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和阴湿高岭之花be前》 1、前世(上) 暮冬,夜雪初霁,寒气逼人。 椒房殿深处,兽形香炉静静吞吐着青烟,袅袅青烟凝作一线,升至丈余便无力地散开,与浓郁的药气交缠成着,沉沉压在殿梁之间。 更漏声从重重锦帐外传来,一声更比一声沉重,将姜穆从昏沉的梦中唤醒。 缓缓睁开眼,她最先听到的,是一阵吵闹的锣鼓喧嚷声,因为距离隔得远,入耳时已经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姜穆头疼欲裂,恍惚了片刻,才迟钝地想起,今日是娴妃的生辰。 娴妃素爱热闹繁华,明崇便特许其依循旧例,彻夜设宴庆生。 此刻亥时已过,前殿正是觥筹交错之时,箫管纷纷,隔着重垣深院,那飘渺的乐音都能透窗而来,反倒衬得姜穆这个皇后的寝殿,愈发空寂清冷。 姜穆听着那靡靡乐声,微闭双目。 明崇秉性冷肃,不尚奢靡,厌恶喧嚣,自为皇子至践祚数载,一贯厉行俭约、更不喜参宴。 姜穆深知其性,嫁给他多年,鲜设宴游,便是年节庆典,也只按制略备薄席,宫中数年不闻夜宴笙歌。 为妻数载,年年如此,她早已习惯。 直到娴妃入宫后,屡破旧例。 她爱繁华,明崇便允盛宴,她慕明珠,他便开私库。 明崇的母妃曾留下一支东珠珠钗,直言日后要传给明崇的王妃、未来的皇后,然而姜穆自嫁给明崇,陪他从两废两立的太子,到登基为帝,十三载夫妻,却从未见过这支珠钗。 年少时她缠着明崇要过几次,他只说珠钗丢在私库内,不知道扔在了哪里,便不了了之。 后来娴妃入宫,请安那天她鬓边流转生辉,姜穆方才恍然明白:哪有什么“丢在私库不知所踪”,不过是早已赠送给佳人罢了。 就像明崇哪里是不喜奢华、不喜设宴,分明是觉得她这个妻子行为粗野,举止俗气,不配那些名贵的金玉珠宝,更怕带她赴宴,会丢了他的脸面。 思及此,姜穆心中一滞,胸口旧伤隐隐作痛。 十五岁前,姜穆和养父相依为命,随商队颠沛南北,看遍市井百态,性子粗野,行事带着市井的利落泼辣,满口粗俗。 后来,国公府的人突然找到她,要带她回大梁京畿,做回国公府的小姐。 原来,十五年前,国公夫人在山寺产子时逢乱,仓促间竟抱错了婴孩,意外导致真相大白后,找回真正的国公府千金便成了头等大事。 姜穆被匆匆带回京畿,认了亲生父母、更换姓名、套上不合身的锦绣衣裳,成了国公府里身份尴尬的小姐。 她举止粗鲁、身无长物,空有一副容貌,却无半分世家贵女的心计、气度,所以,被认回不到半年,国公府众人对待姜穆的态度就渐渐冷淡下去。 而后,才是姜穆噩梦的开始。 当年被抱错的假千金名为姜熙,熙者,如朝日初升,自带光华。 十五年的错位人生里,姜穆过得困苦,姜熙成了公主伴读,结识一众京畿贵族,还与当朝太子明崇是青梅竹马,不日将要正式定下婚约。 锦绣美满的的人生让她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姜穆的回归,让她诚惶诚恐、如芒刺背、暗恨不已。 她懂得蛰伏、扮弱,再伺机出手,将小半生学来的心机全都使在了姜穆身上,种种诬陷、加害层出不穷。 姜穆招架不住,只能被迫和她争斗,可母亲、父亲、兄长姐妹,轻而易举就相信了姜熙的伎俩,对姜穆只有失望和斥责,渐渐成了嫌恶和厌弃,京中也盛传她的恶名,人人都向着姜熙。 姜穆被磋磨许久,愈发愤懑不满,姜熙看重什么,她便非要去抢什么。 而姜熙最为看重、珍视的,便是当朝太子明崇。 此人性子端方有礼,待人却冷淡疏离,如高岭之花,拒人于千里之外。 姜熙倾慕他敬重他,却从不敢逾矩,姜穆便趁机硬凑上去,又闹又争,撩拨调戏,终于引得他注意,竟然推迟了和姜熙的婚约。 姜熙得知,状若疯癫,恨不得杀了她解恨,姜穆刚畅快大笑了没几天,异变突生。 朝野震荡,太子明崇被废,降为庶人,幽禁于宫中。 陛下性情暴虐,曾有过一日杀二子的狂行,人人都说,太子恐怕要赴他两位兄长的先例,被幽禁一辈子已是最好的结局。 太子蒙难,可陛下意味不明,婚期将至,国公府众人硬着头皮准备,姜熙惧怕被终身幽禁,又怕将来要给明崇陪葬,哭闹着不愿嫁,不惜以死相逼。 国公和国公夫人心疼至极,思来想去,把姜穆推了出去。 匆匆嫁给明崇后,姜穆开始过苦日子。 这对她来说并不陌生,未被国公府寻回前,她本就过着颠沛流离、穷困潦倒的日子。 被圈禁宫中时,最糟糕的不过是冬日无炭、冻得她两手生疮;夏日无冰、闷热让人喘不上气,汗湿了几层衣衫;宫人苛待,常常饿得两人对坐无言、饥肠辘辘。 可怕的是解了圈禁、被逐出京城的日子。 昔日政敌、其它皇子的刺杀暗害纷至沓来,杀机时刻伴随着两人,姜穆日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眠。最凶险的一次,刺客来势汹汹,势必要明崇毙命,姜穆拼死为他挡了一剑,胸口上的旧伤就是如此留下的。 明崇性格淡漠,遭受劫难后更加寡言少语,在市井落脚时,姜穆只得独自一人,应对流氓、地痞和刁钻刻薄的官吏,常常被气到流泪至天明,再打起精神去应付新一轮的刁难。 被迫嫁给明崇的头几年,姜穆并没有觉得自己可怜,相反,因为明崇尚是太子时,是唯一一个不会因姜熙一面之词就嫌恶、针对她,还曾为她解过围的人,姜穆心里很是感激他。 这份感激之情,随着那些年被圈禁、相依为命的情谊,慢慢变成了懵懂的情愫。 她还记得,当初自己大胆去撩拨对方,他轻轻侧目,淡淡地笑,隔日便推迟了和姜熙的婚约。 姜穆以为,明崇的心中曾对她有过一点恻隐之心、有过一点心动。 然而,待到明崇忽而起复,重归太子之位时,姜熙泪水涟涟登门,姜穆却见他目露怜惜,将人扶至内室。 门关上,暗香浮动,隐约的啜泣声与安慰声传来。 姜穆轻轻侧耳贴着墙壁去听,才听见真相:当年被废前夕,明崇便隐约有感,担心连累姜熙,不忍从小娇惯的青梅吃苦,才将婚约一推再推。 只是明崇没有想到,陛下将他贬为庶人,却不取消婚约。 国公府进退两难时,他亲自写信,告诉国公夫人可以换人来嫁。 如今苦尽甘来,有情人终将成为眷属,姜穆听到,姜熙哀哀怯怯地跪求明崇,说她只想做妻、不愿做妾。 言下之意,可见一斑,明崇听了只是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 不拒绝,就是默许。 姜穆不甘心,又恨。 她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立即就将此事宣扬得满城风雨,明崇想要与她和离,她不肯,答应给她补偿,她也不应答,他忍着怒意问她要什么,姜穆只答,我要你。 她未说出口:我要你和姜熙、和国公府的众人、和满城等着想看她笑话的人,永远都不能如愿。 利用完她后,就将她当做泥点子随意甩开这种事情,想都不要想。 姜穆硬撑着与明崇对抗,姜熙始终无法见得了明面。 然而,她是明崇的妻子,正经的太子妃。 与他的关系再不好,于外人眼中也是绑在一起、休戚与共的夫妻,许多年来,她有时恨他,有时又不得不与他一起面对仇敌。 真情假意的日子过久了,偶尔也有温情脉脉的时候,孩子便是那时候降生的,为人父母者,心总是会忽然软几分,那段时日,姜穆与明崇相敬如宾,倒也有了几分恩爱夫妻的模样。 可是,随着先帝病逝,明崇登基,一朝掌权,他迫不及待地将姜熙迎进了宫,随之而来的,还有姜熙肚子里的孩子。 原来二人早已珠胎暗结。 明崇宠爱姜熙,封她为娴妃,从前在姜穆面前的种种“不许”、“厌恶”,统统化为“可以”、“喜爱”。 姜穆从前不知道,他竟也是这般爱恨分明、感情浓烈之人。 讨厌姜穆,便厌屋及乌,一并疏离冷淡对待他和姜穆的儿子。喜爱姜熙,便爱屋及乌,想要将姜熙的孩子封为太子。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恰好也是娴妃的生辰,宫中大摆筵席,有刺客混入其中,姜穆刚与明崇大吵一架,浑浑噩噩之际,被一箭刺中胸口,旧伤复发,就此大病一场。 现在想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鼓乐声遥遥传来,愈发激昂慷慨,姜穆慢慢清醒,忽然,闻到了一缕与殿内香气格格不入的龙涎香。 她蓦地睁眼,才看到了她的床前,隔着帐子,昏暗中沉默地坐着一道身影。 能不经通传踏入皇后寝宫的,这宫中唯有一人,便是她的丈夫了。 姜穆的声音淡淡,没有大惊小怪,只是道:“臣妾身患重疾,陛下临驾,未能远迎,请恕臣妾无罪。” “……太医说,你的旧疾又加重了。”明崇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无波无澜,一如往常平静。 姜穆缓缓侧过头,透过层层纱帐,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离自己咫尺之近,却避之不及的模样,牵了牵嘴角。 “陛下是来为臣妾倒计时的?” 帐幔被掀起一角,明崇站在光影交界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晦暗不明。 二十八岁的帝王,登基数载,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的不是沧桑,而是一种淡漠的威严。 “朕来问你,”他声音低沉,“三日前,刺杀娴妃的人是你派去的?” 姜穆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轻轻反问:“她死了吗?” 明崇的眸色骤然转深。 “……没有。”他说,语气中听不出庆幸还是愠怒,“但刺客的剑划伤了她的脸,还……” “那可惜了。”姜穆淡淡道,重新望向帐顶,“准头差了些。” “姜穆!”明崇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含着沉沉的怒意。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沉默了下来。 殿内一片死寂。 “上上次刺伤朕,这次又对娴妃下手,下次……你还要搞出什么动静才肯罢休?” 良久,明崇的声音从昏暗中传来,带着微微的疲惫。 姜穆冷冷道:“看来陛下还不够了解臣妾,我姜穆活到现在,从没有罢休二字可言。过去十数年,您与心上人相见不能诉衷肠,难道还对臣妾有所期待?” 明崇盯着她,胸膛起伏,有那么一瞬间,姜穆以为他会拂袖而去,但他没有。 久久的沉默后。 他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异常平静:“朕已决定,立二皇子为储。” 姜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问:“那恒儿呢?他是嫡长子,你要将他作何处置?” 明崇攥紧了帷帐,淡淡道:“做个富贵闲人,未尝不好。” 姜穆静静地回视他,说:“恒儿从你尚是太子时,便受大儒培养,十年来日日勤勉苦读,从不敢懈怠,姜熙如何恨他、姜氏如何视他为眼中钉,你不会不知,你让他去做富贵闲人,就是要他去死。” 姜穆病重虚弱,又怨恨明崇,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与自己说这么长的一段话了。 明崇的语气微微缓和,道:“不会的,朕会保他长命百岁,富贵无忧。” 君王一诺,重逾九鼎,分量如此之重,姜穆却只是冷笑了一声,偏过头去,不肯再看明崇一眼。 明崇却怒上心头,他俯身,捏住姜穆的下巴,强迫她转头与自己对视。 盯着她那双冷而亮的眼睛,咬牙切齿道:“看着朕……有你这样的母亲,朕绝不可能将皇位传给他!” 姜穆恨恨地盯着他。 明崇狼狈地移开眼神,厌恶道:“我最恨你这幅模样!”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蓦地松手,直起身来,冷冷道:“既然你不愿低头,大概是还想继续被禁足,好!朕如你所愿,今生今世,你就是死,也得给朕死在椒房殿里!”《 》 2、前世(下) 明崇转身离开,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殿内重归昏暗,一片死寂。 姜穆面无表情,平静地盯着头顶帐子的精致绣花,一双眼眸亮如寒星。 良久,她低低地咳嗽起来,伸出枯瘦的手,攥住了床边的帐子。 一拽,金铃“叮叮”地轻响起来,殿门被打开,侍女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娘娘……”贴身侍女眼眶红肿,声音哽咽。 姜穆虚弱地说:“先……先去把香炉灭了。” 侍女连忙照做,殿门开了一瞬,宫人们鱼贯而入,脚步轻轻,生怕惊扰了贵人清静。 姜穆在侍女的搀扶下坐起身来,靠着床头,目光从面前的宫人身上一一移过去。 此时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她极信任、极亲近的心腹,姜穆微微扯动嘴角,声音轻轻:“连累大家了,随我一道做这种……咳咳……大逆不道的事。” 贴身侍女轻轻握住姜穆的手,哽咽道:“娘娘说的是什么话……我等都是自愿的,能帮娘娘报仇,我等甘之若饴……” 姜穆回握住她的手,忍着心口剧痛,贴近她,侍女立刻会意,俯身靠近。 “都……办好了吗?”她的声音极浅,仿佛下一瞬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侍女含泪点头,压低声音,狠道:“毒是奴婢亲手放进去的,娴妃和二皇子一听是娘娘宫里的桃羹,立时就抢着都喝下去了……那两个蠢货,从来只要是娘娘的东西,就争着抢着要,半点都没起疑心。” 姜穆目光沉沉,唇边的笑转瞬而逝。 伴随着病痛沉重了数日的身子,在此刻蓦然轻松了些。 侍女握着她冰凉的手,眼泪终于落下:“娘娘的心头大患就要除去了,陛下就算知道了,木已成舟,他也不敢动您……求娘娘保重,不要抛下奴婢离去,想一想,您还有大皇子啊……” 提起自己的孩子,姜穆的眼睫一颤,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 虚弱地笑笑,她长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恨所有的仇人都死得太晚,我动手太迟。” 满宫的宫人听见这句话,都低低地哭了起来。 一时间,殿内只闻哀哀戚戚的悲泣声。 “恒儿……”姜穆继续道,“他从小就聪慧机敏,我没有抚养过他,他与我也并不亲近,想必就算我去了,也对他影响不大。” “至于皇帝……”姜穆低低地笑了起来,说:“他今生只能有恒儿这一个孩子了,就算再对我恨之入骨,日后也必须得殚精竭虑把我儿扶上皇位。” 她长长叹息一声,“也就算是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当年,刚怀上恒儿时,她和明崇也曾有过柔情蜜意的时刻。 被贬为庶人、赶出宫殿,两人就住在城南漏雨的屋子里,艰难度日。 每日只有稀少的米粒可以果腹,而他们只有一个碗,姜穆让给明崇先吃,他默默接过去,却只吸吮米汤,把稠粥留给她。 夜里寒冷,风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明崇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用自己的身躯挡住漏风的洞,两人紧贴着,彼此的体温是唯一的暖炉。 在这样许许多多个相似的寒夜里,他们就这样彼此相拥,鼻息滚烫,耳鬓厮磨。 寒风冷雨的呼啸、市井街市的嘈杂、朝堂的风起云涌,都被隔绝在方寸之外。 在那样艰难却幸福的时候,姜穆真的以为,腹中的孩子将会降生在父母恩爱缱绻、平凡相守之家。 “不用劝了……我意已决。” 姜穆收回飘远的思绪,看向床前的宫女,道:“我死之后,别管皇帝怎么对我的尸首,挫骨扬灰也好、曝尸荒野也罢……人死如灯灭,那都不重要。” “你等要做的,就是多拿些宫里的金银珠宝之类,趁早远远离开这吃人的皇宫吧。” 一语毕,满宫殿的下人们纷纷跪了下来,伏在姜穆床头的侍女落泪,激动道:“我等必然追随娘娘,无论生死!” 姜穆皱眉,紧紧抓着侍女的手,艰难喘着气道:“咳咳……咳……别做傻事!” 她说:“弑君这种事可是要株连九族的,我无牵无挂,甚至还巴不得他把我的九族,统统挖出来,上上下下抛一遍根呢,哈哈哈……咳咳咳!” 姜穆想着那场景,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没等她多笑两声,立刻急剧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口鼻处涌出,转瞬就染红了素白的寝衣。 侍女急忙拿帕子为她擦拭,姜穆却挥手,挡住了她的动作。 “莫要为我白费力气了。”她轻柔地笑了一声,语气淡淡,却无比坚定。 远比从前更加剧烈的痛涌上四肢百骸,姜穆喘息着,眼中光芒渐黯,“若说遗恨……我只恨…不能亲眼看着…他难保性命,慌不择路求生的模样……你们,你们便替我看吧……”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席卷了她最后的神智。 姜穆只觉得两眼茫茫,一片模糊,耳边的哭声和呼唤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恍惚间,她眼前又浮现出了,刚才明崇盯着她那嫌恶的眼神,听见了他那些恶毒的诅咒。 还真叫他说中了。 她死,还真的死在了困住她小半生的椒房殿内。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姜穆缓缓闭目,隐约间,她似乎听见了慌乱的脚步声,熟悉的、带着愠怒和慌张的呼喊声。 “蛮蛮——!” 皇后薨逝,黄钟大吕的钟声从宫阙深处幽幽荡开,一声,又一声,迟缓而苍凉,碾过朱墙碧瓦,散入暮冬微茫的天光里。 低缓肃穆的钟声里,忽有一行白鸟惊起,直冲云霄而上,哀鸣声经久不绝。 凄清悠长的鸣叫,从长宁九年间的冬日,越过山河江川,一直传至十三年前——杏花疏影、杨柳新晴的春日。 “蛮蛮——!” 姜穆猛地睁开眼。《 》 3、重生 日光亮得晃眼,透过紧闭的眼皮映出一片模糊的金红。 姜穆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光,而是声音——清脆悦耳的鸟鸣声,啾啾喳喳,鲜活生动。 她抬了抬手,才察觉到自己的浑身湿漉漉的,水珠沿着发梢、袖口滴滴答答往下落,浸透的衣裳紧贴着皮肤,带来微微的寒意。 周遭乱糟糟的,许多人在说话,吵吵嚷嚷,四周脚步声杂沓,有人往她身上裹了件厚重的披风,还有人在焦急地推着她肩膀,慌乱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温暖的春风拂过面颊,带着桃花甜腻的香气。 姜穆缓缓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水珠挂在睫毛上,将世界切割成破碎的光影。 渐渐地,那些挤在她面前的脸清晰起来,脸上神色各异,担忧、好奇、幸灾乐祸,一张张年轻的、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都紧紧盯着她。 目光穿过人群缝隙,姜穆望向了最远处。 水榭高台之上,端坐着一人。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眉长入鬓,一张深邃俊美的面容。 “明崇。”姜穆微微蹙眉,轻声嗫嚅。 年轻的明崇,面容尚存几分少年清朗,还没有那种久居高位的帝王威严。 可与姜穆对视时,他的目光黑沉如潭,平静极了,眼底只有一片淡漠。 一时间,众多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红烛高烧的洞房夜,她顶着沉重的凤冠坐在床边,听着明崇渐近的脚步声,心跳如擂鼓。 转瞬又是深宫寝殿,药石无灵,她躺在昏黑的寝殿内,感受生命一点点流逝,耳边传来他憎恨的咒骂。 温存的记忆与决裂的画面交织翻涌。 明崇教她骑马时从身后环过来的手臂,她为他挡刀后他守在病榻前通红的眼眶。姜熙入宫那夜她独坐到天明的孤寂,争吵时她摔碎了他们的定情之物,最后对视时彼此眼中淬毒般的恨意…… 真耶?幻耶? 是黄粱一梦,还是死而复生? “姜二姑娘落水了!来人呐!” “姜三姑娘也落水了!” 嘈杂的喊声将姜穆拉回现实。 姜三姑娘? 许久未听到别人这样叫自己,姜穆愣住,随即,胸腔涌上一股剧烈的痒意,她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冰凉的池水从气管倒灌的灼痛感,简直真实得可怕。 咳了没两声,眼前又是一黑,姜穆的意识沉入深海。 …… 高台上,明崇居高临下地望着水池边,乱作一团的场面,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姜湛擦着额头的汗小跑过来,深揖到底,声音发颤:“太子殿下,臣考虑不周,舍妹言行粗鄙无礼,打扰您的雅兴了,臣罪该万死。” 今日这赏春宴是他一手操办,请遍了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与贵女,好不容易才邀得太子殿下莅临,本是想彰显国公府的门第与体面。 谁曾想,那个刚认亲回来不过三个月的姜穆,竟敢当众对太子殿下做出那般轻佻之举! 大庭广众做出那样让他丢尽颜面的事不说,还与二妹姜熙突然争执起来,最后两人一同跌进了水池! 好好的风雅宴集,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姜湛心里将姜穆骂了千百遍,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脸上却还得堆着最恭谨的笑向明崇赔不是。 明崇淡淡瞥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温和的弧度:“无妨。” 他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不是你有心为之,孤不介意。你还是先去看看你两个妹妹的情况吧。” 他说着,目光移向水池边。 姜熙已经被人扶起,裹着厚披风站在那儿,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如纸,身子不住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 而那个始作俑者姜穆,方才还大胆地当众掷帕,此刻却晕倒在地上,被丫鬟婆子围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在深色披风映衬下,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有趣。 明崇想起她晕倒前,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惊惧,难以置信,仿佛见了鬼。 明明片刻前,在宴会上,她还睁着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市井女子特有的、不知分寸的大胆。 一点也不知羞。 怎的直到落水后才恐惧起来? 明崇在心底不屑,他最厌恶女子在他面前搔首弄姿,更厌烦看这些后宅勾心斗角的龌龊戏码。 目光在姜穆脸上冷冷一扫,心中已极为不耐,面上却仍维持着那副端方温雅的模样。 “你们的家事,我就不干预了。”明崇起身,玄色袍角拂过地面,姿态从容。 姜湛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恭送殿下。”又急急吩咐下人,“好生送殿下出去!” 明崇迈步离去,经过席座时,脚下不经意踢到一物——是块素白绢帕,已沾了尘泥,正是方才那姜穆掷过来的那块。 他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块帕子孤零零躺在座位底下,很快被往来脚步彻底践污。 …… 姜穆再次醒来时,是被窗外低低的絮语吵醒的。 “……自打三姑娘进了这院子,就没一日消停的,可真能闹腾。”一个丫鬟的声音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与不耐。 另一人接话,声音压得更低:“三姑娘心里不服气呢。明明是二姑娘顶替了她这么多年国公府小姐的名分,老爷夫人却还偏着二姑娘。” 她语露同情,道:“三姑娘吃穿用度低二姑娘一等也就罢了,连和太子殿下的婚约,二姑娘都还占着不还……这种关乎一辈子的大事,换了你,你不气呀?” 先前那丫鬟“切”了一声,咕哝道:“可二姑娘就是比三姑娘更有贵女风范啊,和太子殿下又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三姑娘怎么比得过嘛……” 姜穆静静地听着,忽然低低咳嗽了一声。 窗外的絮语戛然而止。 片刻,房门被推开,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走进来,正是方才向着她说话的那个。 她脸上浮现关切的笑:“姑娘,您醒啦?有没有觉得身子还不舒服?” 姜穆缓缓撑着手,坐起身,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那个在她病榻前握着她手,低泣着恨恨说“已经将毒下给了娴妃”的姑娘,如今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青涩,眼神活泼,还未被深宫岁月磨去天真。 姜穆微微垂下眼眸,听了刚才绿袖和那小丫鬟的对话,她已经知道了今夕是何年。 如今正是天宁十六年,她刚被寻回国公府三个月。 前世,她生于市井,长于民间,被认回这高门大户后,因言行粗鄙闹了不少笑话,惹得安国公与夫人十分不喜。 而占了她十五年人生的“二姑娘”姜熙,见此情形,行事便愈加放肆,处处针对排挤她。 她性子泼辣,乃至蛮横,从不服软,便一门心思与姜熙相斗。 后来她无意间得知,当今太子明崇竟是姜熙的未婚夫,便将主意打到了明崇的身上。 一则,姜穆认定这婚约本该是自己的,姜熙占了她亲生爹娘兄长的宠爱,还搂着国公府的钱袋子不放,总该还回她点儿什么。 二则,姜熙仰慕、爱重明崇,将明崇当做她逆鳞,谁也碰不得。 她姜穆偏偏就要去碰! 为看姜熙气急败坏的模样,她屡屡找机会接近明崇,言行轻佻,举止无礼,惹得那位以温雅端方著称的太子殿下极为厌恶她。 明崇身为太子,一向以光风霁月、端方温和的君子形象示人,为人淡漠,却谦和有礼。 所以,那时候的姜穆,根本看不懂他温和表象下的冷漠与嫌弃,还以为他对自己也有意,欢欢喜喜地纠缠不休。 不过……如今是天宁十六年春。 姜穆接过绿袖递来的药碗,垂眸看着褐色药汤中自己晃动的倒影。 明崇的好日子,也没几天了。 天宁十六年年末,朝野震荡,太子触怒皇帝,被杖责三十,剥去一切仪仗,贬为庶人,幽禁冷宫,太子生母陈贵妃自请离宫,入寺庙祈福。 那是明崇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也是她命运的转折点。 药汁苦涩,顺着喉管滑下,姜穆轻轻叹息。 如果真是重活一世,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再早三个月,她根本不会选择回到国公府,还会劝养父与叔伯们早早搬家,离开那后世的兵乱之地。 再早一个月,她绝不会去招惹明崇,定会远远避开与他的一切交集。 偏偏是这最尴尬的节点——恶名已铸,梁子已结,全京城都知道国公府三姑娘觊觎太子殿下。 “姑娘,”绿袖从外间进来,走到床边,声音压得极轻,“老爷和夫人喊您去祠堂一趟。” 祠堂。 姜穆想起来了。 前世这场赏春宴前,姜熙叫了一众姐妹来奚落她,其中一位嘲讽道:“是真千金又能怎样?熙姐姐太子殿下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将来便是太子妃、是国母!你一个流落市井的粗俗丫头,就算穿上锦绣绫罗、戴上珠钗玉环,也是东施效颦,这辈子都赶不上!”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有意。 前世那个十五岁的姜穆,就是被这番话激得血气上涌,在宴会上当众将自己的手帕和花环掷向了明崇。 在大梁,民风开放,女子可向心仪男子掷帕示爱,若男子接下,便是一段佳话;若不接,也可赠回花环,保全双方颜面。 但这般事,向来是在私底下、仅有二人时做的。 她当众向太子殿下掷帕,落在众人眼中,便成了不知廉耻、如登徒子般的唐突与冒犯。 姜熙当场气得浑身发抖,竟然昏了头脑,想推她落水,姜穆岂会忍让?直接拽着姜熙一同跌进了水池。 宴会不欢而散,成了全京城的笑谈,闹了好大一桩笑话。 回去后,姜熙便“病”了,哭得凄凄惨惨,闹着要离开国公府、绞了头发出家做尼去。 