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时墟》 第238章 祈缘节 有茶引信物,这是胡商们能进入茶溪镇进行茶叶交易的关键。 怪不得呢。 大概是只要持有此物者,就能避开挡挡怪的迷雾和执念林的迷障,或者另有专门的、相对“友好”的通道。 显然,行临他们几人的出现,不在常规的流程内。 面对老者锐利的质询,行临面色不改,上前半步,将乔如意和身后众人稍稍挡在身后,语气平和。 “老人家误会了,我们并非茶商,只是行这一路,远远看见了茶溪镇,心中向往,便想着进来歇歇脚,讨碗水喝。” 老者闻言,脸上诧异之色更浓,“你们……就这么看着茶溪镇,然后就进来了?” 行临语气依旧平静,“是。路上也遇上了一点小麻烦,不过好在……” 他话锋一转,身形微微向旁边一侧,露出了那五个正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几乎要贴到青石板缝里去的挡挡怪。 “有它们几个热心带路,这才顺利走了进来。” 这一下,不仅为首的老者,连他身后那些戒备观望的民众,都齐齐露出了惊愕万分的神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五个怂成一团的雾团子身上。 老者更是瞳孔微缩,握着竹杖的手都紧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五个平时神出鬼没、专门负责驱逐生人的地缚灵,又看看行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它们……带路?” 还是热心的? 行临微微颔首,“是。” 老者显然无法接受这个解释,追问,“是……它们主动给你们带的路?” 行临脸上表情纹丝不动,迎着老者审视的目光,淡定自若地点了点头,“是。” “嚯!” 这一下,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骤然放大,变成了清晰的议论和惊叹。 “挡挡怪主动带路?这怎么可能!” “这几个人什么来头?连挡挡怪都……” 乔如意站在行临身侧,努力维持着表情平静,眼观鼻,鼻观心。 心里忍不住吐槽:行临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真是一流。 行临似乎嫌众人的震撼还不够,又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老人家若是不信,可以亲自问问这几只地缚灵。”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老者和乔如意他们,都再次聚焦到了那五个挡挡怪身上。 压力瞬间给到了雾团子这边。 五只雾团子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尤其是老者那锐利审视的目光,吓得几乎要原地蒸发。它们挤成一团,圆滚滚的身体微微颤抖,代表眼睛的小荧光疯狂闪烁,频率快得几乎要连成一片。 行临看似随意地轻轻咳了一声,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它们。 就这一眼,五个挡挡怪齐刷刷地打了个“冷颤”。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五个雾团子,动作极其僵硬地,同时上下晃动了一下它们圆滚滚的身体。 点头。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惊讶、不解、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老者也彻底愣住了。 - 因为有了挡挡怪的带路,行临一行人在茶溪镇人眼里就成了有缘人。 为首的老者是镇上德高望重的耆老,在他认定了这几人为有缘人后,茶溪镇上的民众们对行临数人也热情好客了起来。 “既然是有缘人莅临,那便是我茶溪镇的贵客。先前多有怠慢,还请见谅。”耆老态度转变。 又显然对他们这几位有缘人十分重视,开始了热情相邀,“诸位贵客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若不嫌弃,不如就在镇中小住两日,尝尝我们茶溪镇的清茶,也算不枉此行。”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补充,“说来也巧,两日后,恰逢我茶溪镇一年一度的祈缘节。诸位若是不急着赶路,也可留下来观礼,感受一下我镇的风俗。” “祈缘节?”周别好奇地问出声。 耆老捋须点头,“祈缘节是我茶溪镇传承了千百年的盛大节日,也是镇上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他伸手指向镇子深处,那条穿镇而过的清澈溪流上方,隐约可见一座造型古朴优美的石拱桥。 “你们看,溪上那座桥,名为‘同心桥’。”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座单孔石拱桥,桥身由青石垒砌,历经风雨,石色温润。 桥栏上雕刻着缠枝莲纹和并蒂花的图案,虽有些模糊,但古意盎然。 桥身不算长,却横跨溪水最宽阔平静的一段,连接着镇子南北两岸。 此刻,桥身和周围的杏树上已经提前系上了一些红色的丝带和精巧的小灯笼,在阳光下随风轻摆,为这座古桥平添了几分喜庆和期待。 “祈缘节当日,日落月升、华灯初上之时,”耆老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韵律,缓缓讲述着,“镇上彼此心仪、互有好感的年轻男女,便会双双走上这座同心桥。” 他的目光扫过行临和乔如意,又掠过沈确和陶姜,眼中带着善意的笑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会在桥上并肩而立,对着桥下潺潺的溪水,对着天上的明月,也对着彼此的心,许下对未来的期盼和对彼此最真挚的誓言。若心意相通,誓言诚挚,便能得到溪水的见证、明月的祝福。” 说到这里,耆老的声音放得更轻。 “老人们都说,在这同心桥上许下誓言的有情人,他们的缘分便会被桥下的流水记住,被天上的明月铭刻。从此以后,生生世世,纵使轮回流转,改换容颜,也必能循着这份印记,再次找到彼此,永不分离。”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这八个字,与之前行临在路上所说的茶溪镇传说,不谋而合。 乔如意的心,不由得轻轻一颤。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行临,却发现行临也正微微侧头看她,黑色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映着她的身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陶姜忍不住低声对沈确说:“听着还挺浪漫……” 沈确挑了挑眉,没说话,但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座系着红丝带的同心桥。 