站在休息室里,听着外面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开始复盘最近发生的一切。 刺杀暂缓,难道是敌人布置了一张网等着自己跳? 自己现在还没有查到邱连顺的活动范围,倒也不存在。 一切等手上这个患者处理完再说。 而另一边 刘年生收到曾先生的指令,让他把上海法租界地下党集中起来,一网打尽。 半个小时后,阁楼内,刘年生对刚刚赶回来的赵子川说道: “头儿,邱连顺那边有消息了,就在尔典路的一个院子内,守卫加一起不到五人,我们最好现在就安排人一举拿下,免得他跑了。” 第15章 处决! 赵子川知道眼前的刘年生就是那个“鬼”,这会说找到邱连顺不过是一个幌子。 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在假“青鸟”死亡后,要把法租界的地下党一网打尽了。 “那按你的想法,我们出动多少人合适?” 赵子川试探性地问道。 “让所有人出动,一击毙命,人越多越好。” “之前和我们去慈心医院的四个人应该还没暴露,其他人都有暴露风险,不合适。” 赵子川说完叹了口气。 法租界的地下党成员里的一大半都因为邱连顺的叛变,处于危险之中。 他这么说没有问题。 刘年生哪里还有耐心,他只希望一网打尽,然后自己拿到党务调查处的奖励,然后遁逃香港。 随即说道: “头儿,我们只要把邱连顺杀了,那他们都安全了,所以要一击毙命。” “好!” 赵子川就坡下驴,“你跟我去下一个安全屋,我们在那边做部署。” “下一个安全屋?之前没听你说过啊。” “你跟我走就对了。” 赵子川知道,这个阁楼可能已经被党务调查处的人定位了,必须尽快撤离,然后再解决刘年生。 “好!” 两人熟练地做了伪装,头上戴了假发,贴上假胡子,一起出门。 出门后,确实发现了有人跟踪, 赵子川便带着刘年生在法租界内闪转腾挪,轻易甩掉尾巴。 半个小时后,两人中途经过一次换装,最后来到距离尔典路一条街的劳利育路,进入一处院子。 院子内早已经有人迎接,就是之前和他们一起行动的四人。 “头儿,有行动?” “有!楼上说。” 赵子川沉声道。 刘年生此刻最想做的是,立刻出门把这个院子的位置告诉党务调查处,让他们直接来拿人更方便。 可眼下的情况没办法脱身,只能跟随众人上楼。 刚到二楼,发现二楼还有四人,桌上还有电台,两人正在收电报,另外两人在窗边警戒。 现在他们虽然是静默,但收电文是不会被侦测的,所以并不影响。 简单来说,延安可以单方面给他们传递信息。 赵子川见彻底安全了,手一挥,四人直接把刘年生按倒在地。 刘年生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一脸震惊地赵子川: “头儿,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赵子川俯身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刘年生,眼神里寒光凛凛,“老顾尸骨未寒,你还想让我们整个法租界的同志全部葬送,还问我为什么。” 此时,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年生身上。 如果不是顾及到赵子川,早就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凭什么说是我?” 刘年生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万梦玲死了。” 刘年生听到“万梦玲”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此前就收到了万梦玲的死讯,而且也收到了党务调查处的结论,“万梦玲”就是“青鸟”。 但此刻他想活,简单斟酌后,冷笑道: “赵子川,你真的是自以为是,万梦玲去过慈心医院,见过老顾,这期间不知道多少人和她接触过,怎么你就非要把这口锅扣到我头上? 不给我自证的机会,直接把我拿下。 这就是你对待同志的态度?” “好啊,你要自证,我听着,你继续。” 赵子川也不着急,示意动手的几人让他站起来。 刘年生站起来后,死死盯着赵子川: “赵子川,老顾牺牲了,现在法租界小组你说了算,你就开始摆官威了是吧?要我说万梦玲的死就是你的失职,你应该向上级检讨,而不是在这里怀疑我。 而且,据我猜测,万梦玲极有可能就是青鸟。” 刘年生的话很有蛊惑性,其他人都看向赵子川,准备听他的解释。 毕竟,此前赵子川只告诉他们,一旦刘年生来了就拿下,根本不知道内情。 这个关键时刻,他们心里也犯嘀咕。 “是吗?” 赵子川转身来到旁边放电台的桌上,拿起一纸电文,然后来到刘年生面前,“看好了,延安的最新消息,青鸟安全。” 刘年生看到这个电文后的第一反应是,万梦玲不是“青鸟”,但万梦玲的死是自己对抗赵子川的唯一办法。 随即他怒视赵子川: “青鸟安全,难道就能说万梦玲的死和我有关?” “自然和你有关,万梦玲的照片我只给过你。”赵子川随后扫视众人,“而且,万梦玲并不是我们的同志。” 他顿了顿,“万梦玲是复兴社特务处的人,如果你们当中任何人有疑问,可以向延安求证。” 此话一出,刘年生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良久后问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老顾牺牲那天我就知道,大概率是你泄密了。” “难道你就没怀疑过青鸟?或者其他人?” “如果是青鸟泄密,老顾不会赴死,而是想方设法活下来,然后向外传递青鸟叛变的消息。” 两人一问一答。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年生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百密一疏! 此刻他已经知道了,赵子川之所以让他负责对邱连顺的独立调查,就是因为当时对方还不完全确定。 直到自己把万梦玲的照片传出去才露馅。 “处决!” 赵子川沉声道。 “等等!”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刘年生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万梦玲死讯的?” 在他看来万梦玲的死算是党务调查处内部的秘密,赵子川的行动范围有限,不可能那么快知道。 “哦,忘了告诉你,是我开枪把他杀死的。” 赵子川笑了笑。 听到这句话,刘年生一下子把所有的事都想通了。 万梦玲就是赵子川投下的饵料,他就是那个上钩的鱼。 而且现在党务调查处以为万梦玲就是“青鸟”,还在沾沾自喜,殊不知他们已经惹上麻烦了。 一旦复兴社特务处知道这件事,那后果不言而喻。 按照之前的推理,顾锋山大概率是在进入慈心医院之后才和“青鸟”完成接头,也就是说,青鸟很有可能就是慈心医院的人。 或者,“青鸟”就在党务调查处内部,当时也出现在慈心医院。 不过现在知道这些,也换不来荣华富贵了。 不多时,他被直接勒死,尸体被连夜运走,丢在了臭水沟。 第16章 见到邱连顺 而在相隔不远处的尔典路,包括周猛在内的几十号人蹲守了一晚上,红党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等到收队的时候,他隐约听到有人在谈论,谈论这些行动失败是因为那个法租界地下党的内应失去了联系。 “我说呢,大张旗鼓的埋伏,结果被人耍了。” “马拉个巴子的,又累又困,得去绣春楼放松放松了。” 周猛这段时间憋了一肚子火,早就想找个地方释放释放了。 “队长你要请客?” 李前一脸坏笑地问。 “滚滚滚,老子的钱还要留着讨媳妇呢!” 周猛这句话说出口,几名手下哄堂大笑。 相隔几步路的一处茶楼包房内,曾先生听着几人打趣,心里一顿窝火,把手里的茶碗“啪”地一下摔在地上: “这个刘年生,没用的东西!” 此刻,他大概猜到刘年生应该是被红党发现了。 不然也不会导致这场蓄谋已久的抓捕无疾而终。 ...... 褚万霖兄弟的病情倒算稳定,林言除了定时前去检查外,其他时间都在跟其他医生探讨手术方案。 特别是关于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的细节。 一天之内,林言见了不下20个医生。 有中比镭锭医院的,也有其他医院的,甚至还有从南京赶来的。 对于这些医生,林言没有藏私。 别人问的问题他会回答,别人没有提到的细节,他也会主动提。 忙到半夜两点,他才睡下。 第二天凌晨八点,他一个激灵,从休息室的简易床上弹起来,拿出电台,戴上耳机,准备开始收电文。 这是望舒和他约定的联系时间。 刚做好准备工作,休息室的房门敲响了。 林言心头一紧,来不及关闭电台,直接把电台和耳机放入储物空间。 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前去开门。 “林医生,这么早打扰你,非常抱歉。”杜邦指了指身旁一位身穿白色衬衫的中年人,“这位是南京黄埔路陆军总医院的陆公汉陆院长,也是胸外科的专家。 他远道而来,时间也紧,这才冒昧打扰你。 你看,如果方便的话,你把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的细节给他介绍介绍。” 南京黄埔路陆军总医院的院长,长途跋涉,来到上海,自己一个小小的医生如果不给对方面子,肯定说不过去。 林言赶紧上前握住陆公汉的手: “久仰久仰,久仰久仰。” “那个啥,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会议室?” 林言看向杜邦。 “好嘞,陆院长,这边请。” 很快,林言在会议室内细致讲解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的手术过程,以及自己对于这个手术的理解。 刚刚讲到一半,储物空间内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让林言一时愣住。 “林医生,怎么了?” 杜邦关切地问道。 “那个,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滴滴答答的?” 林言不确定自己储物空间内发出的声音,外人能不能听到,所以这么一问。 “没有。” 杜邦摇了摇头。 正在做笔记的陆公汉也跟着摇头,随后继续在笔记本上书写。 外人听不到,而开机的电台放在储物空间内却能收电文,同时自己可以不用戴耳机就可以清晰地获取电文。 这简直是太安全了! 林言此刻已经一心二用,把电文全部记忆下来,就等着回休息室后译电。 现在他的记忆力和思维能力都无比强悍,假以时日,他觉得他可以做到把密码本完全记在脑海里,听到电文直接译电,堪比后世接收微信消息的效率。 “好吧....”林言尴尬一笑,随后继续讲解。 讲解完成后,已经是上午10点。 带着陆公汉去检查了病房内褚万霖兄弟的恢复情况后才算完。 送走陆公汉,在中比镭锭医院食堂简单对付了两口后,林言回到休息室。 回去之后,他立马拿出密码本,译电。 “内鬼已除,可调查邱连顺行踪。” 内鬼已除,应该是说害顾锋山身死的内鬼除掉了。 这倒是让林言很欣慰。 至少,顾锋山的仇算是报了一半。 接下来,得找机会把直接动手的周猛干掉,才算完整。 至于调查邱连顺行踪,应该是延安担心自己单独行动不安全,拿到行踪之后他们再安排锄奸队处决。 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言没有拿出电台回应,因为他在这个地方已经发过一次电文了,再发的话,极有可能被锁定。 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主。 接下来就是寻找邱连顺的行踪了。 可从什么地方下手呢? 林言很愁。 但事情的转机就在一瞬间。 两天后,褚万霖兄长的病情完全控制住,导流管也不需要了,人也完全精神了。 褚万霖大喜,特别在法国俱乐部设宴款待所有参与手术的医生护士。 褚万霖设宴的目的,一是为兄长手术成功答谢林言,二是向几位法租界有头脸的人物引荐这位新晋“神医”。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络。 林言以不胜酒力为由,暂离包厢去露台透气。 就在他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时,隔壁包厢的门恰好打开。 一个穿着考究条纹西装、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人,正半躬着身从里面退出来,脸上堆满殷勤到近乎谄媚的笑容,对着门内连声道: “褚董事留步,您留步!您兄长康复的事,在下一直记挂在心,托人在关外寻的那支老山参,下周一定能到上海,届时一定亲自送到府上……您千万保重身体!” 门内,传来褚万霖平淡而疏远的声音:“邱先生有心了。” 邱先生? 林言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停下脚步,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目光刮过那张脸——圆框眼镜,笑起来时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抽,与那张出现在报纸上的照片分毫不差! 邱连顺! 这个导致上海地下党组织几近覆灭的叛徒,此刻正像条摇尾乞怜的狗,在讨好褚万霖。 邱连顺并未注意到不远处阴影中的林言,他轻轻带上包厢门,转身时,脸上的谄笑瞬间褪去,整理了一下西装,快步向楼梯口走去。 第17章 刺杀准备 在这里见到邱连顺是一个惊喜,但也太突然了。 没有做任何准备,想要完成刺杀难如登天,而且没有撤退的办法。 只能之后从褚万霖这里下手。 就在此时,褚万霖转角和林言碰到,他拍了拍林言的肩膀问道: “林医生,我兄弟的病情控制住了,但据我了解,他的结核病无法根治。” 这句话说出了问题的关键。 林言也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他的结核性脓胸不算严重,所以才能保住他半边肺,也控制住了术后感染,但结核病毒并没有消失,之后要做的就是修养,以及抗感染治疗。” “那就没办法根治了?” “现在没办法,但不代表以后没办法。”林言知道1943年链霉素问世,这个结核病的特效药就可以改变局面。 只是七年时间,褚万霖的兄弟不一定等得到。 可如果他一死,那自己在褚万霖这里的庇护关系可能就大打折扣了。 想到这里,林言补充道: “现在他做好疗养,保证空气质量,营养,绝对卧床,然后和时间赛跑。” “和时间赛跑?” “对,等到有人研究出特效药那一天。” 林言的话说出口,褚万霖便死死盯着林言,良久后问道:“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果然,能坐上公董局董事位置的人观察力就是强。 “是,之前留学的时候听说有人从土壤里分离出一种叫链霉菌的东西,对结核病毒有抑制作用,算是特药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回国之后条件有限,没有办法研究。” 林言此刻也是想看看褚万霖对他的兄弟感情有多深,愿不愿意出资出力。 “需要什么条件,你说,只要我能办到,我都可以办,如果办不到,想办法也必须办到,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褚万霖最开始的时候已经绝望了。 林言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知道自己的兄弟至少可以多活几年。 没想到,林言提出了研究特效药,他自然不肯放弃这个希望。 “第一个条件是人才,要生物学人才,要花大价钱去配置人才。 第二是能够保障稳定水电供应的实验室,特殊物资器材进口,受法律保护的地位。 第三个才是资金,一年起码5万大洋,持续投入。” 林言算了一笔账,人员起码要有个20人团队,外加40个助理,都是技术人才,一年两万大洋要出。 离心机、发酵罐、化学试剂和实验动物等费用,起码需要也要两万大洋一年,加上其他杂费一年5万大洋差不多。 林言知道,公董局一年的财政收入折算下来800多万大洋收入,拿出5万大洋也是拿得出的,只是看褚万霖的能量和决心了。 “把握有多大?” “不限制时间的话,百分百可以成功。” 林言自信回答。 “好,我知道了,兹事体大,我想想办法,尽快给你答复。” ......... 几天后,褚万霖的兄弟出院了,安排在白赛仲路的一处私人寓所二楼。 这个情况也第一时间通知了林言,并且林言每隔一天都需要去一趟。 这几天,林言零星接收到延安的电文,知道了那场党务调查处那场失败的引蛇出洞就在白赛仲路旁边的尔典路。 这两条路所在的区域是法租界的富人区,环境安静,几乎无商业,确实是一个隐藏身份的好地方。 所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既然要设局,就不可能全部造假,大概率邱连顺还真就住在附近。 既然如此,那自己之后真就有机会下手。 在这个富人扎堆的地方动枪,非常不明智,得用其他办法。 所以,林言花了点功夫,制作了一把弩,以及三根淬毒的箭。 对于医生来说,拿到一点砒霜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这天,林言再次前往白赛仲路,进入房间后,和褚万霖两兄弟聊了一会天后,林言突然问道: “你最近都是吃的什么补身体?” “党参,之前还有老山参,关外的,刚刚吃完。” “哦?老山参?老山参好啊...”林言一边点头,一边做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褚万霖立刻明白,老山参的效果是比党参好很多,立刻给下人吩咐了几句,不到半个小时,邱连顺便把两根完整的老山参送到了房间。 “褚董事,这两根老山参是我托朋友从关外带来的,今天刚到的,以后有需要随时吩咐一声,我随叫随到。” “好,你下去吧。” “好嘞。” 邱连顺脸上带着谄笑,连连点头,然后退出房间。 林言估摸着他下楼了,然后以上厕所为由来到二楼观察对方的动向,不多时,便发现对方进入了尔典路31号。 尔典路31号的院子恰好在这栋楼的视野中。 真是巧了。 邱连顺进入院子后,林言看到了四名守卫帮忙关门,然后警惕四周。 倒是谨慎。 如果硬闯的话,成功几率很小。 接下来几天,林言都在搜集邱连顺的行踪,最终发现一个情况,那就是邱连顺会乔装溜出来,前往相隔200多米的贝当公馆。 贝当公馆是一个高级妓院,主要是为有钱人服务的,相比于朱葆三路的低等妓院,这里服务人员姿色高几个档次。 这里对于普通人来说,都是传说。 好家伙! 这一次投敌,他是赚了不少钱啊。 确定了这个情报后,林言便开始了部署。 先是确定刺杀时间。 一定要安排在晚上。 邱连顺是下午出门,基本上晚上回家,做了伪装,自以为天衣无缝。 然后是林言自己的伪装。 最后是作案时间。 按照观察,邱连顺大概是晚上八点左右回家,林言下班后赶来正好合适。 这天,林言下班后,先坐黄包车到霞飞路的皇后餐厅吃晚饭,然后再趁着黄昏前往旁边的酒吧喝酒。 林言拿到了上次去中比镭锭医院做手术的50大洋到手后,这样的消费水平也属于正常。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林言便在酒吧内的厕所完成换装,戴上帽子,身穿中山装,走出酒吧。 抵达贝当公馆外围的时候恰好7点半。 来到一处拐角,邱连顺回家的必经之地,靠着墙点燃一根烟。 林言平时不吸烟的,这只是一个伪装。 20分钟后,邱连顺出现在林言的视野中。 第18章 真他娘的邪门 邱连顺哼着小曲,脚步带着刚从温柔乡里出来的虚浮。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言指间的香烟已燃到尽头,他在墙上把烟蒂熄灭,弹进墙角的阴影。 他整个人也仿佛融入了墙壁的夹角,呼吸放缓,只剩下纯粹的观察与计算。 距离,十五步。 风向,微风自对面来,不影响弩箭。 光线,邱连顺正走向路灯下最亮的那一小块区域。 最佳时机。 林言的手从储物空间迅捷而平稳地抽出那把自制的弩。 机括紧绷,搭在上面带毒的短箭箭镞。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调整。 依靠连日来在心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的过程,林言抬臂、瞄准、扣动扳机。 “嘣——!”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弦响。 正在路灯下掏钥匙的邱连顺身体猛地一顿,像是被人从背后重重推了一把。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左胸下方,一截短小的箭杆尾羽正微微颤动。 没有立刻感觉到剧痛,只有一种冰冷的、被什么东西钉住的麻木感迅速扩散开。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想回头,想看清袭击者,想呼救。 但林言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第一箭命中,为确保万无一失,几乎在第一声弦响的余韵未消时,林言的手指已经再次扣下。 第二支短箭离弦,这一次精准地没入了邱连顺的颈侧。 “嗬……嗬……”邱连顺终于发出了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却已经不成语句。 他向前踉跄两步,手中的钥匙串“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两支箭命中,有毒,还没有人施救,他是活不了了。 林言没有停留,转身离开。 没有坐黄包车,而是徒步穿过几条街道,找到一处安静的巷子完成换装,这才赶回家中。 赶回家已经是晚上9点。 倒在床上,林言这才大口喘着粗气,把压抑在心里的紧张全部释放出来。 林言还没缓过来,房门被敲响。 “林医生,林医生,急救急救。”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是胸外科实习医生小刘。 “来了,来了。”林言起身打开房门,问道:“什么急救这么着急?” “好像是弩箭伤,好像是中了两箭,人刚刚送到已经昏迷。” 小刘语速很快。 林言一听这情况,就知道小刘说的人就是邱连顺。 真他娘的邪门! 两箭都中了,而且淬了毒,还没死透。 这就算了,还被送到自己手上。 “走,去手术室!” 等林言来到手术室,发现邱连顺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两支弩箭还在晃荡。 那支前胸的弩箭没有击中心脏,但很深。 颈部哪支弩箭穿透颈部,挂在上面。 林言戴上手套,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手术室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息。 那是砒霜与血液混合后产生的微妙气味,普通人难以察觉,但林言清楚。 他先快速检查了生命体征:血压极低,心率快而紊乱,呼吸浅促,典型的失血性休克叠加中毒性休克的征象。 “建立第二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交叉配血,准备输血。”林言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抽血送检,加急查血常规、凝血功能和……重金属筛查。” 他刻意在最后一项上稍作停顿,仿佛只是出于一名严谨医生对不明伤情的常规怀疑。 “是!”护士迅速执行。 现在,处理伤口。 颈部那支箭看似惊险,但穿透了软组织,幸运地避开了颈动脉、颈静脉和气管。 林言手法稳定地剪断箭杆尾羽,小心地将残留在皮肉里的箭头顺着原路退出。 出血不多,清创缝合即可。 真正的危险在胸口。 那支短箭几乎完全没入,只留下尾羽。 按照经验,它紧贴着心脏下缘,可能已经伤及膈肌、肺下叶,甚至肝脏上缘。 但林言知道,真正致命的不是物理损伤,而是随着箭镞进入血液并在高温环境下加速溶解的砒霜。 “准备开胸探查。” 手术刀划下。 逐层分离肌肉,撑开肋骨。 胸腔内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箭镞确实擦伤了肺叶边缘,造成了持续渗血,但更触目惊心的是组织颜色。 正常的组织应该呈现鲜红或粉红,而视野所及,胸膜、肺叶表面、甚至心包膜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暗色调,伴有广泛的水肿和毛细血管渗血。 这正是砒霜导致毛细血管麻痹、通透性增加的典型表现。 林言的心沉了下去。 作为一名“不知情”的医生,此刻他必须表现出“震惊”和“棘手”。 “组织损伤严重,伴有异常中毒性改变。吸引器,保持视野清晰。”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深嵌的箭头,金属表面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 创口的出血不像普通血管破裂那样汹涌,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从无数微小血管渗出的、难以用常规电灼或结扎止住的渗血。 这是砒霜中毒在手术台上的直观体现。 病人的凝血机制正在被破坏,微循环正在崩溃。 “血压还在下降!” “加快输血!升压药加倍!” 手术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林言加快了动作,尽可能结扎可见的出血点,修补肺叶损伤。 但那些弥漫性渗血像噩梦一样困扰着整个术野。 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心电图监护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 “室性心动过速!转为室颤!” 砒霜对心肌的毒性,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候爆发了。 “肾上腺素1mg,静推!” 药物推入,徒劳无功。 林言亲自上手进行胸内心脏按压,手感沉重而缺乏弹性。 每一次按压,从胸腔创口渗出的血量就更多一些。 五分钟,十分钟……监护仪上的波形最终拉成一条绝望的直线。 所有抢救措施都已用尽。 林言停下了手,后退一步。 手术衣已被汗水和血迹浸透。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缓缓宣布: “死亡时间,晚上10点17分。死因:心脏穿透伤合并大出血、失血性休克,并发重度中毒性心肌损害及难以纠正的心律失常。” 他特别强调了“中毒性”三个字,为尸检和后续调查埋下了符合他“不知情”身份的伏笔。 手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单调的鸣音。 护士开始默默地清理。 林言脱下手套和手术衣,走到一旁,在水龙头下用力冲洗双手。 这时候脑海中想起系统提示音: 【姓名:邱连顺】 【职务:红党叛徒】 【代号:同花顺】 【状态:死亡】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今日下午,邱连顺刚向党务调查处提供情报,关系到潜伏在复兴社的小队长郭其刚。】 就一个情报,但价值万金。 第19章 情报传递 林言此刻最想做的就是迅速向外发电文! 毕竟,党务调查处和复兴社虽然同属国党,但他们之间势如水火。 就算党务调查处拿到情报,也未必敢马上动手。 所以,还有机会挽救一名同志的性命! 只是自己现在的情况,发电文的难度太大。 而且这个时候发电文,延安或许不在线。 推开手术室的大门,林言等人垂头丧气,任何人都知道患者已经没了。 “林医生,你不是胸外科最厉害的医生吗?怎么就救不回来呢?” 一名满脸横肉的中年人一把抓住林言的衣领,另一只拳头扬起。 林江记得这个人的身影,就是邱连顺院子内负责安保的其中之一。 估摸着邱连顺离开院子也是他默许的,现在出事了,他自然要被追责。 旁边的医生护士一拥而上,把他的拳头给抓住。 匆匆赶来的黄东平赶紧用身体挡住,然后用力把中年人的手掰开。 “干什么,干什么?这里是医院,什么情况?” 黄东平只听说有人中弩箭昏迷,林言已经在手术了,其他一概不知。 林言被松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转头对实习医生小刘说:“把手术报告给黄院长。” “是。” 小刘把刚刚填的手术报告递给黄东平后,后者仔细看完后,一下子有了底气。 “啪”地一声把手术报告拍在中年人手上,“看好了,病人中的弩箭上有毒,有毒,知道不?中箭那么深,毒液直达心脏,神来了也救不活!”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林言也顺利离开,赶回家中,以极快的速度把电文发了出去。 这段时间收到不少电文,林言已经可以在脑海里译电,所以速度极快。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会也管不了侦听了,必须这么做。 电文发出,法租界巡捕房电讯处、党务调查处和复兴社三方都同时监听到了信号。 但时间太短,无法确定具体位置,只是他们确定了,这个发报人之前出现过一次,只是两次的发报地点不一致。 是一个移动发报的特工。 针对固定地点的特工,各方势力都有办法。 一次不能确定可以标记大概方位,多次确定大概位置,然后安排人员搜查。 这个时候的电讯侦测也只能做到这样。 但移动发报的电台,他们就束手无策。 ........ 延安,特科电讯处。 深夜的窑洞里,只有发报机微弱的嘀嗒声和电流的嗡鸣。 值班的报务员小陈,正打着十二分精神守听着几个寂静的频率。 忽然,一个熟悉而又极其微弱的信号闯入了耳机——急促、短暂,但编码节奏他认得。 是“青鸟”! 那个只短暂出现过一次,便再无音讯。 小陈猛地坐直身体,迅速调整旋钮,将信号捕捉到最清晰。 他的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按在记录纸上。 电文极短,几乎是瞬间发送完毕。 “信号消失。”小陈对着身边的搭档,同时也是电讯处负责人老方低声道,声音带着紧绷,“是‘青鸟’,紧急呼号,发报时间……不到十五秒。” 老方立刻摘下自己的耳机,接过小陈快速译出的电文纸。 纸上只有一行简单的代码,但对应的内容让这位经历过无数次风雨的老特工瞳孔骤然收缩: 【邱处决,郭其刚暴露。】 电文没有署名,没有冗余信息,甚至没有验证真伪的二次编码。 这本身就说明了情况的极端紧急和发报环境的极端危险。 邱连顺被处决是个好消息,但郭其刚暴露更为紧急。 “立刻核对信号特征和上次的档案记录。”老方声音沉稳,但语速极快,“确认是‘青鸟’本台,排除敌方模仿诱捕的可能。” “信号特征完全吻合,发报手法也一致,就是时间太短,无法测向。”小陈肯定道。” “好。”老方盯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 “青鸟”这是顶着暴露的风险发来电文,说明他刚刚完成对邱连顺的处决。 正常情况下,特科应该在确认邱连顺被处决的消息后,才能完全信任这位已经断了线的风筝。 可眼下必须做出决断。 因为郭其刚在复兴社潜伏,一旦被盯上,想撤退都难。 回想起之前顾锋山牺牲前传出来的消息,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给斯夫发电文,让他想办法通知霞飞路郭其刚撤退。” 斯夫是赵子川的代号,取自“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赵子川此前是不知道郭其刚身份的,所以只能在电文里点名,而复兴社在霞飞路的地址本来就是明牌的。 10分钟后,赵子川手里拿着电文,一脸茫然。 “邱已处决,立刻通知霞飞路郭其刚撤退。” 邱连顺被处决,说明是“青鸟”已经抢在他之前行动了。 通知郭其刚撤退,说明郭其刚是同志,而且是好不容易潜伏敌人内部的精英,必须得尽快通知。 他也猜到,对方暴露很有可能是邱连顺通过蛛丝马迹推理出他的身份,这一次是为了换取某种利益爆出来的。 邱连顺这种人,叛变后不会马上把知道的全说了,而是会一点一点吐露。 一次性全部说了,就会失去利用价值,很有可能被边缘化,甚至放任锄奸队处决。 所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 “拿纸笔来。” 赵子川立刻写下: “其刚兄:惊闻梦玲已遭党务调查处毒手,悲愤难言。风声已紧,恐将波及旧识。 她出事前曾言,“秋蝉将噤,寒露刺骨”。望兄深体此意,即刻处理“家中藏书”,速离沪上,暂避风头。 万勿迟疑,阅后即焚。 弟 白 即日” 写完之后,简单打扮后即刻出门,在凌晨两点赶到霞飞路霞飞坊一处院子外,把信封旋转一扔,飞入院内。 这个院子正是复兴社的据点,院子外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院内确有两人轮班值守。 见到有东西飞入,两人迅速卧倒。 毕竟这玩意太吓人了,万一是手榴弹咋办。 第20章 郭其刚撤退 “什么情况?” “是一封信!” 两人相互确认没有危险,其中一人才上前捡起信封。 “郭其刚亲启。” “是行动二小队郭队长的信。”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把信封送到了站长陈默群手里。 原因无它。 这个突如其来的信,很有可能有问题,与其交给小小的郭队长,不如交给站长。 交给站长,有问题站长会处理,没问题站长会转交。 陈默群这段时间都住在据点,询问情况后,打开信封,立马看到“梦玲已遭党务调查处毒手”这句话。 万梦玲突然消失已经快一个月了。 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陈默群想了各种办法寻找,甚至安排人去了法租界巡捕房询问,都没有结果。 这会却得到消息,她是遭党务调查处毒手。 通知郭其刚到我办公室! “是!” 不多时,郭其刚进入办公室。 “坐。” 陈默群示意他坐下。 然后把那封信的信封和信纸推到他面前。 郭其刚心头一紧。 谁会给自己送信呢? 而且是大半夜的,有这么紧急吗? 信还被陈默群看完了。 他拿起信纸,开始。 他的目光没有集中在前面几个字,而是那句“处理家中藏书,速离沪上,暂避风头”。 这是组织让他迅速撤离的信号。 眼前的陈默群被万梦玲的死讯给吸引了,没有细细回味后面几句话,以为是传递信息的人自己写的。 “这是谁给你传递的情报?” 陈默群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这是为了确保情报的真实性,不然到时候关系闹僵了不好处理。 “应该是之前发展的几个外围之一,情报肯定不存在问题。” “好,我信你!” 陈默群一拳头砸在桌上,“通知所有人,跟我去找曾先生!” “你。”陈默群看向郭其刚,“你带上你的小队,去尔典路31号,那条大鱼就在那里,给我夺过来。” 陈默群口中的大鱼,就是指之前红党叛变过去的邱连顺。 自从邱连顺叛变以来,党务调查处风光无限,接连抓获红党分子。 陈默群也因此被戴老板训斥,训斥他不如姓曾的。 现在得知万梦玲死在党务调查处的手里,那必须借这个机会把邱连顺抢过来。 郭其刚知道,这是一个机会,赶紧开口: “站长,我需要一个通行证,可以出入法租界的,尔典路31号就在租界边缘,如果他跑了我得追。” “还得是你,想得周到。” 陈默群点了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车辆通行证。 这张通行证是法租界巡捕房发给他的,也是国党和公董局合作的一部分。 郭其刚拿到通行证后,带上自己小队的另外三个人发动一辆轿车迅速出发。 不多时,轿车停在尔典路31号门口。 三名手下迅速下车,冲入院内。 此刻院子内空无一人。 “老大,一个人都没有,怎么办?” “你们在这守着,我回去通知站长。” “是!” 郭其刚启动汽车,在尔典路绕了一圈,就近从关口出关,扬长而去。 而另一边 陈默群带人围了党务调查处后,他单枪匹马来到曾先生的办公室。 “曾先生,万梦玲的事,你解释一下吧。” 陈默群上楼之前,已经抓了一个舌头,问过了万梦玲的事。 “万梦玲,你是说那个红党分子?” 曾先生脸色微变。 “不是,不是,她是法国职业女校的学生,也是我们复兴社的核心成员,你再回忆回忆。” 陈默群语气平淡。 曾先生此刻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不久前,他收到邱连顺的死讯,已经够窝火了。 现在陈默群又跑来说万梦玲是复兴社的核心成员,这不是找茬是什么? “陈默群,你说万梦玲是你们复兴社的,她就是了?那要不要以后你们抓一个红党,我都说是我们党务调查处的。 要给我泼脏水,你也得选时候!” 曾先生挺直腰杆,拿出一沓文件递给陈默群: “你看看,这就是万梦玲的所有资料。” “她就是红党,而且她的代号极有可能就是青鸟。” 陈默群冷笑一声,拿过文件,冷笑一声:“做戏做全套,进步了啊。” 随后他一屁股坐下,开始翻看文件的内容。 看了一圈后,他找到了问题所在: “你们确定万梦玲身份的唯一证据就是这张模糊的照片,而且还是一个红党叛变的特务提供的,我想见见这个人。” 陈默群说的这个人就是刘年生。 “他叫刘年生,已经被红党处决了。” “哦?就是说所有的证据都没有办法证明是吗?” 曾先生没有接话,他的内心也开始动摇了。 陈默群见状,手一挥,手下把一堆文件抱过来,堆在曾先生的办公桌上。 “姓曾的,你看好,这里的文件都是和万梦玲相关的。 有生于杭州丝绸之家,杭州省立女子中学毕业后加入复兴社,现就读于法国职业女校。 今年一月分配至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由我直接指挥。 现执行潜伏计划。” 陈默群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曾先生心头震动。 他知道,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几两重,一旦上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他没有去翻这些文件,沉默良久后问道: “如果是误杀,你想怎么解决?” 陈默群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图穷匕见: “好,就算‘误杀’。那我复兴社一名核心骨干的命,你拿什么赔?除非把邱连顺交给我。”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抢夺关键叛徒,扭转情报战劣势。 “邱连顺是党国财产,岂容私相授受!陈默群,你带人围我机关,强索要犯,是想造反吗?” 曾先生随后咬着牙,声音变得低沉,“邱连顺昨晚被杀,我还在连夜调查,你倒先打上门了?” 此话一出,陈默群根本不信,直接拔枪,抵在曾先生额头上: “今天我带不走邱连顺,你就跟我回南京,到戴老板面前说清楚!” 就在此时,一名手下进入房间: “站长,尔典路31号是空的!郭其刚郭队长也不见了。” 第21章 项目准备启动 听闻这个消息,陈默群心头一惊,立马回想此前那封信。 脑海中浮现出整封信的内容。 “处理家中藏书,速离沪上,暂避风头,妈的!” 陈默群咬牙切齿! 他知道自己上当了,而且是中了连环计。 万梦玲已经死了一个月,早不来消息,晚不来消息,恰恰这个时候来消息,就很奇怪。 曾先生听到“郭其刚”三个字,同样也是一惊。 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递给陈默群。 陈默群放下枪,拿过文件夹,立马看到自己已经猜测到的内容。 文件夹里面是关于郭其刚的生平。 郭其刚,曾用名吴国华,代号青石,河北沧州武术世家,其父为沧州著名拳师,民国十三年因乡间匪患与仇杀,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流落天津。 民国十八年投身国民革命军,同年加入红党,后因表现突出,被推荐进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特别班受训 ....... 看到这些内容,陈默群不想再往下看了。 因为后面的事他都知道了。 脑子里简单做了一个复盘,他问道:“曾先生,邱连顺真的死了?” “是的,两支沾毒弩箭,一只穿入前胸,一只穿透颈部,人送到慈心医院,无力回天。” “好,我知道了。”陈默群冷笑一声,随后吩咐手下,“收队!” 不收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现在复兴社和党务调查处都被红党耍了,被牵着鼻子走。 出门后,行动队大队长贺全安跟在他后面,低声问道: “站长,郭其刚不追了吗?” “追?他开着轿车跑的,手里还有一张法租界发的车辆通行证,你说谁能追得上?” “我们可以电告嘉定,南翔,江湾这些地方的外围人员拦截,说不定还有机会。” “还嫌不够丢脸?” 陈默群一甩衣袖走向大街。 留下贺全安一个人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又跟了上去。 曾先生在陈默群走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神情落寞。 他这一次是满手的好牌打得稀烂。 在此之前,他手握邱连顺这个王牌,可以不断地拿到情报,不断地收获上峰的表扬。 在情报方面,完全压制复兴社,总算扬眉吐气了。 可现在这个王牌没了,自己还被复兴社打上门,脸都丢完了。 而这一切都是被红党算计了。 不好! 曾先生自言自语道:“这个刘年生应该早就暴露了,顾锋山被捕的时候他应该就暴露了,然后才有了后来的算计。” 曾先生能坐到这个位置,脑子还是够用的,立马想明白其中的关键。 接下来,他要想的是,如何把目前的情况汇报给上峰。 “来人,把护卫邱连顺的几个人抓回来,我想知道邱连顺是怎么会死在距离尔典路31号100多米的地方!” ....... 上午10点,听到消息的褚万霖赶到慈心医院,在办公室见到林言。 “林医生,听说党务调查处又来找你麻烦了?” “没事,就是他们送来一个人,身中两支弩箭,都是淬了毒的,箭头挨着心脏,没救过来,一时激动有点误会。” 林言简单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褚万霖点了点头,“林医生你也要注意安全,现在法租界不太平,什么人都有。” “多谢褚董事关心,褚董事是还有其他事?” 林言可不相信褚万霖为了这点事亲自跑一趟。 “是这样,上次你说的那个结核病特效药,公董局董事会一致通过了,我是来找你商量具体事宜的。” “如果可以,我希望林医生暂停医院的工作,全力投入到特效药的研发上。” 褚万霖是花了大价钱才让公董局董事会通过这笔持续的投资,包括让渡权利,包括默认一些地下走私,全都是为了让兄弟早点见到特效药。 林言可不想把精力全部放在链霉素的研发上。 自己的系统是需要做手术才能获取情报,如果不做手术,那不是自断一臂吗? “褚董事,你为你兄弟着想的心情我知道,但外科手术是我的本职工作,我不会丢,也不能丢。 我会兼顾医院工作的同时,把研究团队带好,给他们做好后勤工作和方向指导。 话说回来,如果我不做手术了,手艺生疏了,万一哪天令兄要做手术,我也不放心交给其他人。” 林言的话有理有据。 “也是这么个道理。”褚万霖笑了笑,也释然了,随后话锋一转,“你我们谈谈准备工作吧。” 林言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自己理好的章程,交到对方手上。 褚万霖见到一厘米厚的章程,满脸堆笑,“我就知道,林医生没有把这件事给搁置,好,好,好....”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当场查看起其中细节。 林言写的章程,就是把整个研究所的运营,资金分配,研究员工资登记,研究员家属安置全部做了细致分配。 甚至连研究员的考核激励都做了细致安排。 褚万霖越看越兴奋,越看越吃惊。 他没想到林言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竟然对研究所的运营见解如此独到,对人性的把控如此细致。 “林医生,看来我找对人了,如果按照你这个办法,只要人手到位,一年之内肯定会有成果。” “我也是这么规划的。”林言指着其中的一个表格,“只要像这个表格里一样,招到20个这样的人,再在医学院招聘40个学生来打下手,一年我们可以筛选2万个菌株。 我们要的链霉素菌群应该就在其中。 最多半年制造出成品。 然后就是动物实验,然后是临床实验,再然后量产。” “也就是说,一年半就可以做出成品,给我兄弟用?” 褚万霖的关注点让林言抓狂。 “理论上是这样,但最保险的还是要经过临床实验再使用。” 两人聊完之后,项目便正式启动。 一个月后,在和慈心医院相隔不到一公里的位置,万霖研究所正式成立。 这里叫枫林桥,是法租界租金最便宜的地方。 这也是林言最后敲定的地方。 第22章 林言被架走 装修很快到位,还配备了独立的应急发电机。 最初招聘的10名研究员和20名研究员助理也已经到位。 研究所二层小楼前方。 “大家好,我叫林言,是这个研究所所长。” “林所长好。” “想必大家已经对我们链霉素的研究已经很清楚了,我在这里还要重申一次。 链霉素确实存在,而且我的一位师兄曾经从土壤里分离出来过,可惜因为战争,他带着样本赴美的时候遇到海难,离开了世间。 幸有褚万霖褚董事支持,我才有完成师兄遗愿的机会。” 林言说完,看向一旁的褚万霖。 面子必须给足。 褚万霖被这么一捧,也来劲了,接下来便是半个小时的长篇大论。 等褚万霖讲完,林言结果话题: “各位,我知道的链霉素菌群是一种放线菌,你们的目标就是用琼脂平板扩散法找到它。 我那位师兄是在土壤里找到的,你们可以各显神通,建立微生物库。 你们当中谁最先找到高产菌群,谁就是副所长,负责研究所的运营。” 在场所有人都看过了林言写的章程,知道副所长的月工资是普通研究员的两倍。 普通研究员虽然都是国际名校毕业,一个月800大洋的收入在整个中国都算是顶天,但副所长1600大洋的收入还是可观。 当然,最重要的是,成为副所长便进入了上海顶流社会,甚至会青史留名,诱惑还是挺大。 一场无形的角力开始了。 ....... 时间来到七月 曾先生总算把邱连顺的死因调查清楚,还原了凶手作案时间地点。 他办公室桌面上摆着两支断箭。 “妈的,力量这么大的弩箭少说也有两尺大小,按理说非常明显,怎么附近就没有任何目击证人呢?” “嫖娼就嫖娼,为什么就不让人跟着呢?” 还有一点曾先生始终想不通,那就是郭其刚暴露的消息是怎么被红党知晓的。 头一天,邱连顺把郭其刚的情况只透露给了自己一人,没有经过其他任何人的手。 按照邱连顺的说法,郭其刚的情报是他无意中得到的,红党内部并不知情,肯定不会突然撤离。 也是这个原因,曾先生准备找个机会先知会上级,让上级出面来解决,收益更大。 这样一来,党务调查处查到复兴社内鬼,说出去更好听。 可万万没想到,一切的一切都被红党给打乱了。 现在党务调查处总部的斥责犹在耳边,跟复兴社的关系也再难修复,势同水火。 复兴社上海站就更惨了。 因为围住党务调查处,被扣上一个破坏内部团结的帽子,甚至连戴老板都被牵连。 而郭其刚逃跑这件事影响太大,还被红党放在各大小报上大肆宣传。 邱连顺被处决这件事也上报了,但在普通人看来就是简单的处决叛徒,掀不起波澜。 但郭其刚逃跑,是在刀尖上跳舞,最后驾车扬长而去,自然会被添油加醋,文学润色,广为流传。 陈默群看着报纸上的内容,一拍桌子: “好啊……红党这张嘴,倒是比他们的枪还利索。” 陈默群拍在桌上的手掌并未抬起,力道却缓缓卸了。 他此刻脑中回响的,是几小时前南京长途电话里,戴老板那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冰锥般砸下的话: “默群,上海滩近来很热闹嘛。 自家院子里的火还没扑明白,倒让全城看客瞧了出兄弟阋墙的连台好戏……日本人最近在闸北、虹口动作频频,校长很关心。 党国利益高于一切,别让些捕风捉影的内耗,蒙了眼,误了真正的大事。” 电话早已挂断,那压力却仍在肩头。 他将报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转向贺全安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对红党宣传的怒意: “郭其刚的案子,归档,暂缓。 所有人力,立刻转向近期日谍活动线索。 特别是虹口那些新开的商行、诊所,以及闸北日军驻地周边的异常电台信号。上面……要看我们的效率。” 贺全安立刻捕捉到“暂缓”二字背后的无奈: “是,站长。那邱连顺的案子,还有内部核查……” “邱连顺是被红党清除的叛徒,事实清楚。”陈默群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至于内部,日常监察照旧,但大规模暗查动作全部停止。眼下,对外一致。”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 贺全安心领神会,这是戴老板的意思,也是当前必须摆出的姿态。 复兴社上海站不能再陷入内斗漩涡,至少明面上不能。 “不过,”陈默群走到窗边,背对着贺全安,声音压低,“那晚现场发现了一支烟头在墙上碾灭的痕迹,着重注意。 还有,留意市面上是否有关于强力弩械的异常流通,范围……可以扩大到日侨或朝鲜人活动的地下渠道。 凶手就两个特征。 吸烟。 有强力弩械。” 贺全安精神一振。 站长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全力扑向日谍,顺从上意,实则将内部调查巧妙地“嫁接”到对日谍装备来源的排查上。 即便将来有人质疑,也完全可以说是追查日谍线索时的“意外发现”。 “明白,我会安排绝对生面孔、底子干净的人去办,绝不与站内现有任何调查产生关联。” “去吧。日谍方面的进展,我要每日一报。”陈默群挥挥手。 ....... 万霖研究所内,竞赛的白热化与陈默群办公室的冷凝截然不同。 赵博士团队那个微弱的抑菌圈,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更多研究员调整了策略,不再盲目广撒网,开始尝试对样本进行预处理,并使用成分更明确的合成培养基来富集目标菌群。 林言认可这种尝试。 他适时给出一些超前的引导,比如建议他们注意菌落形态。 因为林言知道,灰色链霉菌的菌落通常初期颜色较浅,后期产生灰色孢子,菌落表面干燥、呈粉状或绒状。 这些特征描述,大大缩小了肉眼初筛的范围。 林言基本上每天上午在研究所,下午回医院,做各种手术,或者参加研讨会。 褚万霖某日来视察时,随口提道:“林所长,近日市面不太平,日侨活动频繁,租界巡捕房和那边的人似乎都绷紧了弦。咱们所虽在闸北,但靠近边界,安保我再加两个可靠的自己人,你们出入也稍微留点心。” 林言道了谢,心头微凛。 按道理法租界还算太平,总不至于大街上出什么事吧。 可万万没想到,当天中午,林言在回医院的路上直接被人架上一辆黑色轿车。 第23章 好啊,这么玩是吧? “你们什么人?” “我可是慈心医院的医生。” “我认识法租界公董局董事褚万霖先生,我还在为他兄弟治病,如果我死了,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林言想过无数种暴露身份牺牲的场景,唯独没想过莫名其妙被人绑走。 黑色轿车内加上自己一共四人,一人看着自己,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自己的肩膀。 几人的右手上都有老茧,一看就是长期用枪。 可无论林言怎么喊,几人都当没听见。 轿车启动,看着自己那人拿出一根黑色布条,把林言的眼睛蒙上。 眼睛一蒙,林言的心定了。 看来不是要人命。 大约过了10分钟,车停了,林言被带入一个地下室。 黑色布条被打开的时候,眼前出现一个手术台,一个胸前血肉模糊的人出现在林言面前,而且此人还在不停抽动。 “林医生,麻烦了。” 旁边一位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满头白发的男子微微颔首,用日语说道。 卧槽,日本人! “让我做手术?” 林言扫过这位馒头白发的男子,以及他身后一众白大褂,问道。 “非常抱歉,以这种方式请你过来,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林医生是在日本学成归来的,想必也不会拒绝。” 男子看着林言。 好家伙,还道德绑架上了。 林言转头看向身后,那四个人没走,而是守在门口。 很明显,自己如果拒绝,也走不出这个地下室。 眼前这个受枪伤的人,应该就是日谍,刚刚受伤,他们自己备的医生束手无策,才瞄上了自己。 拒绝不了,那就做呗! 说不定还能拿到第一手的情报。 “我可以做,但得加钱。” “说个数。” “我外出做手术的价钱是50大洋一台,今天受到惊吓,精神损失费50大洋,外加我下午的误工费合计150大洋。” 林言知道,自己必须树立一个贪财的形象,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多这种机会。 情报不就这么来了嘛! “好。” “那就开始吧。” 林言下一秒便进入手术狂人模式。 旁边的男人指挥其他人做麻醉和外围清洗,拉钩等准备工作。 林言则是检查子弹射入角度,脑子里做好预判后,便拿起了手术刀。 在拉钩和麻醉做好的一瞬间,林言一刀划开患者胸膛。 虽然伤口看着吓人,其实子弹并没有太深入,三下五除二便找到子弹,处理伤口。 因为条件有限,没有输血,只能靠手法尽量止血,同时加快手术速度。 全程不到5分钟,林言便把这台手术做完了。 这个效率把一旁的白发男子看呆了。 这个手术他也能做,但是得在正规医院,得有打吊瓶,外加输血。 不然手术做好了,伤者失血过多死了。 但眼前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手里的手术刀在飞,而且还能各个角度用止血钳止血,防止流血过多。 缝合完成后,林言用袖子擦了擦汗,说道: “手术成功,命救回来了,之后防感染做好,问题不大。” 说完,林言脱下手套口罩,白发男子伸出手。 后者转身从另外一位白大褂手里拿过一条大黄鱼递给林言: “这条大黄鱼给你,是你应得的。” 好家伙,一条大黄鱼就是十两重的金条,可以兑换400大洋,比自己要的150大洋多一倍多。 林言没有拒绝,收起大黄鱼,放入口袋,脸上挤出一堆笑容: “以后有这样的机会直接打电话到慈心医院,50大洋一台手术,价格公道。” “好。”白发男子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还要麻烦你蒙一下眼睛。” “明白。” 就在一人给林言蒙眼的时候,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平古英二】 【职务:特高课法租界二班班长】 【代号:303】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在玫瑰舞厅被复兴社成员跟踪,摆脱不成功,在舞厅背后的巷子枪战受伤。 2,303来法租界的任务是配合特高课法租界一班完成对复兴社的突袭,然后嫁祸给党务调查处,行动时间7月24日19点整。】 好啊,这么玩是吧! 因为郭其刚和邱连顺的事,这段时间党务调查处和复兴社之间的矛盾加剧。 但说到底这都是中国人内部矛盾,不需要小鬼子来插一杠子。 今天是7月23,距离日本人行动只有一天时间。 一边思索对策一边被带出地下室,坐了一段时间车,林言被放了下来。 林言从蒙眼的黑暗中重获光明时,已身处那条熟悉的、飘着消毒水与梧桐叶混合气味的后巷。 口袋里的金条沉甸甸地坠着,但更沉重的是脑海里刚获知的阴谋——平古英二、玫瑰舞厅、明晚七点、嫁祸。 立马把大黄鱼放入储物空间,整理思绪赶回医院。 他快步走向慈心医院后门,远远就听见了前厅传来的骚动,其中夹杂着黄东平焦急而近乎哀求的声音。 林言定了定神,换上一副略带疲惫却职业的表情,推开了连通走廊的那扇门。 胸外科的走廊里,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两名穿着深色中山装、面色冷峻的男子守在手术室门口,腰间鼓囊囊的。 黄东平正拦在他们面前,额头上全是细汗,声音已经有些发干:“……官爷,林主任可能是临时出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您看这伤者等不起啊!我在德国留学时也主攻过胸外,让我试一试,我保证……” “你保证?”靠左那个脸上有浅疤的男子打断他,“我们送来的,是什么人你清楚。上面指名要林言,就只能是林言。出了半点差错,你担待不起,你们医院也担待不起。” 黄东平的脸白了白,嘴唇嚅动了一下,没敢再争辩。 周围几个护士和低年资医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谁都看得出,这两个“官爷”绝非普通的病人家属,那股子煞气,是见过血的。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响起平稳的脚步声。 林言穿着沾了些许灰尘却依旧整洁的白大褂,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第24章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林主任!”一个小护士像看到救星般低呼出来。 黄东平猛地回头,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乎要瘫软下去,眼神里满是庆幸和后怕。 那两名中山装男子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林言。 刀疤脸上下打量着他,然后拿出照片比对,这才开口道: “林医生,等你很久了。有个紧急手术,非你不可。” 林言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手术室门前,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刚才临时出诊,处理了一个急腹症。病人在里面?” “在里面。”刀疤脸侧身让开,但眼神依旧盯着他,“伤得很重,枪伤。” “知道了。”林言点点头,然后转向黄东平:“黄院长,准备手术。你来做我一助。” 黄东平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好,好!我马上去刷手!” 然后靠近林言低声说道:“外面的人是复兴社的。” 有意思。 林言又对护士吩咐: “准备血,O型。麻醉师就位。动作快。”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瞬间将混乱的场面拉回了专业轨道。 他推开手术室的门。 手术台上的人同样胸前一片模糊,昏迷不醒。 林言的心却猛地一沉。 这个伤者,无论从体型、受伤部位的大致位置看,都与刚刚在地下室处理过的平古英二有六七分相似。 是巧合?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走到洗手池边,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指。 镜子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刚才那场地下手术耗费了他大量精力,更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来掩饰和表演。 现在,立刻又是一台重伤手术,体力与精神都是严峻考验。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立刻判断眼前伤者的身份,以及门外那两个复兴社特务的意图。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接过护士递来的无菌毛巾。 黄东平已经刷好手,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依赖和紧张。 “别紧张,跟紧我的步骤。”林言低声说了一句,戴上手套,走向手术台。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伤者的创口。 子弹入口的角度、周围组织的损伤情况、出血的性质……专业的评估在瞬间完成。 这个伤,和平古英二的不一样。 子弹更靠近肩胛,大概率击穿了肺叶上缘,失血虽多,但直接致命风险略低。 这让他稍稍定神。 手术开始。 林言的手术刀再次划开皮肤,分离组织,动作依旧稳定、精准、迅捷,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 黄东平在一旁努力跟上,递器械、拉钩、吸血,额头冒汗,但眼里充满了对林言技术的叹服。 门上的观察窗后,那两道审视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林言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操作,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平古英二的情报像倒计时一样在他脑中作响。 明晚七点,嫁祸行动。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而且必须在今天之内。 通过谁? 怎么送? 如何确保情报能直达复兴社核心,又不暴露自己? “止血钳……吸引器……”他口中发出简洁的指令,手上动作不停。 手术比地下室那台耗时稍长,但也非常顺利。 子弹取出,破裂的血管结扎,肺叶修补。 当林言完成最后一针缝合,剪断缝线时,观察窗后的目光似乎缓和了一些。 “生命体征稳定。”麻醉师报告。 林言脱下手套,对黄东平点点头: “处理得很好。术后送监护病房,注意引流量和感染迹象。” 他走出手术室,那两名中山装男子立刻围了上来。 刀疤脸问:“怎么样?” “手术成功,命保住了。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林言用公式化的语气回答,然后揉了揉眉心。 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酬劳。林医生,今天辛苦。我们长官改日或许会亲自道谢。” 林言接过,微微一笑。 他点点头,没多问,也没多看,将信封随意塞进白大褂口袋。“分内之事。” 和后世不同,这个时代收红包就收了,光明正大。 目送两人跟着移动病床离开,林言才真正松了口气。 这时候脑海中再次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贺全安】 【职务:复兴社行动队大队长】 【代号:白鹭】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在玫瑰舞厅发现日谍,追踪过程中受伤。 2.绝密密码本(戴主任专线)。】 