这一招极有效——安国公与夫人大怒,将姜穆叫到祠堂,家法处置,罚跪一整夜。 偏生那夜下了急雨,祠堂内寒潮入骨,她跪了一夜,膝盖从此落下病根,在往后许多年里,每逢阴雨便刺痛难忍。 姜穆放下药碗,碗底与桌案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好。”她抬起头,面色平静,“我这就去。” 祠堂内,气氛凝重。 安国公姜远山负手立在祖宗牌位前,面色铁青,姜湛侍立一旁,也是满脸怒气。 姜夫人则坐在一旁,怀中搂着已经换过干净衣裳、却仍面色苍白的姜熙,不住轻拍她的背,眼底满是心疼。 姜熙泪水涟涟,抽泣着道:“妹妹容不下我,我都知道……当年的事也非我所愿,我什么都愿意补偿妹妹,可是……她怎么能和我抢太子殿下呢?抢也就罢了,还要在兄长的宴会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丢了我们全国公府的脸面……” 她哭得肩头轻颤,声音哀婉,任谁听了都要心生怜惜。《 》 4、婚约 姜远山眉头紧锁,目光沉沉。 脚步声由远及近,姜穆走了进来。 她已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月白缎子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头发简单挽成单髻,只插了支素银簪子,未施粉黛,许是刚醒不久,眼底还带着几分倦色,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在烛火的映照下清亮得惊人。 她步履平稳从容,规矩行礼:“父亲,母亲,兄长。” 姿态无可挑剔,姜熙余光观察着她,哭声顿了顿。 姜远山沉声开口:“今日之事,你可知道错了?” 姜穆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姜熙梨花带雨的脸,又落回姜远山面上,淡淡道:“女儿不知错在何处。” “你——”姜湛气得上前一步,“当众对着太子殿下掷帕,与姐妹争执落水,搅乱宴会,让全京城看我国公府的笑话!还敢说不知错?” 姜穆轻轻笑了,道:“帕子是我掷的,可出言挑衅、动手推人的却不是我。” 她转向姜熙,直直望过去,“姜熙,你说是不是?” 姜熙被她看得心头一颤,随即哭得更凶,道:“妹妹这是要逼死我吗?是,是我不好,我不该与妹妹争执……可妹妹也不该、不该对太子殿下那般……那本就是我的未婚夫啊……” “你的未婚夫?”姜穆加重了几分语气,慢悠悠说:“若我未曾流落在外,这婚约本该是我的,你占了我十五年的人生,连婚约也要一并占去吗?” “够了!” 姜远山突然出声,低沉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婚约大事,岂容你置喙!皎皎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不是几句话就能更改的,你才回来就盯着这事,太过小家子气!” 金氏也冷声道:“言行无状、举止粗鄙,还攀扯姐妹,我不知道以前那十几年收养你的人家到底教了你什么,但如今你是国公府的人,就得守国公府的规矩!” 她说着,转向姜远山:“老爷,便罚这丫头跪在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好好反省,何时知错了,何时再起来!” 姜远山不耐烦地看了姜穆一眼,默许了。 姜穆静静站着,看着眼前和前世无差的情景,心底一股邪火压也压不住。 前世,她浑身湿透,里衣都没来得及更换就被拉到祠堂,惊魂未定之际,又被姜远山和金氏明晃晃的偏袒而难过、委屈。 那时她才十五岁,性子倔强,嘴硬着与他们争吵,死活不肯低头。 结果就是她被关在祠堂罚跪一整夜,可姜熙什么事都没有,第二日就换了新衣裳,兴高采烈地出门逛街去了,后来还借此机会向金氏撒娇卖惨,讨了一个庄子。 那庄子地处京郊偏僻之地,极不起眼,然而,当时谁都不知道,那庄子下面竟埋着一条极深的铁矿脉。 后来大梁夺嫡之争激烈,兵变四起,外敌虎视眈眈,姜熙将铁矿的消息呈给了国公府扶持的一位皇子,那皇子利用铁矿秘密地豢养私兵,壮大势力,后来成了姜穆的心头大患。 既然重活一世,她断不可能让这么重要的东西再度落入姜熙手中。 眼看姜远山厉声责骂完,就要领着众人离开,姜穆忽然开口:“等等。” 声音不大,却让已经转身的几人停住了脚步。 姜远山回头,眉头皱得更紧:“你还有何话要说?” 姜穆平静道:“你们今日罚我,自然可以,但明日我踏出祠堂,仍然会去找太子殿下。” 姜熙难以置信地抬头。 “你们关我一日,我便去缠他一天,斥责我、鞭笞我,我就去东宫哭闹。” 姜穆的声音字字清晰,“太子殿下总该知道,我才是国公府真正的嫡女,与他定下婚约的,本就该是我。” “你——”姜熙气得浑身发抖,从金氏怀中挣脱出来,指着姜穆,“你好不知羞耻!” 姜穆轻蔑一笑,挑了挑眉挑衅般地说:“我不仅要去纠缠太子,还要好好问问他,对待你这种鸠占鹊巢的货色怎么看?” “我还要登堂击鼓,亲见陛下,问问圣上——储君的正妻明明该是世家贵女,怎么是个父母不详的孤儿?安国公府的欺君之罪又是怎么个说法?” “住嘴!孽女!”姜远山厉声打断,额角青筋跳动。 姜穆冷冷盯着眼前这个生身父亲。 安国公姜远山,年近四十,生得一张方正俊朗的脸,他的祖上有救驾之功,承袭五代国公之位,可传到他这一代时,安国公府已然显出没落颓势。 然而姜远山此人,确实有几分能耐。 七年前江南漕运案,正是姜远山所督办。 当时漕粮屡屡失窃,牵扯众多,朝中派了几波人都未能查清。 姜远山主动请缨南下,他没像前任那般大张旗鼓,而是乔装成商贩,在码头、粮仓暗访月余,摸清了几个关键关节,最后雷霆出手,人赃并获,牵出一串官吏。 此案办得利落,皇上颇为嘉许,他也借此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如今三大国公府中,镇国公年迈不问事,宁国公庸碌无甚建树,安国公府能隐隐居首,更多是靠着姜远山这些年稳扎稳打,积累下来的人脉与名声。 前世她离开安国公府后,曾偶然和她这个生身父亲有过几次交锋,其心机深不可测,手腕强硬。 不过,他极其看重家族荣光,又爱权衡利弊,倒是能叫她钻个空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姜远山强压怒气问道。 姜穆淡淡道:“我气不过。我才是您的亲生女儿,是国公府正经的小姐,可我什么都没有。姜熙有父母宠爱,兄长关切,还有顶好的婚事,可如果当年没有那场意外,此刻她拥有的一切,本该都是我的。” 姜穆扫了一眼姜熙,继续说:“可现在呢?我身为堂堂国公府小姐,就连想多吃几个桃子,都要被敷衍推脱,而她院里的下人,每日的桃羹都是惯例,还借此来嘲弄我院子里的丫鬟们,你们这样偏袒她,我不服气。” 听了这话,埋首在金氏怀里的姜熙身子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她看向姜穆,心中暗恨,从前姜穆只会吵吵嚷嚷,脑子笨、嘴又硬,今天怎么转了性,说话句句能戳人心窝? 安国公听见这番话,神情却微微一松。 他惯爱多思,这时以为姜穆是在耍娇憨脾气,想与父母讨宠,想必也不是真心要去纠缠太子、莽撞地连累国公府。 他思忖着,面色缓和了些,慢慢道:“你这孽女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是你的生身父母,血浓于水的亲情不会断。待你严苛,是因为你刚从市井被寻回,世家贵女的风度礼仪都该好好学……” “而待皎皎温和些,也是因她父母皆已亡故,无处可去,实在可怜,毕竟我们养育了她十数年,岂能因你回来就冷落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父亲绝没有偏袒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姜穆静静听着,心中不以为意。 这种话前世她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今生再听,心里不起一丝波澜,甚至觉得有些乏味,想打瞌睡。 她别过脸去,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里浮起水光,再转过脸时,落在姜远山眼里,便成了她难过、动容的模样。 姜远山轻轻咳了一声,继续道:“皎皎的婚约不能有变。毕竟贵妃与太子殿下当初看中的是皎皎本人……你被寻回的消息,我第一时间就告知殿下了,他对皎皎爱重,即使知道她的身世,也并未有更换未婚妻的打算,你今后就不要再提此事了。” 这番话明着是解释,暗里却是警告。 姜穆听了,心里无动于衷。 明崇喜欢姜熙这件事,她前世早就体会得刻骨铭心,刚才搬出他来,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辈子的姜穆,根本就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交集。 但,姜远山可不知道。 为了稳住姜穆,保住姜熙和太子的婚约,也为了国公府的名声,他必定会有所妥协。 果然,说完这番话,姜远山觑着姜穆的神色,淡淡道:“这样吧,今后府中有什么东西,都让你院子里的人先去挑……你说你曾因想吃桃子而被刁难,我记得京郊有一处庄子,是国公府的产业,每年给京中许多世家供应桃果。我做主,便把那处庄子给你罢了。” “至于熙丫头屋里的人……”姜远山淡淡瞥了一眼姜熙,道:“便罚下人们三个月的例银,熙丫头管教不力,近日就好好留在屋里反省。” 此话一出,姜熙眼中瞬间蓄满了泪花,她想向姜远山哭诉委屈,却被身后一直沉默的老嬷嬷按住了臂膀。 嬷嬷紧抓着她的手,看了她一眼,轻轻比了个口型。 “太子。” 姜熙瞬间安分下来。 她垂下眼眸,竟惊出一身冷汗。 是啊,是她从前针对姜穆太过张扬,竟差点忘了——那些吃穿用度、庄子产业,都只是身外之物。 她最该紧紧抓住的,是太子殿下,最要紧的,是未来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只要姜远山承认她是国公府的小姐,只要他肯保她,此时的得失又算什么呢? 是她太意气用事了。《 》 5、幻觉 思及此,姜煕立时冷静下来。 低眉顺眼道:“是,父亲,女儿知错了,女儿定会好好管教下人,也会在屋里静思己过。” 姜远山点点头,脸色又严厉起来,朝向姜穆道:“不过,一码归一码,该受的罚,你还得受着!” 姜穆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庄子,此刻心中大定,对此毫不在意:“谨听父亲吩咐。” “既如此,”姜远山看向金氏,“便按你方才说的,按家规处置吧。” 金氏此时已然觉得有些不妥,方才她是一时气急,说要关姜穆跪祠堂,可听了姜穆刚才的一番话,她饶是再偏爱姜熙,此时也不免觉得羞愧心酸。 可是,眼下话已出口,又是当着下人的面,若收回成命,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 她正犹豫间,姜穆却已淡然地一撩裙摆,大方坦然地跪在了蒲团上。 见他们几人还围站着,她还抬头,故作不解问:“父亲、母亲、兄长,你们怎么还不走?非得看着我跪一整夜,监视我有没有偷懒不成?” 这话说得实在不客气,姜远山和金氏面色一变。 姜远山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冥顽不灵!” 金氏也觉得脸上挂不住,匆匆跟着离开了。 姜湛走的最晚,他盯着姜穆,眼神嫌恶,压低声音道:“就算你花言巧语,在我心里,唯一的妹妹永远只有皎皎,你少给我搞那些小动作!” 姜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个兄长,没继承半点姜远山的心性气度,实在是个睚眦必报、油盐不进的小人。 前世她就懒得搭理他,今生就更不会在意他的所言所行。 姜湛见她这副模样,心头火起,却不好再发作,只得拂袖离去。 走到祠堂门口,他特意嘱咐守门的两个老嬷嬷:“你们给我看好了门,不准任何人进出!非得让她知错害怕,再也不敢作妖才好!” 两个嬷嬷都是府里的老人,生得严厉凶恶,此刻一左一右把着门,连连应声:“大公子放心,老奴定会看紧了三姑娘。” 沉重的祠堂门被缓缓合上,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祠堂内顿时昏暗下来。 只有神龛前几盏长明灯幽幽燃着,昏黄的烛火跳跃不定,映照着那一排排黑沉沉的牌位,光影摇曳间,牌位上的字迹时隐时现,仿佛真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跪在中央的少女。 阴森,潮湿,腐朽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寻常人白日待久了都要战战兢兢,更别说独自在此过夜了。 可姜穆却一点都不怕。 门一关上,她就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的灰尘,优哉游哉地背着手,在祠堂里逛了起来。 叫她像前世那样,谨慎胆小,乖乖跪在这里反省? 简直是痴人说梦。 姜穆逛了一圈,绕回神龛前,大大咧咧扯下神龛上盖着的红绸布,随意擦了擦供桌。 然后双手一撑,翻身坐在了供桌上。 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自醒来后只喝了一碗苦汤药,她早就饥肠辘辘了。 姜穆盘腿坐着,随手拿过姜远山今日才恭恭敬敬摆上的供果,在袖子上擦了擦,咔嚓咬下一大口。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果子酸甜,姜穆不够过瘾,又掰了块酥饼。 饼皮酥脆,内馅是甜蜜的豆沙,她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几块酥饼入腹,她才有了些重活一世的真实感。 牌位们居高临下,泛着幽幽的光,仿佛姜家列祖列宗的幽魂正死死盯着这个不肖子孙。 姜穆浑不在意,没有丝毫忌惮。 前世她恭恭敬敬地跪了,也没见这些祖宗们保佑她一回,到后来,她恨国公府,而国公府的一众人等,也都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才好。 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何必在死人面前又装模作样呢? 吃完最后一块酥饼,手上沾满了油渍,姜穆随手就在距离最近的一块牌位上擦了擦,上好的紫檀木,被她这么一抹,顿时留下一道油汪汪的痕迹。 外头忽然传来隐隐的闷雷声,空气变得潮湿,有尘土和雨水的气味渐渐渗入祠堂。 前世那场急雨,也如约而至了。 祠堂里的凉气逐渐加深,竟有了逼人的寒意,烛火被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晃不定,光影乱舞,更添几分诡异。 姜穆吃饱喝足,拍拍手上的碎屑,从供桌上跳了下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轻手轻脚地走到祠堂东北角,那里摆着一个不起眼的博古架,上面放着些陈旧的法器、香炉。 借着昏暗的烛光,她蹲下身,手指在墙角一块地砖的边缘细细摸索。 前世,她被关在祠堂罚跪那夜,因为膝盖疼得厉害,想找个地方靠一靠,无意中碰到这里,发现地砖是松动的。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早年修建祠堂时特意留的暗道,为的是万一府中遭难,后人可从祠堂密道逃生。 姜穆摸索着,很快找到了那处微微突起的花纹,她用力按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博古架旁边的墙面向内陷进去一块,露出一个黑幽幽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有凉风从里面涌出。 姜穆弯腰钻了进去,洞口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痕迹。 密道很窄,起初只能弯腰前行,姜穆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拾级而上,头顶是一块木板,她用力一推—— 木板被掀开,清新的空气涌入。 她轻盈地跳出洞口,将木板盖好,又拖过旁边几丛乱草掩住,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墙边。 国公府的围墙很高,足足两人有余,但对从小在市井摸爬滚打、前世还跟随明崇流放吃苦那几年,学过些粗浅功夫的姜穆来说,并不算什么。 她后退几步,助跑,蹬墙,双手抓住墙头,腰腹用力一翻,整个人便已稳稳落在墙头。 她蹲在墙上,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沉寂的国公府。 亭台楼阁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此刻看起来,竟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 姜穆收回目光,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墙外的青石路上,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祠堂门口,两个老嬷嬷还一左一右守着门。 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低声道:“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是跪晕过去了?” 另一个嗤笑:“活该!一个野丫头,也配跟二姑娘争?老爷夫人罚她,她就该受着!” 她们哪里知道,祠堂里早已空无一人。 …… 宫灯初上,长乐宫深处,陈贵妃的寝殿内浓香缭绕。 赤金镂空、缠枝莲纹的香炉中,炭火暗红,烟气从莲瓣缝隙袅袅升起,将满室映得朦胧,那香极特别,浓郁绵长,几乎凝成实质,在殿内盘旋不去。 陈仪斜倚在贵妃榻上,闲闲地翻动手中书卷。 她年近四十,保养得却极好,肌肤莹润,只是眉间有着几道浅浅的沟壑,显而易见平日里多思忧虑。 身为贵妃,长乐宫本该仆从众多、侍婢如云,然而陈仪喜静,今日又传唤了明崇来见她,故而此时,她身边只留了一个莲嬷嬷,不紧不慢为她打着扇。 书页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主仆二人皆沉默,只余香炉烟缕无声升腾。 殿门处传来细微响动。 宫人通传,明崇走了进来。 他今年开始在六部挂职历练,方才从兵部衙署出来,匆匆赶至长乐宫,还未来得及换下具服,那一袭玄色暗纹的锦袍,在烛火映照下,显得他身上那种疏离感更加逼人,更有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 他步态沉稳,行走间袍角不动,墨玉的禁步无声,整个人如静水深流,寒潭映月。 走到榻前三步处,明崇停下,屈膝半跪,垂首行礼:“儿臣见过母妃。” 不高不低、平缓无波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陈仪的指尖又翻过一页书,没说话,莲嬷嬷的扇子仍匀速摇着,连眼风都没扫给座下的人。 明崇便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殿内更静了,香雾缭绕,烛火噼啪,时间仿佛凝滞。 他就那样跪着,背脊挺直如松,低垂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面上无喜无悲,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陈怡终于放下书卷。 她抬眼,目光落在明崇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才轻轻挥了挥手。 莲嬷嬷会意,放下团扇,去一旁紫檀雕花案上斟了盏茶,端到明崇面前。 “起来吧。”陈怡淡淡道。 “谢母妃。”明崇起身,接过茶盏,在旁侧的圈椅上落座。 他垂眸看着盏中茶汤,色泽深褐,茶香被殿内浓香盖过,只余一股涩味隐隐透出。 明崇神色未变,执盏徐徐啜饮,面不改色,仿佛饮的是琼浆玉液。 陈怡静静看着他喝完半盏,才开口:“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可记得?” 明崇放下茶盏,抬眸:“儿臣绝不敢忘。” “……十五年了。”陈怡幽幽叹了口气,声音在香雾中飘忽,“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你的两位兄长,就是死在这样一个春夜里。” 她顿了顿,凤眸微眯,似在回忆:“可惜啊,他们距离太子之位,就差那么一步……当年两人斗得你死我活时,谁能想到,最后竟是你这个常跟在他们身后、不起眼的小孩子入主东宫呢?” 她语气平淡,似是单纯的感慨。 明崇面色不改,只道:“儿臣能有今日,全仰仗母妃多年殚精竭虑、全力扶持。” 陈怡闻言,唇角勾了勾,将书卷随手扔到榻边小几上,书页哗啦一声轻响。 “罢了,不聊这些伤心事了。” 她话锋一转,“说说别的。我听说,近来国公府那个刚寻回来的小姑娘,叫姜穆的那个……缠你缠得很紧?” 她面上带了些笑模样,眼底却清凌凌一片冷淡。 盯着明崇道:“那胆子大的小姑娘当众给你掷帕求爱,你却置之不理,那般冷淡待她……你怎么想的?” 明崇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茶已凉透,入口涩得发苦,他却毫无异色,只面无表情,冷淡道:“她自山野村落寻回,举止粗野,不识礼数。儿臣生平,最厌此类不知进退之人。” 陈怡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面上神情确实只有漠然与厌烦,才缓声道:“我也没想到,姜熙竟是个假货。不过,国公府娇养她那么多年,如今已死死绑在一处,假也是真了。” 这话是试探,却也表明了态度。 明崇没有说话,只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轻微磕碰声。 陈怡又道:“姜家那个刚找回来的丫头,大概是与姜熙较劲,才屡次盯上你这个姜熙的未婚夫,搞出各种动静来……实在是个麻烦。” 她语气里带着嫌恶,长长吁了一口气。 明崇抬眼,目光平静:“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不过是徒劳而已,对姜熙谈不上威胁。” 陈怡笑了,这次笑意真切几分,点头道:“说的也是。我就知道,你与姜熙青梅竹马、从小长大的情谊可贵,你心中有她,不是一个粗鄙丫头纠缠不休就能撼动的。” 她说着,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露出倦色:“天色晚了,我也乏了,你回去吧。” “儿臣告退。”明崇神色淡淡,起身行礼,才转身退出寝殿。 直到那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周嬷嬷才低声道:“娘娘,可要老奴派人……给那姜穆些教训?让她卧床安分几日?” 陈怡闭目思忖,片刻后,道:“算了,既然明崇对她漠不关心,就别节外生枝了。” …… 出了长乐宫,阴云密布,夜色昏黑。 宫道两侧石灯昏黄,光线勉强照亮前路,明崇面色沉静如水,脚步平稳地走在青石板上。 两名心腹侍从提着宫灯紧随其后,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呼吸平缓,背脊挺直,看似与往常无异。 行至宫道转弯处,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微微俯身,抬手捂住嘴,闷哼一声,声音极轻,却让身后侍从瞬间变色。 “殿下!”为首的侍从青锋急步上前。 明崇已直起身来,面色如常,只是唇色比方才白了些。 他接过青锋递来的素白锦帕,按了按嘴角,又擦了擦手,锦帕上洇开浅褐的茶渍,其间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色,在素白缎子上格外刺目。 他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将锦帕揉成一团,纳入袖中。 “无妨。”他淡淡道,继续向前走。 青锋与另一侍从玄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担忧,却不敢多言,只默默跟上。 出了宫门,东宫马车已候在侧,马车是黑漆平顶的,形制简洁,只车厢四角悬着铜铃,行车时叮当作响,明崇登上马车,青锋放下车帘。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设一张小几,几上固定着铜制烛台,烛火莹莹。 明崇在正中端坐,闭目养神,烛光映照下,他眉峰微蹙,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马车缓缓行驶,青锋低声问:“殿下,可要服药?” 明崇眼也未睁,只微微摇头。 青锋暗叹一声,退出了马车。 每次殿下去长乐宫,闻了那浓香,归来必犯头疾,那香里也不知掺了什么,娘娘说是安神静心,可殿下每回闻了都…… 他正想着,车内忽然传来明崇的声音:“去皇城司。” 青锋一愣,犹豫道:“殿下,您正犯着头疾,何不回东宫歇息?皇城司的事,明日再处理也不迟。” 车内,明崇睁开眼,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沉声,淡淡道:“皇城司在鬼市查到了些新线索,区区头疾不算什么,快走。” 青锋不敢再多言,立时扬鞭调转马头:“驾!” 马车轮声骤急,碾过青石板路,朝皇城司方向疾驰。 夜色愈深,天上浓云堆积,不见星月,风起了,卷着尘土与雨前特有的腥气,灌入街巷。 马车驶过国公府后巷时,一阵疾风猛地掀开了车帘。 帘子是厚锦所制,边缘缀着铜钩,挂在车厢门框两侧的铜环上,平日可卷起,夜间或风雨时放下,以挡风避雨,而此刻,铜钩被风震得叮当乱响,锦帘翻飞,露出车厢内一角。 明崇正抬手欲拉紧帘子,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 巷子昏暗,只有远处檐下灯笼的微光。 一个娇小、熟悉的身影从国公府后墙根下匆匆跑过,衣袂纷飞,素色裙摆被风卷起层层弧度,如步步生莲,转瞬即逝。 那身影…… 明崇眼前忽地一花。 恍惚间,似有相似的场景在眼前掠过—— 也是这样的春夜、这样的风,有个小小身影在宫墙下飞奔,手里提着盏琉璃灯,灯火明明灭灭,映着那张静美的脸。 她飞奔至他的面前,堪堪停下脚步便冲着他笑,含羞带怯、顾盼流光,耳垂上悬着的白玉坠子轻轻晃动…… “殿下?”青锋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询问。 明崇猛地回神。 头痛骤然加剧,如针扎斧凿,他按住额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淡。 方才那一眼,应是错觉。 国公府的那位三姑娘,此刻应在屋中歇息,怎会出现在后巷? 况且那身影跑得轻盈利落,与白日落水后虚弱晕倒的模样判若两人。 许是头疾发作,生了幻觉。 他伸手,将晃动的锦帘重新拉紧,铜钩扣入环中,帘子垂下,隔绝了外界一切。 “继续走。”《 》 6、相遇 姜穆翻墙离府,向南行至一条深巷。 当初从江东来上京时,姜穆的养父听说,大户人家的小姐身边都有从小服侍的心腹,深宅大院,总要用自己的人才放心。 养父和叔伯们只是游商猎户,捡到她后粗糙地养大她,哪里想过这些?可别的千金小姐有的,他们也不愿意姜穆少了去。 于是,临行前,养父便央求周嬷嬷一同来。 周嬷嬷年轻时曾在大户人家做过侍女,后来脱了奴籍,几经辗转,落脚在江东那个小村寨。 她孤苦无依,唯一的儿子早年间意外落水而亡,从此便把寨子里的孩子都当自家晚辈疼,养父外出做游商那几年,多是周嬷嬷照料小小的姜穆。 因她不是国公府的奴仆,初来上京时,还在国公府里随着下人们一同照顾姜穆。 可姜穆顾念她年岁大了,更把她当亲人看待,舍不得她与一众奴仆挤着吃住,便掏出身上所有银钱,租了这间国公府旁边的小屋让她安置。 