周别没太多表示,心里却是悲催,果然……说什么来着?就是在虐单身狗。 鱼有人憨憨地问:“那要是许了愿,后来没成呢?” 耆老呵呵一笑,并不介意这个问题:“缘分天定,却也事在人为。同心桥见证的是此刻最真的心,许下的是此生不悔的诺,至于来世如何那便是另一段缘分了。但至少,在祈缘节走上同心桥,本身便是一种勇气和承诺。” 他重新看向行临等人,笑容诚挚:“所以诸位,若是有兴趣,节日当晚,也可以去桥边看看,沾沾喜气。” 一行人入镇的目的,就这样转化为一场意外的邀约。 耆老显然对行临这几名“有缘人”极为看重,热情地将他们安排在了镇子西头一处颇为雅致的住处。 那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刻着“听溪小筑”四个字。 院墙不高,用本地的青石和卵石垒砌而成,缝隙间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开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花草清香和泥土气息的恬静味道便扑面而来。 院子确实不大,但布置得十分精巧温馨。 正中是一条用鹅卵石铺就的弯曲小径,通向正屋。 小径两侧是松软的土地,左边开辟了一小片菜畦,种着碧绿的葱蒜、鲜红的番茄和爬满竹架的嫩黄瓜,生机勃勃。 右边则是一个小小的花圃,幽香阵阵。 正屋是典型的徽派风格,白墙灰瓦,木格窗棂擦得锃亮。 屋前有一道小小的檐廊,廊下摆着一张竹制茶几和几个蒲团,旁边还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和一套素雅的茶具,供人闲坐品茗、聆听溪声。 院角还有一口小小的水井,井栏光滑,旁边放着一个木桶。 最妙的是,院子紧挨着穿镇而过的那条溪流,站在廊下,便能看见清澈的溪水潺潺流过,听到那如环佩叮咚的悦耳水声。 几株高大的杏树从院外探进枝桠,此刻花瓣飘落,落在院子里,落在溪水中,更添几分静谧美好。 这完全就是想象中世外桃源该有的样子,安宁,自足,与自然和谐相融。 “几位贵客,这几日就请安心在此歇息。”耆老笑眯眯地引着他们参观,“院子虽小,但还算干净清净。日常用度,自会有人送来。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众人都对这处住所十分满意,连日来的奔波劳顿和紧张感,似乎都被这院落的宁静气息洗涤了不少。 然而,等到分配房间时,耆老的安排就透出几分耐人寻味的“刻意”了。 正屋共有三间厢房。 耆老指着最东头那间阳光最好、推开窗就能看见溪流和杏树的房间,对行临和乔如意说:“这间给二位。” 接着,指着中间那间,对沈确和陶姜说:“这间给二位。” 最后,西头那间稍小一些的,则安排给了周别和鱼人有。 等乔如意和陶姜分别被引到各自房间查看时,都愣了一下。 行临和乔如意的那间房里,床铺上铺着的是一床大红色的锦被,被面上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戏水鸳鸯,枕头也是同色的鸳鸯枕,床帐是喜庆的茜素红。 沈确和陶姜那间房,情况也差不多,被褥枕帐无一不是鲜艳的红色,绣着并蒂莲和交颈鸳鸯的图案,空气中似乎还隐隐飘着一股淡淡的合欢花香。 而周别和鱼人有那间房,则朴素得多,只是普通的蓝布棉被,房间陈设也简单。 这差别待遇,未免太明显了些。 耆老背着手站在院中,看着乔如意和陶姜从房里出来时脸上那微妙的表情,不由捋着白须,呵呵地笑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狡黠和了然。 “我嘛,虽说上了年纪,”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在行临和乔如意、沈确和陶姜之间来回扫过,语气笃定,“但这脑子还不糊涂,眼睛也亮着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先点了点行临,又点了点乔如意。 “你,和你。”接着,手指转向沈确和陶姜,“还有,你,和你。” 他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了”的意味,“是两对小情人儿,没错吧?” 乔如意脸颊微热,陶姜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沈确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行临则依旧神色平静,只是看着耆老,等待他的下文。 “我想着啊,”耆老继续笑呵呵地说,语气亲切又带着点打趣,“你们几位,怕也不是偶然路过,想进来歇脚的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多半就是奔着我们茶溪镇的祈缘节来的,是不是?” 乔如意闻言,心中一动。 这耆老眼睛还真毒,竟然从蛛丝马迹中猜到了他们“或许”另有所图。 她正思索着,是顺势承认这个美丽的误会,将错就错更方便他们在镇中行事,还是需要稍微澄清一下…… 没等她权衡好,行临已上前一步,对着耆老微微颔首,语气坦然而大方。 “老人家慧眼。晚辈确实早已听闻茶溪镇祈缘节的盛名,此次前来,确有借此良机,与心上人一同感受这吉庆氛围,讨个好彩头的心愿。” 他说这话时,目光自然又带着几分温柔地看向身旁的乔如意。 那眼神里的情意做不得假,看得乔如意耳根子不由自主地发烫起来,脸颊也染上了薄红。 她没想到行临会如此干脆地承认,还说得这般……动听。 耆老见状,脸上笑意更深,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出门在外,谨慎些是应该的,如今说开了便好。能在祈缘节成人之美,促成一桩佳话,也是老夫的幸事,更是我茶溪镇的福气啊。” 一旁,沈确也感受到了耆老的目光,他倒是反应快,学着行临的样子,对耆老笑了笑,默认了耆老的猜测。 陶姜却有些不自在,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脸颊也有些发热,心里暗恼这老头眼神太利,也怪沈确那家伙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唯有周别,听完这番对话,再想想自己,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耆老捻着胡须看向周别,打趣道:“小伙子,瞧你这模样,是还没遇上中意的姑娘吧?” 周别蔫蔫地点点头。 耆老笑道:“莫急,缘分这事,强求不得,但也未必遥不可及。