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个卖胭脂的,哪懂什么探案》
1. 第 1 章
一个月了,刘薇叹气。
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时代已经一个月了。
想当初,她听信了“二十一世纪是生物的世纪”,刘薇高考时选了生物专业。
读到大四,忽然发现生物已然变成四大天坑之一,刘薇果断决定跨专业考研,那会儿刚好热播法医题材的电视剧,再加上听说法医好啊,医患关系稳定,要是能考公成功,也算是端上铁饭碗了,于是她报了法医学,核心方向是法医病理、物证和毒理。
好不容易到实习期,跟着出现场、加班,什么巨人观、碎尸都见到了,抬过尸体,戴过人皮手套按指纹,什么挑战都没吓退她。
直到一天,她在实验室里忙着折腾毒理分析,然后就倒下了。
原因很让人无语:旁边有个人在搞一种有毒的可挥发试剂,正确操作是应该在通风橱里做,而这人不知道为什么,没用通风橱,他自己戴着口罩,没通知别人。
于是,他没事,旁边的刘薇大量吸入无色无味的试剂。
在医院几天,刘薇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兢兢业业记下毒药对自己身体的影响,旁边的病友却在快乐地听有声书,大概剧情是在一个大夏朝,一堆皇子争夺皇位,曾经英明神武的皇帝却不闻不问。
作者给解释了一下,说这皇帝以前有个贵妃,聪明勇敢十项全能,本来都已经要封后了,皇帝本来很想跟她生个孩子,立她的孩子为太子的,结果在封后大典前一夜,贵妃突发恶疾,封后大典只得延后,病好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愚蠢又贪婪。
皇帝失望至极,再不提封后,还将贵妃打入冷宫,接着就跟一个纯情小白花好上了,让儿子们自由发挥,蛊王争霸。
听了小说几天,刘薇就吐槽了几天。
吐槽归吐槽,她还蛮想听听结局到底是什么,可惜,精神到底斗不过物质,毒素进一步侵蚀她的身体。
刘薇在听见二皇子没搞定兵权,居然就敢发动物理继承法的那一天,永远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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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去元知万事空……刘薇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居然又睁开眼了。
一睁眼就到了古代,甚至还不是她知道的任何一个朝代,大夏国……在她的记忆里只有那个有夏桀、妺喜的夏朝,看衣服和房屋建筑,这里肯定没那么原始。
她见过的几个人,穿的衣服如唐似宋,依稀还有汉,仿佛现代汉服圈聚会。
刘薇并没有自动获取与这个世界有关的所有知识以及自己的前尘旧事。
她只能装失忆,很快就有人过来告诉她一切。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刘薇,是非常标准的死士设定:打小就定向培养成死士的孤儿、擅袖箭和匕首,没个人爱好、没社会关系。
整天就像待机的扫地机器人,有事就去办,没事就待院子里练功。
出事的那一天,她扮成舞姬,混入太子府,伺机刺杀太子。
谁知道,当杀手也得抢单,有个倒酒的女人抢先一步动手,却没成功。
当天所有进太子府的生人都被抓住,严刑拷问。
刘薇知道自己不能被抓,她从高阁跳下,以求一死。
缘份呐!
刚咽气,接应她人就到了,现代刘薇的灵魂也到了。
人类的精神意志是一种现代医学都说不清的东西。
心脏停跳的身体,靠着刘薇的求生欲,硬是撑到了灵丹妙药出场。
二皇子是一个特别务实的人,他派去接应的人其实身兼三职:
督战:如果刘薇没执行任务跑了,就杀了她。
灭口:如果刘薇被太子府的人抓了,实在救不出来,就杀了她。
救人:培养一个忠心又好使的死士不容易,能救就救。
现在刘薇被救回来了,除了把双腿摔成胫骨骨折,要养三个月之外,别的后遗症居然没有。
二皇子对死士挺大方,原身存了不少钱。
刘薇有一个美好的梦想:等身体恢复了,找个机会,悄悄溜走,不然多少条命都不够贴。
梦想很快就破灭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负责管理死士的陆正把刘薇推到李瑶面前。
李瑶首先对她的身体进行了亲切的慰问,接着表达了对她悍不畏死的精神予以表扬,最后微笑道:“你素来闲不住,我怕你闷坏了,给你找了一个简单的任务。”
刘薇心里吐槽:不是吧,派瘸子去杀人?
李瑶继续说:“云州新换了守将封靖平,这个人,既没爱好,也无朋党,你去云州一趟,探听虚实。”
探听这工作,怎么着也得趴墙头,躺屋顶,蹲草丛吧?
刘薇提出疑问:“我现在这样,连行动都不便,探听这事干不了吧?”
身后赫然炸起陆正的厉喝:“放肆!竟敢这么跟主人说话!”
刘薇完全没反应过来,她跟掌握她毕业大权的导师都这么说话的,怎么就放肆了?
没有能力干好,自然是要提前说,免得耽误别人的功夫,这有什么错?
李瑶看着她双眼清澈,傻了吧唧的样子,摆摆手:“罢了,她失忆那么长时间,忘了礼仪规矩在所难免,不必苛责。如此这般,倒更好了。你把她带下去,慢慢与她说明吧。”
说罢,李瑶便背着手走了。
陡留一脸懵逼的刘薇在原地。
陆正恨恨:“要不是看你身体还没痊愈,就冲你刚才说的话,就应该去刑堂领二十鞭!”
刘薇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过既然他这么说,想来必有道理。
她非常识时务,果断认错:“实在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刚才并非想顶撞,实在是怕力不能及,反倒误事,才会这么说。”
陆正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就是因为你行动不便,才能混得进去。”
云州是大夏国的西北重镇,那里接北狄和西戎两个番邦蛮夷之国。
大夏跟这两个国家的关系很微妙,一会儿联手北狄打西戎,一会儿联西戎打北狄,西戎北狄也有联手打大夏的时候。
边境上的两国百姓互市通婚是有的,砍砍杀杀也是有的。
云州,做为边塞重镇,有资格在那里当边将的人不止是能打,还得有点外交头脑,什么时候该忍气吞声,什么时候该动手揍人,心里得有个数。
起码不能在国库空虚的大灾之年跟人随便开打,不然后勤和兵员都跟不上。
云州城中有五千多普通百姓,还有十万兵马。
简单来说,普通百姓归县令归,与军事沾边的事情,都由将军节制,具体哪些事情与军事沾边,由将军说了算。
云州就仿佛一个巨大的军事要塞,进出管理极严,就连马贩子、皮草商人,都会被严格盘查。
通过了对祖宗十八代的审查之后,才能进去。
只有一个例外:嫁到那里去的女人,查得比较松。
本来边塞重地就限制颇多,要是连娶老婆都卡来卡去,会影响稳定。
二皇子这里已经搭上了一个云州本地人,由他办婚礼,引新娘子进门。
至于为什么选择腿还没好的刘薇,而不是其他健康活泼的女死士,原因就更简单了:
人际关系的快速建立需要触发事件,瘸腿的女人更容易让人心生怜惜且不会设防。
刘薇可以凑到可以提供情报的人面前,故意让自己落入需要帮助的境地,这就能看出谁心软、谁好说话。
此后,刘薇还能以报恩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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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赠送回礼。
一来一往就算认识了,后面想再打听什么,也容易开口。
刘薇听着陆正的讲解,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等等,这不就是那个她没听完的小说吗!
刚才听着“封靖平”三个字没反应,是因为她只记得二皇子叫李瑶,皇帝叫李定山,太子叫李琼,贵妃宁氏。
刘薇想求证一下,她不敢直接问“现在的皇帝是叫李定山吗?”
便换了一个问法:“我现在记忆里,宁贵妃将要封后……其实……封了吗?还是已经是宁皇后了?”
陆正皱眉:“宁氏早就被废为庶人,死了好多年了。她在封后前一夜就疯了。”
“这样啊……”刘薇低下头,神情懊恼。
陆正以为她是因为失忆而烦恼,安慰她:“你也不用太担心,只要你记住对殿下的赤胆忠心即可,其余的人和事,都不重要。”
刘薇惆怅:坏了,真的是穿进小说了!
“我,以前有没有杀过人?万一,死者家属去云州认出我……”刘薇比较想知道自己的人身安全有没有保障。
陆正突然嗤笑一声:“你想多了,你以前都是负责接应的,刺杀太子是你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谁知道你就办砸了。”
“……这不能怪我。”刘薇虽未亲历,但也为原身叫屈,突然冒出来一个抢单的,这谁能想到啊!
陆正摆摆手:“行了,没人要责怪你,不要找借口了。”
刘薇:“……”
不是,什么叫找借口啊。
算了,马上就见不着了,还是想想到了云州怎么脱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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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顶花轿,以及十里红妆……的万分之一:一车箱笼,就这么毫不讲究的上路了,连日子都没好好挑一挑。
这一天的黄历写着:宜出远门。不宜嫁娶。
一路上刘薇做了很多心理建设。
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这个世界虽然是小说世界,但是遵照的还是古代婚制。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新时代女性,绝不封建,对是不是处这个问题,也不是很在意。
但是,按照古代婚俗,她得跟一个陌生男人……掀盖头就脱,脱了就做?这这这这……这是不是也太奔放了?
在现代,就算是网友约419,好歹也事先在网上聊过。
烦人。
一个多月之后,送亲队伍到了云州。
刘薇这才知道二皇子给她找的郎君是全城唯一一家开胭脂香粉铺的,哦,好,有产业,想来还是个美妆达人,身上应该不会有汗臭脚臭之类的“男人味”。
也许老天听见了刘薇一路上的烦恼,决定给她一个惊喜。
拜完天地,刘薇在洞房里坐着,新郎出去应酬宾客,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新郎林勇的生意做得颇大,平时往来的人,除了街坊邻居,还有生意伙伴,以及一些军官们,他虽无父母近亲,却也整整摆了十八桌酒宴。
林勇财大气粗,又做的是脂粉生意,想显得自己是个斯文讲究人,他给每位宾客都准备了一套酱色瓷酒具,一人一壶一杯,比起一群人围个酒坛子漫灌,看起来要优雅许多。
他连着敬了数桌,喝了不知道多少,在敬到冯偏将的时候,他没能做到一口闷,喝了一半,告饶说实在喝不下了,那个偏将说了一句:“在别人那里都喝完了,在我这就喝一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罚酒三杯!”