前几日,周嬷嬷染了风寒,怕过给她,几日未至府中。 而前世她在祠堂跪了一夜后,高烧不退、缠绵病榻多日,正是在那期间,周嬷嬷去了鬼市,惹了要命的麻烦。 所谓鬼市,并非真有鬼神,而是行商们之间的黑话,专指夜里贩卖违禁货物的地方。 那里三教九流混杂,官府素来睁只眼闭只眼,可那次,据说有位贵人在鬼市受了重伤,兵部和刑部大肆抓人,周嬷嬷也因此被牵连入狱,她年迈体弱,受惊后落下病根,出狱半年便去了。 这是姜穆前世的至痛之一。 于是,甫一确定重生,她便等不及要来见周嬷嬷。 叩门三声,门开,周嬷嬷又惊又喜:“姑娘怎来了?快进来!” 屋内陈设简朴却整洁,嬷嬷拉她坐下,细细端详:“脸色怎这般白?可是府里又为难你了?” “没有,就是想嬷嬷了。” 姜穆握着她粗糙温暖的手,一时心里百感交集,脸上却还挂着笑,问:“您身子可大好了?” “早好啦!”嬷嬷笑眼弯弯,转身去灶边忙活,“你来得正好,嬷嬷给你弄些吃的。” 她手脚麻利,端出一碟碟零嘴。 核桃仁裹着糖稀炒得晶亮,咬一口酥脆香甜。糯米小圆子浮在醪糟中,撒了桂花,甜香扑鼻。腌渍的梅子酸甜生津,装在小罐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都是嬷嬷自己做的,你尝尝。”周嬷嬷坐在对面,看着姜穆吃,目光慈爱。 姜穆每样都一一尝了,心头暖融。 前世她居深宫十几年,什么珍馐都尝遍了,却都不及此刻这几样粗拙零嘴。 “嬷嬷手艺还是这么好。”她轻声道。 闲话几句,姜穆状似无意地问:“嬷嬷可听过‘鬼市’?” 周嬷嬷愣了愣,放下手中活计:“倒是听街坊提过。老身在此落脚后,除了去府里照应姑娘,平日也与左邻右舍多有往来,人情还算熟络。” 她顿了顿,又笑道:“前些日子我不是病了一场么,有位相熟的阿婆给我带了几副药材,说是从鬼市买的,治风寒颇有效验……我还听说,里面卖的药都极其有效。” 姜穆心头一紧。 前世,周嬷嬷出狱后一直郁郁,她曾追问过她为何去鬼市,然而周嬷嬷只垂泪,说连累了她,却对原因始终闭口不言。 如今想来,定是周嬷嬷见她被罚跪后高烧不退,便想去鬼市寻些猛药,才被牵连,在狱中耽误了身子。 姜穆鼻尖发酸,强自压下情绪。 前世,周嬷嬷刚刚入狱时,她曾经四处奔走求救,可姜远山嫌此事丢尽国公府颜面,非但不施援手,反将她禁足府中,严令不许再提“丢人现眼之事”,她哭求无门,心如死灰。 恰逢明崇来府,她走投无路,只得跪求于他。 她将事情原委尽数道出,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可明崇只是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淡淡开口,却是讥讽她。 “一介奴仆而已,姜三姑娘口口声声关切,实在虚伪。” 她满面羞耻,急急再求,他却已不耐烦地起身:“此案当按律法处置,孤不会徇私。” 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虽未疾言厉色,可也如当头一棒,将姜穆唤醒。 鬼市已被陛下下令清除,其中涉及人等都被下了大狱,其中不乏有世家贵族。 明崇身为当朝太子,必然不可能违逆陛下与律令,更何况帮她去救一个奴仆了。 她心灰意冷,以为嬷嬷再无生机。 可后来,鬼市一案审理得极快,周嬷嬷竟被提前释放,听说是因为那位受伤的贵人决定不予追究无关人等,此案才得以迅速了结。 若非如此,周嬷嬷怕是会被皇城司的人磋磨而死,不会再有出狱的机会了。 姜穆不知道那位贵人是谁,但心中对其感激万分。 “姑娘?”周嬷嬷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姜穆回神,勉强笑了笑。 周嬷嬷又道:“姑娘若对鬼市好奇,今晚恰逢十五日一开市,上次那位阿婆给的药正好用完,她曾告诉过老身地址,老身可以带姑娘去瞧瞧。” 姜穆微怔,抬眼看向窗外,屋外急雨初歇,檐角还在滴水,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气。 “嬷嬷身子才好,夜里湿气重,还是别出门了。”她温声道,“您把地址告诉我,我去一趟,顺便把药带回来。” 她确实对鬼市有些兴趣,前世对她很重要的某位故人,就曾和她提过,他常去鬼市转悠逛一逛。 只是可惜,姜穆结识他时,鬼市早已被查封,今生既有机会,不妨去看看,或许能提前遇见他。 周嬷嬷推脱不过,终将地址细细说了。 姜穆换了身素净布衣,又戴上一顶青纱帷帽,帽檐垂下薄纱,遮至肩颈,既能掩面,又不碍视线。 “姑娘小心些,那地方龙蛇混杂……”嬷嬷送到门口,殷殷叮嘱。 “我知道。”姜穆回身笑笑,“您早些歇着,我取了药就回。” …… 西郊,皇城司正堂内,烛火通明。 明崇坐于主案后,玄色锦袍衬得他的面容冷白、气质冷冽。 他神色冷淡,垂眸翻看着手中几份文书,纸页翻动的声音细微,殿内寂静,只余烛火噼啪。 殿前都指挥使兼皇城使沈琢静立一侧。他一身深青官服,腰佩长剑,面容俊秀,眼神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与这肃穆场合格格不入。 “啪!” 明崇将文书重重掷于案上。 下座几名官员浑身一颤,冷汗顷刻浸湿后背,大气不敢出,沈琢使了个眼色,几人如蒙大赦,躬身小步快速退下。 “好大的胆子。”明崇声音不高,却字字冷透,“用鬼市掩人耳目,在孤眼皮底下私贩盐铁。” 沈琢上前拾起那文书,飞快地看了一遍,咂舌道:“价值三十万贯的精铁,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运出去了……背后的人,来头不小啊。” 明崇冷哼一声,霍然起身。 “走,去探探这鬼市。”他眸中寒光凛冽,“孤倒要看看,什么地方能容得下这么大的能耐。” ……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不多时便至鬼市。 此地白日寂静如坟,入夜却活了过来。 一条窄窄的山道两侧挂起盏盏小灯,纸糊的、绢制的、甚至有用破碗盛油捻了灯芯的,昏黄火光连成一片,竟显出几分畸形的热闹。 人影绰绰,皆戴着面具,以防被人认出,有狰狞兽面,有素白无纹,也有简陋的布巾覆面,三教九流混杂其间,各色面具在灯火下晃动,如百鬼夜行。 明崇与沈琢也戴了面具。 明崇的是张素白银面,只留眼孔,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冷冽,他穿行于人群中,目光扫过四周,嫌恶地蹙眉。 他极厌此处。 不管是角落阴影里蹲着兜售货物的那些身影,还是烛火稍亮处,身披薄纱娇笑着招揽恩客的女郎们,都让他满心厌恶。 脂粉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叫卖声、嬉笑声乱哄哄搅成一团,吵闹不堪,毫无章法,更令他几欲作呕。 明崇活了十七年,自幼恪守礼法规矩,持身端严,近于苛律,乃至禁欲、无所求。 在他看来,世间万物皆应有其法度秩序,眼见这处全然不受官府辖制、混乱无序的所在,厌恶之情油然而生。 沈琢跟在他身侧,察觉到他周身隐隐散发的冷意和怒气,无奈地叹道:“殿下何苦这般苦大仇深?今夜咱们来鬼市,既是查探,也可当做散心逛市嘛。” “有何可逛?”明崇声音冷淡,隐含不耐,“一片混乱不堪之地,早该取缔才是,你们皇城司是干什么吃的,竟容留此等所在?” 沈琢是从小看他长大的,自然不怕他这冰冷语气,闻言只是摊手:“承范啊,你就是太过墨守成规,以至古板僵硬……世间岂有非黑即白之事?多的是灰色地带,鬼市便是如此,给那些既不能在白日现身、又不至完全沦落黑夜之人,留有一席喘息之地而已。” 范、矩,常也。 承范便是明崇的表字,恰如其人,将承续道德规范、效法古今典范,以此立身行道。 明崇脚步未停,闻言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心底全然不认同沈琢这番话,甚至觉得可笑。 法度便是法度,秩序便是秩序,黑即是黑,白即是白,何来灰色? 纵容此等地方存在,便是践踏律法,放任自流,终将酿成大祸! 沈琢知他脾性偏执,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 另一侧,姜穆正循着周嬷嬷给的地址,在鬼市巷道间穿梭。 雨后路滑,她走得小心,目光四下搜寻着卖药的摊位。 正拐过一处转角,迎面走来一人,看身形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也戴着面具,低头匆匆而行。 两人擦肩刹那,那小姑娘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惊叫,整个人重重朝姜穆摔来! 姜穆眼疾手快,伸手去扶对方臂弯,可触及瞬间,她心头一凛,这臂膀坚实沉重,绝非孩童该有的分量! 身形重到,她一下竟没扶稳,就让对方从她臂弯滑脱,“噗通”趴倒在地。 姜穆愕然,那“小姑娘”竟突然放声嚎啕大哭! 哭声尖利,瞬间引来四周目光。 “怎么了?怎么了?” “谁家孩子摔了?” 话音刚落,七八个壮汉从暗处涌出,瞬间将姜穆围住,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指着她厉声道:“你这人怎的推我家小妹?!” “我没推……”姜穆刚开口,另一人已上前推搡,“还敢狡辩!瞧把娃摔的,赔钱!” “对!赔钱!” 几人七嘴八舌,围拢过来,推搡间,一人挥臂打落姜穆帷帽—— 青纱飘落,露出少女真容。 烛火摇曳,映亮那张脸,黛眉杏眼,肤光胜雪,未施粉黛却鲜活娇艳,昏黄的烛火映照下,那张脸美得鲜活生动,如三月桃花沾了夜露。 周遭忽然静了一瞬,连那几个闹事的壮汉都怔了怔。 前方动静自然也吸引了明崇与沈琢。 两人抬眼望去,正见帷帽落地、少女容颜显露的一刻。 沈琢“咦”了一声,面具后的眼睛亮了亮:“殿下,前面那位……不正是心仪您良久、曾当众掷帕示爱的国公府三姑娘么?” 他语气里带着调侃和戏谑,兴奋道:“瞧着是遇着麻烦了,殿下可要出手相助?” 明崇目光落在姜穆脸上。 烛火昏黄,在她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因惊怒睁得圆圆的,颊边绯红,唇紧抿着,明明处于劣势,背脊却挺得笔直,不肯退让半分。 很美。 美得张扬,美得鲜活,与这昏暗混乱的鬼市格格不入。 可越是如此,明崇心中厌恶愈甚。 出现在这种地方,与市井泼皮纠缠,成何体统? 他面具后的眉头深深蹙起,声音冰冷:“莫将她与孤扯上关系。” 顿了顿,他的语气更添嫌恶,“竟夜入此等污浊之地,行止粗鄙,实不知礼数为何物!”《 》 7、欲擒故纵?纠缠不休? 话里有三分厌恶,但明崇却没有抬腿就走,反倒一直站在阴影处,看着姜穆的动作。 姜穆没有多么慌张,目光扫过地上仍在掩着面假哭的“小姑娘”。 哭声太尖利了,大概是故意夹着嗓子,而她的发髻里还掺杂着几丝灰白,露出来偷偷打量人的双目也浑浊不堪,哪里有半点孩子的稚嫩清澈? 大概是个侏儒。 姜穆前世在市井流落的那几年,曾见过侏儒扮作小孩玩杂耍的戏码,当即心下了然。 她这是穿着打扮陌生,遇到鬼市里常见的碰瓷讹诈了。 “赔钱?”姜穆声音清冷,“这孩子分明是自己滑倒,与我何干?” “还敢狡辩!”另一壮汉上前,唾沫横飞,“老子亲眼看见你推的!今日不拿出十两银子,别想走!” 说着便要来抓她手腕。 “放肆。”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让喧闹的人群骤然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 明崇从阴影中缓步上前。 一双清凌凌的眼眸扫过那群大汉,在姜穆身上一划而过。 月色映着他挺拔的身形,即便未露真容,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威压已让周遭空气凝滞。 沈琢侧身混迹在人群中,并未一同现身,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大汉们被明崇气势所慑,一时不敢妄动,为首那人定了定神,梗着脖子道:“这位公子,这是咱们的私事,您还是……” 明崇未理他,目光扫过地上假哭的侏儒,又落回大汉脸上。 “私事?”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更显低沉冷淡,“当街讹诈、强索钱财,按《大梁律》第二百四十三条,讹诈财物价值三两以上者,杖八十,流五百里,十两已经足够你们在大牢里待上三年了,怎么还算私事?” 这话一出,几名大汉脸色变幻了几分。 鬼市虽然混乱,却也怕真惹上官府。 以往,他们都是挑那些一看就不敢前去官府的人下手,比如今夜的这个姑娘,举止言行陌生的很,一瞧就是哪家的贵女跑出来玩闹,手上有银子、又不敢和家中长辈说,这样的人掏钱平事最爽快了。 哪里会遇到这种情况? 更何况,眼前这人气度不凡,言语间对律法条陈如此熟稔,怕不是寻常人物。 在鬼市混,最重要的就是眼力见儿要好,大汉们立时犹豫起来。 为首那人还不死心,干笑一声,道:“公子说笑了,咱们就是……就是讨个公道……” “公道?”明崇语气松了几分,目光转向地上那侏儒,点点头,道:“确实该讨个公道。” “大梁律规定,凡挟持残疾老幼设局讹诈、强索财物者,首犯杖一百,流三千里,从犯减一等,残疾之人自愿同谋者,依从犯论。” 他语气平淡,“抬起头来,你是被迫的吗?” 侏儒的身子一僵,哭声戛然而止,一骨碌爬了起来,缩到大汉身后。 姜穆立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没有半分动容,甚至不往明崇的方向看一眼。 方才他甫一出声时,她便认出他来了。 毕竟是前世彼此纠缠了大半生的人,明崇的声音,她大概到死都忘不了。 只是……姜穆微微蹙眉,她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明崇。 明崇一贯恪守规矩,此时他应该在东宫处理政务,或是与幕僚商议朝事,怎么也会来这种鱼龙混杂之地? 前世这时候他也曾来过吗?姜穆想了想,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在她的记忆里,前世的明崇寡淡少言,最初一直都是自己追着、缠着他,打听他的事,后来两人被迫结为夫妻、绑在一起过日子,此人也极少与她诉说交谈。 他是什么人、喜爱什么、常做哪些事,姜穆半辈子都没弄明白,两个人冷冷淡淡地做夫妻,后来也…… 姜穆蓦然停了回忆。 她垂眸,帷帽薄纱掩住所有情绪。 为首的大汉冷汗涔涔,终是咬牙,朝姜穆草草拱手:“对、对不住姑娘!是咱们有眼无珠,冒犯了!” 说罢,搀起侏儒,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眨眼消失不见。 鬼市的规矩,一方不纠缠速速退去,另一方也就不能继续不依不饶下去,故而明崇只是静静地站着,并未再阻拦。 这让暗处的沈琢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就怕自己这古板的殿下突然犟起来,闹大了还怎么收场? 人群渐渐散去,明崇微微侧身,无声地看向姜穆。 姜穆这才抬眸,隔着薄纱看向明崇,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公子解围。” 礼数周全,声音疏离堪称冷淡。 明崇面具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姜三姑娘……与往日似乎不同。 他记得前几次见她,她总是满脸带笑,对谁都是一副好语气,乐呵呵的,不知道在傻高兴个什么劲儿。 看向他的眼神也热烈到令人不适,才刚刚认识,言语间就毫无顾忌,什么“殿下生得真好看”、“眼中心中只有殿下一人”之类的浑话都敢说。 可此刻的人,帷帽遮面、姿态恭敬,语气平平淡淡。 难道往日对他热情才罕见,其实,这才是她对待不熟的人时的态度? 明崇微微皱眉。 “这位姑娘。”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冷淡,“鬼市非良家女子该来之地,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于你名声有损。” 姜穆垂眸:“小女子明白,日后定当谨记。” 她答得态度恭顺,却无半分亲近之意,明崇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道:“你认得我吗?” 姜穆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气度不凡,想来非寻常人,小女子不敢妄加揣测。” 这是没认出他? 明崇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沈琢饶有兴致地看了眼姜穆,笑着跟上。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深处。 姜穆站在原地,直到那玄衣身影彻底看不见,才轻轻舒了口气。 心口跳得有些急,她轻轻抚了下才渐渐平息。 这一世她不想再重蹈覆辙,和明崇有什么交集,方才他突然开口问,她险些以为这人也认出她来了。 不过,自己此时戴着帷帽,明崇肯定没认出她。 以明崇的性子和她前世对他的了解,方才主动为她解围,大概就是这人那股子储君的心性突然冒出来,见不得“自家”的地界上出现不平之事吧。 定了定神,姜穆重新戴好面具,朝卖药之处走去。 只是她没留意到,不远处暗巷里,明崇并未真的离开。 他站在阴影中,面具已取下,露出那张清冷俊美的脸,灯火从巷口漏进些许,映得他眉眼深沉。 沈琢靠在一旁,轻笑:“怎么,殿下对那姜三姑娘是上心了?” 明崇瞥他一眼,语气淡漠:“胡言乱语。” “那为何特意折返?”沈琢挑眉,“还躲在这儿偷看人家?” 明崇懒得回答他的揶揄。 他只是看着姜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中那股异样感挥之不去。 方才她行礼道谢时,那姿态、那语气……太规矩了。 规矩得都不像她了。 明崇不相信,白日里还能做出当众掷帕、言行无忌的人,晚上来了鬼市,就突然规规矩矩,变得如此端庄守礼了。 国公府的嬷嬷教导得这么好吗? …… 姜穆心中撇开刚才发生的那场小闹剧,一路寻去,最终在鬼市最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周嬷嬷口中所说的药摊。 此地紧贴着山崖壁,地势凹陷,烛火暗淡,一个老头揣着袖子坐在那儿打盹,身前摆着张破烂木柜。 临近药摊的还有几个摊位,都隐在阴影里,摊主或蹲或蜷,身形模糊不清,只偶尔有烟斗的火星在暗处明灭。 更暗处人影绰绰,似乎有人进出,她看不清。 姜穆上前,低声将周嬷嬷所需的几味药材一一报出。 老头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珠慢吞吞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耷拉下去:“药只卖给有缘人,你面生,没缘,不卖。” 姜穆差点气笑。 她屈指敲了敲木柜,发出笃笃轻响:“我是替人来取的,周嬷嬷——江东来的周嬷嬷,您可记得?” 老头动作一顿,抬眼又看她,这回眼神清明些许,他嘟嘟囔囔:“早说不就得了……等着。” 说罢,佝偻着身子站起来,慢腾腾转身,往木柜后的阴影里挪去。 姜穆以为他要从后面取药,谁知那身影一没入暗处,竟如泥牛入海,眨眼消失不见。 难道柜后有机关暗道?她心头一惊,下意识俯身探看。 刚凑近半步,衣领忽然被人从后拽住,力道不大,却足够将她拉得倒退小半步。 “小姑娘,”带着散漫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鬼市有鬼市的规矩,别人的摊子后面,可不能随便探头探脑。” 那声音入耳,犹如一道惊雷劈开混沌岁月,直直撞进神魂深处。 姜穆浑身一震,猛地回身—— 动作太急,帷帽薄纱扬起,袖摆拂过身后人的面具边缘,那面具本就戴得松,被她这么一带,竟从对方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月光与烛火交织,照亮一张面容。 眉目清隽俊秀,唇角含笑,一双眼睛即便在昏暗中,也透着几分亮意。 沈琢。 姜穆怔怔看着他,呼吸都窒住了。 前世种种如潮水倒灌入脑海。 从眼前人折花相赠时的温雅笑意,到当年被禁足时,他塞入怀的糕点,再到最后那一天,他胸口骤然绽开的血花、苍白的脸。 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死时却浑身脏污,倒在泥泞里。 上辈子,眼前这人的死一度成为她的梦魇,闭上双目就是一片鲜红。 “诶呀。”沈琢弯腰拾起面具,重新戴好,半是埋怨半是玩笑,“这面具可不能随便摘,谁知道面具下面是人是鬼?万一是鬼,可是要吃人的。” 姜穆盯着他面具后那双熟悉的眼,重逢故人的酸楚与愧疚交织翻涌,喉头哽得发疼。 幸好……幸好戴着帷帽。 薄纱垂下,遮住了她瞬间泛红的眼眶,也掩去了所有失态。 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姜穆的声音微微发哑:“方才……多谢公子提醒。” 沈琢摆摆手,不甚在意:“小事。” 他也没想到,今晚还能遇见这姜三姑娘两回。 他和明崇循着私贩精铁的线索,追着个小贼一路到此偏僻角落,竟又远远看见她的身影。 真巧。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姜穆,心中思忖到底是巧合还是她蓄意为之…… 这姜三姑娘帷帽遮面,身姿纤弱,方才站在昏暗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静气质,与传闻中那个粗野、泼辣的野丫头相去甚远啊…… 姜穆不知沈琢心中思量。 隔世再见,她一时既是惊喜,又想紧紧抓住眼前这相遇的机会,便刻意搭话道:“公子也是来买药材的么?” 她试探着开口。 沈琢一愣,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指向不远处:“不不,我是陪着人来逛的,喏,我家少爷就在那儿,方才也是他为你解围呢。” 姜穆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 月光如水,盈盈洒下,一道玄色身影立在清辉里,面容不清,身形挺拔,夜风拂过他衣袂,带起些许飘然出尘的意味,恍如月下谪仙一般,遗世独立。 只是那面具后的目光,正沉沉落在这边。 隔着帷帽薄纱,姜穆看不清他眼神,却莫名觉得那目光有些冷然。 …… 明崇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不远处那两人。 沈琢俯身与姜穆说话,姿态随意,脸上带着几分惯常的风流笑意,而姜穆帷帽微垂,似乎在认真听着。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烦躁。 他不明白,不过是临时起意出来一趟,怎么走到哪里都能撞见这个姜穆? 正如上元灯节那夜,自己本想着微服与民同乐,结果,偏偏就在熙攘人潮中与她“巧遇”。 那日她眼中闪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光彩,不顾礼数地非要与他同游。 明崇记得,自己当时再三婉拒,可她竟还不死心,之后数日,又“恰巧”出现在他途经的茶楼、书肆,那番锲而不舍的劲头,直搅得他兴致全无,只得匆匆返回东宫。 思及此,明崇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冷冷地想,或许方才在鬼市为她解围时,她便已认出了自己……那番看似规矩的道谢,不过是故作姿态,实则又是在玩弄欲擒故纵的把戏,与从前并无二致。 他心中念头纷杂,脸色愈发冷峻,抬脚迈步走上前去。 停在距离两人三尺处,冷冷地剜了姜穆一眼,转向沈琢,语气里的不耐烦毫不加掩饰:“闲事管完了?管完了就走。” 而另一边的姜穆,此刻却在帷帽下暗自咬牙。 方才见到沈琢那一瞬,重逢故人的冲击让她心神激荡,竟一时忘了这层关系—— 沈琢是明崇自幼的挚交,更是执掌皇城司的长官,明崇既现身于此,沈琢怎么可能不随行在侧? 她心思敏锐,听到明崇不耐烦的话,一扫眼,看到他面具后,那隐含讥诮的眼神,如何还不明白? 这人心里,定是又将她今夜出现在此,当成了处心积虑的纠缠与算计。 今生她重生的时机不好,已经做下了许多令人尴尬之事,其中不乏类似今天的“偶遇”。 元宵灯会,她死乞白赖非要跟着明崇游园,踏青时“恰好”同路,甚至,明崇去寺庙祈福她都要“凑巧”出现……那时候她满心欢喜,如今想来,在他眼里恐怕只觉得厌烦透顶。 姜穆抿了抿唇,心底叹息一声。 前世的自己、今生未能堪破的自己,那些女儿家的心思,美妙羞涩,却差点颠覆、毁了她的人生。 “方才多谢公子解围。”她微微屈膝,声音平静无波,“既然二位还有要事,小女子便不打扰了。” 正好这时,那卖药的老头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佝偻着身子,将几包药材往柜子上一丢,闷声道:“给你。” 姜穆上前取药,动作干脆,转身时,帷帽薄纱扬起一角,露出小巧的下颌和一抹淡红的唇。 她没再看明崇,只对沈琢点了点头:“告辞。” 说罢,抬步便走。 经过沈琢身侧,她脚步顿了顿,忽然又退回来两步。 “这位公子,”她声音放轻了些,迟疑着关切问,“您……常来鬼市么?” 沈琢一怔,下意识看了眼明崇,才道:“还算常来……怎么了?” 姜穆心中飞快地盘算。 前世鬼市被查封的那一天是哪天呢……鬼市每十五日开市一次,出事那天好像就在她被罚跪祠堂后的半月。 她斟酌着措辞,声音温缓道:“鬼市鱼龙混杂,不乏穷凶极恶之徒,还望公子……平日多留心些。” 姜穆不知前世的鬼市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又是哪位贵人受了重伤,引得朝野震动,令全京畿很是人仰马翻、战战兢兢了一阵子……反正上京这种地方,一块砖扔下去砸到十个人,其中七个官宦子弟、还剩下三个皇亲国戚。 前世,鬼市出事,沈琢因身为皇城司长官,监管不力,被连降两级,罚俸一年,还在御前跪了整日请罪。 这一世,姜穆私心想帮他避开这一劫,只能这样旁敲侧击。 与沈琢交谈时,姜穆刻意将视线凝在对方身上,半分不曾游移至旁侧那道玄色身影。 她记得太清楚了,明崇曾用冷淡到近乎讥讽的语气评价过她,他说,他最轻蔑姜穆的一点,便是她当初试图接近他时,眼中那种赤裸裸、直勾勾,直白到近乎莽撞的热切。 他说的这番话,让姜穆一度很难堪。 她虽然知道上京贵女讲究的是含而不露、矜持有度,可她自幼长于山野,喜欢一个人便想看着对方,何曾想过,这也会成为一种令人厌弃的过错? 是以,她可不愿意再随意乱瞟、惹人误会,便只望着沈琢,连头都不转一下。 明崇静立一旁,沉默地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目光沉沉,辨不出情绪。 就在沈琢唇角微动,开口回应时,明崇突然淡淡出声,叫破了姜穆的身份: “姜三姑娘。” 声音不高,却让此处骤然一静。 姜穆身形微僵。 明崇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清冷俊美的脸,月光落在他面上,勾勒出明晰的轮廓,也照出那双眼里淡淡的讥诮。 他说:“你是打算一直装不认识孤么?”《 》 8、梦里的女子 明崇面无表情,语气无悲无喜,这句话落下来,气氛骤然凝滞。 姜穆心头重重一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她不明白,明崇为何要突然摘下面具?听他这句话,怕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可是,方才解围时分明还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此刻却又主动亮明身份……他究竟意欲何为? 无数猜测在脑中翻涌,姜穆撇开哪些胡思乱想,强自镇定,微微垂首,姿态恭顺:“臣殿下……您、您怎么在这里?” 声音很轻,带着微微的惶恐与尊敬。 明崇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消,反而更盛了几分。 他缓步上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直到离她只有两步距离,才停下脚步。 月光从他身后洒来,将他的影子拉长,几乎要将姜穆整个人笼罩其中。 “该是孤问你吧,”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为何你会出没在此处?国公府便是这样放任家里女眷深夜、独自、出入这等地方?” 他皮笑肉不笑,语气淡淡,不细听的话,似是还含着亲切之意。 姜穆帷帽下的唇抿紧了。 她不确定明崇是否也随她一样重生了。 仅凭他的语气实在很难分辨……这人一贯如此,神色冷淡,喜怒不形于色,说话时语调总是平稳温和,偶尔甚至带着几分看似亲切的笑意。 前世她就是被他这副模样骗了,以为他虽然有时行事颇有高岭之花的风范,但对自己时常有笑模样,大概也是对她有意的,所以,前世她才会不管不顾地纠缠不休。 想到那些过往,她脸上不自觉浮起一丝难堪。 此刻该如何回答? 说实话……说她瞒着府里偷跑出来?那明日朝堂上,参安国公教女无方的折子怕是要堆满御案。 她虽不在意姜远山如何,可眼下还需在国公府待上一段时日,少些麻烦总是比较好。 心思飞转间,她已打定主意糊弄过去,装作唯唯诺诺的样子,只是悄悄从眼底去觑明崇的神色。 明崇垂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眼前的少女微微垂首,姿态恭顺静默。 “在外不必拘礼。”他语气平淡地开口。 姜穆闻言,依言稍稍直起身,可还是压低声道:“礼不可废,殿下尊贵,臣女不敢怠慢。” 明崇听着她客套疏离的话,眉头越拧越紧,忽然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姜三姑娘如此通晓礼数,进退有度,以前孤还真没看出来。” 姜穆沉默了一下,有点尴尬。 她确实大意了。 她是活过一世了,才摸清楚明崇的脾性,恭敬守礼,力图撇清关系。 可她怎么就忘了,未曾重生前,自己可谓是使尽了浑身力气去撩拨、勾搭他,连当众扔帕子到他身上的事都做了……自己此刻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姿态,落在他眼中,恐怕更显的刻意与虚伪了。 明崇阴阳怪气她也不奇怪。 思及此,姜穆连忙道:“殿下恕罪!那日宴上……实是臣女无状唐突了臣女自幼长于乡野,初回京中,实在不懂上京闺阁的规矩,不知那手帕是轻易掷不得的……” 她垂着眼睫,道:“是臣女愚钝无知,冒犯了殿下尊驾,心中实在惶恐……还望殿下海涵,宽恕臣女此番莽撞。臣女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再不敢行此轻狂之举。” 言辞恳切,将过错全推到了少不更事上。 然而,明崇越听心头火越起,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不耐烦,反正……只是听着姜穆说话,就觉得厌烦得不行。 于是淡淡道:“你最好真的这么想。” 语毕,便不再看她,转身就走。 沈琢在一旁看得饶有兴致,见明崇走了,这才对姜穆笑了笑,温声道:“鬼市入夜后愈发混乱,姜姑娘取了药,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他语气温和,与明崇的淡漠截然不同。 姜穆心头微微一热,低声应道:“多谢沈……公子提醒。” 她险些脱口而出“沈大人”,幸好及时改口。 沈琢眸光微闪,却没多问,只点了点头,便转身去追明崇了。 …… 回东宫的马车上,气氛凝滞。 明崇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可微蹙的眉峰和紧绷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他此刻心绪不宁。 沈琢坐在他对面,把玩着手中的面具,忽然道:“姜三姑娘倒是有趣。” 明崇眼也未睁,只淡淡道:“一个不知礼数的粗野丫头,有何趣味?” “粗野?”沈琢挑眉,“可我瞧着她今夜言行举止,颇有章法,遇讹诈不慌,解围后道谢也端庄,与你说话时更是礼数周全,哪里粗野了?” 明崇睁开眼看向他:“你对她倒上心。” 沈琢只笑道:“我只是觉得奇怪。” “殿下你曾与我说过,国公府三姑娘粗野无状,可今夜我所见,却不似殿下所言,莫非往日那些行径,都是她在您面前装的?” 明崇没有接话,复又闭上了双目。 不对劲。 若姜穆打算欲擒故纵,此刻该是委屈含泪,楚楚可怜,想方设法引起他怜惜才对。 可她没有……为何呢? …… 夜深,东宫寝殿。 明崇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夜鬼市中的情景,一会儿是姜穆帷帽薄纱后若隐若现的脸,一会儿是她疏离客套的语气,一会儿又是她与沈琢说话时微微倾身的姿态……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闭目默念清心咒,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渐渐模糊。 梦里一片混沌。 有男人的哭声凄厉、绝望,从意识的极深处传来,令明崇头皮发麻。 他掩面时,扑鼻而来、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小了些,可刀剑交击、喊杀震天的嘈杂声却骤然变大。 渐渐地,这些混乱的声息都如潮水般退去,明崇的视野中央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床榻,被重重素白帷帐严密地遮掩着,帐幔厚重,只在缝隙间隐约透出里面躺着一个人影,身形纤细,应是名女子。 明崇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可是,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那床榻靠近。 一步,又一步,脚步沉重迟缓,每近一分,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悲恸便深重一层。 悲恸之中,更交织着某种刻骨的绝望,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是谁?是谁能如此牵动他的情绪? 明崇赤红着眼睛,竭力压下梦中心口的剧痛,跌跌撞撞艰难地往前走。 好不容易停在帷帐之前,仅一步之遥,只要抬手,便能掀开这重阻隔,看清帐中人的面目。 他费尽全身力气,缓缓抬手,指尖触向那冰凉滑腻的纱帐。 就在这一瞬—— 一只雪白的腕子握着利刃,毫无征兆地穿透帷帐,直刺而出! “噗嗤”一声,锋刃没入血肉。 明崇浑身一震,低头看去——刃尖正刺中心口,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衣袍。 剧痛袭来,可更痛的,是心里那股滔天的悲恸。 “嗬——!” 明崇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他的一颗心在胸腔里狂乱擂动,咚咚巨响几乎要撞碎肋骨。 梦中的惊悸、剧痛、沉甸甸的悲怆,仿佛真实发生,久久不散。 窗外月色凄清,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崇怔怔地披衣而起,坐在黑暗中,眼眶里布满血丝。 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按上完好无损的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刀刃刺穿的冰凉。 他不明白。 梦里那人分明是要取他性命,为何梦中的“自己”竟不闪不避,甚至不曾生出一丝反击的念头,充盈心间的为何只有悲痛? 一丝冰冷的狠戾自他眼底掠过,明崇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那不是我,他想。 绝不可能是他。 他本性淡漠,向来杀伐果断,从未有过那般优柔寡断、任人宰割的时刻。 若是他,在利刃刺来的那一瞬,定会毫不犹豫地反击,将其格杀当场。 可即便这么想着,心头那股残留的痛楚,却依然清晰分明。 还有……梦中杀人者是谁?谁要杀他? 明崇缓缓躺回榻上,睁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帐顶精致的绣纹。 月光流转,光影移动,他在心底一个个盘算着那些疑似将要杀他之人。 女子……一个腕上有疤的女人。 虽然因为一个梦便动了杀欲听起来可笑,但梦中那痛意太过真实,明崇向来谨慎,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谁呢…… 让他知道了,必定要先下手为强、叫其血溅三尺才对。《 》 9、偏心 天光初亮,东宫书房内已掌了灯。 明崇坐在紫檀书案后,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昨夜那场荒诞又真实的噩梦依旧历历在目,尤其是最后那柄破帐而出的利刃,以及心口残留的幻痛,清晰得令他心悸。 明崇捏捏眉心,脑海中萦绕着梦中那女子隐约露出的那节手腕。 素白纤细的腕骨处,有一道浅淡的、弯弯月牙般的疤,如瓷瓶上裂开一道细小的裂痕,令明崇每每一去回想,便忍不住皱眉。 静默地坐了半晌,他起身,铺开宣纸,凭着梦中模糊的记忆,执笔在纸上慢慢勾勒起来。 不多时,一只女子的手腕跃然纸上,线条简洁,腕间那道疤痕的位置与形状被特意点出。 “青锋。”他淡淡唤道。 侍立在书房外的青锋闻声,立即上前:“殿下。” 明崇将画纸递过去:“去查。” 他声音喑哑,似是倦极:“京城内外手腕带此疤痕的女子,无论身份,悉数报来。” 青锋接过画纸,只见那手腕画得精致,疤痕虽只寥寥几笔,却特征分明,他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躬身应道:“是。” “要暗中查访,勿要声张。” “属下明白。” 青锋退下后,明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梦中那股沉甸甸的悲恸似乎又漫了上来,与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交织在一起。 为何会梦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为何梦中“自己”的情绪会那般失控?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眸色深深。 …… 国公府,丹云院。 姜穆离开鬼市,在周嬷嬷的小屋里睡了个好觉,才在天色将明未明时,悄悄从密道溜回了祠堂。 她换回昨日的素淡衣裙,这才重新跪回蒲团上,做出一副虚弱无力、勉强支撑的模样。 待到天色大亮,守门的婆子推门进来查看时,便见姜穆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身子摇摇欲坠。 “三姑娘!”婆子惊呼。 姜穆适时地“晕”了过去。 一阵忙乱后,她被抬回了丹云院,大夫匆匆来看,诊断姜穆是“寒气入体,邪热内蕴”,便开了方子,嘱咐需卧床静养。 上辈子,她困于所谓的贵女风范,想要讨好姜远山和金氏,每日遵循着那些繁文缛节:白日早起、入夜晚睡,用膳时还要忙着和众人来回打着机锋,分辨其说的一字一句,把自己忙得头重脚轻、慌慌张张、疲惫不堪,到头来,也是空忙活一场。 而如今,姜穆顺理成章地“病”了起来,窝在自己的小院里闭门不出,既不去给姜远山和金氏晨昏定省,也不再与府中众人一同用膳,日子陡然清闲快活起来。 而且,她这一“病”,倒成了清理门户的好时机。 前世,她所在的丹云院里被安插了不少眼线,她的一举一动几乎都瞒不过姜熙,今生既得重来,姜穆便容不得这些小蝇子再嗡嗡叫。 装病的头两日,她只是恹恹地躺着,绿袖和周嬷嬷贴身伺候,到了第三日,她的病势忽然加重,夜里发起了高热。 迷迷糊糊间,姜穆拉着周嬷嬷的手,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地说:“嬷、嬷嬷……茶、茶里有东西……好苦……”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传出去后,却让丹云院里几个心思浮动的丫鬟、婆子紧张起来。 原来,姜熙自从被禁足后,心中愤愤,便传口信让她们找机会也磋磨姜穆一回。 姜穆既然是“寒气入体”,几个丫鬟婆子便偷偷往她的茶盏里放了性寒的生石膏,意图拖延她的病期,令她腹痛、畏寒一番,既阴损,又不至于闹出太大的动静。 可是,姜穆的反应却大得令她们心慌,更不知道为什么姜穆能精准说出是茶水的问题。 姜穆让人将茶水倒掉,眼神冷冷。 前世,正是因为这些丫鬟婆子背地里搞鬼,才叫她一直病着,府里的医生查不出为何,周嬷嬷才铤而走险,去鬼市寻药,被牵连身亡。 当夜,郎中查出,丹云院的茶水里被掺了生石膏。 此事一出,满院哗然。 姜穆强撑病体,苍白着脸坐在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仆役,声音虚弱却带着冷意:“我院里竟有这等事……今日是放错药,明日是不是就要下毒了?” 她的目光落在几个面色最为惊慌的婆子、丫鬟身上,意有所指:“我病中糊涂,记不清是谁伺候的茶水饮食,但既然院里不干净,留着些心思不明的人,我也无法安心养病。” 她看向闻讯赶来的管事,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管事,并非我多心……只是我本就刚回府,诸事不顺,为免日后再生事端,还是将院里的人都换一批吧,我也不求多伶俐的,只要身家清白、老实本分就好。” 这一番连消带打,借着养病的由头,既清了眼线,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毕竟,谁能说一个几次三番病重、惊惧不安的姑娘,要求换掉可疑的下人是无理取闹? 姜远山得知此事,又听管事禀报姜穆一副羸弱受惊的模样,摆摆手,便应允了她的要求。 不过两日,丹云院里外换了一批人。 姜穆只留下了周嬷嬷和绿袖这两个心腹,其余新来的,或是从庄子上调来的老实人,或是家世清白的新买仆役。 她恩威并施,很快便将这些人拿捏住,自此,丹云院如同铁桶一般,再不会像前世那样,她这边稍有动静,姜熙那边便了如指掌。 …… 姜穆“病”了数日,金氏终于得了空,前来探望。 姜穆自那日罚跪祠堂后便高烧不退,她心中不是没有愧疚,即便这个女儿自回府后便屡屡让她丢脸,可血缘牵绊,总归是不同的。 “蛮蛮可好些了?”金氏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柔。 姜穆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闻言微微抬眼:“……劳母亲挂心,好些了。” 金氏见她这副疏离模样,心中有些不自在,却还是努力扮演着慈母角色,她让随行的丫鬟将食盒提上来,亲自端出一盅还冒着热气的乌鸡汤。 “母亲亲手给你炖的,用了上好的药材,最是滋补……你病了这些日子,该好好补补身子。”金氏说着,将汤盅递到姜穆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姜穆垂眸看了一眼,那汤色泽深褐,药材的气味浓郁得有些呛人,便没有接,只轻声道:“多谢母亲。” 金氏尴尬了一瞬,将汤盅放在床边小几上,顺势在床沿坐下,先是问了问病情,嘱咐了几句要好生休养,话不过三巡,便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并非长于关怀之人,自幼被娇宠着长大,习惯了他人的体贴与奉承,要她放下身段去真切地嘘寒问暖,实在有些勉强。 沉默了片刻,金氏余光扫过自己的手,才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将手递到姜穆眼前,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撒娇与抱怨:“你看,母亲为了给你炖这汤,手上都烫出水泡了……可疼了。” 那白皙的手背上,果然有两个小小的红点。 侍立一旁的绿袖低着头,心中却暗自咂舌。 这……这哪是来探病的?哪里有病榻上的人要反过来安慰来探视的人呢…… 姜穆看着那递到眼前的手,以及金氏那等着她心疼抚慰的神情,心底觉得好笑极了。 前世她便看透了金氏的脾性,她的这位母亲,爱的从来都是能带给她荣耀与体面的“女儿”,今生便更不抱期待。 姜熙愿意哄着她、捧着她,在外人面前给她挣足了脸面,所以她更爱姜熙。 而自己这个亲生女儿,自回府后便屡屡让她丢脸,她心中那点本就稀薄的母女情分,很快就所剩无几了。 前世,明崇被废黜太子之位、幽禁冷宫的消息传来时,金氏的第一反应便是焦急地同姜远山商议,如何将姜熙从这桩婚约里摘出去。 姜远山决定保住姜熙,让姜穆顶替姜熙嫁过去,金氏犹豫了半日——仅仅半日,在姜熙一番哭诉后,她便点头同意了。 所谓的血脉亲情,在金氏的心里也只值半日。 后来明崇起复,重掌东宫时,姜熙后悔了,又想嫁入东宫,金氏竟又寻到她,理直气壮地要求她将太子妃之位“还”给姜熙。 也正是金氏这般凉薄做派,让明崇看到了国公府对姜穆的磋磨与轻慢。 他自己便不受陛下宠爱,底下有两个皇子弟弟虎视眈眈。 自幼在偏心与冷待中长大的明崇,对这等偏心的父母最为厌恶,因此,他原本因姜熙的哭求而软过一瞬的心、动摇过迎姜熙进东宫的心思,统统又都熄灭了。 想到这里,姜穆心口微微一紧。 其实,前世金氏能闯入东宫,在她面前疾言厉色斥责她、逼迫她让位,而那场景又“恰好”被明崇撞见……这一切都是她的精心设计。 那时的她,察觉到了明崇对姜熙旧情未了、心思动摇,发现两人瞒着她私下相会时,不甘坐以待毙,便设下了这个局。 结局好吗?当时的姜穆以为是好的。 明崇拒绝了姜熙入东宫,她稳坐太子妃之位,后来更是生下了嫡子。 一个从山野市井长大的姑娘,一跃而起,成为大梁最具权势的女人之一,人人都捧着她、敬畏她、讨好她,那段日子,当真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风光无限。 可是,时日久了,明崇终究反应过来了她当初的手段。 他那样骄傲又多疑的人,最厌枕边人的算计,于是,两人渐行渐远,离心离德。 他不仅渐渐与姜熙再度走近,暗结珠胎,更是在登基后再无掣肘,终究还是将姜熙接入了宫中,册封娴妃,还想要将她的孩子封为太子。 而且,因为与金氏公然撕破脸,金氏怨恨她,屡次在外哭诉咒骂,令姜穆的名声受损,她刚生产完,身子正虚,明崇便以“恐累及皇嗣”为由,将孩子抱给了他的生母陈贵妃抚养。 深宫重重,宫墙隔绝,她这个亲生母亲,竟多年无法亲近自己的孩子。 忆及此处,姜穆只觉得胸口发闷,那股熟悉的钝痛又隐隐浮现。 不爱你的人,纵然你舍尽尊严、费尽心机去讨好乞求,他们也不会真正将你放在心上,而真正爱你的人,又怎会舍得你如此卑微? 即使是重活一世,她也根本没想过哄着、提前讨好金氏。 金氏那拙劣的慈母姿态,在姜穆的眼中只剩下讽刺。 于是,她只装作精神不济,恹恹地敷衍了几句,甚至适时地蹙起眉,抬手抚额,低声道:“母亲,我有些头晕……” 金氏见状,那点表演出来的关切也维持不住了,有些讷讷地起身:“那你好好歇着,母亲不打扰你了。” 她走后,姜穆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哪有半分病弱晕眩之态。 绿袖看着小几上那盅乌鸡汤,问道:“姑娘,这汤……” “倒掉。”姜穆看也不看,随口道。 绿袖有些讶异,心想:这里有好多珍贵的药材呢,倒掉好可惜…… 姜穆看出来她的心思,便笑了笑,道:“你想喝的话,便尝尝呗。” 绿袖闻言惊喜,当真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连灌了好几口清水才缓过气来,苦着脸道:“又涩又麻,还有股怪味!太难喝了!” 姜穆轻哼一声,起身端起那盅汤,径直走到窗边,将整盅汤倒进了廊下的花盆里。 “她哪里知道高烧重病之人该进补什么。”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不过是吩咐人将库房里那些名贵的药材都翻出来,一锅乱炖罢了,喝下去于病无益,反倒伤身。” 绿袖漱干净口中的涩味,看着姜穆静静立在窗边的背影。 少女身姿纤细,逆着光,侧脸沉静无波,可不知为何,绿袖心里却突然涌起一阵细密的酸楚与同情。 …… 栖霞院里,姜熙得知金氏竟去了丹云院探望姜穆,气得摔碎了手边一个粉彩瓷杯。 “苦肉计!她定是在使苦肉计!” 姜熙胸膛起伏,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偏偏母亲是个蠢的,竟也被她骗了过去!” 可恨她被姜远山禁足,根本出不了院子,见不到金氏,她就怕在这期间,金氏被姜穆给哄着了! 屋里的丫鬟仆役个个屏息垂首,不敢出声,生怕被迁怒。 发泄了一通,姜熙渐渐冷静下来,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容颜,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不是姜远山和金氏的亲生女儿,这一点,姜熙比谁都清楚。 如今姜穆回来了,即便她仍然占着“国公府二姑娘”的名分,已经得了十几年的疼爱,可时日久了,谁能保证那点情分不会变? 姜远山和金氏如今偏向她,不过是因为姜穆粗野丢脸,而她却乖巧懂事,更能为他们带来荣耀……比如与太子殿下的婚约。 可若有一日,姜穆也学会了呢?若她也变得端庄得体,甚至……想办法讨好了太子哥哥呢?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姜熙深吸一口气,唤来丫鬟为自己重新梳妆,又换上一身素雅却不失精致的衣裙,薄施粉黛,掩去脸上的戾色,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温柔婉约的模样。 她起身,向院外走去。 守在院门的婆子见状,忙上前拦住,脸上带着为难:“二姑娘,老爷吩咐了,您这几日需在院里静思,不得外出……” 姜熙脚步未停,只冷冷瞥了那婆子一眼,语气倨傲:“我要去见太子殿下!我与殿下早有约定,岂能因故失约?让开。” 婆子被她气势所慑,又听她提及太子,心中慌乱犹豫起来。 她虽得了姜远山的命令,可她也知道,老爷平日里有多看重二姑娘与太子的这桩婚事,时常吩咐二姑娘要多与太子走动、维系情谊……若真是误了太子的事,可担待不起。 就在这犹豫的刹那,姜熙已径直从她身侧走过,出了院门。 婆子追了两步,终究没敢强拦,只得跺了跺脚,转身匆匆去禀报姜远山了。《 》 10、姜二姑娘求见 明崇才从皇城司回来,他刚审问完与私运精铁案有关的犯人,浑身的冷厉气息还未完全褪去。 审问时外衫上沾了血迹,于是回到东宫后,他匆匆沐浴、焚香,换了一身月白常服,顾不得发尾尚带着些许湿意,又坐在了桌案前看卷宗。 东宫的仆从们行动间举止都轻缓极了,连说话声也压得极低,行走都近乎踮着脚,生怕惊扰了明崇。 这些在东宫服侍多年的仆从们心里都清楚,他们的这位主子,其实并非外间所传那般温润随和,更不是没脾气的慈悲玉人。 明崇的性子,其实很冷肃淡漠,如孤崖上迎风而放的雪莲,美则美矣,却只可远观。 尤其是自去岁起,明崇奉旨协理刑部,便时常出入皇城司那等阴暗之地。 每每从皇城司回来,那股子混杂着血腥、铁锈与残忍的冷冽之气好像渗入到他身上一般,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宫人们远远瞧着,总觉得心惊胆战。 明崇有时能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散发出的阴郁,便刻意收敛一二。 但大多数时候,从皇城司回来后,他的心情都不会太好,久而久之,宫人们便都知道,这时候若无要事,万不可上前打扰。 明崇不知道宫人们的小心思,他抿了口茶,目光落在案宗上关于那批失窃精铁去向的记载,眼神渐深。 要追查这批东西的最终流向,看来无论如何也绕不开鬼市那条暗线,他心下思忖,或许过几日,还得寻个由头再去一趟鬼市才行。 正凝神思索间,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来。”明崇未抬眼。 一名侍从躬身入内,低声禀报:“殿下,安国公府姜二姑娘求见。” 明崇眼神未动,视线依旧落在卷宗上,语气平淡无波:“不见。就说孤不在。” “是。” 侍从应声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然而不过片刻,那侍从又去而复返,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明崇再次被打断,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侍从硬着头皮道:“属下已按殿下的意思回了,可……可姜二姑娘似有要事,执意在前厅等候,说要等到殿下回来。” 明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丝淡淡的烦躁感掠过心头。 他本懒得去见姜熙,可转念间,却又想起前几日去长乐宫时,陈贵妃那几句看似闲谈、实则隐晦的提点…… 他也确实很久没想起来糊弄一下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了。 想到此处,明崇抬手捏了捏眉心,掩去眼底的不耐,淡声道:“既如此,便让她在前厅候上一盏茶,再引她过来。” “是。”侍从松了口气,连忙退下。 …… 前厅里,姜熙被东宫仆从引至客座,奉上了一盏清茶。 她坐下,一面小口啜饮,一面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东宫的陈设极为简朴,甚至可以说是肃穆。 黑檀木的家具线条冷硬,墙上挂着几幅笔力遒劲的字画,不见半分奢靡装饰。 往来伺候的宫人皆身着素色衣裳,低眉敛目,行走无声,整座宫殿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寂。 在喜爱热闹繁华、处处讲究精致的姜熙看来,这儿简直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她心中暗自撇嘴,心想,太子殿下也未免太过好脾性,竟能容忍宫人们这般模样……待她日后嫁入东宫,定要将这里里外外、从物到人,都彻底换一副光景。 正盘算间,方才引她进来的侍从去而复返,恭敬道:“姜二姑娘,殿下已回府,正在书房,请您过去。” 姜熙心中一喜,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侍从向书房走去。 她怀着几分紧张与期待,恭敬地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明崇正坐在书案前,凝眉垂眸看卷宗的模样。 他神色宁静,窗棂透入的天光在他身侧勾勒出一道浅浅的光晕,眉宇间那份专注与疏离,让他看起来如同冰雕玉琢的神祇,遥不可及。 听见响动,他淡淡抬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姜熙脸上微微一热,顿时站在了原地,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一时间踌躇极了。 “怎么不上前来?”明崇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清润。 只这一句话,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冷淡感仿佛瞬间消融,好似只是姜熙的错觉。 她心中一松,连忙上前几步,将一直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的食盒放到书案一角,脸上适时浮起一抹娇羞的红晕。 “太子哥哥,”她声音放得轻柔,“我、我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前几日路过品酥斋,见他们新出的桃花糕做得精巧,想着你或许会喜欢,便带了些来。” 明崇目光扫过那精致的食盒,唇角微微弯起,如春风拂面般清雅。 “有劳你记挂。” 他语气温和,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下属,“前些日子父皇赏下的那几件翡翠摆件可还在库中?取来让姜二姑娘挑两件喜欢的带回去。” 姜熙闻言,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御赐之物!