等祈缘节那晚,你也去同心桥上走一走,沾沾喜气,许个愿。说不定啊,很快就能遇上合心意的姑娘了。” 周别一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走一走就行?” 鱼人有也在一旁憨憨地搓着手,跃跃欲试:“那我也去试试。” 耆老乐呵呵地点头,“都去,都去,心诚则灵嘛。”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8章 若违此誓 耆老安排妥当,又说了些祈缘节和同心桥的细节后,便离开了听溪小筑,留下他们自行安顿。 小院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溪水潺潺和风吹杏花的细微声响。 乔如意在门口目送耆老走远,转身回到正屋。 房间里的光线柔和,雕花木窗透进来的、被杏树枝叶滤过的斑驳光影,在地板上和那床刺眼的鸳鸯被上跳跃。 她背靠着窗棂,看着行临问,“跟你提茶溪镇的那人,也说了祈缘节吗?” 行临走到她身边,“具体是什么节日,叫什么桥,我那时候并不清楚。” 乔如意“哦”了一声,将上半身倾向行临,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从窗外泻进来的、带着杏花淡香的光亮,正好映照在她仰起的脸上,将她细腻的肌肤、清澈的眼眸和微微上翘的唇角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仰着脸,“那你倒是跟我说说,同你讲这些事的人是谁呀?” 行临被她直白的提问弄得微微一怔。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纤长的睫毛,看到她眼底自己的倒影,看到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开合的、泛着自然光泽的唇瓣。 窗外明媚的光线映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看得他心神不由自主地摇曳了一下。 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喉结微动,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伸出手臂,绕过她的腰肢,微微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轻轻搂入了自己怀中。 乔如意感受到他怀抱的温暖和稳定,脸就不争气地更热了。 行临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低低地笑了声,反问,“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乔如意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那点小计较并没有因此消散。 “十有八九是个姑娘,而且,还是个喜欢你的姑娘。” 行临搂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眉心也跟着微微一动。 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某种遥远记忆的微澜。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怎么判定的?” 乔如意见他不仅没否认,还追问起来,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又冒了头。 微微蹙了眉头,“换个角度想,我能没事跑去跟沈确说,哎,我知道个地方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奇怪吗?” 行临被她的话逗得又想笑,心里那点微澜却又因此搅动得更深。 他微微松开怀抱,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稍稍退开一点,好能看清她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带着一丝倔强与探寻的眼眸上,眼神专注而深邃,如同沉静的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蕴藏着无尽的、她读不懂的思绪。 乔如意被他这样凝视着,忽然觉得他的眼神很奇怪。 那专注像是在看她,可那深邃的尽头,又仿佛穿透了她,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某个与她相似却又不同的人影上。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她心口莫名一紧,刚想开口问他到底在看什么,或者在想什么,行临却已经抬起手。 修长而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抚上她微蹙的眉心,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靠近她,低声道,“你分析得,也对。” 他承认了。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这句“也对”,几乎等于默认了乔如意的猜测。 确实曾有那么一个人,一个可能对他有意的姑娘,向他提起过茶溪镇,提起过这个关于“永远”的美好传说。 乔如意的心,因为他这句承认咯噔了一下,一股说不清是失落、酸涩还是释然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然而,没等她这股情绪彻底发酵,行临抚着她眉心的手指,顺势下滑,轻轻托住了她的下颌。 他的脸在她眼前放大,眼眸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到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绪。 他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和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 他的唇微凉,却很快被她和他自己的气息染上温度。 乔如意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被他唇上传递过来的、复杂而深沉的情感所淹没。 她能感觉到他的克制,也能感觉到那克制之下汹涌的、几乎要破闸而出的激情。 这个吻,不像之前任何一次。 它太深沉,太专注,带着一种仿佛要将彼此灵魂都烙印在一起的力度,却又矛盾地充满了无尽的温柔和怜惜。 