说着,用自己面前的酒壶,给新郎倒满。
新郎无法,只得连喝三杯。
喝完酒,新郎又去了其他桌敬酒,折腾了好一番,众人终于决定放他进洞房,新郎已走路不稳,勉强向前走了几步,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上。
2. 第 2 章
“哈哈哈……还没入洞房,腿就软了,一会儿可怎么是好。”
“怕不是要新娘子主动。”
……
起初,完全没有人在意,还在嘻嘻哈哈地说着荤话,直到看见新郎趴在地上不住呕吐,傧相才过去将他扶起来:“哎,这才喝了多少,就吐成这样。”
、
随即,傧相惊愕地发现新郎的身体开始抽搐,很快,新郎整个人便直直地倒在傧相身上,一动不动了。
傧相吓了一跳,他下意识伸手去探新郎的鼻息,竟一丝气也没有了。
一声惊呼响震喜宴:“啊!!!死人啦!!!”
·
·
坐在洞房里的刘薇一直在思考怎么溜走。
结论是:没戏。
她孤身一人,不良于行,就算她有随身空间,掏出一个盾构机,也不能在喜宴结束之前,挖出一条地道跑路。
要不,就跟新郎好好谈谈?
二皇子派她来,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真给他送老婆。
她现在伤腿未愈,要行周公之礼,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了。
二皇子要她还有用,想来他不敢用强。
万一新郎长得还不错,这段时间处出感情,弄假成真也不是不行。
正当刘薇坐在屋里打腹稿,琢磨一会儿应该怎么跟新郎说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一阵吵闹,说死人了。
死了?谁死了?
刘薇一脸懵,忽然有人进来,告诉她:“新娘子,不好啦,你相公咽气啦!”
啊?
刘薇一把将盖头掀了下来,坐着轮椅,往外挪。
只见新郎半张着嘴,口角挂着流出的口水,额头与脸上大汗淋漓,气息已然完全断绝。
这是喝酒过量导致死亡?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这新娘子怕不是克夫吧,怎么刚进门,就死了男人。”
“我听喜娘说,她长得很漂亮,啧啧,漂亮的女人都有妖气,八字不够硬的男人根本镇不住。”
“就是被克了,你们刚才看到没有,他一阵一阵的抽,哎哟妈呀,像鬼上身似的,吓死人了。”
刘薇看似沉浸在悲痛之中,一动不动,实则将周围宾客的议论皆收入耳中。
抽搐?这可不是酒精中毒的症状,大概率是其他毒素引起的。
如果是有人下毒,以现在的条件,不可能当场把下毒的人抓住,让人留在这里,反而人多手杂,或许会让人有机会毁灭证据。
反正进出云州都有重兵把守,没有路引,出不了城门一步,倒也不怕人跑了。
刘薇大叫:“我夫君死于非命,还请各位高升一步,退至门外,不要动桌上的东西。”
这里死了人,到底不吉,众宾客纷纷离开,却都没走远,围在门口看热闹。
接下来的事情,就按流程走:刘薇请托人报官、仵作上门验尸。
大晚上的,仵作突然被叫来验尸,相当不情愿,草草验看一番之后,便下定结论:“喝酒喝太多,醉死了。”
“不可能!”刘薇大喝一声,把仵作吓了一跳。
刘薇压根就没想在这里待很久,“克夫”也好,“旺夫”也罢,她一点都不在意。
但是,她对自己的专业有着相当的执着,平时在视频网站看到法医和生物学知识明显胡扯,哪怕别人劝她“哎呀,电视剧嘛,要求不要太高了”,刘薇也得留个评论再点叉。
何况这还是当着她的面。
仵作见是新娘子开口,不屑地撇撇嘴:“刚进门就当寡妇是很可怜,不过,你也不能质疑我,行了,节哀吧,我走了。”
“他根本就不是死于醉酒!”刘薇大声说,“方才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死前身体抽搐,口角流涎,这怎么可能是醉酒!”
“谁看到了?”仵作环顾四周,刘薇有些担心这些人畏惧仵作是个官,不敢说。
不想,大家还挺积极踊跃。
守在门边的傧相第一个开口:“我扶着他的,他确实在抽搐。”
“怎么抽的?”仵作问道。
傧相学了几下新郎抽搐的动作。
其他几个站着近的附和:“对对对,我们也看到了。”
仵作不开心了:“我说是醉酒就是醉酒。”
刘薇声音更大:“我出生时,曾有相士批言我一生顺遂!议亲之时,我与夫君八字相合,龙凤呈祥!出嫁之时,挑的是良辰吉日!我!绝不可能一进门就当了寡妇!必是他人陷害!”
众人十分无语,这算什么理由。
虽然他们相信八字、称骨、风水、堪舆、批字、龟筮……需要的时候什么都信,但是,刘薇这个迷信法,连他们都觉得太迷信了。
有人劝道:“他喝太多了,这确实是人祸,与天命无干啊。”
“我!不!信!一定是有人贪图我家的家产,见我嫁过来,只怕不日就要开枝散叶,再无夺家产的机会!这才急急将我夫君毒死!伪装成酒醉而死。”
仵作急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是想吃你家绝户的人?!我跟林勇非亲非故,如何吃得了绝户!”
“谁知道你是不是收了钱!”刘薇的声音越发的大了。
刘薇有个很不好的精神状态,当她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哪怕是她跟别人吵架占了上风,也会忍不住流眼泪。
这是一种精神状态,换了一个身体,这个泪失禁的体质居然也跟着来了。
明明是她在骂仵作收黑钱,仵作还没怎么着,刘薇的眼泪就自己“哗哗”地流了下来。
一个双腿有疾的新娘子,不远千里嫁到这里,新婚之夜却死了丈夫,实在可怜,如今她又哭得如此悲切,就连一心想骂她几句找回场子的仵作都张不开嘴。
哎,确实太惨了。
云州城挺大,但平民住的地方就三条街,其他地方都是军中诸将士们住的地方。
喜事变丧事这么惊爆的消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传遍了三条街,林勇家门口又多了许多人围观。
“都让开,让开。”有一个人艰辛地挤进人群,挤到林勇家里。
隔老远,刘薇就听见他嚷嚷的声音,眼见着他不辞辛劳一路像自由泳似的,扒拉着人群,奋勇向前。
她不由心想这人谁啊,太八卦了吧!为了凑热闹,这么拼?
那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刘薇才看清他的模样:
他头戴青色软巾、身穿青色长衫,腰束革制腰带,面如冠玉,浓眉桃花眼,身高还行,宽度只有旁边屠户的三分之二,属于标准的文弱书生。
刘薇怀疑他的战斗力只有0.5只鹅,是会被鹅追着跑,一边跑一边哭,再来一个平地摔的那种。
按理说,千辛万苦从人堆里挤过来的人,应该脸上充满着兴奋和好奇,就算他知道不应该在死者家属面前露出看戏的模样,也不应该是现在这副表情——
如同学生得知寒假不仅只放一天,而且放假前布置了二十套卷子,开学第一天就要交;
上班族眼看着距离下班还有一分钟的时候,突然收到晚上加班开会的通知;
高知爹妈花巨款送孩子去辅导班,补了一学期,活生生把成绩从全班倒数第十,补成了全班倒数第一……
那种表情,就是已经绝望了,却又不得不吊着一口气,把狗屁倒灶的事都处理完的那种状态。
刘薇心里确定,他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被迫晚上过来加班收拾局面的倒霉蛋。
看他的样子,绝对不可能是捕头,大概是县尉?
仵作见了他,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李大人。”
见刘薇没动静,仵作忙出声:“刘氏,还不拜见县令大人?”
刘薇来之前,已经知道这里的县令叫李榆,他官位并非自正统科举而来,而是捐官。
大夏朝的捐官制度不似清朝那般明码标价,连实权官都能弄到。
这里的捐官,是偷偷摸摸的私下行为,只能捐个虚职,一般是有钱人想搞个高规格的葬礼,才会这么干。
想要当实权官,除非是特别差,没人愿意来的地方,比如云州。
云州真正有实权的人是守将,县令主要起到一个点缀的作用,贪污受贿都刮不到几文钱,就连马贩子和皮草商要送钱求办事方便,也不送给他。
刘薇以为李榆天天在县衙吃喝玩乐,根本不管事,没想到,今晚还能看到他。
按照礼制,刘薇是死者家属,县令亲至,她得跪拜。
要她一个现代人对陌生人下跪,实在有点为难,为难程度仅次于要跟不认识的男人上床。
幸好,她现在坐在轮椅上,李榆再混蛋,也不至于要一个双腿都动不了的人给他磕头。
李榆摆摆手:“免了吧。验完了吗?”
仵作恭敬垂手:“小的验完了,应是饮酒过量而死。刘氏不认,非得说林勇是被人毒死。”
李榆转向刘薇,打量着她:“你怎么知道林勇是被人毒死?”
刘薇又将新郎死前有抽搐的症状说了一遍。
仵作还是坚定自己的说法:“我用银针探过林勇的嘴,银针没有变黑,说明不是中毒。”
刘薇震惊了,不是吧,这个年代的法医毒理知识这么短缺的吗?银针会变黑是因为砷会跟硫勾搭成奸。
别说其他的毒素,就算是砒霜,如果那是纯洁的三氧//化//二砷,你那银针一样屁都探不出来。
还是说,在设定里,这个大夏朝只有砒霜一种毒药?不对,她在死士宿舍养伤的时候,明明就有听同行说用河豚送走了一家人。
她只能继续一哭二闹三上吊:“世上的毒有那么多,并非所有的毒都会让银针发黑呀,我家那里,有一种鱼,名为河豚,血、肝、皮里皆有剧毒,银针插进去,什么事都没有。”
李榆应了一声:“不错,并非所有的毒物都会让银针变色。”
仵作刚开始草草检查,就是想赶紧下班回家,被刘薇点出破绽之后,他心中也产生了动摇,但结论已经下了,就这么轻易推翻,岂不是说明自己刚才就是在瞎胡混?