太子竟肯将御赐之物赠她!这岂不是说明,在他心中,自己的地位非同一般? 她连连道谢,眼中光彩更盛。 明崇微微颔首,重新将目光投向摊开的卷宗。 翻开下一页,他顿了一下,抬眸,见姜熙仍站在原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淡,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问:“你还有什么事?” 姜熙咬了咬下唇,酝酿了一下情绪,再抬头时,眼中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有、有的,太子哥哥……” 她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自爹和娘寻回了……寻回了姜穆妹妹,皎皎在府中的日子,便一日难过一日……妹妹她、她总拿话刺我,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哽咽着:“爹娘如今也只顾着安抚妹妹,我……我受了许多冷待与委屈,还被禁足了……” 她说着,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脸颊,端的是楚楚可怜。 明崇静静听着她哭诉,指节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等姜熙哭声稍歇,他忽然开口:“你本就不是安国公的亲生女儿,何来姜穆让你觉得是外人一说呢?安国公夫妇能容你保有二姑娘的身份与体面,待你已是宽厚。” 姜熙的哭声骤然噎住。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望着明崇,她傻眼了,讷讷地说:“我、我……” 她慌得不行,明崇此时却微微弯了弯唇角,淡淡一笑,眉眼间那点冷淡褪去,竟显出了几分难得的生动颜色。 他用略带歉意地口吻说:“对不住,是孤说得直白了些。” 姜煕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明崇见状,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孤的本意是觉得,你受了委屈,着实可怜,那……你想让孤怎么帮你?” 他虽素来以温润形象示人,但像这般流露出亲近与关怀的姿态,实在少见。 姜熙一时愣住,待反应过来太子竟是要为她出头,心中狂喜瞬间压过了方才的难堪,脸都兴奋得微微泛红,也顾不得细究他前头那番话的刺耳,急忙道: “太子哥哥,我要你……” 话到一半,她猛地惊醒—— 不行!不能将细节和盘托出,万一殿下起了疑心,派人去查,岂不是要露馅? 她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嗯?”明崇微微偏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诱导,“你想要孤,帮你做什么呢?” 姜熙稳了稳狂跳的心,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委屈与小心:“我……我想向太子哥哥借几个人手……实在是姜穆妹妹欺人太甚,我、我只是想小小地告诫她一番,又不好让爹娘知晓……”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觑着明崇的神色。 明崇听清了她的要求,顿时觉得意兴阑珊。 他向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随手从案上拿起一枚墨玉佩,丢了过去。 “拿去吧。” 姜熙手忙脚乱地接住玉佩,定睛一看,心中顿时被巨大的狂喜淹没——这是东宫调令! 凭此令,不仅能调用东宫部分人手,甚至能插手一些东宫外围的产业! 太子哥哥竟将此物都给了她!这岂不是……岂不是将她视为极亲近、极信任之人? 一时之间,激动、兴奋、娇羞、甜蜜,种种情绪交织,让她握着玉佩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她鼓起勇气,想再上前一步,与明崇说些更亲近的话。 然而,明崇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心思,抬手摇了摇桌角一枚小巧的铜铃。 书房门应声而开,方才那名侍从捧着厚厚一摞新的卷宗走了进来,见到姜熙还在,他恭敬地朝明崇行礼,又转向姜熙,客气道:“姜二姑娘,陛下刚遣人送来一批紧急奏折,殿下尚有公务亟待处理。”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姜熙满腔旖旎心思被硬生生打断,却不敢有丝毫不满,连忙向明崇行礼告辞:“那、那皎皎就不打扰太子哥哥了。” 她握着那枚冰凉的玉佩,转身退出书房。临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去。 明崇已重新坐直了身子,日光透过窗棂,恰好笼住他半边身影,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暖明亮的光晕,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首,朝她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姜熙心头一甜,几乎要醉倒在这份温柔里,连忙垂下头,小步快走地离开了,生怕泄露了满脸的甜蜜与激动。 …… 书房的门被轻轻掩上。 几乎在门合拢的瞬间,明崇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便如潮水般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淡漠。 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沉沉地落在虚空某处,一言不发。 姜熙的胆量实在小,堪称懦弱,嗫嚅了半天竟然就憋出来个“借人手”。 明崇在心中冷冷评价。 他本以为,依姜熙那点浅薄的心机和被宠坏的性子,得了他的“鼓励”,怎么也该提出些更过分的要求。 比如让他出面施压,将姜穆远远送走,或是更蠢些,借他之手诬陷、打压、甚至暗害姜穆。 若她真敢如此,他便能顺势将事情闹大,推波助澜,甚至推到无法转圜的地步,届时,便能毫无负担地摆脱掉和国公府的婚约这个麻烦。 可惜。 不中用的东西。 明崇有些失望地阖上双目,周身气息更冷冽了几分。 一旁的侍从犹豫片刻,低声请示:“殿下,姜二姑娘似乎是想对姜三姑娘不利……可要属下暗中做些手脚,阻拦一二?” 明崇眼皮都未抬,声音平淡无波:“不必。她手里那调令是假的。” 除了能调用些许无关紧要的财帛,什么都做不了。 侍从了然,又问:“那……姜三姑娘那边?” 姜三姑娘……姜穆…… 明崇脑海中倏地闪过鬼市那夜,姜穆对他那疏离冷淡的模样,以及她那句“从今往后,臣女定当谨守本分”。 一股莫名的烦躁再度涌上,他不耐地拧紧眉头,语气冷硬: “内宅争斗,管她作甚?那般粗野无礼、不知进退的女子,若能因此吃亏长个教训,也算姜熙功德一件了。不必去管。” “是。”侍从垂首应道,不再多言。 明崇却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眉宇间浮现出清晰的疲惫与痛楚。 侍从见状,连忙道:“殿下可是头疾又犯了?属下这就去取药。” 明崇没有反对,只闭着眼,撑住额头,默许了。 侍从匆匆取来一只小巧的白玉瓶,倒出两粒碧色药丸,又奉上温水,明崇接过,和水吞下,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待着药效缓解那熟悉的、如同针扎般的痛楚。 自那夜从鬼市归来,这几日他便断断续续做着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情绪翻涌,悲恸、绝望、乃至某种深沉到令他心惊的爱慕……种种极端情感交织,几乎要将梦中的他逼至疯狂。 可每一次惊醒,那些具体的情节、尤其是梦中女子的面容,却如同指间流沙,无论如何也抓不住、记不清。 鬼市、鬼市……难道那地方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他了? 明崇失笑一声,摇了摇头,将这无稽的念头甩开。 忽然,他心念一动,出声叫住了正要退下的侍从。 “等等。” 侍从停步:“殿下还有何吩咐?” 明崇沉默了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淡淡道:“前几日,孤命你查访手腕带疤痕的女子……姜穆的手腕上,可有疤痕?”《 》 11、春情浮动的梦 侍从闻言,立刻在脑中飞快回想,他记性极好,很快便笃定地回答:“回殿下,没有。属下留意过,姜三姑娘双手的手腕光洁如玉,并无任何疤痕。” 明崇顿了顿,略一挥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把药留下,你出去吧……继续查,务必找到此人。” “是!” …… 夜色渐浓,丹云院内。 姜穆将要歇息,便屏退了其他仆役,只留下周嬷嬷一人在内室伺候。 周嬷嬷小心翼翼地抱出一只青瓷坛子,坛口用油纸密封得严严实实。她揭开油纸,里面是满满一坛色泽莹白的膏体,质地细腻,散发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姜穆走到银盆前,就着温水洗净了双手,又用柔软的细棉帕子,细细擦拭。 随着帕子拂过,她右手腕内侧原本凝脂般的皮肤上,竟缓缓褪下一层薄如蝉翼的薄膜,露出了其下淡红色的、细细的一道月牙疤痕。 这疤痕静静地横亘在腕间,颜色虽淡,痕迹却清晰可见。 周嬷嬷用银匙挑出一些膏药,一层又一层轻柔地涂抹在姜穆的疤痕上,动作熟练而细致,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姜穆半倚靠在床头,一只手翻动书页,只伸出带疤的那只手交由周嬷嬷动作,并未阻拦。 当年她即将离开江东、启程入京时,养父听说,世家贵女最讲究的就是一身的冰肌玉骨,容不得有半点瑕疵,担忧她腕上这道幼时顽皮落下的旧疤会遭人诟病,便找来了这据说能祛疤生肌的秘制膏药,千叮万嘱,要她每日记得涂抹。 前世,周嬷嬷也一直督促她用药,从无间断,可后来,周嬷嬷骤然离世,她又忙着和姜熙斗、和姜远山斗、和不情不愿娶了她的明崇斗,早就没了心思顾及这些琐事。 那罐膏药也不知被下人们随手搁置到了何处,久而久之,姜穆便彻底遗忘了。 唯有她腕上这道疤,虽然因为年岁渐长颜色转淡,却始终留下一道隐隐的白痕,直到她前世身死,也未能彻底消退。 今生重来,许多事已不同,但这涂药的习惯,却因周嬷嬷还在,而延续了下来。 药膏清凉,渐渐渗入肌肤,盖住了疤痕。 周嬷嬷涂得极为认真,口中还低声念叨着:“姑娘可要记得,每日都需涂一次,切莫懈怠,药膏不仅能掩盖住你的疤,还有愈合伤口的功效,这疤痕淡了不少,坚持下去,定能消去的……” 姜穆“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腕间那弯淡红色的月牙上,有些出神。 这样的话,好像在某时某刻,有谁也恳切认真地与她说过。 夜色渐深,困意渐渐袭来,姜穆吹熄了灯,渐渐睡去。 意识模糊间,她跌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起初是混乱的。 摇晃的珠帘、炙热的温度、珍珠串成的坠子左右碰撞,发出细碎而清亮的叮当声,光在珠子表面流动,忽明忽暗地闪着……渐渐地,眼前清晰起来。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带着微凉的薄茧,摩挲过她腕间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动作温柔得近乎疼惜,然后,是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那疤痕之上。 温热的气息,羽毛般的触感。 帷帐轻轻晃动,其下垂挂的珍珠流苏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叮当声响,如疾风骤雨敲打窗棂。 湿漉漉的眼睫垂下来看着她,那张如玉的面容染了薄红,扰乱了他一贯禁欲冷静的神情。 “!” 姜穆浑身一颤,猛地从梦中惊醒,倏地坐起身来,额上竟惊出了一层薄汗。 内室里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呆坐了许久,她才慢慢冷静下来。 梦中腕间疤痕被抚过的触感却挥之不去,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温热柔软的唇,以及珠帘摇晃的细碎声响,依旧清晰地残留在她的脑海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 这种感觉太过真切,让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姜穆脸色发白。 “唔……” 她猛地捂住嘴,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空荡荡的胃部痉挛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余下满腔酸涩与惊悸。 是梦。 今生她已经没有继续纠缠、撩拨明崇,更没有和他结为夫妻,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只是一个荒谬的梦……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姜穆恨恨地握拳锤了一下床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吸了几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那股烦恶。 可心头的惶惑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感,却如同阴云,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 东宫,太子寝殿。 值夜的宫人听见内间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响,他心头一跳,连忙掌灯入内。 只见太子殿下不知何时已从榻上起身,正撑坐在床沿,一手紧捂着心口,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 地上是一只被打翻的茶盏,碎片和水渍狼藉一片。 “殿下!”宫人惊呼。 明崇却恍若未闻。 他怔怔地抬起另一只手,借着宫人手中摇晃的昏黄灯火,看向自己修长干净的指节。 那里仿佛还无比真切地残留着梦中的触感。 细腻微凉的肌肤,那道月牙形状的、微微凹凸的疤痕,还有唇上……那亲吻落下的温软与悸动。 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心口处那汹涌澎湃、几乎要破膛而出的陌生情感。 不是痛,不是惊。 滚烫的、酸涩的、混合着无边温柔与深切悲恸的悸动,强烈到让他在梦中都几乎窒息,才会失控地打翻茶盏,惊醒过来。 “出去。”他声音嘶哑,带着极力压抑的慌乱。 宫人被他眼底那从未见过的剧烈情绪惊得后退半步,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是、是……奴婢就在外间守着。” 他匆匆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又换上一盏新茶放在床头矮几上,这才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明崇粗重未平的呼吸声。 他缓缓松开攥紧衣襟的手,灌了满口的凉茶冷静,可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 明崇微闭了闭双目,试图回忆起来更多梦中的细节。 然而,除了被他握住的那只伶仃细腕的触感和心口残留的悸动,其余的一切都如同蒙在浓雾之中,模糊不清。 只有那疤痕的形状,那弯淡红色的月牙,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记忆里一瞥而过,身下那人微微回头,面容模糊,唯独一双水光盈盈的眼眸似曾相识。 鬼市里,月光与烛火映照下,帐帽薄纱下的那双眼睛突然撞进了他的脑海。 明崇猛地睁开眼,眸色在昏暗中沉得骇人。 青锋查得很清楚,姜穆的手腕上绝对没有疤,毋庸置疑,她绝不会是梦里要杀他,又与他做……那种荒唐事的人。 明崇的脸色有些难看,连回想一下刚才的梦都觉得恼怒、羞愤。 他一向持身端严,克己复礼,于人欲私情素来淡泊,太傅与陈贵妃从小教导、训诲他,要时时持守清寂,将私情爱欲皆束于高阁。 因此,在明崇看来,将来与他缔结婚姻、共结连理的女子,理应是一位贤良淑德、品性端方的大家闺秀。 他想象中的婚后生活,是彼此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依照大梁皇室的规制与惯例,每月不过例行两回房事,其间亦当谨守分寸,以绵延子嗣为要务,断不会有半分逾矩的狎昵与沉溺。 怎么可能像梦里那样去作弄人,怎么可能那样轻易就被她撩拨到失控……荒唐!实在荒唐! 他气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把将茶盏扫落在地,茶汤泼洒四溅,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狼藉的污痕。 可为何……梦中的触感会真实到如此地步?如果是梦,那道疤痕的形状与他凭着模糊记忆画下的又怎么会那么相似? 是巧合?还是…… 一个荒诞却又莫名执着的念头,悄然缠上了他的心。 明崇倏地睁开眼,眼底赤红一片。 他得去见见姜穆。 决不能、决不能让任何人扰乱了他的心境。 如果真是她,不论那梦是预知将来,或者是有人用鬼力乱神作乱……快刀斩乱麻,杀了便是。《 》 12、窥查 初春,花气袭衣,暖意融融。 国公府,丹云院。 几株新移栽的桃树正零星绽着花苞,姜穆坐在廊下看书,周嬷嬷和绿袖在一旁做着针线,偶尔低语几声,一片祥和安宁。 这份宁静却被金氏的突然到来打破了。 “蛮蛮,快,让丫鬟们给你好好梳妆打扮。” 金氏今日穿得格外鲜亮,脸上容光焕发,说:“成安郡王府今日办赏花宴,给咱们府上递了帖子,我特意央了人家,带你一同去。” 姜穆从书卷中抬起眼,目光平静:“母亲,女儿尚在病中,恐不宜出门赴宴。” “什么病不病的,我看你气色好得很!” 金氏上前几步,语气带着亲昵,态度却强硬:“上次你兄长那宴会闹得不愉快,外头有些闲言碎语,这次正好,借郡王府的场子,让人瞧瞧咱们国公府的姑娘也是知书达理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话里带上了几分急切:“你也知道,上次你闹着说那些婚约不婚约的话……你父亲听了很不高兴,咱们国公府与东宫的亲事,那是板上钉钉的,容不得胡闹。你年纪也不小了,趁此机会多结识些京中才俊,若能有合适的……”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姜穆心中了然。 金氏和姜远山这是急着要把她嫁出去,好绝了她“纠缠”太子的路,生怕她像那天在祠堂威胁的一样,不依不饶下去,扰了姜熙嫁入东宫做太子妃的美梦。 只是,按照这几日里前世今生一摸一样的走向来看,姜熙的美梦也做不了多久了……她愿意陪明崇吃苦那便吃去吧。 姜穆这样想着,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母亲既已应下,女儿遵命便是。” 金氏见她顺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又殷殷嘱咐了许多“要端庄守礼”、“莫要再出岔子”之类的话,这才离开去准备自己的行头。 姜熙那边得了消息,倒是安静,她只派了丫鬟来回话,说身子不适,不便出门,姜穆心知姜熙这人心眼小,被禁足的仇不可能这么轻飘飘放过,定是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也罢。 姜穆起身回房,任由绿袖和周嬷嬷为她梳妆。 镜中的少女云鬟雾鬓,点染胭脂,一身绿裳春衫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的明艳被恰到好处地收敛,显出几分符合世家贵女规范的柔婉。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处,一片沉静无波。 …… 成安郡王府的园子极大,此时正是百花初绽的时节,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引来不少蝴蝶翩跹。 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丝竹声隐隐,衣香鬓影,笑语不断。 金氏带着姜穆一到,便有不少相熟的夫人上前寒暄,她们的目光或多或少隐晦地落在姜穆身上,带着审视与好奇,毕竟这位国公府刚寻回的三姑娘,可是近来京中的“风云人物”。 姜穆垂眸敛目,跟在金氏身后,依礼一一见礼,她前世做了许多年的太子妃和皇后,一言一行早就深深浸染,故而姿态端庄,言辞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几位夫人交换着眼神,似乎有些意外。 宴至中途,有侍女上前奉茶,不知怎的,那侍女脚下微一踉跄,一盏滚烫的茶汤竟泼在了姜穆的袖口上。 “啊!”侍女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奴婢该死!姑娘恕罪!” 绿裳春衫的袖口顿时湿了一大片,茶渍深褐,十分显眼,周遭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 金氏脸色一沉,刚要斥责,郡王妃已闻讯赶来,连声道歉,又忙唤过心腹嬷嬷:“快,带姜三姑娘去后头厢房更衣,用最好的衣裳,务必伺候周到!” 那嬷嬷四十上下,面相和善,动作麻利,引着姜穆便往园子深处去。绿袖想跟上,却被另一名侍女含笑拦住:“姐姐且在此稍候,厢房那边一应俱全,很快便好。” 成安郡王素有美名,郡王妃治下极严,又是大庭广众之下,姜穆根本不担心会出什么岔子。 回头看了绿袖一眼,示意她安心,她便随着那嬷嬷去了。 厢房布置得雅致清净,早已备好了几套崭新的衣裙,嬷嬷赔着笑脸:“姑娘先净手,这茶渍黏腻,奴婢伺候您更衣。” 她说着,已示意身后两名侍女端上银盆、热水、香胰子,又取来干净的帕子。 姜穆依言在盆中净手,水温适宜,侍女伺候得极为周到,连指缝都细细清洗。她的双手,连同手腕,都被温水浸润,又用柔软的帕子拭干。 更衣时,两名侍女一左一右,动作轻柔地为她解开湿衣,换上备好的藕荷色外衫,期间,她们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拂过姜穆的手腕、手臂,她只当她们是小心伺候,并未在意。 换好衣裳,那嬷嬷又亲自捧来铜镜,笑着夸赞:“姑娘穿这身真是合衬,比方才那套更显气质。” 姜穆对镜看了一眼,镜中人衣裙合体,发髻纹丝不乱,只是……她总觉得,方才净手更衣时,嬷嬷和小丫鬟们那几道目光,似乎过于专注了些。 但一切发生得自然又合理,她压下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异样,道了谢,便由那嬷嬷引着,重新回了宴席。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方才换洗的厢房隔壁,另一间陈设更为隐蔽的屋子里,明崇正静静立在窗边。 直到门外传来极轻的三下叩击。 “进来。” 方才伺候姜穆更衣的那名嬷嬷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低着头,躬身禀报:“殿下,奴婢仔细看过了,姜三姑娘双手手腕光洁如玉,并无任何疤痕,净手时奴婢留意,清水并未洗下任何异常之物。更衣时也看得分明,臂上、腕上肌肤完好。” 明崇背对着她,身影在窗格投下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下去吧。” “是。”嬷嬷谨小慎微,行礼退下,房门再次合拢。 屋内只剩下明崇一人,他缓缓转过身,眉宇间却不见释然,反而凝着更深沉的疑惑。 没有疤痕。 那为何……梦中那双悲恸的眼睛,与那道月牙形的疤痕,会给他和姜穆很相似的感觉呢…… 是巧合?还是他近日头疾频发,以致心神恍惚,生了错觉? 他抬手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额角,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感,愈发浓重。 …… 回到宴席后,一切如常。 或许是觉得她方才应对得体,未再出丑,金氏的心情好了些,开始有意无意地带她认识席间的几位年轻公子。 那几位皆是京中勋贵子弟,衣着华贵,言谈举止刻意展现着风雅,可眼神中的轻浮与打量,却掩藏不住。 姜穆前世走过许多江河山川,见过许多真正的人中龙凤,又经历过无数生死跌宕,眼前这些靠着祖荫度日、只知吟风弄月、夸夸其谈的纨绔,在她眼中,与精致的傀儡并无二致。 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厌倦。 因此,当金氏暗示她与某个伯候公子多说几句话时,她只垂眸淡淡应了,态度却敷衍,另一侯府公子试图借敬酒靠近,她也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礼数周全,却疏离极了。 金氏看在眼里,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回程的马车上,金氏终于按捺不住怒火。 “我今日费心带你出来,是为了什么?你倒好,摆着张冷脸给谁看?那几位公子,家世、才学哪点配不上你?你就这般目中无人?” 金氏越说越气,胸口起伏,“我告诉你,你父亲已经发话了,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今日这般不识抬举,往后有你苦头吃!” 姜穆靠坐在车厢一侧,听着金氏的斥责,脸上没什么表情。 待她说完,才平静开口:“母亲若觉得女儿丢人,往后不带女儿出门便是,至于婚事,”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金氏,似笑非笑,故意道“女儿才归家不久,还想在父母膝下多尽孝几年呢。” “你!你要气死我啊?!”金氏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噎住,指着她半晌,猛地放下车帘,朝外头车夫喝道,“停车!” 马车应声停下。 金氏冷着脸,对姜穆道:“你自己坐后头那辆车回去!好好想想清楚!”说罢,径自下了车,上了前面另一辆更宽敞的马车,吩咐车夫启程。 被独自留在原地的姜穆,看着前车扬起的微尘,反倒轻轻舒了一口气。 “姑娘……”绿袖从后面那辆简朴的青帷小车上下来,有些担忧。 “无妨。”姜穆转身,利落地登上小车,对车夫道,“不必急着回府,绕道去西长街,慢慢走。” 车夫有些犹豫:“三姑娘,这……” “怎么,我使唤不动你?”姜穆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车夫不敢再多言,调转马头,朝着与回国公府相反的方向驶去。 …… 赏花宴散时,日头已偏西。 明崇正欲登车回东宫,却被几位相熟的世家公子瞧见,这几人出身门第高贵、家风清正,一向以为太子殿下虽位尊,待人却一贯温和,少有架子,便上前笑着相邀。 “殿下今日也有闲暇?前面长街新开了家松韵阁,茶好,景致也好,正可俯瞰街市。不知殿下可愿赏光,同去坐坐?” 明崇脚步微顿。 他本不欲应酬,但想起方才在厢房中确认姜穆并不是梦里女子后,心头那团挥之不去的疑云与莫名烦闷,回东宫也是独自对着一室清冷,便点了点头。 “也好。” 于是一行人上了马车,不紧不慢地朝西长街行去。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明崇靠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可那纷乱的思绪却不受控制,连续几日的梦境搅得他烦躁不堪,心头怒起,却强行压着。 “殿下,到了。” 车外侍从的声音将他唤醒。 他掀帘下车,松韵阁的招牌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正要举步,目光无意间掠过街口,恰好看见一辆青帷小车停稳,一道绿裳浅衫的纤细身影,正带着丫鬟,款款步入熙攘人流。 那背影……不正是方才还在郡王府勾勾搭搭一众公子们的姜穆? 明崇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微微一皱。 她的马车竟也到了此处?《 》 13、撞见 西长街是京城最繁华的集市之一,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姜穆让车夫将马车停在街口,自己带着绿袖,信步走入人流。 她倒是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只是贪恋这份鲜活的市井气息。 前世,她前半生颠沛流离,后半生困在深宫里,再回到年少时,姜穆也想抓住这来之不易、稍纵即逝的悠闲时刻。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喝骂声,夹杂着鞭子抽打的破空声和惨叫。 人群聚集在一处,指指点点,姜穆好奇,拨开人群看去。 只见人群目光所投之处,站着个纨绔青年,衣着华贵、满面油光,正挥着马鞭狠狠抽打着地上一个蜷缩的身影。 死死抱住他的是个半大少年,面容轮廓深邃,似是匈蓝族人,身上的粗布衣裳已被鞭子抽得破碎,露出底下道道血痕。 “贱奴!还敢抱爷的腿?脏了爷的靴子!” 纨绔一边骂,一边又是一鞭下去,少年背上顿时皮开肉绽,可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死死抱住纨绔的脚踝。 旁边有胆大的路人低声议论,姜穆听了个大概。 原来这匈蓝人是为了给他病重的兄长筹钱治病,才在这街上卖身为奴。 这纨绔先是戏耍着答应买他,却提出要先抽他三十鞭“试试筋骨”,少年忙不迭答应了,可三十鞭后,纨绔却翻脸不认账,不仅不买,连许诺的诊金也不给,就要扬长而去。 所以这匈蓝少年才死死抱住了他的腿,纨绔恼羞成怒,使了狠劲儿鞭打少年。 地上溅满了斑斑血迹,那匈蓝人年岁不大,被打得血泪连连,腥气、惨叫、怒骂、马鞭破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齐齐冲撞着姜穆的心神。 一股久违的、无法遏制的熊熊怒意直冲心头。 “住手!” 清冽的女声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嘈杂的力道。 那纨绔动作一顿,回头一瞧,看见姜穆衣着不俗、容貌娇妍,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不屑的笑容:“哟,哪家的小娘子,也想来管爷的闲事?” 他甩了甩手中的马鞭,“识相的赶紧滚,否则,连你一起抽!” 说着,竟真的一鞭子朝姜穆这边甩来! 绿袖吓得惊叫一声。 姜穆却眼睛都没眨,在鞭梢即将扫到面门时,猛地抬手,一把精准地攥住了鞭身! “你!”纨绔没料到她竟敢徒手接鞭,用力想抽回,那鞭子却在姜穆手中纹丝不动。 姜穆死死攥着鞭子,指尖被粗糙的鞭身勒得生疼,她却面不改色,盯着那纨绔,一字一句道:“光天化日,皇城脚下,当街打人,事后反悔,还要行凶伤人——你好大的威风!”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我乃安国公府的人,家父姜远山,官拜国公,掌京畿防务!你再敢动一下,我便让京兆府尹来问问,是谁给你的胆子,在安国公府千金面前行凶!” 这番话她说得又快又清晰,气势凛然,尤其是“安国公”、“姜远山”几个字,故意咬得极重,让周边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纨绔果然被镇住了。 他再横,也不过是个靠着家里荫蔽的浪荡子,安国公姜远山的名头,在京城可是响当当的,他脸色变幻,终于松开了握着鞭子的手,色厉内荏地呸了一声:“算你狠!” 他转身想走,却又觉得憋屈,忽然回身,猛地把地上那半昏迷的少年朝姜穆的方向用力一推! “赏给你这贱奴!装高贵!” 少年浑身是血,踉跄着朝姜穆倒来,姜穆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住了他,浓重的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 那人见状,竟拍手哈哈大笑起来,满脸恶意:“高贵的小娘子,抱着一身血污的贱奴,感觉如何啊?哈哈哈!” 周围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绿袖也白了脸,想要上前接过那少年,却被姜穆一个眼神制止。 姜穆扶着少年站稳,目光冷冷扫过那纨绔得意忘形的脸,眼角余光瞥到身后不远处,不知是谁放了两个胆子,里头是刚清理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马粪。 电光石火间,姜穆动了。 她放开少年,绿袖连忙上前扶住,而姜穆则三两步迅速退到那粪担旁,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眼疾手快抄起担子上的木瓢,舀起满满一瓢污秽,手臂用力一扬—— “哗啦!” 那瓢马粪,不偏不倚,正正浇了那纨绔满头满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是那纨绔杀猪般的惨叫和剧烈的干呕声。 他脸上、头发上、锦衣上,全是黄黑污秽,恶臭扑鼻。他想张嘴骂,又怕秽物流进口中,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气得浑身发抖,最后眼白一翻,竟直接晕了过去。 “主子!主子!”他带来的家仆慌成一团,七手八脚地去抬他。 姜穆扔下木瓢,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双手叉腰,朗声道:“回去告诉你们家能做主的,今日辱你主子者,乃安国公府千金!家父姜远山!若有不忿,尽管来国公府理论!” 她声音清亮,字字清晰,特意将“安国公府”几个字说得又响又亮,一副有恃无恐的跋扈模样。 一来,她要坐实这“恶名”,让这纨绔及其家人日后不敢轻易报复这匈蓝少年;二来……想到姜远山平日那副生怕她丢脸的模样,她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快意。 前生顾及着名声和脸面,她忍气吞声,结果安国公府真当她是面团揉来捏去,令她后来要报复都晚了一步。 今生索性提前把“恶名”坐实,先让姜远山真的焦头烂额一阵子! 她转身,不再理会那边的鸡飞狗跳,看向被绿袖扶着的少年,那少年意识模糊,却还强撑着,嘴唇翕动,可怜极了。 姜穆心中微软。 她抬手拔下髻上一支赤金点翠珠钗,掂了掂重量,毫不犹豫便将珠钗塞进了少年手中。 这支珠钗是今日赴宴,金氏非要她戴上的,算是她头上最值钱的一件首,绿袖一瞧,急忙要阻拦,姜穆轻轻一按她的手臂,微摇了摇头。 一支珠钗算什么? 在姜穆看来,安国公府的每一份东西都是脏的,她巴不得将这些通通扔了、赠人、烧了、融了,也不想穿戴着它们……恶心! 如果不是重生的时机不对,姜穆本来不愿意与安国公府扯上关系,甚至不愿意回到上京。 前世她已经和安国公府恩断义绝。 姜远山杀了她的养父,金氏恨不得将她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榨干给姜熙铺路,明崇登基前夕最凶险的时候,姜远山已经暗暗投入另一皇子门下,为了威胁到明崇,整个安国公府都对她赶尽杀绝。 尽管后来她手刃了所有仇人,可那些逝去的故人、失去的东西,岂是一句“人死如灯灭”能抵消的? 姜穆这些天想了很多,思来想去,她觉得,可能就是因为在前世的最后时刻,明崇拦着她杀人,口口声声说要做皇后就不能留下弑父的名声,才让她晚去了天牢一步,令姜远山找到了时机自戕而亡。 她遗憾了数年,直到死都惦记,恨明崇这个贱人顾及这、顾及那,尽说些没用的屁话,令她不能手刃姜远山给养父报仇,所以老天才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 思绪回到眼前少年身上,她低声道:“这个你拿去,找个可靠的医馆给你和你哥哥治病,治好了病,便快快离开京畿吧。” 少年握着那支犹带体温的珠钗,一片血红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一双清澈而坚定的琥珀色眼眸,他张了张嘴,终究体力不支,彻底晕了过去。 姜穆吩咐赶过来的国公府车夫和两个小厮:“送他去医馆,务必安置妥当。” “是,三姑娘。” 处理好这一切,姜穆才觉得心头那股郁气散了些,她正准备带着绿袖离开,忽然,一种微妙的被注视感从背后传来。 她倏然回头,目光锐利地扫向街对面。 那里是一座三层茶楼,雕梁画栋,颇为气派。 二楼临街的一扇窗子,竹帘半卷,在她回头的瞬间,似乎有衣角一闪而过,帘子轻轻晃动。 窗后,空无一人。 是错觉吗? 姜穆皱了皱眉,收回视线,不再深究,带着绿袖,转身汇入人流。 …… 茶楼雅间内,竹帘轻晃,将街上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明崇站在窗边,方才姜穆回头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向后撤了半步,隐在了帘后的阴影里。 “这位姜三姑娘,可真是……与众不同啊。” 身旁传来一声带着戏谑的感慨,说话的是今日一同被邀来喝茶的某位郡王世子,方才也在窗边看了场好戏。 另一人嗤笑:“何止与众不同?简直是泼辣刁蛮,毫无闺秀风范,当街与男子拉扯,还泼……泼那污秽之物,最后竟将贴身珠钗赠与卑贱外奴……安国公府,还真是教女有方。” “听说她是在山野长大的,难怪如此粗鄙不堪,行事毫无顾忌。”又一人摇头点评,“这等女子,纵然有几分颜色,也实非良配,国公爷怕是要头疼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轻慢,不知怎得,忽然有人话头一转,问到了明崇身上:“太子殿下,您也与我们所见略同吧?” 太子殿下与国公府二姑娘有婚约,对这突然冒出来、还曾当众纠缠过他的粗野三姑娘心生厌恶,也该是理所应当。 明崇的目光仍落在楼下那逐渐远去的绿裳身影上,根本无心听这几人说了什么。 方才他从茶楼上看到姜穆时,正好看见她叉着腰、张扬大喊,借着安国公府的名头仗势欺人,又看见她抄起马粪勺泼那人一身粪。 这种言行无状、仗势跋扈,更兼……举止轻浮,不知避嫌的样子,本该是他平生最厌恶的那种女子。 可是……他端起桌上已微凉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壁,胸腔里那团软红之物却怦怦跳个不停。 “确是如此。”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温和,听不出喜怒,说着,他心不在焉地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孤与诸位所见略同。”他心神恍惚,随口答道。 茶楼的雅间只虚虚用竹帘掩着,姜穆带着绿袖路过这里,停在竹帘外时,将雅间内的全部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当然也听见了明崇那句话。《 》 14、前世 姜穆的脚步倏然停住,静静地听着一帘之隔的几人谈论着自己,并没有当场发作。 她刚才本打算走了,才想起来自己前几日赶在茶楼刚开的时候,就订做了一块茶饼,便带着绿袖来取茶饼,没想到正好听见这番话。 绿袖气得脸色涨红,攥紧了拳头就要冲进去理论,却被姜穆一把拉住了手腕。 姜穆面容在廊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她朝绿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出声,然后便拉着不情不愿的绿袖转身,脚步轻缓地离开了此处。 直到下了楼,远离了那雅间,绿袖才憋不住气,愤愤不平地低声道: “姑娘!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背后说人!亏得一个个平日里装得风度翩翩、儒雅温和,背地里却这般碎嘴,叽叽咕咕的,鸡精转世来的吧?跟街角那些说长道短的老婆子、老头子有什么两样!真是龌龊!不要脸!” 姜穆被她这生动的比喻逗得唇角微扬,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 绿袖犹自不平,小脸涨红,压低声音继续道:“还有太子殿下!奴婢真是……真是看错他了!他平日里看着那般光风霁月、高不可攀的模样,怎的也附和那些浑话?” “他可是太子!难道不知他身在高位,随口一句话,底下的人便可能奉为圭臬,变本加厉地诟病您吗?” 她越说越气,“更何况,论理……论理他本该是姑娘您的未婚夫啊!” 她嘀嘀咕咕:“当初您要回府的消息传来,他不主动提换回婚约也就罢了,陛下问起要不要拨乱反正,他竟还拒绝了!说什么日理万机,不宜仓促……可他倒是有空,那天专门跑到咱们府里,去安慰二姑娘,说什么……” 说到此处,绿袖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捂住嘴,一双圆眼紧张地看向姜穆,生怕惹姜穆伤心。 姜穆却只是语气淡淡:“他去了国公府?那他都与姜熙说了什么?” 绿袖捂着嘴,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懊悔和担忧。 姜穆被绿袖的反应给逗笑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说:“别这么紧张嘛……你觉得我如今还在意明崇吗?” 绿袖一怔,看着姜穆,迟疑起来。 她仔细回想,似乎……自从三姑娘那日在祠堂被罚跪后,整个人就有些不同了。 她待太子殿下变得淡淡的,再没像从前那样,费尽心思打听太子殿下的行踪,挖空心思制造“偶遇”,更没有继续不管不顾地纠缠。 若是按照从前姜穆的性子,方才听到太子殿下附和那些轻慢之言,定会不管不顾地推门进去。 要么哭得梨花带雨,非要殿下心疼怜惜,说些软话哄她,要么便胡搅蛮缠一番,赖着不走讨要说法。 哪里会像现在这般,面色平淡如水,甚至能一笑置之? 绿袖想着,便无意识地将心里话喃喃说了出来。 姜穆听了,却是一时愣住了。 前生的十几年光景里,她与明崇爱爱恨恨,纠缠在一起,恩爱时如胶似漆,反目后怨憎入骨,两败俱伤。 厌恨到见彼此一面都觉恶心欲呕,却还得在第二日强撑着笑脸扮作恩爱模样,闹成了一对不死不休的怨侣。 她早就忘了最初的最初,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将那么高不可攀的太子殿下,拽到自己手里的。 隔了这么久,横跨两世,突然从旁人口中得知,自己之前竟然那么疯狂、痴迷地纠缠过明崇,姜穆只觉一股强烈的尴尬与荒谬涌上心头,面皮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揭穿了什么不堪的往事。 她强自镇定,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讷讷与自嘲:“别说了、别说了……从前是我不懂事,今后再也不会了。” 绿袖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半信半疑。 姜穆却已敛了神色,重新问起先前的话头:“你方才说,得知我才是安国公府血脉那日,明崇到府上了?他到底和姜熙说了什么?” 绿袖见瞒不过,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垂着眼睛,低声说了出来。 “起初府里刚确认消息,就派人去江东接您了,毕竟国公府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二姑娘从得知这个消息开始,就日日关在房中哭泣,茶饭不思,还寻过短见……太子殿下听闻后,屈尊降贵,连夜赶到了府里,将订婚的信物赠给了二姑娘,以表他心意不变,据说……” 她偷偷觑了一眼姜穆的脸色,才慢慢道:“据说太子殿下还与夫人说,若二姑娘实在难过,担心日后在府中难以自处,索性……索性便在外头寻个妥当的宅子安置您,多给些银钱,让您……就直接别回安国公府了。” “老爷和夫人原本是同意了的,只是您抵达京畿那日,老爷远远见了您一面,觉得您虽举止……不拘小节、大大咧咧,但容貌娇艳,即便在美人众多的上京也是顶顶拔尖儿的,这才改了主意,将您接回了安国公府。” 话音落下,廊下一片寂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廊庑的花窗,在姜穆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也并无巨大的震动,只有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前世那些让她隐隐不适、总觉得不对劲的细枝末节,此刻才全部串联起来,豁然开朗。 为何初入安国公府,分给她的院子那般偏僻荒凉,仆役也多是老弱或心思浮动之辈、为何教导礼仪的嬷嬷迟迟未至、为何身为父母的姜远山和金氏从不提起为她重新取名,只让她沿用养父所取的“穆”字。 以及为何姜熙第一次见到她时,反应那般激烈,立时便要闹着去见太子…… 她当时还暗自奇怪,难道从安国公府派人去接她起,姜熙不该早有准备,调整好心态了吗?何以表现得如同猝不及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若非明崇早早给过姜熙承诺,为她撑腰,甚至主动提议要将自己这个“真千金”远远送走,姜熙何来那般底气,在她面前嚣张跋扈? 可笑她前世,竟将明崇偶尔温和的一笑、元宵节随手递来的一盏花灯,都视作他待她不同的象征,珍之重之,反复回味。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忽然,姜穆想到了什么,问绿袖:“对了,你方才说,明崇当时送了姜熙一件信物做承诺,让她安心?” 绿袖点头:“是,奴婢听二姑娘房里的丫头偷偷议论过。” “那信物……”姜穆缓缓问,眸色幽深,“是不是一支东珠珠钗?” 绿袖仔细回想,骤然睁大眼睛,重重点头:“正是!姑娘您怎么知道?” 姜穆没有回答,脸色陡然变冷。 她怎么知道? 明崇的母妃陈仪,陈贵妃,有一支极为珍贵的东珠珠钗,明言日后要传给明崇的正妃、未来的皇后。 然而前世,她嫁给明崇,陪他从两废两立的太子,一路走到登基为帝,十三载夫妻,却从未见过这支珠钗。 她曾缠着明崇要过好几次,彼时他要么故作茫然,说不知丢在了何处库房,要么便以“旧物不详”为由搪塞过去,她虽失望,却从未深想,只当是他不重这些身外之物。 直到后来,明崇登基,姜熙以娴妃的身份入宫,故意戴着那支珠钗在她面前摇曳生姿,她虽愤怒,却也只以为,那是明崇在他复立太子、两人第一次生出严重嫌隙之后,才转赠给姜熙的。 不曾想,不曾想…… 原来早在她尚在江东,未曾踏入京畿半步之时,明崇就已将这代表正妻之位的信物,亲手赠予了姜熙。 如此情深义重,坚如磐石。 倒显得她姜穆,才是那个横插一脚,坏了人家好事的恶人! 姜穆倏然站定脚步,猛地回身,抬眼瞪向方才茶楼雅间的方向。 竹帘依旧半卷,影影绰绰映出几道身影,即便看不清面容,但前世做了十三年夫妻,姜穆也能一眼认出,中间那个众星捧月、坐姿挺拔的身影,正是明崇。 她蜷了蜷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怨恨吗?她当然怨恨! 恨这贱人前世的冷漠利用,恨他今生的轻慢绝情。 姜穆蜷了蜷手指,捏紧了掌心……可今时不同往日。 此时此刻,她还只是安国公府刚认回不久、根基未稳的三姑娘,而明崇,仍是高高在上、地位稳固的东宫太子。 她再怎么恨得咬牙切齿,也断不可以冲动,更不能在此时挑衅明崇。 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今后十数年里养父和江东叔伯们的命运,她的命运、千千万万个前世有遗恨之人的命运……她重活一世,想要的太多,要改变的太多,绝不能在此时因个人爱恨,行差踏错半步。 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只在一刹那间,便被强行压了下去。 姜穆松开紧握的手,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淡漠。 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对绿袖道:“走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句前世时明崇口口声声、一直念着想让她记住的话,姜穆想,她确实记住了。 茶室的雅间内,明崇犹不知,让他为之心烦意乱、神思浮动牵挂之人,就与他一室之隔,更不知其躯壳里,已经是经历过两世风霜的魂魄,将他从前的行径知道得一清二楚,早已深深嫌恶着他。《 》 15、又梦 他有些心不在焉。 席间众人的谈笑落在耳中,仿佛隔着水幕,模糊不清。 似有所感般,明崇回头望向雅间的门口,竹帘掩映下,一道身影袅袅婷婷逐渐走远,他心头忽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转瞬即逝。 “殿下?”身旁有人唤他。 明崇回过神,对上几双关切的眼睛,他淡淡颔首:“无事。” 众人看出他神思不属,体贴地不再多言,又闲谈几句后,便有人提议散席,明崇从善如流,率先起身离去。 他走后,余下几人唤来茶楼伙计结账。 伙计恭恭敬敬道:“各位公子,安国公府的姜三姑娘方才离开时,已将诸位今日的茶点记在国公府账上,由她一并结算了。” 几人闻言,皆是一愣,愕然极了,其中一人赶紧问:“姜三姑娘?她、她何时来的?可曾经过三楼我等的雅间?” 伙计笑答:“姜三姑娘约莫是日头偏西时分到的,她来取前些日子订的茶饼,必然路过公子你们所在的三楼茶室,想必正是认出了诸位公子是熟识,这才好意代为结账。” 伙计不知内情,只当姜穆是客气周到,还想替她说几句好话。 可在场几位公子的脸色,却瞬间变得精彩纷呈,青白交错,尴尬至极。 他们与姜穆,哪里算得上“熟识”?方才还在背后,将人家从头到脚,狠狠议论奚落了一番。 姜穆此举……肯定是听到了刚才他们的鄙夷轻慢之语! 只是想不到,传闻里粗鄙野蛮的姜三姑娘,竟然能做到这么体面,对比之下,他们这些自诩风雅的贵胄子弟,倒成了背后嚼舌、诋毁女子的狭隘小人。 雅间内一时寂静无声,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浮现出了羞愧的神情。 半晌,才有人讷讷开口:“实在是我等失礼了,对不住姜三姑娘。”其余几人也面露惭色,低声附和了几句。 …… 姜穆回到安国公府时,府内气氛有些凝滞。 原来,白日里被她当街泼了粪的那纨绔,已回家向家里告了状,那家是个有爵位的,虽不算顶尖,却也有几分脸面,当即便派人来安国公府讨说法。 姜远山听了个大概,正怒不可遏,命人将姜穆唤至前厅,准备大发雷霆。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竟行如此粗鄙之事!我安国公府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你……” 姜远山指着姜穆,气得手指发颤。 姜穆垂首而立,神色平静,满不在乎。 恰在此时,门房来报,道是有几位公子府上派人送来了礼盒,指名是给三姑娘的。 姜远山一愣,怒气被打断,蹙眉问道:“送礼?所为何事?” 来送礼的各家仆役皆恭敬回答:“我家公子说,今日在西长街偶遇姜三姑娘,见姑娘气度不凡,心下钦佩,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话说得含蓄,并未仔细提及茶楼之事,姜远山满腔怒火卡在喉间,发作不得,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原以为是姜穆当街泼粪惹了众怒,人家上门问罪,却不想竟是来送礼示好的?还夸他这女儿气度不凡? 莫非……那些世家子弟,竟觉得姜穆那般行事是对的? 这认知让姜远山一时心情复杂,看向姜穆的眼神也转为惊疑不定,复杂极了,他语气生硬地对姜穆道:“既是送给你的,便拿去罢……以后行事,需再三思量,莫再如此冲动!” 说罢,他既觉得尴尬,又不知再说些什么,转身纳闷儿地离开了。 姜穆回到自己院中,让绿袖和周嬷嬷一一打开礼盒。 里面都是些清贵雅致之物,样样不显奢华,却价值不菲,送礼之人赔罪的诚意倒是让姜穆很满意。 “收起来吧。”她只看了一眼,便吩咐道,“挑你们喜欢的留下一两样,其余的就寻可靠的铺子悄悄折换成现银和铜钱。” 绿袖翻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晶晶的,拍手笑道:“小姐你真是神机妙算!当时您替他们结账,奴婢还心疼银子,觉得憋屈,如今看来,这些东西换的银子,够咱们去那茶楼几十回了!” 姜穆闻言,笑出了声,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得意道:“诶,此言差矣!咱们可没花银子……你忘啦?茶楼的账,是记在安国公府公中的。” 绿袖与周嬷嬷对视一眼,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边主仆几人赚了一大笔,正都高兴着,另一边,明崇从茶楼回到东宫后,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并未消散,反而如丝如缕,缠绕心头。 他强行压下,如往常一般批阅奏章、处理政务。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清隽而略显冷硬的侧颜。 笔尖悬在宣纸之上,却迟迟未落,眼前不停晃动着白日里长街上的那个身影。 他从前只觉得姜穆是个麻烦。 总对他说一些甜言蜜语很麻烦、眼神总直勾勾盯着他很麻烦、明明见了没几次,却因为姜熙喜爱他,所以也嚷嚷着对他一见钟情很麻烦。 对他纠缠不休,因此让陈贵妃专门提点他去关照姜熙那个蠢货……更是麻烦。 世人都说他这个太子殿下端方自持,待一切人都温和亲切,总是光风霁月,可只有明崇自己知道,他的内心充满了许多阴暗、恶毒的想法,只是囿于礼法的拘束,才不至于随心所欲罢了。 姜穆给他的生活惹来了许多麻烦、让他的心绪起伏不定,他嫌恶、厌烦她,更瞧不起她粗俗无礼的模样。 瞧瞧她的那双手,那么粗糙! 从前流落山野时,不知做过多少苦重的活计、沾染过多少污秽的东西……明崇心不在焉,在纸上慢慢写下“鄙夷”二字。 对了,他该鄙夷姜穆的。 性子生的这般野蛮、出身也不好,随着一群江东猎户长大、还妄图染指姐夫……喔,不对,不是姐夫。 姜熙是个野货色,又不是她的亲姐姐,那他又算什么姐夫呢? ……说起来,如果姜穆当初没有被抱错,那么与他青梅竹马长大、定下婚约的就该是她才对…… 明崇神思漫游,笔尖晃动,在纸上慢慢写下“成婚”二字。 突然,他回过神来,瞪着纸上那两个字,脸上一片铁青。 “……真是荒唐!”他抓起宣纸,三两下揉成了一团狠狠扔掷到了地上,衣袖带翻了桌上的一排笔架,发出“轰隆”一声响! “殿下!发生了何事?!”青峰猛地推开门,手握刀柄,满脸警惕。 “滚!”明崇恼羞成怒地吼。 青峰默默合上门,悻悻退下了。 …… 是夜,明崇睡得并不安稳。 恍惚间,他又陷入了那些光怪陆离、碎片般的梦境之中,梦里的场景混乱交织,时而烈焰滔天、兵戈相交,时而是寂寂长夜,他一个人独行,满心惶然。 频频做梦,明崇已经由最初的惊疑不定,到现在的逐渐镇定,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陌生的场景从面前匆匆一闪而过。 