窗外的光影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晃动,溪水声、风声、杏花落地的声音,都仿佛远去了。 只剩下彼此唇齿间交融的温热气息,和两颗跳得同样剧烈、却似乎承载着不同重量心事的心脏。 许久,行临才放开了她。 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鼻尖几乎相贴,呼吸交融,气息都还有些不稳。 “别瞎想,”他低喃,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在我这里,从一始终,都只有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伸出手,将她的一只手轻轻拢住,然后牵引着,贴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乔如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下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搏动。 那心跳的节奏快而有力,带着生命的炽热温度,一下,又一下,直接传递到了她的掌心,在她的手心里跳跃、共鸣。 这真实的、鲜活的、为她而加速的心跳,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说服力。 乔如意刚刚因为那个“姑娘”的猜测而升腾起的酸楚和不安,瞬间化为乌有。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清澈。 “常有人说,恋爱中的人容易患得患失,面对感情越是投入,反而越容易变得胆小怯懦。我那时候还不理解……” 乔如意主动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现在,我明白了。我也会害怕了,怕你心里藏着别人,怕你有一天会爱上别人。行临,这可真是真讨厌啊。” 她的话语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认清自己心绪后的、带着点无奈和撒娇的坦诚。 行临因为她的话和这全然依赖的亲近,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全圈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柔低语,“你这样,很好。” 他很喜欢她这份因为他而产生的“患得患失”,这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也很喜欢她此刻毫无保留的亲近和依赖。 乔如意在他怀里仰头,挑眉看他,眼角还带着点未散的红晕,“你当然会觉得好了,有个人这么紧张你。” 行临低笑,不置可否。 乔如意安静了片刻,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她退出他怀抱一点,用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语气说:“行临,你是九时墟的店主,我向你许个愿,好不好?” “什么愿?” “我许愿,”乔如意看着他的眼睛,“你,行临,永远只喜欢我一个人。” 行临凝视着她,没半点犹豫,“可以。” 乔如意没想到他能这么干脆利落,微怔片刻,随即想到了什么,微微蹙起眉,自己推翻了自己。 “不行。” “嗯?” 乔如意,“你说过的,九时墟不做亏本的生意。订立契约,履行契约,付出代价,获得回报,这是规矩。我向你许愿,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行临忍不住低笑。 他抬手,轻轻刮了一下乔如意的鼻尖,“想得还挺多。” 乔如意微微扬起下巴:“不对吗?难道我向你许愿,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行临语气带上了几分正经:“代价是要有的。你说得没错,规矩就是规矩,订立契约,付出代价,这是根本。”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乔如意眉毛一挑,“所以,这个愿望许得一点都不合适,我付出感情,还要额外付出代价,太惨了,这笔生意太亏。” 说着,她轻轻推了推行临的胸膛,转身想走。 脚步还没迈出去,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就从后面迅速绕了过来,稳稳地箍住了她的腰肢,轻松将她重新捞回了怀里。 “让你走了吗?”行临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带着一丝低哑的笑意,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乔如意的后背瞬间紧密地贴上了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肌的轮廓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他微微低头,将脸侧轻轻压在她的颈窝,灼热的气息随之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和脖颈皮肤。 那气息滚烫,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冷香,还有一丝属于男性的、极具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 让乔如意冷不丁又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黑暗中那些模糊而滚烫的触碰……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心跳陡然失序。 “不走还怎样?”乔如意开口,声音果然不受控制地有些发飘。 行临低笑了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他的唇,几乎贴着那泛红的耳廓,嗓音压得更低,带着暧昧的口吻,“生意还没谈成呢就想走?这可不是做生意的态度。” 乔如意心神晃荡,耳根子红得发烫,“跟九时墟做生意,从来就没听说过有胜算的,不做。” 行临的唇,这次是真的轻轻贴上了她耳后那一小块细腻的皮肤。 没有用力,只是若有似无地触碰着,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 他说话时的气息,便随着这触碰,更直接地烫进她耳朵里,“不谈,怎么知道一定没胜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情人间的私语,却又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乔姑娘不如先听听我的‘报价’?