坚持到了现在,不坚持也得坚持下去了,否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反正我验出来,就是醉酒致死!如果没有别的物证,我无法苟同中毒的说法。”仵作咬紧牙关不认,
刘薇也很烦恼,她从新郎的死状推断,他应该是死于某种烈性毒药的急性中毒,也就是说,他一定是在酒席上吃了什么或是喝了什么。
如果是在现代,刘薇可以召唤各位老祖附体——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高分辨质谱仪、拉曼光谱仪。
只要一丁点检材,都能检出来。
现在……
别说各位“仪”,就连解剖尸体都是对逝者的大不敬!
除非有州府一级给的批准文书,否则解剖尸体的人也得受到法律的制裁。
唉,如果现在能给她一台能用的气相色谱仪,她愿意刷十万根试管。
仵作看着李榆:“李大人如果不信小的,那便另请高明吧!我自愿让出位子!”
李榆急了:“那可不行,云州除了你之外,我上哪儿找第二个仵作去。”
见李榆如此,仵作越发不想修改自己的判断,他坚定地说:“就是饮酒过量而死!如果硬要我验出其他结果,恕难从命!”
说罢,拂袖而去,竟像是刘薇逼他循私枉法,而他一腔正气地拒绝了。
真就这么走了?
刘薇大为惊讶,在她的认知里,仵作这个职业虽然低,但到底是替官府办事,属于“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体制内好工作。
而且,古代不是讲究官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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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压死人吗?
区区仵作,怎么敢甩脸子给县令看?
怎么李榆现在的表情,仿佛一个裁员不慎裁到了大动脉的老板。
刘薇小声问李榆:“大人,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李榆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去劝劝他。”
“云州当真只有他一位仵作吗?”刘薇的脑子里已经在开始替自己编造一个仵作世家的身世了。
我行我上!
李榆满脸哀怨:“还有一个专验女子的稳婆。”
“她是不愿意验男子吗?”刘薇问道,古代么,男女大防严重,稳婆不愿意干也可以理解。
李榆摇头:“也不是。只是男子身体沉重,稳婆到底是女人,力气小些,加之本来就有何团头在,分开验更好些。”
“那可以请她来吗?我愿意从旁协助,为她做助手,只求为我夫君鸣冤!”刘薇语气坚定。
妇人为夫鸣冤,这不管在哪个朝代,不仅符合礼法,更是各地要加以旌表的义举。
李榆不能阻拦。
他命人请来了稳婆苏三娘。
说是“婆”,其实苏三娘不过二十七岁,她十五与一名士兵成婚,二十岁在一场大夏与北狄西戎联军的大战后,做了寡妇,如今她做稳婆兼仵作为生,拉拔着十岁的女儿长大。
苏三娘从未验过男尸,李榆问她:“你是否愿意验?若是不愿,也绝不勉强。”
苏三娘见到一身喜服、泪眼婆娑的刘薇,想起自己失去丈夫的那一年是如何的痛苦,心中生出同情,想要为这个不幸的女子做点什么,哪怕结果并非她所愿,至少不要留遗憾。
“愿意。”苏三娘恭敬答道。
李榆找了两个衙役将林勇的尸体抬到了院中一个空房间,又命人将桌上所有的酒菜取样,以及问清楚十几桌酒席,具体的人员座位情况。
衙役一一照做。
刘薇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李榆这种捐官上来的,都是脑中空空的废物,不曾想,办事还挺有条理。
苏三娘换了衣服,走进房间,准备开始验尸。
刘薇是悲痛的妻子,她进去合情合理。
万万没想到,李榆也跟着进来了。
苏三娘出声:“大人,尸体不吉……”
“罢了,什么吉不吉的,你们两个女人,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万一需要翻动尸体,还是有人帮忙,何况……说不定以后验尸只能我自己来了,先学学罢。”
李榆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是“活人微死”,而是“行将就木”。
刘薇心中越发疑惑,从来没见过混成这样的县令,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过,现下验尸最重要,以后总有机会打听的。
对于林勇到底中的是什么毒,其实刘薇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首先,这是一个小说的世界,并且不是玄幻武侠小说,不存在什么千年文蛛、万载寒蚿、莽牯朱蛤、苗疆蛊毒这些邪门的玩意儿。
在中国人笔下的凡人世界里,最常见的毒药就是砒霜,除此之外,还有马钱子和乌//头//碱。
马钱子中毒症状特别明显,它就是大名鼎鼎的“牵机药”。
乌//头//碱的中毒症状除了抽搐之外,与醉酒确实高度相似。
苏三娘从林勇的头部开始检查,只见林勇的面色青紫,口角的涎水与呕吐物已经半干,她用竹筷轻轻拨开死者紧闭的嘴唇,先检查口腔。牙龈无明显出血,但舌面、口腔内侧的黏膜上,有多处针尖大小的糜烂点与轻微红肿。
她还凑近闻了闻林勇的嘴。
刘薇瞪大了眼睛,李榆以为她是少见多怪,刘薇心里高呼“扇闻!扇闻!”
苏三娘拿起纸笔记录:“除去浓烈的酒气,还有一点辛麻的味道。”
接着,她小心解开林勇的衣服,只留中衣。
刘薇仔细看着,只见林勇全身还带着未干的冷汗痕迹,口唇、指甲盖全是青紫色,是典型的缺氧窒息体征。
她轻轻按压林勇的四肢肌肉,能摸到明显的残留强直,与傧相描述的全身剧烈抽搐完全对应。
“若是饮酒过量,身体应是瘫软松开。”苏三娘缓缓开口,“看来,林勇确实是中了某种毒药,只是,我不知道这是哪种,过去从未见过。”
“会不会是附子?或是乌头?”刘薇问道,这两种药材里都含有大量乌头//碱。
苏三娘摇头:“我只听说过这两种药,却不曾用过。”
李榆怀疑地看着刘薇:“你怎么知道?”
刘薇坦然回答:“我的娘家所在的地方十分湿热,上了年纪的人常患有风湿,每年都有人会泡一些驱风药酒,只能外用,不可饮下,药铺老板曾说,若是生乌头,只要一点点,便可致人于死地,需要炮制,再加入其他药物,才能化毒药为补药。”
云州干得要命,一年四季,除了夏天稍有些雨水之外,其他三个季节,人人都恨不得往脸上糊两层油来防止皮肤干裂,得风湿的人着实不多。
李榆:“用这种药的人一定不多,明日去药铺打听打听都有谁买过。”
正在三人验尸之际,外面有人大呼:“不好,冯参将中毒了!”
李榆连个顿都没打:“你们俩给林勇把衣服穿上,外面没你们的事,不用管了。”
走到院子里,他又大声叫:“贺九,去找封将军禀告此事。王十,敲回春堂的门,让朱老板煮一锅催吐的药来!”
刘薇隔门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莫名想起八个字“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办事利落的人,总是让人心旷神怡。
“李大人想得真周到,一丝不乱。”刘薇感叹道。
“都是被逼出来的。”苏三娘的语气里满是同情。
刘薇好奇:“谁敢逼他?”
“贫穷。”
“啊???”
3. 第 3 章
在苏三娘细碎的描述中,刘薇对云州民生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简单来说,只有李榆有编制,其他人都是合同工。
李榆是官,他的工资是朝廷发。
主簿、衙役、捕快,以及仵作是吏,他们的工资是地方财政发。
地方财政的钱来自于税收,自留一部分、上交州府一部分、上交中央一部分。
问题来了~
云州主要人口构成是:士兵、为士兵提供后勤的民夫、商人。
士兵和民夫不用交税,用徭役抵了。
商税的自留部分本来就不多,县令还得给守将们分一点。
这是暗地里的规矩,否则守将不开心,一句“不准开门,要搜奸细”,马市、皮草市就得歇,商人怨声载道不说,县衙也没有税可以收。
李榆上岗之后,被此处的贫穷震惊,以前县令出入都有四人抬的大轿、十二个衙役举着“回避”“肃静”的牌牌在前面开道,他全给免了。
他还连着查了几年的案件记档,发现这里的大案都轮不着县令管,于是,李榆来了个“降本增效”,就留了一个主簿、两个衙役、两个仵作。
仵作是兼职,执行干一回活,给一笔钱的计件工资制。
毕竟死人这种事情不是天天有,更多的时候是谁睡了谁的媳妇,谁偷了谁家的鸡这种事情。
“你也不必与何团头置气,他本就是因为没本事才当仵作的,”苏三娘撇撇嘴,“云州有点本事的人不是坐馆当大夫,就是做草药生意去了。他干什么都不行,治什么病都治不好,就只能跟死人打交道,横竖死人不会坐起来骂他。”
“这里经常打仗吗?做大夫卖药的生意特别好?”刘薇好奇。
苏三娘忙安慰她:“倒也不是,有时冬天冷得早些,他们就会来抢些东西,抢完就走了,算不得打仗。”
刘薇:“……”
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
“你与这林大兄弟,过去没见过吧?”苏三娘小心翼翼地试探。
刘薇点点头:“嗯,从未见过,我嫁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苏三娘松了口气:“既然如此,想来你们感情并不深,一人度日虽艰难,但他好歹给你留下了一个脂粉铺子,尚可糊口。”
“这里会不会……寡妇门前是非多呀?”
苏三娘微微一笑:“那倒不是,待过了孝期,若你有心仪之人,便可许嫁。你这少女嫩妇的,谁还能拦着你、不许你改嫁不成?”
哦?这里还挺开放。
刘薇转念一想,哦,这里是男频小说,如果男女大防搞得那么严重,男角色们还怎么走一路收一路。
苏三娘还在说:“平日你莫要招惹那些军爷,那李县令平日是个和稀泥的行家,不过你若当真有为难之事,他也会帮忙。我女儿上回高热不退,是他去求了大营里的人,赠了一些犀角给我。”
“赠?犀角很贵吧。”
苏三娘笑道:“县令说,不要钱,是军士们在外打猎捕来的。”
在西北打猎能打到犀牛?
刘薇有些意外,她这一路走过来,仔细观察路上的植被,确定现在虽不是糟心的小冰期,但也绝不是河南能跑大象的炎热期,西北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能长出犀牛的样子。
再细细打听才知道,苏三娘从没去过荒郊野岭,也没见过犀牛,她甚至也不确定云州附近有哪些动物。
按她所想,云州城外有头上长角的鹿,也可以有头上长角的牛,不算什么稀罕事,不过是那牛凶悍一点,寻常猎人不敢靠近罢了。
不多时,医馆的人已经到了,给冯参将灌下了大量的甘草姜汤。
灌完之后,又催吐,吐了一地,冯参将大着舌头:“麻……嘴麻……”
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抽搐。
一时间,参加喜宴的人皆自危,每人向医馆的人讨了一碗甘草姜汤喝下去,跑到一边哇哇吐。
好好的喜宴,不仅死了新郎,连带着整片地方,都成了大型生化武器。
负责清理城市道路卫生的“街道司”不得不加班清理,免得第二天根本没法走人。
原本已经乱成一团,驻守云州的永宁军又派军医过来。
还得是军医,一眼就看出病症:“他是中了乌头毒啊!”