慢慢的,梦渐深。 这一次,罕见地出现了春日山野,风拂过竹林,叶片簌簌如碎玉相击。 明崇一晃神,再低头,便见自己广袖垂落,腰悬长剑,剑穗是玄青色的,在风中轻轻晃动,很陌生的样式,不是他常佩戴的那一枚。 这一枚剑穗的针角略粗,像是执针之人对女红并不熟练,其边缘绣了小小的花……是女子赠给他的。 身侧有人,明崇悚然。 她落后他半步,他走她便走,他停她也停,隔着衣袖,他感受到她轻轻扯住了他的广袖边角,力道很轻,像幼鹿试探着蹭过掌心。 明崇身子微僵,慢慢侧头。 可是,梦里的他并不受自己随心所欲地控制,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只能看见她发髻簪着一朵小小的杏花,花瓣沾着露水,在日光下剔透如琉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是从未有过的柔和轻缓:“采一些杏花回去,今日吃杏花糕,好吗?” 她没有回答,可能也说了什么,明崇听不清,只是感觉到她将他的袖口又攥紧了些。 有风穿过竹林,杏花微雨,纷纷扬扬落满肩头。 那一刻明崇能感受到,“自己”的心里很静,很安宁,像深潭映月,没有起一丝波澜,只有淡淡的、说不清的甜意萦绕,他不想挣脱身侧人的手,甚至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 可忽然,她松开了手,停住了脚步。 明崇跟着“自己”一起回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那人静静站在原地,面容一团模糊。 明崇拼命睁大眼睛去看,却只能看见梦里的风掀起她鬓边碎发,那朵杏花落了下来。 倏忽间,四周狂风骤起,那面容模糊的女子像被拽着一般,身影急速向后退去, 明崇大惊,下意识伸手,此时他突然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可就在指尖堪堪触到那人的袖口时,“啪”一声,她狠狠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手心空空。 明崇愣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被带着恨意狠狠拍开后、火辣辣的刺痛。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焦急与难过,几乎是在喊: “抓住她!” “快去跟上她!快啊!” “带她回来……不要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是谁?! 那声音太急切、太痛苦,焦急地催促着他,声声泣血,而明崇神情由原本的惊慌,渐渐变得阴鸷起来。 他在原地站定,收回了犹带痛意的手,按在腰间长剑上。 那道声音还在催促,一声比一声悲切,一声比一声绝望。 明崇死死盯着虚空,慢慢地、艰难地、坚定地向后倒退了两步。 “不!” “不论你是谁,”他一字一顿,恨恨地说,“休想控制孤!” 那声音越是凄惨地叫他追上去,他便越是厌恨那声音,更厌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恨到他胸口发疼。 那道声音忽然静了下来。 随即,隐隐传来了很轻微、极压抑的啜泣,明崇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人泪流满面的模样。 那声音幽幽道:“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锵——”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明崇横剑于颈,眸光冷冽如霜:“孤绝不会后悔!” 他毫不犹豫,狠狠将利刃嵌入骨肉,剑锋划过。 血喷溅而出,将漫天的杏花竹叶染成大片大片的猩红,梦轰然碎裂。 榻上,明崇猛地睁开眼。 帐顶的暗纹在月色下静静浮沉,他大口喘息着,心跳如擂鼓。 抬手抚上颈侧,肌肤完好,几乎被割断头颅的痛意迅速消散。 他闭上眼,梦中的那片杏花雨、被甩开时空落落的掌心却挥之不去。 他踉跄着起身,神情阴鸷,唤来下属,“召钦天监的人,连夜来见孤!”《 》 16、沈琢 天色未亮,东宫灯火通明。 书房里跪着数名钦天监官员,一个个额头触地,战战兢兢,支支吾吾说了半晌,无非是“邪风入体、所致梦魇”、“殿下息怒,容臣再观”之类的话。 唯有一名少年,十七八岁模样,身着钦天监最末等的青灰官袍,在一片瑟缩惶恐中,他的面容格外沉静。 “你叫什么名字?”明崇突然开口,四周一静。 少年闻声抬眸,不卑不亢道:“回殿下,微臣钦天监监正座下弟子,宿溪山。” “宿溪山。”明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让他心头划过微妙的感觉,他按了按突跳的眉心,随手一指: “你来说。” 宿溪山微微垂眸,语调平缓:“微臣这几日夜观天象,见紫微垣中,帝星之侧那颗象征储君的星宿,光芒吞吐不定,似有晦暗之兆。且……” 他顿了顿,“殿下的红鸾星,亦是时隐时现,轨迹飘忽。”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明崇目光骤然转深:“你的意思是,孤的姻缘有变数?本命星吞吐不定,又是何意?” 宿溪山微微躬身:“微臣才疏学浅,未能尽窥天机,但殿下近日若常有异梦,大抵与此有关……” 他顿了一瞬,忽而抬眸,语气里带上一丝莫名的意味:“微臣斗胆,敢问殿下一句——殿下听闻过前生今世之说?” 满室寂静,明崇面色倏冷。 本以为这人面相不俗,有几分本事和胆识,没想到也是个满口胡言乱语之辈。 自己也是……明明素来不信鬼神之说,被这些日子以来纠缠不休的梦境扰得烦闷,竟然冲动至此,把这些废物叫来能干什么? 至于前生今世?简直是无稽之谈! 明崇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罢了罢了,都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宿溪山最后一个起身,转身时脚步微顿,深深看了一眼明崇。 他行至殿外,回眸望向天边。 天色微明,东方既白,启明星高悬于天际,清辉冷冷。 方才那番话,他其实并未说尽。 他所见之星象,远比说出口的更加诡谲难测—— 象征太子本命的那颗星辰之侧,竟又隐现一星,两星交缠明灭,轨迹纠缠却又隐隐相斥,仿佛前世今生两道命轨正在激烈交锋。 而那颗代表太子姻缘的红鸾星,正一寸寸偏离原轨,向着茫茫远天滑落,光芒渐次黯淡,几不可见。 傲慢自负的太子殿下,未来怕是要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孤家寡人了。 宿溪山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袖,消失在晨光里。 …… 沈琢风风火火踏入了东宫。 他听闻太子连夜急召钦天监,心头一惊,连朝服都未及换,便匆匆赶来,待听完明崇将这几日异梦和盘托出,沈琢足足愣了半晌。 “就、就因为做了一个梦?”他满脸难以置信。 明崇沉默片刻,语气里透出一丝烦躁:“不止一个。” 沈琢比他年长四五岁,自幼便是他的伴读,后来更是成为他的心腹和左膀右臂,面对沈琢,明崇没什么可隐瞒的,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完,殿内陷入了寂静,明崇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忽然,他鬼使神差般问出一句:“沈琢,你……你信前生今世吗?” 沈琢想也未想:“臣不信。” “……” 明崇烦躁道:“可我觉得,我与梦里那女子的关系并不一般。” 沈琢斩钉截铁道:“殿下,您这是思春了。” 明崇猛地抬眸,随即阴恻恻地盯住沈琢:“沈琢,你不要以为孤不会罚你,信不信孤把你皇城司的大牢腾出一间来给你住?” 沈琢讪讪一笑,知道明崇是真的动怒了,也不敢再调侃,他收了玩笑之色,正色道: “臣不知殿下之梦是何缘故,但左不过两种可能。其一,殿下近日为与国公府的婚约烦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明崇冷哼一声,没说话。 “其二,”沈琢眼眸微眯,“有人在背地里装神弄鬼,行巫蛊厌胜之术。” 明崇眉眼沉沉:“若是第二种,那便找出此梦中人,杀了便是。” 沈琢淡淡一点头,仿佛那杀气腾腾的二字不过是说今日天气晴好。 他本就是一个酷吏,为明崇杀过许多人,一个梦中女子而已,找出来,杀了就好。 “殿下可有什么头绪?”他问。 明崇想了想,缓缓道:“她腕上有疤,身量约莫……”他抬手比了比,“在你我肩头左右,眼眸并非寻常人的漆黑,略带棕意,更似琥珀之色。” 他面色平静地形容着梦中所见,沈琢闻言略一沉吟:“这倒有些难办了……单说眼眸,上京便有诸多人士生就浅棕眼珠。” 明崇看他一眼,语气淡淡:“你们皇城司,不就是做这事儿的?一个一个查,但凡有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沈琢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那若是第一种可能呢?” 明崇愣了一下,脑海里掠过姜熙的面容,又想起陈贵妃近日若有若无的暗示,眉心厌恶地蹙起。 “找个由头,”他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先将婚约推后吧……孤过几日还得去鬼市一趟查精铁的事,一切都等查完再说。” 沈琢应下,忽而话锋一转,唇角微扬:“对了殿下,您猜今早谁来了我府上?” 明崇眼下哪有心思猜这些,不耐烦道:“孤不感兴趣,你下去吧。” “是姜三姑娘。”沈琢不管不顾,继续道。 明崇动作一顿,转头看他,眉头拧得更紧:“姜穆?她?她去你府上做什么?” 沈琢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前日西长街茶楼开业,姜三姑娘从那儿订了一块茶饼,偏偏玉姐姐也爱那茶,晚去一步便失之交臂,便写了封帖子想从她手中买那茶饼。” 他的目光落在明崇脸上,淡淡地笑道:“姜三姑娘今早亲自送来了,她一见我,便认出了我,提及那日在鬼市的一面之缘,便执意要将茶饼相赠,十分热情。” 明崇看着他,不说话。 沈琢又慢条斯理道:“玉姐姐很喜欢她,两人很是投缘,说了许久的话。” 明崇闭了闭眼,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情绪涌上来,他想,大概是心烦意乱。 沈玉爱茶成痴,沈琢又将沈玉奉若神女般痴迷,姜穆此举,到底是纯属巧合,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缓缓开口:“你明知道她前不久还纠缠于孤,只是屡屡碰壁。那一日她见过你我同行,如今费尽心机接近你,甚至刻意讨好你姐姐……” 冷哼一声,明崇的语气笃定而讥讽:“未尝不是想要先接近你,再接近孤,这般心机,当真是好手段。” 沈琢闻言,但笑不语。 …… 姜穆自然是有意结识沈玉的。 沈琢此人,外人眼中是皇城司的“笑面阎罗”,是太子身边最忠诚的鹰犬,他常年挂着一张笑脸,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手段狠辣,心如铁石。 因自小与明崇结识,便一心一意只辅佐明崇,洁身自好、独来独往,仿佛浑身上下无一破绽。 但拥有前世记忆的姜穆却知道,这把“无情刀”也有刀鞘,便是沈玉。 沈玉是沈琢名义上的养姐,两人从小相依为命,感情早已超越了寻常姐弟。 沈玉体弱多病,沈琢视她如珠似宝,将人藏在府里,护得严严实实,甚至为了她至今未娶。 前世,沈琢因鬼市作乱一事被罚不得离京,沈玉尘独自回江东祭祖,却正逢江东水灾,她好心布施灾民,却被流窜的匪徒盯上,惨遭杀害。 她的死实际上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可沈琢自此性情大变,尤恨江东。 他将那些匪徒赶尽杀绝后,仍不解恨,最后竟意图屠尽沈玉身亡之地,杀遍流民,故而自己也落得身死的下场。 姜穆对他的感情很复杂,盖因前世的沈琢待她很友好。 在她追着明崇大胆表明心意、被所有人嘲弄“不知廉耻”的那些日子里,只有沈琢安慰她,说他自己当初也是常常追着沈玉跑,可没人敢嘲笑他。 他说:“因为他们都知道,笑了我,就会被打,甚至会死。” “很多人自己胆子小,倾慕心上人不敢说,却又见不得别人胆子大,便只好过过嘴瘾。你敢爱敢恨,何错有之?” “让他们说去,又不会少块肉……万一真把殿下勾到手,爽快的还不是你自己?嫉妒死他们!” 这真是一番歪理啊……可姜穆却莫名被安慰到了。 后来,她嫁给明崇,沈琢身为明崇身边第一谋士,率先向她表诚心,令她后来很轻易便能插手明崇的权柄、调动明崇的人,姜穆十分感激他。 更别说后来颠沛流离,沈琢曾救过她好几次,在姜穆眼里,沈琢待她便如兄长一般,可靠又亲切。 前世,沈琢死在她的眼前,她过不了心里这道坎,更因为和明崇因沈琢之死而起了嫌隙和龌龊,此后更是一步错、步步错,终于走到了夫妻反目、不死不休的程度。 重活一世,姜穆早早做好了盘算。 她不想留在上京,不想再走前世的老路,不想再殚精竭虑和这帮烂人勾心斗角,一年后明崇被废、三年后安国公府没落、五年后夺嫡之争激烈,天下大乱……姜穆统统不想管了。 她只想回江东青州,回去养父身边,从此天高海阔,自由自在。 只是,走之前,她想帮沈琢躲过那场祸事,想改变沈玉必死的命运。 不过,为了避开与明崇有交集的一切可能,姜穆这一世并不打算与沈琢再度交好,她只求利用这短暂的时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既为避免故人身死,更是为了今后江东的安稳,毕竟前世沈琢发疯,波及的却是江东无辜的百姓。 至于明崇…… 姜穆只想有多远跑多远。 自重生以来,她处处避着他,行事谨慎,再未流露过前世那种纠缠不休的丑态。 明崇日理万机,按前世来算,此时对她应当只有厌恶,她不去找他,他怕是求之不得,甚至松了一口气,早就将她忘了吧? 姜穆乐观地想。 …… 日头西斜,她辞别了相谈甚欢的沈玉尘,坐着马车回到了安国公府。 虽然有些疲惫,但她的心情却是重生以来最轻松的一次。 沈玉尘已经收下了茶饼,两人还约定了下一次的茶会,只要接下来稍加引导,便能阻止沈玉尘独自回江东。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只要做完这一切,她就能毫无牵挂地离开上京了。 姜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踏入安国公府的大门。 然而,刚绕过影壁,她就察觉到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姜远山身边的仆役一见她,便小跑着迎上来。 “三姑娘!您可算回来了!”他压低声音,面色惶急: “太子殿下亲临,急传姑娘觐见!”《 》 17、孽缘,真是孽缘 姜穆跟在引路的下人身后,心里忐忑。 前世并没有这一遭。 她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在心里思忖:明崇来安国公府并不稀奇,他与姜熙有婚约在身,姜远山和姜湛又属东宫一系,过府商议事情再平常不过。 可专门点名要见她,这就奇怪了。 她的心里千回百转,将这几日的事都细细过了一遍,琢磨着,大概是今日早上,她去沈琢府里的事情被明崇知道了…… 毕竟沈琢是明崇的心腹,她此举也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是想讨好沈琢,再借机接近他。 姜穆暗暗叹了口气。 下人将她领至书房,轻推开门,侧身让开,低声道:“殿下与老爷就在里面,三姑娘请进。” 姜穆跨过门槛,绕过屏风,日光尚明亮,她一眼便将堂中情景尽收眼底。 明崇端坐在主位,一身玄色常服,衣摆上绣着暗纹的云纹,腰束玉带,衬得人越发清隽矜贵。 他微微垂着眼,手里捏着一枚青玉扳指,指腹慢慢摩挲着,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可那通身的气度,便是静静坐着,也让人不敢直视。 身后立着两个侍从,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而姜远山跪在堂下,冷汗淋淋,一副惶恐的样子。 姜穆脚步一顿,明崇抬眸看来。 那目光从她身上淡淡地一掠而过,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可前世与这人耳鬓厮磨十几年,姜穆一眼便瞧出,明崇现在心里大概烦得很,或许还生气了。 “姜三姑娘终于回来了。”他的声音平静,“也不枉孤从正午等你等到日头偏西。” 他这话一出,姜穆忍不住微微蹙眉。 她怎么感觉,明崇这话在……阴阳怪气她呢? 可既然他都开口这么说了,她也来不及多想,上前半步,敛衽一礼,动作不疾不徐,道:“臣女不知殿下在此等候,有事耽搁了,未能及时前来,还请殿下恕罪。” 话说得滴水不漏,恭谨有礼,挑不出半点错处,可明崇看着她垂首低眉的模样,却没由来地想起元宵节那夜。 灯火如昼,满街人潮。 他本想低调出行,却不知怎的还是被人认了出来。正应付着那些凑上来的世家子弟,一抬头,便看见她从人群里挤出来,溜溜达达凑到他跟前,说是“偶遇”,脸上却明晃晃写着“我就是故意”。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笑眼弯弯,说些不着调的话,什么“殿下今日穿这身真好看”,“殿下吃元宵了吗,臣女请殿下吃元宵”,胆子大得很。 说着说着,目光就开始往他脸上瞟,看一眼,飞快移开,过一会儿又瞟一眼,滴溜溜转,形如小鼠。 那时候,她可不是这副恭顺模样。 明崇垂下眼,指腹摩挲着扳指,没说话。 姜远山跪在地上,看不到明崇的神情,他先撑不住了,膝行两步,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和急切:“殿下息怒!都是臣教女无方,姜穆!还不快跪下给殿下赔罪!” 他拼命给姜穆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姜穆只当没看见。 “殿下,”姜远山又转向明崇,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姜穆她对殿下与皎皎的婚事绝无异议,安国公府也绝没有暗地里施加压力、赶着完成婚约的意思……” 姜穆闻言一愣,原来今日明崇是来商议婚事的。 可看这情形,是明崇对这桩婚事有不满?他不想成婚?但……那又关她什么事?非得把她叫来做什么? 这一世,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没凑上去招惹他,没费尽心思接近他,他和姜熙爱怎么甜甜蜜蜜都行,爱什么时候成婚都行,与她何干?何必把她牵扯进来? 姜穆心里腹诽,眼神里不由得带了点清凌凌的冷意,她抬眸看向明崇的时候,这眼神恰被明崇捕捉到。 他愣了一瞬。 明崇发现,当看着姜穆、和姜穆说话时,他的心不知为何就怦怦直跳,一下比一下沉闷,震得他胸膛都有些发堵。 姜穆刚才看他那一眼,像在他心尖轻轻挠了一下,令他浑身一震。 而姜穆很快把目光移开,不再看他时,他心里忽然无名火起,顿时便有种冲动开口叫她—— 叫她把眼睛转过来,不许移开,不许去看别处,一直将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才好。 意识到这一点,明崇的脸色难看了一瞬,手指不自觉捏着青玉扳指,不说话了。 满室寂静,姜穆知道这是他生气时的一贯表现。 明崇一生气,就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只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人,有时会语气平静地下令杀人,有时却又捏着扳指忍耐下来。 姜穆的目光落在那枚扳指上,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荒诞的感慨。 前世她好奇了许久,试探了几十次,把人惹毛了也没试探出来明崇判断“可以发怒”和“饶他们一回”的标准是什么,只觉得这人喜怒无常,心思深沉得像潭死水。 而这枚青玉戒指,则是姜熙在两人年少时送给他的,让他一生气就捏捏这扳指,忍耐自己的脾气,所以,明崇就一直戴着。 前世,姜穆偶然知道了这扳指的来历后,直接把它从他的手上硬拽下来,砸了个粉碎。 那时候,明崇刚大病一场,痊愈不久,手脚发软虚弱无比,根本抢不过她。 她砸了这扳指后,故意恶心他,说送扳指的和戴扳指的都是病秧子,最后下场定然会和这扳指一样粉身碎骨。 把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明崇气得第一次流眼泪,嘴唇抖了又抖,才大骂出声来,骂她是个粗妇、莽妇、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说他瞎了眼当初才会答应娶她。 姜穆立在堂下,回忆起这些旧事,心想,是啊,不光是他,连她也瞎了眼。 明知道人家心中嫌恶自己粗俗,怎么就被他矜贵俊美的皮囊吸引,非要厚着脸皮凑上去,把这朵高岭之花揉碎了、玷污、抓到自己手里呢? 孽缘,真是孽缘。 姜远山还在不停给姜穆使眼色,让她也跪下,姜穆装看不见。 反正她现在是“接受教养嬷嬷的教导没几天、行事还很野蛮粗鲁、不懂规矩的山野女子”,不知者无罪。 前世她和明崇撕破脸后,便一次都没再跪过他,后来甚至敢弑君,今生要她再跪明崇,真叫她比死了还难受。 她没搭理姜远山,转过身,不卑不亢地看向上首的人,声音平静,问:“殿下找臣女来,究竟为何事?若是为了与姜熙的婚事,臣女并无异议。” “只是臣女手头拮据,殿下与姜熙大婚时,怕是送不出什么像样的贺礼,臣女话先说在这里,到时便不送礼了。” 姜远山跪着,战战兢兢,面色灰白。 明崇看她一眼,冷冷开口:“孤与姜熙的婚约虽是长辈早就约定,但如今父皇交托诸事繁多,孤身负要务,未立业何以成家?成婚之事,原不必急于一时,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盯着姜穆的脸,像是要看出些什么来。 “更何况,近日你归京后闹出的那些事,倒让京中人心浮动。有人说安国公府出了个厉害的三姑娘,一回来就处处与二姑娘别苗头,连她的婚事都敢觊觎,这话传到父皇耳中,这桩婚事便又有了变数。” 明崇看了一眼姜远山,声音不咸不淡:“孤正是因此前来找安国公商议。” 来了。 姜穆就知道会来这么一遭。 前世明崇也来过,当着她的面暗示姜远山管束她。可她那时听不懂,还以为自己的胡闹终于让他注意到了自己,暗自欢喜了许久,压根没听出明崇话里的拒绝和疏远。 这一次,不管为什么明崇来得早了些,但她正好趁早抽身,从他和姜熙的这个烂摊子里赶紧跑。 姜穆深吸一口气,冷静道:“从前臣女刚归家,受有心人挑唆,才做出那些荒唐事,并非对殿下真有倾慕之心,是臣女考虑不周,望殿下见谅。”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平稳:“臣女后来回想,过往行径确实荒唐无礼,深感羞愧,如今已经改过自新,素闻殿下宽厚温和,还望殿下念在臣女流落山野十余年,不计较那些过失之举。” 她说得流畅极了,像在心里打过无数遍腹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明崇微微蹙眉。 他本该欣然应允下来的,可姜穆那句“过失之举”莫名让他不舒服。 从前那些扰得他心烦意乱、烦躁焦灼的举动,都是无心的过失? 他沉默着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看,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姜穆等了片刻,见他不吭声,心底腾起一股无名火。 她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还不够?还怕她会阻挠他和姜熙双宿双飞?非得让她跪下发誓才行? 她抿了抿唇,眼神愈发坚定,声音也冷了几分:“母亲已为臣女相看京中世家公子,臣女多见了几位公子后,方知自己从前有多浅薄,只顾着与姜熙争抢,却不知自己真正心系何人,经此一宴,才知自己其实对殿下无意。”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若殿下不信,臣女可在此立誓,若我……” “行了!” 明崇骤然出声打断。 他紧皱眉头,眼眸沉沉:“何须立誓……听你这口吻,还要立重誓、毒誓不成?” 姜穆一噎,眼神闪烁不定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急什么。 明崇抬手叩了两下桌案,指节敲在红木上,发出闷响。 身后两个侍从上前,各捧一只锦盒,在姜穆不解的目光中打开盒盖。 盒中整整齐齐码着十块茶饼,清幽的茶香缓缓飘开,姜穆的脸色难看。 明崇盯着她的脸色,冷笑道:“你若真对孤无意,何须故意去接近沈琢的养姐?你要立誓,也不怕反噬己身。” 姜穆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冷冷道:“臣女只是偶然遇到沈大人,和玉姐姐结识更是因为我们同好茶。” 明崇淡淡一笑,往后靠了靠椅背,道:“所以,你给了沈玉一块茶饼,孤便替沈琢还你十块,权当两清。”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那两个锦盒,语气漫不经心:“你今后也不必刻意去接近沈琢了。”《 》 18、相看 姜穆讶然了一瞬,随即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险些笑出声来。 “还不快接下!” 一旁的姜远山见姜穆发愣,惊得魂飞魄散。 他顾不得斯文,膝行两步上前,死死拽住姜穆的裙角,压低声音急怒道:“你这逆女!傻站着干什么?这可是太子殿下的赏赐!殿下心慈,不仅不怪罪你,还自降身份替你还了沈家的人情,你还不快跪下谢恩!” 姜穆被拽得身形一晃,低头冷冷地剐了姜远山一眼,眼神里的不耐烦竟让这位当朝国公爷下意识松了手。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燥郁,抬头直视明崇。 “殿下,”姜穆的声音清冷如碎玉,“臣女与沈玉姐姐相交,是私交,赠茶与她,是成全彼此的情分。这原本只是臣女个人的私事。” “臣女斗胆,纵使殿下贵为储君,代万民牧守山河,可臣民与谁要好、与谁结识,恐怕殿下也无权干涉。” 明崇摩挲扳指的手指顿住了。 他掀起眼帘,指节有节奏地叩击了两下桌案,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姜穆的心尖上。 “沈琢与沈玉并非亲生,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明崇淡淡地开口,语气无波无澜,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他们二人之间的牵绊,非等闲之辈可以插足,孤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到头来竹篮打水,平白惹人厌烦。” 姜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原来他是担心自己看上了沈琢,怕自己纠缠完他,又去祸害他的心腹重臣。 一抹薄红迅速爬上她的脸颊,不是羞,纯属是被气出来的。 “臣女对沈大人绝无男女之意。” 姜穆微微提高声音,她那双原本平淡的眸子此时圆圆地睁着,像是受了惊的小兽,看着上首那人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语气里忍不住含了几分讥讽:“殿下可知,这世上除了倾慕之情,还有许多情感?诸如敬佩其为人,赞许其才华,或是折服于风骨,推崇于气节……臣女看待沈大人,便是如此。” 姜穆的面皮白净而薄,微微一气恼,眼尾便飞起一抹因激动而泛起的微红,衬得眉眼都要更明艳鲜活三分。 明崇看着她那张因薄怒而生动的脸,心口莫名跳漏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喉结微动,声音淡淡:“你无意最好……不过,你母亲最近在为你相看人家,京中其他世家子弟你尽可选得,唯独东宫属臣,不可。” “下官知道!