说不定,是你无法拒绝的代价呢?” 乔如意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因为他这贴近的耳语和似有若无的触碰而酥麻了,脑子里的逻辑和坚持都在迅速融化。 她想反驳,想说他这是用美男计干扰谈判。 但行临却没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调整了姿势,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轻轻握住了她搭在身前的手,十指交扣,将她的手也一同拢在了自己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是一个完全掌控又极致亲密的姿态。 然后,他的唇从她耳后移开,沿着她脖颈优美的线条,一路若有似无地轻蹭。 最后停在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的肩颈连接处。 他没有再做更过分的动作,只是那样贴着,用温热的气息和近在咫尺的存在感,无声地施加着压力,也无声地发出邀请。 房间里,只有两人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溪流声。 斑驳的光影透过窗棂,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明明没有太大的动作,空气中涌动的暧昧却几乎要满溢出来。 乔如意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下同样不平稳的心跳。 “是……是什么?” 行临闻言,微微抬起了头,却没有拉开距离,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她肩头,偏过脸,缓慢地说,“以你最爱的那个男人为代价。” 乔如意身体猛地一僵。 她怔住,随即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看向他。 他眼眸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郑重的深邃。 好半天,她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隐隐的悸动,轻声问,“你什么意思?” 行临看着她眼中那抹因为意外而显得格外动人的光,抬手,用指背极尽温柔地抚过她额前微乱的发丝,将那缕头发轻轻别到她耳后。 “你可以向九时墟的店主,也就是我,许下愿望。” “愿望是:愿行临此心永恒,唯系乔如意一人,碧落黄泉,岁月流转,此情不移,此志不渝。” 他用的是古老的誓词格式,字字清晰,郑重得如同某种仪式。 “而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则是——”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重新贴回自己心口。 “你爱的这个男人,行临。他将以自身全部的存在为契,自此之后,他的心动、他的情衷、他魂魄深处最炙热的所在,永生永世,只能为你一人牵动,为你一人燃炽。他的目光再不会为旁人停驻,他的心海再不会为他人泛起涟漪。若违此誓……” 他顿了顿,凝视她,眼眸里是认真和郑重。 未尽的话语里,蕴含的决绝与重量,已不言而喻。 “若违此誓,便令其神魂永锢无相祭场,生生世世,受业火焚心、罡风裂魄之苦,直至天地归寂,誓言所系的另一人心念消弭,方得解脱。”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9章 你有点渣 乔如意闻言,怔愣当场。 行临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古老符咒的力量,重重敲击在她的耳膜上,然后沉甸甸地坠入心底,激起千层震荡。 这哪里是代价? 这分明是以自身全部未来为赌注的、决绝到近乎残酷的誓言。 他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摆上了祭坛,作为换取她一个愿望的代价。 乔如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胸腔里那颗心,却因为这番话而疯狂地鼓动着。 行临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报价乔姑娘可还满意?” 乔如意转过身,仰头直视他的眼睛,“行临,你在开什么玩笑?” 行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这番话,不是玩笑。九时墟的店主,也从不接受玩笑话。” 乔如意内心的震荡愈发汹涌。 他是认真的。 行临微微低下头,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所以,这样行吗?” 乔如意轻轻摇头。 “不行。”她的声音发涩,却很清晰,“这样不行。” 行临眼神微微一凝,等待她的解释。 乔如意迎着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将心中所想清晰地传达。 “这个代价太沉重了。”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赞同,还有一种超越了一时情热的清醒。 “行临,我没把爱情当作儿戏。我向往的,是从一而终,是细水长流,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天长地久。”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却更加坚定。 “但这份长久,不该建立在以你为代价、为抵押的基础上。爱情是两个人的并肩而行,是心甘情愿的彼此守护,而不是用其中一个人的未来和自由,去换取另一个人的心安理得。”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我要的,是你完完整整、自由自在的爱我,而不是一个被誓言和恐惧捆绑住的行临。那样的不变心,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她的话,像一泓清泉,浇灌在他炽热而近乎偏执的誓言之上。 行临怔住。 他设想过她的感动,她的应允,甚至她的迟疑,却唯独没料到,她会如此清晰而坚定地,拒绝这份他将自己全然交付的重礼。