冯参将是军中之人,云州的事,一向是跟军队沾边,就要交给军队处理。
已经习惯失权的李榆本来并不介意把这事转交。
但是,来接冯参将的人,张口就要把林勇的脂粉店查封了,说冯参将是参加喜宴中毒的,若冯参将有个三长两短,就要用脂粉店来赔偿。
周围百姓都替刘薇抱不平,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凭什么就要用铺子赔?一个刚嫁过来的姑娘,新婚之夜就当了寡妇,如今连产业都要失去,这让她以后怎么活?
永宁军平日就有些兵痞顺走东西不给钱,看见大姑娘小媳妇要嘴上花花几句,动手动脚,百姓早有怨言。
今日借着这案子,百姓们终于忍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围着那几个士兵开喷。
那几个士兵人数不多,但态度依旧强硬:“你们敢对我们动手,便视同造反!你们若是反了,大军即刻便可前来平叛!你们可得想仔细了!”
刘薇见外面闹得不可开交,李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真要是打起来,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便赶紧划拉着轮椅出去劝。
她深吸一口气,起手女高音:“我~~~苦命的~夫~~啊~”,先把吵闹的人群镇住。
来的士兵也被吓了一跳,见她一身嫁衣:“你是这家的新娘子?”
“是,可怜我夫君遭人下毒,如今尸骨未寒,我却连他的产业也保不住,我如何对得起在九~泉~之~下的夫~~君~啊~”
刘薇本来是演的,结果越说越上头,泪失禁的体质又发作了,眼泪哗哗,把那几个士兵给弄得手脚无措。
“哎,你先别哭了……好好说话……行行行,先查行了吧,反正你也跑不掉……没说要抓你……别哭了!”
从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是传令兵:“让开,都让开,将军有令,把人证物证都带着,去大营里审。”
·
·
除了刘薇之外,所有参加喜宴的客人、苏三娘、城里所有药铺的老板都在帐外候审。
中军帐中端坐着封靖平,李榆不知在哪。
先带上来的是苏三娘,苏三娘呈上她对林勇的验尸结果。
“亡者新死,身体不应该僵硬那么快,但妾身查验之时,林勇的四肢、手指和脚趾已不能屈伸……”
军医则证实,冯参将的症状,与附子中毒完全一致:“军中以乌头制麻沸散,往年有人误食,其状与林勇和冯参将一般无二。”
本地并不产乌头,更不会用乌头做菜泡酒,封靖平将此事定为蓄意投毒。
是蓄意,便会有凶手。
古今中外,已婚者被杀,配偶都是首先被怀疑的对象。
刘薇第一个被带上来过堂,结果她一问三不知。
她从外地远嫁过来,甚至都没见过活着的林勇长什么样。
拜堂当天,一直有喜娘陪着,拜天地更是一堆人围观,到了入洞房环节,她一个人坐在洞房里,外面几十个宾客都看着林勇活蹦乱跳的到处敬酒。
再加上军医证实,她的腿骨尚未痊愈,站都站不起来,绝对不可能偷偷溜进厨房里往酒菜里下毒。
很快就结束了对刘薇的问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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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薇正打算回去休息,忽然看见李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坐在一扇房门前。
“李大人,你怎么在这?”刘薇不解。
李榆倚在门扇上,双眼无神:“等着查验。”
“方才我听封将军说,验毒是军里的大夫们在做呀。”
李榆还是半死状:“对,我查的是冯参将用过的酒壶。”
根据供词,新郎一直很正常,直到冯参将非得强迫他喝三杯之后,才出现中毒症状。
再加之冯参将自己也中了毒,李榆怀疑是冯参将的酒壶有问题。
他想到的办法,是把有可能碰到冯参将酒壶的人都找来问一问,看看谁有可能弄到乌头,再深挖下去。
“要是他们都不承认呢?”刘薇问道,“你打算找个东西让他们摸一摸,说这东西对乌头会有反应,你在那东西上面涂满墨,看谁不敢摸,手上没墨,就是凶手?”
李榆震惊地看着刘薇,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接着他更加惆怅,仰望天空:“罢了,这法子原也是我从别处看来,如今连你都知道,看来不能用了。”
刘薇看着那光滑的瓷酒壶,开口:“还有别的办法,或可一试。”
李榆的眼睛亮了:“什么办法?”
“请大人推我去脂粉铺一趟。”
李榆心里嘀咕:什么时候了,还想打扮?总不会是检查脂粉铺能赚多少钱吧?
奇怪归奇怪,他还是照做了。
各位大商人在云州赚了钱之后,多多少少要给家里女眷或是给露水姻缘意思意思。
林勇的生意是二皇子帮衬的,铺子里头油、香膏、胭脂、水粉一应俱全,且有不少是从京里运来的顶级好货,优质优价。
刘薇在众多粉盒里,挑出最轻最白的一盒香粉。
盖子一掀,香粉腾起,如烟似雾。
“就是它了。”
带着轻粉,两人回到军营,刘薇在属于冯参军的那只暗色酒壶上洒了白色粉末,再用毛笔轻刷。
接着她请李榆找来灯笼,用墨将灯笼涂黑,只留下一个手电筒大的圆孔透光。
刘薇将屋里其他的蜡烛都灭了,用圆孔透出的光,平行照着酒壶。
在光线的照射下,酒壶上显出了八个不同的指纹,不算特别清晰,不过还是能看清一些特征。
“现在,只要找出这八个手指印的主人了。”刘薇松了一口气,她没有太抱希望,没想到真的能看见。
李榆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指纹印:“你怎么知道这样可以显出手迹?”
刘薇随口找了个理由:“我们女子日日都要梳妆打扮,与这些粉末打交道,自然知晓其中妙用。”
李榆叹服:“到底是女子心细如发。”
刘薇觉得自己已经帮得够彻底了,接下来只需要拿着指纹一一比对,该是谁就是谁了。
在刘薇的概念里,对比指纹是多么的简单,指纹自动识别系统一扫,跟指纹库里的指纹一对比,结束。短则几分钟,最漫长也不过几小时吧,大不了调全国数据库,一星期也能找着了。
眼下根本不用担心找不到指纹拥有者的问题,能在喜宴的酒里下毒的人,肯定去过喜宴,喜宴的宾客和仆役都有名单,进出云州都有严格的制度,想跑都不好跑,一个一个找人现按指印都来得及。
可是,为什么李榆还是满脸哀怨?
“参加喜宴的有一百三十七个人……每人有十根手指……”李榆绝望地闭上眼睛。
啊……对,现在没有指纹自动识别系统。
刘薇为李榆拘一把同情的泪,心中默默为李榆加油。
忽然,李榆满怀希望地看着刘薇:“你也想能赶紧找到杀害你夫君的凶手吧?”
5. 第 5 章
县衙,那是什么地方!
集民生与治安于一身的中!枢!要!地!
是一县的心脏!
——如果云州不是边境城市的话。
虽然云州县令的面子比别处那能定人生死的“破家县令”小了那么一点点,但就这么被贼闯了,也是不得了的大事!
李榆很愤怒!
经过崔九、王十对现场的认真勘测,发现屋里的东西不仅没少,还在地上发现了两枚铜钱,根据掉落位置判断,闯进来的贼人动作太大,把兜里的钱都晃出来了,钱落在已经落地的书本上,没有发出声音。
两枚铜钱耶!
能买两个带肉馅的胡饼了!
李榆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点。
除了书房之外,卧室、厨房也被翻了,依旧什么都没有少,就连盐、茶这些价格颇贵的东西都没丢。
李榆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贼人跑来翻东西是图什么。
贼人是大大方方从正门进来的,云州县令没权也没钱是全城皆知的事实,李榆可以真正做到“夜不闭户”,出门的时候,只需要把门随便插起来,不用上锁,防着猫儿狗儿别进去乱拉屎撒尿而已。
虽然什么都没丢,还赚了两文钱,但李榆还是坚持仔细观察现场,不是钱不钱的事,主要是欺人太甚!
缉盗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李榆在认真看书房的时候,忽然崔九来报:“大人,林勇家的小寡妇在门口,说要找你。”
李榆呵斥:“别小寡妇小寡妇的叫,太难听了,哪个女子愿意当寡妇!你这不是往人心窝子扎刀吗?”
“是。”崔九有点莫名其妙。
这里的男人说话一向糙得很,城里寡妇那么多,女子的名字又不让外人知道,指名道姓的时候,可不就说谁家的寡妇么,又不是真当着寡妇的面说,怎么李榆突然矫情起来了。
“兴许是她又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这里的东西你别动,我还没查验明白。”李榆扔下一句话,便匆匆出门。
崔九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谁没事要替你收拾屋子……嘁。”
“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刘薇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有新发现,也与我们无关了呀,封将军都不让我们继续往下查了。”
“子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虽然事涉军中,不可再查,若是能知道事情的全貌,将来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便可以借鉴。”
原来是想做案例集,刘薇明了:“原来如此,不过,我没有新发现,只是,我听说本地对于孤寡鳏独有特别的照顾,税项方面有优待?”
李榆亮晶晶的眸子暗了下去,原来她是来要税收优惠的。
“有的,我去给你找一下。”李榆转身进县衙。
外面摆摊卖茶水蜜饯的陈阿婆就是个寡妇,笑道:“你不用问他,问我就行。你家那脂粉铺子,不在减免范围里。”
“为什么?”刘薇问道。
陈阿婆:“赚得太多啦,像老身这种勉强糊口的小摊,才能减免。”
“能减一点是一点嘛。哪怕两个铜钱也好呀。”
陈阿婆又笑了:“哟,看来咱们李大人得了两枚铜板的事,已经全城皆知啦?”