随后,一本厚厚地密码本出现在林言的脑海中,心念一动便可以随意翻动。 其中还有戴雨浓的电台接收频率。 好! 太好了! 不需要自己冒险去接触复兴社的普通人,直接联系他们的头儿,确实不错。 那接下来就是发送电文了! 前两次电文。 一次在家里发送的,一次在中比镭锭医院发送的,这一次在慈心医院发送,也不是不行。 这时候,黄东平也从手术室出来了。 “林医生,多亏你回来了。这帮人抬不讲道理了。” “是啊。”林言打了一个哈欠,“真他娘的累。” 黄东平看出林言的疲惫,赶紧询问:“要不你去休息室休息休息?” “嗯,不错的提议。” 林言就等着这句话。 随后林言来到手术室旁边的休息室,把门反锁,然后从储物空间拿出电台,调整频率到戴雨浓的频率,迅速把脑海中编译好的电文发了出去。 这一次林言换了一个手法,目标就是为了不被其他人锁定。 以后这个手法就是联系复兴社专用手法了。 迅速收起电台,把反锁的扣子轻轻打开,再返回沙发,倒头就睡。 与此同时,信号很快被各方侦测到,但都没有头绪,连测向都没有做。 因为时间太短,而且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信号,手法也从未被侦听到。 于是,各方势力都在名单里多加了一个代号。 第25章 戴雨浓收到电文 吴山脚下一处不起眼的青砖小楼。 戴雨浓的秘密居所。 他从香港回来之后在这里住了4个月,有专人伺候。 可这时候戴雨浓眉头紧皱,他在窗边的桌上,看着刚刚译出的电文。 拢共就一行字: 【霞飞病院,器械已备,明晚七时,货送老地方。务必签收。——白鹭】 电文用的是他和贺全安约定的商用隐语,意思是:日特在霞飞路已准备行动,时间明晚七点,目标是嫁祸给我方,要求上海站必须接收此情报并采取行动。 落款的“白鹭”,是贺全安在紧急情况下才会启用的高级别代号。 阳光洒在纸面上,戴雨浓脸色阴沉,只有夹着烟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无声断裂,跌落在紫檀的桌面上,碎成一片死灰。 贺全安不可能发报。 三个小时前,上海站的密报才到,说贺全安受枪伤昏迷入住慈心医院。 麻药锁着他,别说摸电台,就是说句囫囵话都难。 那此刻这电波,是谁的手按出来的? 戴雨浓把烟按熄在那摊烟灰里,动作很慢,碾得却死。 电台频率和密码本,是他单线给贺全安的,连上海站的陈默群都不知道。 这是他的习惯,在关键的位置,总要埋一根别人看不见的线。 贺全安是他钉进上海站骨头里的一枚暗钉,平时不启动,只在他需要知道陈默群看不见,或者不想让他看见的事情时,才会亮一下。 现在,暗钉昏迷了,钉子的通道却活了。 电文内容本身,他信。 情报网的零碎消息和近期日本人异常调动,能互相印证,明晚七点,确有事要发生,嫁祸的可能性极高。 这是条值得用金条换的情报。 但他不问情报真假,只问来人是谁。 来的人,一定进了贺全安最核心的密室,拿到了他贴身藏的密码本,摸熟了他的发报习惯,甚至知道“白鹭”这个代号。 这绝不是普通的破获或缴获。 贺全安不是雏,他的安全屋,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是日特撬开了贺全安的嘴? 然后故意用这个频道发来真真假假的情报,引他入彀? 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他按了下去。 如果是日特,绝不会用“务必签收”这种带点催促和担忧的口吻,这是自己人才会有的、怕对方不重视的急切。 日特巴不得他们忽略。 那么,是自己人。 一个能接触到昏迷的贺全安,且能让他交出最高秘密的……自己人。 戴雨浓的眼底,一点冰冷的光浮上来。 上海站这潭水,比他想得还要浑。 陈默群在明处抓日谍,暗处查内鬼,却没想到,有人已经摸到了他戴雨浓的枕头边上。 他不需要知道这个人此刻是谁。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能用贺全安的频道,把如此要命的情报,用这种“自己人”的方式递出来,就只有三种可能: 要么,是贺全安倒下前布下的最后一步棋。 要么,是贺全安这条线上,还有连他都不知道的、更深的影子。 要么……就是此人神通广大到了可怕的地步,且此刻,正向着他,亮出了一点无法辨明敌友的锋芒。 无论哪一种,这个人,已经走到了舞台中央,聚光灯下。 他需要回应。 不回应,这条线就断了,这个“自己人”可能会消失,或者倒向另一边。 但回应,就必须极其谨慎。 他不能表现出对贺全安状况的不知情,那会暴露他信息滞后。 也不能轻易相信,那会显得愚蠢。 他沉吟片刻,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普通的商业电码本开始拟写回电。 回电必须简短,不带感情。 他的手指在电码本上缓缓移动,最后,写下回文: 【货单已悉。款照旧例,打入汇丰老户。掌柜病中,仍念旧谊,盼早康。——昌茂商行】 意思是:情报已知,按老规矩给你记功领赏。 我知道贺全安在病中,你仍沿用他的渠道,希望他早日康复。 落款“昌茂商行”,是他这个最高裁决者的代号。 他把译好的电文交给机要秘书,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用备用三号频率,立刻发往上海。只发一遍。” “是。” 秘书的身影无声地消失在门外。 戴雨浓随后又写下一份电文,亲自译成电码后,再次安排人发出。 林言睡梦中,被储物空间的电台声吵醒,记住电文后,直接在脑海里译电完成。 很明显,戴雨浓被自己吓到了,所以只是保留沟通渠道,但没有安排任何接头。 而这个恰恰是林言想要的。 ........ 霞飞路 陈默群得知贺全安度过危险,正准备评估是不是要冒险去一趟慈心医院看望,报务员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站长,绝密电文。” 绝密电文,只能是戴老板给他发的,而且要他自己译电的电文。 一旦有这种电文,就说明情况极度危险。 不敢怠慢,接过电文等报务员离开后马上反锁办公室大门。 从保险柜里拿出密码本,开始译电。 10分钟后,译电完成。 “翌日19时,日谍突袭你部,拟嫁祸曾。” 陈默群头上汗珠滴滴滑落。 他知道此刻戴老板远在杭州,对方却能拿到如此机密的情报,而他这个在上海的复兴社站长却浑然不知。 可怕! 他定了定神,脑子里开始分析这件事。 戴老板既然是用绝密电文发给自己,那就说明戴老板是怀疑内部有敌人的内应。 情报战线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倒是正常,但戴老板能拿到准确时间,以及对方行动目的,这就很可怕了。 既然不能大范围布置,那就只有做重点安排。 陈默群随后叫来自己最信任的几人,提前占据周围的几处制高点,动用长枪对复兴社上海站进行严密保护。 如果明天19点日本特务真的来了,他们最多携带手枪,打出其不意。 到时候制高点的长枪对他们挨个点名正好。 如果对方没有来,当然最好。 第26章 春野雄二的嚣张 另一边 平古英二已经醒来,春野雄二正坐在床边,军靴锃亮,腰板笔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的笑意。 “春野兄,现在是什么时间。” “24日凌晨4点。”春野雄二抬腕看了一眼他那块精致的瑞士表,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还有15个小时。放心,15个小时后,霞飞路会响起属于帝国的礼炮,而你,平古兄,将在病床上听到胜利的消息。” “我……我……”平古英二很懊悔,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无法参加这次他参与策划的行动。 “平古兄,”春野雄二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你帝国勇士的荣耀,不会因为没参加这次行动而减损分毫。因为这次行动,”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烁着光芒,“将会简单、完美,如同教科书。胜利的果实,早已在我们的盘子里,只等时间到了,我们去取来便是。” 随后他话锋一转,那份优越感仍在:“平古兄,据可靠消息,和你枪战的那位是复兴社行动队大队长,贺全安。” “他死了吗?”平古英二急切地问。 “他也是胸部中弹,也是那个叫林言的医生给他做的手术,所以没死。”春野雄二耸耸肩,略带遗憾,“算他运气。不过无妨,一个躺在医院等死的废人,影响不了今晚的盛宴。” 此话一出,平古英二沉默了。 他得知此前自己被送到这个据点,这里的日本医生束手无策,只能去把那个林言绑过来,完成手术。 没想到,这个林言把自己救了,还把自己的敌人给救了。 “平古兄,据我所知,贺全安被送到慈心医院,都是指定让这个林言做手术。好在我们提前下手,不然……” 春野雄二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不提前把林言绑过来,那平古英二就死了。 但他紧接着又用那副掌控一切的口吻补充道:“不过这也说明,命运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连一个中国医生,都不自觉地成了帝国计划的一部分,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平古英二点了点头,心情复杂: “他到底是一个医生,而且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医生,见到伤者不会不救,我不怪他。” “当然,医生嘛。”春野雄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袖口, “等我们掌控了这里,这样的技术人才,自然会有他的位置。前提是,他得学会听从更高级的指令。 好了,平古兄,你好好休息。 我要去最后校准一下时钟,确保它分秒不差地走到胜利的时刻。” 春野雄二跟对方又聊了几句,便迈着自信的步伐离开,去准备他心目中那场“手拿把掐”的夜晚行动。 他的背影都透着一种笃定,仿佛不是去执行一场危险的突袭,而是去参加一场早已安排好结局的授勋典礼。 与此同时 曾先生也探听到陈默群阳奉阴违,在借着调查日特秘密调查邱连顺的死。 这是他万万不能忍的。 现在邱连顺的死,党务调查处都没有下定论,复兴社就介入,很明显是针对党务调查处。 所以,曾先生直接在霞飞路距离复兴社300米不到的地方租了一间房,亲自过来办公,时刻盯着复兴社的一举一动。 “曾先生,复兴社这两天没有什么动静,感觉他们都是在暗中调查,我们这样盯着没问题吧?” 说话的是曾先生的心腹,童洺。 这一次,曾先生来这里办公对内部都是保密,只带了几个心腹过来。 目的就是在这一次和复兴社的斗争中占据先机。 “有什么问题?调查要靠运气和机遇,但行动都有人手。 我们现在在这里盯着,他们的任何行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一旦有异动,我便可以及时反应。 敌在明我在暗,这就对了。” “曾先生高见。” “哼....” 曾先生冷哼一声,接下来的时间除了处理必要的文件,就是盯着复兴社方向。 随着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曾先生突然发现附近的气氛不对劲,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童洺,今天的气氛怎么不对?” “是吗?” 童洺摘下头上的瓜皮帽,眯着眼睛从窗户往外看,良久后说,“没有不对劲啊,还是那样,就是巷子里人少一点。” “不对,不对,气氛不对。” 曾先生连连摇头。 还没有等他细想,突然发现巷子内十几人一拥而上,踢开了复兴社院子的大门,每个人手里都掏出了家伙。 “不好!是红党!” 曾先生的第一反应是红党报复复兴社。 虽然最近打击红党,他们党务调查处干得最多,但复兴社之前也干得不少,特别是镇压学生运动这一块。 所以,曾先生的第一反应是红党。 “我们还有几个人手,要不要去支援?” 童洺问道。 “支援个屁!”曾先生端起旁边童洺给他泡的咖啡,抿了一口,然后掐了一个手势,唱了起来,“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一旁的童洺跟着赔笑。 他知道,曾先生这是要坐山观虎斗了。 可万万没想到,下一秒冲入院子的一群人根本没有冲进近在咫尺的小楼,接连倒地。 循着枪声望去,曾先生立马发现街对面的三处楼顶制高点正闪着亮光。 他的唱腔戛然而止。 “有长枪,提前占据制高点,这是瓮中捉鳖啊!” 曾先生的脸色一黑。 原本以为要看一场复兴社吃瘪的好戏,没想到竟然是复兴社提前埋伏,瞬间没了兴致。 “看来是陈默群提前得到消息了啊!” “不对,不对,这些人都是用的盒子炮....” 童洺发现了问题。 众所周知,红党的武器五花八门,不可能清一色用盒子炮。 盒子炮,毛瑟C96驳壳枪,是党务调查处和复兴社的标准用枪。 曾先生一听,毛骨悚然,定了定神,这才说道: “不好,有人要栽赃嫁祸我们党务调查处!” “赶快通知我们的人往这边赶,我们等他们赶到再出去汇合,不然真就说不清楚了。” 第27章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此时后方指挥的春野雄二见到这一幕,赶紧向后退,连滚带爬躲到三个制高火力点的射击盲区。 “八嘎!这是有准备,情报泄露了!” 只有这一条解释。 之前他信心满满,总觉得会零伤亡完成任务,完完整整地失败了。 夜色里,春野雄二蜷缩在墙角,鼻尖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石。 刚才那场屠杀般的精准火力还在他脑子里一遍遍炸开。 那不是遭遇战,是早已张开的口袋,等着他们一头扎进去。 他手下那些精心挑选的“帝国勇士”,连像样的反击都没组织起来,就变成了十几具尸体。 “不能退……”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尖叫,那是武士的尊严,“就这样回去,切腹都无法洗刷耻辱!” 但另一个更现实的声音,压过了一切:“情报泄露了,计划被完全洞悉,留下就是等死。全军覆没和一人逃回,哪一个对帝国的损失更大?”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让他狂跳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剧烈地喘息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仿佛在说服自己: “必须……把情报泄露的消息带回去……查清内鬼……才是对帝国真正的负责……” 这脆弱的理由,给了他撤退的动力。 这时候他才发现,他引以为傲的瑞士表也在刚才磕碎镜面。 当他终于跌跌撞撞回到秘密据点,推开那扇沉重的暗门时,冷汗已浸透了他的衬衫。 门内昏暗的灯光下,平古英二正靠坐在床上,听到动静,投来询问和期待的目光。 那目光像烧红的针,刺得春野雄二几乎抬不起头。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没有凯旋的意气风发,只有春野雄二粗重的喘息。 平古英二脸上的期待慢慢凝固,他看了看春野雄二空无一人的身后,又看了看他从未如此狼狈的神情,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了上来。 他没有问“成功了吗”,而是哑着嗓子,试探着吐出两个字:“什么……情况?” 春野雄二张了张嘴,没有挤出一句话。 他避开平古英二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污渍的靴尖上,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词语: “行动……失败。复兴社……早有埋伏。我们的人……除了我……全部玉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身上硬剜下来的一块肉。 说完,他瘫坐在地。 平古英二沉默了,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春野雄二难堪。 良久,平古英二才缓缓开口: “敌人,比我们想象的狡猾。 春野君,当务之急,是弄清情报如何泄露。” 他没有责备,反而像一记无形的耳光,重重扇在春野雄二脸上。 “对不起。” 春野雄二最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这一次行动的人员,除了一班的特工,还有二班除平古英二的所有人。 这一次全部损失了。 也就是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领头的。 现在悬在春野雄二头上的问题是,如何向上级汇报这个情况。 躲是躲不掉的。 他们在行动的同时,特高课也会安排他们不知道的人员观察这场行动。 不出意外,这会初步的情况报告已经落在了南田课长的桌上。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春野雄二简单收拾了一下,告别平古英二,赶往公共租界,也就是特高课上海据点。 ........ 此时的霞飞路热闹异常 陈默群在确认安全后,想派人出来检查现场情况。 “站长,确认了,现场毙命14人,裤子扒开都是白尿片,确认日谍无疑。” “好,马上派人通知租界巡捕房,让他们过来处理。” “站长,这么大动静,巡捕房肯定在赶来的路上了。” “废什么话,他们自己来是他们的事,我们要上报是我们的事,赶紧去。” “是,站长!” 属下离开后,陈默群转头对院子内的其他人吩咐道: “保护现场,不要乱动。” “是!” 众人得令后,没有直接清理现场。 而陈默群则是瞟了一眼远处阁楼的方向。 他早就知道曾先生在那里,现在就看对方什么时候过来。 巡捕房的警笛声最先撕裂了霞飞路的喧嚣。 几辆黑色警车呼啸而至,车门打开,涌下一批手持警棍、神色紧张的华捕与安南巡捕,为首的是公共租界巡捕房刑事部的张探长,一个面色精明、眼神闪烁的中年人。 “不许动!都放下武器!”张探长嘴上喊着,脚步却很谨慎,远远停住。 目光扫过院内外横陈的尸体和明显是军方或特务机构人员的复兴社成员,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神仙打架,他这个小鬼只求别被殃及。 “陈……陈长官?”他认出了站在院中的陈默群,语气立刻带上了一丝客气,“这是怎么回事?闹出这么大动静……” 陈默群面色沉静,迎上前两步: “张探长来得正好。一伙武装暴徒,持械冲击我复兴社上海站秘密办公地点,意图行凶破坏,已被我部当场击毙。经初步查验,” 他侧身,示意地上那些被翻开的裤腰,“皆是身着日式兜裆布的日谍。此乃日方针对我复兴社、乃至针对党国的严重挑衅与袭击事件!法租界治安,令人堪忧啊。” 张探长头皮发麻,他最怕的就是牵扯进中日之间的特务冲突。 他一边指挥手下拉起更宽的警戒线挡住越来越多好奇的民众,一边擦着额头的汗: “日谍?这个……证据确凿?陈长官,此事体大,需详细勘查,报告公董局和领事馆……” “证据就在地上,张探长尽可查验。”陈默群语气强硬,“我部已上报南京。法租界方面,也希望尽快给出一个说法,为何日谍武装能在此地如此猖獗活动!” 两人正在言语交锋,又一阵汽车引擎声传来。 两辆轿车平稳地停在巡捕房车辆后方不远处。 党务调查处上海区的曾先生,带着四五名手下,步履从容却速度不慢地走了过来。 第28章 戴老板的消息果然精准 他的出现,让张探长脸色更苦,也让陈默群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张探长,陈站长。”曾先生先对张探长点头致意,随即看向陈默群,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关切”。 “我刚在附近处理公务,听到枪声密集,又见巡捕车来,担心是涉及党国要务的特大案件,立刻带人赶来。 陈站长,您没事吧?这里……这是?” 他目光扫过战场,恰到好处地停顿,仿佛才看清满地日谍尸体,倒吸一口凉气,“日寇竟敢如此!” 陈默群心中冷笑,淡淡回应:“有劳曾先生挂心。不过是几只不开眼的日本老鼠撞到了枪口上。曾先生‘附近公务’真是繁忙,总能恰巧遇上‘大事’。” 曾先生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表情转为同仇敌忾: “陈站长英勇果断,一举歼灭来犯之敌,实乃党国之幸!只是……” 他转向张探长,语气带着压力, “张探长,此事非同小可。日谍武装潜入租界,袭击我情报机关,已严重危害上海治安与国家安全。 巡捕房必须彻查,给党国一个交代! 同时,现场必须严格保护,所有证物、尸体,需由我方……嗯,由党国相关机构协同勘验,绝不能让日方有机会抵赖或破坏证据!” 他这番话,俨然以更高层面的“党国代表”自居,既试图介入现场控制权,又将事情性质拔高,让自己站在了“主持大局”的位置。 张探长唯唯诺诺,不敢多说。 陈默群岂能让他如愿,立刻接口: “曾先生所言极是。不过,此案系针对我复兴社的袭击,人是我部击毙的,初步证据也是我部获取的。 按照职责划分,后续侦办与交涉,理应由我部主导。 当然,贵处若有关联线索,我们欢迎共享。” 他刻意强调了“职责划分”和“主导权”,同时暗示对方可能“有线索”。 曾先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都是为了党国。陈站长主导自是应当,我调查处必当全力配合。 只是眼下,安抚租界当局、统一对外口径、防止日方反咬一口,才是关键。 张探长,”他又看向探长,“此事须立刻上报,在我方人员正式接管前,现场一切维持原状,严禁任何人,包括无关的巡捕,随意触碰关键证物,明白吗?” “明白,明白!”张探长忙不迭点头,他巴不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交出去。 曾先生又对陈默群道: “陈站长,此事恐怕需立刻向南京方面做详细汇报。我也会即刻将所见所闻上报。日谍此次行动,恐怕不止袭击那么简单,其背后目的,或许更值得深究。”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默群一眼。 陈默群接收到了这个眼神。 他当然知道更深的目的——栽赃给党务调查处,引发复兴社与调查处的火拼。 这是戴雨浓提前密电点破的。 此刻曾先生故作不知,还想借机施压或套话。 “目的?”陈默群故作沉吟,随即冷笑一声, “曾先生提醒的是。这帮日谍,清一色使用仿制的驳壳枪,行动训练有素,伪装潜入……乍一看,倒真容易让人误会是某些‘自己人’内斗的把戏。 幸亏我们准备充分,留下了这些铁证。” 他指了指地上的日式兜裆布,“否则,还真可能让某些别有用心之辈,或者愚蠢无能之徒,被日本人当了枪使,闹出亲者痛仇者快的笑话!” 这话几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了。 既点破了日谍想伪装成调查处行动的企图,又暗讽调查处可能“愚蠢无能”或被利用。 曾先生面色微微一僵,但迅速恢复常态,点了点头: “陈站长思虑周全,洞察秋毫。 如此看来,日寇用心何其险恶! 试图挑拨离间,破坏我党国情报机关之团结。 此事,你我都需警醒,更要向上峰陈明利害,以免误会。” 两人目光再次交锋,空气中火药味弥漫。 张探长在旁边如坐针毡,只盼着双方赶紧派人正式接手,他好抽身。 “既如此,现场就暂由我部与巡捕房共同看管,等待上峰进一步指示。”陈默群不再多言,下达命令,“曾先生若无事,还请自便。此地混乱,不宜久留。” “陈站长辛苦,我先回去拟写报告。有何需要协助,随时联络。” 曾先生也不纠缠,拱手告辞,带着手下转身离开。 他已经明白,陈默群的反应,太镇定,太有针对性,仿佛早就知道今晚会有什么事发生。 看着曾先生的车离开,陈默群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戴老板的消息果然精准。 ........ 公共租界,特高课秘密据点 春野雄二把这次突袭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蓝田洋子。 “八嘎!”蓝田洋子一拍桌子,站起身紧紧盯着眼前的春野雄二,“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说胜利的果实在你的盘子里吗?” 此话一出,春野雄二脑子都快裂开了。 先不说打脸的问题。 蓝田洋子竟然这么快知道自己夸下的海口,就说明她对自己的监控是全方位的。 不寒而栗。 春野雄二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膝盖,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是……属下无能,误判形势,导致帝国蒙受巨大损失。请课长责罚!” 蓝田洋子没有立刻回应,她绕过宽大的办公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在春野面前停下,良久才开口: “损失,确实是巨大的。一个精心策划、投入了精锐力量、本应获得重要成果的行动,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和彻底的失败。 春野君,这不仅是你个人的耻辱,更是整个特高课上海课的耻辱,是帝国情报机关的污点。” 春野雄二身体一颤,绝望感淹没了他。 “但是,”蓝田洋子话锋一转,“你能在那种绝境下判断出情报泄露,并果断撤回,保留了查明真相、揪出内鬼的唯一线索和可能,这……也算是一点可取之处。” 春野雄二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蓝田洋子,不明白对方到底要说什么。 “全军覆没和一息尚存,哪一个对帝国更有价值?”蓝田洋子重复了他当时说服自己的话,“你选择了后者,虽然狼狈,但确实带回了最关键的信息。” “哈依!课长明鉴!”春野雄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伏下身,“敌人对我们的行动步骤、时间、地点、甚至武器伪装都了如指掌!这绝非偶然或我们行动暴露,一定是核心情报泄露!请课长彻查!” 第29章 与陈默群的交锋 蓝田洋子走回座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当然要查。而且要从最核心的环节查起。” “行动计划,除了你和养伤的平古,还有谁完整知晓?制定、传达、准备物资、潜伏待命……每一个环节,接触过计划的人都必须接受最严格的审查。” “哈依!属下愿全力配合,戴罪立功!”春野雄二立刻表忠心。 “戴罪立功?”蓝田洋子冷哼一声, “春野君,你现在还是本次行动的主要负责人。在查明泄密真相之前,你依然是嫌疑人之一。 我将成立内部调查组,由我直接负责。 你,以及平古英二,还有所有可能接触计划的文职、通讯、后勤人员,都必须接受隔离问询。 在调查清楚之前,你们的任何对外联络、行动,都将受到监视和限制。” 这是恩威并施的典型手段。 既肯定了春野“带回情报”的一点价值,给了他一丝希望,又将他牢牢控制在调查框架内,剥夺其行动自由和信任,同时将压力均匀施加到所有相关人员身上。 “我明白,课长!属下愿意接受一切审查,以证清白!”春野雄二此刻别无选择。 “很好。”蓝田洋子点点头,“从明天开始,你和相关人员,分批到指定地点接受问询。记住,我要的是真相,任何隐瞒、推诿或误导,都将被视为对帝国的背叛,后果你应该清楚。” “哈依!属下明白!” “另外,”蓝田洋子补充道,“关于复兴社方面……他们这次的准备充分。除了我们内部泄密,是否存在其他可能性? 比如,你的行动准备阶段,是否留下了可以被敌人追踪的痕迹? 或者,那个中国医生林言……他接触过平古,也接触过贺全安,他会不会是一个我们未曾注意的漏洞?” 春野雄二心中一凛: “林言……属下会重点回忆与他接触的所有细节!至于行动准备,属下自认为非常谨慎,但……不敢保证绝对没有疏漏。” “没有人能保证绝对。所以才需要彻查。”蓝田洋子挥了挥手,“下去吧。记住我说的话。在调查组找你之前,待在指定房间,不得与任何人,尤其是平古英二,私下接触。这是命令。” “哈依!”春野雄二再次深深鞠躬,然后倒退着离开了蓝田洋子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感觉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接下来整个特高课上海站都进入了内部调查阶段,平古英二也在三天后被送到公共租界养伤。 在汇总完所有的资料后,林言的嫌疑首先被排除。 因为蓝田洋子得到消息,复兴社内部也对林言展开了审查。 原因嘛,自然林言给平古英二做过手术的情报被蓝田洋子放了出去,她想看看复兴社的反应。 如果复兴社当没有发生,就说明林言有问题。 如果复兴社把这件事列入调查行列,那就说明林言是无辜的。 “有点意思,这个林言还真是一个医学天才,手术做得好,还能忽悠公董局一年提供5万大洋搞研究所,是个人物。” 此时蓝田洋子早已经把林言调查得底掉,手里关于林言的资料有厚厚一沓。 ........ 林言是在慈心医院接受调查的。 前来调查的人是陈默群本人。 这次调查是戴老板授意的。 会议室内早已经清场,一张小会议桌上,林言和陈默群相对而坐。 “听说你给平古英二做过手术,还是在贺队长之前。” “平古英二?” 林言明白,自己虽然给平古英二做过手术,但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告诉自己对方的名字,必须表现得什么都不知道。 “额....忘了告诉你,那个平古英二和贺队长互相击中对方胸膛,然后他们的手术都是你做的,现在有印象了吧?” 陈默群见林言的表情,心里的怀疑消退了大半。 “妈拉个......”林言做出要骂人的起手式,然后迅速话锋一转,“那个......哎.....日本人太狠了,我从研究所回医院的路上,莫名其妙被绑了,还被蒙着眼。 到了地方后,眼前就是一个手术台。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旁边还有几个白大褂,其中领头的说日语。 背后还有几个家伙,手都摸着枪。 那个情况,不做手术,我就活不了。 希望您能理解。” 林言只能实话实说,对方既然问了这个问题,那么对方必然是知道一些东西的,没必要耍心眼子。 “所以,你是承认,”陈默群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林言,“你在明知对方身份不明、甚至很可能是敌对分子的情况下,依然为其提供了救治,并且,没有在事后第一时间向我方报告此事?” 这话扣得极重,直接将林言的行为定性为“可能资敌”和“知情不报”。 林言心中一震,知道这是关键考验。 他脸上浮现出无奈: “陈站长,当时枪顶在后脑勺,蒙着眼绑去,我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旁边站着的,除了穿白大褂的,就是拿枪的。 那领头日本人说,救不活,就一起死。 我是个医生,手术台就是我的战场,但那天的手术台,也是我的刑场。 我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坦然: “至于事后报告……陈站长,我怎么报告? 我被蒙着眼送回去,地点、人名一概不知。 我甚至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全程注意力都在伤口上。 我只知道救了一个重伤员,仅此而已。 我若贸然上报,说我可能救了个身份不明的人,但又说不清任何细节,除了给自己惹来无穷尽的审查和怀疑,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还能有什么结果? 再者,我如何确定,绑我的人和复兴社……不是一路的?” 最后一句反问很巧妙,既点出了当时的恐惧与不确定性,又暗示了特务机构之间的复杂纠葛,将自己摆在了一个被动且信息闭塞的位置。 陈默群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林言看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第30章 郭其刚回到延安 林言的表情坦然中带着一丝余悸,眼神没有躲闪。 “林医生,你很坦诚。”陈默群缓缓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你要明白,你是从日本留学归国的,医术高超,在上海滩医学界和法租界都有些名声。 这样的人才,又恰好卷入了这种事情,难免会引人注目,也难免会有人怀疑你的立场。” 林言苦笑: “陈站长,我若真有二心,何必回国?在上海当医生、建研究所,治病救人,钻研医学,为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同胞。 日本留学,学的是救人的技术,不是害人的心术。 这次被卷入,实属无妄之灾。” “是不是无妄之灾,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陈默群话锋一转,“不过,眼下确实有一件事,需要林医生证明你的立场和价值。” 林言心中一紧,知道正题来了:“陈站长请讲。” “贺全安贺队长,是你救回来的。他现在还在恢复期,后续治疗、康复,乃至可能出现的并发症,都需要最顶尖的医生。” 陈默群说道,“我希望林医生能作为贺队长,乃至我复兴社的专属医疗顾问,随时待命,确保他完全康复。 当然,这不仅是出于对贺队长的关心,也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林言疑惑。 “不错。”陈默群点点头, “你想,日特为何偏偏绑你去给平古英二做手术? 除了你的医术,是否还有别的考虑? 他们会不会再找上你? 或者,其他势力,比如党务调查处,会不会也盯上你,用这件事做文章? 你现在身处漩涡中心,单凭你自己,很难周全。”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但如果你是我们复兴社的‘特约医疗顾问’,情况就不同了。 你是在为我们重要的伤员服务,是在为国效力。 这样一来,日特再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 其他方面想用此事构陷你,我们也自有说法保护你。 这是双赢。” 话说得好听,实则就是招揽加控制。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和利用。 随时待命,意味着林言的行踪和部分时间将被复兴社掌握,并且被绑上了复兴社的战车。 林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艰难的思想斗争。 他清楚,一旦答应,就再也难以完全撇清与复兴社的关系,未来可能会卷入更深。 但不答应? 陈默群的威胁和“保护”之说,也绝非空话。 自己这个“可疑”的医生,在特务横行的上海滩,若无一方势力庇护,确实可能朝不保夕。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然: “陈站长说得对。 我身不由己被卷进来,想独善其身恐怕很难。 贺队长是抗日英雄,能为他继续治疗,是我的荣幸,也是医者本分。 既然复兴社能提供庇护,又能让我继续行医救人,我……愿意接受这个安排,随时听从召唤。” “很好!”陈默群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 “林医生是聪明人,也是心怀大义的医者。你放心,只要你尽心尽力,复兴社不会亏待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他站起身,伸出手: “那么,合作愉快,林顾问。” 林言也站起身,与陈默群握了握手,掌心有些微湿: “合作愉快,陈站长。我一定尽力。” 消息通过日本人安插在医院的眼线,很快传递到了蓝田洋子的手上。 蓝田洋子一字一句地读着: “今日10时许,复兴社陈默群专程在慈心医院会议室会见了林言,最后陈默群笑着离开,林言垂头丧气出门。” “好啊。”蓝田洋子放下纸条,点了点头, “看来这个林言在此之前和他们不是一路人,至少不是那个泄露消息的。 那么,消息泄露的来源就在我们内部。 是春野雄二,是平古英二,还是留在法租界那帮医生?” 她不相信任何人的表述,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 这段时间法租界的风波,让复兴社和党务调查处都没有精力去顾及红党。 赵子川趁着这个空档,通过交通站把情报传递到嘉兴,让嘉兴的交通站的同志再以电文的形式传递到延安。 与此同时,郭其刚也已经抵达延安,在电讯处负责人老方手下工作。 “小郭,你能撤离出来,多亏了青鸟。”老方把青鸟当时发出的那份电文放在郭其刚面前。 “邱处决,郭其刚暴露。” 短短几个字,郭其刚硬是挪不开眼神。 “这个青鸟是我们的王牌特工?” 郭其刚对“青鸟”这个代号还不熟悉,但他知道,能够完成对邱连顺这个大叛徒的处决,还能拿到自己暴露的内部消息,只能是潜伏得比自己还深的特工。 既然是比自己潜伏得更深,那么对方必然是特科的王牌。 “我们只知道他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是在日本加入的我党,因为他的上级在日本牺牲前已经把所有资料销毁,而我们只有一个联络暗号。 上次老顾去跟他接头,又遭遇不测,现在处于半失联状态。 他手里只有老顾留给他的物资和电台。” 此话一出,郭其刚倒吸一口凉气。 老方继续说: “之前我还怀疑青鸟是不是叛变,但现在搞清楚了,真正的叛徒是刘年生,加上这次青鸟及时传递情报,足以说明他是一个好同志。” “那我们是不是要再给他安排联络人?” 郭其刚问道。 在敌营长期潜伏的郭其刚知道断线的风筝意味着什么。 孤立无援。 举目无亲。 他担心“青鸟”心态出现波动,有一天脱离组织,甚至叛变。 “我们上海的组长刚缓过一口气,我并不信任所有人,唯一完全信任的只有赵子川,但他现在任务重,没有必要冒险。 最近都是我们单方面给青鸟传递消息,一切等他有回应再说。” 老方早就想过再派联络人,但此刻的他很谨慎。 经过刘年生叛变这件事后,他的思路变了。 他决定重新派人前往上海,而不是直接让上海现有人手来做这个联络人,而且需要“青鸟”点头。 第31章 研究所被盯上 这段时间,林言每天都会看报,两广事变的新闻占据了报纸的各大版面,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从大批飞行员北飞投蒋,到陈济棠下野,逃往香港。 林言不禁唏嘘。 日本人都快打上门了,国党还在内斗。 林言的研究所倒是搞得如火如荼。 赵博士团队在8月15日这天从几千份样品中筛选出了目标放线菌,然后电话直接打到慈心医院。 林言闻讯从医院赶往实验室,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无菌操作间旁的观察室。 隔着玻璃,他能看到赵博士和几名研究员正围在一个培养皿前,神色激动。 “林所长!”赵博士看见他,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您看3号样本!就是上周从霞飞路街心花园橡树根附近土壤分离的那株!对灰色链霉菌的形态特征非常吻合,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在初步的交叉划痕抑制实验中,它显示了对结核杆菌标准株的显著抑制圈,而且……对金黄色葡萄球菌和大肠杆菌的抑制效果相对微弱很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很可能具有特异性! 这正是链霉素的核心特征——强效抗结核,而对其他常见菌作用有限,从而减少了广谱抗生素可能导致的严重菌群失调风险。 林言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历史轨迹似乎被加快了? 还是巧合? “重复实验做了吗?排除污染可能了吗?”林言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冷静而清晰。 “正在做!已经做了三轮平行分离和纯化,结果一致。污染排查也在同步进行,目前所有对照组的阴性结果都正常。” 赵博士回答得很快,“我们准备开始小规模液体发酵,测试其代谢产物的稳定性和活性。” “好!”林言果断下令, “立刻启动。所有参与人员签署最高级别保密协议,实验数据采用独立密码本记录,物理隔离该菌株及所有衍生样本。另外着手设计简易的小鼠结核模型。我们需要动物实验数据,越快越好。” 他知道,仅仅体外抑制是不够的。 结核病的战场在复杂的生物体内。 接下来的几周,研究所进入了高度紧张和保密的冲刺阶段。 林言白天在医院应付日常工作和复兴社若有若无的“关注”,晚上几乎都泡在研究所。 陈默群那边似乎对他的“安分”很满意,暂时没有额外打扰。 发酵条件优化、活性成分的初步提取、毒性测试……每一步都伴随着失败和调整。 赵博士团队展现了极高的专业素养和韧性。 而林言凭借超越时代的理论知识,在关键节点给出了至关重要的方向性指点,避免了团队走太多弯路。 与此同时,外界的局势也在急剧变化。 报纸上的头条从两广事变逐渐转向了北方的绥远。 11月初,傅作义将军在绥远抗击日伪军的消息开始见报,起初只是小规模冲突报道,但到了月中,“红格尔图大捷”、“国军奋勇抗敌”等标题越来越醒目。 11月24日,百灵庙大捷的捷报传遍上海,举城振奋。 街头出现了学生和市民的募捐队伍,“援绥抗日”的标语贴满了电车和墙壁。 研究所的年轻研究员们也被这股爱国热情感染,工作劲头更足了。 他们隐约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可能与战争有关的大事,虽然林言没有明说具体目标。 这天晚上,林言正在办公室分析最新的发酵产效价数据,赵博士敲门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一丝疲惫的苍白。 “林所长,小鼠实验的初步结果出来了。”赵博士将一份薄薄的、没有封面的报告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感染人型结核杆菌的小鼠,在注射我们初步纯化的提取物后,生存期显著延长,肺部病灶肉眼观察有明显抑制。对照组已经全部死亡。” 林言拿起报告,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数据和简图。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成了!至少在动物模型上,证明了有效性。 “毒性反应呢?”他问。 “在有效剂量下,部分小鼠出现前庭功能轻微影响的迹象,但未观察到立即的致命毒性或严重的肾脏损伤。 这和我们体外细胞毒性测试的结果倾向一致。”赵博士谨慎地回答,“当然,还需要更精细的剂量摸索和长期观察。” 前庭毒性……这正是链霉素已知的副作用之一。 林言心中一叹,这反而进一步印证了成功的可能性。 世界上没有完美无副作用的药物,尤其是在那个年代。 “辛苦了,赵博士。这是里程碑式的进展。”林言放下报告,目光灼灼, “但我们面临一个关键抉择。是继续深挖,优化提纯工艺、完成更全面的毒理药效评估,直到做出尽可能完美的成品?还是……尽快将菌种和现有工艺,以某种方式交出去?” 赵博士一愣:“交出去?交给谁?药厂?可国内根本没有符合GMP…呃,没有符合高标准发酵生产的药厂。而且,这成果……” “不是交给药厂。”林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远处依稀传来报童叫卖“绥远我军再传捷报”的声音。 “我们的国家,等不起了。前线的将士,敌后的百姓,还有无数在结核病阴影下挣扎的人,都等不起我们慢工出细活。”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们需要一个既有科学公信力,又有能力推动此事,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能保护我们和成果的合作伙伴。或者,至少是‘通道’。” 赵博士立刻明白了:“您是说……国际渠道?或者,通过有国际背景的医疗机构?” “或许。”林言不置可否。 他想得更远。 单纯的技术输出并不够,必须考虑专利、生产落地、以及如何让药物最快惠及中国战场和民众。 这涉及到政治、外交和复杂的利益交换。 就在他沉思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这么晚,医院一般不会找他。 林言接起电话,里面传来陈默群的声音: “林医生,还没休息?明天上午方便来我这一趟吗?关于贺队长的康复情况,有些细节想再和你聊聊。另外,” 他顿了顿, “最近市面不太平,听说你们研究所那边灯火通明,成果斐然?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 林言和赵博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复兴社的嗅觉,比想象的更灵敏。 “赵博士,你先明天抽时间去褚董事家,把这个消息想告诉他。” 林言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现在就是如何说服褚万霖了。 第32章 20万大洋吓退陈默群 第二天 林言依约来到劳神父路,贺全安静养的住所。 贺全安的伤势早已经恢复完全了,已经能下地走路,让林言来纯粹就是走个过场。 “陈站长,贺先生的病情算是基本康复了,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还得赶去研究所。” 林言清楚,陈默群肯定是有事才会找自己。 “林医生,总是这么来去匆匆。”陈默群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示意林言坐下,“贺队长能康复,多亏了你,党国不会忘记有功之臣。坐。” 林言心中警惕,依言坐下:“陈站长过奖,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陈默群玩味着这个词,话锋一转,“我听说,你的研究所,最近似乎不止在忙分内之事?好像是在研制一种……能治‘肺痨’的特效药?” 林言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他面上不露声色,坦然承认: “陈站长消息灵通。确实在进行一些抗结核药物的探索性研究,最近取得了一些初步进展。这也是为了造福病患,尤其是……前线可能出现的伤员。”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抗战。 陈默群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 “哦?‘初步进展’……林医生太谦虚了。据我所知,你们已经过了动物实验,效果显著。这可不是‘初步’,这是天大的突破!” 他语气加重,“肺痨乃绝症,若能攻克,于国于民,功莫大焉。林医生,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复兴社,乃至党国,都理应全力支持!” 支持?林言心中冷笑,怕是想要“接管”或“入股”吧。 “陈站长所言极是。”林言顺着他的话,“正因为事关重大,我才深感责任艰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目前只是证明了初步有效,距离真正能安全用于人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更需要海量的资源投入。” “资源?”陈默群笑了,仿佛就在等这句话, “复兴社最清楚此药的价值。无论是为了前线将士,还是为了党国声誉,我们都可以提供必要的支持和保护。资金、场地、人员安全……甚至,可以申请特别的研发经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当然,如此重要的战略物资研发,也必须置于更稳妥的监管之下,确保其用于正确的道路,不被敌对势力窃取或滥用。林医生,你觉得呢?” 图穷匕见。 这是要以“支持”和“监管”的名义,拿走控制权和大部分成果。 林言露出既感激又为难的复杂表情: “陈站长愿意支持,我感激不尽。有复兴社保驾护航,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 他故意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陈默群以为林言在讨价还价。 “只是这后续的投入,实在是个无底洞。”林言叹了口气,开始“算账”, “陈站长,不瞒您说,我们现在的小试阶段,已经花费不菲。若要进一步优化菌种、放大生产、完成全套严格的药理毒理实验、建立符合标准的生产线……这每一项,都需要巨资。” 他看向陈默群,报出了一个数字: “以最保守的估计,要完成从中试到能够稳定生产合格产品的全过程,前期投入至少需要二十万大洋。 这还只是硬性投入,不包括可能失败的损耗、人员薪酬以及……应对各方觊觎可能产生的‘额外’安保成本。” “二十万大洋?!”陈默群敲击扶手的动作戛然而止,眉头深深皱起。 这个数字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甚至可能超出了他能调动或申请的经费范围。 复兴社虽然权势不小,但经费也并非无限,二十万大洋在1936年是一笔巨款,足以装备一支精锐部队。 “林医生,这……是否需要如此之多?”陈默群语气有些发沉,“或许可以分阶段,先集中力量完成最关键的部分?” 林言苦笑,态度诚恳地解释: “陈站长,这不是普通制药。 这是微生物发酵工程,设备要求极高。 大型无菌发酵罐、高速离心机、低温萃取设备、冷冻干燥机,这些要么需要进口,要么需要定制,价格昂贵。 培养基原料、实验动物、纯化用的特殊溶剂和树脂,也都所费不赀。 更关键的是,失败率很高,可能投入巨大却得不到理想产物。 二十万,已经是基于现有技术路线最精简的估算。若想加快进度或提高成功率,恐怕还不够。” 他看着陈默群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加码,同时也是陈述事实: “而且,这还只是研发和初步生产线的钱。 一旦成功,要大规模生产供应,建立符合标准的药厂,需要的资金更是十倍于此。 这……实在不是我一个小小医生和研究所能独立承担的。 我原本的设想,是看能否借助褚董事的商界人脉,引入外资或寻求国际医药公司的合作,虽然可能让渡部分利益,但至少能确保药物最终被生产出来。” 把难题和巨额资金需求赤裸裸地摆出来,同时抬出褚万霖和“国际合作”作为潜在选项,这是林言的反将一军。 陈默群沉默了。 他确实想摘桃子、控源头,但前提是代价不能太高,尤其是立刻要掏出真金白银的巨额代价。 二十万大洋的“门票”,让他瞬间冷静了不少。 复兴社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戴老板那里未必能批下这么一大笔看似“遥遥无期”的研发经费,尤其是在当前局势下,资金优先用于更直接的军事和情报活动。 “二十万……确实不是小数目。”陈默群语气恢复平静,先前的热切已经消退大半, “此事关系重大,经费问题需从长计议,仔细规划。林医生的难处,我也理解。” 他不再提立刻“支持”和“监管”,话锋转回: “不过,安全第一。你们的研究成果,务必严格保密。有什么进展或困难,可以随时向我汇报。至于外资合作……”他停顿了一下,带着警告意味,“兹事体大,涉及战略物资,务必谨慎,需事先通气。” “我明白,多谢陈站长提醒。”林言恭敬地回答,心中稍定。 巨额报价的策略看来起了作用,暂时吓退了陈默群直接伸手的企图,为自己和研究所争取到了更多自主时间和空间。 第33章 开始考虑引入外国药厂 当天晚上 林言前往白赛仲路例行检查褚万霖兄弟的病情。 听诊之后,林言眉头紧锁: “褚董事,令兄的病情还是没有完全稳定,看来得等链霉素出来才能解决了。” 褚万霖的兄弟叫褚万森,此时早已经苏醒。 “赵博士已经做过汇报了,他说最快也要半年才能量产。” 褚万霖对这方面了解不多,而赵博士的汇报又太死板,这倒是林言没想到的。 “褚董事,量产之前是可以做小批量生产的。 我们现在已经做过动物实验了,也就是说成品已经有了,只是还没有做临床试验。 只要摸清楚最低有效量,令兄就可以使用了。” 林言解释道。 “最快多久?” “一个月内吧。”林言话锋一转,“但这个药的使用得有技巧,不能长期使用,得用两天停三天,最终还是要靠令兄的身体扛过去......” 林言随后给褚万霖科普了耐药性知识。 这是褚万霖从未听说过的,不过他最后还是懂了。 “那大规模生产呢?” 褚万霖此前为了拿到经费,向公董局做了保证,保证项目能赚钱,所以他有此一问。 “大规模生产确实能赚钱,但也有风险,”林言神色转为严肃,声音压低,“而且,最大的风险,可能不是技术,也不是市场。” 褚万霖眉头一拧:“哦?林所长请直言。” “是时局。”林言走到窗边,虚指了一下东北方向, “日本人在华北步步紧逼,上海这十里洋场,又能太平多久?一旦战火烧到黄浦江边,我们手里握着的,就不是下金蛋的鸡,而是招灾惹祸的‘璧玉’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褚万霖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林言的潜台词,“你是说,日本人会觊觎?” “不是‘会’,是‘一定’。”林言转身,目光灼灼, “一种能挽救无数士兵生命、能控制大规模传染病的战略药品,其价值不亚于一座兵工厂。 以日方情报机关的行事风格,他们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技术和产能掌握在中国人手中,尤其是在他们可能控制的区域。 到时候,强取豪夺、巧立名目征用,甚至更直接的手段……褚董事,你我,还有整个研究所,都将成为靶子。” 褚万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有道理。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将技术深藏起来?” “藏是藏不住的,研发成功必然会有风声。而且,这药若不能造福国人,我们苦心钻研的意义何在?” 林言坐回褚万霖对面,提出了深思熟虑的方案,“我认为,上策是 ‘移花接木,借力打力’。” “具体说说。” “我们不走自己建厂、大规模生产的路子。那太显眼,投资巨大,管理复杂,更重要的是——树大招风。”林言条理清晰地说道, “我们应该以研究所和公董局的名义,将链霉素的生产专利,打包转让给一家有实力、且在华拥有独立地位的西方医药企业,比如礼来、默克,或者瑞士的公司。” 褚万霖眼中精光一闪,意识到了这个思路的独特之处。 林言继续阐述: “转让合同里,必须写入几个关键条款: 第一,受让方必须在上海法租界内,投资建设符合标准的生产车间或药厂。 租界地位特殊,至少在战争初期,是一层保护。 第二,该厂必须优先保证对中国医疗机构和抗战后方的供应,价格需受限制。 第三,公董局和研究所保留一定比例的销售分红,并获得一部分免费药品配额,用于本土医疗和慈善。” 他顿了顿,看着褚万霖: “如此一来,风险就转移了。 持有专利和进行生产的是背景深厚的西方公司,日本人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国际影响和外交纠纷。 而我们,则隐身在后方。 通过分红获得持续收益,保障公董局的利益。 通过配额,我们能将药物用到最需要的地方,比如傅作义将军的绥远前线医院,比如各大城市的教会医院,暗中支持抗战、救治同胞。” “更重要的是,”林言语气加重, “哪怕最坏的情况发生,上海沦陷,日本人占据了这座城市。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产权清晰、属于外国公司的工厂。 他们或许能施加压力、索取产品,但难以彻底掠夺核心技术源头,也更难以此为借口,直接对我们这些‘仅仅出让了专利’的中国人采取极端措施。 我们保全了自身,也保全了未来可能重启生产的火种。” 褚万霖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陷入了长时间的思索。 书房里只听得见壁炉里木炭轻微的噼啪声。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审视和一丝钦佩: “林所长,你不仅医术精湛,对这乱世里的生存之道,看得也比许多老江湖都透啊。 这法子……看似将大利让于外人,实则是在刀尖上跳舞,为我们自己、为这药,寻一个最能存续下去的位置。 风险隔离,利益捆绑,还能暗助国家……一石数鸟。”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白兰地,递给林言一杯: “不过,此事操作起来极难。 如何选择可靠的外企? 如何谈判确保条款不被架空? 如何应对可能来自政府内部的压力,指责我们‘卖国’、‘利益输送’? 公董局里,也未必人人都能看到长远之忧,更多人只怕盯着眼前建厂带来的税收、就业和政绩。” 林言接过酒杯,他知道褚万霖已经动心: “所以,这需要褚董事您运用全部的影响力去推动和斡旋。 选择外企,最好找那些在华利益根深蒂固、且有较好声誉的。 谈判时,我们可以强调这是‘市场换技术’‘国际医疗合作’,甚至能扯上人道主义救援的大旗。 至于政府压力……” 林言抿了一口酒,缓缓道:“ 我们可以透露,曾有国内势力意图介入,但因其无法保障技术安全和应对战时风险,更无法确保国际合规生产。 我们为对公董局的投资负责、对药物前景负责,才选择了更稳妥的国际合作路径。 某种程度上,这甚至能反过来堵住一些人的嘴。 而只要法租界的工厂建起来,就业和税收就有了,足以安抚公董局内的大部分人。” 褚万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似乎下了决心: “此事千头万绪,但……值得一试。 总不能真等着日本人打上门,把成果连锅端走。 我明天就开始联络可靠的洋行朋友和律师,摸摸路子。 研究所那边,小批量生产和临床数据收集,必须加快!这是我们谈判时最重要的筹码。” “明白。” “还有,我兄弟的用药,你要盯着。” “明白。” 第34章 各方势力盯着谈判 接下来半个月,研究所的工作都是选取临床实验目标。 对结核病晚期患者进行实验性治疗。 在选取的5名结核病晚期患者中,通过阶段性停药加上中药调理,确保营养的情况下,身体都得到了恢复。 其中一名患者在治疗的第三天便能下地走动。 众人商议后,决定对褚万森开展治疗。 褚万森的情况本来就相对更好,营养跟得上,最开始就有最好的疗养条件,而且手术对病灶的处理也算彻底,在链霉素的介入下,病情很快得到控制。 看着兄弟一天天好起来,两兄弟不止一次感谢林言。 与此同时,褚万霖更把林言提出的寻找西方医药企业的事办成了。 对方是默克公司,美国药企,初期投资25万美元,在法租界建厂。 褚万森病情好转的迹象,褚万霖与美方接洽的风声,加上那笔数额惊人的投资,像三块巨石投入黄浦江,激起的涟漪迅速蔓延。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嗅觉最为灵敏的各方势力。 法租界公董局内部首先经历了微妙的撕裂。 支持褚万霖的议员们将此视为任内重大政绩——引入美国资本、创造就业、提升租界科技地位。 而亲日派或保守派则忧心忡忡,在非正式场合提醒:“如此敏感的技术和工厂,是否会让租界成为下一个风暴眼?” 真正的风暴眼,则在更隐秘的层面形成。 当天下午,陈默群的车便低调地停在了慈心医院后门。 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入林言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林医生,恭喜。”陈默群开门见山,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你们搞出的动静,比一百次枪战都响。 25万美金……够装备我两个加强行动队了。” 他走到窗前,背对林言, “默克的人,已经到上海了。带队的是个中国通,叫亨利·考克斯,背景很深,和使馆、军方都有勾连。我们初步判断,他不只是个商人。” 林言心头一紧:“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从现在开始,你们那个还没破土的药厂,已经是半个情报交易所。”陈默群转过身,目光如鹰隼,“日本人那边有动作了。特高课下了死命令,要不惜代价获取链霉素的全部技术资料,行动代号‘影丸’。他们可能会接触默克,也可能……直接对你们下手。”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关键的信息:“而且,我们怀疑,日方之所以反应如此迅速精准,是因为我们这边,或者默克那边,有他们的‘耳朵’。” “内鬼?”林言脊背发凉。 “或者叫鼹鼠。”陈默群走到林言面前,压低声音,“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从现在起,你和你研究所的所有对外技术接触,都必须纳入我们的监控和保护计划。尤其是和默克的谈判、技术交接。” “陈站长,这是商业合作,如果复兴社直接介入,恐怕会吓跑对方,也会让公董局难做。”林言试图周旋。 “谁说要明着介入了?”陈默群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林医生,你是个天才的医生,但恐怕也是个糟糕的演员。 你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当你的医生和科学家。 只是,在下次与默克那位考克斯先生会谈时,我会安排一个人,以‘助理’或‘翻译’的身份在你身边。 他叫秦舟,是自己人。 你的任务,是配合他,观察,并确保技术交流在可控范围内。” 这是无法拒绝的命令,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几乎在同一时间,党务调查处的曾先生也得到了详尽报告。 他对着报告沉吟良久,对心腹童洺道: “陈默群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快。他肯定已经贴上去了。 我们不能让复兴社独吞这份功劳和资源。 去查,查那个美国代表考克斯的喜好,查他们谈判的细节。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个林言,是关键。找个机会,以‘保护爱国科学家,防止技术外流’的名义,我们也得和他‘聊一聊’。” 而在虹口日本占领区的一间和室里,特高课课长南田洋子正听着下属汇报。 她面前摆着的,是林言、褚万霖、甚至亨利·考克斯的粗略档案。 “所以,支那人找到了战胜结核的钥匙,却把它交给了美国人?”