下官一定知道!” 他话音一落,姜穆还没来得及开口,姜远山已忙不迭地高声应承下来,声音里满是讨好: “殿下放心,皎皎不日便要嫁入东宫,若这逆女也寻了东宫属臣为婿,定会抬头不见低头见,惹得皎皎不快。殿下对皎皎的一片爱护之心,臣感佩五内,臣回去后定将此话刻在骨子里,绝不让姜穆再有机会纠缠打扰殿下与皎皎!” 明崇幽深的目光陡然一沉,冷如冰刃般剐了姜远山一瞥。 姜远山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张着嘴在原地愣了一瞬,浑然不知自己哪句话触了这位活祖宗的逆鳞。 明崇看向姜穆,却见姜穆上前一步,他蹙着眉,盯着她。 “既然如此,臣女领命。” 然而姜穆却出人意料地利落,上前一步,毫无扭捏地一拱手,从侍从手中稳稳接过那两只沉甸甸的锦盒。 她面上挂着笑,可心里燃着一股熊熊怒火,只觉得重活一世,怎么越看明崇、越觉得此人自大,简直是可恨可气! 她面上挂着虚浮的假笑,道:“殿下既然都这么说了,也可,臣女都听父母的,往后定会离殿下和姜熙远一些,绝不给二位添半点麻烦。” 明崇看着她,正欲说些什么,可看着姜穆唇边的淡笑,终是生生止住了话头。 …… 姜穆抱着锦盒回到自己的小院,步履生风。 周嬷嬷和绿袖早就在院门口守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 “蛮蛮,这是怎么了?”周嬷嬷看着被重重摔在桌案上的锦盒,惊呼一声,“可是殿下为了姜熙为难您?” 姜穆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把两人搞得丈二摸不着头脑。 周嬷嬷狐疑地打开锦盒,瞧见里面名贵的茶饼,愣了半晌:“啊……这可是贡品级别的茶饼……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找个稳妥的当铺,神不知鬼不觉地卖了换成银子?” 周嬷嬷是知道姜穆心思的,自从姜穆私下透底,告诉她说想要等攒够了钱就想法子回江东,她便一心一意帮自家姑娘筹谋。 在周嬷嬷看来,这国公府外强中干,人人偏宠姜熙,姜穆被找回来后,处处被磋磨,留在这里确实只有受委屈的份,还不如回江东老家! 至少在那儿,姜穆能活得潇洒又肆意,受叔伯宠爱,还有一众好儿郎翘首以盼,等着她回去带他们抓兔子斗蛐蛐儿…… 那劳什子太子,一张假笑的死人脸,像个活尸,除了皮囊美一些哄住了这傻姑娘,迷得她看不出他的真面孔,哪里好了? 周嬷嬷暗中腹诽。 姜穆看着那些茶饼,露出嫌弃的神情。 她伸出两指,从中挑出了一块,说:“当初送人的那块,我统共花了三锭银子,咱们便只要这一块。” 她将剩下那九块推向周嬷嬷,吩咐道:“剩下这些包好,明日一早送到沈府去。” “姑娘!”绿袖急了,“这是太子殿下赏的,您这么退给沈大人,万一传到殿下耳朵里,岂不是……” “不是赏。” 姜穆打断她,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语气讥诮:“是还人情。太子殿下觉得我让沈琢欠了人情,他作为主子,迫不及待地要替属下还清,好教我别去纠缠他的股肱之臣。” 她顿了顿,阴阳怪气说:“既然是还人情,剩下的东西就该送到正主手里……送去沈府告诉沈大人,茶饼收到了,明崇替我和玉姐姐两清了。” …… 深夜,东宫书房,漏刻滴答。 明崇坐于案前批阅奏章,青峰立于一旁,沉默地研墨。 笔尖窸窸窣窣,忽然,朱笔在半空顿住,明崇的目光落在一封折子的末尾,那里圈着个名字,是承恩侯府的三公子。 睹名忆人,明崇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前两日在郡王府的赏花宴,金氏拉着姜穆,要她去攀谈那些世家子弟,其中便有这人。 这就是金氏为她相看的未来夫婿? 明崇皱了皱眉,眸光在灯火下明灭不定。 他记得此人,虽生得一副好皮囊,也有些才干,可家风极差。承恩侯府几房人住在一起,表面看起来和和美美,实际上内宅争斗阴私不断,是个烂泥潭。 金氏只要稍加打听,便知道那是个十足十的火坑。 ……金氏待姜穆不亲近,敷衍了事,但姜穆怎么回事?难道她自己对婚姻大事也半点都不上心吗? 明这样的人也能与之笑谈……不知道同其他女眷打听打听他的为人?便是刚从山野村落里寻回来,如今好几个月过去,也该长些心眼、结交几个耳目了罢。 明崇心里那股烦躁愈发分明。 可很快他又反应过来,姜穆自回府以来,要么被姜熙处处针对,要么便是……只顾着跟在他身后跑来跑去。 她将大把心思都耗费在纠缠他这件事上,旁的,自然也就无暇顾及了。 明崇搁笔,长长吐出一口气,垂下眼,沉默良久。 少顷,他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名字,面色平静地递给青峰:“去查查这几人的底细。” 青峰一直侍立在侧,将他面上那几番变化:从烦闷到疑惑,从出神到平静,都一一暗暗看在眼里,此时心里又是感叹又是纳闷。 殿下素来淡漠疏离,何曾这般鲜活过?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听到明崇唤他,青峰陡然回神,接过纸一看,皆是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他顿时神色一肃:“殿下是怀疑这几人与精铁私运案有关?” 明崇微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自然:“不是……你按寻常人家相看夫婿的要求去查。” 青峰呆了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看向明崇,只见自家这位向来淡漠,仿佛断绝了七情六欲的太子殿下,此刻脸上竟带着一丝可疑的窘迫与恼怒。 “愣着干什么?!” 见青峰双目呆滞,像死鱼一样盯着自己,一股莫名的羞恼直冲上来,明崇不耐烦地一挥袖子,冷声呵斥道: “姜穆整日纠缠孤,搅得东宫鸡犬不宁,早日为她寻个合适的夫婿嫁出去,也省得她再来孤面前碍眼!还不快去办!” 青峰一个激灵,立刻抱拳应下,不敢再多言。《 》 19、沈玉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沈琢府上。 沈琢惯常起得早,洗漱完毕,换好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便往沈玉的院落行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方小小的天井,他在正房门外停住脚步,廊下守着的丫鬟正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玉姐姐可起了?” 丫鬟轻声摇头:“姑娘还睡着。” 沈琢便不再言语,在廊下站定,负手望着院中那株初绽的海棠,他不着急,从来也不会催,十几年来他早已习惯这样静静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沈琢眉眼微动,提步上前,推开门扉。 “玉姐姐醒了?” 他接过婆子递来的一铜盆温水,挥退仆役,自己走进去,动作熟稔。 沈玉正坐在床沿,披着一件素白中衣,乌发散落满肩。 她生得极美,并不是大梁流行的那种锋芒毕露的艳丽,而是温婉如水的清雅,眉目间带着几分病弱的倦意,偏偏那双眸子清凌凌的,透着一种柔韧的光。 她听见动静,睡眼朦胧地抬眸,见是沈琢,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丫鬟奉上青盐与盛着花露的玉盏,便悄然退了下去,沈琢不喜欢假手于人,伺候沈玉的活计,他向来亲力亲为。 他将青盐递到她唇边,看她含入口中,又端过玉盏让她漱口,动作轻柔,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待沈玉漱毕,他又拧干了丝绢,蘸着热水,一点一点替她擦净面颊,从额头到眉骨,从鼻尖到下颌,动作细致又自然。 沈玉也仰着脸任他动作,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沈琢动作一顿,垂眸看她:“玉姐姐昨夜没睡好?” “嗯……”沈玉又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昨日蛮蛮来府里,我同她品了许久的茶,晚上便有些睡不着了。” “蛮蛮?”沈琢手下动作不停,语气里却透出几分疑惑。 “就是姜三姑娘啊。”沈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姜穆,她的小名叫蛮蛮,可有趣了。” 沈琢微微讶然,低头看她:“一面之缘而已,玉姐姐便同她这般熟了?” 这话问得寻常,可沈玉与他朝夕相处十几年,如何听不出他语气里若有若无的醋意?她忍不住笑了,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姜三姑娘很风趣呢。同她说话,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趣事。也不知怎的,便熟络起来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诶,对了,你知道她从前也是在江东长大的么?她同我讲了许多江东旧事,可有意思了。” 沈琢没有接话。 他拿起梳子,一点一点替沈玉梳理那一头如瀑的青丝,挽成发髻。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面容,他垂着眼,神色平静,半晌,他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不经意地一问: “玉姐姐是不是觉得,我让你整日待在府里,见不着多少同龄的女子,很是无趣。所以……见了姜穆一面,便很喜爱她了?” 沈玉抬头,从镜中望向他。 沈琢静静地回望她,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可那笑意浅淡,眼底幽深如潭,望不见底。 四目相对,沈玉轻轻叹了口气。 她回过身,抬手捧住他的脸,说:“你看你,”沈玉的声音轻柔,带着无奈,“又多想。” 沈琢保持那样弯着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地任她捧着,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最后,他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地说: “也对,玉姐姐已经二十有五了,寻常女子这个年纪,早已嫁人,与京中命妇贵女往来应酬,自有热闘。” “玉姐姐可怜,被我这样的人拖累,困在这深宅里,嫁不走,出不去,见不着多少外人,连个闺中密友都没有。所以才会因为一个小姑娘几句话,便要将她引为知己。” 他顿了顿,垂下眼,声音更轻:“我很可恨,玉姐姐可怜。” 沈玉听着他这样说,眼睫轻轻颤动。 沈琢静静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的回话,他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渐渐染上一丝凶狠,薄唇微启,正要再开口—— “啪!” 一声脆响。 沈琢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白皙的面颊上迅速浮起一片薄红,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侧脸火辣辣的疼。 沈玉一只手轻轻将他的脸转回来,盯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问:“你答应过我什么?不准再说这样的话了。” 沈琢看着她,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只是那一双眼睛,却莫名透出一股委屈巴巴的意味。 沈玉忽然有些走神,想起了她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黑狗,犯了错却犟得很,怎么训都不肯改,眼神就是这样无辜又委屈。 想着,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美人一笑,满室生辉。 沈琢被这清丽的笑晃得眼前一花,只觉得心旌摇曳,脸色骤然红到了耳根,他猛地往后一仰,方才那点阴鸷凶狠瞬间烟消云散。 “玉姐姐!”他瞪着沈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松,“你又故意这样!不是说好了不能使这一招嘛……” 他嘟囔着,却又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沈玉起身,往桌案边行去。 案上已摆好了清茶与几碟点心,沈琢先端起茶盏,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里,点心也要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细细地喂到她唇边。 谁也想不到,令朝野闻风丧胆的皇城司指挥使、满手血腥的“笑面阎罗”,在自己府中竟是这样一副伏低做小的模样。 沈玉由着他喂了几口,目光却一直落在沈琢脸上。她知道,他方才那些话虽然被自己打断了,可却只是忍着罢了,并没有真的释然。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沈琢: “你不用担心……我虽然一见到姜穆,确实觉得她很好,忍不住同她多说了几句话,可是……”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她虽好,却比不上你,这世上只有你,在我心里排第一……你若心里不痛快,我今后不与她来往便是。” 她总是这样。善解人意,柔顺美好,让人心底那些阴暗的念头,止不住地往外冒。 沈琢垂下眼,茶盏热气氤氲,他抬起头,顿了一下,看着她,正色道:“姜穆……只准有姜穆一个。” 姜穆来自江东之地,年少时流落乡野,举止虽粗蛮些,可心性通透,甚至有别于京城众人的一份单纯。 旁的贵女看不惯她,她能结交的人本就简单,这样的人和沈玉在一处,才不会伤害到她,更不会让沈玉的心神有半分从他身上偏移的可能性。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玉姐姐,你知道的,我见不得你同旁人好。”他的声音微微低沉,“可你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所以……所以,姜穆可以。” 他忽然又抬起头,咬牙切齿地恨恨补了一句:“但是,只准有这一个!若有下次,我便……” 话未说完,沈玉粲然一笑,回握住他的手,倾身向前,在他唇角轻轻一啄。 沈琢的话戛然而止。 沈玉却没有半点不自然,仍旧笑语盈盈地看着他:“好,就这一个。” 沈琢怔住了。 接下来,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 丫鬟捧来朝服,沈玉替他穿上,理好衣领袖口,配戴官帽、插簪固定,他就像个木偶似的任她摆布,一脸神思漫游的表情。 沈玉淡笑不语,轻轻推了推他:“好了,去上朝罢,下值回来记得给我带新茶。” 沈琢怔怔地点头:“好。” 正在这时,却有下人来报,说是安国公府三姑娘遣人送了两只锦盒来。 沈琢回过神来,与沈玉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意外。 打开锦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九块茶饼,茶香清幽,是上好的云雾青。 沈琢疑惑了一瞬,翻出茶饼一瞧,随即笑了。 他自然认得这些茶饼——昨日太子殿下还说要拿去赏人,结果便到了姜穆手里,近日又被送到了他这里? 他命人去打听,很快便知道了昨日国公府发生的事。 听完下人的回禀,沈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太子殿下替他还人情?一还就是十块上等的茶饼啊……真是大手笔。 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殿下啊殿下,您这是替我还人情呢,还是借我的名头,给人家姑娘送东西呢? 他想了想,没有将茶饼收下,而是命人原封不动地送回东宫,又取过一张纸条,提笔写下四个字,折好放进锦盒里。 纸条上只有四个大字: “臣不敢收。” …… 午后,东宫。 明崇下值回来,正欲歇息一二,便见青峰捧着两只锦盒进来,面色古怪。 “殿下,沈大人把茶饼退回来了。” 明崇笔尖一顿,抬眸看去,疑惑:“沈琢?他退茶饼?” 青峰打开锦盒,其中九块茶饼整整齐齐码着,上头还压着一张纸条。 明崇取过纸条展开,便见那四个字:臣不敢收。 笔走龙蛇,仿佛能隔着纸条瞧见沈琢那放肆的大笑。 明崇脸色一沉。 他自然明白沈琢这“不敢收”是什么意思,不敢收,是因为知道这不是给他的。 可那又怎样?他本就是替沈琢还人情,东西送到沈府,合情合理。 “再去。”他放下纸条,语气淡淡的,“直接送去国公府,交到姜穆手里,不许经旁人之手。” 青峰领命而去。 然而不到一个时辰,青峰便回来了。 他两手空空,明崇抬眼看他。 青峰硬着头皮上前:“殿下,姜三姑娘说……” 他踌躇、犹豫、吞吞吐吐。 明崇有些不耐烦,眉眼一凌:“她说了什么?” 青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姜三姑娘说,她晚上回去,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她与沈姑娘以茶会友,是私交,与殿下无关。 殿下的茶饼,她无功不受禄,请殿下收回,若殿下执意要送,她便只好拿去送给街边的乞丐,权当替殿下积德了。” 明崇的脸色铁青,殿内一片寂静,青峰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明崇忽然冷笑了一声。 “无功不受禄?”他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好一个无功不受禄。” 他垂下眼,将那张写着“臣不敢收”的纸条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纸篓里。《 》 20、前世??春猎 翌日下朝,明崇与沈琢并肩行出议政殿。 晨光初透,朱红宫墙间浮动着淡淡的金辉,远处有内侍洒扫的沙沙声响。 明崇步履平稳,玄色朝服微微拂动,他忽然淡淡开口:“管好你的内宅,莫要什么人都迎进去作客。” 沈琢在他身后半步,闻言一愣,心知他说的是姜穆,但是……他摊手一笑,无奈地笑,道: “殿下,她们姑娘家往来叙话,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臣怎么好插手干预啊?况且,若玉姐姐恼了,臣可招架不住……要赶人,殿下您亲自去。” 明崇闻言,目光冷冷地剐了沈琢一眼。他少时曾在沈玉的父亲那里习过武艺,自然知晓那姑娘的脾性——自己去,只怕也是无功而返。 沈琢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殿下,您非要插手人家姑娘家的情谊,多没意思。臣知道,您是担心姜穆她贼心不死,打着玉姐姐和臣的名头,实则是为了您……” 明崇侧目看他,沈琢立时噤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为了和姜熙争斗,成了吧?” 明崇未语,薄唇紧抿,眉宇间尽是不耐。 沈琢敛了笑,正色道:“臣替殿下好好看着姜穆,绝不让她生事,可好?在您与姜二姑娘完婚之前,只需断了她所有妄想,不给她任何接近您……和姜二姑娘的机会,一切便不会出差错。” 明崇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行出数步,他忽然又低声开口:“近日京中流言虽平息了些,但母妃还是接连派了两拨探子出入东宫和安国公府……暗卫来报,姜熙的屋里新进了一个婆子。” 沈琢面色微凝,沉默片刻,低声道:“是为了春猎?” 明崇未答,却是默认了。 沈琢又问:“殿下作何打算?” 两人已行至宫门外,车马随从俱已候着,晨风卷起车帘一角。 明崇停步,转身看向沈琢,神色间竟有一丝疑惑:“什么作何打算?” 他不咸不淡道:“此次春猎,姜熙会随孤同去,姜穆自然是待在京中……孤已把她的名字从名册中划掉了。” 这……沈琢哑然,忙道:“可还有别的法子?据玉姐姐说,姜穆应是极想去春猎的……况且,京中有头脸的命妇贵女皆会随行,独留她一人在京中,只怕将来要遭人嘲笑的。” 明崇神色淡淡:“与孤何干?” 他抬步上车,忽又撩起车帘,俯视着沈琢,目光沉沉:“姜穆与沈玉交好,孤知你向着沈玉,但莫忘了自己的本分。” 语毕,帘子一摔,冷声吩咐随从驾车而去。 马车辘辘远行,朱红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沈琢站在原地,啧了一声,心里罕见地有些同情姜穆那可怜的小姑娘。 …… 姜穆是三日之后,方才知晓自己的名字被明崇从春猎名单上亲笔划掉了。 姜熙自那日被她反将一军后,萎靡了数日,此刻得了这个消息,立时畅快大笑,带着仆从丫鬟们浩浩荡荡往姜穆的院子门前走。 仆役们人人手中捧着春猎随行需用的物件——锦缎披风、镶玉马鞭、雕花箭囊,皆是东宫送来的好东西。 姜熙命她们高声谈笑,务必将这些物什的名目都喊给姜穆听,好显摆明崇有多么爱重她。 前些日子,她好不容易从明崇那里求来东宫调令,满心欢喜去用时,方知单有调令是无用的,须得太子亲印方可。 她又眼巴巴寻了明崇几回,可他不是政务繁忙不宿在东宫,便是刚歇下,抽不出身来见她,姜熙也不敢多加叨扰他,只得悻悻作罢。 可一转脸,便听闻明崇疑似与姜穆在茶楼遇见过,而姜穆不知怎的,竟与明崇身边的心腹沈琢攀上了关系! 姜熙登时妒得发狂,心中愈发笃信姜穆仍觊觎着明崇,恨她恨得入骨。 然而——没想到啊没想到! 姜熙对着镜,试戴着明崇送的那套翡翠头面,指尖抚过温润的翠色,心中甜蜜而得意:姜穆费尽心机、百般手段,可太子哥哥心中,终究只有自己一人! 春猎乃大梁盛事,天子仁厚,特谕百官可携家眷随行,便是略得宠些的妾室亦能同往。 可姜穆呢?先是报上了名字,又被太子殿下亲笔划去——这等嫌恶之意,昭然若揭。姜熙想着,不由得笑出声来,笑声清脆而张扬。 而此刻,姜穆的院子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绿袖和一众小丫鬟垂首立在廊下,面色皆是戚戚,周嬷嬷起初不知这划名的轻重,犹自疑惑,待绿袖抹着眼泪细细说与她听,方知厉害,顿时也着了急。 绿袖低声道:“姑娘得知消息后,便一直待在屋里,谁也不敢去问……” 周嬷嬷毕竟是跟着姜穆从江东而来的老人,闻言叹了口气,拢了拢衣袖,自告奋勇道:“老身去瞧瞧。” 她轻叩门扉,里头传来姜穆平静的声音:“进来吧。” 周嬷嬷推门而入。 临窗的案前,姜穆正坐着,春日的光透过窗棂,被淡绿的纱幔滤过,柔柔地落在她身上,侧影映在纱幔上,恍若画中人。 几案上摊着几张纸,她手中执笔,似在圈画什么,面色却出奇地平静。 姜穆只在最初从姜远山口中得知此事时,有过一瞬的震惊。 她无暇顾及姜远山喋喋不休说什么“不是为父不带你,要怪就怪你得罪了太子殿下,惹他厌烦”之类的废话,只阴沉着脸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阖上门,她取过纸笔,提笔便写。 从重生后所行之事,到前世此时及此后发生的种种,她一一录下,字迹潦草而用力,待一口气写完,她搁下笔,垂眸,死死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久久无言。 前世这时,明崇虽然依旧厌烦她,但表面上仍是端方温和、按章行事的样子,并没有在春猎之事上动过手脚。 她重生后,不想重复上一世的命运,便刻意避着他,连与沈琢、沈玉相识,实际上都要晚于前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一世竟会突然横生这样大的变数? 姜穆心中远非面上这般平静,她心底隐隐惊惧。 她怕,怕自己一步行差踏错,便会重蹈前世覆辙——故友身死,亲眷凋零,相爱之人反目成仇,母子情深不能相见。 十三载夫妻拔刀相向,耳鬓厮磨换做恶语相向、穿肠毒药。 她确是恨明崇的。 恨他为什么非要杀她的旧友,恨他放任她的养父与叔伯们死在他面前而无动于衷,恨他一贯的冷静绝情,仿佛天地悠悠没什么能入得了他的眼。 前世的后来,两人早已恩断义绝,杀了太多不该死的人,说尽了伤人的话。她累了,只想离开,可他却不知为何,死也不肯放手。 所以最后,姜穆只能亲手杀了他给自己陪葬,两人同归于尽,如此,一世的爱恨才肯落幕。 可伴随着恨他而来的数年冷寂与孤独,已经让姜穆深深地怕了。 她不愿再被那连绵的恨意拽入深渊,前尘旧事的恩怨早就在她死前一碗毒药鸠杀了他而终结,这一世,她只想潇洒快意地活,可是,为何命运却不肯放过她? 为何要这样捉弄她? 窗外涌进来的风吹得案上宣纸哗哗作响,姜穆不知何时,一抹已是满脸的泪。 泪眼朦胧中望去,纸上墨迹蜿蜒,如命运的丝线,渐渐落在正中间的“春猎”二字上。 春猎是大梁头等盛事,王公贵族借此展示骑射之技,世家子弟争相竞逐,以求御前一展身手。 前世,猎场中有刺客混入,太子明崇破空一箭,将其就地正法。 后经查明,那刺客出身江东青州,乃二十年前江东起义军首领之后。 当年江东大旱,贪腐横行,起义军揭竿而起,自青州发家,短短时日便席卷江东大半,屠戮无数豪强大族 叛乱持续三载,崇安帝连遣两名皇子率兵平叛,皆无果而返。 帝一怒之下,杀二子,另立幼子明崇为储君,朝野为之震荡。 恰在此时,天降甘霖,多年旱灾得以缓解,朝廷趁机颁诏:凡退出起义军之百姓,皆可领十两银归家,五年内免赋。 辅以重兵镇压,起义军溃败而散,其首领在兵败逃亡途中,被逼跌落青河,尸骨无存。 而春猎中被杀的那名刺客,正是当年起义军残部拼死保下的首领之子,他混入围场,意欲刺杀崇安帝,为父报仇。 崇安帝惊怒交加,下旨在江东大肆追捕起义军残部,一时间,无数人家破人亡,适逢水患,江东再乱,流民与匪徒骤增,沈玉后来前往江东祭祖,途中遇害被杀身亡。 前世一切悲剧,追根溯源,皆因春猎围场上那少年刺客而起。 而那少年刺客,姜穆认得。 若说明崇与姜熙是情意深重的青梅竹马,那姜穆与那少年便是比肩而长的总角之交。 两人一同长大,幼时还曾被长辈调笑,说要订下娃娃亲,当年姜穆被安国公府接走时,他在渡口相送,眼圈通红,与她约定来日相见。 却不想,所谓的“来日相见”却是如此个见面法。 姜穆想着前世的种种,心绪渐渐平复。 她擦去泪痕,如玉的面庞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将那写满字的宣纸折起来,姜穆点起一只烛火,将纸置于焰上,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黄,化为灰烬,不留一丝痕迹。 前世,她当然也随着姜远山去了春猎围场,并且因执意追着明崇,一同入了密林,故而赶在禁军追杀来之前,救下了她的发小……至少保住了他一条命。 姜穆垂下眼,目光渐次坚定。 这一世,她无论如何也还要去春猎围场,绝不能让崇安帝如前世一般被刺杀,也一定要救下发小的命。 否则,以明崇的性子与前世的做派,没有她从中阻拦,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刺客……那样的话,一切就全完了。 周嬷嬷推门而入时,见到的便是姜穆吹熄烛火,面色平静,眼中却仿佛凝着什么,凛冽如霜,又灼灼如焰。 她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开口,姜穆已起身披衣,向外走去。 “周嬷嬷,”她边走边道,声音不高,“麻烦你将我从江东带来的那柄匕首取来。” 周嬷嬷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姜穆面无表情,再冷静不过地说:“我必须去一趟东宫,不必劝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