“我随口说的,不知道他捡钱了,他捡到钱,还大声嚷嚷的吗?”刘薇不解。
“不是,今天早上啊,县衙被偷啦!他那一嗓子叫的,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以为他做噩梦了呢,他那后堂,真是老鼠见了都摇头,连半桶油都没有,贼人进去干嘛!听说啊,什么都没丢,反倒捡了两文,可真是奇了,从来没见过小偷还送钱的。”
陈阿婆说得眉飞色舞,县衙穷到被贼送温暖了,实在太好笑。
刘薇没有笑:“我刚嫁过来不太清楚,县衙很穷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对呀,平时连锁都没有,要是上了锁啊,只怕最值钱的就是锁了,哈哈哈……”陈阿婆笑得脸上皱纹挤成一团,像绽放的菊花。
不多时,李榆拿着一卷文书出来了,指给刘薇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根据规定,刘薇能免掉的税不多。
孤寡鳏独确实有优惠政策,不过仅限于年利润不超过五千钱,也就是五贯的小生意。
林勇留下的脂粉铺子,年利润至少有上万贯。
“有这么多?”刘薇很惊讶,难怪林勇这么大方,婚宴不仅在院子里摆,还在外面摆流水席,谁来了都能吃饱再走。
二皇子到底给了他多少帮衬,让他发达到这地步!
做生意比当杀手挣得还多!
她的细软都没这么多钱呢。
本来刘薇一点都不在乎免不免税,反正她是要跑路的,但是,经过了昨天晚上的“刘薇亦未寝”事件,她算看出来了:这里的人们都挺热心,怕她想不开。
只是,她有点受不了这份热情,今天是苏三娘,明天再来个张二婶,后天换朱大嫂……人人半夜三更来敲敲门,看看她有没有自挂东南枝,这日子还过不过啦!
要让她们相信自己真的不想死,想好好过日子,就得从细节出发。
哪有想死的人还专门跑来问免税政策的。
刘薇知道衙门口有不少小摊贩,这些人,就是最大的消息集散中心,她来一趟,应该很快就能传到所有好心人的耳中,千万不要再来看她死没死。
“罢了,能免则免,不能免,我便依规矩办就是了。”刘薇觉得自己的戏演完,可以走了。
也是她多嘴问了一句:“听说衙门里进贼了?”
李榆气哼哼地点头。
“还给了你两文钱?”
李榆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愤愤地瞪着陈阿婆,怎么传这么快!
陈阿婆笑眯眯地看着李榆:“小榆呀,当初你刚来,老身就说你吃着用着,菩萨送着,是好命呐!如何,说得准不准?”
“就两文钱!”李榆嘀咕。
“两文钱也是钱呀,我这一杯茶加三枚枣干才一文呢!”
李榆紧张地看了一眼刘薇,她会不会嘲笑自己没出息,捡到两文钱都兴奋地说给别人听。
刘薇果然微微皱着眉头,李榆想为自己解释一下,正在努力寻找合适借口的时候,听见刘薇问:“你跟贼人碰上了吗?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李榆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放眼整个云州城,谁这么关心过他。
方才崔翔得知县衙被盗,反得两文钱之后,也是哈哈大笑,还问他要不要索性在县衙门口放个碗,每天晚上放出去,天亮收回来,正好去买两块胡饼。
刘薇没有李榆这么轻松:“只怕那贼人还会来。”
李榆笑嘻嘻:“来干什么?送钱吗?”
“也许是要命。”刘薇语气郑重,并不像在开玩笑。
李榆不由得也收了笑容:“谁的命?”
“你的。”
“为什么?”
“要在这说吗?”刘薇环顾四周,只见大道上人来人往。
“进来吧。”
为免孤男寡女说不清,李榆还把崔翔也叫到书房。
“你刚才说,有人要我的命,是什么意思?”李榆问。
昨天刘薇只在厢房略歇了歇,今天第一次看到书房,确实很简朴,桌上只有最简单的文房四宝和一些还没有处理完的公文,连个小假山、花瓶都没有。
“刚才陈阿婆告诉我,县衙穷,是全城百姓都知道的事情,对不对?”
“噗嗤……”崔翔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李榆的脸又涨红:“我这是为官清廉,没有搜刮民脂民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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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翔怼他:“你倒是想搜呢,搜得着吗?都在永宁军大营里。”
“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很穷,贼人为什么会进来?”
“或许是外地来的?云州城关虽严,但也有商人往来,商人身上有钱,贼人或许是偷顺手了?一路偷过来,路过县衙,便进来看看?”
刘薇认真问:“今天有人报案被偷吗?”
李榆:“……”
没有,今天被偷盗的唯一受害者,就是他自己。
“而且,他的动作太大了,东西直接往地上扔,好像有恃无恐……对了,这么大的动静,你为什么没醒?”刘薇疑惑。
李榆装死:“我不知道啊。”
路过门口的王十突然转头说了一句:“大人,你忘啦?你一大早,大概卯初的时候出去找苏三娘了。”
“嗯?”崔翔猛然转头,盯着李榆,“这么早找她干什么?”
还没等李榆编出一个体面的借口,王十继续说:“她跟我抱怨说,你折腾了她好半天,差点忘记给孩子做饭了。”
崔翔:“!!!”
李榆急赤白脸地辩解:“我是让苏三娘去看看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她从千里之外嫁到这,刚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别说是她一个弱女子,就算是你,你也会不知所措! 我是一方父母官,这是份内之事!别用你的龌蹉心思来揣测我!”
刘薇没有受到两人的打岔所干扰,继续说:“这么说,贼人是趁你不在的时候进来的。”
“他一直盯着你,就藏在县衙旁边,否则不会如此精确地掌握你的动向……”刘薇压低了声音,“他要的不是金银财宝,县衙里有没有多出一些以前没有,现在有的东西?”
李榆迷茫地看着她:“我新做的墨?可是,也没丢啊。”
刘薇忽然想起什么:“不,少了一块。”
李榆:“???”
“有一块,被压扁了,用来固定廖校尉的手指印!被我带回家了,但那个人不知道,在你这翻找。”
李榆吃惊:“那他会不会现在去你家找了!”
“有可能……”刘薇的脸色大变。
李榆忙安慰她:“我马上叫人去看看,便是丢了,也没什么要紧,反正这案子都轮不着我查。”
“不用!那些证物我已经收好了。家里也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不打紧。”
李榆和崔翔对视一眼,崔翔怀疑:“你家,没有值钱的东西?”
林勇一年赚那么多钱,总不能全换成金砖埋地底下了吧?
李榆更直接:“你到底做了什么?”
“嗯,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夫君给我留下了那么大一笔家产……我怕有人觊觎,就在家里,稍稍做了一点改动,给不告而入的人一点小小的警告。我查过了,法条说,无故入人室宅、庐舍,上人车船,牵引人欲犯法者,其时格杀之,无罪。”
此话一出,李榆心中咯噔一下:“你在家里装机关了?”
确实有,不过不是刘薇装的,是林勇装的,那些机关十分精巧,刘薇这几天一直很忙,没空研究怎么把它们拆掉,打算等有精力再慢慢琢磨。
如今李榆当面问,如果说没有,他当场过去就会戳穿,说这种谎没有必要。
刘薇露出无奈凄婉的表情:“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夫君给我留下那么大一笔遗产……我怕……”
李榆感到一阵头疼,刘薇说的那条法令确实存在,只是,哪怕是擅闯民宅被杀的死人,也是要埋的,而且,根据要求,是验过伤之后,由衙门出钱埋。
哪怕草席裹尸,还得买一领草席呐。
唉……本不宽裕的衙门财政越发雪上加霜。
“走吧。”李榆声音低声,“去你家看看。”
6. 第 6 章
临走的时候,刘薇看着桌上的几份卷宗:“这几张纸带上吧,上面有脚印,如果贼人进了我家,地上定会留下脚印,可以比对一下。”
刘薇家里太平无事,除了第一个弓箭机关发动过,地上留下了几滴血,从出血量看,也就够做二十次滴血认亲,根本不足以致命。
“箭上涂药了吗?”李榆关切询问。
刘薇摇摇头:“没有。”
不管是毒药还是麻药,在云州都属于严控的范围,不涂药的机关还能说是为了安保和自卫,涂了药,就涉及到“这药是哪里来的”之类的问题。
刘薇惆怅地看着地上的血迹,唉,如果这个世界有DNA鉴定就好了,凭着这几滴血,把云州城里的人都抓来验一下DNA,随随便便不就能抓到凶手了!
现在别说DNA,连血型都验不出来。
刘薇沉痛地告诉他们:“证物被拿走了。”
“啊?你不会就把证物放在桌上了吧!”崔翔提高嗓门,这也太蠢了,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就这么放着。
“嗯,我想着反正连封靖平都不管了,就算是他手下的人做的,就算证据确凿,我们也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冲进军营里抓人,我也没想着能用那些东西定谁的罪,不过是留个念想,权当怀念亡夫,谁能想到,他们还会来偷证物呢。”
封靖平不让查,但是架不住崔翔的脑子里有一个神捕梦,他看的那些话本小说里,不愁吃不愁喝的大侠们,整天无所事事,就是查案。
查案多好玩、多刺激啊!
他在云州整天无聊的都快长草了。
县衙进贼的时候,他知道证物被刘薇拿走,贼人扑了个空,他还挺高兴。
岂料,刘薇家也进贼了,贼人连翻都不用翻,东西就放在桌子上。
崔翔很生气:“你好歹找个地方收起来啊!”
李榆打断他:“好了,别说了!找什么地方收也没用,衙门里被翻成什么样子,你又不是没看到。要是她家被翻乱了,她一个弱女子,又得请人收拾半天。”
道理没错,崔翔也只得闭嘴。
云州气候干得很,泥巴被踩实了,硬如砖块,人踩在上面,只会在上面的浮土留下一层很浅的脚印,风吹吹就散了。
但是,刘薇家院子里的泥地,却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而且现在已经干了。
又干又硬又清晰,简直就像是用石膏建的模。
同样的脚印也出现在了屋里的青砖地上,那串脚印直奔桌边,拿了就走,还在桌边蹭上了一道血痕。
此人应该是中了箭之后,手捂着伤口,坚持进屋,发现证物,拿了就走。
刘薇心中感叹:真是太敬业了。
“什么时候下的雨?怎么地是湿的?”崔翔困惑地抬头,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
刘薇解释道:“总不下雨,地上的浮土被风一吹,就会到屋里,我出门前在地上泼了水。”
“到我家的,跟去县衙的贼人,是同一个。”刘薇说。
崔翔蹲在地上,右手拿着印着脚印的纸张,仔细对比。
“哦哦哦,看出来了!”崔翔很激动。
此人平时走路脚掌内扣,大脚趾下的脚前掌部位甚至磨出了两个洞。
兴奋过后,崔翔又蔫了:“要是这人今天刚好买了双新鞋,把旧鞋扔了或烧了,我们也就无从查起。”
李榆安慰他:“反正我们也不可能查。”
一个寡妇家里白日进贼,她一定很害怕吧,李榆正想再安慰安慰刘薇,不曾想,她的眼睛盯着地上的脚印出神。
她又看出什么来了?