南田的声音轻柔,却让下属冷汗直流。 “愚蠢,但也带来了机会。‘影丸’计划必须加速。既然他们选择在法租界建厂,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一,渗透工厂建设,获取一切图纸和工艺细节。 第二,如果无法获得,就制定方案,在工厂建成但未大规模投产前,摧毁关键设备。 第三,重点监视林言和那个美国代表,寻找策反或胁迫的可能。” 她指尖划过林言的照片: “一个留学帝国的医生……或许,他对帝国医学的先进性,仍有未竟的憧憬。这可以是一个切入点。” 几天后,与亨利·考克斯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在礼查饭店的私人包厢举行。 当林言带着那位神情冷静、目光锐利的新“助理”秦舟走进包厢时,他看见考克斯身边,同样坐着一位不苟言笑、记录速度惊人的华裔“秘书”。 谈判桌尚未展开,情报战的第一缕硝烟,已然在微笑和寒暄中无声弥漫。 林言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说的每一句关于菌种、关于发酵参数的话,都可能在下一秒变成电报码,飞向不同方向的秘密电台。 但,好在,链霉素相关的资料和菌种,林言已经存了一份在自己的储物空间,同时还有100多瓶成品药。 “林先生,我代表全世界被结核病毒摧残的病人向你致敬。” 亨利·考克斯用标准的中文说道。 “在商言商,亨利·考克斯先生,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尽快量产。” 林言一开始就没打算介入工厂的管理,毕竟管理工厂就会远离情报,不划算。 接下来的谈判,全部集中在股份和菌种的数据上。 而这些消息也迅速流向了外界。 第35章 脱身 谈判还没有结束,公共租界特高课办公室内,南田洋子便看着手里的文件,咬牙切齿道: “一帮废物!可以完全治愈结核病的药,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们之前怎么没有发现?” 她扫了一圈站在面前的几人,目光停留在平古英二脸上, “平古英二,当时你受伤,就是林言给你做手术的。 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手下就是在他从研究所回慈心医院的路上把人绑去的。 都这样了,你就没想过去调查一下那个研究所?” 平古英二一脸委屈地说道: “南田课长,属下确认过了,他们的研究员助理一个月100大洋的工资,早就招满了。 研究员倒是一直再招,但要求太高,我们的人没有一个符合要求。” 研究员的招聘条件很苛刻,必须是全球名校,还得是中国人。 日本的名校只有东京帝大和京都帝大符合要求,但加上中国人,至少外人看不出毛病的中文水平,这就难了。 “理由,全都是理由,当初让你加入‘影丸’计划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南田洋子花了3个月时间才把内部清查做完,平古英二泄露消息的嫌疑解除的时候,正好是‘影丸’计划发起的时候。 “请南田课长息怒,属下无能,”平古英二深深鞠躬,“属下愿戴罪立功!” 南田洋子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机会,帝国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绕过办公桌,走到平古英二面前,声音压低, “林言的研究所与默克公司的技术交接。最核心的原始菌种、完整的发酵工艺记录、以及初步的临床数据,必然会进行一次转移。要么是从研究所转移到默克指定的保管处,要么……是默克的人亲自去取。” 她盯着平古英二的眼睛: “你的任务,不是去当研究员,而是去抢。在他们转移的途中,把东西给我抢过来! 我要看到完整的、可以立刻在帝国实验室里复现的资料和活体菌种!‘影丸’计划的成败,在此一举。” 平古英二心头一震,知道这是孤注一掷的赌博,也是他挽回尊严和价值的唯一机会。 “哈依!属下明白!必定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只是……法租界巡捕力量不弱,转移过程对方也必有防备,能否请课长协调……”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南田洋子打断他, “我会动用我们在法租界警务处里的关系,在行动当天制造几起‘必要的骚乱’,引开部分巡捕的注意力。 行动所需的人手和武器,会给你最精干的。但记住,” 她的眼神盯着平古英二,“行动必须干净利落,事后绝不能追查到帝国头上。如果失败,或者留下把柄……你就为天皇尽忠吧。” “哈依!属下誓死完成任务!”平古英二再次深深鞠躬。 退出南田洋子的办公室后,平古英二没有片刻耽搁。 他立刻召来了“影丸”计划中的几名绝对心腹。 在一间安全屋内,墙上已经贴上了法租界地图。 “目标,是林言研究所的核心技术资料和原始菌种。”平古英二用匕首的尖端,在地图上研究所与可能路径上重重划过,“南田课长给了我们最后一次机会。行动时间,就在他们转移之时。现在,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具体哪一天、走哪条路线、用什么方式运送。” “继续盯紧,任何异常车辆、人员进出都要记录。” “重点注意带有冷藏设备的车辆,菌种必须低温保存。 另外,去查一下林言和那个褚万霖最近的行程,看看有没有什么会议或活动,能让他们同时离开研究所。 那可能就是他们选择转移的时机。” 他转向另一个擅长爆破和行动的特工: “紧盯着林言和褚万霖,制定几个伏击方案。” “记住,资料第一,菌种第二,人员死活不论。”平古英二最后强调,声音冰冷,“行动要快,撤离要更快。法租界不是我们的地盘,一旦被缠上就完了。都去准备吧。” 可他们的准备还没开始,平古英二就收到了现场谈判传回的最新消息。 谈判结束,林言和褚万霖并没有加入亨利·考克斯的公司,而是两人各自拿到一笔钱完全退出,甚至连研究所都全盘交给了默克公司。 而投资研究所的公董局在默克公司法租界工厂占股20%,作为之后的回报。 这一点完全打乱了平古英二的计划。 因为真正做研究的并不是林言和褚万霖,现在他们退出了,盯着他们啥用没有,只能重新制定计划。 同时亨利·考克斯新建的工厂选址在哪里还不知道,所以‘影丸’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 相比于日本人的猝不及防,陈默群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这个林言,真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他倒是抽身快,靠他是靠不住的,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陈默群看着手里林言给他写的信。 之前他要求林言,有任何情况都需要跟他汇报,现在汇报倒是汇报了,结果就是林言拿了2万美金抽身。 “站长,要不要我带人去把林言给抓回来,让他把那个特效药的配方说出来,确实不行给他上刑。” 贺全安对链霉素懂得不多,看陈默群气愤,他便顺着领导的话说。 “你懂个屁,这个药是放线菌,菌懂不懂?”陈默群倒是在此之前恶补了这方面的知识, “况且,我打探的消息确认,这个林言压根不懂技术,他唯一给研究所提供的不过是一个研究方向。 而且,这个研究方向现在已经透明了,缺的是资金和人才。” 此话一出,贺全安一脸懵,不敢说话。 良久后,陈默群吩咐道: “贺队长,找一批机灵的人手,等着这个亨利·考克斯建厂,他建厂总得招聘工人吧,到时候让我们的人混进去,必须想办法把菌种偷出来。” “是!” 第36章 瘦田没人耕,耕开有人争 亨利·考克斯的新工厂确实成立了,但位置却在法租界公董局的协调下,选址在了研究所旁边。 这一下,蓝田洋子安排路上抢夺的方案直接无法执行。 特高课只能跟复兴社一样,采用安插人手进入工厂这一招。 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亨利·考克斯的新工厂。 新工厂刚刚开建,研究所内便发生了动荡。 一次菌种差点失窃,一次是两名研究员被复兴社挖墙角,一次是食物中毒。 而另一边,林言和褚万霖两兄弟正坐在他们白赛仲路寓所二楼。 “林医生,谢谢你,我这次能痊愈,全靠你了。” 褚万森大病初愈,还是坚持站起来给林言鞠了一躬。 “医者本分,医者本分。” 林言赶紧扶他坐下。 褚万霖脸上笑容洋溢,喝了一口茶,话锋一转说道: “林医生,还是你会审时度势,现在的研究所就是火药桶,最近接二连三发生大事,公董局已经从巡捕房抽调了20多号人入驻。” 这些事林言都知道。 这也是正常现象。 毕竟这个链霉素已经有痊愈的案例,自然会成为各方势力争抢的重点。 在最开始公董局投资一个月5万大洋的时候,估计很多人看笑话,现在他们不笑了。 俗话说得好,瘦田没人耕,耕开有人争。 而林言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背景,就算自己想分一杯羹也没有办法。 因为守不住。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所以退出才是最正确的。 “褚董事,我林言的目标就是做一个顶级胸外科医生,之前搞研究所都是为了给令兄治病,现在病治好了,我还赚了2万美金,已经很满足了。” 林言也端起茶杯。 褚万霖正要说话,房门被推开,管家老周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甚至忘了平时的礼数,将一份刚从法租界中央捕房总机收听到、又经特殊渠道送来的加急密电抄件,直接递到了褚万霖手中。 “褚先生,林医生,出大事了!”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西安那边……蒋委员长被张、杨扣留了!兵谏!全国怕是要大乱了!” 这消息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白赛仲路寓所内短暂的宁静。 林言心头一惊,知道这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西安事变。 当年历史还背过,就是没记住发生的具体日期! 褚万霖猛地站起,一把抓过电文,匆匆扫过上面触目惊心的字句: “改组政府……停止一切内战……释放政治犯……”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才谈论工厂风波时的从容荡然无存。 “消息确实吗?”褚万霖几乎是吼出来的。 “千真万确!南京已经炸锅了!听说何应钦部长主张立即发兵讨伐,宋夫人和孔院长他们则在力主和平解决。 上海这边,孔院长昨天下午就紧急召集了吴铁城市长、杨虎司令商议对策,今天一早已经赶回南京了。 租界里现在暗流涌动,巡捕房都接到了加强戒备、监控‘异动’的命令!” “砰”地一声,褚万霖一拳砸在红木茶几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乱世!真是乱世将至!”他额上青筋跳动,转向林言,眼神复杂,“林医生,你听见了?西安这一变,可比研究所里丢个菌种、走两个研究员,要命千百倍!” 林言缓缓放下茶杯,心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冰冷的、历史洪流扑面而来的窒息感所取代。 他比褚万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这不正是无数有识之士梦寐以求的局面吗? 他知道历史,但也担心有变数。 特别是,一直在华北虎视眈眈的日本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褚董事,”林言的声音异常干涩,“这消息……对我们,对工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切都可能推倒重来!”褚万霖急促地踱步, “政治格局一变,经济、外交、租界的地位,全都会变!公董局那帮法国人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全力保障一家美国药厂的绝对安全? 南京方面现在分成‘讨伐’和‘和谈’两派,谁也顾不上上海一个工厂的得失。 而日本人……”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厉色,“他们恐怕要趁火打劫,活动得更猖獗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寓所楼下的街道上,隐约传来报童尖利而急促的叫卖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惶恐的调子已透出山雨欲来的气息。 老周补充道:“还有,刚才来的路上,看到不少便衣和陌生面孔在附近晃荡,不像平常的暗探。咱们这寓所,怕也不那么清净了。” 褚万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接下来最重要的维持法租界的稳定。 “林医生,谢谢你,在我乱世来之前把我兄弟治好了。”褚万霖是真心感谢,然后话锋一转,“我这里估计马上也成为暴风眼,租界不会那么安定,我想安排人把你送回慈心医院。” “好,劳烦。” 林言随后坐褚万霖安排的汽车离开。 一路上倒没有其他异样,普通人还不知道这件事,还算平静。 可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情况立马急转直下。 各大报纸立马报道了西安兵谏一事,紧接着巡捕房又在国党的授意下开始收缴报纸,企图降低这件事对普通人的影响。 “林医生!街上……街上全乱了!” 刚上班,黄东平气喘吁吁地找到林言: “今早报纸一出,上海各大学校都炸锅了,他们先是冲出了校门,在霞飞路上聚集。 起初只是我们医学院和附近震旦公学的几百人,大家喊着‘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口号。 队伍走着走着,就像滚雪球一样,汇合了从圣约翰大学、复旦公学赶来的同学,还有不少工人和市民也加入了进来。” 他语速飞快,“现在怕是有好几千人,正朝着公董局和南京政府驻沪办事处的方向去!巡捕房的卡车和马队已经出动了,堵在几条主要路口!”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隐约传来了更加清晰、更加磅礴的声浪。 那不是报童零星的叫卖,而是成千上万人汇合而成的口号声、歌唱声。 林言快步走到临街的窗边,微微掀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 楼下原本还算平静的街道已经变了样。 零星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奔跑着穿过,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个巡捕如临大敌地守在街口,驱赶着驻足张望的行人。 “林医生,巡捕房刚刚派人通知了医院,说......”黄东平语气凝重, “说,接下来很有可能有伤者要送来,让我们做好准备。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所有的医院都接到通知了。” 第37章 戏精? 啥? 这是要镇压学生运动? 按道理来说,租界当局没有必要镇压学生运动。 毕竟这场运动并不是对抗租界当局,而是全国性的声援,镇压的意义并不大。 按照公董局的惯例,一般是先告诫,然后象征性地抓两个领头的,然后过段时间找个人把领头的保出来,或者直接转交给国党。 他们自己动手镇压一般不可能。 “我感觉可能性很低,等等看吧。”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大门被敲响。 “进!” “林医生,褚董事的信。” 一名送信的年轻人进入办公室。 拿过信,林言给了对方一块大洋,后者笑着离开。 这个年轻人要么是公董局的人,要么是褚万霖信得过的人,打好关系是必要的。 拿到信之后,林言没有避讳,当着黄东平的面打开,读道: “国党内部两股势力向公董局施压,一股势力要求镇压学生运动,杀两个祭旗,一股势力让公董局鼓励学生运动,给予必要声援,如果有人受伤,无论如何请全力救治。” 读完,林言把信递给黄东平,让他也看看。 黄东平看完之后,点了点头: “林医生,这位褚董事真把你当自己人,这么重要的情况竟然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言微微一笑: “黄院长,现在情况明了了,如果真有人受伤务必全力医治,而且,还得防备有人加害,到时候赖在我们医院头上。” 林言知道,国党委员长被困,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和平解决的,还有一大批人想让事情扩大化。 果然,当天下午就有一批伤者被送到慈心医院。 这些伤者当中恰好就有一名胸部穿刺伤,胸口还有一柄匕首,这会被担架抬向二楼手术室。 “林医生,这名患者叫易承川,是复旦公学的学生代表,在混乱中被人刺伤。” 一名接收患者的急诊科医生给林言介绍。 而担架队后面跟着一个男学生,一瘸一拐地来到林言面前,握住林言的手,“林医生,请你一定要救活易学长,他是我们的骄傲。” “我会尽力。”林言瞥了一眼男学生的小腿,有一道大约山里面的口,还在流血,于是随口说道,“你的腿要不要找人先处理一下?” “我不用,我在这里等着易学长,麻烦你了。” 男学生眼神坚定。 林言马上要做手术,也不想多劝,大不了做完手术出来亲自给他包扎。 进入手术室后,简单检查了一下对方胸口匕首的情况,发现匕首刺得并不深,但也伤到了肺,必须尽快处理。 好在配合得当,手术半个小时做完。 把收尾工作交给实习医生后,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叮!】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易承川】 【职务:复旦公学学生运动代表】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红党密令,组织游行,核心口号“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2,游行的同时,要将西安兵谏与释放‘七君子’联系在一起。】 简简单单的两个情报,倒也在情理之中。 所谓的‘七君子’,就是日本领事馆要求上海市政府逮捕的救国会爱国人士。 他们的要求正是停止一切内战,建立统一抗日政权,要求国党放弃一党专政,实行民主政治。 而这一点对国党来说是大忌,所以安排了逮捕。 得到这个情报,并没有什么大用,林言在手术收尾工作做完后,推开了手术室的大门。 那位男学生还等在门口,小腿上的口子还在。 林言不忍心,对旁边的护士说道: “拿工具来,我给他处理一下。” 男学生见林言出来,又上来抓住林言的手,“林医生,易学长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了,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出院后要注意休养。”这时候护士拿来了包扎缝合工具,林言便对男学生说,“来这边坐下,我给你包扎一下。” “谢谢林医生。” 林言一边包扎一边好奇问,“你怎么知道我姓林?” “我知道,不仅我知道,我们复旦公学很多人都知道,知道你是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生,也是促成法租界研究肺痨特效药的好人。” “别听他们瞎说,江山代有才人出,以后会有更多好医生出现的。” 林言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挺高兴。 给男学生缝了两针,处理好伤口,正要起身,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叮!】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古口太郎(化名,黄固明)】 【职务:特高课高级特工】 【代号:匕首】 【状态:轻伤】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目前已执行制造混乱,扰乱公董局和巡捕房视线任务。 2,影丸计划。】 随后影丸计划的具体情况像画卷一样展现在林言的脑海中。 简单来说,影丸计划就是夺取万霖研究所的菌种以及策反万霖研究所的研究人员。 第一步计划是中途拦截菌株,结果亨利·考克斯建厂直接就在研究所旁边,导致计划直接流产。 第二步是安排人员应聘进工厂。 因为工厂还在建设,应聘进去的人也不能马上接触核心机密。 然后第三步则更绝。 先是在游行队伍中制造混乱,嫁祸给巡捕房,等到舆论扩大化后,引导游行队伍冲击万霖研究所。 与此同时,特高课人员配合万霖研究所内的内鬼盗取菌种以及核心资料。 而万霖研究所内的内鬼叫钱兴墨,是赵博士直接管理的手下。 之前他也是副所长的有力竞争者,但赵博士最后以完全碾压的成果拿下了副所长职务。 现在,他却甘愿成为日本人的鹰犬,倒是令人唏嘘。 影丸计划还有一个潜藏在学生当中的日本特工名单,林言把他们的日本名和中文名全部记住了。 林言忍住内心的喜悦,拍了拍古口太郎的肩膀: “你学长的身体需要调养,你的小腿也需要调养,最近不能乱跑,最好是在家休息。” “林医生,我知道,但抗日要紧,内战不停,我定不罢休。这点小伤算什么。” 古口太郎眼神“坚定”。 卧槽? 演戏上瘾? 林言笑了笑,转身离开,他可不想多看两眼这个戏精。 第38章 “黄代表”开始作妖 这一次无心插柳,拿到了重要情报。 但这个情报到底怎么用,林言犯了难。 传递给红党肯定不行。 名单太长了,万一错一个就跑掉一个日本特务。 而且情况紧急,等红党传递情报出来,时间来不及。 传递给复兴社或者党务调查处倒是不难,但林言担心他们会利用这次机会,不顾研究所的死活。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把情报传递给公董局。 而自己唯一认识的,和公董局有关的,也就褚万霖了。 想通这一层后,林言回到休息室,借着术后休息的幌子,拿出纸和笔,把影丸计划名单里的日本特务中日文名字全部写下来,再把他们要冲击研究所的情况写下来。 写好之后,林言把纸条收入储物空间。 当天又收治了两位病人,无一例外都是学生代表。 他们身上确实也没有特殊的情报可以利用,都是红党领导的学联成员。 一天之内,学联代表不止一个重伤,还有不少轻伤,可想而知其他学生的愤怒到了什么情况。 林言不敢耽搁,下班后再次去霞飞路的皇后餐厅吃晚饭,再然后去酒吧喝酒,喝完酒后借着酒劲摇摇晃晃白塞仲路赶去。 来到褚万霖的寓所外,林言拿出准备好的空酒瓶,把写满情报的纸塞入其中,然后摔向院子内,然后迅速借着夜色撤离。 “砰”地一声响惊动了楼上的褚万森。 这会褚万霖不在,褚万森不敢下楼,便吩咐管家下楼查看。 不多时,空酒瓶出现在褚万森手里。 看着空酒瓶当中的纸条,褚万森不敢查看。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必须让弟弟褚万霖经手。 “现在马上通知褚董事,要快!” “是!” 褚万霖来到寓所已经是凌晨两点。 到了之后,褚万霖脸色并不好看,问道: “哥,你大半夜叫我来干嘛?公董局那边都快炸锅了,我真的忙不过来。” 因为学生那边的压力太大,他们根本就压不住。 巡捕房压根没有对学生下狠手,但学生却不断受伤,内部追查也追查不到原因,互相推诿,互相攻击。 而这个时候,褚万森还叫他过来,他是真不想过来。 但是他担心大病初愈的兄弟出什么意外,这才抽时间过来。 “你看看这个。” 褚万森把酒瓶递给他。 褚万霖深吸一口气,接过酒瓶见到里面有一张纸条,三两下拿不出来,干脆直接在地砖上一摔。 “砰”地一声,酒瓶碎成渣,然后他拿起纸条。 刚看了不到三秒,他的手都在颤抖。 “是谁送来的?” 褚万霖只想知道,这是谁送来的。 “褚董事,来人直接扔进院子,当时我们听到动静担心不安全,是我去楼下捡回来的......” 管家不敢隐瞒,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好,我知道了。” 褚万霖知道,这个消息这么准确,必然假不了。 而且按照这个情报,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一切都是日本人的阴谋。 他现在必须赶回公董局,跟几个董事一起商量对策。 ......... 第二天上午 化名黄固明的古口太郎,因为不顾自己伤势护送易承川就医的壮举,被推举为新的学生代表。 他带着这些学生从华界到法租界,沿街游行。 “同学们!” 他站在临时用木箱搭起的简陋讲台上,他的手臂缠着醒目的绷带,脸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但这虚弱恰恰成了他最有力的武器。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燃烧般的激情,瞬间压过了人群的喧嚷。 “我们站在这里,为了什么?”他挥动着未受伤的手臂,指向远方,正是西安方向,“为了声援张、杨两位将军的救国义举!为了要求停止内战,枪口一致对外!”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附和。 但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沉痛而愤怒: “可是,看看我们的周围!看看我们自己的遭遇!”他猛地挽起裤管,露出下面包扎的伤口,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与更深的愤慨。 “我身上的伤,是昨天混乱中不明不白挨的! 易承川同学,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还有我们那么多受伤的同学……巡捕的马蹄和水龙对着我们,可暗地里的冷箭和棍棒,又是谁指使的?”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凌厉,目光扫过人群,将一种“我们被内外敌人联手迫害”的意念,悄无声息地植入学生们心中。 “不要被表象迷惑!”他几乎是吼了出来,“租界里就太平吗?就安全吗?不!这里有比明刀明枪更阴险的敌人!他们害怕我们团结,害怕我们的声音被世界听见!所以,他们要用阴谋让我们流血,用痛苦让我们恐惧,用分裂让我们自己垮掉!” 他成功地将学生们对西安局势的关切,部分地扭曲、牵引到了对身边“无形黑手”的憎恨与恐惧上。 接着,他抛出了更具体、更能点燃情绪的目标: “我们要求彻查所有学生受伤事件!要求法租界当局拿出诚意,保护爱国学生,而不是敷衍了事!我们要去所有可能藏匿阴谋的地方,发出我们的质问和怒吼!” 在他的话语暗示和几个早已安排好的“积极分子”带头呼喊下,游行队伍的愤怒,开始从宽泛的政治诉求,微妙地转向对租界内“不安全因素”的讨伐。 “同学们,沉默就是纵容,退让就是投降!我们必须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的刽子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跟着我,用我们的脚步和声音,去质问,去照亮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黄代表说得对!” “找出黑手!”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在“黄固明”和他核心圈子的带领下,庞大而愤怒的学生队伍,开始偏离最初设定的主要干道,朝着一个更具冲击性、也更能制造混乱与机会的区域移动。 那里,离亨利·考克斯的新工厂和原来的研究所,越来越近。 就在距离研究所不到500米的位置,一名学生火急火燎地跑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衣服上全是灰。 “什么情况?” 队伍最前面的“黄固明”手一挥,让学生队伍暂时停下。 “黄代表,保护我.....我.....” 说着,那名学生当场晕倒。 “周同学怎么了?” “周同学不是去那个制药工厂应聘了吗?” “难道说工厂有问题?” 一些“黄固明”安排好的人员开始做铺垫,议论起来。 而他却拿起信开始念: “万霖研究所,除了研究治疗肺痨的特效药以外,还在做病毒实验,是要对人体致死的病毒实验,是帮日本人研究毒气弹......” “黄固明”在读到“日本人”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提高了音量。 此话一出,学生的愤怒来到了顶点。 “在中国的地盘上研究毒气弹,这帮人真的太坏了!” “滚出中国....” “我们一步都不能退,必须要个说法。” “要说法有什么用?要我说,现在就该把万霖研究所给砸了!” “砸了!” “砸了!” 人群的愤怒根本控制不住。 “对,砸了!我们人这么多,必须把万霖研究所给砸了!” “黄固明”右手握拳,高声喊道,“要为中华民族而努力的,跟我走!” 说完,他朝着万霖研究所的方向走去。 后面的学生浩浩荡荡跟了上来。 而在暗处已经蓄势待发的平古英二对旁边的队员说道: “你们看,那个最前面的黄代表,其实是我们的人,叫古口太郎。” “你们要是有他一半的机灵,我们的行动成功率至少提高三成。”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原因无它,只是这些行动队员都知道,让他们到那个位置上,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把学生引导到这个程度。 “班长,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着急,等他们把现场搞乱之后,我们冲进去控制内部走廊,只需要维持半个小时,有人把菌种和资料运出去。” “是!” 他们接到的任务就这么多。 只要这些学生冲击成功,把现场的水搅浑,再配合钱兴墨行动就行。 平古英二带着人尾随游行队伍缓缓逼近万霖研究所。 100米! 50米! 20米! 就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时,大量巡捕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人数有差不多1000多人,其中一半人手持长枪,枪口对准了游行的学生。 要知道,法租界总共也就2000巡捕,1000多人基本上把能抽调的全部抽调来了。 有备而来! 第39章 易承川出现扭转局面 学生们早就被这个场景给吓到了。 没有人敢前进一步。 “黄固明”见到这个情况,急了! 他的任务就是制造混乱,给特高课其他人制造机会,配合钱兴墨行动。 所以,必须拼一把! 想到这里,“黄固明”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转身,右手高举,喊道: “我的同学们,现在是国家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怎么能退缩呢?” “你们退缩,这些幕后黑手就会越嚣张。” 随后他转身扫了一圈周围的巡捕,再次提高声音, “我的同学们!看看这些黑洞洞的枪口——它们对准的是谁? 它们对准的是你们!是赤手空拳、只为了一片爱国心的你们!” 他再次指了指自己的小腿,露出包扎渗血的纱布,声音撕裂般沙哑: “我的血还没流干!易承川同学的血还在医院的地板上!而现在——他们要用子弹来回答我们的质问!” 他转过身,直面最近的巡捕,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挑衅: “来啊!朝这里打!”他用力捶打自己的胸膛,“看看你们的子弹,能不能堵住千万人的怒吼!看看你们的监狱,能不能关押一个民族的愤怒!” 他再次转向学生,双臂张开,仿佛要拥抱所有恐惧和犹豫: “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证明我们找对了地方!那扇大门后面——” 他猛地指向研究所紧闭的铁门,“藏着的就是见不得光的阴谋!是毒气!是病毒!是卖给日本人的杀人工具!”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变得阴冷而充满诱惑: “同学们……我们今天退一步,明天,那些东西就会变成炸弹,落在我们亲人的头上!变成瘟疫,染黑我们的土地!他们想用枪吓唬我们?那我们就用血肉,撞开这扇地狱之门!” 他忽然振臂高呼,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匕首: “我们不是来送死的——我们是来揭盖子的!是来除毒的!冲进去!把那些瓶瓶罐罐砸碎在阳光下!让全世界看看,这些道貌岸然的豺狼,到底在孵什么样的蛇蝎!” “哪怕前面是子弹——”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激愤的脸,“也要用我们的尸体,为后来者铺一条路!让我们的血,今天就染红他们的罪证!” “不怕死的——跟我上!” 气氛烘托到这里,学生们的情绪彻底被点燃。 “给我冲!” 人群中有人开始鼓动。 可就在此时,褚万霖从研究所大门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巡捕房总监,法国人布尔。 两人身后还有几名士兵,抬着一挺重机枪出来。 这个架势震慑住了蠢蠢欲动的学生们。 他们之前听“黄固明”的,准备冲击研究所,有一个原因是,他们并不相信这些法租界巡捕真的会开枪。 但重机枪抬出来了,那就说明要动真格的了。 之前可能有赌的成分,有的同学会为了一腔热血赌一把,现在是必死的局面,一下子没人敢动了。 见场面震慑住了,褚万霖对身后几人招了招手,不多时一个大方桌抬了过来。 褚万霖跳上大方桌,高声说道: “同学们,我们公董局和巡捕房从来没有对你们动手过,之前有人受伤都是日本人栽赃,请你们擦亮眼睛。” “还有,说万霖研究所研究毒气弹的,更是无稽之谈。” “你们被蛊惑,我不怪你们,但是我今天希望你们迷途知返,不要被误伤。” 褚万霖的话说完了,学生们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他们根本不相信褚万霖的话。 “黄固明”内心毫无波澜,心想,就这? 他本来以为褚万霖要直接动手抓人,那他还真没有任何办法。 现在公董局这么大优势,还是不敢动手,那他就要继续行动了。 “黄固明”一个箭步跳上大方桌,不去理会褚万霖,而是对着学生们说道: “他们拿不出任何证据,凭什么让我们相信,而我腿上的伤,易承川学长差点身死都是真的。”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黄固明”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虚弱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你的人格,一文不值!” 这道声音虽然虚弱,但“黄固明”知道,是易承川来了。 他是声音停顿了,脑子暂时宕机。 易承川来了,就说明公董局和巡捕房是早有准备,也就意味着他们的行动基本宣告失败。 只是他不知道易承川到底了解多少内情。 要知道,此前易承川胸口的匕首是他趁乱插进去的,同时自己插了自己小腿一刀。 原本以为易承川必死。 只是他没算到,那个林言的医术太好了,还真给救回来了。 当时他只想着易承川肯定不会那么快苏醒,只要自己这边加快速度,一切都来得及。 万万没想到,临门一脚,易承川回来了。 “是易承川学长,是易代表!” “什么情况?” 众人的目光投向后方。 易承川被轮椅推着来到学生前方。 他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下一秒,落针可闻。 这就是易承川的号召力。 “同学们,万霖研究所里面没有毒气弹,这一切都是日本人的阴谋!” 声音很虚弱,但所有的学生都听到了。 “易代表,如果你被威胁了,你告诉我们。” “对,易代表,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 “我们是怕死,但为了正义,就是死我们也认了。” 不少学生以为易承川是受了巡捕房的威胁才这么说。 易承川听到这些话,心里还是感动的,但他缓缓开口:“我没有被威胁....” 话还没说完,“黄固明”从大方桌上跳下来,见缝插针地说道: “易代表,你就是被威胁了,同学们,跟我冲!” 他打断易承川的话,准备继续引导。 可下一秒,易承川转头瞪了他一眼,沉声道:“闭嘴,古口太郎!” “古口太郎”四个字一出口,所有同学都懵了。 他们目光立刻集中在“黄固明”的身上。 “黄固明”此刻也慌了。 他之前担心易承川把他动手刺伤对方的事抛出来,现在看来对方知道得比想象中更多。 第40章 “影丸”计划失败 褚万霖见一切差不多了,高声喊道: “同学们,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要动,你们当中藏着不少日本人,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我们要开始抓人了。” 这句话像一声惊雷,把现场炸开。 与此同时,已经瞄准目标的巡捕立刻动手,按照名单把混在学生当中的日本间谍全部按头。 “黄固明”,或者古口太郎,第一个被控制住。 而古口太郎眼看着自己的同伙一个一个被带到学生们面前。 此刻远处的平古英二先是震惊,随后是绝望。 因为他还没动手,一切都结束了。 混乱没有制造成功,他们手里这十来号人根本没有办法跟层层叠叠的巡捕正面对抗。 “把枪都集中起来,安排一个人带走,其他人跟我来。” 平古英二已经放弃行动,但他确信这次公董局和巡捕房是拿到了确切情报,不然不会抓得这么准确。 所以,他要搞明白一切,然后再撤离。 果然,下一秒他听到褚万霖把被抓的日谍挨着报出他们的中文名和日文名。 原本还心存疑虑的学生们,这一下算是完全相信了。 “看来,是有人泄露了部分名单,导致潜伏在学校内的特工暴露了。” 平古英二心里想着。 可不多时,一名身穿白色罩衣的男子被捆绑着带了出来。 褚万霖直接安排人把他推到人群前面,高声宣布道: “这个人叫钱兴墨,是我们万霖研究所的研究员,毕业于国立北平大学,曾在东亚生物制品所供职,于半年前加入我万霖研究所。 这一次日本人的所有行动,都是为了配合他来盗取研究所菌株,企图把我们结核病特效药的研究成果窃取。 而你们就是他们行动的一环。”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他们不认识钱兴墨,他们的情绪宣泄口都在古口太郎这里。 “日本人太可恨了,我们差点被骗了。” “我们已经被骗了,如果不是巡捕房手下留情,我们说不定已经没命了。” “黄固明,啊呸,应该叫古口太郎,我真是瞎了狗眼,竟然没认出你个狼子野心的东西。” “我要打死你个日本鬼子!” 有些学生已经准备上手,还好被巡捕房的巡捕拦下。 “同学们,你们的心情我们理解,现在你们周围还有隐藏的日本特务,他们就等着现场混乱,你们不能上当。” “听我的!” “所有人有序撤离,有序撤离。” 巡捕房的布尔出来维持秩序,大部分巡捕开始疏散人群。 平古英二的眼神却死死盯着钱兴墨。 之前潜伏在学生当中的特工被抓捕可以说是部分情报泄露,但现在钱兴墨被抓,那就说明不是部分泄露,而是整个“影丸”计划全面泄露。 不敢耽搁,平古英二跟他的手下使了个眼色,然后跟着人群撤离。 ......... 一个小时后 “影丸”计划失败的报告出现在南田洋子的桌上。 “八嘎!” 南田洋子把报告拍在平古英二的脸上,“是谁?到底是谁?是谁把完整计划泄露的?” 南田洋子知道,只有完整的计划泄露才会失败得如此彻底。 平古英二脑袋低垂,不敢呼吸,周围的几人更是不敢直视蓝田洋子。 “除了我以外,同时知道钱兴墨身份以及校园潜伏名单的不超过10个人,我就不相信这次还能查不到!” “从现在开始,所有参与影丸计划的人全部暂停工作接受调查!” “包括被巡捕房抓捕的古口太郎,还有.....” 南田洋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问题出在内务省与军部,甚至是日本军事特务机关掣肘。 一场浩大的内部甄别开始了。 与此同时 陈默群也收到了现场的情报。 “哟,法租界当局有点手段啊,日本人的计划他们都打探得一清二楚,看来有高人帮忙啊。” “站长高见。”贺全安在一旁搭腔,“就公董局和巡捕房那点情报能力,你说让他们查到一两个潜伏在学生当中的日本人倒是有可能,但要让他们查到所有人,还把这个钱兴墨找出来,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也是,说不定是花了钱的。” 陈默群分析道, “你看,他们的研究所前期投入不低于30万大洋,现在全部卖给美国人,只拿到工厂的两成股份。 这工厂要是黄了,那公董局的投资全部得打水漂。 要是我,花5万大洋买这个情报倒也值。” 贺全安一听“五万大洋”,连忙附和:“五万大洋,什么情报不能买到?” 确确实实,五万大洋可以在上海买10几套房产,只要有这个钱,那就是一方富豪。 “继续关注,要是能拿到一些情报最好。” “是!” ....... 林言这边则是在黄东平的带领下去看房子。 午后,林言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西装,在慈心医院后门坐上了黄东平那辆半旧的福特汽车。 车子驶向更为幽静的贾尔爱业路13号。 “林医生,侬放一百个心,”黄东平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松了松领口,“我介绍的地方,私密性顶顶好,房东都是体面人,只认金条和美金,不问来路。” 林言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他手里提着一个皮质公文包,里面是五百美金订金,以及厚厚一沓以备不时之需的现金。 两万美金的身家,让他有底气去看任何房子。 车子最终在一扇紧闭的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 门内是一条私人车道,尽头是一栋红瓦屋顶、鹅黄色拉毛墙面的小型三层洋房,建筑风格简约而现代。 院子里草木修剪得宜,安静得只听得到鸟鸣。 “就是这里了,”黄东平下车,压低声音, “房东是前清遗老的后代,举家要搬去香港,家具摆设都是现成的,急脱手,价钱相当合适。关键是....”他指了指相邻不远、隐约可见的另一栋更大宅院的屋顶, “隔壁住的是公董局的一位法国董事,所以这一带的治安和巡逻,是法租界里顶顶严格的,寻常小贼根本不敢来。” 第41章 灭口 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早已候在门口,恭敬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屋内果然如黄东平所说,陈设齐全,柚木地板光可鉴人,彩色玻璃窗透进柔和的光线。 楼上主卧带有独立的盥洗室,贴着光洁的瓷砖,这在当时是极难得的奢侈。 书房面朝南,安静敞亮。 管事打开书房通往阳台的法式落地窗,介绍道: “林先生请看,这阳台视野极好,又很隐蔽。夜里在这里透透气,不用担心被人看了去。” 林言走到阳台上,目光扫过静谧的花园和高高的围墙。 确实,这里和慈心医院那个随时可能被各路人马敲响的宿舍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安全,私密,体面。 这几乎是他此刻对“家”的全部要求。 黄东平在一旁与管事低声交谈着具体数字:全款一万八千美金,或者等值的金条,一次付清,地契房契立刻过户,绝无后续麻烦。 这个价格,他完全负担得起。 只需点点头,签个字,他就能立刻拥有这套房。 看完房子,回到车上,黄东平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试探地问:“ 林医生,觉得哪能?依我看,这地方性价比最高,机会难得。” 林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摇下车窗,让初冬微冷的风吹在脸上。 “房子……确实很好。”林言缓缓开口,目光望向远处街道上为生活奔波的人力车夫和报童,“再看看吧,黄先生。或许,再看看别的。” 他还不想这么快做决定。 一是还想多对比,而是这个位置环境确实好,治安也特别好,但与此同时晚上想一个人溜出去也特别难。 但自己手里拿着两万美金,如果买的房子破破烂烂,难免让人生疑。 有钱也烦恼。 不过有房子后花费就大了,正好自己有理由去接外面的兼职,甚至是地下手术。 这些不方便送到医院的手术,一般都是身份敏感的人,获得情报的概率更大。 ......... 巡捕房的警报声凄厉地划破夜空。 褚万霖接到电话时,手里端着的咖啡杯应声落地。 他脸色铁青,几乎是冲出了办公室赶往巡捕房。 牢房区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钱兴墨和古口太郎等七名日谍,横七竖八地倒在各自狭窄的囚室里,口鼻处残留着暗色的血沫,瞳孔扩散,面色青紫,显然死于剧毒氰化物。 “什么时候的事?谁送的饭?谁接触过他们?!” 褚万霖的声音微微发抖。 这次抓捕行动大获全胜,原本是向公董局和法租界各界展示能力、争取更多资源的绝佳机会,更是对日本特务机关的一次漂亮反击。 可现在,人犯在巡捕房最核心的牢房里被集体灭口,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和整个巡捕房的脸上。 看守的巡捕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汇报: “就、就在半小时前,送午饭之后……饭是统一从厨房提来的,和其他犯人一样……送饭的是老张头,在厨房干了十几年了……他们吃完没多久,就开始抽搐……” “老张头呢?!” “不、不见了……” “废物!”褚万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下令: “封锁所有出入口,严查所有今日当值、进出过牢房区的人员!厨房所有人控制起来!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老张头找出来!还有,立刻通知法医,验尸!查毒物来源!” 整个巡捕房鸡飞狗跳。 布尔探长阴沉着脸,指挥手下进行地毯式搜查。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到公董局、总领事馆,自然也传到了日本领事馆和特高课。 南田洋子的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平古英二等人垂手站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灭口……”南田洋子纤细眼神锐利,“计划全面泄露,执行人员被捕,然后立刻在巡捕房内部被灭口。这说明了什么?” 她还在纠结要不要安排灭口,结果这些人全部被灭口了。 说明,自己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而平古英二头垂得更低:“说明……泄露源头,很可能就在我们内部,而且层次不低。对方不仅知道完整计划,还能在我们的人被捕后,迅速启动巡捕房内的暗桩进行灭口,切断所有追查线索。” “层次不低……范围很小……”南田洋子喃喃自语,脑海中迅速闪过那不超过十个人的名单。每一个,都是帝国耗费心血培养或拉拢的精英,身居要职,知晓机密。 会是哪一个? 或者,不止一个? “钱兴墨死了,线索彻底断了。”南田洋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法租界的方向,渐渐恢复理智,“一种可能是我们内部有人掣肘,另外一种可能是公董局不想惹事,自己灭口。” 她现在不相信任何判断,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按照公董局的立场,如果拿着这些日本特工来找日本当局的麻烦,其实也是一步险棋。 万一操作不当,说不定会引起反噬。 他们自己把这批烫手山芋全部杀掉,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她转过身,语气冰冷地下令: “内部甄别继续,但要更隐秘,更细致。 重点放在能同时接触‘影丸’计划核心和有能力影响法租界巡捕房的人身上。 另外,对法租界公董局、巡捕房的高层,重新进行一轮背景调查和监控,看看是谁在帮他们,或者说,是谁在利用他们打击我们。” “哈依!” ........ 陈默群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碧螺春。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巡捕房灭口?有意思。”他看向贺全安,“看来,法租界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日本人在那里头埋的钉子,恐怕不止在学生和研究员里。” “站长的意思是,巡捕房高层也有他们的人?那这次灭口,是日本人自己干的?” “十有八九。行动失败,关键人物落入敌手,灭口是标准流程。 只不过,能在巡捕房牢房里做得这么干净利落,这枚钉子,埋得够深,地位恐怕也不低。” 陈默群眼中闪过精光, “这对我们来说,既是风险,也是机会。想办法,查查今天巡捕房牢房的异常动向,特别是那些有权限接触到犯人饮食和看守安排的人。这或许能成为我们掌握法租界内部某些人把柄的突破口。” “是,属下明白。” 第42章 胡三水 林言是从黄东平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黄东平消息灵通,第二天一上班就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了这事。 “林医生,侬晓得不?巡捕房出大事体了!刚抓进去的那些日本间谍,全死光了!就在牢房里,据说是中毒!” 黄东平脸上带着后怕的表情, “还好侬当时不在冲突现场,不然吓也吓死了。现在巡捕房乱成一锅粥,布尔头发都快揪光了。啧啧,日本人手真黑,自己人也杀得这么干脆。” 林言心中一震,面色却保持平静,只是微微蹙眉: “都死了?一个没留?这……未免太猖狂了。” 他意识到,日本特务机关的渗透和行动能力远超表面所见,其内部纪律的严酷和灭口的果断,也令人心惊。 同时,这也意味着,关于“影丸”计划,随着钱兴墨等人的死,明面上的线索似乎断了。 此刻他更加坚定了要尽快拥有一个安全、独立据点的想法。 贾尔爱业路13号的环境固然诱人,但或许,他需要一个更不引人注目、进出更自由的地方。 “黄先生,下午如果方便,再带我去看看其他几处房子吧,”林言开口道,“位置偏一点没关系,只要独门独户,清静安全即可。” 黄东平有些诧异,但还是爽快答应: “没问题!林医生要求高,是该多看看。我知道还有几处不错的弄堂房子,虽然不比洋房气派,但胜在隐蔽自在。” 午后,林言又看了两处房子。 一处是位于霞飞路附近一条安静弄堂底部的石库门房子,独门进出,带个小天井,二楼亭子间可以改造为临时手术室,后门通往另一条小巷,四通八达。 另一处则在更西边的曹家渡附近,是一栋带着围墙的旧式二层小楼,周围住户成分复杂。 相比之下,弄堂石库门的私密性和便捷性更合林言心意。 价格也便宜得多,只需四千美金。 他当场付了订金,约定三日后付清余款、交接房契。 走出弄堂,天色已近黄昏。 有了这个据点,很多事就可以慢慢筹划了。 这一次给褚万霖传递情报,前期效果确实不错,日谍也抓了,研究所也保住了。 原本以为法租界当局会以这件事向日本人发难,结果人全部莫名其妙地死了。 而且是在巡捕房牢房里下毒,这难度可太高了。 先打听一下情况再说。 第二天一早,巡捕房内日谍被毒死的消息便见了报。 林言一边吃油条一边看报。 报纸上还有一个悬赏令,是关于那位老张头,还有对方的照片。 林言的眼神聚焦在这位老张头的眉眼间,典型的内眦褶皱眼型,是日本人的特征。 这个特点对于在日本留过学的林言来说太熟悉了。 如果猜得不错的话,日本人这是担心外交事故,这才出此下策。 正想着,黄东平来到办公室,鬼鬼祟祟来到林言身边,低声道: “林医生,有个外面的活,你接吗?” 林言心头一紧。 此前只是给平古英二做手术的时候说过一嘴,让对方之后有业务打办公室电话。 黄东平找自己,有可能不是日本人有事,而是其他地下手术。 “接,我现在上午一般没排手术,都接。” 林言定了定神说道。 “好,跟我来,要快!” “好。” 林言放下油条,简单检查了自己的药箱,然后提上就出门了。 办公室内没有其他人,也没人知道林言和黄东平去哪。 上车后,黄东平一脚油门来到霞飞路的一个巷子,然后停车。 “就这了,青帮的人让我把你送到这就行了。” “注意安全。” 黄东平最后补了一句。 还挺好。 林言笑着点头,拿起药箱下车了。 进入巷子,很快有两名身穿棉袄,头戴黑色圆顶帽的男子迎面走来,帮林言提药箱。 “林医生,这边请。” “好。” 林言迅速跟上两人,进入一个石库门房子,绕到后院,进入房间。 房间内已经有几名身穿白色大褂的助手等着自己了。 三个大方桌配合白色消毒床单就是简易的手术台,头顶是10多支手电捆在一起形成的手术灯,手术台上躺着一个胸部中弹的年轻人。 好家伙,无影灯都没有。 旁边还摆着麻醉面罩,以及一个装乙醚的玻璃瓶。 乙醚麻醉在这种情况下是最快的。 林言闻到了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深吸一口气。 虽然简陋,但该有的还是有。 “林医生,这条件行吗?” 旁边的一位助理开口问道。 “没有什么行不行,人命关天,不行也行!”林言扫视一圈众人,“麻醉准备,手术准备!” “是,林医生!” 几人同时答道,声音整齐有力。 好家伙,这个“是”把林言给整不会了。 一听就是军队里待过的人才有的服从。 这哪里是青帮,明明是有人借着青帮的名头来请自己出山。 麻醉完毕,林言便开始做手术。 没有无影灯,就只能靠肌肉记忆,确保不破坏脏器。 在没有输血的情况下,还得加快速度。 10分钟不到,林言从肌肉缝隙中取出子弹头,手术完毕。 缝合伤口全部都是自己来,做完已经满头大汗。 配合林言手术的众人也才松了口气,脱下手套,取下口罩。 “在不输血的情况下完成手术,今天算是见识了。” 这时候,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林言一转头,见到一名黑瘦的中年人,身着一件黑色大衣,脖子上围着皮草,头上也戴着黑色圆顶帽。 他拿下圆顶帽,上前和林江握手。 “你是?” “鄙姓胡,草字三水。在法租界东头混口饭吃,蒙杜先生和兄弟们抬爱,算是‘通’字辈里一个跑腿办事的。林先生是读书人,喊我三水就行。” 胡三水说得很谦虚。 但林言立马明白对方身份。 青帮主流辈分是“大、通、悟、学”。 胡三水属于“通”字辈,又在杜月笙手下做事,身份不言而喻。 “久仰久仰。” “林医生,借一步说话。” 第43章 千面 林言跟着胡三水来到院子内,后者郑重说道: “我这兄弟叫秦宝来,早年间犯了些事,是国府通缉犯,不能去正规医院,还望林医生保密。” 说完,胡三水已经将三条小黄鱼放在了林言手里。 “胡先生,钱我收下了,刚才你说的话我已经忘了,请相信我的职业素养。” 林言微微一笑,收起小黄鱼, “如果没其他事,那我就....” 林言示意离开。 胡三水点了点头,“请。” 下一秒,林言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手术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秦宝来】 【职务:复兴社上海站高级特工】 【代号:门神】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秦宝来在调查红党的过程中,发生冲突,被一枪命中胸膛。 2,秦宝来还有一个身份,是特高课潜伏在复兴社的棋子,代号“千面”。】 好家伙! 系统没有给出日本名,说明秦宝来就是中国人,只是投靠了日本人,或者说是日本人从小培养的间谍。 而胡三水却告诉自己,秦宝来是国府通缉犯。 况且胡三水说出“通缉犯”三个字的时候,林言就有些许疑惑,疑惑对方为什么非要告诉自己这一茬。 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复兴社的又一次测试罢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过不了多久复兴社的人就会找自己。 林言出门后快步向巷子口走去。 黄东平的福特车还在巷子口等着。 林言上车后,第一时间把三条小黄鱼拿出来,取了一条递给黄东平,“黄院长,给。” “这怎么行?”黄东平嘴上推辞,手却老实地捻起那条小黄鱼,眼神都快拉丝了。 “是你介绍的,理应给你分三成。” 林言认真说道。 他知道,要想以后多接这种手术,必须得把黄东平给喂饱了。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黄东平收起小黄鱼,发动车辆缓缓驶出。 可就在要驶出霞飞路的时候,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把车逼停。 车门打开,几名黑衣短打的精壮汉子面无表情地围拢,为首一人正是上海站站长陈默群。 他缓步上前,目光如探针般刺向车内的林言。 林言推门下车,站在初冬傍晚的寒风中,与陈默群平静对视,周围已经特务被清场。 “林医生,”陈默群开口,“刚做完一笔好买卖?说说看,给谁做的手术,人在哪儿?” 林言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不悦,随即被职业性的冷静取代。 他微微欠身,语气礼貌却疏离: “陈站长,您说的我听不明白。我是个医生,只记得病人的体温和伤口,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和来历。这是我的本分,也是对客户的承诺。” “承诺?”陈默群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在上海滩,有些‘承诺’可以改一改。你要明白,现在问你话的,不是巡捕房。” “我明白,”林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抬起了头, “正因为明白,我才更清楚自己的饭碗端在谁手里。医生这行,靠的就是‘信’字。 今天我能为了别的事,说出一个客户的名字,明天,就可能为另一些事,说出不该说的话。 若没了这‘信’字,我林言在上海滩,也就没有立锥之地了。 站长您……想必也不会需要一个随时可能多嘴的医生吧?” 陈默群眯起了眼,随后冷笑一声,语气放缓: “林医生果然是聪明人。 但聪明人,更应该知道审时度势。 有些人的病,能治。 有些人的钱,拿了烫手。 你确定,你刚才的‘客户’,值得你用饭碗,甚至……用命来保?” 这话已带上了赤裸裸的威胁。 林言心中雪亮,知道最后的试探来了。 他脸上最后一丝客套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他缓缓说道: “值不值得,不由我判断。我只知道,从我决定接诊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病人。 至于其他,我既不知道,也与我无关。 先生若定要问出什么,那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胸口,“除了医术和一点可笑的职业规矩,别无他物。若这规矩坏了,我这医生,不当也罢。”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得近乎挑衅地看向陈默群:“或者,陈站长觉得我这条命,能换您想知道的消息?那请便。”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陈默群身后的手下脸色一变,手已摸向腰间。 陈默群却抬手制止,他上下打量着林言,仿佛要重新评估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医生。 许久,他脸上那丝冰冷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许。 “好,好一个‘职业规矩’。”陈默群点了点头,意味不明,“林医生,希望你这规矩,能一直守得住。我们……后会有期。” 他一挥手,带着手下利落地退去,两辆黑色轿车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驶离,汇入暮色中的车流。 黄东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此时才颤声问:“林、林医生?你刚才也太……” 林言坐回车里,深深吸了口气。 “没事了,黄院长。开车吧。” 复兴社,至少暂时不会成为敌人。 而陈默群拿秦宝来来测试自己,说明秦宝来是他器重的高级特工。 可偏偏他不知道,秦宝来是日本人安插在他身边的鼹鼠,甚至有可能他和上次日本人进攻复兴社有关。 只是因为自己传递情报及时,陈默群提前做了安排,导致特高课的人刚开始进攻就结束了。 所以秦宝来当时没有暴露,这才继续潜伏下来。 现在陈默群刚刚测试自己,这个时候任何人向他提供秦宝来是日本人的眼线,都会把怀疑的目光引向自己。 不是我不想现在给你提醒,是你多事。 就算要提醒也得等个十天半月再说。 两天后,林言交了霞飞路永安巷20号的尾款,正式入住石库门房子,乔迁宴也在房子内举行。 第44章 又来一个病人 黄昏时分,石库门的天井里已摆开两张八仙桌。 黄东平特意从熟识的饭馆叫了一桌体面的本帮菜,盐水鸭、油爆虾、红烧蹄髈热气腾腾。 林言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长衫,在天井里迎客。 黄东平则像个真正的东道主,满脸红光地张罗着茶水瓜子。 黄东平正吹嘘着林医生医术如何了得,门外便传来汽车喇叭声。 巡捕房的布尔总监先到,一身便服,拎着两瓶洋酒,说着一口生硬的中文: “林,恭喜!以后,邻居!” 他是巡捕房最高负责人,这番露面,既是给这位新邻居体面,也是某种不言自明的“关照”。 紧接着,一辆更气派的轿车停下。 褚万霖踏步而入,身后跟着提礼盒的跟班。 他扫了一眼略显局促的天井,对林言拱手: “林医生,乔迁大喜。你如今也是法租界有产业的体面人了,还是那句话,以后有什么麻烦找我。” 这话声音不高,但在场的黄东平和后脚刚进来的胡三水都听得真切。 胡三水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弟,沉默地抱拳贺喜,将一份用红纸包着的、沉甸甸的贺礼放在墙角。 这顿宴席,吃得表面热闹,底下却各怀心思。 