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震撼,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底被彻底融化、击穿。 行临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逐渐沉淀,化为一汪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什么也没说,重新将她拥入怀中。将脸埋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叹息的低哑嗓音,在她耳边低语。 “如意,你这样……” 他顿了顿,“我既感动,又觉得没有安全感。” 乔如意一愣。 安全感? 她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一点,诧异地看他:“你说我让你没有安全感?” 行临叹了口气,“嗯”了一声。 “会让我觉得,你有点渣。” “什么?” 乔如意轻轻推了他一下,“你最好给我好好说话,什么叫我很渣?” 行临似笑非笑的神情,但眼神里可没什么玩笑的意思。 他看着她,慢条斯理的语气。“你看,我把我自己都押上去了,就是想换你一个安心……” 他往前凑近一点,目光锁住她,“结果你呢?轻飘飘一句‘代价太沉重’就给拒了。拒绝得那么清醒,那么潇洒。”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幽怨。 “这会让我忍不住想啊,你是不是对我没信心?所以你才不敢接这个承诺,生怕绑死了自己,将来万一厌了我、烦了我,想走的时候,还得顾忌誓言反噬,甩不掉我这个麻烦?” “所以你看,你这不就是典型的只想享受当下,不愿意负责长远吗?这不是渣是什么?” 乔如意愕然,随即被他气笑了,上下打量着行临。 “行临,”她开口,声音不高,“我给你一次机会。你重说。” 行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乔如意伸手掐了他胳膊一把,“你可真是,胡搅蛮缠。”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根本就是在借题发挥,故意歪曲她的意思,好让她着急,让她反过来证明自己。 “我那是不敢接吗?我那是心疼你,是不想用那种方式捆绑你。我想要的是你真心实意、自由自在地爱我,这跟你说的‘怕你缠着我’‘想随时甩掉你’是一回事吗?” 行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被她拒绝重誓而产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和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 他将她重新拉回怀里,低笑着,下巴蹭着她的发顶,“是我不好,是我胡说八道。” 乔如意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开。 行临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来,“其实,我是有点怕。” 乔如意安静下来,听他继续说。 “怕你觉得我的感情太沉重,太偏执,会吓到你,会让你想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乔如意心尖一软,回抱住他,轻声说:“怎么会?” 行临抱紧她,低笑,“所以,那个报价不行,乔姑娘有没有别的提议?我们还可以接着谈。” 乔如意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推搡着他,“还来?没完了是吧?” 行临顺势被她推得微微后仰,却依旧稳稳站着,双臂还环在她腰间。 他挑了挑眉,“是你先挑起的话题,哪能不了了之?” 乔如意眼波流转,忽然踮起脚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放心,我乔如意好不容易在茫茫人海里,逮着你这么一个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还死心塌地的玉面郎君,哪能轻易撒手让人捡了便宜去?” 她说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所以关于这个愿望,我得好好琢磨琢磨,这可不是小事,得从长计议。” 行临低低地笑了起来,由着她搂着捏着,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橙红,院中的景物开始蒙上朦胧的暮色,溪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更加清晰。 他收回目光,微微低下头,将脸压近她的耳畔,缓慢而清晰地说,“行,那今晚就好好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暗示和笑意,“我帮你。” “今晚”二字,被他用这种压低的气声说出来,瞬间让乔如意的耳朵像被烫到一样红了起来,心口也跟着那气息的节奏,不争气地猛跳了两下。 “流氓。” 行临挑高了眉梢,“天地良心,我怎么就流氓了?乔姑娘要从长计议好好想想,我这合作伙伴表示愿意协助思考,提供参考意见,怎么就平白无故被扣上流氓的帽子了?” 他说得义正辞严,可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和某种更深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愫。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反问道: “还是说……”他凑得更近,几乎要吻上她的耳垂,“你意有所指?” 他这话问得刁钻,眼神里的笑意和那几乎不加掩饰的、灼人的欲望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乔如意牢牢罩住。 乔如意被他看得心脏狂跳,但她也不是吃素的,岂能就这么败下阵来? “行临……”她拖长了声音,“要不你去照照镜子,好好看看你自己?” 行临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乔如意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眼睛,又缓缓划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最后落在他因为说话而微微勾起的唇上。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尤其是这眼神……”她一字一句,带着笑意,“你说你不是流氓,谁信呐?” 