崔翔和李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来看去,也没什么特别,硬要说的话,就是鞋底的绗线痕迹有其特殊性。
“你看出什么来了?”崔翔像迫不及待翻正确答案的学生。
“这个人的个子比李大人矮一点,应该与崔大人差不多高。”
李榆伸脚蘸了一点水,踩在地上的脚印旁边,确实比脚印略大。
“光这也看不出来什么,倘若他是大脚穿小鞋,或是小脚穿大鞋,就为了让我们迷糊呢?再说,有些人就是生得奇特,个子矮小,脚却很大。”
刘薇指了指两只脚印相距的位置:“不止看脚的大小,还要看步距。个子矮的人很难走出特别大的步距,军士又不需要走淑女步,或是四方步,完全是随着本心走路,应该有做为证据的价值。如果崔先生还不信,第一个抽屉里便有尺,崔先生可以量一量。”
崔翔说干就干,拿了木尺,量了报数:“脚印长八寸,步距长二十四寸。”
“身高与脚长的比例大概是6.5到7.5倍,正常步距与身高的比例约是0.4到0.5左右。两个结果放在一起,取相近的数字,此贼人的身高约为五尺五寸左右。”
“有意思。”崔翔来了兴致,拉着李榆一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量脚的大小,量步距。
“听说县衙被偷了?咦?你们在做什么?”苏三娘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正看见两个男人低着头,来来回回走路,泥巴地上留下一串水淋淋的脚印。
“来得正好!你也来试试!”崔翔兴冲冲地想让苏三娘加入。
刘薇觉得崔翔这也太鲁莽了,不是说古代女人的脚跟胸部似的,不能随便给人看么,让人看脚的大小如同调情。
不曾想,苏三娘听见能用脚印算身高,立时来了兴致,将双脚蘸了水,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刘薇:“……”
对不起,是我太封建了。
这个世界的女子没有裹小脚的习俗,苏三娘的脚就是一双天足,数据真实。
崔翔拿着尺子量了数据,写在纸上,交由刘薇计算。
“男性步距按0.45算,女性步距按0.41算……”上课时学到的那些知识,再次被唤醒。
算下来的结果,与苏三娘的真实身高只差了一寸,属于正常误差。
“还能看出什么?”李榆满怀期待。
崔翔嫌弃地看着他:“你还想知道什么?够多的啦。”
“还有年龄,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还有体重,这个贼人比李大人重。具体重多少要算一下。”
“这也能看?”崔翔双眼放光,“怎么看?!”
跟崔翔聊压强等于压力除以面积,压力=质量乘以重力加速度……是在给崔翔上强度,也是给刘薇上强度。
跟古代人说这些词,他们根本不懂。
不算了!
直接让李榆抱着石头吧。
曹冲称象法甚好。
崔翔玩上瘾,甚至企图对坐在轮椅上的刘薇下手,想测一测轮子在泥地上留下的痕迹,被李榆喝止:“够了!要玩自己找辆车玩去!”
“好嘞!”崔翔正在兴头上,搓着手,“要是早会这一招,上回丢鸡的案子,就能破了,还能给你省点钱。”
“你们这里,没破案子要罚钱???”刘薇十分惊讶,云州难道不是一个快乐摆烂的地方吗?
涉及到大官大商人的案子被限期破案倒也罢了,怎么丢鸡这种事情也要钱?
“不罚,是我们李大人解决不了案子,就自己掏钱给那个丢鸡的妇人,让她回家了。”
李榆叹气:“那你倒说说有什么好办法?她一把年纪,就靠家里的母鸡下蛋换钱度日,鸡丢了,兴许她就想不开上吊了呢?到时候就是人命案,我麻烦,你也麻烦,还让守军看笑话。”
刘薇百思不得其解,在她的概念里,掏钱捐官,就是为了刮更多的钱。但这个李榆,不仅不想着怎么搜刮,还要自己倒贴钱。
他不会是就想掏钱玩角色扮演,过过官瘾吧?
“现在已经知道这么多信息了,两位大人打算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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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刘薇看着他们。
李榆摇头:“不打算怎么样,人在低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只是想要证物,如今已经拿去,想来以后不会再来打扰……若你害怕……”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三娘,苏三娘会意:“你可以住到我家,我俩做个伴。”
“我相信他们不会再来了。”刘薇婉拒。
崔翔把能抱的重物都抱了一遍,留下脚印,兴冲冲地说:“我出去借个秤,你们别动我的脚印啊!”
还没出门,便迎面遇上一人,那个男人不苟言笑,神色冷峻,站姿如同一把标枪似的立在院门口,他的眼睛往院里一扫:“你们都在。”
那语气,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掏枪把院子里的人都给“突突”了,苏三娘吓得向后退了两步。
刘薇望着他:“你是?”
“请各位不必惊慌,在此稍等。”说罢,他便走了,很快又回来,在他身后,是身着便衣的封靖平。
“封将军……”李榆十分意外,上前见礼。
封靖平摆摆手,眼睛在院中其他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李县令,我今日前来,是有事相问,可否借一步说话?”
“是冯参将的事吗?”李榆问道。
“不错。”
李榆道:“这里的人,皆了解案情,只怕知道的比我还多些,若封将军有重要的事想问,留他们在场,会更好。”
“也罢。”
几人进屋,封靖平的亲兵关了院门,又关了屋门。
“喜宴上的事,我已尽知,请夫人节哀。”封靖平先向刘薇致以亲切的慰问,这一举动,让他的形象从“野蛮兵痞”跑步进化为“谦谦君子”。
“我初来乍到,有心清除军中积弊,只是须得寻个由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封靖平第一个要查的就是粮草。
大夏朝边军采取的是屯田制,云州城中有不少人的工作就是耕种军田。
在封靖平来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卫所官侵占军田,谎报产量,强迫军士和民夫为他们侵占的粮田白干活等事件,耕田的人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卖力气,闹过几回兵变。
远在京城的皇帝不明所以,只知边军造反,调了几路大军过去镇压,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当时北狄见大夏内乱,以为有机可趁,伺机叩关,被去镇压兵变的铁甲军打了个落花流水。
此战之后,云州又恢复了平静。
北狄和西戎惊异于大夏都内乱了,抽出手来打他们还能赢。
被欺压的军士也不闹了,选择继续忍气吞声:果然我们不干,有的是人干,他们杀有战功的军官,竟也没有一丝手软,我们算什么,还不是想杀就杀。
如今换了封靖平过来,他很快就感觉到不对,开始调查粮食和田亩。
不料刚查到一点眉目,负责军粮调拨的冯参将便死于非命,更巧的是,在冯参将的房间里,搜到了大量他侵占粮田,虚报产量的文书。
“这实在是过于巧合,而且,我也不相信,这么大的事情,是冯竹一个人做的,那根藤上不知牵扯了多少人。”
刘薇指尖轻叩着轮椅扶手,心中那点郁结忽然散了大半。原来不是封靖平有意捂案,而是另有盘算。
她抬眼看向封靖平,直言道:“将军是想借廖世涛,引蛇出洞?”
封靖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不错,廖世涛与冯竹同乡,冯竹的事,他不可能全然不知。那日喜宴下毒,只怕是他们怕冯竹被我审出什么,先一步灭口。而廖世涛,要么是同谋,要么是被人推出来的棋子。”
李榆闻言,眉头舒展了些,却仍有疑虑:“可将军既知,为何不早说?如今证物都被拿走了,如今没了把柄,还怎么查?”
“证物没被拿走。”刘薇笑着指了指床下,“我收在下面了,贼人拿走的,是我做的假货。”
7. 第 7 章
“你用什么做的?”李榆数过了,他的宝贝墨块,只少了一块,用来做证据的,其他并没有少。
“泥巴,还有墨。”刘薇从院子里随便挖了点泥,又切了一点墨饼,把它化成墨汁,调在泥里,就变成了黑色的软团,软团上的指痕是她的,纸上的指痕也是她的。
“我想这证物现在用不上,或许有一天就用上了呢,还是得好好留着。但是屋里并没有什么藏东西的好地方,我就想做一套假的,想要拿证物的人拿着了假的,就不会再惦记真的了。”
封靖平啧啧称赞:“这么短的时间,能想到这样的主意,刘夫人心思缜密,真乃女中豪杰。”
苏三娘心里更是对刘薇十分钦佩,她自己就是个寡妇。
丧夫那会儿,她只觉得天塌了,整日以泪洗面,连饮食都懒进,要不是邻居几位大娘天天来探望,给她做饭,还给她喂下去,她怕是现在都不在人世了。
再看刘薇,她一个外地女子,远嫁至此,喜宴惊变,前面的事情,还可以说她在人前要撑着脸面,独自一人在家,她也不忧不惧,也不担心自己未来的前途,如此冷静的做出假证物。
果然她与林勇没有什么感情,如此,果然是不用担心她想不开了。
别人对刘薇都是夸赞,只有李榆脸上表情怪怪的,有点哀怨。
李榆看了看撅着屁股在床下摸证物的崔翔,想到刚才刘薇说她在地上挖土做的假证物。
她双腿残疾,独自一人挖土,岂不是得跪趴在地上?