布尔与褚万霖浅谈几句公事,便借口公务先行离去。 黄东平喝得微醺,被车接走。 喧闹散去,只剩下一桌狼藉和昏黄的灯光。 胡三水没走,他支开小弟,与林言回到了尚且空荡的客堂间。 胡三水掏出一盒“老刀牌”,递了一支给林言,林言没接,表示自己没抽,他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林医生,场面话白天说过了。现在,说点实在的。”他弹了弹烟灰,“你这次过关,陈站长那边算是认了你的‘规矩’。往后,这类‘不方便见光’的伤员,可能会更多。” 林言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价钱,还是老规矩。‘小黄鱼’结算,干净。人,我会亲自筛一遍,太烫手的,不往你这儿送。” 胡三水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但有个事,得给你透个底。” “胡先生请讲。” “秦宝来那事,没完。”胡三水目光锐利起来, “陈站长器重他,但他这次伤得蹊跷,是在查共党线索时挨的黑枪。 社里……有人心里犯嘀咕。 你这儿,最近未必清静。 万一有生面孔来打听,或者请你‘出诊’,得多留个心眼。 不是所有病,都能照‘规矩’治。” 这话里信息量极大。 既暗示了复兴社内部对秦宝来可能存在的怀疑,也警告林言可能被卷入更深的调查,甚至可能有其他势力会找上门。 林言点头: “多谢胡先生提点。我只治伤,不问缘由。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明白人。”胡三水掐灭烟头,站起身,“还有,你如今住这儿,这片街面的‘平安’,我会额外关照。但你自己也当心,最近租界里,日本人的鼻子,灵得很。” 送走胡三水,林言独自站在清冷的天井里。 布尔和褚万霖的到场,是明面上的护身符。 胡三水今晚的密谈和警告,则是地下世界递来的橄榄枝与风险。 乔迁新居,非但没有让他更安全,反而像将自己放入了一个更透明的展示柜,各方目光在此交汇。 他知道,胡三水最后那句“日本人的鼻子,灵得很”,绝非空穴来风。 秦宝来这个双重间谍,就像一颗拉开环的手雷,不知何时会炸,而自己,似乎正站在离炸点不远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林言有条不紊地布置新居,将亭子间彻底改造为更专业、更隐蔽的手术室。 他通过黄东平,悄悄采购了一批更精良的器械和当时极其珍贵的磺胺粉。 几天后的深夜,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来的不是胡三水,而是一个面容憔悴、商人打扮的中年人,他搀扶着一位用宽大围巾裹住头脸、不断咳嗽的年轻人。 “林医生,鄙姓沈,全名沈知文。我侄子得了急病,公立医院说是肺痨,拒收……求您救命。” 来人眼神惶恐,但语气沉稳,递上的诊金却是一枚成色极佳的“大黄鱼”。 林言瞥了一眼那年轻人露出的、苍白却异常清秀的侧脸,以及他捂住嘴的指缝间隐约的血迹,心中了然。 这恐怕不是寻常肺痨。 “请进。”林言侧身,目光扫过寂静的弄堂,然后轻轻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 “先到二楼。” 林言带着两人来到二楼亭子间。 亭子间的改造还没有开始,器械和工具堆在一旁,只有一个床位刚刚固定好没多久。 从旁边拿来一床新被子铺在床位上,“想扶他躺下。” 年轻人躺下后,林言问沈知文: “沈先生,你侄子这个病多久了?” “有几天了,一直干咳,下午发烧,晚上盗汗,刚开始以为劳累,就吃了几副中药,谁知道之后越来越严重,开始咳血。 然后不知道是谁向巡捕房举报了,好在我们提前跑了,不然你知道的。” 沈知文的意思林言是知道的。 在上海,无论是法租界华界还是公共租界,得了肺痨一旦被举报,立马会被巡捕房送到隔离医院。 所谓的隔离医院并不是真给治病,而是进去等死。 “所以,你们就来找我了?” “林医生,我也是从胡三水打听到的消息,说你手里有特效药,或许能治我侄子。” 沈知文的话让林言心里警惕。 胡三水此前只是配合复兴社测试过一次自己而已。 自己手里的链霉素都是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放入储物空间的,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 难道是复兴社又开始测试自己了? 这个时候一定不能傻愣愣地把链霉素拿出来! 想到这里,林言摇了摇头: “不瞒沈先生,我确实曾经担任过万霖研究所所长,但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外科医生。 研究链霉素都是那些个生物学博士在操刀,我唯一帮就帮他们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我跟一位生物学师兄聊天得到的信息告诉了他们。” 第45章 特高课特务? “那.....”沈知文话锋一转问道,“那林医生你就没有自己留一点链霉素?或者说留一些其他东西?” 沈知文压根没有顺着林言的话,追问林言到底给研究所提供了什么。 这就很可疑。 要么对方根本不感兴趣,要么对方老早就知道研究方向是林言提出的。 林言想到这里,心头再一紧,苦涩摇头道: “你知道的,研究链霉素也不是我想研究的,而是褚万霖为了救他的兄长,为了一线生机强行上马的。 人家是公董局董事,位高权重,我么,不过是给他兄弟做手术的医生。 研究所的事我基本插不了手。 别说自己其他东西,就是链霉素也没捞到一点。” 林言的话说完,躺在床位上的年轻人有咳嗽了两声,声音颤抖地开口: “林医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 林言转头看向年轻人,点了点头:“我先给你做个简单的听诊。” 林言戴上听诊器,走近病床,年轻人挣扎着想坐起,却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压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 林言示意他别动,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将听头贴在他单薄的胸壁上。 入手处是一片滚烫。 林言面色不变,目光却沉静如水。 听诊器里传来的声音,印证了他的初步判断,却比他预想的更为严重。 年轻人右侧肺尖与锁骨下区域,呼吸音显著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密集、的湿啰音。 这是肺泡被炎性渗出物填充的典型特征。 当听头移至肩胛间区时,他捕捉到一瞬空洞而粗糙的呼吸音。 这不是普通肺炎,而是典型的、处于进展期的肺结核体征,且很可能已开始形成肺空洞。 他移动听头,在年轻人后背上部反复对比。 湿啰音的范围不小,病情不轻。 每一次吸气,那病态的杂音都像在敲打着生命的倒计时。 “深呼吸。”林言低声道。 年轻人艰难地照做,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听诊器里传来气管内痰液震荡的声音。 林言收起听诊器,手指拂过病人颈侧,淋巴结有轻微的、可活动的肿大。 “沈先生,”林言转过身,一边用酒精棉擦拭听头,一边语气平稳地开口,“令侄的病,是肺痨,而且已非早期。肺部有明确感染,恐有空洞形成之虞。” “这病,靠静养和寻常汤药,怕是拖不住。它会持续消耗,直到把人熬干。不光需要特效药,还需要做手术。” “是是是,所以我们才千方百计找到您!”沈知文连连点头,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房间角落的一个藤箱。 “所以,我建议令侄现在就跟我去慈心医院,我保证不会拒收。” 林言想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推到慈心医院。 沈知文一听这话,当场跪下,然后从怀里拿出三根大黄鱼,放在小桌板上, “林医生,我相信你,但医院是万万不能去的,不是我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法租界当局。 万一他们把我侄子送到隔离医院,他就完了。 不管用多少钱,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我只希望你出手,而不是送到医院。” 这么排斥医院,看来问题不小。 眼下强行送他侄子去医院也不妥当,不如先看看他侄子身上能不能拿到情报。 “那这样,我想给他做个穿刺,确定感染情况,之后不管是手术还是找特效药再做决定。” “好,好,好,麻烦你了林医生。” “我该做的。” 林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顺理成章地把三条大黄鱼收入自己的口袋,然后开始准备做穿刺。 这个条件下做穿刺可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做好消毒,然后直接用大号注射器直接穿刺抽积液,做判断。 而沈知文见到林言开始准备做穿刺,松了口气。 “扶他坐起来,背对我。”林言的声音平静。 沈知文连忙照做,将虚弱不堪的年轻人半扶半抱着坐起,褪下他上半身的衣物。 年轻人瘦骨嶙峋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因低热和恐惧微微战栗。 林言的手指在年轻人背部叩诊,寻找积液最明显的区域。 指尖传来的浊音确认了位置。 他用碘酒棉球画下一个标记。 “会有些疼,忍住,千万别动。”林言的话是对年轻人说的,目光却瞥了一眼沈知文紧握的拳头。 没有更多言语。 林言左手固定皮肤,右手持针,沿着下一肋上缘,平稳而果断地刺入。 针尖穿透皮肤、皮下组织、肋间肌,最后突破壁层胸膜时,有一丝轻微的落空感。 年轻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林言面色不变,缓缓回抽针栓。 起初是少量暗红色的血性液体,很快,粘稠、浑浊、呈黄绿脓性的胸液被抽吸出来,缓缓充满了针筒。 这颜色和质地,是典型的结核性脓胸表现,感染严重。 他换了几个方向,又抽吸了约20毫升。液体在玻璃针筒里显得格外污浊。 “有积液,而且已经化脓了。” 林言拔出针,用棉球迅速按住针眼,“光是抽液不够,需要做更彻底的引流,甚至手术清理。但这需要更好的条件和药物控制感染。” 让年轻人躺下后,林言沉默良久,才开口: “这几天你们就住在我这,要吃饭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他的营养必须跟上,我明天上午给他做手术。 至于特效药的问题,我去一趟万霖研究所问问情况。” 林言顿了顿,“你侄子病的不是时候,哪怕是晚两个月,美国人的药厂建好了,怎么都能搞到特效药,现在只能碰运气了。” “多谢,多谢。” 沈知文脸上的笑容掩盖不住。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沈秋】 【职务:特高课特务】 【代号:殇】 【状态:重病】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沈秋于10日前主动感染肺炎病毒,配合特工沈知文接近林言,确认他身上是否有链霉素相关线索。 2.如果拿不到菌株,那就拿到链霉素成品用于研究。】 第46章 第一次接触黑市“药爷” 我的个老天! 之前得知沈知文是通过胡三水找到自己的,林言还以为对方又是复兴社的人。 毕竟此刻的胡三水已经被林言贴上了复兴社的标签。 青帮的人和复兴社合作很正常。 可林言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是特高课的间谍,还他妈是中国人!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林言把二楼亭子间留给两人,当天晚上沈知文在知会林言后安排人送饭,算是在二楼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林言来到慈心医院,把基本情况直接告诉黄东平,压根没在意保密的问题。 “林医生,你要给他做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黄东平以为林言的处理方式跟之前一样。 “不,这一次胸廓成形术,我那边的条件只能做这个。” 林言知道,做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对于术后的感染控制要求极高,自己家里根本做不到。 况且一个特高课特务,少个肺就少个肺,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时候做,到时候我让小刘去协助你。” 有小刘这个实习医生在旁边配合,林言倒是没有什么担心的。 胸廓成形术和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都是侧面开刀,不需要抬腿,固定开口两边都可以用辅助工具,一个人数量的助手配合也能做。 “让小刘10点在医院后门等着,你先开车带我去一趟万霖研究所。” “明白。” 黄东平自然清楚林言这是要去万霖研究所询问链霉素的情况。 他倒是乐于帮忙,毕竟上一次只是做中间人就拿到一条小黄鱼。 因为这条小黄鱼,他老婆最近对他的态度上了一个档次。 15分钟后,两人来到万霖研究所。 旁边的工厂建设正如火如荼,万霖研究所却比往日更显冷清。 林言和赵博士的会面在他的办公室进行,桌上散落着数据和空试管。 “林医生,你问链霉素?”赵博士推了推眼镜,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不瞒你说,最后一箱成品,上周已经被考克斯先生提走了。” “全部?”林言心下一沉。 “全部。”赵博士苦笑,“他说美国总部有紧急医疗用途,需要调用。但……”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我私下听到他秘书打电话,谈的却是黑市价格和‘香港买家’。我怀疑,他根本没运去美国,而是高价卖到上海的黑市了。现在所里,连实验用的标准品都所剩无几。” 这个结果,在林言预料之中,却仍让他心头火起。 亨利·考克斯这个美国商人,眼里果然只有利润。 “新的生产呢?”林言追问。 “新生产线还在调试,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产出勉强合格的批次。而且……”赵博士神色更加忧虑,“考克斯先生似乎对大规模生产链霉素兴趣缺缺,他更关注工厂建成后其他利润更高的磺胺类药物。这药,以后恐怕会越来越难从正规渠道拿到。” 林言谢过赵博士,面色凝重地走出研究所。 黄东平在车里等他,见他神情,便知事情不顺。 “去黑市。”林言拉开车门,简短吩咐,“找能弄到西药,特别是‘美国新药’的掮客。要快。” 黄东平心领神会,方向盘一打,车子驶向上海滩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他们穿行在弄堂间,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烟纸店后门。 经过一番隐秘的接头和暗语,他们被引荐给一个绰号“药爷”的干瘦老头。 “链霉素?”药爷在昏暗的里间咂摸着水烟,眯着眼打量林言,“这东西,金贵。最近确实有一批货从美国人手里流出来,但价钱是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四十根大黄鱼一箱?”黄东平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而且不单卖,一箱起售。货在船上,公海交易,钱货两清。”药爷吐出一口烟,“不过,客官要是真心想要,我这儿倒有另一个消息……听说,日本人的‘东亚生物制品所’,也在暗中搜罗甚至仿制这东西。他们开价,或许‘灵活’些,但……嘿嘿。” 他话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日本人! 林言眼神一凛。 沈知文是特高课的人,而日本人的研究所也在找链霉素。 这仅仅是巧合,还是说,特高课急切需要链霉素,不仅仅是为了救沈知文的命,更与那“影丸”计划有关? “谢了,药爷。容我考虑。”林言没有立刻做决定。 这个消息到时候交给沈知文,看他到底愿不愿意花40条大黄鱼去买这批药。 离开黑市,坐在颠簸的车里,林言对黄东平说:“先不去接小刘了,先回一趟我家。” “回去?手术不做了?” “做。但这次的患者是急性,没有链霉素控制结核病毒,胸廓成形术的术后风险极高,他很可能死于扩散的败血症。”林言深吸一口气,“所以这件事得看人家家属的意愿。” 林言知道,在研究所严防死守之下,日本人拿到菌株的可能性为零。 他们现在的做法就是想拿到链霉素成品。 但链霉素成品是经过去活的。 拿到成品想要反向研究成果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所以林言根本不担心。 车子在巷口停下。 林言让黄东平在车里等,独自一人回到石库门。 二楼亭子间里,沈秋靠在床头,脸色灰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 沈知文守在床边,眼神里交织着焦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言推门进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沈先生,药的消息,我打听到了。”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沈知文,“链霉素有,而且就在上海。但情况,比预想的麻烦。” 沈知文身体微微前倾:“林医生请讲。” “万霖研究所的存货,一周前被美国人亨利·考克斯全部提走,没运去美国,而是高价抛到了黑市。”林言语速平稳,吐出关键数字,“一箱,四十根大黄鱼,公海交易,不还价,不零卖。” “四十根……”沈知文眼角抽动了一下,这个数目显然超出了常规预算,即便对特高课而言也是一笔需要掂量的巨款。 但他没有惊呼,只是沉默地听着。 第47章 狠还是美国人狠啊! “更巧的是,”林言继续加码,抛出更具冲击力的信息, “黑市的‘药爷’透露,日本人的‘东亚生物制品所’,也在不惜代价搜罗这东西。” 他刻意停顿,观察对方,“沈先生,令侄这病,看来牵动的,不止是您一家啊。” 这句话是试探,也是摊牌。 他将“日本人”和“东亚生物制品所”直接点出,看对方如何接招。 沈知文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忧虑的神情未变。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沙哑地问:“林医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白。”林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手术,我可以做。今天下午就能做。但胸廓成形术创伤大,术后必然面临结核菌扩散和严重感染。没有足量的链霉素压阵,他不了手术台后必死无疑。”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所以,救他的命,现在分成两步。第一步,是我的手术刀;第二步,是你们的链霉素。我的这一步,随时可以走。你们的那一步,” 他看向沈知文,“三天之内,必须见到药。 这是先决条件,没有商量余地。” 他直接把皮球和生死状,一起踢了回去。 沈知文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秋痛苦的呼吸声。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四十根大黄鱼,数目太大,我需要时间筹措,也需要……确认货的真实性。林医生,你能确定那批货,就是万霖研究所出来的正品吗?” “黑市消息,我只能担保来源可靠,无法担保货物真假。”林言如实说,“但这是目前上海滩唯一已知的、成批量的现货。你们或许有你们的渠道去验证。或者,” 他话锋一转,给出另一个选择, “你们也可以试试,‘东亚生物制品所’的路子。” 沈知文深深地看了林言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请林医生准备手术。药的事情……我来解决。” ........ 当天下午,关于链霉素的消息出现在蓝田洋子的桌上。 “四十根大黄鱼,狠还是美国人狠啊!” 蓝田洋子咬了咬牙,“四十根就四十根,从预算里拨,但.....但这些链霉素不能全部用在姓沈的身上,得尽快让那个林言做手术,做完手术尽快把人送回来。” “课长,这个林言不监视了?” 平古英二问道。 “监视什么?这个方案是沈知文提出的,要用结核病人去探查林言。 现在呢?人家林言收了病人,尽心尽力,没有任何隐瞒。 他沈知文也把林言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一瓶链霉素,再监视下去有什么?” 蓝田洋子此刻还在为那四十根大黄鱼恼火。 因为她手上能动用的经费本来就不多,这一笔经费动用了,接下来就要过苦日子了。 在上海,没钱是寸步难行。 “课长,从褚万森的病历可以确定,要救活一个结核病人,那一箱链霉素差不多剩不了多少。” 平古英二还不确定蓝田洋子那句“不能全部用在姓沈的身上”的明确意思,所以有此一问。 “最多用一瓶,回来之后就让他为帝国尽忠!” 蓝田洋子说得轻飘飘。 “是!” 平古英二背脊发凉。 他知道眼前的蓝田洋子狠,但是没想到她这么狠。 再怎么说沈知文也是为了配合行动,才提出让同为特高课特工的侄子感染病毒。 这种情况下,如果林言没有出手而让他侄子死掉,是属于事故,情有可原。 可这一次对方明明很配合,却要被自己人背刺,平古英二都有些不忍心。 ......... 当天下午,沈知文便带着两瓶链霉素回到林言的石库门,并且派人通知了医院的林言。 下午,林言带着小刘赶回来。 “沈先生,手术之前我要跟你确认几件事。” “林医生你说。” “第一,现在的手术条件没有办法执行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而是做胸廓成形术。” “胸廓成形术?” 沈知文对这两个手术不是很明白。 “简单来说,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就是把肺部周围的患处切除,保住左肺。 而胸廓成形术就是让左肺塌陷,使其萎陷、静息,促进愈合。” 林言耐心解释。 “啊.....这.....”沈知文一时语塞,他万万没想到会这样,随即问道,“我听说褚万霖兄长的肺都保住了,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沈先生,还是那句话,我这里条件有限,想要保住左肺现在就送到慈心医院,那边有输血条件,术后恢复有保障,可以做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胸廓成形术速度快,更安全,你们自己考虑。” 回来的时候,沈知文已经告诉林言,他只拿到2瓶链霉素,剩下的在家族手里,做完手术沈秋就要被接走。 沈知文看了一眼沈秋,想起了平古英二的命令:今天完成手术,把人接走。 他沉默良久后说: “就在这做,麻烦你了。” 林言点了点头,对小刘说道: “准备麻醉!” 麻醉完成后,胸廓成形术在15分钟内完成。 这样的效率是惊呆了小刘。 沈知文对于这个时间没有概念,但小刘可太清楚了。 之前在医院里做任何开胸手术,林言怎么也要1个多小时。 这已经算是超出理解的速度。 现在看来,林言那么做,只是为了防止出意外,或者说给他们做演示。 现在才是林言的真实水平。 别的医生做手术,每一刀都要确认了再确认。 林言的刀却不一样,速度快,精度高,手术刀在飞! 缝合完成后,林言脱下口罩罩衣,对一旁的沈知文说: “你们如果要走的话,确保引流管的安全,回去后第一时间给他注射链霉素,记得用两天链霉素中间断两天,保证营养,这个病是要靠他自己的身体扛过去。 链霉素只是辅助。” 这一点,林言还是要交代的,毕竟他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 “好!”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沈秋】 【职务:特高课特务】 【代号:殇】 【状态:重病】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沈知文在半个小时前告诉沈秋,做完手术就离开是蓝田洋子的命令。】 第48章 买车 当天晚上送走沈知文和沈秋后,林言一个人忙了一晚上,把家里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安装任何窃听设备,这才安心。 这个时代的窃听设备都是有线的,需要供电,查找起来倒是轻松。 做完这一切后,林言开始盘点最近遇到的事。 先是古口太郎,再是这个沈家叔侄,都是为了链霉素。 看来自己当时抽身是对的。 唯一让林言疑惑的是,让沈秋做完手术就撤离为什么是蓝田洋子亲自下令。 毕竟蓝田洋子是特高课课长,完全没必要管这种小事。 突然想到最近一直没有收到红党的电文,林言便回到自己房间,从储物空间内拿出电台。 电台没电了! 这倒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如果自己再去买干电池,确实可以用上一小段时间,但不是长久之计。 毕竟自己把电台放在储物空间内安全地接听电文,本来就很消耗电量,看来得用上蓄电池才行。 蓄电池! 林言知道符合12V条件的蓄电池渠道不过两个。 一个是汽车的蓄电池,一个是手推式心电图机。 慈心医院里有蓄电池的医疗器械有三个。 X光机、备用照明系统以及这个手推式心电图机。 X光机贵重,有专人看管,根本不可能靠近拿到蓄电池。 备用照明系统也有固定机房,也拿不到钥匙。 唯一就这个手推式心电图机有可能。 但也很冒险。 只能作为备选。 目前最好的方式就是自己购买汽车。 第二天林言刚到医院边把自己要买车的想法告诉了黄东平。 “林医生,你总算想通了。”黄东平一脸笑意,“我老丈人就有渠道可以给你搞汽车,就算买一辆斯蒂庞克也才1400美元,你完全出得起。” “黄院长你说笑了,你的座驾是福特,我怎么可能买斯蒂庞克呢?”林言笑了笑,“我也搞一辆福特得了。” 第二天下午,林言如约跟着黄东平来到了位于法租界霞飞路上的一家洋行。 洋行的门面不算特别气派,但橱窗里锃亮的车头镀铬件和墙上花花绿绿的汽车海报,宣告着它与这个灰扑扑的街区的不同。 黄东平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梳着油头的华人经理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黄院长,您大驾光临!这位就是您电话里提过的林医生吧?果然一表人才!”经理殷勤地递上香烟,被林言摆手谢绝了。 寒暄几句后,经理将他们引到后面一处用雨棚搭起来的简易车库。车库里停着四五辆车,最显眼位置是一辆黑色的福特V8轿车,车身线条流畅,车头的水箱格栅在昏暗光线下也闪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林医生好眼力,”经理拍着引擎盖,“这是去年底刚到的新款,V8发动机,马力足,开起来又稳当。最关键是实用,不像有些花架子。价钱也公道,算上关税、牌照这些杂费,全部办妥,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900美元,确实比黄东平之前说的斯蒂庞克要实在得多。 林言点点头,没急着还价,而是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摸了摸包裹着皮革的方向盘,又看了看仪表盘。 车里有股新车特有的皮革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他心下盘算,这辆车不招摇,性能可靠,正是他需要的。 ”林医生是爽快人,”经理见林言神情满意,趁热打铁, “现在买正是时候。 您听说了吗?西安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蒋委员长都……咳,现在总算是有惊无险,和平解决了! 这天下啊,看来一时半会儿乱不起来,该享福还得享福,买辆车代步,正是享受太平日子。” 经理这话像是打开了某个话匣子。 旁边一个也在看车、穿着体面长衫、像是商贾模样的中年人闻言,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加入了话题: “说的是啊!昨天消息刚传到上海,市面上人心惶惶,纱布、粮食的价格都跟着跳。今天一早说和平解决了,嚯,价钱又稳下来了。这一张一弛,可都是钱啊!” 黄东平也颇感兴趣地问: “哦?具体怎么个和平解决法?报纸上说得云山雾罩的。” 那商人左右瞥了一眼,声音更低了: “我听北边来的朋友说,是宋家兄妹亲自飞过去谈的,共产党那边好像也派了人……具体条件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动刀动枪了。委员长答应停止剿共,一致对外,这抗日统一战线,怕是真要成了。” 林言不动声色地听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 西安事件的和平解决,意味着国内局势将发生深刻转向,他肩上的任务或许也会随之调整。 经理见气氛热烈,又笑道: “所以说嘛,林医生,这车买得不亏。往后要是需要跑远路,打听个消息,有个自己的车,方便!” “说得在理。”林言推门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决定的神色,“手续就麻烦您尽快办吧,越快能提车越好。” “得嘞!林医生放心,包在我身上!”经理满脸喜色,忙不迭地应承下来。 走出洋行,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黄东平还在感慨时局变化之快,而林言的心思,已经飘向了即将到手的新车,以及那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更为汹涌的暗流。 有了车,他行动的范围将大大扩展,获取电池的备选方案也多了一条路,更重要的是,车辆里面发报也相对安全。 ........ 与此同时 复兴社办公室内,陈默群将烟头狠狠按熄在黄铜烟灰缸里。 窗外法租界的喧闹还在,他却觉得眼前一片昏黑。 桌上的收音机里,女播音员正用甜腻而刻板的官腔念着新闻稿: “……西安事变已获和平解决,蒋委员长脱险返京,此实乃国家之幸、民族之福。全国上下,当更精诚团结,共赴国难……” “共赴国难?”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和平解决的消息,他比新闻早半天知道。 那一刻,他第一个感觉不是庆幸,而是一种冰冷的失控感。 第49章 ‘飓风\’行动,立即暂停! 在复兴社内部,这被视为特务工作的奇耻大辱。 事前无预警,事后竟让张、杨,还有最危险的“那边”的人,全须全尾地走出了死局。 他的思绪飞速盘算,每一条都指向更深的危机:对戴笠的恐惧。 戴老板从西安回来后,虽看似更受信任,但陈默群了解他。 这份“信任”是火线上的,戴老板此刻必定像一头困兽,急需用血来证明自己的锋利和忠诚。 整个复兴社系统,都将进入一种歇斯底里的亢奋状态。 任何一丝懈怠、一点可疑,都可能成为清洗的理由。 他仿佛已经感受到来自南京总部的无形压力,正在收紧。 “停止剿共,一致抗日?”陈默群心里只有冷笑。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是政治上的愚蠢与软弱。 共产党会利用这段时间拼命扩张、渗透。 而他的职责,就是将这种渗透扼杀在襁褓里,还要挖出那些已经潜伏到他们眼皮底下的人。 今后的斗争,将从明面的战场,转向更隐蔽、更残酷的暗处。 上海滩,就是最重要的暗战战场。 他想起手下几个年轻的组员,最近议论时局时,眼里竟闪过一丝他不熟悉的、近乎天真的振奋。 这种情绪是毒药。 他需要的是绝对忠诚、绝对冷酷的刀,而不是会被大义名分动摇的“信徒”。 内部思想的裂痕,可能比外部的敌人更致命。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特别监视名单”。 钢笔吸饱了墨水,他略一思索,在第一行用力写下: “重点目标:一切与西北、陕北有潜在关联之人员;近期活跃之抗日救亡团体骨干;各医院、药房,尤其是有能力获取磺胺等西药之渠道与人员。” 写到最后一项时,他笔尖顿了一下。 链霉素……那个日本人和沈家都在找的药。 这背后,会不会也和西北的“某人”有关? 任何不寻常的医疗需求,在此时都值得用最大的怀疑去审视。 他按铃叫来机要秘书: “两件事。一,给南京总部发电:上海站已全面进入一级戒备,将强化对共党潜伏分子及可疑亲共团体之侦查破坏行动,以绝后患。 二,让行动队的人盯紧各大码头、车站,凡是形迹可疑、有西北口音或携带医药物品的,一律先扣下再说。” 秘书记录完毕,悄声退下。 ........ 延安,王家坪的密洞里,灯火通明。 老方已经盯着地图上标出的上海位置,沉默了快一支烟的功夫。 桌上的几份电报,字字千斤: “青鸟失联,已超常规时限。” ”120师关政委病情急遽恶化,高烧不退,咳血加剧,恐…恐时日无多。” “上海地下党确认,最后一批进口链霉素,其中唯一整箱现货,已于日前被日本上海特高课强制征购入库,编号封存。据悉,为课长蓝田洋子亲自下令。” 三个信息,像三条绞索,套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不能再等了。”小陈的声音带着悲愤的急切,“首长等不起!青鸟可能已经暴露、牺牲,我们不能把希望押在一个没有回音的电台上!这药,必须抢出来!” “抢?怎么抢?”郭其刚用指节敲着桌面, “特高课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我们潜伏在上海的同志力量单薄,搞情报是尖刀,正面强攻是送死!就算成功了,代价有多大?整个上海的地下网络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争论在继续。 老方的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他安排人打听过,美国人在法租界的厂投产至少还要几个月,关政委可能等不了。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急促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部长!通了!通了!” 机要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激动,手里拿着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文纸,墨迹似乎都未干透。 密洞里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老方一把接过,目光如电扫过。 电文极简,是“青鸟”的一句暗语:“行动暂停,货在手中,需渠道运出。”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道撕裂乌云的闪电。 老方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之前的疲惫和凝重一扫而空。 就在刚刚,他安排人把“飓风”行动的大体计划以电文的形式再次发给“青鸟”,希望他帮忙核查链霉素的具体位置。 结果对方直接这样回复,应该是手里真的有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所有争论: “‘飓风’行动,立即暂停!所有参与人员,转入静默待命!” 参谋愣住了:“部长,那药……” “药的事,有转机了。”老方将电文轻轻按在桌上,指尖点着“货在手中”四个字, “‘青鸟’还活着,而且,他很有可能拿到了我们最需要的东西。这比我们动用十个行动队去强攻,都要可靠,都要安全!” 他转向机要员,语速快而清晰: “立刻给‘青鸟’回电。用最高密级。内容如下:‘老家已悉。将启用水牛验货接头。接头时间、地点、方式,由你根据安全情况全权决定并告知。确保安全为首要。’” “是!”机要员记录完毕,转身飞奔而去。 密洞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暂停行动的决断带来了新的紧张,但那是一种紧张。 老方看向地图上的上海。 “‘青鸟’同志。”他低声自语,“你把药握在了手里,水牛会尽快去接应你。这最后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他清楚,“水牛”能否安全接头,能否在交出“货”的同时不暴露自己,这其中的风险,丝毫不亚于一场武装突袭。 但这风险,是隐秘而精确的,是特工对特工的较量,而非血肉之躯去冲撞钢铁堡垒。 延安的命令,化作无形的电波,穿越山河,飞向上海。 “水牛”这个代号之前没有听过,看来是专门为自己安排的交通员。 第50章 沈秋的不甘 林言之前把车开回家,卸下电瓶,连接电台,然后就收到了延安的消息,这才回了一次电文。 可现在需要给延安回复消息,因为跟水牛接头的方式要他决定。 但这会再发报,那自己的位置极有可能被其他势力定位,非常危险。 不在同一地点,短时间发报两次的规矩不能破。 在车上发报确实可以,但蓄电池就一个,电台用上,车就用不了。 得尽快搞到一个多余的电瓶! 半个小时后,老方见“青鸟”没有回电文,随即安排道: “通知水牛待命,等青鸟确定接头时间地点方式。” “我们的接收频率安排人24小时守着,等待青鸟回电。” ........... 蓝田洋子办公室。 “蓝田课长,我侄子真的需要链霉素,求你看在我们沈家为帝国服务这么多年的份上,救救他!” 沈知文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颤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他的姿态是哀求的,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不甘。 办公桌后,蓝田洋子并未抬头,她用一方雪白的绒布,极其细致地擦拭着一把南部式手枪,动作缓慢。 “沈先生,”她终于开口,将手枪轻轻放回红丝绒枪套里,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那箱链霉素,是帝国陆军医学部特批的样品,用于研究其药理特性,以破解其制备方法,最终实现帝国的自产。 这是大本营直接下达的科研命令,其战略价值,关系到未来战场上成千上万帝国军人的生命。” 她抬起眼, “你侄子的生命,固然宝贵。但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个人,包括你,也包括我。这个道理,沈先生应该比我更明白。” 沈知文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是……小秋是为了试探林言,获取链霉素情报才染的病,他这也是为帝国……” “正因如此,他的牺牲才更具价值。”蓝田洋子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涟漪, “他用生命证明了林言手中确实有链霉素的渠道,也证明了结核菌培养物的有效性。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现在,那箱链霉素有更重要的使命,不能消耗在一个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试验品身上。” “试验品”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沈知文心底。 他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蓝田洋子将他的崩溃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 她话锋一转, “沈先生,帝国不会忘记忠诚的仆人。 令侄的奉献,和你为‘大东亚新秩序’ 所做的努力,我都记着。 明年,上海的格局会因华北局势而变。 帝国需要真正懂经济、有手腕的自己人,去掌控更关键的领域,特别是金融稽查,物资统制。” 她目光锁住沈知文的眼睛。 “我认为,沈家有望担此重任。届时,你所能掌握的资源与影响力,将远超现在一个商会的会长。个人的悲伤,当转化为服务帝国大业的动力。这才是对令侄牺牲最好的告慰。” 沈知文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哀求、愤怒、绝望,最终都凝成一片空洞的麻木。 他明白,这是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的“未来”。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我明白了,课长。一切……以帝国利益为重。” 蓝田洋子微微点头点头,目光已移向文件。 “很好。具体事务,年后会有人与你接洽。至于林言那边,确实没有异常,之后的调查方向盯着万霖研究所。” 沈知文深深鞠躬,退出了办公室。 而此时的沈秋被送到了隔离医院,单独一人住在隔离病房,叔叔沈知文压根没有来送他。 “为什么?为什么?”沈秋此刻才意识到叔叔沈知文放弃了他。 因为隔离医院从来都没有在两人的计划之内。 按照两人的计划,从林言那里离开后,就把他送到庐山休养。 那里空气清新,环境好,是病人休养的绝佳场所。 沈知文是纺织商会会长,这点钱他是出得起的。 但从林言那里离开后,沈知文便以去见蓝田洋子为理由离开,他则是由日本人开车送走。 沈知文带来的两瓶链霉素也只用了一瓶,另外一瓶沈知文带走了。 不对! 按照林言的说法,黑市在售的可是一整箱! 当时沈知文拿回来两瓶,还告诉他剩下的在蓝田洋子手里,后面会给他用。 现在看来,这两瓶链霉素只是为了演给林言看的。 是蓝田洋子不想在自己身上浪费珍贵的链霉素! 想通这一点后,沈秋的脑子里被悔恨占据。 “当初就不该相信沈知文的甜言蜜语! 只要拿到链霉素的菌株就是天功,哪怕是拿到链霉素成品也是大功一件,现在看来都是笑话!” 沈秋眼里尽是不甘。 “来人!” “有没有人?” 沈秋忍着伤痛呼喊,但半个小时过去,一直没有人回应,他挣扎着起身。 胸腔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刀口剧痛,那痛感尖锐又深入骨髓。 他咬紧牙关,汗水混着额上的油腻,大颗大颗滚下来,滴在灰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冷的暗色。 脚碰到地面,冰凉。 他打了个寒颤,刚缝合的伤口边缘传来被狠狠撕扯的钝痛。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却是隔离病房里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陈腐气息的冰冷空气。 猛地将重心往前送。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喉咙里挤出来。 左胸的伤口传来清晰的、布帛撕裂般的声响,导流瓶被扯动,在地上滚动,撕扯着伤口。 剧痛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不能倒下。 沈秋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拖着自己,扑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手哆嗦着摸上门把手,冰凉,纹丝不动。 他用力拧,用肩膀去撞,薄薄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微弱而可笑。 “来……人……”他张开口,声音嘶哑,“有没有……人……” 喉咙里干得冒火,每喊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他侧耳倾听,外面只有死一样的沉寂,连远处隐约该有的脚步声、推车声都听不见。 这层楼,或许这一片,难道真的只有他一个被遗弃的“试验品”?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 他背靠着门,身体一点点滑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断续的、暗红的湿痕。 伤口还在流血,他能感觉到生命正迅速流逝。 意识开始模糊。 沈知文那张看似恳切、实则精于算计的脸浮现在眼前。 呵……叔叔。 骗子。 都他妈是骗子!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怨毒猛地冲上头顶,让他涣散的眼神陡然凝聚了一瞬。 但随后便黯淡下去。 第51章 必须一视同仁 收音机的指针在刻度盘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红糖七斤,棉花三匹,下午申时前到货。” 老许,这个明面上的药材商许伯年心头一震。 他就是“水牛”,这是延安的暗语,听到这个暗语后,延安就会给他发送电文。 他手里有一个商业电台,于是赶紧开机。 电文从延安传来,内容清晰,语气凝重,要求他作为“青鸟”的联络人,等待“青鸟”确定接头时间地点方式,同时夺取链霉素的飓风计划取消。 “青鸟”,这个代号他之前就知道。 但随着顾锋山的死,整个上海地下党进入了沉寂。 前几天,延安通过收音机给他传来消息,让他关注黑市上链霉素的消息,一旦有消息第一时间通过死信箱传递给“斯夫”,也就是赵子川。 许伯年是红党早年在法租界布下的暗棋,非必要不会启用。 之前启用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夺取链霉素。 而且这个链霉素是为了救治120师2号首长,他是知道的。 现在飓风计划取消,然后让他去和“青鸟”接头,倒是出乎他的预料。 正准备烧掉誊抄的密码纸条,突然房间门被敲响。 他赶紧把纸条塞入嘴里咽了下去,随后顺手关掉电台,这才应了一声,去开门。 “什么事这么毛躁?” 见敲门的是商行伙计大猛子,许伯年一脸不悦。 “黑市那边有消息,说是有一瓶肺痨特效药进入市场,价高者得。” 许伯年的眼皮猛地一跳。 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除了特高课在公海买到的那一箱链霉素外,应该没有其他货! “好,我知道了。” 许伯年定了定神,脑子里立马分析这个消息。 总感觉不对劲。 如果说黑市的链霉素是日本人放出的诱饵,那后果可就太可怕了。 等待“青鸟”确定接头时间地点方式的这段时间,必须搞清楚这瓶链霉素的底细。 他决定自己跑一趟。 “大猛子,跟我去见个人。” 许伯年之所以让大猛子跟着,就是为了多一个人见证,不想被人其他人怀疑。 许伯年带着大猛子,七拐八绕地进了南市一条背阴的弄堂。 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头烟雾缭绕,麻将牌哗啦作响。 “药爷”叼着烟卷,正眯着眼看手里的牌,对进来的两人只是抬了抬下巴。 许伯年也不多话,上前几步,将一小卷用红纸包着的银元轻轻放在牌桌角落。 “药爷”这才把牌一扣,晃晃悠悠起身,领着他们进了里间。 里间狭小,堆满杂物,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电灯。 “药爷”往破藤椅里一瘫,嘬了口烟,似笑非笑地开口: “许老板,消息挺灵通啊。那瓶肺痨特效药刚冒头,您这就闻着味儿来了。” 许伯年神色不动: “好奇罢了。这药金贵,听说东洋人都当宝贝,怎么突然流到市面上来了?就不怕……惹祸上身?” “药爷”闻言,嘿嘿低笑起来,“祸?这祸啊,已经有人扛了,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 “知道那药哪儿来的么?沈知文,纺织商会那位沈大会长,亲手放出来的!” 许伯年眼神微凝:“沈会长?他怎么会……” “怎么会卖这要命的玩意儿?” “药爷”接过话头,脸上透着讥诮,“为了他那个宝贝侄子,沈秋呗!那小子,啧,听说在什么劳什子实验室里,想学人家搞鬼,结果自个儿染上了肺痨,没救啦!” 他掸了掸烟灰,语气轻描淡写: “沈大会长从东洋人那儿讨来药,原想着吊住他侄子的命。 可这药……嘿嘿,东洋人自己都当眼珠子似的,哪能真给他?给了两瓶做做样子,转头就把人扔进隔离医院等死喽。 沈知文这下抓了瞎,手里剩的那瓶药,成了烫手山芋。 留着? 东洋人问起来没法交代,搞不好还怀疑他私藏。 用给侄子?人都被东洋人‘看管’起来了,用不上咯!” “所以,”许伯年缓缓接口,“他就把药卖到黑市,一来换笔钱,二来……撇清干系?” “药爷”一拍大腿: “着啊!许老板明白人!这药在他手里是祸根,到了黑市,就是真金白银。反正他侄子躺在隔离医院,听说……”他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点残忍的兴味, “昨儿夜里伤口崩了,又没人管,硬生生流干了血,都没挺到天亮。这药,他侄子是用不上喽。” 大猛子在后面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许伯年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沈秋的死,沈知文的冷酷算计,蓝田洋子卸磨杀驴的狠绝……这条情报的价值,远超那瓶药本身。 “原来如此。”许伯年点点头,,“那这药,现在什么价?谁在经手?” “药爷”眯起眼,打量了一下许伯年:“价嘛,自然是天价,而且只收硬通货或金条。经手的人……水有点深,许老板,您是真有兴趣,还是……” 许伯年站起身,又放下一小卷银元:“只是问问行情。多谢药爷解惑。” 许伯年知道,特高课肯定也知道这瓶链霉素的情况,眼下必然会盯着它,贸然接触很有可能被盯上。 离开后,他立刻把这个消息通过死信箱传递给赵子川,让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他太害怕赵子川他们参与竞价。 ....... 林言正常上班,但是他把车停在医院后门外面的路边。 “林医生,现在法租界也不太平,你的车还是停在医院内好一些。” 黄东平见到林言后提醒道。 好家伙,自己就是要这样干,到时候才好操作! “哎,自从有了车,每天早上可以多睡一会,你让我把车开到医院内,光停车都要耗费不少时间,没有那个必要。” “好好好,你自己的车你自己说了算。”黄东平随后话锋一转,“对了林医生,外科夜班我就不给你安排了,那个.....” 不等黄东平说完,林言赶紧打断道: “安排,得安排,必须一视同仁,不能因为我林言坏了规矩!” 第52章 接头成功 “啊?”黄东平之前还想着林言会感谢自己,没想到对方竟然想值夜班,但转念一想也好,随即一笑,“那就明天晚上你第一天跟小刘一起值夜班,之后每个月逢8值班。” 逢8值班,就是每个月的8日,18日,28日值班三天。 “好!” 林言欣然接受。 因为此刻他并不信任任何人,特别是即将和自己接头的“水牛”。 不是林言不相信红党特科,而是他担心这个“水牛”万一是双料特工,那自己就危险了。 自己现在唯一能依仗的就只有系统。 那就必须给这个“水牛”做手术。 但自己是胸外科医生,总不能让“水牛”给自己胸口来一枪吧。 但这一次值外科夜班就不一样了。 夜班遇到任何病人都需要接待,不一定限制在胸外科。 当天晚上,林言开车回家之前,先用导线把车辆电瓶连接到驾驶室,然后一边驾驶一边发报,回到家立刻把导线收起。 老方收到电文后,再三确认后,还是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让水牛12月28日晚上过了12点去慈心医院外科就诊?”老方看着电文后面的接头方式更加疑惑。 因为“青鸟”说了,在他确认水牛身份后,会说出暗语“你对磺胺过敏吗?”,需要水牛回“用过,一次过敏一次不过敏”。 有意思! 这个“青鸟”怎么确认“水牛”的身份呢? 难道他的观察力这么强? 眼下的接头方式是“青鸟”提出来的,只能照做。 毕竟,现在能拿到链霉素的渠道也只有“青鸟”了。 当天晚上,老方把“青鸟”提出接头方式原封不动以电文的形式发给许伯年。 后者也疑惑了。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 第二天晚上12点刚过,许伯年便被大猛子送到慈心医院的手术台上。 血渍和灰土混在一起,浸透了许伯年的粗布裤管。 林言换上了手术衣,身旁站着值夜班的护士小刘,局部麻醉已经做好。 “剪刀。”林言伸出手,声音隔着口罩传出,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小刘迅速递上。 林言剪开那临时用来止血的布条,伤口彻底暴露出来。 小腿外侧一道长约七八厘米的撕裂伤,皮肉外翻,边缘沾着黑乎乎的污物,好在没伤到主要血管和骨头,但深度足以看见暗红色的肌理。 一股混合了铁锈和尘土的腥气弥漫开来。 “怎么伤的?”林言一边用镊子小心探查伤口深处,清理嵌入的细小沙砾和布屑,一边例行公事般问道。 他的动作精准而迅速,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既不因陌生而迟疑,也并未因心知肚明而流露出多余的情绪。 许伯年躺在诊疗床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听到问话,喘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的懊恼: “唉,晦气!晚上在码头点一批新到的药材,箱子堆垛不稳当,顶上那个装着川贝母的木箱滑下来,正好砸到腿。幸亏躲得快,不然这条腿怕是要废。” “川贝母?”林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镊尖在伤口边缘悬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护目镜,与许伯年短暂相接。许伯年的眼神里有痛楚,有商人惯有的精明算计,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等待。 “哦?”林言应了一声,继续清理伤口。 五分钟后,伤口完成缝合。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许伯年】 【职务:红党高级特工(此前长期潜伏)】 【代号:水牛】 【状态:轻伤】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飓风行动已取消。 2.120师关师长急需链霉素治疗结核病。】 长期潜伏的水牛,现在和自己接头,看得出来红党很谨慎。 系统没有多余的提示,说明眼前的“水牛”身份没有任何问题。 “你以前用过磺胺吗?” 林言问出了这句话。 诊疗室里瞬间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两人的呼吸。 小刘低头准备着注射器,浑然未觉这平静问话下的汹涌暗流。 许伯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清晰而平稳地回答道: “用过。说起来怪,有一次过敏得厉害,全身起疹子,可另一次用,又好像没事儿。” 暗语,完全正确。 林言心中点了点头,“那就没事。” “小刘,去准备磺胺注射。” “林医生,磺胺在药房,没有提前准备.....” 小刘这才发现手术室没有磺胺。 当然,这是林言提前安排的,专门没有去领。 “还不快去!”林言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去领了在处置室等我。” “是。” 小刘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落。 等小刘一走,林言低声开口: “水牛,我长话短说。” “你应该知道,我曾经是万霖研究所所长,我可以给你100瓶链霉素,你要考虑的是怎么运出去。” 此时的许伯年还在震惊当中。 刚才林言说出暗语的时候,他脑子里把最近的所有事全部捋了一遍,心里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个神秘的“青鸟”竟然是林言。 当初顾锋山牺牲之后,他无数次模拟过顾锋山当天的行动轨迹,还是没有找到顾锋山是什么时候与“青鸟”完成接头的。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给顾锋山做手术的医生,那个全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生就是“青鸟”。 还有,叛徒邱连顺是“青鸟”亲手处决的。 可他怎么也把眼前这位林言和杀手联系在一起。 还有一点! 那就是他调查到,当初出手的人在现场墙壁上留下了香烟的痕迹。 可林言作为外科医生是不可能吸烟的,他也没有闻到林言身上的烟味。 难道林言还有帮手?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该过问的,毕竟对方是真正的战士! “浦石里20号,我的安全屋,你找个机会把东西放在安全屋,我会通过黑市的渠道运出去。”许伯年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林言手心,“这是钥匙,以后需要联系我,直接写信放在安全屋内床头柜的抽屉里。” “好。”林言收起钥匙,继续说,“我这里还有链霉素菌株,以及成套的链霉素生产文件,我希望你能把它们一并运往延安。” “什么?”许伯年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第53章 我自己偷我自己 他知道链霉素菌株意味着什么。 日本人为了得到链霉素菌株,在法租界搞了几次大事件,结果都铩羽而归。 而林言作为前万霖研究所所长,不仅全身而退,手里还什么都有,着实惊到他了。 骗过所有人,却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红党,这才是特工的至高水平! “我代表整个红党谢谢你。” 许伯年已经热泪盈眶。 他知道120师的那位首长有救了,甚至以后链霉素会在延安大量生产。 不过他突然想到,延安的工业水平,想要完成链霉素生产难度不小,最主要的是缺少设备。 那些设备都需要在国际市场上,用美金才能买到。 他还没开口,林言再次说道: “我到时候会给你留1万美金,请你转交组织,用于购买资料里的设备。” 许伯年和林言对视一眼,擦掉眼角的泪,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以后出现任何意外,都要用自己的命保护好这位“青鸟”。 因为他真的太重要了。 略微出手,就把最棘手的问题解决了,阻止了飓风行动,避免了上海地下党再次损失。 “对了,青鸟,你之前是不是救治过一个叫沈秋的人?” “是。” “他是日本人的爪牙。” 许伯年随后把沈秋已经死了,沈知文把一瓶链霉素放在市场上的消息告诉了林言。 好家伙! 林言之前还想过要不要把这个沈秋和沈知文找机会解决了,结果现在沈秋直接死了。 两人刚陷入沉默,手术室的门敲响了。 “林医生,磺胺准备好了,是在处置室注射还是.....” 小刘的意思自然是在手术室注射最方便。 “小刘.....”林言对着门外,音量提高,最后“刘”字的声音拖长。 小刘一听到这个语调,就知道林言要发脾气了,赶紧从门外一路小跑来到林言面前,规规矩矩低着头,“林医生,你说。” “你也知道啊!”林言怒视小刘, “平时怎么教你们的? 规范,规范,还是他妈的规范! 打针就要在处置室,不要图方便。 手术室里面什么情况都有,万一造成针头污染,后果谁来承担?” “林医生教训得是。” “那还不快把患者扶到处置室?” “马上扶,马上扶。” 小刘吓得魂不守舍,赶紧上前扶着许伯年往处置室走。 林言看着两人的背影,耸了耸肩,跟了上前。 磺胺注射完毕后,林言把注意事项做了叮嘱,许伯年便在大猛子的搀扶下上车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林言便和小刘一起在办公室待到天亮。 按照慈心医院的规定,值夜班的医生第二天可以休半天,所以林言等着交班就可以离开了。 上午9点,林言交班后便赶往医院后门外自己的汽车。 来到车旁,林言心念一动,把车身底板下面的蓄电池放入储物空间。 系统就是这点好,任何东西收入空间就是方便。 恰好是这个时候,黄东平的二手福特停好了。 机会来了。 林言连续发动车辆,都没成功,便对黄东平招手。 “林医生,怎么了?” “我的车坏了,发动不了。” 林言打开车门,一脸无奈。 这个时候肯定不能直接提没有电瓶,必须让其他人发现这个问题。 黄东平还以为林言开车的时间少,便问道: “是不是你操作不当?” “我在日本也开过车,不至于啊。” 林言继续演。 “我试试。” 黄东平上车试了几次,还是无法完成启动,恰好看到路过的几名医生,让他们来帮忙。 七八个人上下其手,找了半天,总算有人发现问题。 “黄院长,是电瓶没了,车底下的电瓶被人取走了。” 此话一出,林言一拍大腿: “他妈的,什么人都有,电瓶都偷,这不是欺负人吗?门卫呢?就没有人看一眼?” “报案,必须报案,我要把这个小偷抓出来,无法无天了!” 见到林言炸毛,黄东平赶紧上来把林言拉到一边,劝道: “林医生,出这样的事谁也不想的,门卫就俩人,一个是院长的侄子,一个是住院部黄医生的爹,让他们谁负责都不合适。 你说你也是,之前我就提醒过你了,让你停医院里面去,你不听,现在.......哎....” 黄东平叹了口气,补充道: “我送你回去,等会我安排人把电瓶的事给你处理了,以后车停医院里面,你看怎么样?” 门卫俩人真不好搞。 慈心医院的院长叫佟自陌平时基本不待在医院,都在各处交际,医院的管理权基本在几个副院长手里。 但别人好歹是院长,他的侄子还真不好得罪。 至于黄医生的爹,也没有必要为难。 林言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点了点头,“那就多谢黄院长了。” 回家后,林言第一时间把电台和蓄电池连接好,然后放回储物空间。 估算了一下电量,用个一周没有问题。 之后延安的任何电文,自己都可以第一时间收到,确实方便。 下午,在回医院之前,林言绕道前往浦石里20号,进入院内。 简洁的院落,简洁的房间。 林言把100瓶链霉素和链霉素菌株培养瓶放置在床上,用被子盖住。 把1万美金放在在抽屉里后迅速离开。 