行临眼底的笑意漾开,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宠溺的温柔,而那温柔之下,是再也无需掩饰的、汹涌而炽热的情感。 “哦?”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因为压抑的某种情绪而更加沙哑磁性。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密地贴向自己,同时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融,温度滚烫。 “那……”他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既然都被你看穿了,我这个流氓,是不是该做点流氓该做的事了?” 行临确实喜欢逗她。 看她因为自己的话而脸红心跳,看她明明紧张却要强装镇定,看她眼底因为他而泛起种种生动的情绪,这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愉悦。 乔如意岂会看不出他那点坏心眼? 诚然,食髓知味。行临相比从前那副总是冷静自持、疏离感的模样,确实变得更加外露,也更加贪恋与她之间的亲密。就像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一旦苏醒,便不再吝于展露其内里的炽热与渴望。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会变成一头被欲望驱使、不分时间场合的兽。 他的贪婪,更像是冰层下涌动的岩浆,看似平静,实则炽烈,却始终被强大的意志力和对她的珍惜所约束。 他逗她,撩拨她,享受她因此产生的悸动,却也始终留有余地,等待她的回应,或者一个小小的“认输”。 乔如意搂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忽然微微用力,脚下步伐灵巧地一旋,行临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抵在了房间内冰冷的墙壁上。 这一下,完全出乎行临的意料之外。 他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想要调整姿势,重新掌握主导权。 可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乔如意已经整个人贴了上来,温软的身体紧密相贴,独属于她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缠绕。 她仰着脸,故意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蹭到他的喉结。 行临身体一僵,那原本游刃有余的逗弄心态,竟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主动靠近和气息缠绕,耳根竟也有些微微发热。 逗人者,反被逗弄。 乔如意红唇微启,声音压得又低又软,“急什么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指尖轻轻划过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带着挑逗的意味。 “耆老都把咱俩安排在一个房间了,这鸳鸯被都铺好了……”她眼神往那床红艳艳的被褥瞟了一眼,又落回他脸上,笑意更深。 “漫漫长夜的,你这么秀色可餐,当我会放过你?” 行临被她这番言行弄得心神大乱,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小腹直冲头顶,气息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起来。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伸手一把攥住了她那只在他脸上作乱的手腕,力道有些大,掌心滚烫。 “乔如意,你真是……”他顿了顿,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她此刻的嚣张,最后只能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胆儿肥了是吧?” 乔如意抿唇一笑,手腕被他攥着也不挣扎,反而就势将手指挤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刚想再说点什么,乘胜追击—— 房间外,忽然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伴随着鱼人有那憨厚响亮、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吃饭了!” 如同兜头一盆凉水,瞬间浇醒了屋内旖旎升温、一触即发的暧昧气氛。 行临身体明显一僵,扣着乔如意手腕的手指也松了力道。 乔如意看着他眼中那抹复杂的神色,忍不住笑了出来,反客为主的气势也泄了大半。 门外,鱼人有还没眼力见呢。 “哎,人呢?听见了吗?” 势必要个回应…… 乔如意松开了搂着行临脖子的手,退后一步,理了理自己微乱的鬓发和衣襟。 行临没好气低喝了一句,“听到了!” 乔如意憋笑。 鱼人有这是没瞧见啊,他完全是一副想宰人的架势。得亏是自己人,换成其他,怕是狩猎刀封不住的。 她轻叹,这个时候能派来鱼人有,足以见得其他三人都挺猴精的。 行临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眼神里带着未消的情意,“晚上再跟你算账。”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0章 难眠 茶溪镇民风的淳朴与热情,让乔如意一行人倍感不好意思。 安顿下来不过一个多时辰,小院的门槛就差点被踏平。 先是隔壁的胖大婶送来一篮还冒着热气的米糕和几样自家腌的脆萝卜、酸豆角,说是给远客垫垫肚子。 接着是对门的阿婆让小孙女拎来了一篓子水灵灵的青菜,说是刚从园子里摘的,新鲜。 后面陆陆续续又有人送来了新碾的米、还有两坛据说埋了好几年的杏花酒。 那阵仗,仿佛他们不是暂住两日的过客,而是要在此落地生根的新邻居。 推拒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大家放下东西,留下一句“别客气,都是自家产的”,便笑呵呵地走了。 因此,当晚这顿在檐廊下摆开的晚餐,便格外丰盛。 除了耆老特意差人送来的几样茶溪镇待客硬菜—— 一盆奶白色、鲜得掉眉毛的清炖溪水鱼,一盘腊肉炒嫩笋,一道用杏花蜜渍得晶莹剔透的糯米甜藕。 之外,邻居们送来的各色吃食也都被陶姜和周别他们张罗着摆上了桌。 松软的米糕切成了小块,爽脆的小菜装了几碟,青菜简单清炒,翠绿油亮。