李榆想象着刘薇楚楚可怜地趴在地上挖土,双手捧着土,一把一把地捧到盆子里,捧一把,擦一擦脸上的汗,泥痕蹭在她的脸上,脆弱又坚强,让人心疼……祝英台绝望地伏在梁山伯的坟上也不过如此吧。
他自己被自己脑补的场景给心疼坏了。
刘薇困惑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哀怨,也许他是在想那只鸡,在想如果早些认识自己,那只鸡就能找到了,像他这么小气的人,白掏了一笔原本可以避免的钱,肯定心疼坏了。
嗯,一定是这样的。
崔翔从床下掏出装着证物的盒子,里面的东西都好端端的放着,除了那块墨饼,被刘薇切下来一块,化成墨汁兑到泥巴里去了。
“廖世涛一党应该还有其他人。 ”刘薇把连闯县衙和自己家的人的身高体重,以及走路步态说了一遍。
军中人数众多,封靖平一时也想不起来符合这些特征的都有谁。
刘薇认真问道:“将军是否真的想肃清贪腐?”
“那是自然!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若是再因为粮草闹出事来,我该如何向圣上交待。”
崔翔好奇:“为何不能直接动手?听说七年前那回,并无实据,两路大军便过来镇压叛乱了。”
“你们不知道吗?当时朝廷是将此事定为叛乱,可是云州县令不远万里进京上书,将实情禀告,陛下早已将当时被冤之人悉数平反。如果我这次再次无实据,便要杀人,只怕朝中不仅没人站在我这一边,兴许还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刘薇表示理解。
法制史上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自法律诞生之始,就一直在打补丁。
补丁们的背后,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和事故。
“既然将军心意已决,我愿意为将军出一份力,把今天闯门的贼人找出来。廖世涛加上他,有两个与此事有关的人,分开审讯,得到真相的机会就大很多。”
“你?”封靖平怀疑地看着她,“你想怎么找?”
刘薇:“只要让今天清晨在云州城里的军士在我眼前走一遍,就可以了。”
云州守军人数众多,但主要集中在城外的军营居住,免得骚扰百姓。
在城里有房的人除了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军官,便是妻儿家小也在此地的拖家带口人士。
天黑城门落锁,军营与百姓人家隔开。
云州门禁极严,半夜三更,就算皇帝亲至,也绝不会开城门,这是现任皇帝的爷爷亲自下的圣旨。
下完旨还测试了一下执行力度,斩了一个违令开门的官,追究了一串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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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云州关城门之后,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境,不可能有人进出。
某一天,谁住城里,谁住城外,这是有登记的。
住在城里的军人具体在干什么,就没人约束了,他们可以自由活动,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封靖平吩咐身边亲兵:“你让昨晚住在城里的所有人到校场,理由就说本将军要阅兵。”
士兵们有些困惑,不明白好好的为什么要阅兵。
等他们看到点将台上坐着李榆,以及等等,就顿悟了。
新来的将军要给县令下马威呗。
前天晚上的喜宴,有些刁民竟敢围着军士,不让他们走,这个李县令还有些不知好歹,想插手。
这次阅兵,即无操练,也无射箭骑马,只要从这头,走到那头,十分简单。
三千多人,就这么一个个的从刘薇的面前走过去。
看到第一千七百五十个时,刘薇轻声:“就是他。”
封靖平示意亲兵到终点去,悄悄把人带走审讯。
一开始这人还大声叫屈,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亲兵也不与他废话,直接上手扒了他的衣服,在他的胳膊上,有一道新鲜箭头留下的伤痕。
刚开始,此人还是坚定地咬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亲兵灵光一闪,告诉他,这箭头上有毒,不会让他一下子死,会慢慢死,死前无比痛苦,如同被活剐,整整七天之后,便会全身溃烂而死。
如果他肯老实说,把与他勾结的人供出来,就给他一条生路。
这人起先还不信:一个外地小娘子,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精通诱骗术的亲兵,替刘薇编了个蜀中唐门表小姐的身世。
唐门!
有机关暗器,对不对!
用毒,是不是很合理?!
亲兵和这人都没去过蜀中,也没有亲戚在蜀中,对“蜀中唐门”的一切信息来源,都出自于城里酒楼里的说书先生。
是说书先生讲过的唐门!
这下不得不信了。
8. 第 8 章
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唐门的机关暗器,以及毒药乃是天下一绝。
不仅功效各异,还有精准的定时技能。
说七天发作就第七天发作,第六天的亥时人还跟平常一样,子时一到,立刻起效。
想起说书先生讲过的那些皮破肉烂,全身烂得只剩下半副骨架,还能走路,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就是死不掉的惨样,他当即全招了。
指使他的并非廖世涛。
事实上,廖世涛十分自信,他在往纸上按手印的时候,就已经猜到李榆已经拿到了证据。
他的亲信还告诉他,李榆以及等等进了将军大帐,过了一会儿,又带着一包东西出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封靖平就是不想管这事。
这在他的意料之内,一个刚刚上任的将军,在此地没有半点根基。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谁不为自己谋点什么,大至谋粮谋田,小到拿铺子里一个胡饼不给钱,大家都见惯不怪了。
如果现在是在打仗,将军只要能打胜仗,自然会有人敬服。
太平年间,将军何以立威?要么带兄弟们发财,要么别妨碍兄弟们发财。
封靖平要是认真要肃清军纪,起码得干掉上万人。
真把这么多人都惹急了,不出一个月,京里就会收到“军中瘟疫,许多人暴病身亡”的消息,“许多人”里面包括将军及其亲卫队,是多么正常的事。
廖世涛心里稳得很,只要封靖平不找他,他就不着急。
他不急,有人急。
是冯参将身边的文书,他知道冯参将有亲戚在京中做官。
人在边城病死,谁也挑不出理来。
被人下毒致死,还有证据是谁干的,这消息要是传到冯参将亲戚的耳中,万一真的要查,万一真的查出什么来呢?
不如趁现在消息还未出云州,把证物毁尸灭迹,再把冯参将和林勇的尸体一烧,往后任凭李榆他们几个说破了天,也不能定他们的罪。
负责审讯的亲兵恐吓三连招:“张小才已经都招了,冯竹屋里的账本都是你放的,乌头也是你偷偷拿去给他的,你竟然还敢把军粮卖给北狄人!你屋里的豹皮就是证据!”
文书大惊:“不是我!”
“所有人都说是你,你说不是,谁信!按大夏军纪,你这是里通外国,当施以剐刑!”
一哄,二吓,还没到三上刑,供词便已经拿到手。
事情就如同刘薇想的那样,封靖平新官上任,认真查账,发现粮草亏空,粮田被占。
常年驻守本地的卫所官们,都知道这个套路:先立个典型打一下,让百姓和士兵知道他是个刚正不阿的好人,方便日后往自己口袋里捞。
日后如何同流合污,是日后的事。
现在封靖平放话说要抓个领头的当榜样,意思就是其他的都不抓了呗。
牺牲一个人,幸福千万家。
只是,谁也不想当这个榜样。
参与倒卖粮食、侵占军田的人本就不是一个整体。
廖世涛明面上是冯竹的同乡,两家还议亲什么的,实则他有自己的路子,赚自己的钱。
但他赚钱路径与冯竹路径相似,没有什么技术含量,随便一查就能被抓。
于是,他灵机一动:封靖平要抓一个榜样,那把事都推到冯竹身上,让冯竹成为主犯,自己不就没事了吗?
在军营里或是在冯竹家给他下毒很不方便,一打听“冯竹死前跟谁在一起吃饭”,轻轻松松被人拿下。
正好林勇要办喜宴,请了几十个军官一起去。
廖世涛大喜过望,他知道乌头中毒症状与醉酒相似,喜宴上乱哄哄,大家都忙着看新人,谁关心一个喝高了趴地上吐的宾客。
等冯竹凉了,再加上他屋里那些账册和往来信件,足可以让封靖平立榜样。
廖世涛算好了时间,看着大家都已经醉意上涌,他便把加了乌头的酒放在冯竹手边。
不曾想,酒壶刚放下,新郎就过来敬酒了,冯竹非得为难林勇,要他连喝三杯,杯子里的酒不够,冯竹就用自己壶里的酒倒进林勇的杯子。
林勇走后,冯竹的壶里也没剩多少,他叫下人将壶里的酒加满,自己喝了一口,嫌弃泡着乌头的酒有一股怪味,便再没动,所以,他只出现了中毒的症状,却没死透。
催吐之后,冯竹凭自己的本事又活过来了。
以前大家一起发财,互不干涉,现在竟然有人要他的命,那就不能忍了。
冯竹刚好一些,便主动去封靖平那里投案,将他所知的事情抖了个干干净净,主打一个“你们要我死,谁都别想活”。
八卦总是传得飞快,封靖平的后续处理很快就传到云州百姓的耳中。
他没有直接抓人,而是走群众路线,先找了那些被迫日夜在军田里耕作的士兵,让他们诉苦、指证。
同时也了解了利益链上到底有哪些人,避免抓人的时候,不明真相的士兵以为自己也会被牵连,生成哗变。
只抓首恶,不惩附从。
接着便是整肃军纪,小到在城里买东西要给钱,大到侵占军田、使唤军士做白工,都有了详细而具体的规定。
城里的百姓挺高兴,觉得来了个青天大老爷。
只有一些老人家不以为意:刚来的时候,谁还不会做做样子,日久才能见人心呐。
林勇被无辜牵连而死,封靖平愿意给刘薇一笔赔偿。
刘薇摇头:“亡夫留下的财产已经足够我度日了,我只想求将军一个通行手令。”
进出云州要提前交申请,审查完身份,确定不是奸细,才会放进去。
有资格当天进出云州的人,只有县令、县丞、县尉,就连主簿崔翔,都必须提前申请。
审查的效率要看那段时间有多少人需要进出,如果赶上春季,有大型皮货、牲畜交易,那就惨了,审个三五天都算快的。
守将的通行手令等于封靖平为刘薇做长期担保,拿到手,就可以在城门开放时间,想进来就进来,想出去就出去。
“城外有一片玫瑰田,是铺子里做胭脂香精最要紧的东西,虽有专人照管,可我刚刚接掌,若是不常常去,只怕下人会欺我寡妇无依,在田里动手脚,产出一百斤,他们报个灾荒,说只有五十,我若不时时去看着,他们说什么,我也只能信什么……”
说到这,刘薇适时地拿起小手绢,擦了擦眼角。
这话击中封靖平的心,他一个有权有官位的男人,为了查军田的账尚且费尽心思,何况一个小寡妇,下人想要骗她太容易。
封靖平心中油然升起同病相怜之意。
刘薇送给他那么多证据,助他在军中立威,稳定军心。
送她一个手令又何妨,她有那么大的产业,又是从东边嫁过来的,怎么都不可能是北狄或西戎的探子。
主意打定,封靖平便给了刘薇一块通行令牌,并将令牌式样与刘薇容貌登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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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让守城的人核对人与令牌便直接放行。
好耶~
通行令牌到手,等腿好的那一天,就可以快乐的卷细软跑路了。
随便在什么地方躲两三年,等二皇子夺嫡失败,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过日子了。
在腿好之前,还得假装自己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人。
刘薇检查林勇留下的原材料、成品,以及账目。
本以为林勇就是个靠二皇子暗地里撑腰,才会这么有钱。
查了账才知道,他也是有在认认真真做生意的。
进出账目,干净清楚。
各种配方,也写得明明白白。
他还写日记!