林言从退出研究所拿到的两万美金,算上买房子的4000美金,买车的800美金,再去掉这里的1万美金,手里还有5200美金,完全够用。 何况,他做一次手术就会收到大洋或者金条。 他倒是希望这1万美金能让延安买到关键设备。 毕竟有了这些关键设备,很多科研都可以上马了。 回到医院,黄东平已经安排人购买了蓄电池给自己的福特轿车安装好,并且把福特轿车停在了医院内。 “林医生,我安排下去了,以后你的轿车随时有人注意着的,绝对不会让人再偷了电瓶。” “多谢了,不过我还是想不过。”林言做出一副气未消的模样,“之前就该报案,让巡捕房来查。” 第54章 得让外力帮忙 “哎哟,我的林医生嘞!”黄东平赶紧安抚,“你说这点小事,你去惊动巡捕房干啥?惊动巡捕房事小,巡捕房来了第一个就要询问门卫那两尊大佛。 巡捕房那个破案水平,你是知道的,搞不好最后把责任还要怪到他们头上。 倒不如就此罢了。”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回到医院后, 林言想到自己还有一件事没做,那就是沈知文没死。 这个沈知文其实是最可怕的那种人。 要是普通的汉奸,不过是收集情报,或者帮日本人收集物资。 这家伙倒好,为了帮日本人,竟然不顾自己亲人的死活。 这种狠人能干出来的事无法预测,最好是直接清理掉。 按照许伯年给的消息,沈秋的死状很惨,还是死不瞑目。 那么正常人的逻辑里,沈知文对日本人是有恨的。 所以,不管他有没有恨,都要让日本人相信这一点,最后让日本人去解决他。 自己之前出手解决叛徒邱连顺已经很冒险了。 这一次没必要把自己置身于险境。 所以得让外力帮忙。 而这个外力嘛,自然得是复兴社了! 当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林言调整好电台频率,给戴雨浓发去电文。 ....... 南京 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沉,南京深冬的湿冷似乎能渗进骨头缝里。 戴雨浓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案头堆积着待批的文书,他却无心翻看。 西安那几十个小时,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扎在他心口最深处。 亲赴“虎穴”的表态固然赢得了委座的些许宽宥,但事前情报的严重失察,是无可辩驳的失职。 这几日他在委员长官邸内外小心侍奉,此刻难得的独处,疲惫与烦躁才敢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就在他端起早已冰凉的茶,准备强打精神处理公务时,机要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份电文放在他面前。 “上海方向,加急,‘白鹭’。”秘书低声禀报,随即退了出去。 “白鹭?” 戴雨浓眉心骤然一拧。 这个代号,之前是贺全安独有的,现在他也不清楚了。 电文译电后,内容简洁却惊心: “据确悉,沪绅沈知文,为谋日方链霉素新药,竟令亲侄沈秋以身试菌,染肺痨以作晋身之阶。 现沈秋已病亡于日人隔离医院,沈与日特高课课长南田洋子嫌隙已生。 此人为纺织商会魁首,熟知日方沪上经济渗透脉络,且手握黑市渠道,现惊惧交加,或可为我所用。 建议速遣干员接触,相机策反。 白鹭。” 沈知文……南田洋子……链霉素…… 戴雨浓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这情报来得诡异,也来得刁钻。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这个电文到底是贺全安发的,还是之前给自己传递特高课攻击复兴社的那位。 但情报本身的价值确实不菲。 若电文属实,这个沈知文,简直是一个送到嘴边肥肉。 策反他,不仅能在日本人自以为铁板一块的沪上经济圈里撕开一道口子,更能直插特高课的核心情报线。 这功绩,足以将西安那点晦气冲刷得干干净净! “贺全安……”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之前他就想去一趟上海,见一见贺全安,结果因为西安的事没有成行。 这一次必须让他来南京,当面确认,但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来,不然自己用贺全安监视陈默群的举动又会引起误会。 “啪!” 戴雨浓猛地按下桌角那部红色专线电话的按钮。 “接上海特区!找陈默群!” 电话接通得很快,听筒里传来陈默群恭敬而紧绷的声音:“戴处长!” 戴雨浓没有半句寒暄: “默群,你带上贺全安,现在立刻赶到南京,我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的陈默群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粗暴的命令震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是!处长!卑职立刻出发,24小时内到位!” “赶快!”戴雨浓又冷森森地补充了一句,随即重重挂断了电话。 听筒扣回座机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戴雨浓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电文上。 沈知文……南田洋子……链霉素…… 假“白鹭”……贺全安…… 他闭上眼睛,手指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疲惫依旧。 陈默群挂断电话后,心跳加速。 他知道,这一次从西安回来的戴老板情绪极其不稳定,火气很大,稍不注意就会烧到自己头上。 这一次去南京必须要快,而且要做好万全准备。 随后他前往贺全安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不待里面回应,陈默群已推门而入。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滴水不漏的温和笑容,瞬间锁定了刚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的贺全安。 “贺队长,忙着呢?” 陈默群反手带上门,踱步到办公桌前,并未坐下,反而俯身,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一下摊开的卷宗。 “正好,有件急事。” 贺全安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站起身:“站长吩咐。” “南京戴老板急电,”陈默群直起身,盯着贺全安的眼睛,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命我二人,即刻动身,赴南京面见。专机已经在龙华机场待命了。” 赴南京? 而且是戴老板点名要两人同去? 贺全安心念电转,这不合常规。 以往若有要事,要么是陈默群单独被召见,要么是密电直接下达给他这个“秘密桥梁”。 两人同行,他不清楚到底为何。 “是。我立刻准备。”贺全安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绕过办公桌,开始整理桌上散乱的文件,动作利落。 陈默群没有离开,反而在沙发里坐了下来,状似随意地闲聊: “说起来,贺队长,最近上海滩风声有点紧啊。日本人那边动作频频,咱们复兴社的眼线,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我听说,特高课那个南田洋子,手伸得越来越长,连法租界都不太安生了。” 他在试探。 贺全安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是在套话,想看看自己是否知道戴老板为什么召见,或者是他否慌乱。 第55章 南京戴老板训斥 “站长说的是。”贺全安将一摞文件锁进抽屉,转过身,神情是一贯的沉稳, “南田洋子野心勃勃,其动向一直在各区队的日常监控范围内。只是最近……西安那边的事牵动了高层精力,下面兄弟们的弦,或许松了半分。 这次去南京,正好可以当面向处座请示,是否需要调整对日侦缉的侧重。” 他把话题轻巧地拨回“公务”和“请示”上。 陈默群笑了笑,眼神却更深了些。 贺全安的回答无懈可击,但也正因为无懈可击,反而透着一股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贺队长做事,总是这么滴水不漏。”他站起身,“也好,就当是去汇报近期工作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戴老板从西安回来后,心情似乎不大美妙。咱们这次去,说话做事,都得格外仔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啊,贺队长。毕竟,有些事,解释起来,太麻烦。” “卑职明白。”贺全安微微颔首,“一切听从站长和处座安排。”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 陈默群没再得到更多信息,但他已经确定,贺全安对此行的内情,要么是真的一无所知,要么就是隐藏得太好。 而戴老板要求“两人同去”的指令,本身就包含了他最忌讳的“不信任”。 “那就好。”陈默群最后看了一眼贺全安锁上的抽屉,转身向门口走去,“十分钟后,门口车上见。别忘了带齐最近的工作简报。” 他需要时间在脑中重新梳理,如何应对南京可能出现的局面。 门关上,办公室恢复寂静。 贺全安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陈默群的试探在他意料之中,只是对方有没有发现异常他也不确定。 毕竟能坐到站长位置上的人,都不是常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寒意涌上来。 之前他主要是冲在针对红党地下党的第一线,现在西安兵谏和平解决,再干老本行说不过去。 这意味着之后的工作重心主要转向针对日本人。 可眼下,他又被这种层层叠叠的猜疑困住,个人的忠诚与功绩,似乎变得脆弱而可笑。 或许,之后明哲保身才是自己要做的。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确保没有任何可能引起误解的纸张或物件,然后拉开门。 ......... 第二天凌晨 戴雨浓办公室,陈默群和贺全安垂手而立。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戴雨浓围着两人转了一圈后,沉声道。 陈默群赶紧低下头: “请戴主任示下。” 戴雨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回办公桌后,眼神在陈默群和贺全安脸上缓缓扫过。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示下?”戴雨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我倒是想先听听,你们二位,对我、对党国,有没有什么需要‘示下’的?” 陈默群心头猛地一沉,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话太重了。他立刻将腰弯得更低: “卑职不敢!卑职对处座、对党国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若有疏忽失察之处,甘受任何处分!” 他抢先表态,把姿态放到最低,这是他在戴老板盛怒时摸索出的自保之道。 贺全安也跟着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却透着沉重: “卑职惶恐。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戴雨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终定格在贺全安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那么一瞬。 这一瞬,被余光紧盯着他的陈默群敏锐地捕捉到了。 “忠心?万死?”戴雨浓冷笑一声,将手中那份文件“啪”地扔到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那你们看看这个!上海滩有个叫沈知文的商会会长,为了替日本人谋取链霉素新药,不惜让自己亲侄子染上肺痨,如今人都死了! 这种事,就发生在你们眼皮子底下! 你们复兴社上海站的情报网是干什么吃的?! 是被日本人买通了,还是都睡死了?!” 他的怒火看似冲着两人,但陈默群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焦点,有意无意地总往贺全安那边偏。 这不是简单的斥责失职,更像是在用这个情报,测试某一个人的反应。 贺全安垂着眼,盯着那份文件,脸上是恰如其分的震惊与凝重,甚至还带着一丝被上司斥责后的难堪。 他的表现,完全像是一个刚刚得知此事的、负责的基层干部。 陈默群却已经无暇仔细分辨贺全安的反应了。 戴老板的怒斥和那若有若无的针对性,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 一个可怕的、串联起所有异常的信号,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戴老板急召两人同来,并非为了共同商议这个“沈知文”的情报。 他真正的目标,很可能只是贺全安一人! 让自己同来,一方面是确保贺全安“顺利”抵达,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一种对自己这个上海站负责人的警告和敲打。 这个念头让他通体生寒。 戴老板不信任自己了? 还是说,贺全安背着自己,还有另一条直接通向老板的绝密渠道?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陈默群在上海的地位乃至人身安全,都出现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是卑职失职!监管不力,情报滞后!” 陈默群立刻接口,语气痛心疾首,“请处座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立刻布置人手,详查沈知文及链霉素一事,必定给您一个交代!” 他必须立刻表明态度,抓住这个看似是“任务”的救命稻草,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同时将调查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交代?”戴雨浓冷哼一声,目光终于从贺全安身上移开,看向陈默群,“你当然要给我一个交代。这件事牵扯甚广,涉及到对日经济战和情报反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然后下了决定, “这样,默群,你立刻返回上海,全面部署对沈知文的调查和评估,制定详细的接触方案。” “是!卑职即刻返回上海部署!” 陈默群如蒙大赦,立刻应道。 让他走,意味着暂时脱离了这令人窒息的审讯氛围。 “至于贺队长,”戴雨浓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你先留在南京。关于上海日特机关,特别是这个南田洋子的最新活动规律、人员构成,我需要听一个更一线、更细致的汇报。有些细节,报告里写不清楚。” 第56章 两人分析假“白鹭” 单独留下贺全安! 陈默群几乎能听到自己心里那根弦崩断的声音。 果然如此!所有怀疑都被证实了。 戴老板对自己隐瞒了关键情报渠道,现在还要单独听取贺全安的“汇报”! 这哪里是汇报工作,这分明是背着自己,进行单线质询和对接! 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巨大失落感的寒意,瞬间席卷了陈默群。 他感到自己像个小丑,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什么上海站站长,什么戴老板心腹,在真正的秘密和猜忌面前,什么都不是。 但他脸上不敢露出分毫,甚至挤出一丝感激和理解的表情: “处座考虑周全。贺队长确实对一线情况更熟悉。那……卑职就先告退,立刻返回上海开展工作。” “嗯。”戴雨浓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陈默群又对贺全安点了点头,眼神复杂难明,然后才转身,保持着镇定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伪装的平静瞬间瓦解,只剩下阴沉和冰冷。 办公室内,戴雨浓看着依旧垂手而立的贺全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吧。” 贺全安依言坐下,身姿笔挺。 戴雨浓来到窗前,看到陈默群离开的背影后,这才开口问道: “你的安全屋怎么回事?” 此话一出,贺全安已经绝望了。 因为他是拿了戴雨浓一个月20大洋的特别费用,用于建立和维持安全屋的运转。 安全屋是他存放绝密文件、电台,以及危急时刻藏身之所。 可他偏偏胆子肥,直接把20大洋昧了下来,没有设置所谓的安全屋。 电台和绝密文件全部放在家里地下室。 为了安全起见,地下室设置了三层防护,就是拿大锤也砸不开的铁门,以及各种锁。 只是他没想到,这么隐秘的事竟然瞒不过戴老板。 但此刻不能承认,他还是心存侥幸,万一是戴老板猜的呢。 “安全屋?我的安全屋没问题啊。” 贺全安做出一个“一问三不知”的表情。 “没问题?”戴雨浓没有废话,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之前那份关于特高课进攻复兴社的电文,两份电文摆在一起,“你自己看一看。” 贺全安拿起那两份电文,指尖触到纸张边缘时,心还在为“安全屋”三个字狂跳。 然而,目光落下,扫过那熟悉的电文抬头和内容,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第一份,关于特高课突击行动的预警。第二份,是刚刚引发此次召见的、关于沈知文和链霉素的情报。 两份电文,都署着同一个代号——“白鹭”! 有人冒充了他! 而且不止一次! 这个认知带来的惊骇,远比“贪污安全屋经费”被戳穿要恐怖一万倍。 后者是违纪,是贪墨,最多是失去信任、被惩处。 而前者……这意味着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幽灵,掌握了他最核心的代号,不仅能窥探到日本人的绝密行动,甚至能洞悉上海滩最隐秘的人心鬼蜮。 并且能越过复兴社上海站乃至南京总部的层层审查,将情报精准地、以他“贺全安”的名义,直接送到戴雨浓的案头! 要做到这一点,只有拿到自己的密码本。 可他的密码本不仅存放在自己三层防护的地下室,还在保险柜里,根本就没人能拿到。 这幽灵是谁? 是日本人设下的精妙圈套? 是共产党布下的离间陷阱? 还是……复兴社内部,某个对他了如指掌、欲除之而后快的对手? 冷汗,无声无息地浸湿了他后背的内衫。 但他知道,戴雨浓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绝对不能慌! 最初的震惊必须迅速转化为另一种合理的情绪。 被冒名顶替的愤怒,以及被卷入阴谋的悚然。 他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瞳孔因极度的惊怒而收缩,捏着电文的手在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戴雨浓,声音因为后怕而颤抖,却又强行克制: “处座!这……这不是我发的!有人冒充‘白鹭’!此人……此人对我、对我们的通讯方式,甚至对上海的人事,了解得可怕!”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急于辩白和分析的急切: “卑职从未侦知沈知文如此隐秘的禽兽行径! 更从未发出过这份建议策反的电文! 此人……此人不仅知道我的代号,还知道如何联络您,更可怕的是,他对沈知文、南田洋子、乃至链霉素这种最新药品的来龙去脉,了若指掌! 处座,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卑职,针对我复兴社高层的险恶圈套! 此人潜藏之深,能量之大,远超想象!”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 那份混合着震骇、愤怒、后怕,完美地掩盖了最初因“安全屋经费”而起的恐慌。 果然,戴雨浓眼神中的审视和冷意,随着他这番表现,略微松动了一丝。 老板刚才那声“安全屋”的质问,更像是一种高压下的敲山震虎,一种测试他第一反应的手段,而非真的掌握了确凿证据。 戴雨浓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贺全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的时间,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戴雨浓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不再看那两份电文,而是直视着贺全安: “你说,不是你的。那么,以你对上海的了解,谁最有可能,做到这些事?” 贺全安知道,自己暂时过关了。 那根因为“安全屋经费”而紧绷到极致的弦,倏然松开,带来一阵虚脱般的庆幸。 但他必须给出一个能让戴雨浓信服的答案,关于那个幽灵般的“假白鹭”。 “戴主任,这件事匪夷所思,我得缓缓,我.....”贺全安定了定神,把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想起了之前陈默群的试探,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海里产生。 “戴主任,按照时间来看,这份特高课突击行动的电文发出的时候,我应该是在医院里面,我怀疑是这个时候那个假冒我的人给您发送了电文,那么......” 第57章 确定假白鹭的范围没戏了 “你是想说这个人是陈默群?” “是....” “之前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不会是他。”戴雨浓摇了摇头,“如果是他,他完全没有必要给我发电文,而是应该直接部署,给特高课全力一击,功劳更大。” 这句话说到了要点。 陈默群对立功的嗅觉是顶级的。 如果是他拿到独家情报,根本不会外泄,轻轻松松独揽功劳。 “处座高见。”贺全安找准时机,继续开口,“我回去之后一定把这个冒充我的人查出来,不管他是谁!” 戴雨浓没有说话,只是从办公桌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全新的、用火漆封缄的牛皮纸信封,推到贺全安面前。 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信封旁边。 布包落在实木桌面上的声音,闷闷的。 “这里,是一套新的密码本,还有三百大洋。” 戴雨浓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静, “你回去后,用这笔钱,三天之内,给我在法租界弄一个真正的、像样的安全屋。地址,只报给我一个人。” 贺全安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追究,还给钱给新密码? 他下意识地要去拿那个信封。 “手放下。”戴雨浓眼皮都没抬,“听我把话说完。” 贺全安的手僵在半空。 “那个冒充你的人,”戴雨浓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两份假电文, “能用你的旧密码联络到我,说明他拿到了你的密码本,或者……破译了它。但他两次情报,一次救了我复兴社上海站,一次点了沈知文这条可能的大鱼。其目的,至少目前看来,不是冲着搞垮我们来的。” 他抬起眼, “他对我们没有恶意,甚至……可能想借我们的手做点什么。既然如此,我们何必急着把他揪出来,断掉这条也许有用的‘线’呢?” 贺全安后背又是一层冷汗,这次是因为戴雨浓心思之深,超出他的想象。 戴老板竟然想……将计就计,反向利用这个神秘的“假白鹭”! “你的旧密码本,留着。”戴雨浓下达了指令,清晰而冷酷, “就放在你那个自以为安全的地下室里。他想用,就让他继续用。你的新密码,用于你我之间的紧急联络。新旧两条线,你给我分得清清楚楚。” “是!卑职明白!”贺全安立刻应道,心中却翻江倒海。 “至于沈知文……”戴雨浓身体微微前倾, “陈默群回去,一定会调查,尝试接触。我要你做的,是盯紧沈知文,但不要轻易动作。仔细看,看他周围会出现什么人,看他接到陈默群的‘橄榄枝’后是什么反应,更要看……南田洋子那边,会不会有异常动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怀疑,这个‘假白鹭’抛出沈知文,本身可能就是一个饵。他想看看,是我们复兴社去咬,还是日本人内部先乱,或者……另有第三方会浮出水面。你,就是我的眼睛,替我看清楚,这潭水底下,到底有几条鱼,在往哪个方向游。 还有一点,你回去之后通过各个渠道帮我确认,确认知道沈知文和他侄子这件事的人到底有多少,以最快的速度电文告知我。” 贺全安彻底明白了。 戴老板不仅不信任陈默群能处理好此事,更是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至于确认沈知文和他侄子这件事的知情人,应该是确认假“白鹭”的大概范围。 “卑职……谨遵处座命令!一定死死盯住沈知文,弄清这背后的所有勾连!” 贺全安的声音不再颤抖。 “记住,”戴雨浓最后敲打道,“安全屋,三天。旧密码线,保持‘正常’。你的任务,只有我看得见。出了这个门,你在南京只是例行汇报了一般的日特动向,明白吗?” “明白!”贺全安挺直胸膛。 “去吧。”戴雨浓挥挥手。 贺全安小心翼翼地收起新密码本和那包沉甸甸的大洋,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感觉贴身的内衫已经湿透,冰冷地黏在背上。 他快步离开,盯住沈知文是他的任务,也是他的价值所在。 而办公室内,戴雨浓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份电文上。 “没有恶意……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又想借我的手,做什么?” 戴雨浓摇了摇头,他现在只想看看沈知文这件事的结局。 如果沈知文是一个日本人的诱饵,那这个假“白鹭”的身份就极有可疑,甚至是一个埋藏在身边的定时炸弹,必须清除。 如果不是,那情况就复杂了。 至少他搞不懂假“白鹭”的身份,以及对方联系自己的目的。 戴雨浓一直认可那句话,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个假“白鹭”也一样。 如果合作的话,至少他需要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第二天上午,戴雨浓便收到了贺全安的电文。 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陈默群直接把接触沈知文的任务交给了贺全安,已经开始找中间人接触。 第二,沈秋感染结核病毒最后身死的传闻早就传开了,只是各种版本都有,之前复兴社也收到过消息,只是被情报科辨别为无用情报。 “妈的,这些情报科的人,做事这么没谱。” “只是这样的话,想要确定假白鹭的范围,是没戏了。” ........ 公共租界 特高课据点 南田洋子的办公室内迎来了一位特殊来客,井上日召。 一位身着黑色和服、身形清瘦、面容如同刀刻般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军装,脚步轻得像猫,但骨子里透出的杀手戾气。 他径自走到南田洋子办公桌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 南田洋子搁下笔,心脏本能地收紧。 眼前的人,和她熟悉的军官、特务截然不同。 她没有动,只是微微颔首:“阁下是?” “井上日召。”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出家人,也曾是‘血盟团’的召集人。现在,他们叫我……井上公馆的主人。” 南田洋子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第58章 井上日召的强势 井上日召! 这个名字在日本某些圈子里是个传奇,或者说,是个禁忌。 一个用禅宗理念为极端暗杀行动加持的“僧侣”,一个用血盟团事件震惊了整个日本政坛和财界的狂徒。 他不是军人,却比军人更危险。 他不是官方特工,却能为天皇和“大义”去做那些官方不便插手的脏活。 他的“井上公馆”在上海滩,是游离于军方、外务省、宪兵队系统之外的第四条暗线,以纯粹的、不受约束的暴力著称。 “久仰。”南田洋子的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井上先生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井上日召的目光缓缓扫过南田洋子桌上关于沈知文和链霉素的卷宗,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叹息。 “指教谈不上。只是,蓝田课长。”他的视线重新落在南田洋子脸上,“上海滩的水,被你越搅越浑了。” 南田洋子眉头微蹙:“我不明白阁下的意思。” “链霉素。”井上日召吐出这个词,仿佛在咀嚼着什么,“为了一个新药线索,你让沈知文那个废物用自己侄子去试,结果人死了,菌株影子都没抓住。 沈知文慌了,把剩下的一瓶药卖到黑市,如今闹得满城风雨,帝国的秘密计划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下: “在此之前,你还安排人手冲击复兴社上海站,损失惨重。” 井上日召身体微微前倾: “蓝田课长,你犯了一个错误。你把情报工作,变成了按部就班的治安巡查。你太执着于‘控制’和‘验证’,却忘记了我们真正的目的。 清除障碍,制造恐惧,为帝国前进铺平道路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你在琐碎的线索里打转,而真正的敌人,可能正在嘲笑你的迟钝。” 这些批评尖锐、刻薄,却精准地戳中了她近日来内心最深处的焦虑和挫败感。 尤其是沈秋之死和沈知文失控,确实是她决策上的重大瑕疵。 “阁下……有何高见?” 她强压着怒意和屈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井上日召靠回椅背: “小打小闹该结束了。我们需要一次‘醍醐灌顶’。” “沈知文,已经是一枚臭掉的棋子,但他还有最后的价值就是作为诱饵。 就在刚刚,复兴社有人在找中间人,想接触他。 如果他真的接触了,我就用最公开、最残酷的方式,除掉他。 不是暗杀,是当众处决。 地点,就选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交界,最繁华的街头。” 南田洋子倒吸一口凉气。 井上日召继续道: “目标不只是沈知文。我们要打掉的,是国党方面和那些地下老鼠的侥幸心理。 更要让租界里的中国人明白,谁才是上海真正的主宰,任何试图摇摆、背叛帝国的人,都会像沈知文一样,死得毫无尊严。” “这……会引起极大的外交纠纷!租界当局不会坐视不理!” 南田洋子急道。 “纠纷?”井上日召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微笑的表情, “由我的‘公馆’来做。我们是一群‘无法无天的浪人’,是‘个人极端行为’。事后,丢出两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给巡捕房,事情就了结了。我们是要把恐惧的种子种在每个中国人的心中。” 他盯着南田洋子: “你的任务,是提供精确的情报,确保沈知文会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并且,在事后引导舆论,把这次处决,塑造成对国党特务和抗日分子的一次严厉警告” 办公室陷入死寂。 南田洋子脑中飞快权衡。 这行动疯狂、冒险,完全违背常规情报工作的准则。 但不可否认,如果成功,其震慑效果将是空前的,足以掩盖之前的失败,并可能真的炸出隐藏更深的敌人。 而所有的明面风险,都将由井上公馆这条“野狗”承担。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里褪去了犹豫: “时间,地点,行动细节。井上先生,我们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还有。”井上日召补充道,“那个链霉素菌株,你不要想着偷,想着抢,要想着去拿。” “拿?” “对。” 井上日召伸出右手,微微一握,“找帝国的高技术人才,让他们进入万霖研究所,潜心做事,等到合适的机会,再把那几个博士的家属一绑,双管齐下,还怕链霉素菌株拿不到?” 此话一出,南田洋子心头一惊。 在此之前他总觉得去找帝国的高技术人才不现实。 合适的人才难找,就算找到了他们也没有特工技术,想要完成任务根本不可能。 没想到井上日召却轻飘飘地给出了一个完美方案。 “多谢指点。” 井上日召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南田洋子,微微点头, “好,帝国的舰队早已经在上海外围游弋,我等要做的事还很多。 沈知文的事了,我会有一个更大的计划,如果成功,你南田洋子的名字将会响彻整个陆海军参谋本部,乃至天皇陛下的御前。” 井上日召的语气平淡,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南田洋子心中激起千层浪。 这不是许诺,而是一种近乎预言的确信。 “更大的计划?”南田洋子忍不住追问。 “我问你,最近发生的大事有哪些?这些事里面叫得上名字的人有哪些?” 井上日召问道。 “最近发生的大事很多,但要论最大的事,应当是发生在西安的兵谏。”南田洋子略微思索后,眼神一收缩,惊恐地问道:“阁下莫非是要对国党委员长动手?” 西安兵谏的核心就是国党委员长,按照井上日召曾经做过的事,她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哈哈哈...”井上日召笑了笑,随后正色道, “那倒不至于,这个人如果真有事,那中国人只会更加团结,没有必要。 我的目标是他旁边的那个人,复兴社特务处的戴雨浓。” 此话一出,南田洋子僵持在原地良久。 不得不说,井上日召出手就是不一样,一来就要动国党核心特务机构的老大。 “那个.....“南田洋子想问,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具体的行动时机和方式,待沈知文的事情有了结果再谈。” 井上日召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适时收住了话头, “现在,让我们先专注于眼前这场‘祭礼’。我需要你确保,复兴社接触沈知文的情报,以及他们约定的会面时间和地点,能毫无延迟、准确无误地流到我的案头。” 第59章 许伯年计划刺杀沈知文 “我会亲自督办。”南田洋子沉声应道,眼神里已再无半分迟疑。 井上日召描绘的蓝图,将她从琐碎失败的泥潭中拉了出来,指向了一个更宏大、也更符合她野心的战场。 “很好。”井上日召微微颔首,向门口走去。 拉开门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留下最后一句叮嘱: “记住,恐惧不是目的,混乱才是阶梯。当所有人都在惊叫奔逃时,才是我们行走自如的时刻。”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南田洋子一人,和她陡然加速的心跳。 桌上关于沈知文的卷宗,不再是恼人的麻烦。 她立刻按下呼叫铃,对进来的助手厉声命令: “通知下去,对沈知文及其周围所有联系渠道的监视级别提到最高。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与不明人员的接触,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另外,让情报分析组重新评估万霖研究所所有核心人员的背景,特别是他们的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列出详细报告。” 助手领命而去。 南田洋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井上日召那个“绑家属,拿菌株”的计划,虽然冷酷,却直指要害。 与这种不受任何规则束缚的“野狗”合作,固然危险,但其带来的破坏力和上升空间,也远非按部就班的官僚系统可比。 ........ 许伯年这边在收到林言放置在浦石里20号的链霉素和链霉素菌株以及一万美金,便忙着把这些东西转运出去。 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大工程。 100瓶链霉素需要他把瓶身外的贴纸全部磨掉,然后贴上其他药的标签,然后混在药材商行的货物里,最后通过黑市渠道转运到嘉定。 至于链霉素菌株,则是他亲自寻找机会送出去。 这玩意太金贵了,还必须保持温度合适,一定不能和货物混装。 他用药铺里最不起眼的、用来装上等高丽参的陈旧檀木匣子,内衬锦缎,将那只小小的菌株培养瓶小心翼翼地固定其中。 然后,自己驱车前往嘉定。 这个时候的上海出入还算自由,只需要核对身份,确认有没有走私物资就行。 他直奔嘉定,在一处叫冯家酒坊的铺子停下,拿着那个檀木匣子进入店内。 “老许,好久不见啊,怎么亲自过来了?” 柜台后正在拨弄算盘的掌柜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寻常的圆脸,眼神扫过许伯年手中的檀木匣,随即热情地招呼。 他正是这个特殊交通站的负责人,冯无南。 特殊交通站,相比于普通交通站不同的地方就是,只为许伯年一个人服务,平时都保持静默。 “进里屋说。”许伯年压低声音,脸上是长途驱车后的风尘与凝重。 穿过前店嘈杂的酿酒区,推开一扇隐蔽的木门,两人进入一间狭小却干燥洁净的密室,酒香被隔绝在外。 许伯年将檀木匣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老冯,匣子里是‘青鸟’同志拼死送出来的链霉素原始菌株。” 许伯年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东西,比那成品药还要金贵万倍。延安的同志能不能自己造出药来,全看它能不能活着送到。路上不能颠,不能热,不能冷,更绝对不能见光。别的线路,我不放心。” 冯无南脸上的憨笑早已消失无踪,他双手慎重地捧起木匣,沉声道: “你放心,这个站只为你开。东西在我这里,命在,东西在。” “还有一件事。”许伯年继续道,目光紧锁冯无南,“‘青鸟’身份特殊,价值巨大。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在上海遇到极端紧急、常规渠道全部断绝的情况,需要立即转移或传递绝密情报,他可以使用这个站。暗语和接头方式用第二套 ,我找个机会通知他。” 冯无南重重点头:“明白了。站里的人都是经过烈火考验的,嘴紧,手稳。” 正事交代完毕,气氛稍缓。 许伯年这才揉了揉眉心,问道:“最近这边怎么样?我来的时候,看到不少日本兵的卡车往宝山方向去。” 冯无南冷笑一声,给许伯年倒了碗水: “何止宝山。吴淞口、江湾,日本海军陆战队几乎天天演习,枪炮声就没断过。租界里那些洋人装作看不见,可咱们的人看得清楚,日本人这是把刺刀顶到上海鼻子底下了。上海的空气里,已经能闻到硝烟味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前线磨刀霍霍,后方的魑魅魍魉也跟着活跃。最近冒出来几个‘维持会’的雏形,一些软骨头已经开始偷偷和日本人接触,递投名状了。其中有个叫沈知文的,是上海纺织商会的头面人物,动作尤其扎眼。” “沈知文?”许伯年眼神一凝,他太清楚这个人了,之前在黑市卖一瓶链霉素的那位。 “对,就是他。仗着有点产业,四处活动,据说还想帮日本人搞什么药品。”冯无南语气里满是厌恶,“这种汉奸,留着就是祸害,必须尽早铲除,以儆效尤。我们站里最近也在摸他的行踪,准备找机会……” 许伯年抬手打断了冯无南的话: “沈知文这个人,很复杂,牵扯的线恐怕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深。对他动手,不是简单的锄奸。” 他沉吟片刻,想到赵子川小组可能因之前的活动已有暴露风险,而自己这个“商人”身份目前相对更隐蔽、行动也更自由。 更重要的是,沈知文之前找“青鸟”救治过他的侄子,清理了最好。 所以自己才是那个最好的执行人。 “老冯,沈知文这条线,你们暂时不要碰,也不要上报给斯夫同志那边。”许伯年做出了决定,语气果断,“这个任务,我来接手。我有更方便的身份和渠道接近他,亲自处理,确保不出纰漏。” 冯无南看着许伯年坚定的神色,知道其中必有更深层的考量,便不再多问,只是郑重道:“好,沈知文这条线交给你。需要站里怎么配合,随时开口。需要家伙吗?” “暂时不用。”许伯年摇头,“暗杀一个汉奸而已,简单。” 离开之前许伯年把另外一个包裹交到冯无南手中,郑重说道: “这一万美金和链霉素生产技术文件,是青鸟交给组织,这些钱你先拿着,到时候用来购买设备运回延安。” 第60章 老方,不对劲! 另一边,沈知文已经跟贺全安联系上了,两人确定好三天后的晚上7点,在巨籁达路的美林咖啡馆见面. 咖啡馆对面是南洋中学,那个时候出入的学生很多,很混乱。 沈知文清楚,他帮日本人做事,就是看到日本人势大。 如果日本人以后真的拿下上海,那他就进入经济部门做事,肯定是肥差。 但世事无常,万一日本人没有成功,或者说日本人有一天失势,自己能有复兴社这条退路也不是不可以。 左右逢源,当为处事之本。 他也把南田洋子的脾气摸了个大概。 外强中干。 这个日本女人看似手腕强硬,实则行事有度,甚至可以说有洁癖。 她需要秩序,需要掌控感,厌恶节外生枝。 对待他们这些“投诚”的人,只要表面恭顺,按时交上“功课”,她便会给予一种近乎“宽容”的、带有距离感的庇护。 这种“宽容”,在沈知文看来,恰恰是可以利用的软弱。 这三天,沈知文心里那杆秤,拨弄得飞快。 他反复推演着与复兴社接触的每一步。 “蓝田课长要的是链霉素菌株和稳定,只要我这头进展不断,手上握着情报价值,她就不会轻易动我,哪怕她知道我可能脚踩两只船。她要的是‘有用’,而不是‘绝对忠诚’。” 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算计, “这就是她的‘度’,也是我的安全绳。” 而复兴社那边呢? 他嗤笑一声。 “戴雨浓的人,要的是功绩,是能插进日本人心脏的钉子。我沈知文现在,就是那根最合适的钉子。他们比日本人更需要我活着,更需要我‘合作’。” 这种被双方需要的认知,让他产生了一种飘飘然的掌控感。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高明的赌徒,坐在一张特殊的牌桌前。 左手是日本人的筹码,右手是国党的筹码。 而他自己,就是那张最关键、所有人都想得到的王牌。 他赌的,不是任何一方的最终胜利,而是在胜负揭晓前的漫长过程里,自己如何利用这种微妙的平衡,将利益最大化。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走钢丝的感觉。 沈知文和贺全安要接头的事是经过中间人联系的,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南田洋子顺手安排人把见面时间地点送到了井上公馆。 与此同时 许伯年也通过红党的渠道,得知了沈知文和贺全安接头的时间和地点。 “好啊,这个沈知文还知道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许伯年苦涩一笑,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他这次从嘉定回来,便第一时间开始制作弩箭。 他知道,这一次不能动用赵子川他们打配合,只能一个人行动。 一个人行动,就意味着刺杀完就得迅速撤离。 所以不能动枪。 一旦开枪,枪声会暴露位置。 在没有其他人掩护之下,一旦被锁定位置,就算当场没有被打死,也会因为暴露身份而陷入危险。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用弩。 而且是提前把弩放在美林咖啡馆内,策划好撤退路线,然后完成伏击。 而恰好,美林咖啡馆内就有红党外围成员。 当天晚上他便用盒子装着弩箭,来到美林咖啡馆,把弩箭藏在了楼顶。 美林咖啡馆总共三层,到时候许伯年混入咖啡馆,上到楼顶埋伏,等沈知文跟贺全安从咖啡馆出来应该是最放松的时候。 那时候下手最合理。 三天时间,飞快流逝。 傍晚六点半,巨籁达路华灯初上。 南洋中学放学的人潮早已散去,街上行人稀疏。 美林咖啡馆的霓虹招牌亮起暖黄的光,玻璃窗内人影幢幢,留声机播放着软绵绵的爵士乐,一派租界夜晚特有的的安宁。 沈知文提前十分钟到达。 他选了三楼靠窗、能清晰看到对面中学大门和楼下街角的位置。 这是他的习惯,确保视野,控制退路。 他点了一杯黑咖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咖啡馆内每一个客人。 一对低声交谈的洋人夫妇,几个看报纸的单身男士,一个在角落写着什么的戴眼镜学生…… 一切看似平常。 他对自己选择的这个地点感到满意。 而许伯年早已在屋顶静候。 他提前拆散的弩弓已经组装完毕,冰冷的弩身和夜色融为一体。 三支特制的短弩箭放在手边,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那是用中药材熬制淬炼过的,虽不至于见血封喉,但足以让人在几十秒内肌肉麻痹、窒息昏迷。 他不需要沈知文当场毙命,他只需要一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原因不明的“暴毙”。 许伯年的呼吸平稳悠长,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楼下咖啡馆的门口,以及沈知文那辆停在街对面的黑色轿车。 他在等,等沈知文和贺全安完成接触,等他们自以为安全、精神最松懈地走出咖啡馆的那一瞬间。那将是他唯一,也是最佳的出手时机。 而在更外围的黑暗中,井上公馆的“狼群”早已就位。 他们装扮成黄包车夫、夜归醉汉、卖烟小贩,以美林咖啡馆为圆心,布下了一个松散的、却致命的包围圈。 他们的任务不是监视,而是清场与猎杀。 井上日召的命令简单,那就是当着复兴社成员的面,把沈知文抓走,然后在美林咖啡馆外完成处决。 他是要告诉所有人,背叛帝国的下场是什么样的。 而此时,延安的郭其刚在查阅这几天上海方向的电文时突然发现问题,立刻转身对老方说道: “老方,不对劲!” 郭其刚手指急促地点着刚译出的几份电文,脸色异常凝重。 “复兴社上海站、日本特高课,甚至我们自己的交通站,最近两天关于‘沈知文’这个目标的无线电活动量突然激增,而且是交叉呼应的!这不正常,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锄奸或接触,这……这像是一个预设好的陷阱!” 第61章 就十分钟! 老方立刻凑过来,看着电文上那些指向性极强的呼号和异常频段,眉头紧锁:“你是说,各方都知道这个接头?” “不止知道!他们很可能都在往那里赶!”郭其刚语速飞快,“沈知文自以为在走钢丝,但实际上,他脚下的钢丝两头都已经被不同的手攥住了,就等着他走到中间,然后一起剪断! 水牛同志如果现在行动,很可能一头撞进至少两方势力的火力圈,甚至……成为他们互相嫁祸的替罪羊!” 老方心头一沉。 延安此刻距离上海千里之遥,电波往返至少需要数小时,根本来不及阻止一场即将在几十分钟后发生的行动。 直接用电台呼叫上海地下党赵子川的电台? 风险太大,且赵子川小组未必就在电台旁,更未必能及时找到许伯年。 就算他们能找到许伯年,也很危险。 因为赵子川小组现在处于例行静默。 红党和国党的谈判还没有完全达成,他们还不算安全。 可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是生死之别。 “必须立刻通知许伯年撤离,或者至少让他知道危险,中止行动!” 郭其刚额角渗出细汗。 “来不及通过常规渠道了。”老方猛地抬头看向郭其刚,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想到了那个唯一可能创造奇迹的名字。 “‘青鸟’!”郭其刚脱口而出,“只有他!他在上海,他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能快速联系上许伯年的办法!” 这是一个无比冒险的决定。 启用“青鸟”执行这种临时的、高风险的通讯任务,本身就违背了长期潜伏的原则。 但眼下,没有更优的选择。 “起草电文,用最高紧急代码,直发‘青鸟’!”老方当机立断,“内容要绝对简洁,只传递核心警告和指令,不能透露任何我方分析过程,更不能提及许伯年的名字和任务!” 郭其刚立刻扑到电台前,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敲击电键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短促而尖锐的电波信号,穿透茫茫夜空,飞向那个危机四伏的上海,飞向“青鸟”。 此时此刻,上海慈心医院。 林言刚刚结束一台急诊手术,正在洗手。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手上的血污和滑石粉,却冲不散他心头那缕莫名的不安。 他总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粘稠。 几乎就在他擦干手,准备返回值班室的那一刻,储物空间内的电台响了! 最高紧急代码……来自延安。 现在他已经将密码本背得滚瓜烂熟,不需要译电,电文的内容便出现在脑海中: “目标沈,美林咖啡馆,19:00。三方汇聚,已成危局。速通知‘水牛’撤离,或提供必要掩护。不惜代价,保障‘水牛’安全。” 电文没有落款,但林言知道此刻的危局! 许伯年这是去刺杀沈知文了! 为什么就不通知自己? 自己设计的是让复兴社去接触沈知文,然后让日本人猜忌,最后借日本人的手杀掉这个祸害。 可许伯年却要出手,现在还陷入危局。 林言的心猛地一沉,目光飞快地扫过墙上的挂钟——18:52。 只剩八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直接冲过去通知已经不可能。 电台更无法联系。 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想出一个能在混乱中精准传达给许伯年、且不暴露自身的办法。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目光扫过值班室里的物品:病历、钢笔、电话、白大褂……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桌上那瓶用于消毒的、气味刺鼻的碘伏上。 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可行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他迅速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便装外套。 然后,他快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医院后院内的福特车。 时间,18:54。 他必须赶在许伯年出手之前,赶到巨籁达路,阻止他出手。 此刻林言还没想到到底用什么方法阻止许伯年,但先赶到再说。 可就在他要出门之时,黄东平带着胡三水闯入办公室。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直接一把抓住林言的手: “林医生,你还没下班,太好了,赶紧走,立刻马上!” 说着两人拉着林言就要往外跑。 胡三水语速极快,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言脸上: “我兄弟在愚园路跟人抢地盘,被砍了! 伤口在肋下,他自己说喘不上气,一吸气就疼得要死过去!林医生,只有您能救他!人现在就抬在公共租界乐昌路我的一处货仓里,再晚就来不及了!” 林言知道乐昌路,从医院去那里,巨籁达路是必经之地! 这突如其来的“紧急出诊”,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最完美的掩护和通行证! “走!” 林言没有任何犹豫,抓起随身的手术器械包,将碘伏快速塞进口袋,跟着两人就冲出了办公室。 他甚至没有锁门,此刻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三人几乎是跌撞着冲下楼梯,跳上黄东平那辆黑色的福特车。 胡三水坐副驾指路,黄东平猛踩油门,汽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冲出医院后门,一头扎进暮色沉沉的街道。 “快点!再快点!”胡三水不断催促,黄东平将车开得几乎飞起。 林言紧紧抓住车内的把手,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脏随着引擎的轰鸣狂跳。 时间,18:56。 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剧烈颠簸。 林言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 灯光示警……两长一短,再两长! 这是之前两人商量好的预警电波,意思是“狼群,撤!”,现在这样用他应该能理解。 只希望许伯年能观察到外面的情况,没有身处咖啡馆内部。 “黄院长,前面路口左转,走巨籁达路!那条路晚上车少,能更快!” 林言突然开口,语气急促但不容置疑。 黄东平不疑有他,在路口一个急转,驶入了巨籁达路。 远处,美林咖啡馆的霓虹招牌已经隐约可见。 18:58分30秒。 第62章 准备手术 林言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对黄东平急促道: “黄院长,开大灯!闪灯!用最大的光,照着前面路上有没有障碍!我怕有黄包车或者醉鬼!” 黄东平被他一喊,下意识地猛地打开了远光灯,刺目的光柱瞬间劈开昏暗的街道,并且因为他的紧张,手不稳地晃动了几下。 就是现在! 林言几乎是在黄东平打开车灯的瞬间,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方向盘下方的灯光控制杆上。 他的手指精准而快速地拨动了两次——长亮、长亮、短暂熄灭,再次长亮、长亮! 两长一短,再两长! 狼群警告! 刺目的灯光以这个独特的节奏,猛地射向美林咖啡馆的立面,尤其是三楼窗口和屋顶方向,在那一两秒内,如同探照灯般将那片区域照得骤然一亮,然后随着车子的移动迅速划过! 屋顶,正全神贯注瞄准下方的许伯年,被这突如其来、节奏怪异的强光猛地一晃。 他下意识地眯眼躲避,心中警铃大作! 这灯光……这节奏…… 两长一短,再两长!狼嚎?! 是“青鸟”! 只有“青鸟”知道这个暗号! 这意味着极度危险,需要立刻撤离! 许伯年浑身血液几乎倒流,没有任何犹豫,他瞬间放弃了所有攻击动作,开始拆卸弩弓。 但他不能现在就撤离,必须静静地待在楼顶,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离开。 现在离开太危险。 很明显,能让“青鸟”冒险来给自己示警,说明这里已经是一个旋涡。 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捕捉。 所以,他不能做任何动作,只能做个看客。 与此同时,福特车在完成闪灯动作后,林言立刻松手,车子恢复了正常行驶。 但就在快要经过咖啡馆门口时,斜刺里一辆人力黄包车突然鬼魅般冲出,似乎要横穿马路! “小心!”胡三水惊叫。 黄东平吓得猛打方向盘,同时急踩刹车! 轮胎发出凄厉的尖叫,黑色福特车在路面上猛地一摆,车头歪斜,“砰”的一声轻响,车头右前侧擦碰到了黄包车的边缘,黄包车夫惊叫着连人带车倒向一旁。 车子熄火了,横在了路中央,正好堵住了小半幅路面。 “他妈的!没长眼睛啊!” 胡三水又急又怒,拉开车门就要下去理论。 林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迅速扫过咖啡馆门口,贺全安的身影刚刚出现,正警惕地看向这边。 更远处,几个“醉汉”和“小贩”也在不动声色地靠近。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两个身穿黑色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日本浪人模样的男子,从路边阴影里快步走了过来,脸色阴沉,用生硬的中文喝道: “八嘎!怎么回事?把路让开!” 他们是井上公馆布置在外围的暗哨,这场意外车祸挡住了视线,引起了他们的警觉和不满。 胡三水是什么人? 上海滩混出来的地头蛇,三教九流见得多了。 他一眼就看出这两人不是巡捕,更像是日本人的黑腿子。 若是平时,他或许还会掂量掂量,但现在兄弟命在旦夕,他心急如焚,哪管得了这些? 他猛地一挺胸,脸上横肉一抖,蛮横地吼了回去: “滚开!老子车里坐着的是慈心医院的林医生,赶着去救人命!识相的就让开,耽误了救治,你们担待得起吗?要不要跟我去巡捕房说道说道?!” 他一边吼,一边毫不畏惧地迎着两个浪人走过去,手已经摸向了后腰,那里别着一把短斧。 青帮亡命徒的彪悍气场瞬间爆发,竟将那两名浪人震慑得愣了一下。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处理“目标”和制造混乱,并非节外生枝跟本地帮派冲突,尤其是对方还抬出了“救人性命”和“巡捕房”的名头。 趁着这短暂的僵持,黄东平重新发动了汽车。 引擎发出怒吼。 “胡老板,上车!救人要紧!” 林言喊道,目光最后瞥了一眼咖啡馆方向,贺全安已经进入咖啡馆。 没有大动静他心中微微一松。 胡三水恶狠狠地瞪了两个浪人一眼,啐了一口,转身上车。“快走!” 福特车重新启动,迅速地驶离了现场。 那两个浪人看着远去的汽车,又看看倒地的黄包车和开始聚集的人群,低声用日语咒骂了几句,迅速退回了阴影,他们的注意力,必须重新回到今晚真正的“猎物”身上。 车上,黄东平惊魂未定地擦着汗。 胡三水还在骂骂咧咧。 只有林言,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手心一片冰凉湿滑,全是冷汗。 信号,应该送到了吧? ...... 汽车穿过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关口,来到乐昌路货仓。 乐昌路货仓内,一股混杂着灰尘、血腥和陈年货物的霉味扑面而来。 几盏临时拉起的电灯将仓库中央映照得如同简易手术剧场。 几个胡三水的手下围成一个半圆,脸色紧张,手里或拿着毛巾,或端着热水盆。 简易手术台是用两张厚重木桌拼成,上面铺了几层洗净但粗糙的麻布。 伤者躺在上面,脸色苍白,胸口急促起伏,肋下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仍在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浸透了布料。 “林医生!” 看到林言进来,一个手下急忙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林言的目光瞬间锁定伤者,几步冲到手术台前。 黄东平也迅速跟到,麻利地打开林言带来的器械包。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两人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一个只有手术和患者的纯粹世界。 “剪刀。”林言的声音冷静。 黄东平立刻递上。 林言快速剪开被血浸透的衣物,暴露出伤口。 一道斜向的、深可见骨的刀口,边缘狰狞,随着呼吸,隐约能看到断裂的肋骨尖端。 “情况很糟,肋骨断端刺入肺叶,造成张力性气胸和持续出血。”林言快速判断,手上动作不停,“黄院长,准备麻醉。你们,按住他,绝不能动!” 他转向胡三水那几个彪形大汉手下,示意他们立刻上前固定住伤者的四肢和躯干。 黄东平已经熟练地完成了局部麻醉注射。 林言接过手术刀,刀锋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冷光。 第63章 严今山,毒丸计划 他的动作精准、稳定、快速,没有丝毫犹豫。 切开、分离、暴露……断裂的肋骨被小心地复位并用特制钢丝固定,受损的肺叶被仔细缝合止血,胸腔内的积血被迅速清除。 时间在冰冷的器械碰撞声和伤者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中飞速流逝。 汗水顺着林言的额角滑下,但他恍若未觉。 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指尖方寸之地,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千百次演练。 黄东平默契地配合着,递器械、吸血、擦汗,目光中满是钦佩。 没有现代化的监测设备,林言完全依靠经验和对生命体征最细微的观察。 当最后一针缝合线被打结剪断时,伤者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悠长,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好了。危险期暂时过了,但需要绝对静养和抗感染。” 林言直起身,脱下手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伤口不能沾水,按时换药,有任何发热立刻送医院。” 整个过程,从进来到结束,刚好十分钟。 仓库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如释重负的欢呼。 胡三水冲过来,看着呼吸平稳的兄弟,又看看林言,这个江湖硬汉的眼眶竟然有些发红,重重一抱拳: “林医生,大恩不言谢!以后用得着我胡三水的地方,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黄东平也长长舒了口气,一边收拾器械一边感叹: “林医生,你这手急救外科,真是神了。” 林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用酒精棉擦了擦手。 他的心神,其实有一大半仍悬在巨籁达路那场刚刚避开的致命旋涡里。 许伯年看到了吗? 他安全撤离了吗? 还有刚才遇到的日本浪人到底要干嘛? 就在此时,脑海中想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严今山】 【职务:军统特务&青帮分子&特高课眼线】 【代号:军统代号“山猫”/特高课代号“猫头鹰”】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执行军统任务“毒丸”计划,找机会给日本商人进行袭击,嫁祸红党地下党制造混乱。 2,作为特高课的眼线,盯着复兴社和青帮的一举一动,反向利用“毒丸”计划。 3,胡三水知道严今山是军统特务,但不知道“毒丸”计划。】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怪不得这一次胡三水和上次一样没有直接把人送到医院。 一是怕砍他的人拦截,迫不得已。 二是担心身份暴露,被人算计。 想到这里,林言看向胡三水,随口问道: “之前我做手术的那位兄弟现在怎么样了?” “你说秦宝来啊,他现在恢复得还行,你也知道他的身份,现在已经不跟我做事了。” 胡三水也没有掩饰秦宝来的身份,毕竟之前陈默群去见林言已经是明牌了,再加上林言乔迁请客的时候,两人几乎已经说到明面上了。 “明白,明白,我只是随口问问,刚才没看到他。” 林言一边说一边收拾工具,他想尽快离开此地。 哪怕是眼前这个受伤的严今山身份如此复杂,都无法引起林言任何兴趣。 他想第一时间知道美林咖啡馆发生了什么,想知道许伯年有没有安全撤离。 如果许伯年没有安全撤离,那他自己可就又成了断线的风筝了。 刚刚收拾完,还没有离开,突然胡三水的一名手下火急火燎地冲入仓库,气喘吁吁。 “胡老大,那个....美林咖啡馆......日本人.....杀人了....日本人……杀人了!”手下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惊惧,“就在美林咖啡馆外面!我们的人刚传回消息!” 仓库里瞬间死寂。 胡三水的笑容僵在脸上,黄东平手里的器械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林言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但脸上却强迫自己维持着医生听到惨案后的凝重。 “怎么回事?慢慢说清楚!” 胡三水一把抓住手下的胳膊,厉声问道。 那手下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声音发颤: “你们的车刚走没多久……咖啡馆里,复兴社那位贺队长刚和沈知文接上头,话都没说两句……呼啦一下,外面冲进来七八个穿黑西装的日本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他们……他们根本就没藏,直接亮明了是‘井上公馆’的人!” 林言瞳孔微缩。 井上公馆! 竟然不是特高课! 不过他们行动如此之快,如此之嚣张,倒是出乎了林言的预料。 手下继续道,仿佛亲眼所见: “为首的那个浪人,用枪指着贺队长的头,用中国话大声说:‘复兴社的,看清楚!这个人,沈知文,背叛帝国,私通你们,死罪!’然后……然后他们就像拖死狗一样,把已经吓瘫了的沈知文从座位上拖了出去,一直拖到咖啡馆门口的大街上!” 仓库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街上……街上那时候还有些路人,都被吓傻了。那几个浪人就把沈知文按跪在咖啡馆外的大街上,当着贺队长的面,也当着所有路人的面……”手下声音抖得厉害, “砰!砰!两枪!直接打在后脑上!血……血和脑浆子溅了一地!” “沈知文连喊都没喊出来,就一头栽倒了。那浪人头子还踢了踢尸体,对着街面大喊:‘这就是背叛大日本帝国的下场!所有暗中与国党、与反抗势力勾结的人,都是这个下场!’喊完,他们……他们看都没看贺队长和周围吓呆的人,收起枪,大摇大摆地就走了!巡捕房的人后来才到,屁都没放一个,现在还在收拾现场呢!” 手下说完,仓库里鸦雀无声,只有严今山麻药未过、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胡三水的脸色铁青,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是怕,是怒,也是惊。 日本人这已经不是暗杀,这是公开的恐怖处刑,是在用最血腥的方式宣告谁才是上海的主子,是在打所有中国人的脸! 黄东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喃喃道: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在法租界当街杀人……” 林言默然站在原地。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第64章 许伯年平安 沈知文确实死在了日本人手里,借刀杀人的目的达到了。 但这把“刀”挥舞的方式,如此酷烈,如此不加掩饰,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 这不是他期望的隐秘清除,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恐怖表演,旨在震慑所有势力,尤其是刚刚试图接触沈知文的复兴社。 贺全安……他目睹了全过程。 这对他的冲击会有多大? 他会如何向戴雨浓汇报? 戴雨浓又会作何反应? 更重要的是许伯年呢? 林言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抽离,思维急速运转。 井上公馆的人是从外面冲进去的,行动目标明确,处决果断,然后迅速撤离。 这说明他们的监视点在外围,注意力集中在咖啡馆门口和沈知文本人身上。 许伯年应该已经安全撤离了。 这个判断让林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但更大的阴云已然笼罩心头。 井上公馆的这次行动,标志着上海的暗战规则已经改变。 蓝田洋子那种还讲究些“秩序”的方式,正在被井上公馆这种纯粹的、炫耀式的暴力所取代。 “林医生……”胡三水的声音将林言从思绪中拉回,“今晚……多亏了你急着救我兄弟。咱们要是晚走一步,说不定就撞上那煞星了。” 林言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心有余悸: “是啊,胡老板,真是万幸。看来这上海滩,是真的要不太平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术台上昏睡的严今山,“这位兄弟需要绝对安静,这里恐怕也不够安全了。得尽快转移到更稳妥的地方。” “林医生,这里的事情我会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和黄院长安全送出去。” 胡三水不等林言拒绝,转头对手下招呼:“黄包车准备好了没?” “好了,胡老大。” “送他们两位回家,保证他们的安全。” “是!” 不多时,两辆黄包车停在林言和黄东平面前。 胡三水把两人送上黄包车,然后对黄东平说: “你的车,我会安排人加班修好,明天下午给你送到慈心医院。” 黄东平的车之前在美林咖啡馆和一辆黄包车剐蹭了,这会法租界刚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辆车再出现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多谢。” 林言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由胡三水手下的壮汉拉着黄包车把他送回法租界的家。 ...... 而美林咖啡馆楼顶的许伯年依然匍匐。 他之前收到林言的预警,还以为这个地方是贺全安或者日本人设计的一个圈套,引有心人上钩。 结果,他在楼顶亲眼目睹了一场屠杀。 赤裸裸,不加掩饰。 寒风带着湿冷的腥气进入他的鼻腔。 井上公馆特务撤离后,巡捕房接手清理现场,紧接着又是不同势力的眼线前来探查情况。 因为这是公开处刑,所以没有人会想到楼顶还有他这么一个潜伏者,他暂时是安全的。 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 沈知文的情况,在投靠日本人的商人里算是大多数。 从五年前的一二八事变开始,日本人在虹口驻军开始增加到4000多人,虽然势大,但大多数人并不相信一个小小的日本真的敢全面侵华。 所以,那些投靠日本人的汉奸都会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一次的沈知文被井上公馆的特务当街处决,再联想到日本海军频繁演习,加上日军调动频繁,一种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日本人是要有大动作了! 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延安。 至于这一次“青鸟”给自己预警确实救了自己,但也很可疑。 可他的消息来源是什么? 他如何能预知到这种程度的危险? 仅仅是对局势的敏锐观察,还是他真的在日本人内部有消息来源? 许伯年不敢深想。 楼下的街道此刻已经没有行人,撤离的时机已经来了。 许伯年缓缓地移动快冻僵的身体,从楼顶的另一侧预先勘察好的路径撤离。 回到药铺,他从后墙翻入院内,回到房间先脱下衣服躺在床上,暖了一会才起身去楼下打开电台。 这会他不敢发报,但可以收听电文。 电台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着。许伯年屏住呼吸,迅速抄录、译出电文。 内容极其简短,带着延安窑洞里特有的、穿越千里夜空的沉重焦灼: “水牛,延安呼叫。 见报速复,只告安全。 若收此报时已处险境,切勿回复,立即销毁电台,执行‘涅槃’预案。 保重。完毕。” 电文没有提及“青鸟”,没有分析局势,只有一个核心指令:确认你是否还活着,是否安全。 这种简洁,反而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压迫感。 它背后是延安的同志们围在电台前,在漫长的、无回音的守候中,一次次推算上海的行动时间,对最坏情况的反复推演。 他们不知道美林咖啡馆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水牛”去了,知道时间到了,然后……音讯全无。 “涅槃”预案,是牺牲前销毁一切、保护组织的最终指令。 这种情况,是在自己动手后引起注意后的预案。 电文提及它,意味着延安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许伯年捏着译电纸,指尖冰凉。 他能从这寥寥数语中,感受到千里之外那份沉甸甸的担忧。 但他强制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此刻回复,哪怕只有一个“安”字,都是冒险。 美林咖啡馆事件刚刚发生,敌人可能正在全频道监听,任何一丝电波都是致命的线索。 好在有“青鸟”的预警,自己没有出手,所以现在自己还是安全的。 只能等第二天一早出发去嘉定冯家酒坊,见见冯无南。 一是给组织报平安。 二是把自己对“青鸟”的些许怀疑上报组织。 毕竟,林言只是一个外科医生,却能及时拿到日本人的情报,然后给自己预警,确实超出他的想象。 他怀疑林言背后还有一个收集情报的渠道,至少有人帮他。 而且,在此之前,他不打算和林言联系。 第65章 贺全安赶赴南京 另一边 贺全安在自己新设立的安全屋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喘着粗气。 他的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前反复闪回着那鲜血四溅的画面和日本浪人冷酷的眼神。 那不是战斗,那是一场公然的屠宰,而他,复兴社的堂堂一个队长,竟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般被枪口指着,目睹了全程。 恐惧过后,是深入骨髓的羞辱和被完全碾压的无力感。 他意识到,自己以及整个复兴社在上海的博弈,在井上公馆那种不要命的方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但他没有时间崩溃。 天一亮,他必须回去,面对陈默群。 第二天,贺全安踏入上海站时,便被告知陈默群找他。 他不得不赶紧来到陈默群办公室,敲门进入。 “回来了?见到人了?”陈默群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 “见到了。”贺全安声音干涩,“也……出事了。” “哦?”陈默群终于抬起眼,“说说看,出什么事了。” 贺全安深吸一口气,将美林咖啡馆的经过,从进入、碰面到井上公馆闯入、公开处决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刻意强调了对方是如何亮明身份、如何精准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执行枪决,以及事后的嚣张宣言。 陈默群静静听着。 贺全安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当着你的面,杀了我们要接触的人。”陈默群缓缓开口,“井上公馆……这是在打戴老板的脸,也是在打我们整个复兴社上海站的脸。贺队长,你任务失败了。” “卑职……无能。”贺全安垂下头。 “无能?”陈默群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我看未必。或许,这正是某些人想看到的结果呢?” 贺全安心头一凛,知道试探来了。 陈默群盯着他,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让你去接触沈知文,是戴老板的意思。现在人死了,死得这么‘漂亮’,戴老板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是日本人太猖狂,还是会觉得……是我们上海站有人走漏了风声,或者,办事不力?”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目光如钉子般扎在贺全安脸上。 陈默群的目的很明显:他要把这次失败的责任,死死扣在贺全安头上。 他要看看,面对这样的指控,这位戴老板直接安插过来的“眼睛”,会如何反应,又会向南京传递什么样的信息。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陈默群和贺全安同时一震。 这部电话,直通南京。 陈默群深深看了贺全安一眼,然后转身,脸上瞬间堆起该有的恭敬,接起电话: “处座!”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怒火。 戴雨浓没有废话,直接厉声质问美林咖啡馆事件。 陈默群立刻以万分痛心疾首的语气汇报: “是!处座,情况属实……是卑职用人失察,部署不周!万万没想到井上公馆如此丧心病狂……贺全安队长就在我旁边,他亲身经历了全过程,可以为您详细陈述……是,是,卑职明白,这不仅是行动失败,更是……更是尊严扫地!” 陈默群巧妙地将“用人失察”抛出来,既认了领导责任,又把第一线的执行者贺全安推到了风口浪尖。 随后,他捂住话筒,转向面色苍白的贺全安,用口型无声地命令:“处座要你听电话。” 贺全安接过听筒,手心的汗几乎要浸湿话筒。“处座,卑职贺全安。” 戴雨浓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贺全安脸上: “你亲眼看着他们杀人?” “……是。” “他们知道你是复兴社的人?” “……是,他们用枪指着卑职,明说了。” “好,很好。”戴雨浓的声音陡然拔高,“复兴社的脸,让你丢到黄浦江里去了!你贺全安是去执行任务的,不是去看戏的!连自己要接触的人都护不住,你还有什么用?!” “卑职罪该万死!”贺全安几乎站立不稳。 “你的确该死!”戴雨浓怒火滔天,“但我现在不要你死。你给我立刻滚到南京来!当面解释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荒唐的失败!如果解释不清,你就自己看着办!” “哐”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贺全安僵在原地,听筒还贴在耳边,浑身冰凉。 陈默群慢慢拿回听筒,放回座机。 他看着贺全安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有一种计划得逞的冰冷审视。 “贺队长,处座的命令,听清楚了?”陈默群坐回椅子,“收拾一下,尽快动身吧。” 贺全安明白,陈默群是在针对自己,从一开始派自己去接触沈知文就是如此。 而他自己,已经成了一枚在戴老板盛怒之下,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 贺全安麻木地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而此时的戴雨浓却并没有真的生气,他挂完电话后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有意思!最初我以为这是哪个假“白鹭”设置的诱饵,现在看来并不是。” 之前他得知陈默群派贺全安去执行这个任务,他并没有阻拦。 毕竟牺牲一个贺全安,确定假“白鹭”是和日本人有关系,倒是可以排除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现在的情况是井上公馆出手,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出手,倒是完全排除了假“白鹭”串通日本人的嫌疑。 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至于让贺全安来南京,那也只是为了做做样子。 但井上公馆干的事确实超出了预料。 想到这里,戴雨浓再次拿起电话拨给陈默群,等对方接起来,他直接开口: “陈默群,还要一件事,从现在开始,给我盯着井上公馆,盯着那些浪人,一旦他们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报告给我,明白吗?” “是!处长!” “还有,你去确认一下,贺全安见沈知文的消息是谁泄露的,无论是谁,不用报我,直接处决。” “是!” 听到陈默群的回答后,戴雨浓这才挂断电话。 第66章 晴切计划 南田洋子办公室 穿着和服的井上日召坐在南田洋子对面,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南田洋子: “南田课长,这是昨天晚上的行动报告,你看一下。” “不用看了,昨天晚上井上先生已经安排人通报过了,很完美,也达到了目的,甚至更好。” 南田洋子此刻已经对井上日召的能力没有任何怀疑,不看报告是对对方最大的尊重。 “我有个习惯。”井上日召压根没有收起报告,而是直接摊开,“那就是任何行动都会有一个人专程记录,事后我会通过记录回顾整个过程,确认有没有没有发现的细节。” “所以呢?” 这一下倒是勾起了南田洋子的兴趣。 毕竟,她对井上日召的第一印象是一个莽夫,没想到对方是如此心细如发之人。 “所以,我发现在我们行动之前,有一辆车出现在现场,灯光乱闪不说,还与一辆黄包车发生了碰撞,短暂地堵塞了路口,吸引了我们外围人员的注意。” 井上日召的手指精确地点在报告的一行记录上。 “时间点,恰好在我们行动发起前的三分钟。地点,正对我们预设的观察和突击路线。”他抬起头,看向南田洋子, “南田课长,你觉得这是巧合吗?一场普通的交通意外,恰好发生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又恰好在我们即将收网的时候。” 南田洋子接过报告,目光扫过那几行冰冷的记录: “一辆福特车……司机是慈心医院的院长黄东平……车内还有一名医生叫林言,。” “原来是他们。” 南田洋子笑了。 “南田课长知道他们?” 井上日召心头一惊,他以为自己行动之时,南田洋子专门派人来捣乱,一丝不悦从眼中闪过。 “知道。”南田洋子合上文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也查到了这个林言是去给一位叫严今山的人做手术。” 当南田洋子说出“严今山”三个字的时候,井上日召眼中的不悦已经很明显了。 在他看来,南田洋子不仅监视自己的行动,而且消息比自己还快。 不过井上日召还是强压怒火,沉声道: “是又怎么样?” “井上先生别误会,这是一个巧合。”南田洋子继续解释,“这个严今山是我的人,也是复兴社派到青帮的特务,这一次他受伤我是第一时间知情的。 之所以青帮的胡三水会第一时间找到慈心医院的林言,是因为这个林言是整个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生。 如果没有他的话,严今山应该活不下来。 至于那场车祸,是个误会。” 井上日召听完南田洋子的解释后,点了点头: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那场车祸并没有引起贺全安和沈知文的注意,也没有影响我们的行动,看来真是一个意外。 严今山的伤势我了解过,被人砍断肋骨,肋骨刺伤肺部,还在一个仓库里,没有专业设备竟然活了下来,这个林言不简单。” 提到林言,南田洋子立刻接话,把他们当初绑架林言去给平古英二做手术,还有接诊沈知文侄子沈秋的细节完完本本讲了一遍。 “哟西!”井上日召听完之后露出笑容,“大日本帝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只看钱不看人,有点意思。” 井上日召说完收起那本文件,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南田课长,这一次的行动很成功,下一步该计划针对戴雨浓的行动了!” 总算说到正题了,南田洋子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井上先生,一切听您安排!” 按道理说,南田洋子和井上日召是平级,但此刻她愿意听对方指挥。 “很好。”井上日召对南田洋子的态度很满意,随后继续说道, “国党西安兵谏之后,红党和国党的谈判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但双方陷入了僵局。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双方高层肯定要见面,无论是南京还是上海,只要见面,那戴雨浓的行踪肯定能摸清楚,那就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所以,你的任务就是收集这方面的情报,而我的任务不仅是收集情报,而且要制造炸弹,准备枪支,训练人员。” “好!” “我给这个计划起了一个美丽的名字,晴切计划!” 两人一拍即合。 ........ 林言第二天刚进办公室,黄东平便在办公室里等他了。 “林医生,你是不知道啊。” 黄东平一见到林言,立刻把门关紧,声音压得极低: “昨天晚上那事儿……我的老天爷,可吓死我了! 刚才我路过巨籁达路,那美林咖啡馆门口的地上地上好大一滩血印子,用水冲过,可那颜色渗到石头缝里,乌黑乌黑的,看着就瘆人!” 他凑近林言,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 “我托人打听,才把事儿拼凑齐整了!昨晚上,复兴社一个姓贺的队长,在那儿跟一个叫沈知文的商人接头!您猜怎么着? 话还没说上几句,呼啦啦冲进来七八个黑衣大汉,全是日本浪人! 亮明了是‘井上公馆’的!二话不说,当着那位贺队长的面儿,就把沈知文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黄东平说到这儿,脸色都白了,用手比划着: “就拖到咖啡馆门口的大街上,‘砰!砰!’两枪,直接给崩了!脑浆子都……唉哟,不能细说!那为首的浪人还扯着嗓子喊,说这就是‘背叛帝国、私通国党’的下场!喊给所有人听呢!” 他喘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您说……这得多嚣张?在法租界,当街杀人,杀完大摇大摆就走!这哪是杀人,这分明是杀鸡给猴看!不,是杀只鸡,把血溅到咱们所有看客脸上!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这‘井上公馆’就是一群阎王爷派来的煞星,谁沾上谁倒霉!”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林医生,您说……昨晚咱们那车,不也差点撞上他们了吗?现在想起来,我这腿肚子都转筋!幸亏咱们是去救命的,沾着‘医’字,算是躲过一劫。 我可听说了,那帮人现在眼睛瞪得像铜铃,正满世界找‘可疑’的人呢! 咱们那点小剐蹭,他们会不会……” 黄东平没敢说下去,但脸上的恐惧是真切的。 林言倒是不担心。 因为自己救治那位严今山,特高课代号“猫头鹰”,日本人肯定早就确定了这件事,自然也不会怀疑当时开车去救人的这辆车。 “除了这些,就没有发生其他事?” 林言此刻还没有得到任何关于许伯年的消息,知道是好事,但心里还是担心。 第67章 是自己错怪了“青鸟”! “其他事?”黄东平略微思索后开口,“你还别说,公董局因为这事直接质询日本领事馆,听说得到的答复是,井上公馆是民间组织,他们管不了,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因为是特工之间的战争,租界当局也不想管,也就不了了之了。” “也是。”林言敷衍道。 此刻林言有些后悔,后悔之前和许伯年接头只拿到一个死信箱,也就是对方的安全屋,浦石里20号。 要是当时定一个互相能看懂的消息传递方式就好了。 ....... 而此时的许伯年已经借着出城谈生意的理由,一大早便离开法租界穿过公共租界前往嘉定。 冯家酒坊的后院密室里,弥漫着新酒的醇香。 冯无南见到许伯年推门进来,一直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几乎是扑上来握住了他的手,声音都在颤抖: “老许!你可算来了!昨天半夜到今天凌晨,延安的电台发了三遍急电,就一个意思:确认‘水牛’安全!我们这儿的电台不比你们城里,管制松,我都收到了! 看见你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我这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许伯年心头一热,但面上依旧沉稳,简要将当晚楼顶所见快速说了一遍。 叙述客观,但提到“青鸟”的预警时,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深刻的疑虑。 “……老冯,”许伯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这次‘青鸟’的预警,太准,也太快了。他能精准预知井上公馆的屠杀行动,绝不仅仅是对局势的判断。 我怀疑……他恐怕在日本人内部,有我们不知道的、极高层次的消息来源,甚至可能……是单线联系。”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向冯无南: “这件事关重大。‘青鸟’的价值毋庸置疑,但他的情报来源必须清晰、可控。 我请求组织同意,由我或在保障他安全的前提下,对他的情报渠道进行一次谨慎的调查。 这不只是为他的安全负责,也是为我们整条线的安全负责。” 冯无南听完之后苦涩一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抄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老许,你先看看这个。这是今天早上,延安发来的补充说明。” 许伯年疑惑地接过,目光扫过纸面。 电文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致水牛及相关交通站: 关于美林咖啡馆预警之补充说明。 经核查,总部于18:40左右始从多方零散情报及异常信号中综合研判出极端危险,判定你已身处死局。 其时已无任何常规渠道可及。 万不得已下,于18:50启动最高紧急程序,直接呼叫‘青鸟’。 ‘青鸟’同志约于18:52收到指令。 其于不足十分钟内,在毫无预先准备的情况下,独立完成风险判断、路线选择、方案制定。 请各交通站从任何渠道获悉水牛和青鸟的消息,第一时间回报。 延安。” 许伯年捏着电文纸,手指微微颤抖。 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神秘的高层内线。 那救命的信号,并非来自什么神通广大的预知,而是延安在最后关头的孤注一掷,和“青鸟”在绝境中凭一己之力创造的奇迹。 十八点五十分下达指令,十八点五十二分收到,不到十分钟,冒着暴露的风险完成信息传递! 这些零碎的时间和信息,在他脑中轰然拼凑还原出当初的情景。 飞驰的汽车,精准的灯光控制,还有完美脱身。 这需要的何止是胆识和机变!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舞蹈! 是自己错怪了“青鸟”! 一种震撼和羞愧瞬间淹没了许伯年。 他之前那点怀疑是基于职业习惯,但他看到这份电文后才知道自己多狭隘。 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干涩: “我……明白了。请向组织转达,我会收回一切不成熟的怀疑。以后我不会再让‘青鸟’同志陷入此等危险之中。” 冯无南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许,别往心里去。谨慎是我们的天性。但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不是我们在常规战线上能理解的同志。 他的能力超出了我和你,是我们在上海的重要力量。 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他,并确保自己绝不成为他的负累。” 许伯年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电文凑到旁边的油灯上点燃。 他知道,从此刻起,自己对“青鸟”的态度,必须和延安的命令保持绝对一致。 只需信任。 “好,我知道了。”许伯年看向冯无南,“老冯,你把我跟青鸟都安全的消息尽快传递给延安,我得回法租界想办法见到青鸟,至少让他知道我是安全的。” “行。”冯无南起身把许伯年送到酒铺外,郑重道,“注意安全。” ......... 延安,密不透风的窑洞里。 发报机单调的“滴答”声和特科工作人员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老方和郭其刚已经守了整整一夜,眼睛布满血丝,烟蒂在粗陶碗里堆成了小山。 空气里弥漫着焦虑的味道。 从分析出老许危险,到紧急呼叫“青鸟”,再到两人漫长的静默,每一分钟都像在炭火上煎熬。 他们推演了所有最坏的可能,每一种都让心沉下去一分。 突然,接收机传出一阵有别于背景噪音的滴滴声! 郭其刚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机器前,手指飞速记录。 老方也猛地起身,凑到旁边,屏住呼吸。 译电的过程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最后一个密码被译出,郭其刚握着铅笔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先是骤然松弛,最后狂喜: “老方!是嘉定站!冯无南发的!‘水牛已归槽,皮毛无损。青鸟无恙,巢穴稳固。’ 收到了!他们都安全!任务……取消了,人都撤出来了!” “好!!!” 老方从喉咙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一拳重重砸在土炕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席卷全身。 第68章 无停留接头 窑洞里死寂了一瞬,接着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里没有一个人见过“青鸟”,但他们已经为了这个代号守候了10多个小时。 “他娘的……这小子……真他娘的行!” 老方抹了一把脸,强忍睡意。 狂喜过后,更深的震撼和疑惑涌上心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可思议。 “可是……老方,”郭其刚的声音依然带着颤抖, “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们从零散信息里拼出‘死局’的结论,已经是下午六点四十之后。给‘青鸟’的警报是六点五十左右发出。按照时间推算,‘青鸟’收到指令时,距离七点的行动时间,满打满算不到十分钟。” 他掰着手指,声音越来越低, “十分钟……他要要赶到巨籁达路,要在敌人已经布控的情况下,精准找到‘水牛’的位置,还要在不惊动任何一方的前提下,把一个撤离的指令送到。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老方沉默着,重新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 “这个情报能传递成功,青鸟是头功。” 老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但水牛和他的默契才是最关键的!看来让水牛做他的对接人是对的。” “对。”郭其刚也回过神来,“这么短的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把整个撤退的消息直接传递到水牛手上,肯定是通过他们都看得懂的方式进行预警。” “是啊!”老方再吸上一口烟,脸上的褶子随着笑容开始堆叠,“我倒是真想见见这个青鸟,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们依然不知道“青鸟”是谁。 “老方,现在还不是时候,自从邱连顺叛党至今,上海的组织根本没有恢复元气,现在单线联系是最保险的。 这个世界上少一个人知道青鸟的真实身份,青鸟的安全就多一分保障。” 老方点了点头,疲惫感再次袭来。 他掐灭烟头,嗓音嘶哑: “给总部首长拟个简短汇报,就八个字:‘沪上危机已解,人安。’ 然后……睡觉。” “是!” 郭其刚挣扎着坐直,用最后一丝清醒写下电文。 几分钟后,当简短的汇报送出,两人几乎是一头栽倒在简陋的土炕上,连鞋都顾不上脱,沉重的眼皮立刻合拢。 ......... 许伯年回到药材铺,立刻把自己关入房间,拿起刀准备给自己的腿上再来一刀,这样才有机会让大猛子再送自己去慈心医院。 可他拿起刀后,犹豫了。 因为,上次他的说辞是货物砸下来的。 如果这次还是同样的理由,必然会引起他人的怀疑。 就算一时没有引起怀疑,之后一旦有人查医院的就诊记录,很快就会注意到自己。 退一万步讲,自己万一哪天暴露了,敌人极有可能通过这个异常情况锁定医院,最终害了“青鸟”。 想到这里,他放下刀,脱光衣服来到厕所,找来两个木桶装满水,直接从头往下浇。 这个时候小寒刚过没几天,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 两桶水下去,立刻开始浑身发抖。 许伯年直接躺在冰冷的地上,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寒意像无数根钢针扎进骨髓。 他没有动弹,任由寒冷彻底侵蚀身体,直到感觉意识都有些模糊,才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回到房间。 确认自己已经发烧,这才换上干燥却同样冰凉的衣物。 他裹上厚棉袍,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打着摆子,一步步挪到前铺。 大猛子正在柜台后打盹,抬头一看,惊得跳起来: “掌柜的!您这是怎么了?!” “冷得厉害,又烫得厉害....”许伯年声音虚弱,带着颤音,“快....快,送我去慈心医院。” 大猛子二话不说,搀扶着他上了门口的轿车,一脚油门直奔慈心医院。 许伯年没有挂林言的号,而是被分到了内科。 候诊时,他裹紧棉袍缩在长椅一角,看上去和周围因流感而呻吟的病人没什么两样。 就在他拿着药单,低头穿过连接两栋楼的风雨廊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迎面匆匆走来。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许伯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手指在身侧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他们之前约定过、却从未用过的,表示“安全、无事”的隐蔽手势。 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便是林言。 林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径直走了过去。 只是在两人交错时,他的手臂看似自然地摆动了一下,手指在许伯年垂着的袖口碰一下。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只言片语。 在充斥着病人咳嗽和远处脚步声的嘈杂走廊里,一次看似偶然的交错,两个最简短的肢体信号已经完成了一次对话: “我安全。” “我知道,我也安全。” 许伯年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落地。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继续虚弱地、蹒跚地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林言也未曾停留,脚步频率没有丝毫改变,迅速消失在走廊另一头,仿佛刚才只是避开了一个普通病人。 夜幕降临,法租界浦石路20号。 许伯年已经换下病号服,穿着厚厚的棉衣在院子里静静等待。 临近十点,一道黑影翻过外墙迅速来到院内。 许伯年看清来人,正是林言。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迅速进入屋内,在桌前相对坐下。 “烧退了吗?”林言开口,声音平静。 “打了针,好多了。”许伯年低声回答,随即切入正题,“昨晚……多谢。没有你,我已成井上公馆枪下之鬼,或者成为他们追查组织的线索。”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林言摇摇头,“是延安的判断和你的冷静。如果你当时有任何异动,信号再准也无用。” 许伯年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在想的问题: “收到了延安的电文,你只有不到十分钟。你是怎么做到的?” 第69章 三光码子焦安松 林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当时千钧一发的每一秒。 “是运气,也是赌博。”他简略地说了当时的情况,最后补充道,“我只能赌你看到了,并且能立刻读懂。” 许伯年倒吸一口凉气。 这何止是赌博,这是在刀尖上跳舞,而且成功了。 他再一次深刻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医生的决断力和执行力有多么可怕。 “我看到了,也读懂了。”许伯年郑重地说,“以后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妥的紧急联系方式。这次太险了。” 林言沉吟了一下: “可以有,但必须极其简单。”两人商量了一个互相传递信号的方式后,林言继续补充,“井上公馆这次行动不同以往,他们接下来的目标可能更大,我们不能凑上去。” “我明白。”许伯年点头,“你今天冒险来,不只是为了确认安全吧?” “嗯。”林言的声音压得更低, “有两件事。第一,严今山,那个我救下的人,身份极度复杂,远不止青帮那么简单。你要小心,他可能是一个多面间谍。” 许伯年眼神一凝:“我会注意。” “第二,”林言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 “井上日召和蓝田洋子已经联手。他们昨晚是杀人立威,下一步,目标很可能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打击国党方面的抵抗决心。具体是什么,我还没线索,但风声已经紧了。”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会利用一切渠道留意。”许伯年最终说道,“你更要小心。医院未必安全了。昨晚那辆车,他们可能已经记下。” “我知道。”林言站起身,“所以,安全屋见面的次数一定要尽量减少,除非必要。” 林言说的安全方式都是他们刚才商量的,单方面传递情报的方式。 如果林言想给许伯年传递消息,只需要将消息写成密文,投递在许伯年药材铺的收信箱内。 而许伯年要传递消息,只需要将消息用纸封好,再用泥土覆盖,找机会丢入林言家后院。 至于安全屋见面,则是迫不得已为之。 “好。”许伯年也站起身,伸出手。 两只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紧紧一握。 “保重。” “保重。” 林言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墙离去,融入外面的夜色。 而另一边贺贺全安赶到南京根本就没有见到戴雨浓,便被直接关了禁闭,并且通报了陈默群。 ......... 接下来半个月时间,林言忙得不可开交。 先是《柳叶刀》杂志上发表的手术案例在欧洲引起了众多专家注意,他们组织了一个专家团专程赶往上海,在中比镭锭医院杜邦的带领下前往慈心医院开医学研讨会。 林言作为手术的主刀者,自然成了绝对的中心。 他需要在会上阐述手术细节,应对各路专家或诚恳或尖锐的提问。 白天被会议、手术和社交填满,晚上则要整理资料、准备次日的内容。 黄东平院长笑得合不拢嘴,慈心医院和林言个人的国际声誉,借此机会水涨船高。 林言在会议当中不止一次暗示慈心医院设备老旧,条件限制,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的成功率也会受到影响。 不久一场自发的援助行动已然在场外酝酿。 几位来自洛克菲勒基金会和英国皇家医学会的专家,在杜邦教授的牵头下紧急商议。 他们无法容忍一位刚刚展示了世界级水准的外科奇才,竟然是在如此“中世纪”般的条件下完成手术。 这不仅是对林言个人的不公,更是对整个现代医学尊严的挑战。 法租界公董局也感受到了压力。 慈心医院是租界内重要的医疗招牌,其国际声誉直接关系到租界的“文明”形象。 在欧美医学界多名泰斗联名致信,以及舆论的潜在压力下,公董局迅速做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效决定。 一周之内,一笔由多家基金会共同捐赠、公董局配套追加的专项款项便已到位。 全新的、德国蔡司最高档的手术无影灯和胸腔镜系统,美国产的高频电刀与自体血回收机,连同整套消毒供应设备,通过特殊渠道,以惊人的速度运抵上海,直接送入了慈心医院正在进行紧急改造的手术部。 黄东平看着那些拆开包装、闪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顶级设备,激动得几乎老泪纵横。 他拉着林言的手,反复说着:“林医生,你这是给咱们医院,插上金翅膀了啊!” 林言抚过冰凉的器械表面,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静。 他成功地为自己的战场进行了关键性升级,这不仅能救治更多人,也为他未来的行动提供了更坚固的“专业”盾牌和更不易被质疑的资源。 这批专家能从欧洲大老远过来,每一个人的地位都不低。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来了半个月了,依然没有遇到一个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林言给他们展示其他手术,这些人也只是惊叹林言的手法熟练,速度快,精准度高。 但他们的目的还是学习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可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是针对胸腔因严重感染,然后在紧贴肺部的部位形成盔甲般的纤维板,压迫肺部。 这个时候才会需要做这个手术。 所以,慈心医院和中比镭锭医院一起在寻找合适的手术对象,承诺免费治疗。 直到2月10日这天,第一名合适的手术对象被送到慈心医院,而与此同时,亨利·考克斯的工厂也开始小批量投产,第一批链霉素已经被送到了慈心医院。 手术对象是一名码头工人,叫焦安松,得病之前是一个三光码子。 所谓的三光码子,就是民国时期的三河大神,讲究一个“吃光,用光,当光”。 当一点钱没有了,就去码头扛包,或者给巡捕当当眼线,甚至作为青帮打架的马前卒,什么地方能赚块钱,什么地方都有他们的身影。 可惜,得了肺痨后,他的这种生活方式彻底被终结。 先是咳得直不起腰,后来开始吐血,再后来连喘气都像拉风箱,胸口仿佛压着一块石板。 他去看过郎中,喝过无数苦药汤,钱像水一样流走,人却一日瘦过一日。 曾经能在码头扛起两麻袋米的汉子,如今连走路都打晃。 是“免费治疗”的告示让他曾经的兄弟把他送到慈心医院,这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第70章 延安情报研判 林言在术前检查时,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眼神却还残留着一丝街头混不吝的病人,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台教学手术。 这个焦安松,一个曾经的“三光码子”,混迹于码头、街巷、赌场和巡捕房边缘,他的眼睛和耳朵,或许曾见过、听过太多这个城市最底层、也最真实的秘密。 治好他,或许能打开一扇意想不到的窗户。 对于焦安松的情况,林言和欧洲专家团一起制定了先补充营养,五天后手术的方案。 因为焦安松营养不良,林言是真担心他死在手术台上。 ........ 许氏药材铺 许伯年放下手中那支刚蘸了墨的毛笔,眉头紧锁。 药铺账本上的数字变得模糊,他的心思全在刚送来的两则消息上。 第一条来自冯无南,用他们约定的药材暗语写在一张包药的粗纸内侧,内容惊心: “市面惊现‘霹雳子’、‘火捻芯’及西洋‘自鸣钟心’求购,量巨,价极高。买家隐于虹口,言谈带关西口音,似与‘井上’有关。此非寻常破坏,恐有大谋。” 第二条,是青帮来的消息。 说他们下头兄弟在十六铺和闵行码头都撞见怪事了。 有帮穿洋装、说话却一股子东洋味的测绘员,拿着家伙,专在铁路边上转悠,量得那叫一个仔细,连个岔道、坡度的纸都画满了。 挂的是“三井洋行“”的牌子,可干的事,跟做生意八竿子打不着。 霹雳子是炸药,火捻芯是雷管、自鸣钟心计时器,再加上铁路地图,许伯年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几样东西单独出现已是不祥之兆,如今同时浮现,并且都隐约指向井上公馆。 这是在策划一场针对铁路的、需要精准定时的大型爆破。 他的思绪飞快地串联起来: 井上日召与蓝田洋子联手,意图制造大混乱。 国共谈判僵持,高层或有南下的可能。 而连接南京与杭州的沪杭铁路,正是最可能承载大人物的交通命脉。 目标是谁? 难道是红党的高层? 许伯年他迅速裁下一小条坚韧的宣纸,用密码写下几行情报,但突然摇了摇头,直接把宣纸烧掉。 此刻给“青鸟”传递情报没有任何意义,这个情报必须马上让延安知道。 “青鸟”手里确实有电台,但这是法租界,这么长的情报如果通过电台传递,被定位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百。 不能让“青鸟”陷入危险。 想到这里,许伯年来到前铺,交代大猛子看好铺子,自己则出发赶往嘉定。 当天下午,这个消息便来到了郭其刚和老方手上。 “老方,水牛的判断没有问题。”郭其刚指着译出的电文, “现在老蒋想用谈判夺取我们军队的指挥权,这是阳谋。谈判地点一直在西安、杭州、南京几地拉锯,但如果高层要拍板,恩来同志很可能需要秘密南下,面见蒋介石。地点很可能是杭州或南京。” 老方盯着地图,手指从延安滑向上海,再划向杭州,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最可能的路线,是利用上海租界的复杂性中转,然后秘密乘火车。” “火车……”郭其刚喃喃重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悸,“如果水牛的情报无误,日本人囤积炸药、测绘铁路地图,那他们的目标,恐怕不只是国府的人!” 两人目光在空中猛地一撞,一个极其阴险、后果不堪设想的可能性,同时浮现在他们脑海中。 “他们是想……”老方声音发紧,一字一顿,“在我党代表南下的火车上制造爆炸!” “对!”郭其刚一拳砸在桌上,又惊又怒,“炸死我方谈判代表,然后呢?现场留下指向国党方面的‘证据’,或者干脆在舆论上咬死是国民党内顽固派所为! 到时候,就不是谈判破裂那么简单了。 这将成为一场彻底的血仇,刚刚形成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会瞬间崩解,全国大乱,日本人正好坐收渔利!” 窑洞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这个推测太过毒辣,也太过符合井上公馆和日本军部一贯的行事风格。 用最小的代价,制造最大的混乱。 “必须立即上报中央!”老方斩钉截铁,“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情报预警,这是关乎民族抗战前途、关乎我党领导人生死存亡的绝密战略情报! 要请中央立刻研判南下路线和日程的安全性,并考虑通过适当渠道,向国民党方面做出最严厉的警告。 哪怕他们不信,也要让他们有所警惕,加强铁路安保!” “我同意。”郭其刚迅速铺纸研墨, “不仅要上报,我们这里也要立刻行动。 第一,给水牛回电,命令他利用一切可能的社会关系,不惜代价盯紧炸药流向和测绘人员的最终据点,力求获取更精确的行动时间线索。 第二,启动我们在铁路内部可能的、万不得已才能动用的关系,关注异常。 第三,关于‘青鸟’.....” 他顿了顿: “这条情报价值连城,但来源是水牛的社会渠道。是否需要告知‘青鸟’,让他从另一侧印证或寻找突破口?” 老方沉思片刻,缓缓摇头: “不。‘青鸟’的任务是长期潜伏,他的安全高于一切。这种需要大规模外围调查、极易暴露的动作,不能让他涉险。 我们只通过水牛这条线运作。给‘青鸟’的指令只有一条:静默,观察,自保。 在敌人张网的时候,我们要确保自己最锋利的刀,藏在最深的鞘里。” “明白了。” 郭其刚将加密后的电文纸仔细封入一个专用的牛皮纸信封,盖上他们的绝密印章。 老方没有按常规的电讯流程处理,而是走到门口,对值守的警卫员低声道:“叫小邱来。” 片刻,一个精干瘦削、目光沉静的小伙子无声地出现在门口,他是老方从长征路上带过来的绝对心腹,专门负责最紧要的“跑腿”任务。 “把这封信,当面交给老克的机要秘书,登记为‘特急-沪’。” 老方将信封递过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路上不要停,不要和任何人说话。记住,你送的是比我们这几条命加起来还重要的东西。” 第71章 晴切计划,绝密内容,无法探查 “是!”小邱没有多余的话,将信封贴身藏好,转身便小跑着融入了延安夜晚的土路。 他的路线是固定的,绕过常见的机关院落,直抵那个戒备森严、对外仅称“劳动学校”的窑院。 那里,中央的领导们正在油灯下运筹帷幄。 大约一小时后,小邱无声地返回,对守候的老方和郭其刚只说了三个字:“送到了。” 几乎与此同时,在中央首长驻地的一孔窑洞里,一位秘书轻轻将译出的电文放在桌上,低声汇报: “上海来的特急情报,关于日本人可能在铁路上有大规模行动,目标疑似指向我方或国府南下人员。” 窑洞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毕剥的轻响。 一个沉着的声音响起:“通知作战和情报部门负责人,立刻来开会。” 老方参与了会议,回来后低声向郭其刚说: “密切关注上海、南京方面的情报,中央启用了更高级别的钉子去核实了,应该是梦魇。” “梦魇?!”郭其刚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名字,他只在中枢的绝密简报上见过寥寥数次,知道那是埋在敌人心脏最深处,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动用的战略级潜伏者。 其层级和掩护身份,远非“青鸟”或“水牛”这样的战术情报员可比。 等待三天后,“梦魇”通过电台传回了一条绝密消息,只有一句话“晴切计划,绝密内容,无法探查。” 随后“梦魇”进入了静默状态。 短短几个字,已经是对方的极限了。 消息来到老方手上,他也犯了难。 “晴切计划”四个字代表什么他也不清楚。 他和郭其刚讨论了一夜,也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天光微亮,老方最后说道: “光靠我们肯定不行,得有人出动去探查才行。”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窑洞的窗户,看向东方渐白的天空,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暗流汹涌的上海滩。 “但上海那边,能担此重任的人,屈指可数。 水牛的社会情报网络已经动到了极限,再深入,稍有不慎就会撞进井上公馆的网里。 而且,要刺探这种核心行动的具体细节,需要深入敌人腹地、近距离观察,甚至需要能接触日方核心圈子的人。” 郭其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头一紧: “你是说启用‘青鸟’去执行主动侦察?” “不是启用,是请求。”老方纠正道, “‘青鸟’是独立的战略资产,他的首要任务是长期潜伏。 让他主动去探查一个已知代号的绝密计划,无异于让他提着灯,走进布满地雷的雷区。 每一步都可能暴露。” “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郭其刚看着桌上那页只写着“晴切计划”四个字的电文, “‘梦魇’已经确认了它的存在和高度危险性。如果等下去,等我们搞清楚‘晴切’是什么意思,炸弹可能已经在铁路上炸响了。我们需要一双能走在最前面的眼睛。” 老方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了毕生最大的决心。 “给‘青鸟’发报。用最高紧急密级,但要加上前所未有的风险提示。”他字斟句酌地下达指令, “青鸟: 敌最高级别行动计划代号确认为‘晴切计划’。疑针对关键铁路运输线,意图破坏国共合作大局。 我内部渠道已无法获知详情。 现命你,在绝对优先保障自身安全潜伏的前提下,相机行事,利用一切可能的合法身份与社会关系,探查该计划之具体目标、时间、地点及执行方式。 时间窗口极度紧迫,务必于三月上旬前获取关键线索。 此任务风险极高,授权你自主判断行动与否及行动方式。 若判断风险不可控,可放弃,但需立即回电说明。 你的安全,重于一切。 盼复。” “三月上旬前……”郭其刚一边记录,一边感到一股寒意。 这意味着留给“青鸟”的时间,可能只有短短二十几天,甚至更少。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从零开始,在敌人的严防死守下,撬开一个最高机密计划的口子,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把电文发出去吧。”老方疲惫地挥了挥手,“我们能做的,只有信任和等待。现在,把上海和沪杭铁路沿线所有已知的,哪怕是最外围的信息源都梳理一遍,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为‘青鸟’提供哪怕一点点侧面的支持。 还有,告诉水牛,配合‘青鸟’的一切行动。” ........ 与此同时,林言正在手术台上演示,周围的欧洲医学大佬做起了助手。 “止血钳!” 林言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话音未落,一把锃亮的手术钳已经稳稳递到他摊开的掌心。 递钳的,是来自维也纳总医院的胸外科权威,汉斯·穆勒教授。 这位平日在自己医院里被众星捧月的权威,此刻心甘情愿地扮演着一助的角色,目光紧紧追随着林言指尖的每一次移动。 为了配合林言完成手术,这几天他吃饭睡觉都在学中文,只是为了能够站上第一助手的位置上。 手术台上,焦安松胸腔内那层灰白色的纤维板,正在被林言一丝一丝地从肺组织上剥离。 手术刀划过,止血钳跟上,出血点被瞬间凝住。 这种双手操作惊呆了一旁的欧洲医生。 “吸引器。”林言头也不抬。 这回,递上吸引器头的是伦敦圣托马斯医院的阿什顿爵士。 林言接过,迅速吸走一处渗出的积血,暴露出更深层的粘连。 观摩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手术器械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所有欧洲专家都屏息凝神,通过巨大的观察窗,见证着这台在现代设备加持下,变得更加惊心动魄的“艺术”。 林言的操作快、稳、准,每一个决定都毫不犹豫,仿佛他大脑里有一幅实时更新的三维解剖图。 他对新器械的熟悉和运用之妙,让这些见多识广的专家们也暗自惊叹。 “林,这里的剥离角度……”穆勒教授用蹩脚的中文低声提醒了一个非常细微的风险点。 “谢谢,教授。我已看到,准备从侧下方进入。”林言点了点头回应,手下动作随之做了一个精妙的微调,完美避开了教授提示的血管丛。 这种顶尖高手之间心领神会的配合,让手术流程行云流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最后一处坚韧的纤维板被完整取下,那枚被禁锢已久的肺叶终于得以缓缓舒张时,观摩室内不约而同地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充满敬意的叹息。 手术成功了,而且是在如此清晰的视野和精准的控制下完成的,堪称教科书级的范本。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就在林言全神贯注于手术、大脑高速处理着医学信息的同时,他储物空间的电台正收到来自延安的电文。 第72章 元吉行雄进入视野 “晴切计划!” 林言心头一惊。 所谓的“晴切”二字,无外乎是日语的“晴れ切り”意思是“雨停”。 不管怎么样,眼下第一件事是搞清楚“晴切计划”到底有哪些人参与。 只要找到参与的具体个人,再想办法给他做手术,情报自然可以拿到。 当然,想要成功也很难。 “穆勒教授,收尾缝合工作你来。” 林言把手术刀递给穆勒教授,后者微微颔首,眼中闪出一丝喜悦。 “这是我的荣幸。” 穆勒教授接过手术刀,熟练地开始缝合,一旁的其他助理以及观察窗后的其他专家垂涎欲滴。 有些人嘴里冒出两句“fuck”,不是对林言,而是对他们自己。 就因为没有好好学中文,没有成为助手的资格,错失了近距离观察手术的机会。 这对他们来说损失太大了。 林言站在一旁,看到焦安松的伤口被缝合,确认引流管没有问题,这才放心。 也就在此时,脑海中想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焦安松】 【职务:社会闲散人员】 【代号:无】 【状态: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生病之时,听唯一好友四儿说过,其他三光码子都在帮日本人收集炸药和雷管,负责这件事的日本人叫元吉行雄,属于井上公馆的人。】 好好好! 日本人为了收集炸药以及到了动用社会闲散人员的地步,可见需要的量足够大。 之所以不直接从军队里提炸药,看来也是为了之后推卸责任。 就像这一次处决完沈知文一样,直接推到井上公馆这个浪人组织头上,死猪不怕开水烫。 所以,眼下最好能直接从元吉行雄身上拿到情报。 自己有系统,但要让元吉行雄受伤,特别是胸部受伤,难如登天。 即使是让他在自己值夜班的时候来个普通外伤,对方也未必会来慈心医院。 对方可能去其他医院,甚至可能自己包扎。 好在时间还有20多天,可以慢慢规划,在此之前得跟许伯年见上一面,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 正想着,穆勒教授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缝合针,拍了拍手,看向林言: “林,我....好了。” 估摸着穆勒教授还不知道“缝合”怎么说,林言笑了笑:“好。” 随后对旁边的护士吩咐道: “给他注射链霉素,一瓶的量,接下来用两天药,停两天药,再用两天以此往复。” “是,林医生。” 