主要内容是记下谁家又出了新品,与自家的什么品类有竞争。
某段时间生意不好,不好的原因是什么。
某段时间生意好,好的原因是什么。
他考虑的因素有天气、政策变动、当权者的变更、城中各位爱好的变化……
看完他的日记,刘薇感叹,难怪二皇子放心让林勇一个人在云州这么重要的地方收集情报,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除了生意之外,日记里还记了不少本地的风土人情——
云州有钱人挺多的,特别是土著。
打仗的时候,他们首当其冲倒霉。
但太平年月,这里是三国交界的交通要道。
有马匹骆驼的开起了大车行,给人送货;有力气的给人当搬运工;有武艺的给人当保镖。
有房子有地的人更开心,开酒楼和客栈。
倒是没有正规意义上的青楼,据说原来是有的。
某一年,打过仗之后,留下半城的寡妇,那些寡妇无法谋生,纷纷涌入青楼,主动卖身。
城里的男人们刚开始挺开心,仔细一琢磨,这不对啊!
城里的风气搞成这样,那我死了,我的媳妇女儿岂不是也要进青楼?
这哪行!
改嫁都比进青楼强。
要寡妇全部去死,这不现实。
于是有乡贤一拍脑袋:“从商税里抽一笔钱出来,养着那些寡妇失业的女子不就行了。”
梦想是好的,然而云州的商税只有三分之一归本地,还经常被各位军爷多吃多占。
被车子压坏的马路要修、城门城墙年年要加固,城里的井年年都要淘……这些都是从税里出。
为了减轻财政负担,以及借着京中宁贵妃力压扶桑棋士,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也不会被人指指点点的重大社会风气变化。
云州大力鼓励女子出来自谋生路,自己赚钱,但求各位别再花那点可怜的税了。
“难怪云州这么多店老板都是女人。”刘薇恍然大悟。
难怪脂粉生意这么好,敢卖那么贵。
本以为是走过路过的商人给家里女眷带,原来是本地各位大老板有需求。
胭姝堂曾有过许多竞争对手,但那些对手们都搞不到京里的高端化妆品方子,以土法做的化妆品香味不持久、使用不方便、色彩难保持。
林勇也借此游走于城中达官显贵之中,得到不少对二皇子有用的消息。
认真的他,给云州有权有势有钱的人都做了人物小传。
连李榆都有份,占了足足三行字——
李榆,字守拙,祖籍余杭,捐官。
胆小如鼠,毫无脾气,专和稀泥。
穷、小气,无实权,无买通必要。
9. 第 9 章
很难说李榆到底想不想被买通。
根据刘薇对人性的认知,应该是想的吧,不然他花钱图什么,总不能是图一个“曾在云州参与实习”的名声。
这名声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去终南山隐居,效果更好。
目前永宁军平安过度,并没有传来造反或是哗变的消息。
城里的百姓知道胭脂铺老板在新婚之夜被人害死,新娘为夫报仇,一路查到军营。
占了好些军田,权势滔天的十几个军官被枭首示众,以振军纪。
封靖平在云州城里再次重申军纪,无非是不许白吃白喝,不许强买强卖,弄坏了东西要赔,不准打人骂人,不许调戏妇女,不许粗声大气摆谱。
如果有士兵或军官违反,可以向军中告状。
公布完了,百姓们齐声叫好。
心里却不以为然,过去那些将军,刚来的时候,谁不是这样,过一阵子,该拿的、该贪的,一点都没客气。
不过,能好一阵子,总比一直好不了要强一些。
百姓们的生活照旧。
刚开始还有人讨论为什么刘薇这个从外地来,没权没势没靠山的新妇,居然能撬动那么大的利益集团。
他们不相信封靖平有心整肃军纪,他们只见过同流合污,所谓整肃,不过是给自己立一个好的形象,以便将来贪更多。
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他们相信刘薇一定是有了不得的身份,才会迫使封靖平不得不秉公处理,一查到底。
大嫂大婶旁敲侧击问刘薇,刘薇说了一通要为夫报仇之类的套话,顺便感谢封将军,感谢李县令,感谢热情的街坊邻居。
城里百姓根本不信她的鬼话,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
终于有人扒出了“真相”:“我听说,那刘娘子,是蜀中唐门的表小姐哩。”
“蜀中唐门表小姐嫁咱们这鬼地方来?”
“你家是鬼地方,林家是鬼地方吗!林勇一年挣多少钱!他们家能天天吃白面!屋里就有一口井,柴房都是满的,天天都能喝热水!”
“岂止啊,林老板身上一直都干干净净,肯定一个月能洗一回澡!”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这事就越说越真。
林老板要做生意,需要在道上有人,免得被山贼土匪打扰。
蜀中唐门要资金,林老板有的是钱。
联姻才是人间正道。
嫁个正派嫡出的小姐过来,林勇的档次还不够。
嫁个表小姐过来联姻,非常合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说过,唐门老太君八十多岁了,还面目姣好,肤若凝腻,皆因唐门精研各色药物,保养得当。
这么一琢磨,越发坐实了人们的猜想。
刘夫人的嫁妆里,说不定有唐门保养秘方。
强强联合啊!
如今林勇身死,想来唐门表小姐不会坐吃山空,必然要继承夫婿生意,不然唐门把她嫁过来的意义岂不就没了?
云州城里的女子们开始期待姝丽阁重新开张,期待会推出新品。
刘薇的腿渐渐恢复,她开始复健,想要逃得无影无踪,起码得一天之内,就要跑进西戎或是北狄的境内,然后尽快从这两国的境内出去,回到大夏。
嗯……还得为自己准备一个死得透透的假死现场,这样二皇子就不会整天惦记她了。
死得透透,不是大火,就是爆炸。
如果是在城里起火或是爆炸,热情的邻居们肯定呼啦就围上来,跑都跑不掉,城门也出不去。
需要先出城门,然后再起火爆炸。
那得设计一个延时装置。
还得弄一个假尸首。
延时装置不是问题,略懂物理的都能搞定。
只是这太平盛世,上哪儿去找一个假尸首?不管是真杀人,还是刨人坟,从古至今都是违反道德与法律的行为。
猴子的骨骼与人类相差甚远,略接近的是猩猩。
猩猩产于南方的交趾,现在这个大夏国的版图里没有交趾。
除非有去交趾做生意的商人,帮着偷摸弄一只回来。
来西北的商人是为了马匹、皮,去南方的商人是为了珍珠、象牙、犀角、玳瑁,完全不是一个行业。
想在云州遇到在交趾做生意的人,大概率是没戏,只能等回京城的时候再找人。
人同意了,他肯定手上没现货,还要再去交趾绑架猩猩,再带回京城……
按这个时间线推的话,起码得两年以后才能弄到替身。
刘薇的梦想是腿一好就跑,如今看来,只是一个美好的梦想。
总不能光跑,不管跑完以后的日子了吧。
唯一能够安慰刘薇的是,她知道当今皇帝的身体还挺好,毕竟这是一本男频小说,一千多万字,有一半时间是各位皇子们在忙着争皇位。
要皇帝直接驾崩,肯定是太子登基。
如果五皇子在太子登基后再闹,这个小说的名字就不是《我真的不想登基啊》,而应该是《谁不让我登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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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弄死谁》。
皇帝不死,对边军的管理能力就还在,普通皇子只能往云州塞人,而不能真的做什么。
刘薇真切地希望各位细作同行们,能够懂点规矩,大家保持“河水不犯井水”的状态。
上班嘛!
混日子嘛!
没必要那么认真嘛!
根据刘薇对古人服丧期的认知,应该是守孝三年。
也就是三年之中,她什么都不干,才合乎礼仪。
岂料,刚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就开始有人问她:“刘夫人,姝丽阁什么时候开门呀?”
刘薇:“啊?不是要守孝三年吗?”
大娘:“???我大夏何时有这规矩,若是要守孝三年,不劳作,不寻营生,家里衣食从何而来?”
刘薇:“……”
有道理哦。
不少现代人的储蓄都撑不住三年没有收入,可是,林勇留下的遗产,真的够她三年不工作呀。
又有人问:“林家娘子,你皮肤真好……听说你们蜀中的女子,皮肤都水嫩白皙,不知是有什么妙方?你把妙方带来了吗?”
更多的是想买彩妆的,春天到了,天气转暖,许多人家要为自家女儿议亲,历书上说过了清明,整整两个月,有十几个“宜嫁娶”的吉日。
就算不涉及结婚,也有一个严肃的问题:春天到了,风大的要命。
本来湿度就不高,大风起兮白云飞,水汽都被吹跑了,更是干得让刘薇都受不了。
男人们大多天生大油皮,他们无所谓。
上了年纪的女人皮肤也适应了这个环境,不惧狂风吹。
小孩子们和年轻少女们是真受不了。
整天脸上两块红坨坨倒也罢了,关键是皮肤会皴裂,别看那裂的口子细细一根,又疼又痒,难受死了。
姝丽阁最厚实的护肤油是从京城运来的,京城没这么干,根本挡不住云州的风。
在没有林勇之前,这里的女人和孩子直接涂的猪油或羊油。
有了林勇之后,她们涂的是煮泡过玫瑰花、茉莉花、放了蜂蜜的猪油或羊油。
猪油和羊油只是从肥肉里炼出来,并没有做过任何的提纯。
也就是买得起面脂的人,家里条件还行,每天早晚还可以用布蘸水擦擦脸。
不然,刘薇真不敢想象她们的脸上是什么味道。
刘薇有一个美好的想法:“来都来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走不掉,不如弄点甘油?哪怕是粗甘油,也比往脸上糊猪油羊油要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