护士点了点头,开始安排把焦安松转入病房。 而林言则是离开手术室,立刻跟其他欧洲专家一起对手术做总结,并且解答他们的疑问。 他们当中有些人之前还对《柳叶刀》上面关于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的论文是存疑的。 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不可能完成的。 因为这对手术的精度要求太高了,而且最内部的一部分剥离涉及到无法目视,必须靠手感完成。 可林言当着他们的面完成了手术,一下子让所有人折服。 答疑完成后,穆勒教授第一个站起来,对林言鞠了一躬,用英语说道: “林医生,是你给医学界带来了革新,让我们看到了用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代替胸廓成形术的未来。 我代表全人类谢谢你。” 经过他带来的翻译翻译后,林言又笑了笑,直接用英语说道: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也希望你们把它推广。” 当林言流利的英语说出口时,众人震惊。 他们没想到林言竟然会英语,而且如此流利。 还有不少人直拍大腿。 要知道,他们之前之所以不敢去当助手,是因为他们打心底认定林言不会英语。 语言不通,想要配合做手术太难了。 万一拿错手术器材,做出错误指令,影响林言的手术节奏不说。 甚至会导致医疗事故。 可林言偏偏会英语! “林,你竟然会英语?” 穆勒教授颤颤巍巍地用英语问。 “在日本留学的时候要读英语文献,学了。” 林言自然不会说是上一世拼死拼活学会的。 此话一出,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坐在林言旁边的黄东平懂一点点日常英语,此刻他看林言的眼神都在发光。 是崇拜,五体投地的那种。 此时穆勒教授继续开口:“林医生,我们这批人大部分是要回欧洲的,但我们想留下一批年轻人跟着你学习。 如果你点头的话,我们会合力给贵医院捐助一批设备。 同时,贵医院的磺胺供应,我们也会帮忙协调。” “没问题。” 林言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也不会拒绝,因为他们留下来的年轻人必然是这些老东西的得意弟子。 带好这些年轻人,就意味着和整个欧洲医学界搭上关系。 况且设备和磺胺供应确实是医院的一大问题。 “爽快,那就一言为定。”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闻听如此大的喜讯,一年见不到的院长佟自陌亲自赶回来送欧洲专家团离开。 等对方离开后,他转头看向林言: “林言林医生,你是我们慈心医院的功臣,以后你的任务就是带好这4个欧洲年轻人,有什么需要第一时间给我说。” 佟自陌口中的年轻人就站在林言身后。 亨利和克莱尔来自法国,一个动手能力很强,一个社交能力很强,其中克莱尔会一些中文。 菲茨威廉来自英国,韦贝尔来自奥地利。 “好的,院长放心。” 送走欧洲专家团后,林言并没有立刻安排四位年轻人进入手术室,而是给他们布置了一份特殊的工作。 他将四人带到医院那间图书室,指着靠墙的四个橡木书架说:“在拿起手术刀之前,你们需要先熟悉这里的‘血脉’。” “亨利,克莱尔,”林言转向两位法国青年,“左边这两个书架,是医院近五年所有外科病例的记录,包括门诊日志、手术记录和术后追踪。我需要你们将它们按创伤类型、手术方式和最终愈后,重新分类、摘要,并制作交叉索引。重点标注所有涉及胸部外伤、爆炸冲击伤或复杂异物取出的病例。 不会的中文,自己翻字典。” 第73章 跟水牛再见面 亨利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这不仅仅是文书工作:“您是想建立我们医院自己的创伤数据库?” 林言不置可否:“好医生要知道自己医院的底子,也要能嗅出可能的风向。” 他接着看向菲茨威廉和韦贝尔: “右边这两个书架,是近两年上海公共租界、法租界工部局发布的公共卫生报告,以及能收集到的各大医院年度摘要。 菲茨威廉,你负责梳理其中关于意外事故、工业伤害、群体性暴力事件的统计数据,按季度和区域画出图表。 韦贝尔,你配合他,并专攻其中所有提及的伤情描述、急救模式和药品消耗异常波动。” 菲茨威廉吹了声口哨: “从社会新闻里读病理学?这比剑桥的论文有趣。” 韦贝尔则已经拿出随身笔记本和尺子,开始规划图表绘制方法,默默点头。 “给你们一周时间,”林言最后说,“我要看到四份清晰、有洞察力的报告。这能让我知道,你们是否具备从混沌信息中找到医学关键点的眼睛。你们学习的第一步就是理解这座城市可能存在的‘病’在何处。” 四人神色肃然,均感此项任务意义非凡,绝非简单打杂,齐声应下。 安排妥当后,林言换下白大褂,趁着傍晚时分人流嘈杂,悄然离开了医院。 他没有直接前往许伯年的药材铺,而是多绕了两个路口,在一家生意兴隆的百货公司停留片刻,购买了一块“施德之”药皂。 随后,他拐进一条背阴的弄堂,走到许氏药材铺的后巷。 他从药皂当中抠下一个小块,搓成一个球,然后在路过收信箱的时候从口子随手塞了进去。 药皂意味着“清洗”,就是有情况需要搞清楚,至于圆球,就是团圆见面的意思。 许伯年见到自然知晓林言是要和他在安全屋见面。 当天晚上,林言的家距离浦石里不过一公里,他直接把车停在霞飞路卡萨布兰卡的后门。 卡萨布兰卡的位置正好在浦石里20号和林言家的中间,操作空间很大。 进入舞厅后绕了一圈,确认没有尾巴后,立刻从储物空间拿出一个帽子,戴上之后从正门出舞厅,10分钟后翻墙进入浦石里20号。 许伯年这次没有站在院子里,而是一楼门口咳嗽一声。 林言立刻迅速进门。 “药皂球收到了。”许伯年关上门,背靠门板,声音压得极低,直接切入正题,“需要‘清洗’什么?” 林言语速快而清晰: “晴切计划,日本人针对铁路的行动,可能威胁我们南下的领导。” 许伯年眉头一皱,“晴切计划?” “对,延安给我的最新消息。” “我收到的消息是配合你的一切行动。”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尴尬。 很明显,现在延安更指望林言,而不是许伯年。 许伯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老了,线也老了。延安把宝押在你身上,是对的。” 林言没接这个话茬,他走到桌边坐下,看向许伯年: “老许,延安是担心我再成为断线的风筝。 你在这片地上看了几十年,风往哪边吹,土往哪里动,你比谁都清楚,我还得靠你。 我现在需要你把最近一段时间,所有觉得‘不对路’的、听到的、看到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告诉我。 只要沾着日本人、铁路、爆炸物,或者井上公馆、特高课沾边的都要。” 许伯年凝视他片刻,从旁边拿过一幅地图铺开: “好,那就从头说。” “第一桩怪事,是码头。不是十六铺那种大码头,是苏州河沿岸几个小驳岸。 几周前,我手下一个小伙计,夜里去收药材下脚料,看见有日本浪人打扮的,押着苦力往几条小货船上搬木箱。 箱子不大,两个人抬很沉,落地声音发闷。 苦力脚步虚,不是粮食棉花该有的分量。 后来他绕到上风处,闻见一股子硫磺混着油脂的怪味。” 林言眼神一凝: “炸药原味。没经过严格密封封装的老式炸药,或者粗制雷管。” 许伯年点头,用手指指向苏州河, “第二桩,是人。约莫一个月前,法租界巡捕房一个华捕头目,跟我有点交情,酒醉后抱怨,说上头压下来,不许他们细查几起仓库失窃和黑市械斗。 失窃的是五金行和化学原料行,丢的东西杂,有保险丝、闹钟芯子、还有硝酸铵。 这东西记下来,我不懂,但那个华捕特意提了,说是农肥,但日本人查得很紧。 械斗则集中在几个原本做烟土生意的安徽帮地盘,传闻是他们不愿意让出两条通往沪西越界筑路区的运输线。” “沪西……”林言沉吟,“那是三不管的混乱地带,适合藏匿和建立临时行动据点。” “第三桩,铁路。”许伯年指了指地图上的铁路线, “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铁路局做抄表员。 最近有不少人嘉兴到苏州之间晃荡,按他的表述基本上就是井上公馆的浪人,。” 林言的心慢慢沉下去。 这不是单纯破坏,这是精密定点清除的准备,是在踩点。 “第四桩,是特高课和井上公馆。”许伯年声音压得更低, “大概十天前,我的渠道确认了井上公馆的实际控制人井上日召多次出现公共租界,出入日本特高课据点。” 日本特高课据点的地址在公共租界树德里,红党内部是知道的。 “这些事,单看都是零碎,但很有可能和‘晴切计划’有关。”他抬起头,“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可以从明天起开始深入调查。” 房间里陷入沉默,林言在消化这些信息。 良久后林言缓缓开口: “码头零散收集原料,避开军队正规渠道。黑市争夺运输线,建立秘密通道。铁路勘察,选定最佳破坏节点。 特高课提供情报、路线掩护甚至事后嫁祸的官方渠道,井上公馆则负责具体的暴力执行和‘脏活’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知道具体行动时间和地点以及目标的,只有那些高层。 现在我们要确定的是,这些高层中哪些人是知情者。” 第74章 荣幸之至 许伯年的眼睛闪过一丝锐芒,他凑近地图,手指虚点在代表特高课据点的“树德里”和沪西区域之间。 “知情者……范围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这得看他们怎么分工。” 他蘸了点口水,在桌面上划出三个无形的圈: “第一个圈,是‘拍板的’。特高课上海课长南田洋子,可能再加上井上日召本人。 他们知道全部——目标、时间、地点、为何要炸。但这些人想要接近难,拿到情报更难。” “第二个圈,是‘干活的’。”许伯年的手指移到苏州河与沪西, “具体带队执行爆破的行动队长、负责运送炸药的小头目、在铁路线上做最后手脚的技术浪人。 这些人知道自己那一段的时间地点,但未必清楚炸的是谁、为什么炸。 动他们,容易打草惊蛇,且未必能掏出核心。” 茶水在桌上蒸发,留下淡淡痕迹。 许伯年顿了一下,手指最终点在两个圈子中间那片空白: “第三个圈,也是最关键的——‘穿针引线的’。 这个人,或者这几个人,必须能同时接触‘拍板的’和‘干活的’。 他负责将高层的决策,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指令和物资调配,协调特高课的情报支持与井上公馆的暴力执行。 他知道全盘计划的骨架,甚至大部分血肉,是高层的‘手’和‘嘴’。” 林言的目光紧紧锁住那片空白: “这个人,需要什么特质?” “需要信任。”许伯年语速加快, “必须被特高课和井上公馆双方都视为‘自己人’,可能是井上公馆里与军方关系密切的嫡系,也可能是特高课内熟悉黑道运作的‘中国通’。 需要能力,既要懂爆破物资,又要能驾驭三教九流,还得心思缜密,确保环节不出错。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需要足够的地位,但又不那么显眼,便于穿梭在黑白灰地带,亲自监督关键环节。” 林言沉吟: “所以,这个人很可能不在常规的特高课办公室或井上公馆总部坐班,而是活跃在外围,出现在码头仓库、沪西谈判地、铁路勘察现场,甚至黑市交易的暗处。他是计划的‘项目经理’。” “没错!”许伯年拳头轻轻砸在桌上,“找这个‘项目经理’,比直接摸老虎屁股或抓小喽啰,更有希望。而且,因为需要频繁外出协调,他露出的破绽,他需要接触的‘外界’,一定比龟缩在据点里的高层多。” 元吉行雄与此刻的推论严丝合缝。 元吉行雄,就是那个“穿针引线”的绝佳人选。 井上公馆的一个二号人物,负责特殊物资,年轻新锐需要立功,有权限调动资源,也必须亲自监督确保计划不走样。 但他依旧没有说出这个名字,而是顺着许伯年的分析往下推: “那么,我们下一步,就是集中所有眼线,在码头、沪西运输线、铁路勘察点这三个地方,寻找一个符合这些特质、频繁出现、指挥若定的日本负责人。 重点观察那些发号施令而不是单纯干活的,那些与不同小组头目单独交谈的,那些行踪不定、似乎在串联各个环节的。” “交给我。”许伯年收起地图,语气笃定, “我让码头上的眼线留意监工的日本人长相和活动规律。沪西那边,通过安徽帮的旧关系,打听和他们谈判的日方代表细节。 铁路上的侄子,虽然接触不到核心,但可以记录下勘察队伍里,哪个像是发号施令的头目。 把这几处的信息一碰,这个‘项目经理’的轮廓,就能描出个七八分。” 林言点头:“一旦轮廓清晰,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我指挥。” 许伯年深深看了林言一眼,他知道眼前这个“青鸟”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对了青鸟,你的链霉素已经运到了延安,120师2号首长的病情已经缓解,主席亲自对你进行了表扬,因为电文里不方便传达,只能由我口述. 还有,菌株和链霉素走的不是一条线,还要一段时间才能送达,另外设备方面已经开始在找人牵线搭桥了,估计个把月就能有所进展。” “好,我知道了。” 林言听到教员表扬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泪花。 自己能和自己最敬佩的人有一丝羁绊,已经是荣幸之至。 随后两人确定好有情况之后直接单方面投递情报后,林言迅速离开浦石里20号,转头混入卡萨布兰卡舞厅。 在卡萨布兰卡消费几杯酒,和舞女跳了一支舞,打赏两块大洋后满意从后门开车离开。 刚到石库门房子门口,三个人迅速围了上来。 “林医生,你总算回来了。” 石库门昏黄的门灯下,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面容精瘦的老者,正是黑市上人称“药爷”的中间人,之前见过。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架着一个穿藏青和服、脸色惨白的日本浪人,浪人胸口胡乱缠着渗血的布条,呼吸急促,显然伤得不轻。 药爷一拱手,脸上堆着生意人的笑: “林医生,深夜打扰,实在对不住。这位……朋友,伤了肺管子,寻常郎中不敢下手,只好来求您这位‘圣手’救命。” 他刻意加重了“朋友”二字,又低声补了句,“诊金,好商量。” 林言借着门灯光扫了一眼伤者,眉头立刻皱紧:“刀伤?还是贯通伤?麻烦!我这小诊所,担不起这个风险。药爷,您另请高明吧。” “林医生,医者仁心呐。”药爷伸手抵住门,使了个眼色。 旁边一个壮汉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一个沉甸甸、用红纸卷着的小圆柱塞进林言手里。 入手冰凉沉重,是十两的大黄鱼。 林言捏着金条,脸色微变,他看看金条,又看看眼前气息越来越弱的伤者,终于一咬牙,上前开门: “抬到二楼亭子间!轻点!!” 他瞬间切换成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嘴里还不忘嘀咕: “先说好,我只管救人,别的我一概不问,出了事也跟我无关!药爷,您得给我作保……” “自然,自然。”药爷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什么名医圣手,不过也是个贪财的俗人。 第75章 春野太郎“晴切计划”小组长 手术台上,林言剪开血污的布条,露出伤口。 左胸第四、五肋间,一个狭窄的刺入口,边缘整齐,是匕首或短剑所致,刺得很深。 他手法利落地检查,对药爷道: “算他命大,偏了半寸,没直接捅穿肺叶,但肋骨断了,碎片可能移位,胸腔有积血,得立刻开胸清创固定。麻药我这有,但术后用的磺胺……” “磺胺我来想办法,您只管手术。”药爷立刻接话。 林言不再多言,迅速洗手准备,眼神专注,仿佛刚才那个贪财的医生只是错觉。 他给伤者做了局部麻醉,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伤口周围组织。 血涌了出来,他一边熟练地止血,一边用器械探查。 果然,一根肋骨断裂,尖锐的骨茬刺破了肋间肌和胸膜,造成了内出血和潜在的气胸风险。 他手法稳定地取出细小骨片,缝合破裂的血管和胸膜,再用特制的金属丝将肋骨断端仔细固定。 整个过程快、稳、准,看得一旁的药爷暗自点头,心想这钱花得值。 这个伤看着吓人,其实并不算重,林言没要助手便单独完成,而且总共耗时不到10分钟。 “问题不大,把人抬上走后门,回去之后定时安排磺胺,保证营养,注意修养,三个月不能提重物。” 林言看向药爷,补充道: “今天的事我不希望任何人来找我。” “是是是。” 药爷算是被林言的能力给征服了,他已经在盘算着以后有同样情况的都给林言送过来,挣一个差价。 就像今天这个情况一样。 是元吉行雄亲自找到自己,指定让他送到林言这里,事后井上公馆所有的磺胺供应都从他这走。 以后每个月几百大洋的利润是有的。 他在黑市上行走,各种搏命、暗杀、见不得光的交易才是常态。 像今晚这种“公务受伤”,反而算是干净清爽的生意。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和面孔: 特高课那个有特殊癖好、常弄伤舞女的军官。 井上公馆几个喜欢私刑审讯、下手不知轻重的头头。 还有黑帮之间打架重伤也是常有。 这些人,都需要一个“林言”。 元吉行雄开了个好头。 药爷琢磨着,是不是可以私下做个“套餐”,明码标价,重伤什么价,轻伤什么价,保密费另算。 这可比倒卖磺胺单一药品利润高多了,而且捆绑更深。 他仿佛看到一座金山在向自己招手,看向林言的眼神热切了许多。 “怎么?还有事?” 林言感觉药爷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疑惑问道。 “没了,没了......” 药爷连连摆手,跟着抬担架的两人离开。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春野太郎】 【职务:井上公馆特务】 【代号:625】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晴切计划”小组长,负责收集炸药,直接上司元吉行雄。 2,春野太郎和春野雄二出自一个家族。 3,受伤原因:五个小时前,遭遇党务调查处周猛,被对方抓住后,逼问出“晴切计划”名字,然后一个小时前逃跑过程中被捅伤。】 哦? 还都是熟悉的人! 党务调查处还牵扯进来了。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不过这些人都不能成为自己的助力。 从各方消息印证来看,元吉行雄定然是知道“晴切计划”内情的。 所以,接下来最重要的是,如何让元吉行雄在自己手上做一次手术。 还是那句话,普通手术对方未必会来慈心医院,或者找自己。 形成胸部穿刺伤对于这么一个有一定身份的特务来说,难度有点大。 知道对方行踪本来就是一件难事,更别说对他动手了。 就算动手成功,想要撤退的难度也大。 如果不考虑保密性的话,通过电文让戴雨浓安排人去实施确实可行。 但考虑到之前复兴社被特高课冲击,已经说明复兴上海站内部有日本人眼线,再加上那个秦宝来还回去了。 算下来复兴社内部至少有两个日本人眼线。 所以没有必要。 这件事得让红党去做。 想好之后,林言拿出钢笔,写下密语后,捏成小圆球,放入储物空间,准备第二天传递给许伯年。 .......... 另一边 曾先生正在办公室里听周猛的汇报。 日本特务从周猛手底下逃走,他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照你这么说,日本人有一个计划,叫晴切计划,要用到炸药,甚至可能是在上海引起混乱?” “是的,曾先生,我猜是这样。”周猛很笃定,“之前井上公馆当街处决沈知文开始,日本人就是故意要在上海搞混乱,这次也不例外。” “你猜?人被你抓住了,你还能让他跑掉,你也是个人才!就算你猜得对,那现在日本人也会有警觉,说不定计划也会改变。”曾先生上前拍了拍周猛的脸,“你说,我是该上报还是不该上报呢?” 这句话问到点子上了。 如果不上报,以后万一“晴切计划”真的实施,造成大乱子,之后追责他们隐瞒不报,是一桩罪过。 如果报了,只知道“晴切计划”的名字,而不知道内容,会被斥责办事不力。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曾先生此刻最希望的就是周猛压根就没有抓到人,也没有拿到这个消息。 他沉默良久后,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写下一份电文后交给周猛: “交给电讯室,立刻发给南京。” 他口中的南京,自然是党务调查处总部。 电文内容只提到“晴切计划”,并且说明计划可能是针对这次红党和国党谈判的高层。 这份电文很快引起了重视,也辗转来到了戴雨浓手里。 因为戴雨浓正好是国党高层安全的负责人,这种情报哪怕是捕风捉影,也会经过他的手。 “哟,党务调查处的手,倒是越伸越长了。连日本人的炸药往哪儿埋,都替我们操心上了。” 他靠进椅背,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机要秘书,语气里带着玩味: “曾先生的人,抓了个舌头,问出个名头,就能让舌头带着伤从上海滩跑脱,这本事倒比他们的情报更耐人寻味。 你说,这‘晴切’是日本人的行动,还是有人想借此玩一把驱虎吞狼?” 秘书屏息,没有接话。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副官送进一份标有“绝密·委员长侍从室”火漆的文件。 戴雨浓神色一肃,挥退秘书,亲手拆阅。 第76章 戴雨浓三日后前往杭州 信纸上的内容让他刚才的玩味与猜度瞬间消散,眉头微微锁紧。 侍从室密令: 西安谈判现告暂停,红党代表恩来同志将于三月下旬,亲赴杭州,与委员长进行直接、秘密之高级别会晤。 此次会晤事关重大,影响深远,绝不容有失。 着令戴雨浓即日前赴杭州,全权负责会晤期间之最高等级安全布置。 外围警戒、路线勘察、住所安保、人员甄别等一切事宜,均需亲力亲为,确保万无一失。 所有行动,直接对侍从室负责。 戴雨浓将文件放下,深吸一口气。 国共之间的暗战从未停歇,党内派系更是耳目众多。 此刻,这位红党最关键人物的行程与安危,竟全然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重新拿起那份关于“晴切计划”的党务调查处电文,刚才的嘲讽已荡然无存。 此刻,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必须被视为对最高级别安保的潜在威胁。 “驱虎吞狼?”他低声自语,嘴角扯起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现在,不管这‘晴切’是虎是狼,还是有人放的烟幕,只要它敢靠近杭州半步……” 他按下唤人铃,对迅速进来的副官清晰下令: “一、即刻以最高密级回复上海,命令陈默群不惜一切代价,七日内必须查明实质内容、炸药流向及可能目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二、准备行程,三日后前往杭州。通知杭州站,启动‘西湖’一级预案所有人员进入待命状态,在我抵达之前,不得有任何动作。” 副官凛然应命:“是!” “还有!”戴雨浓突然想起还在关禁闭的贺全安,“现在先陪我去见一见贺全安。” “是!” 不多时两人来到禁闭室外。 禁闭室的门被打开时,贺全安正靠墙坐在窄床上,军装整齐,但脸上透着被闲置的烦躁。 见到戴雨浓进来,他立刻弹起立正,眼中闪过一丝委屈。 “处座。” 贺全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戴雨浓摆了摆手,示意副官在门外等候。 他踱了两步,打量着这间狭小却还算整洁的屋子,最后目光落在贺全安脸上,开门见山: “禁闭的滋味,不好受吧。” 贺全安垂下眼:“属下失职,甘受处罚。” “失职?”戴雨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在上海,你是替我办事,也是替自己挣前程。陈默群虽然是故意把沈知文的事安排给你,但事情办砸了却是你自己的问题。” 贺全安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知道,陈默群是借题发挥,敲打他这个“戴雨浓的人”。 戴雨浓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但陈默群借这件事大做文章,把你踢回南京,他心里的算盘,我也清楚。他不满我的安排,更不满身边有双眼睛。” 这话说得直白,贺全安猛地抬起头。 “你不用辩解。”戴雨浓抬手制止,“我把他放在上海,是看重他的能力,但能力越大,心思也可能越活。安排你在侧,是规矩,也是必要。他若心中坦荡,何须如此介意?” 贺全安心中震动,戴老板这是把台面下的暗流直接挑明了。 “关你这些天,一是给上海那边一个交代,二是让你冷静想想。”戴雨浓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有个将功折罪,也是真正立稳脚跟的机会。” 贺全安眼神一凛:“请处座明示!” “三天后,你随我秘密前往杭州。有项绝密任务,规格极高。”戴雨浓盯着他,“任务期间,你的表现,我会亲自看在眼里。待到三月,此事若能圆满功成,你便是携功返回上海。”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 “届时,复兴社上海站,就不再是只有陈默群一种声音了。你有功劳在身,有我在后,有些事,你可以做得更稳,也看得更清。明白吗?” 贺全安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这哪里是惩罚后的冷遇,这分明是戴老板在重新给他铺路,甚至是要扶持他制衡陈默群! 杭州的任务,就是关键的跳板。 “属下明白!”贺全安挺直腰板,所有的郁结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斗志,“谢处座栽培!属下必定竭尽全力,不负处座信任!” 戴雨浓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禁闭到此为止。你这几天好好准备,但行踪必须绝对保密,对任何人不得提起杭州二字。具体任务,路上我会告诉你。” “是!” 离开禁闭室,戴雨浓对副官低声交代: “给他换到后面小楼,配两个可靠的人‘照顾’,三餐按好点的标准送。三天后,安排他上火车。” “是,处座。” ......... 另一边 林言一早在上班之前,借着吃早饭的功夫,绕道许伯年的药材铺旁边的早饭摊位坐下吃了一碗稀饭,配上两个肉包子。 吃早饭的时候注意周围人群,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这才在吃完饭经过药材铺的时候把小圆球丢入许伯年的信箱。 做完这一切,林言再回家开车去慈心医院上班。 就在林言离开后不久,许伯年便拿到了那个小圆球,迅速回到内屋摊开查看。 密语经过翻译后形成了一句话: “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人刺杀元吉行雄,让其胸部重伤,但不能伤及性命。” “离谱!”许伯年捏着翻译好的纸条,眉头紧锁。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译错。 刺杀井上公馆的核心人物元吉行雄,还要控制到“胸部重伤但不致命”的程度? 这简直比精确拆除一颗引信待发的炸弹还要难! 行动中枪弹无眼,力度、角度稍有差池,非死即残,如何能保证恰好达到“重伤”的要求? 这已不是高难度,更像是天方夜谭。 更重要的是,目的何在? “青鸟”从未提出过如此具体且匪夷所思的行动要求。 是为了制造混乱,还是挑动日本人内讧? 第77章 行动人选,指定‘斯夫\’赵子川 他再次看了一眼“以最快速度”这几个字,知道时间紧迫,不然“青鸟”也不会一大早过来。 “无条件配合‘青鸟’。”延安的指令言犹在耳。 许伯年深知“青鸟”的价值,他的位置和作用无可替代。 但眼前这个要求,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情报传递或掩护范畴,涉及直接且风险极高的暴力行动。 “不能盲目行动。”许伯年低声自语,将纸条凑近煤油灯,看着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烬。 “必须让延安知道,也必须得到延安的明确授权,或者让延安来安排。” 许伯年没有犹豫,直接开车离开法租界,穿过公共租界,前往嘉定。 他是药材铺老板,去哪里都不容易被怀疑。 当他在冯家酒铺密室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冯无南的时候,后者也傻眼了。 “还是交给延安来决定吧,你来发电文,我去外面警戒。” 冯无南沉默良久后开口。 半个小时后,延安一处窑洞内,老方和郭其刚面面相觑。 因为他们把“水牛”发来的电文看了好几遍。 因为内容着实离谱: “望舒: 水牛接‘青鸟’命令,要求火速组织行动,对日特机关‘井上公馆’核心人物元吉行雄实施针对性刺杀,指令为‘致其胸部重伤,但务必保其性命’。 此要求极度精确,执行难度与风险奇高,远超常规情报配合范畴。 目前推测,‘青鸟’有深层谋划。 然行动一旦实施,无论成败,均可能引发日方疯狂报复。 恐暴露我行动力量、乃至影响‘青鸟’自身安全。 事关重大,请求延安明确指示:是否不惜代价,执行此特殊指令? 是否需探明‘青鸟’更深意图? 盼速复。 ‘水牛’ 即日” 窑洞里,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 老方捏着译好的电文纸,半晌没说话,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香烟。 坐在他对面的郭其刚,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个‘青鸟’……”郭其刚终于开口,“他要做什么?把日本高级特务精确地送进手术室?这听起来不像锄奸,倒像为了控制元吉行雄。” 老方缓缓吐出并不存在的烟雾,目光依旧盯着电文上“务必保其性命”那几个字。 “不是戏。”他声音低沉,“是手术台。之前‘青鸟’就是要求‘水牛’在凌晨去慈心医院接头,我猜他就在慈心医院。” 郭其刚猛地抬头:“您的意思是‘青鸟’在慈心医院接触并控制元吉行雄?他想从元吉嘴里,直接掏出‘晴切计划’的底细?”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老方指尖点着电文, “‘青鸟’身处敌后核心,情报价值极高,但直接行动能力有限。他需要外部力量,替他创造一个‘合法’接触元吉行雄的机会。 元吉行雄如果只是被捕或被杀,肯定不行。 但如果他重伤濒死,那操作空间可就大了。” 郭其刚倒吸一口凉气: “这计划太险了。且不说行动本身如何保证‘重伤不死’,就算元吉被送到‘青鸟’面前,一个经验丰富的特务头子,怎么可能任人摆布? 还有‘青鸟’的人身安全如何保障? 事后日本人的追查,必然是天罗地网!” “险,但也可能是唯一能快速刺破‘晴切计划’核心的机会。”老方站起身,踱了两步, “杭州的会晤在即,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排除。‘晴切计划’涉及炸药,目标不明,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常规情报侦察太慢,变数太多。 ‘青鸟’这是兵行险着,想直捣黄龙。” 他停下脚步,看向郭其刚: “‘青鸟’从未提出过如此非分的要求。他敢提,说明他有一定把握。我们现在需要判断的是,值不值得为了这个可能性,动用我们最精锐的行动力量,去冒一次奇险。” 窑洞里再次陷入沉默。 郭其刚深知上海行动力量的珍贵,一次失败就可能让之前的经营毁于一旦。 但“青鸟”的独特位置和以往贡献的分量,以及“晴切计划”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良久,老方重重吐出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回电‘水牛’。”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决断力,“同意执行‘青鸟’指令,让他核查元吉行雄行踪,然后把对方行踪以密语的形式发布在我们控制的小报上。”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行动人选,指定‘斯夫’赵子川。整个上海,只有他的枪法和应变,有可能完成这种‘精细活’。告诉他,这不是锄奸,是‘送医’。 让他根据‘水牛’提供的目标活动规律,制定最稳妥方案。 行动有他自行决定,宜早不宜迟,但务必确保自身安危。” 郭其刚肃然领命:“明白。我亲自拟电文。” ......... 与此同时,上海公共租界特高课据点内。 南田洋子放下手中的密电,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对面的井上日召,此刻也面露喜色。 “南京的线报确定了。”南田洋子看向井上日召,“戴雨浓,两天后将乘坐专列,经苏嘉线转道杭州。这是侍从室的内部行程,绝对可靠。” 井上日召眼中精光一闪: “机会。他亲自去杭州,必定是为那场最高级别的秘密会晤保驾护航。炸掉他的专列,不仅能除掉蒋最锋利的爪牙,更能制造巨大恐慌,彻底搅乱他们的会晤安排,甚至可能迫使会晤延期或取消。” “计划需要立刻启动。”南田洋子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手指划过南京至杭州的铁路线, “专列从南京出发,必经苏州、嘉兴。平古英二的爆破小组已经在苏州和嘉兴之间的吴江待命多日,是启用他们的时候了。”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元吉行雄手里的那批高性能炸药,是计划的关键。必须立刻、安全地运抵吴江。” 井上日召点点头:“我马上通知元吉。他知道计划代号和需要准备炸药,但按照保密层级,他此前并不知晓具体的行动时间、目标人物和最终爆破地点。现在,是让他完成最后环节的时候了。” 第78章 抠抠搜搜佟自陌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 “为防万一,行动细节仍需对他保密。只命令他亲自押运炸药,在指定时间抵达指定区域,将货物完整移交给特高课的平古英二小组。 交接完成后,他必须立刻销毁所有运输痕迹,返回上海待命,不得有任何逗留或打听。 ‘晴切计划’的最终起爆钮,由平古英二按下。” 南田洋子表示赞同: “谨慎是必要的。时间非常紧了。” 很快,这道绝密的命令通过井上公馆的内部渠道,传到了元吉行雄手中。 看着命令上那冰冷而明确的指示: “即刻起运‘特殊建材’,于明日晚八时前,送达苏州至嘉兴段,桐乡附近‘枫桥’标识处,交付接头人‘303’。完成后速返沪,不得延误探听。” 元吉行雄心头一凛。 他当然知道“特殊建材”指的是什么,也隐约感觉到“晴切计划”进入了最后的关键阶段。 但命令的急迫和模糊,以及要求他交接后立即远离现场的指令,都让他明白,自己并非计划的最终执行者。 时间紧迫,他紧急安排最可靠的亲信和车辆,亲自押运那批危险的“货物”上路。 他知道,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无法承受的后果。 另一边 延安的命令也同时送到许伯年和赵子川手上。 许伯年开始收集情报。 而赵子川则是开始准备刺杀行动。 赵子川的任务是等待报纸上的密语消息,确认元吉行雄的行踪之后再做最后一击。 综合评估刺杀行动的离谱要求后,他决定用弩,而且是特制的小型弩,方便携带,用完就扔。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他并不怕死,但他现在是红党法租界负责人,手底下还有一票队员,他一死这些人就成了断线的风筝,所以他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从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他便开始专心制作弩箭。 ........ 林言这边一到医院就成了大忙人,是个欧洲实习医生每天都要搞出幺蛾子。 林言刚到外科办公室,连白大褂都没完全穿好,就被一连串“意外”堵在了门口。 首先是副院长黄东平揉着太阳穴过来,满脸无奈: “林医生,你得管管亨利。昨晚在‘百乐门’,他跟几个英国水兵为了个舞女差点打起来,对方动了酒瓶子。 我去领人的时候,他正用流利的法语跟巡捕房的人争论正当防卫的医学定义,手倒是没事,赔了15个大洋,从医院的账上出的。” 林言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件事,护士长又急匆匆跑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 “林医生,您快去劝劝吧,克莱尔医生那边又出状况了。 三位小姐,一位是银行职员的妹妹,一位是报馆记者的女友,还有一位据说是某位先生的外室,现在都找到医院大厅,说他欺骗感情。 克莱尔医生正在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文试图解释,但好像越解释越乱。” 林言头痛地按了按眉心。 他知道克莱尔,来自巴黎,天生有着迷人的笑容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蓝眼睛,社交能力出众,短短时间就能和任何人聊得火热,中文进步神速。 只是没想到,他把这天赋全用在了情场上。 等他赶到大厅时,场面堪称戏剧。 三位衣着、气质各异的女性面带愠色,而克莱尔正努力组织语言,表情真诚又无辜: “李小姐,美丽的花园,蝴蝶可以欣赏很多朵……王小姐,音乐动人,为什么只听一首歌?还有这位……呃,迷人的女士,昨晚的月光,它属于所有人……” 他试图用诗意的比喻化解尴尬,结果却让三位女士更加确信了他的“花心”本质。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病人和家属指指点点。 林言赶紧上前,用中文先安抚三位女士,承诺医院会严肃处理,好说歹说才将人暂时劝离。 他把克莱尔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近乎咬牙切齿: “克莱尔,你的中文不是用来背诵法国情诗和诡辩的!这里是医院,不是你的巴黎沙龙!再有下次,我会考虑把你送回法国!” 克莱尔一听这话,不敢说话了。 这还没完。 办公室里,来自英国的菲茨威廉医生正“忧心忡忡”地对护士长说: “我无意中听到内科的刘医生和药剂科的孙小姐似乎有些过于密切的交流。 这会不会影响工作? 当然,我只是出于对医院和谐的氛围关心……” 而来自瑞士的韦贝尔医生,则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对着墙上贴的不知哪儿来的戏曲海报,反复模仿着“咿咿呀呀”的唱腔。 还试图抓住路过的杂工请教“马鞭”和“云手”的动作要领。 林言看着这一屋子活宝,深深吸了口气。 他原以为指导实习医生只是精进医术,没想到还得兼职处理情感纠纷、制止斗殴、调解人际,甚至普及中国传统文化。 就在这时,院长佟自陌从医院大门进来。 见到林言和黄东平都在,连忙对他们两人招手: “老黄,林医生,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多时,三人在佟自陌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 “老黄,林医生,现在有这个个事,需要和你们商量一下。” “院长请讲。” 两人异口同声。 佟自陌平时都不来医院的,突然来医院肯定是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佟自陌点了点头,开口: “上次欧洲那帮人过来的时候,我们收治了一个叫焦安松的结核病人。 我准备让他尽快出院。” 此话一出,林言心头一惊。 这是什么操作? 焦安松做了手术处于恢复期,体内还有结核病毒,即便有链霉素治疗,也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现在让他出院,他哪里去搞到链霉素? 没有药,再加上他出去之后没有收入,营养跟不上,最多半个月就会归西。 这一点林言是忍不了的。 可黄东平比他还先开口,沉声说道: “院长,我们这么做的话,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此话一出,佟自陌“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拍桌子: “黄东平,你知不知道,从他来我们医院到现在,已经花了600多大洋! 来的时候营养跟不上,什么好的都给他吃,10个大洋一瓶的链霉素可劲地给他用。 如果不把他送走,这个钱谁来付?” 第79章 目标元吉行雄 佟自陌没想到黄东平会反对自己,怒火中烧,继续补充道: “欧洲的专家团都走了,焦安松的使命也完成了,现在是及时止损的时候了。” 好家伙,用完就扔,这个院长真是活脱脱的利己主义。 林言看不下去了,开口道: “院长,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林言开口出乎了佟自陌的预料,更出乎了黄东平的预料。 黄东平根本没想过林言会挺身而出。 他知道,林言只要出手,院长也得考虑影响。 毕竟,医院的设备全部换了一个遍,外加医院的名声远播,都是林言的功劳。 只要林言开口,院长肯定会给个面子。 果然,佟自陌语气软了下来,“林医生,请讲。” “院长,这个焦安松太可恨了,让医院损失这么多钱。” 林言顿了顿。 黄东平的脸一下子绿了。 他根本没想过林言的出发点是这个,但此时他也无法阻止。 佟自陌则是被说到心坎上了,连连点头,“说得是啊,说得是啊。” 林言见效果达到,立刻接着说,“所以,必须让焦安松把钱给我们挣回来,还得全部挣回来!” 话说完,黄东平懵了,佟自陌也一脸疑惑,不知道林言要干啥。 “莫非,你是想让焦安松病好了之后在医院干苦力还钱?” 佟自陌疑惑道。 “院长,我确实是想焦安松病好了之后留在医院,但不是干苦力还钱,而是给他一份工作。” “一份工作?” “对,一份门卫的工作。”林言随即解释道:“我们慈心医院到现在救活了两个结核病人,确实引起了医学界的重视,但普通老百姓,特别是那些有钱人知道的并不多。 或者说他们知道了,但不相信。 现在焦安松就是一个活招牌,只要有他在,那些想了解情况的人只要来门卫的地方和他聊上几句,大概就知道了情况。 这可比什么广告效果都好。 我们医院有法租界公董局的扶持,能第一时间拿到考克斯工厂的链霉素,那就必须把这些药变成利润。 到时候我们只要把焦安松的故事添油加醋往报纸上一放,必然会广为流传。 别说上海,就算是北平的达官贵人得了结核病也得来我们这。” 林言的话有理有据,佟自陌听完之后面露喜色,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林医生,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就按你说的办,就按你说的办!” 可下一秒他突然想到,医院的两个门卫,一个是他的侄子,一个是黄医生的爹,有些犯难。 林言自然也看出了他的顾虑,两名补充道: “院长,门卫里面那个叫佟健的,做事认真负责,完全可以升为门卫队长,你觉得怎么样?” 佟健就是佟自陌的侄子。 佟自陌赶紧看向黄东平,毕竟平时医院的管理主要是黄东平负责。 黄东平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我觉得不错,佟健做这个门卫队长,很合理。”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就这么定了。”佟自陌随即补充,“报纸上宣传的事我来解决,你们去忙吧。” “是,院长。” ......... 许伯年的调查进展倒是神速,很快确认了元吉行雄的住所,还有他经常出没的地方。 其实只要拿到这些情报,通过报纸上发表密语,把元吉行雄的行动范围传递给“斯夫”赵子川就行。 但在他准备行动的时候,突然得到消息,元吉行雄离开了上海,而且是跟着汽车离开的。 头疼啊! 许伯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把这个情况一并发布在红党掌控的梨园小报上。 梨园小报和上海存在的大批小报一样,属于私人创办的报纸,主要是娱乐性质的。 平时报纸上主要是各大电影明星,戏院旦角的花边新闻,再夹杂一些文人无病呻吟的文章,以及一些广告作为收入来源。 还别说,这些小报就这么神奇地生存了下来。 梨园小报在这些报纸里还算做得好的,也是红党地下党经费来源的一部分。 见报有时间。 等赵子川看到报纸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这时候他的弩已经制作完成。 “什么?” 赵子川眉头紧锁,指尖划过梨园小报上那一行不起眼的密语。 元吉行雄离开了上海,去向不明,归期未卜。 但情报里强调了他位于法租界的那处固定住所。 那是一栋毗邻目当路的二层小楼,周围环境相对复杂,意味着更多可能的观察点和撤退路线。 “不能再等了。”赵子川低声自语。 延安的命令是最快完成刺杀行动,每拖延一天,变数就多一分。 必须抓住他必定会返回巢穴这个确定性,在其回来的时候出手,那时候他的戒备会相对放松。 法租界巡捕房的巡逻有规律可循,只要提前部署胜算很大。 他迅速召集了三位精干可靠的同志。 “今晚行动。”赵子川铺开手绘的简易地图,指向目当路,“他不知何时回来,但我们赌他近期会回。我需要在制高点观察并伺机动手。” 他的手指点向目标斜对面一栋稍高的商用楼屋顶, “这里视野最好,能看到院门和二楼主要窗户。我会提前潜伏上去。” 接着,他看向三位同志:“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掩护我撤离。时间点在我得手之后,或者如果我被发现、追击开始的时候。” 他详细布置, “老陈,你到时候在这条巷口附近,我一行动你就把准备好的炸弹引爆,吸引附近可能巡街巡捕的注意。 小赵,你在隔壁街的配电箱附近,听到这边有特别动静,就设法弄出点小短路,让这一片的路灯闪灭几下,制造黑暗和混乱。 阿炳,你腿脚最快,扮作乞丐,在主干道和旁边小路交叉口守着,随时接应我。” “记住,”赵子川目光扫过三人, “一切以自身安全为第一位。动静要够,但不要真的陷入险境。一旦完成拖延或制造了混乱,立即按预定路线分散撤离,到二号安全屋汇合。 如果我没有出现,或者汇合时间超过预定两小时,你们立刻转移,启用备用联络方式。” 三人神色凝重,但目光坚定,默默点头,将各自的角色和位置牢牢记在心里。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法租界街道上依旧车马稀疏,霓虹闪烁。 赵子川换上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工装,背上一个装着拆卸开弩具部件的布包,如同一个晚归的匠人,悄然融入夜色。 第80章 陈默群的未来已经能够预见了 他顺利避开了稀落的行人和平稳的巡逻,利用建筑物阴影和巷道,接近了目标区域。 攀爬商用楼的后部防火梯对于受过训练的他来说并不困难。 很快,他便伏在了平坦的屋顶边缘,这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正好提供了绝佳的掩体。 他小心翼翼地组装好弩,涂成哑黑色的弩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隐形。 弩箭的箭头被他用布条小心裹住,只在最后时刻才会取下。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元吉行雄的住宅院落清晰可见。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盏门廊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可惜,第一天晚上赵子川和寒冷的冬夜一起度过。 好在他的工装下面穿了棉衣棉裤,不然早就冻成冰棍了。 但他不敢动,只能等到深夜,街上没有行人之后才敢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吃了一点自己准备的干粮和水,然后继续蹲守。 而负责掩护的三位队员也只能随机应变,继续猫在附近。 一天时间又过去了。 晚上八点,元吉行雄的黑色轿车碾过法租界潮湿的碎石路面,停在了自家院门前。 车门被手下恭敬地拉开,元吉阴沉着脸跨了出来。 整整一天,他都被这次炸药运输的种种不顺搞得心烦意乱。 把炸药押运到苏州与嘉定之间那个见不得光的地点后,他已疲惫不堪,却毫无睡意。 平古将军的副官一路将他送回,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某种不露声色的监视。 这更让元吉感到一种被怀疑、被工具化的屈辱。 他扯了扯勒紧的领口,只想立刻泡个热水澡,至于“晴切计划”到底是针对谁,他不感兴趣。 他挥手示意副官可以离开,然后径直走向院门,掏出钥匙。 他转身准备用钥匙入锁孔的一刹那,胸口正好对准赵子川的方向。 就在此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元吉行雄只觉胸口一痛,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随后瘫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低头,只看到一截缠着布条的粗糙箭杆,正牢牢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没有立刻涌出大量的血,但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把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眼前门廊灯的光晕开始模糊、旋转。 几乎在同一瞬间。 “轰!!!” 街口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 火光腾起,映红了半条街的墙壁和玻璃。 爆炸的巨响彻底撕碎了夜晚的宁静。 紧接着,“啪!啪!啪!”一连串清脆的爆裂声,附近几条街的路灯和窗户的灯光骤然同时熄灭,整个区域陷入突如其来的黑暗。 尖锐的警笛声立刻从四面八方凄厉地响起,由远及近。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模糊看到平古英二的副官冲了过来。 屋顶上。 赵子川在扣动弩机扳机的瞬间,身体已经向后收缩。 他没有去看结果。 因为他对自己的准度有绝对自信。 他迅速地将弩具拆卸,塞回布包。 转身,沿着上来时的路径,从屋顶另一侧早已勘察好的排水管滑下,落入下方漆黑无人的后院小巷。 远处警笛大作,人声鼎沸,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爆炸点和他之前潜伏的方向。 他脱下最外面的深灰色工装,连同布包塞进早已准备好的垃圾筐底层,盖上杂物,然后从容地走出小巷,汇入人群。 二十分钟后,他已远离那片骚乱区域,在迷宫般的小街里绕了几个圈,最终闪身进入一栋不起眼的杂货铺。 关上门,外界的喧嚣彻底被隔绝。 这里是第二个安全屋。 半个小时后,三位掩护他的队员纷纷前来汇合,他才总算放心。 不过他此刻没有办法把任务成功的消息传递出去。 因为他手里掌握的电台因为静默要求,只收不发,只能等待延安确认任务成功的消息。 ........ 与此同时 苏嘉铁路专列在冬日的平原上疾驰,车厢内温暖如春,灯光柔和,与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漆黑荒野形成两个世界。 戴雨浓靠在铺着丝绒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贺全安侍立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 秘书和几名电讯室骨干在另一节车厢待命,那部用于与“白鹭”单线联系的电台,就在他们手边。 突然,戴雨浓睁开了眼。 “全安。” “属下在。” “传令下去。”戴雨浓的声音不高,“以领袖手谕精神为据,我复兴社即刻着手,秘密扩编。”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人员,要最忠诚可靠。范围,渗透到我们以前伸不到手的角落。资源,我会亲自协调。先电告陈默群,让他着手去做,我把杭州的会晤处理完,会赴沪视察。” “是!”贺全安心头一震,肃然应命。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规模的扩大,更意味着权力结构、行动方式的深刻变化,甚至是清洗。 他立刻前往通讯车厢,亲自拟写电文。 电波穿透夜色,飞向上海。 一小时后,回电来了,是陈默群亲拟。 除了“遵命,即刻着手”的例行回复外,电文末尾看似不经意地附了一句: “另,先前贺队长追查之泄密渠道,经连日布控,已于半小时前清除。相关掮客三人,已按家法处置,隐患已除。” 贺全安将电文呈上。 戴雨浓接过,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列车行进的声音。 贺全安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戴雨浓身上弥漫开来。 过了许久,戴雨浓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之前查了那么久,线索说断就断,人像蒸发了一样。现在,我刚说要扩编,要重新梳理内部,他的‘布控’就立刻见效了,人也就‘正好’清除了。 效率很高啊。” “高得有点意思了。” 贺全安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他明白戴雨浓的不爽源自何处。 这与其说是清除隐患,不如说更像一种示威,一种对上海站乃至整个未来扩编行动主导权的无声宣告。 陈默群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上海的事,我知道底线在哪里。 该什么时候解决,怎么解决,由我判断。 你要求的,我做到了,但方式、时机,得按我的来。 “告诉陈站长,”戴雨浓终于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处理得很及时。上海站的工作,我还是放心的。扩编的具体事宜,让他多费心。” “是。”贺全安低头领命,背后却泛起一丝寒意。 他听得懂这话里的意思。 “放心”是表面,是因为现在还要用陈默群,但陈默群的未来已经能够预见了。 戴雨浓重新闭上眼睛。 扩编,势在必行,这既是增强力量,也是一次重新洗牌的机会。 第81章 他到底还是来了 与此同时,位于上海公共租界的日本特高课据点内,电讯侦测设备的指示灯便开始规律地闪烁。 南田洋子站在巨大的华东地图前,眼中闪过一丝喜悦。 “他到底还是来了。”南田洋子开口。 井上日召缓步走到她身侧,凝视着地图上那条代表铁路的粗线: “戴雨浓做梦都不会想到,我们的目标会是他本人。” “当然。”南田洋子点了点头,“从我得到的消息确认,他到现在还以为我们的目标是这次谈判的大人物,所有的注意力都注意在三月底,根本就没想到我们会在三月初动手。” 南田洋子随后抬手,用红笔在“苏州—嘉兴”段铁路线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晴切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元吉君负责的炸药已经就位。四个小时后,当戴雨浓的专列经过这里……” 她没说完,但井上日召已然会意,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狂热的期待: “困扰帝国多年的心腹大患,将和那段铁路一起,化为齑粉。这将是献给天皇陛下最好的礼物。” “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南田洋子转身,对肃立在一旁的电讯组长命令道, “从现在开始,启动所有监听站,启用‘樱花’备用频率,全力捕捉并破译从那列专列上发出的一切无线电信号。我要知道他们每分钟的位置,破译他们每一封往来的电文!” “嗨依!”电讯课长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只有隔壁电讯室传来的“滴滴答答”的收发报声隐约可闻。 “陈默群那边……”井上日召意味深长地提起。 “他?”南田洋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就算知道‘晴切计划’的名字又如何?过了今天他就会因为失职而受罚,到时候我们可以考虑安排人员接触他。” “接触?”井上日召耸了耸肩,“接触这么一个废物干嘛?等帝国勇士登陆上海的时候,他们都会被直接碾碎。” 井上日召的理念就是这样,认为武力可以解决一切。 南田洋子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反驳他,只是微微一笑。 就在此时,一名井上公馆的狼人踉踉跄跄地闯入办公室,门外的特高课人员拦都拦不住。 “八嘎!”门口的特务试图阻拦,但那位浪人已满脸惊惶地冲到南田洋子面前,也顾不上礼仪,声音嘶哑地喊道: “南田课长!井上阁下!出事了!法租界刚刚发生剧烈爆炸和骚乱!” 南田洋子心头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冷静:“说清楚,哪里爆炸?” “是元吉阁下住宅附近的街口!爆炸威力不小,还引起了区域断电!”浪人喘着粗气,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更……更严重的是,元吉阁下他刚刚回到住所门口,就遭遇了不明袭击!” “什么?!”井上日召一步跨前,眼中厉色闪过,“元吉君怎么样了?说!” “胸口被利器贯穿!伤势极重,血流不止!”浪人声音发颤,“副官大人当机立断,没有送往常去的日本医院或公立医院,而是直接送到了附近一位华人医生的家里!” “华人医生?”南田洋子瞳孔骤然收缩,“是谁?” “是……是一个叫林言的医生,在霞飞路附近。副官大人说,送公立或我方医院目标太大,怕袭击者还有后续,只能就近紧急处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井上日召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地图都在晃动: “废物!堂堂帝国军官,在法租界自家门口被刺杀!那些警卫和副官都该切腹谢罪!” 南田洋子没有理会井上日召的暴怒,她知道林言。 这个医生救治过平古英二,这次是平古英二的副官送平古英二回来的,直接送他去林言家确实是正确的。 送公立或我方医院目标太大,万一袭击者还有后续行动,不一定能防住。 同时,林言又是整个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生,送到他那里活命的机会更大。 南田洋子随后对跟随那名浪人进来的秘书吩咐道: “派我们最可靠的人,立刻秘密控制那个林言医生的家。不要惊动法租界巡捕房。一旦元吉行雄的伤处理完,立马把人送回来,不能让他接触其他人。” “哈依!” 秘书领命而去。 那名浪人也跟着出去了。 南田洋子和井上日召对视一眼,一起扑向地图边上,目光死死盯着苏州至嘉兴之间的铁路线,以及那批已经就位的炸药。 “来人!”她的声音在颤抖,“立刻联系‘晴切计划’苏州方面的接应人员,用最紧急的密码,核实炸药安置点的安全状况和元吉君留下的最终确认信号。现在,马上!” “哈依!” ......... 林言这段时间下班后直接回家,吃饭都是在自己石库门房子外面不远处的摊位简单吃碗面。 他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万一元吉行雄受伤后送过来自己不在。 或者对方伤势太重,没有及时做手术人死掉了。 元吉行雄死不死的倒是无所谓,但他死了自己拿不到情报那可就亏大了。 就在林言准备洗澡之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林言心中一动,知道该来的人总算来了,放下手中毛巾,不疾不徐地走到门边。 “哪位?” 门外传来生硬而焦急的声音,用的是日语: “林医生!开门!紧急病患!” 林言拉开门闩,只见门口站着平古英二的副官,就是之前把自己架走给平古英二做手术的其中一人。 他军服上沾着深色的污迹,脸色铁青。 他身后,两名浪人打扮的壮汉用临时担架抬着一个昏迷不醒、胸口缠着浸血布条的人,正是元吉行雄。 更外围,还有几个神色警惕的便衣人影在昏暗的巷口晃动。 副官看到林言,急促地说道: “林医生,这位兄弟遭遇袭击,伤势严重,请你立刻救治!” 林言目光扫过担架上脸色惨白如纸的元吉行雄,又瞥了一眼外面那些监视和控制场面的人,这才点了点头。 他侧身让开,同样用流利的日语回应: “快抬上二楼亭子间!小心,平放!立刻准备手术!” 第82章 手术,收钱,情报还不全 他指挥着将人抬进上二楼亭子间,那里临时布置了简易的无菌手术区域,药品器械一应俱全。 副官略微松了口气,紧跟进来,目光扫视着屋内。 林言一边迅速戴上橡胶手套,一边快速吩咐跟进来帮忙的浪人: “你,去弄些热水和干净纱布!你,帮我抬腿,快!” 两人不敢怠慢,全部照做。 林言趁这会功夫,赶紧查看元吉行雄的伤势。 箭矢确实从胸口射入,但偏离心脏,深度也没有伤及肺部,而是钉在肋骨上,由肋骨抵消了部分力道。 厉害! 万里挑一的射术! “情况很危险,”林言剪开元吉行雄胸口被血浸透的衣服,露出看似恐怖的伤口,然后转头看向副官, “箭矢贯穿,可能伤及心脏或大血管,必须立刻手术探查止血。你,过来做我的副手!” 这个时候没有副手,只能拿这个人顶一顶了。 副官迟疑了一下,但看着元吉行雄急剧起伏的胸口和汩汩渗出的鲜血,他知道此刻别无选择。 “拜托了,林医生!请务必救活我兄弟!”他深深鞠躬,然后迅速上前。 林言迅速给元吉行雄注做了局部麻醉,然后指着旁边的手术器械。 “拿起止血钳,我伸手的时候立刻递给我。这是持针器,缝合时会用。其他,我让你递什么就给什么,要稳,不能出错!” 林言语速极快。 副官喉咙动了动,僵硬地点头,目光死死锁定在林言的手上。 林言不再多言,手术刀在酒精灯上掠过,寒光一闪。 刀锋精准地沿着箭杆周围切开皮肉,扩大创口,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鲜血涌出,他立刻用纱布按压,同时伸出左手:“止血钳!” 副官愣了一下,才慌忙将器械递过去。 林言接过,准确钳住一根破裂的血管,动作行云流水。 “剪刀。”他命令道。 手术在近乎窒息的沉默中进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元吉行雄粗重的呼吸。 林言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伤口上,剥离组织,探查深度。 箭头卡在肋骨上,避开了要害,看着吓人,其实一点风险也没有。 “现在,我要拔出箭头。你,按住他的肩膀,绝对不要让他动。”林言沉声道。 副官立刻照做,双手死死压住元吉行雄。 林言深吸一口气,手指稳稳捏住箭杆尾部,心里计算着角度和力道,随后手腕一拧、一拔。 带着倒刺的箭头被取出。 “呼……”副官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但林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止血粉!快!”他迅速清理创腔,撒上药粉,然后开始进行关键的血管结扎和肌肉缝合。 他的手指在跳舞,穿针引线,打结剪断,精准高效。 “最后,皮肤缝合。”林言喊道。 副官连忙递上针线,看着林言用精湛的手法将那道伤口一层层闭合。 当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缝线,林言直起身,微微吐出一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元吉行雄】 【职务:井上公馆高级特务】 【代号:602】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晴切计划”上海负责人,负责收集炸药和运输炸药。 2,一天半之前接到任务,把炸药运输到苏州和嘉兴之间,非常紧急。 3,井上公馆法租界据点位置:台拉斯脱路3号院。华界据点:外仓桥街15号。】 卧槽? 这个元吉行雄怎么也算井上公馆的高层,怎么连一个密码本都没有? 难道他们真的都是莽夫,根本就不会收集情报,只会杀人越货? 虽然没有得到“晴切计划”的具体内容,但基本可以确定这个计划不是针对红党高层的。 毕竟历史上红党恩来同志可是3月底才赶赴杭州和老蒋会晤,时间对不上。 所以元吉行雄紧急运送炸药到苏州和嘉兴之间肯定不是针对恩来同志。 林言的心定了定,决定等会找机会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林言随即示意抬腿的那位缓慢把腿放平,然后开口道: “脱离生命危险了。 但失血过多,需要严密观察和抗感染治疗。 今晚最好留在这里,不移动,我等会还要去一趟医院,从那边拿点需要的药品过来。” 副官看着呼吸虽然微弱但已趋于平稳的元吉行雄,又看了看神色疲惫的林言,深深鞠了一躬: “林医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基本上已经默认了林言的安排。 可就在此时,一名浪人上亭子间来,在副官耳边低语几句。 “那个林医生,”副官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上面有令,必须立刻将我兄弟转移至更安全的地方。感谢您的救治,我们现在就要走。” 副官也没有试图隐瞒身份,毕竟他和林言也算老相识了。 林言眉头一皱,立刻上前一步,挡在病床前: “转移?胡闹!我刚说过,病人最好不要移动。 伤口刚刚缝合,内里血管脆弱的像纸,任何颠簸都可能导致大出血! 他现在需要的是静卧和后续治疗,不是被你们像货物一样搬来搬去!” 他的声音不小,语气严厉,亭子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浪人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眼神不善地盯着林言。 副官的脸色也更加阴沉,他盯着林言,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 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副官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林医生,这是上面的命令。您坚持不让走,是还有什么别的考虑吗?” 这话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林言仿佛没听懂那层威胁,脸上浮现出恼火的神情,忽然伸出右手,摊开手掌: “老价格!” 老价格副官是知道的,50大洋。 林言伸着手要钱的样子,瞬间冲淡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副官和几个浪人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了各种可能,反抗分子、有其他图谋、甚至可能是其他势力的人。 唯独没想到,对方拦着不让走,竟然只是为了要钱! 副官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尴尬一笑,因为他这次真的没带钱。 这时候那名浪人掏出了两个小黄鱼递了过来。 两个小黄鱼差不多80大洋,还多了。 收起小黄鱼,林言赶紧简单讲了一下术后注意事项,然后把几人送出门去。 望了一眼外面黑暗中陆续离开的便衣,正准备关门,储物空间内的电台发出“滴滴”声! 第83章 延安的电文一对照,一切都清晰了 是延安的电文! 林言关上门后,在院子里驻足,脑海中同步译电。 “青鸟: 一、紧急。 据内线情报,日方“晴切计划”已进入执行阶段。着你处利用一切条件,务必于半月内查明该计划具体内容,首要确认其是否直接威胁南下谈判同志伍豪之绝对安全。 此为当前最高优先级任务,一切行动以确保“伍豪”同志安全为第一准则。 二、戴部戴雨浓今日已动身赴杭,名为“安排接待事宜”,其真实意图不明。 我处虽已收到其例行通报,然虑及其内部派系复杂,行动诡谲,不可不防。 着你同时密切关注上海复兴社,特别是其头目陈默群及所属特务之异常动向,查实其近期有无针对我党之特殊部署或人员调动。 此事关乎谈判外围安全大局,需慎之又慎。 三、 你处工作环境极端险恶,敌特耳目遍布。 执行上述任务时,务必以保全自身与联络站安全为前提,灵活周旋,切不可冒进。 如有紧急发现,可回电,我处电台全天守听。 望沉着机警,不负重托。 望舒。 即日。” “伍豪”同志就是恩来同志,林言自然清楚。 只是他去杭州的时间是半个月之后,日本人的目标自然不是他。 可刚才从元吉行雄身上得到的情报是他刚执行完紧急运输任务。 元吉行雄收集炸药雷管定时器这些玩意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如果是有明确目标也不会来一次紧急运输。 所以,基本可以确定,爆破任务就在最近,而且最有可能就是今天! 再结合“戴雨浓今日已动身赴杭”的情报,林言心头一惊! 日本人的目标就是戴雨浓! 对上了。 “晴切计划”意为雨停,而戴雨浓的名字里恰好有一个“雨”字。 这是要让戴雨浓归西啊! 虽然立场不同,但戴雨浓在抗日这一块确实不拉垮。 如果他真的死在日本人手中,那复兴社就会陷入混乱,那对全国抗战大局将是不可估量的损失,甚至会严重打击此时亟需团结的士气。 不行!必须阻止!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林言脑海中炸响。 这无关党派立场,这是关乎民族大义的底线。 日本人想在中国的土地上,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刺杀中国情报机关的首脑,这是对整个抗战力量的猖狂挑衅。 他迅速理清了思路。 对方的目标肯定是戴雨浓的专列,行动地点是苏州至嘉兴之间,行动时间极大概率就在今夜! 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用“白鹭”的身份联系戴雨浓。 但林言可以确认的是,今天晚上日本人的电讯侦测绝对会做到位。 一旦自己在家里面发电文,肯定会被定位。 虽然现在日本人的定位技术只能把范围缩小在10米左右,但也足以致命。 所以,必须得离开家,找个安全的地方发电文。 心一横,林言直接从墙角翻出去,撬开了旁边的地下井盖,钻了进去。 他不敢走正门,因为担心日本人还盯着,也不敢走大街上,担心被定位。 这个时候,只能走地下管网了。 这段时间,林言已经检查过附近的地下管网,知道里面并不是那种水很深没办法行动的情况。 反而,里面可以走人,四通八达。 刚进入管道,弥漫着的腐臭气味扑鼻而来,黑暗也将林言吞噬。 他拧亮一支蒙着布、光线微弱的手电,沿着复杂的下水道管网快速移动。 脚下是黏滑的淤泥,头顶不时滴落冰冷的水珠。 林言没有地下管道的地图,只能记住来时路,方便等会回去。 半个小时后,林言见到头顶一处井盖缝隙透出微弱的星光,以及一种不同于地底污浊的、相对“干净”的空气流动。 他停步倾听片刻,上方没有脚步声,只能听到极远处的人声喧哗。 他小心地顶开井盖,谨慎地观察。 这里是一条背街的弄堂深处,堆放着一些破旧的箩筐和杂物,远离主路灯火,寂静无人。 他迅速翻身上来,将井盖恢复原状,闪身躲进一堆杂物后的阴影里。 没有时间犹豫。 他取出储物空间的电台,调整好频率,手指搭上电键,给戴雨浓发报。 两分钟内发送完毕,然后把电台和蓄电池放入储物空间。 再次确认弄堂两头无人,迅速回到那处井口,悄无声息地滑入地下,并将井盖严丝合缝地盖好。 地下的黑暗和腐臭重新包裹了他,但这一次,他心中紧绷的弦略微一松。 任务完成了第一步。 他凭借来时在心中默默记下的路径,大约二十分钟后回到了自家后墙外的那个入口。 他再次倾听、观察,确认安全后,迅速翻墙返回屋内,处理掉身上所有泥污痕迹,换上了干净的居家衣物。 另一边日本特务的行动异常迅速。 他们根据电讯侦测大致锁定了信号发出的街区,立刻展开了拉网式搜查。 手电光柱胡乱扫射,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咔咔作响,挨家挨户的盘问和翻查声不绝于耳。 “开门!巡捕房检查!” “有没有看见陌生人?有没有听到可疑声音?” 日本人自然是利用巡捕房的名头去检查,用的也是会中文的日本人带队。 可惜,他们的检查自然是徒劳无功。 ....... 而此时戴雨浓的列车刚刚驶出苏州。 “戴主任,那位白鹭的紧急电文。” 贺全安敲门进入戴雨浓休息的车厢。 贺全安将一张电文纸递上,神色凝重:“用紧急频率发来的。” 戴雨浓接过电文,赶紧译电,良久后译电完成: “专列危。苏嘉线,苏州至嘉兴段,今夜。‘晴切计划’的目标一直都是戴雨浓。” 车厢内温暖如春的空气中,仿佛瞬间注入了一股西伯利亚的寒流。 戴雨浓脸上的慵懒闲适之色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是没想过此行会有风险,但绝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由这个神秘的假“白鹭”如此明确地预警。 苏嘉线,苏州至嘉兴段! 这正是他们此刻脚下这条铁轨即将经过的路段! 这意味着列车随时可能驶入预设好的爆炸点。 这一路上没有收到任何危险预警,说明敌人已经渗透或控制了铁路沿线某处,他们可能会发出误导性的“安全”通报,引诱专列驶入陷阱! 所以,必须立刻撤离! 第84章 跳车 戴雨浓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座椅上弹起! “全安!”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立刻安排跳车!所有人,带上最重要的东西和那部电台!跳车后分散隐蔽到铁路两侧等待集结的命令,快!” “主任,这……”贺全安本能地犹豫,在疾驰的列车上跳车风险巨大。 “执行命令!立刻!”戴雨浓眼中寒光一闪,已不容任何质疑。 他亲自冲向那部与“白鹭”单线联系的微型电台,动作迅捷地将其拆卸装入一个不起眼的皮箱,同时抓起自己的配枪和几份绝密文件。 当车门被强行打开时,凛冽的寒风灌入车厢。 戴雨浓、贺全安、几名贴身警卫和电讯骨干毫不犹豫,直接跳车,纷纷跃入铁路旁黑暗的草丛和土沟中。 随后列车上的其他人员也纷纷跳车。 而那辆全速前进的列车正咆哮着冲向前方。 戴雨浓等人伏在冰冷的泥土和枯草中,屏住呼吸,不敢冒头,因为他们不知道附近到底有没有日本特务埋伏。 几分钟后。 远方,铁路延伸的黑暗尽头,毫无征兆地,一团刺目到极致的橘红色火球骤然膨胀、冲天而起! “轰隆——!!!!” 紧接着,一声沉闷到仿佛大地内脏被撕裂的巨大爆炸声才滚滚传来。 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依然震得戴雨浓等人耳膜生疼,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翻滚升腾。 视野之内,那列他们刚刚弃之而去的专列所在的位置,已然被熊熊烈焰吞噬。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戴雨浓身边的田野。 所有人都被这毁灭景象惊得说不出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贺全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望向同样趴在地上、死死盯着那片火海的戴雨浓。 后者的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一片冰冷。 震惊。 然后是后怕。 如果再晚哪怕五分钟,此刻在火海中化为焦炭的,就是他戴雨浓,以及复兴社整整一车厢的核心骨干和机密。 日本人这一手“晴切计划”,当真狠毒、精准到了极点! 只是他想不通,这么缜密的计划,假“白鹭”是如何得知的? 要知道,在此之前复兴社,甚至戴雨浓自己都判定这个“晴切计划”针对红党高层的可能性最大。 因为现在是红党和国党合作抗战的最重要时机。 如果红党高层出事,任何人都不能接受。 无论真相如何,所有人都会把矛头指向国党。 这样的话,收益最高。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计划的目标竟然是自己! 半晌,戴雨浓缓缓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依旧沉稳。 “全安,把人员集合继续隐蔽,该治伤的治伤。”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里交给你了,记住,这群人里面肯定有日本人的内线。” 很明显,专列出发时间只有这群人知道。 当然,也知会了红党高层,但红党高层泄密的可能性太小,也没有这个必要。 综合来看,这里还不算真正的安全。 安排好后,戴雨浓带着两名心腹外加一名电讯组长赶赴苏州,连夜坐船穿越太湖,赶赴杭州。 在太湖上,他给假“白鹭”发去了电文。 “白鹭: 大恩不言谢。雨浓今夜捡回一命,皆拜阁下所赐。此情铭记五内,没齿不忘。今后但凡阁下有所驱策,只要不悖民族大义,雨浓及所属,必竭力以赴,绝无推辞。 盼复。 雨浓。即刻。” 没有用密语,而是直接用了“雨浓”署名。 任何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在这个关键时刻救自己,确实是大恩。 电文发出。 戴雨浓没有安排关机,而是让电台保持着微弱的接收状态。 船在太湖上航线,寒风凛冽。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夜空寂静,电台的指示灯始终没有再次闪烁。 那个神秘的假“白鹭”,如同出现时一样,再次消失在电波的海洋里,直到船只抵达湖州的秘密港口,对方依然没有给出任何回复。 戴雨浓并不意外,他命令电讯组长收起电台,下船,上了轿车直奔杭州。 ......... 戴雨浓专列爆炸的地点位于吴江,火焰冲天。 平古英二望着火海和浓烟,脸上却没有多少完成任务后应有的狂喜,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火光映在他冰冷的镜片上,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爆炸中心点附近的区域。 那列专列已被撕成数段,扭曲的钢铁和燃烧的残骸散落在铁轨两侧,火焰舔舐着夜空。 但太安静了。 是的,爆炸的巨响已经过去,只剩燃烧的噼啪声。 但“安静”指的是,没有预想中惊慌失措的奔逃人影,没有伤员的惨叫。 甚至没有看到任何一具勉强能辨认出是人形的焦黑物体从火焰边缘爬出。 按照计划,专列上应有为数不少的特务和工作人员,即使被爆炸中心吞噬,边缘车厢的人也应有逃生的可能,至少会制造出一些混乱。 但此刻,除了火,还是火。 仿佛那列车上根本就没有人。 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平古英二的心头。 “不对劲。”他低声对身旁的队员说道,“爆炸威力虽大,但不至于将所有车厢和人员瞬间完全气化。立刻派人靠近,确认是否有生还者或尸体。” “平古君!”手下面露难色,压低声音急道,“吴江方向已经有车灯和手电光在晃动,听声音是军队,正在快速靠近!我们人手不足,一旦被缠上,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平古英二顺着副官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数里外的黑暗中,一连串移动的光点正沿着公路和田野,向爆炸现场包抄过来。 从速度和队形看,绝非普通的保安队或巡警,更像是训练有素的驻军。 “爆炸动静太大,必然惊动了最近的驻军和铁路警察。”手下继续劝道, “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如此当量的炸药,即便是铁人也粉身碎骨了。 戴雨浓绝无生还可能! 现在当务之急是趁乱撤离,留下只会陷入被动!” 第85章 “寒梅”关有宁 平古英二盯着那片越烧越旺、却死寂得诡异的大火,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灯光,牙关紧咬。 理智告诉他手下是对的,任何拖延都可能导致这支精锐的行动小组全军覆没。 但特工的直觉和对任务完美性的苛求,却让他对那片过于干净的火场耿耿于怀。 “平古君,请速决断!” 终于,平古英二狠狠一跺脚:“撤!”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转身带着手下迅速消失在铁路另一侧的黑暗树林中。 几小时后,上海各大夜报和次日清晨的日报,头版头条都被触目惊心的文字和模糊的照片占据: “京沪杭要冲突发惨剧!高级专列苏嘉线吴江段深夜爆炸!” “疑为锅炉爆炸或袭击,车厢尽毁,伤亡不详!” “当局紧急封锁现场,戴主任行踪成谜,各方高度关注!” 报纸上的说法语焉不详,官方消息也含糊其辞,只强调是“严重事故”,正在调查。 但嗅觉灵敏的各方势力,尤其是日本特高课、复兴社上海站以及延安的地下情报网,都已通过各自的渠道得到消息。 ......... 南田洋子和井上日召得到这个消息的时间比报纸还早,但他们两人都有些忧心忡忡。 “南田课长,平古英二的电文里说现场过于‘干净’,未见任何逃生或伤亡迹象,爆炸成功,但目标存疑。” 井上日召一拳捶在桌面上: “不可能!如此周密的计划,如此当量的炸药,他戴雨浓除非是神仙,否则绝无可能生还! 平古那家伙,是不是怕担责,才故意夸大其词?” 南田洋子没有说话,她反复看着那封简短的电文。 “干净”这个词,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 一次成功的爆炸,现场却像被打扫过一样,这不正常。 这不符合炸弹袭击后的基本规律。 残肢、碎片、燃烧的遗物、混乱的逃生痕迹怎么都会出现一种。 “井上君,”她缓缓开口,“平古的疑虑,可能正是关键。如果戴雨浓真的死了,现场再‘干净’,也会有尸体,哪怕是被炸碎的。但若真的空无一人……” “你是说,他提前知道了?”井上日召猛地抬头, “这绝不可能!‘晴切计划’只有最高层的少数人知晓,执行层面完全切割,连元吉行雄都不知道最终目标!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寒意。 “除非,有人分析出情报,确认我们的目标是戴雨浓!” 南田洋子此刻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潜伏在戴雨浓身边的眼线,也是这一次她准备牺牲掉的人。 “你是说你那个内线?”井上日召大概也猜到了。 “此人名叫关有宁。” 南田洋子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份绝密档案,轻轻放在桌上。 档案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张黑白半身照。 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面容清秀,眼神平静。 “他是帝国‘幼樱计划’在支那最早、最成功的作品之一。” 她翻开档案,“十五年前,我们从奉天的孤儿院里选中了他。聪明,孤僻,最重要的是没有根。帝国给了他新的根。” 井上日召凑上前,看着档案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关有宁,代号“寒梅”。 1925年:选拔入营,基础忠诚与体能训练。 1926-1929年:送往本土特工学校,系统学习中文、密码、密写、跟踪反跟踪、无线电通讯,并接受完整的支那社会与文化灌输。成绩全优。 1930年:以“流亡进步学生”身份潜入上海,参与学生团体,经受初步实战考验。 1934年:经周密安排,通过严格审查,进入南京国民政府机要部门担任低级译电员。 1936年底:运作调入复兴社总部,次年三月,因谨慎细心、记忆力超群,被选入戴雨浓办公室,担任机要秘书之一,代号‘寒梅’。 主要负责日程整理、非核心电文收发。 “他在戴雨浓身边,已经快一年了。”南田洋子合上档案, “‘晴切计划’的目标确定后,正是他,提供了戴雨浓此次赴杭的精确行程安排,包括专列车次、出发时间和大致路线。 他是我们嵌在戴雨浓心脏旁边,最敏感的一只耳朵。 只是他并不知道‘晴切计划’的目标就是戴雨浓。” 井上日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你是怀疑关有宁猜到了他是那枚棋子?” “有这个可能。”南田洋子顿了顿, “如果是他背叛了天皇,我们这一次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关有宁的生死,如果他没死,那戴雨浓肯定就没死,反之,戴雨浓就无生还的可能。” ....... 而此时关有宁正乘车赶往杭州。 贺全安没有让他们直接去最近的苏州休整,而是安排人从苏州开来几辆卡车,带来一些药品,给受伤的人简单处理便乘车赶往杭州。 其他人都以为贺全安这么处理是为了防止让外界知道戴雨浓没死的消息,方便一些后续操作。 只有关有宁知道,这是戴雨浓开始怀疑了。 关有宁现在也很矛盾。 之前他收到的任务是向特高课报告戴雨浓的行踪,但没人告诉他特高课要对戴雨浓动手,也没有人告诉他是以这种方式。 如果不是戴雨浓安排跳车,他也会在这次爆炸当中葬送生命。 虽然他从小被日本人培养,为天皇效忠是刻在他生命里的符号,但卧底这么多年,他也算见过世事,也成熟不少。 现在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 可眼下他的处境并不好。 如果自己的身份被复兴社查出来,死路一条。 如果自己逃脱,南田洋子现在也不会信任自己,甚至会认为自己早就发现那个“晴切计划”是针对戴雨浓,所以故意泄露情报保命。 两条路都是死。 想要逃离,找个地方藏起来也不现实。 他整个人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几个小时后,车辆驶入杭州的一处宅院,众人下车后都被安排了房间,但不能外出。 事实上的软禁! 第86章 还得是小报啊,就是够野 戴雨浓这边只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通知了委员长,并且请求委员长保密,自己则是在杭州吴山脚下的青砖小楼内掌控一切。 “戴主任,上海站的电文,是询问你的安危。”秘书从隔壁小跑过来,随后补充道,“这是第五封了。” “先不回。” “是!” “上海各报社的报纸都按照要求发出去了吧?” “发出去了,都发出去了。” “爆炸现场呢?” “爆炸现场早就控制住了,因为苏嘉线停运引起的风波也压下来了,没人敢闹事。” “好,让事情再发酵一会,我就想看看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会出来。”戴雨浓随后话锋一转, “安排心腹之人通知毛人凤,直接带他来见我,中间不要接触任何人。” “是!” 一切都按照戴雨浓的安排运行下去。 林言早上上班便从各种大报纸上看到了关于那场爆炸的新闻。 各种小报上甚至开始刊登戴雨浓去世的消息,还有他的生平总结。 甚至各种关于戴雨浓的小故事。 包括他邂逅了某某女影星,与哪位日本女特工有交集都在上面。 “还得是小报啊,就是够野。”林言内心吐槽。 他知道戴雨浓是活着的,现在对方假死,目的是什么自己不知道。 但有一天他还活着的消息出来,必然引起骚动。 到时候日本人肯定会怀疑是什么地方出现问题。 所以,必须找一个替罪羊! 眼下自己手上可操作的就三人,一个是严今山,一个是春野太郎,一个是元吉行雄。 元吉行雄是确定不知道“晴切计划”具体执行内容的,就算可以推测出来,但他这次死里逃生,说他泄密日本人不会信。 严今山跟“晴切计划”不是一条线,他具有三重身份,留着以后有用。 所以,眼下只能从春野太郎身上做文章。 春野太郎是先被周猛抓到过,而且被问出了“晴切计划”的名字。 那么,他交代得更多一点,合情合理。 想到这里,林言扫了一眼办公室,恰好没人,几名欧洲学生都被自己林言安排跟着小刘去忙了。 就是现在! 林言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一封信,再拿白纸叠了一个信封装进去,信封上写上“南田洋子收”。 再用一个纸条写下一段给许伯年的话,然后揉成一个圆球,再连同那封信一起放入储物空间。 当天晚上下班后,林言开车去许氏药材铺附近找了一个餐馆吃饭,吃完饭顺手把信和圆球丢入许氏药材铺的信箱,然后转角开车离开。 许伯年在几分钟后从信箱里拿到圆球以及那封信。 他见到信封上“南田洋子收”几个字,眉头一皱。 回到里屋,他把圆球摊开,发现纸条上写着: 1.“晴切计划”是特高课和井上公馆针对戴雨浓的刺杀计划,红党高层是安全的,昨天晚上的爆炸并未伤到戴雨浓。 2.另,戴雨浓未死的消息出来,你便把这封信想办法送到南田洋子手中。 3.信中内容,你可查看。 这些内容直接解答了许伯年的许多疑惑。 因为当天上午他就从报纸上看到了戴雨浓专列出事的消息,紧接着是报纸上关于戴雨浓生平,甚至追思,以及一些列举他罪状的文章。 下午他也收到了延安的电文,让他核查戴雨浓死亡的真实性。 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时候,戴雨浓不能死。 他一死,复兴社内部立刻会出现大问题,到时候日本人肯定会趁虚而入。 现在得到戴雨浓未死的消息,让他心定了定。 他的眼神停留在最后一句话。 信中内容可以查看。 眼下他肯定要找机会把戴雨浓未死的消息传递给延安。 这很重要。 所以,无论“青鸟”有没有写可以查看,他都要把信里面的内容查看了。 等他把信里的内容看完之后,他更沉默了。 什么? 怎么还有一个叫春野太郎的存在? 按照“青鸟”的描述,是这个春野太郎被党务调查处抓了,所以供出了“晴切计划”的名字,之后春野太郎被党务调查处的周猛威胁,持续提供情报。 而党务调查处把这些情报提供给高层,然后高层通过元吉行雄紧急前往吴江运送炸药的情报,分析出“晴切计划”的目标是戴雨浓。 这个证据链条没有任何破绽,但许伯年明白它是假的。 这是“青鸟”要释放的烟雾弹,一箭双雕。 既可以解决一个日本特务,又可以干扰日本人的调查方向。 但真正破解“晴切计划”的人又是谁呢? 难道是“青鸟”本人? 许伯年苦涩一笑,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和掌控力都不及“青鸟”分毫,眼下自己要做的就是把情况汇报给组织,并且完成“青鸟”交代的任务。 随后他藏好那封信,然后烧掉纸条,收拾好行头驾车赶往嘉定。 ....... 与此同时 陈默群在他的办公室来回踱步,旁边站着他的两名心腹,情报分析组组长邢从舟,以及机要室主任苏婉芝。 “站长,各方面消息基本都确认了,戴老板真有可能已经......” 情报分析组组长邢从舟率先开口。 陈默群知道邢从舟要说什么,但他现在举棋不定,还在犹豫。 苏婉芝接过话头,声音柔缓: “站长,从舟的意思我明白。如今外界都传戴老板罹难,南京方面的人事安排,只怕这几日就会有风声。 我们上海站是重中之重,无论谁来接手,都绕不开您。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早做打算,向几位可能接任的长官,先行表达我们的‘支持’与‘敬意’。” 她说的“敬意”,自然不只是口头上的。 陈默群停下脚步,目光在两名心腹脸上扫过。 邢从舟的分析冷静残酷,苏婉芝的建议现实功利,都说到了他心坎上,却也让他心头那丝不甘愈发灼热。 向郑介民、唐纵那些人低头称臣? 他陈默群在上海经营多年,难道就只为做个听命于人的诸侯? “你们说的,我都懂。”陈默群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现场太过干净,不像戴老板的风格。万一……” 第87章 陈默群的臭棋 “站长,没有万一。”邢从舟推了推眼镜, “即便有万一,从程序上讲,戴老板若长时间不露面,南京也必须有人主持大局。我们此刻向南京靠拢,是站稳立场,是顾全大局。 退一万步说,若真有奇迹,到时候您也是为保全复兴社实力而不得已为之,戴老板未必不能体谅。” “体谅?”陈默群苦笑一声,戴雨浓是何等人物,他最清楚不过。 但他也知道,邢从舟说的是眼下最稳妥、甚至可说是唯一的选择。 赌戴雨浓生还,风险太大。 押注南京新主,才是务实之道。 沉默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婉芝,你亲自去拟一份电文,用我的名义,发给南京的郑介民长官。 语气要恭敬,内容要诚恳,就说上海站全体同仁听闻噩耗,悲恸万分。 群龙无首之际,恳请郑长官出面主持大局,我陈默群及上海站上下,必唯命是从,稳住东南局面。” “是,站长。”苏婉芝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电文很快拟好,陈默群亲自过目后,点了点头。 看着苏婉芝将电文送交机要室发出,他心头仿佛一块石头落地,却又好像空了一块。 然而,就在电文发出后不到一个时辰,邢从舟拿着一封刚收到的绝密电报,脸色极其难看地匆匆返回: “站长!出事了!南京方面传来消息,毛人凤和神秘人会面,随后由一支秘密车队护送,星夜兼程,赶往杭州方向!” “什么?!”陈默群霍然起身,一把抓过电报,眼睛飞快地扫过那几行字。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毛人凤! 戴雨浓最隐秘、最信任的同乡心腹! 在这个敏感时刻,不在南京商讨后事,却被秘密送往杭州! 所有零碎的疑虑在此刻被这条信息狠狠串联起来,撞击着他的脑海。 过于干净的现场、戴雨浓失踪却无确凿死讯、此刻毛人凤反常的动向…… “错了……全错了!” 陈默群脸色惨白,喃喃自语,握着电报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错在判断戴雨浓可能生还,而是错在行动得太快,把野心和动摇明晃晃地摆上了台面! 那份发给郑介民的电文,此刻不再是晋身之阶,而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如果戴雨浓真的还活着,并且正在杭州某处暗中掌控一切,那么他陈默群迫不及待地向其竞争对手效忠的行为,无异于赤裸裸的背叛! “快!”陈默群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对苏婉芝低吼道,“想办法能不能截回那封电文!不……不行,来不及了……” 他意识到电文一旦发出,在南京必定留有记录,拦截肯定是不行了。 悔恨和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将他吞噬。 他本以为自己在审时度势,抢占先机,却可能一步踏空,坠入万丈深渊。 邢从舟和苏婉芝对视一眼,他们意识到,站长这次可能赌错了,而代价,或许是所有人无法承受的。 ........ 另一边,毛人凤来到了戴雨浓的小院。 当他见到池塘边躺椅上闲坐的戴雨浓,赶紧上前蹲下,脸上充斥欣喜: “戴老板,你....你真的没事,你真的没事!” 戴雨浓眼皮都没抬,只是用手里的小半块馒头,慢条斯理地碾碎了,撒进池塘,引得几尾锦鲤争相抢食。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借日本人的炸药,洗了个澡,醒了醒神。”他语气平淡,“倒是你,一路从南京赶过来,辛苦了。” 毛人凤心中大定,知道戴雨浓越是轻描淡写,背后掌控的力道就越是惊人。 他依旧蹲着,姿态恭敬: “老板洪福齐天!只是现在外面都传您已经……南京那边,人心浮动。” “哦?”戴雨浓终于转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都有哪些人浮动?怎么个浮法?说来听听。” 毛人凤略微斟酌,低声道: “郑介民长官那边,稳如泰山,照常办公,对各方试探一概不置可否,只说一切等调查清楚,听候上峰安排。倒是上海站的陈默群,动作快得很。” “陈默群?”戴雨浓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他做了什么?” “就在我来之前,截获的消息,他用上海站全体同仁的名义,给郑长官发了一封情真意切的电文,恳请郑长官出面主持大局,并表忠心,唯命是从。” 毛人凤说完,小心地观察着戴雨浓的脸色。 戴雨浓没说话,只是又掰了块馒头,慢慢碾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嗤笑一声: “蠢。 急着站队,是把野心写在脸上了。他以为这是审时度势,却不知这是自绝后路。郑介民那边呢,有什么反应?” “郑长官没有任何公开反应,既未回复,也未对外提及。”毛人凤答道, “这才是他的老道之处。静观其变,不落任何口实。这份电文在他手里,就成了悬在陈默群头上的一把剑,用或不用,何时用,全在他一念之间。” “是啊,聪明人都懂得等。”戴雨浓将最后一点馒头屑弹入水中,拍了拍手, “只有自作聪明的人,才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人凤,你说,对于这种既不够忠诚,又不够聪明的部下,该怎么办?” 毛人凤心头一凛,知道这是戴雨浓在问,也是在考他。 他谨慎地回答: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如何处置,全凭老板决断。 只是眼下上海局面复杂,日本人虎视眈眈,骤然换将,恐生波澜。 或许可暂且记下,以观后效?” 戴雨浓不置可否,转而道: “我‘死’了这一回,倒是看清了不少人,也想明白不少事。 日本人这次没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杭州这边的安全,是头等大事,但我如今不便过多露面。” 他看向毛人凤: “你来了正好。很多明面上的事,需要人代我去做,去协调,去敲打。 你心思细,稳得住,又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接下来这段日子,你就留在我身边。 对外,你就是我在杭州的耳目和手脚。 对内,一些该知道、该处理的消息,你直接办。” 这就是明确的授权了! 意味着毛人凤将直接参与最核心的机密,权力和信任都将达到新的高度。 毛人凤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立刻表态: “老板信重,人凤万死不辞!必定小心谨慎,办好每一件事,绝不让宵小再有可乘之机!” “嗯。”戴雨浓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躺椅,闭上了眼睛, “陈默群的事,先放着。 那封电文,让它在郑介民那里再飞一会儿。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我‘还在’的消息,用适当的方式,让该知道的人,慢慢地、一点点地感觉到。 至于具体怎么做,你看着办。 我要让有些人,自己先慌起来。 另外,跳火车回来的人,你看着时间,该放松就放松,也不能一直关着。” “是,我明白。”毛人凤领会,这是要营造一种山雨欲来氛围,让那些暗中动作的自行露出更多破绽。 第88章 嘉定急电!消息确认! 延安窑洞内 老方和郭其刚已经忙碌了一天。 他们这一天都忙着收集分析各方传来的消息,研判戴雨浓死讯的真假。 可眼下他们都倾向于戴雨浓已死。 “老方,戴雨浓如果真的死了....”郭其刚眉头紧锁,将手中的几份矛盾的情报摊在粗糙的木桌上, “那杭州的谈判,就成了一个火药桶。国府那边失去平衡,复兴社内部必然大乱,日本人必定趁虚而入,甚至可能借机动摇谈判本身。 ‘伍豪’同志此时南下,安危系于一线,变数太大了。” ‘伍豪’是恩来同志的代号。 老方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他眼中布满血丝: “是啊,如果戴雨浓真死了,我们原先基于他制衡内部、协调安保的预案就全得推翻。 现在最怕的,不是日本人明刀明枪,而是复兴社内部某些人或派系,为了夺权或向日本人示好,暗中使绊子,甚至制造‘意外’。 那才是防不胜防。” 窑洞内气氛凝重。 他们深知,‘伍豪’的南下,不仅是国共合作抗日的关键一步,其人身安全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任何情报误判,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报告!”一名年轻的通讯员再次掀开厚重的棉帘进来,脸上满是急切, “首长又派人来问,对戴雨浓生死以及杭州局势的最终研判,什么时候能有?首长强调,‘伍豪’同志启程在即,必须要有最可靠的依据。” 这已经是今天第四次催问了。 老方和郭其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压力。 高层焦灼的询问背后,是千斤重担。 “告诉首长,我们正在综合各方情报,最快……”老方话未说完。 “滴滴滴——滴滴滴——” 窑洞角落那部一直保持静默、专门接收上海方向最高密级情报的电台,突然发出了急促的信号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显得格外刺耳,也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郭其刚一个箭步冲过去,老方也立刻拿起笔和专用的密码本。 两人配合无间,一个抄收,一个同步译电。 电文很短,但每一个字的译出,都让他们的呼吸粗重一分。 当最后一个密码被译出,郭其刚握着译电纸的手,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老方和那位等待回复的通讯员,声音因为激动得有些沙哑: “嘉定急电!消息确认!戴雨浓未死,已秘密抵达杭州!重复,戴雨浓未死!” 窑洞里出现了几秒钟绝对的寂静。 老方一把抓过电文,又仔细看了一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戴雨浓活着,复兴社内部的乱子就有人能镇住,杭州的安保框架就还在,日本人想浑水摸鱼的难度就大大增加!” 他立刻对通讯员道: “快!立刻将这条消息急报首长!建议‘伍豪’同志按原计划南下,但需格外警惕日方可能采取的狗急跳墙之举。” “是!” 通讯员脸上也露出振奋的神色,敬了个礼,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黄土墙上。 郭其刚瘫坐在板凳上,抹了把额头的虚汗: “这个‘青鸟’真是及时雨啊。这份情报,价值连城。” 老方点点头,再次审视那份电文,接过话题: “水牛还说,‘青鸟’让他在戴雨浓活着的消息传开之际,把一封信送到南田洋子手上。” 话音未落,电台信号声再次响起。 两人继续合作,很快把电文译出,是关于那封信的内容。 “春野太郎背叛特高课,让戴雨浓有了准备。” 郭其刚看到最后的内容,有些不解,“即使真相就是这样,‘青鸟’也没有必要把这个消息送给日本人啊。” 老方则是摇了摇头: “我可以肯定春野太郎不是泄密点,而是‘青鸟’要推出去的替罪羊。 这事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老方开始期待这件事的后续变化了。 郭其刚沉默良久后,问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晴切计划’到底是谁泄密的呢?” “谁知道呢?” 老方不置可否,耸了耸肩,“给嘉定回电,让水牛全力配合‘青鸟’,其他的不要过问。” “是!” ........ 黄昏来临 公共租界,特高课据点 南田洋子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她对面的井上日召则是闭眼入定。 “寒梅难道还活着?” “井上君,刚刚这个消息你怎么看?” 南田洋子把一则电文推到井上日召面前。 电文是从苏州传回的,明确写着爆炸现场已经清理完毕,混入附近观察的内线并没有发现尸体和残肢。 没有复兴社人员的,当然也没有“寒梅”的。 井上日召并未睁眼,双手合十,指尖相抵,如同老僧入定。 良久,他缓缓开口: “南田课长,你可曾见过庭前落叶?” 南田洋子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井上日召的拇指轻轻拨动念珠: “秋风起时,落叶纷飞。有人俯身去拾,拾得一片,落了三片,拾得三片,落了一地。于是惶惶不可终日,以为满庭皆是坠落,再无生机。” 他顿了顿,终于睁开眼睛: “然则,树还在。根未腐,干未折。来年春日,新芽自生。” 南田洋子凝视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寒梅’……”井上日召念出关有宁的代号, “像‘寒梅’这样帝国培养的勇士,他投靠戴雨浓对方也未必会真的信任他。以‘寒梅’的聪慧,不至于做不利于他的选择。” 他转向南田洋子: “所以,南田课长,不要自己吓自己,在我看来,他大抵是已经为天皇献身了,不然他也会想办法与我们取得联系。” 井上日召这番话,绕了偌大一个弯子,归根结底不过两个字:别慌! 可南田洋子哪里能不慌,她的直觉告诉她,此事定有蹊跷。 就在此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南田课长,井上君,南京方向的紧急电文。” “念!” “复兴社毛人凤已赶往杭州。” 电讯员念完后把电文放在桌上,然后退出办公室。 “井上君,你怎么看?” 南田洋子看向井上日召,此刻她已经心神不宁,脑子里各种怀疑不自主地萌发,她只能把问题抛给井上日召。 “我原本以为复兴社特务处的下一任头头会是郑介民,只是我万万想不到会是这个不起眼的毛人凤。”井上日召脸上露出微笑, “看来已经是大局已定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脏水泼给红党,到时候我看他们杭州的会晤怎么开展!” 此话一出,疑神疑鬼的南田洋子总算点了点头。 第89章 小报纸演都不演了 第二天一早,上海的报纸同时出现了两则新闻。 一则是戴雨浓罹难,复兴社下一任掌舵人是紧急赶往杭州的毛人凤,而且国党和红党的会晤泡汤了,因为炸火车的事,红党有嫌疑。 一则是戴雨浓提前得到消息,压根没死,各种提前得知消息跳车,甚至还有茅山道士起死回生术都来了。 大报纸还好,他们会出两版,分别报道不同的消息。 小报纸演都不演了,直接一张报纸两个页面,一个报戴雨浓罹难,一个报戴雨浓没死。 戴雨浓到底死没死也成了街头巷尾议论的焦点。 “林医生,你说戴雨浓到底死没死?” 一大早,黄东平啃着油条进入林言办公室。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林言自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毕竟他知道正确答案。 “这有啥?”黄东平啃了一口油条,哽下去,“现在四处都在开盘,戴雨浓死1赔1.1,戴雨浓活1赔20,我们医院里就有盘口,不少医生都在下注。” “你们不怕复兴社事后清算?” 林言故意岔开话题。 “怕什么?法不责众,法不责众,他复兴社才几个人,现在就法租界参与赌局的人少说也有好几千,全上海得好几万,他清算得过来吗?” 黄东平很自信。 林言一听这话,立马明白,这一切都是戴雨浓安排的,故意引导的。 “那个.....”林言转头看向角落里啃包子的克莱尔,“克莱尔,你来说,到底该怎么买?” 克莱尔为了泡妞,中文已经能完全正常交流了,让他来下判断最合适不过。 “黄院长,我觉得吧,你应该一边买一点,亏的话亏得不多,赚的话赚得就多了。” 黄东平看向林言,他对林言有种莫名的信任。 “克莱尔说得有道理,你就一边买10个大洋,亏的话亏9个大洋,赚就赚180个大洋。” 林言装模作样地分析道。 “确实有道理!”黄东平两口把手中的油条塞进嘴里,然后拍了拍手,“我去下注了。” “哎,等等!”林言叫住黄东平,然后从口袋里掏了掏,然后排出10枚大洋,“来,帮我五个徒弟投注一下,一人两边投一个大洋。” 林言知道这一波稳赚不赔,主打一个开心。 办公室里面4个洋徒弟,外加一个小刘,一共五个人,刚好10个大洋。 “多谢师父!” 几人几乎异口同声。 毕竟对他们来说,也是稳赚不赔。 “好勒!” ......... 杭州方向,所有跳车回来的人员也同时解禁了,回归自己的岗位,全力以赴参与杭州的安防当中,确保红党和国党高层会晤的安全。 关有宁被安排到西湖旁的一处凉亭架设无线电监听设备,用于精确定位西湖附近有可能出现的电台。 戴雨浓还活着,而现在外界的报纸都是戴雨浓的死讯,这一点太可怕了。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关于复兴社关于特高课。 他反复推演,最后发现自己左右都是死,回归特高课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不会马上被处死。 最多不过是被怀疑,或者被送到北海道种水稻。 所以,他决定了逃离。 关有宁拿到派车单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无线电监听设备装箱、装车,仓库管理员打着哈欠在出库单上签字,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他把那辆道奇卡车发动起来,挂挡,缓缓驶向杭州城北的哨卡。 沿途他看见了三个记号。 第一个在庆春路拐角的电线杆上,用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7”。 那是特高课的联络暗号,意思是“暂避锋芒,择机撤离”。 关有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没停。 第二个在一处馄饨摊旁,炭笔在青砖墙上画了个圈,圈里一点。 这是“城内安全,可以通行”。 他喉结滚动,油门踩深了些。 第三个在哨卡前方二十米,一个挑担子的货郎经过,担子上插着面小黄旗。 旗角卷起,露出背面缝着的一截红布。 那是特高课最高级别的撤离指令:立即走,不惜一切代价。 关有宁忽然就不紧张了。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 火车跳下去那一下,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 戴雨浓没死,毛人凤来了,复兴社杭州站从上到下都在筛沙子。 筛到他,他就得马上死。 所以今天他必须走。 “停车检查。” 哨卡的宪兵举起红旗。 关有宁踩住刹车,摇下车窗,递过去派车单。 他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很好,有点不耐烦,有点赶时间,一个普通技术员出外勤该有的样子。 宪兵看了看派车单,又看了看车厢:“拉的什么?” “无线电监听设备,去西湖边架台子。”关有宁说着,还往里努了努嘴,“您要看,箱子没锁。” 宪兵没动,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关有宁的心跳停了一瞬。 “行了,走吧。”宪兵把派车单塞回来,“毛秘书说了,今天所有安防任务优先通行。” 这时候的毛人凤还是秘书的职位。 关有宁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哨卡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点。 他没敢松那口气。 把油门踩到底,把杭州城甩在后视镜里,甩成一个模糊的灰影子。 出城十五里,他拐进路边一片竹林,熄了火。 周围很静,只有竹叶沙沙响。 他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那是他昨晚藏在这里的一套便服,二十块银元,一份伪造的通行证。 他换上便服,车里的设备他也来不及破坏,抓紧一切时间赶往上海。 关有宁出城的消息立刻被潜伏在城内的特高科特务通过电台传回特高科,不多时潜伏的特务也因为电台暴露位置被抓获。 关有宁逃跑的消息很快被毛人凤汇报给了戴雨浓。 “内鬼竟然是关有宁,倒是没想到。”戴雨浓抬头看了一眼毛人凤,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 “戴主任,是属下失职,我已经安排人去追了。”毛人凤担心戴雨浓责怪,其实他知道过去这么长时间,追上人已经基本不可能。 第90章 戴老板笑看风云 “别追了。”戴雨浓笑着摇头。 毛人凤此刻拿不准戴雨浓是什么意思,赶紧躬身: “这个关有宁是你的机要秘书之一,也是知道那则电文存在的人,我担心.....” 毛人凤已经知道假“白鹭”的事,也知道那则救命的电文。 此时他倒是希望戴雨浓真的放弃追捕关有宁,但他自己表面功夫必须做到位。 “你是担心假‘白鹭’的安危?” “是。” “担心什么?”戴雨浓若有所思,良久后再次开口,“其实,我还很想看一看日本人能不能探查到一丝假‘白鹭’的信息。” 此话一出,毛人凤后背发凉。 刚才他还担心戴雨浓并不是真的放弃追捕,但现在他是害怕了。 因为这位假‘白鹭’是真的救了戴雨浓的命,而且戴雨浓还曾经给对方回过电文,言辞恳切。 可现在却直接放任关有宁离开,不去全力追捕。 毛人凤甚至怀疑这一次把内鬼放走,也是戴雨浓故意为之。 戴雨浓起身来到床边,背对毛人凤,吩咐道: “现在,你以我的名义给陈默群去电。” 毛人凤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钢笔和便签,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戴雨浓望着窗外,声音不高: “第一,问他上海区的扩编进展到哪一步了。我要听实数,不是虚数。” “是。” “第二,” 戴雨浓顿了顿。 “问他最近报上来的三起‘破获日谍案’,有几起是真的摸到了特高课的毛细血管,有几起是拿巡捕房抓的赌徒、烟贩子来凑数。” 毛人凤笔尖一顿,没敢抬头。 “第三。”戴雨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毛人凤笔尖,“告诉他,从今天起,上海区所有外勤的盯防目标,优先级最高的不再是共党,而是日本人。” 毛人凤飞快记录,手心已经见汗。 “第四,”戴雨浓声音忽然低下去,“问他,我戴雨浓差点死在吴江这件事,他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毛人凤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下。 “是。” 毛人凤写完最后一个字,内心已经明了。 陈默群这一关难过! 半个小时后,陈默群收到电文的时候,两名心腹也在他面前待命。 这几天,他们都活在恐惧当中。 而这份电文则是给了他们这段提心吊胆的日子一个结束。 “站长。” 邢从舟见陈默群盯着电报纸久久不语,先开了口。 他是情报分析组组长,跟了陈默群四年,此刻声音却比往常虚了几分。 陈默群没应,把电报纸推过去。 邢从舟双手接过,苏婉芝立刻凑近。 机要室主任不过三十出头,挽着利落的发髻,此刻面无表情。 三分钟。 屋子里落针可闻。 邢从舟先放下电文,定了定神: “站长,戴老板没问您知不知道‘晴切计划’的目标,也没问您跟郑介民那边通过几次电话。”邢从舟一字一句, “这四问,问的是您手上还有多少能打的人、您办过的案子有几成是真货,日本人那边您盯到了什么程度,以及您有没有提前知道他要出事。” 苏婉芝猛地抬头。 “这不合理,”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 “如果戴老板认定站长您知情不报,电文里不会是这种问法。 第四问是‘有没有要解释的’,不是‘解释清楚’,这中间留了余地。” 邢从舟点头:“也是台阶。” “可这份余地未必是给站长的。”苏婉芝转向陈默群,眼中有血丝,但思路没有乱, “是给毛秘书看的。电文由毛秘书拟稿,落‘戴老板名义’,杭州那边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但这四问说明戴老板也没有追责的意思。” “所以我们要抢在毛秘书之前拿出合理的东西,”邢从舟接过话头, “证明我们确实在做事,‘晴切计划’未探查到,只是疏忽。” “扩编一百二十人,现在实到九十七,枪械配齐六成,电台缺三部。” 苏婉芝飞快记录。 “第二问,”邢从舟语速渐快,“那三起日谍案,有两起确实用了巡捕房的线人凑人头,但第三起,真和特高课有关。 上个月十六铺码头查获的那台发报机,频率对得上虹口本部的外围台。 这份卷宗我们压着没往上报,因为想再钓一阵子。” 他顿了顿,看向陈默群: “不能再钓了。明天一早,完整的侦察记录、监听日志、嫌疑人审讯笔录,派人专程送往杭州。” 陈默群始终没有说话。 “第三问,”邢从舟吸了口气, “盯日本人这件事最难,也最好办。 难在我们之前确实没把特高课当成头号靶子。 好办的是,戴先生要的是‘开始盯’,不是‘已经盯死’。 之后的人手全部盯着特高课和井上公馆。” 良久,陈默群终于开口: “第四问,你们不提。” 邢从舟和苏婉芝同时僵住。 “戴先生问我,有没有要解释的。”陈默群拿起电报纸,又放下,“我不解释。” “站长....”苏婉芝急道。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陈默群打断她,“第一反应确实是自保。” “郑局长那边,发了电文这是事实,所以这件事不需要解释。”陈默群收回目光,“戴老板也不需要我解释。” “他要看的,是我接下来做什么。 现在就去给戴老板回电,说我陈默群以及整个复兴社上海站以戴老板马首是瞻,戴老板遇险确实是我们的疏忽,但以后永远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邢从舟立正,敬礼道: “站长,我这就去办。” 当天下午,复兴社的人都动了起来,戴雨浓还活着的消息不胫而走。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只有戴雨浓才有这个能力把复兴社这些人训得服服帖帖,真正做事。 这其中也包括那个一直潜伏在复兴社内部的鼹鼠,秦宝来,复兴社内部代号“门神”,特高课代号“千面”。 秦宝来看到这个情况后,第一时间要求调到一线。 因为他想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给南田洋子,而不是等到晚上。 第91章 关有宁回到上海 时间来到下午3点 南田洋子和井上日召已经在一起待了好几天,吃住都在办公室。 “井上君,我还是不踏实。”南田洋子之前被井上日召的佛言佛语给安抚住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内心的不安又被调动起来了。 “不踏实,是你的心不定。” 井上日召再次双手合十。 可下一秒一名副手匆匆闯入,没有敲门,连滚带爬。 “杭州急电....” 南田洋子霍然起身。 副手喘着粗气,电报纸在他手中微微发抖: “关有宁还活着。他今天上午驾驶一辆道奇卡车,以运送无线电设备为名,从武林门哨卡驶出杭州城,往余杭方向逃逸。哨卡未拦截。” “关有宁活着?”南田洋子有些失声。 之前她和井上日召的研判里,关有宁大概率已经死了,可眼下他却活着。 他活着就意味着戴雨浓是假死。 那之前的判断可全错了! “等等!”南田洋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是说哨卡未拦截?” “对,未拦截,具体情况来不及去电询问,电台就失联了。” 井上日召双手缓缓放下,不再是合十的姿势。 “失联的时间?” “就在收到这封电文前,不到一刻钟。” 井上日召没有说话。 南田洋子死死盯着那张电报纸,像是要把纸面盯出两个洞。 “他是被放走的。”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戴雨浓知道他是什么人,或者说他知道我们有人在他身边。” 她忽然顿住。 因为这就意味着不是关有宁叛变,泄密的另有其人! 南田洋子脊背生寒。 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二名副手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电报纸尚未来得及译全,他口齿却已发干: “长官!上海站内线‘千面’紧急传讯。” 他几乎是把消息砸出来的: “戴雨浓未死。确认存活。目前人在杭州,已重新接管复兴社。上海站今日下午开始全面调动,陈默群下令全站以戴雨浓马首是瞻,此前关于‘戴雨浓罹难’的一切情报,皆误。” 皆误。 南田洋子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退后半步。 井上日召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他们之前是推测出戴雨浓还活着,但心底还存有一丝侥幸,可眼下的确认的消息抵达,他们那一丝侥幸被彻底清除。 “南田课长。”他转向南田洋子,声音不再有丝毫佛门的慈悲,“这一次的行动的核心执行部分是你们特高课完成的,我们井上公馆的人主要是负责收集炸药,运输炸药。 就连元吉行雄回上海都有你们的人跟着,你告诉我,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 南田洋子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她也开始怀疑消息是从特高课内部泄露的,而且极有可能是平古英二这条线。 因为这一次炸火车最后的执行阶段都是平古英二完成的。 就在此时,第三名副手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 “长官!外务省转来急电,国民政府外交部今日下午三时四十分,正式照会日本驻华大使馆。” 他念得飞快: “照会称,前几日日,嘉兴至杭州段铁路发生之爆炸事件,经中方调查,确认系日方特工人员蓄意破坏。 中方掌握确凿证据,炸药成分、引爆装置、现场遗留物证,均指向日方。 国民政府就此向日本政府提出严正抗议,并保留进一步追究之权利。”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 井上日召缓缓闭上眼。 “证据。”他低声道,“他们连炸药成分都查清了。” 南田洋子没有说话,脑子里已经开始考虑如何收拾残局。 良久后开口吩咐几位副手: “立即做三件事。” “第一,联络上海内所有待启用的休眠线人,今夜之前,我要知道戴雨浓从‘死亡’到‘复活’这四十八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杭州电台失联,关有宁这条线已经废了,接应他,见到之后第一时间把他带到我面前。” 她顿了顿。 “第三,追查泄密者,从我的办公室开始。” “所有接触过关有宁档案、知晓‘火车行动’具体部署、曾与本部就此案有过电报往来的人,全部列入调查范围。 电讯课调阅过去两周的全部收发记录,比对收发时间与复兴社历次行动节点。” “内鬼若不清理,特高课在上海,将寸步难行。” “哈依!” 三名副手立刻出门忙碌。 几个小时后,黄昏降临,下面的副手才从繁杂的文件堆里面翻出了一份异常电波报告,然后送到南田洋子手中。 报告上是关于戴雨浓专列被炸那天晚上,出现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处的诡异电波。 当时电波被捕捉后,特高课的行动人员及时行动,但是什么都没查到,也就不了了之,根本就没有报到南田洋子这里来。 可眼下,戴雨浓没有死,这些人才开始怀疑这个诡异的电台。 南田洋子看向井上日召: “你怎么看?” “现在看来,这才是真正的信息泄露源头,如果我们当时就顺藤摸瓜,根本就不至于输的一败涂地。” 井上日召此刻也不双手合十了,眼中带着一丝不甘,之前在手里掐来掐去的珠串也被他收了起来。 就在此事陷入僵局之际,一名副手敲门进入。 “南田课长,关有宁回来了。” “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一个几乎脱了人形的人被架进了办公室。 关有宁的鞋只剩一只,另一只脚裹着灰扑扑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洇成黑褐色。 他的衬衫撕开了大半边,从肩胛到肋下有一道狰狞的擦伤,皮肉翻卷着,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他神情落寞,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三天没合过眼。 南田洋子抬手止住要扶他的副手。 关有宁自己站稳了。 “水。” 井上日召把自己的茶杯推过去。 关有宁一饮而尽,水顺着嘴角淌进领口,和血汗混在一起。 他把空杯放回桌面时,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