不知谁家送来的炸小鱼金黄酥脆,豆干香气扑鼻,甚至还有一碟红艳艳的、看着就开胃的辣椒酱。 着实是有不少丝绸之路上的美味。 众人围坐在檐廊下,借着灯火和月光纷纷动筷。美食下肚,几杯杏花酒,白日里的疲惫感也渐渐消散。 乔如意夹了一块糯米藕,甜糯适口,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余光瞥见身边的陶姜,正神色如常地喝着鱼汤,乔如意心中一动,凑过去,压低声音,“姜姜,是我估错了?” 陶姜正舀起一勺鱼汤,闻言动作顿了顿,斜眼看她:“什么意思?” 乔如意眼神往对面看似专心吃饭、实则耳朵微微侧向这边的沈确那边瞟了一下,故意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桌人都隐约听到的音量。 “我以为你会张罗着换房间呢。”她话锋一转,声音稍微提高,“姜姜,你要是被某人胁迫,或者觉得不方便,可一定要告诉我。别的不说,我想收拾某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对面一直“专心”吃饭的沈确,连装都不装了,筷子往碗边一搁,抬起头看向乔如意,“这话怎么说的?我完全尊重她的想法好吗?” 他说得一脸正气。 陶姜放下汤勺,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沈确。廊下的灯火映在她脸上,眼眸清澈,带着一丝故意的好奇。 “是吗?沈确,那你跟我说说,跟我一个房间你紧张了?” 沈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看着她那双澄明的眼睛,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夜晚时分,那间铺着红艳艳并蒂莲被褥的房间,孤男寡女,灯光朦胧的画面。 一股热意腾地一下从脖子根窜了上来,瞬间染红了他的耳廓。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微微提高了声调,“可笑!我紧张?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紧张的?倒是你,孤男寡女的,该紧张的是你吧?” 陶姜非但不恼,反而哼哼笑了两声,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沈确,“没错啊,孤男寡女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闷笑,是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默默给乔如意夹菜的行临。 这一声笑,让沈确脸上有点挂不住,转向行临,语气里带了点被看穿后的羞恼。 “笑什么?我怕?我一个男的我会怕?” 行临只是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乔如意也在旁边忍笑忍得辛苦,肩膀微微耸动。 陶姜见行临和乔如意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眼珠一转,叹了口气,“不过,说真的,我倒是真想换房间。”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乔如意,语气变得真诚,“我跟如意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正想有段闺蜜时光呢。行临,要不你跟沈确凑合一晚?” 她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乔如意配合地抬起头,眼神“不经意”地扫向沈确。 沈确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说话。 “不换。”行临抢先一步开口。 平静,干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他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陶姜挑眉,“咱们换一下,更合理,你跟沈确都是男的。” 行临这才抬起眼,语气平淡却笃定,“我不想跟个大男人,同盖一张大红色的喜被。” 桌上又是一静。 沈确何其机灵? 立刻接上话头,“没错,我也不想。谁要跟个大男人枕一个鸳鸯枕头?” 坐在旁边的鱼人有正夹起一块炸小鱼,闻言抬头,一脸不解地看了看行临,又看了看沈确。 “这天气,晚上又不冷,被子肯定盖不住,就是个摆设。再说了,我和周别都一个被窝睡过,不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没说完,桌下的脚就被旁边的周别狠狠踩了一下。 鱼人有痛呼一声,手里的炸小鱼差点掉回盘子里,转头看周别,“你踩我干嘛?” 周别没理他,冲着陶姜笑,说话更直接,带着点少年人的促狭和看穿一切的得意。 “陶姜,你放心大胆地住。沈确要是真敢对你耍流氓,你一只手就能把他撂趴下。” 沈确:“……” 脸色黑得像锅底,狠狠瞪了周别一眼。 趁着他们几个斗嘴打闹,乔如意又悄悄凑到陶姜耳边,这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促狭的笑意。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对沈确虎视眈眈了?” 陶姜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同样压低声音,“乔如意,你用词能不能稳妥点?我是对他虎视眈眈吗?” 她顿了顿,用气音飞快地说,“我是对他的身体虎视眈眈!” 乔如意这次是真没忍住笑出声,低声笑骂,“可出息你了,陶姜。” 陶姜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野,脸颊微红,但嘴上不输阵,“不这么想还能怎么着?就算行临同意换房间,你也不爱跟我睡一个屋吧?” 乔如意挑眉,“不啊,我还是很乐意跟你同床共枕,说说悄悄话的。” 陶姜一撇嘴,“信你个鬼!你跟行临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窘迫。 “但说实话啊,还是尴尬的。你跟行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我跟沈确……我们俩算怎么回事啊?” 乔如意闻言,伸手轻轻拍了拍陶姜的胳膊。 谁说发生过关系,同床共枕就会心安理得了? 她和行临之间,虽然确实有过最亲密的接触,但像是现在这样,被有意安排,共享一整夜的寻常时光……她其实一颗心也七上八下的。说不紧张,不忐忑,那是假的。 桌上,关于换房间的争论基本已成定局。 沈确对着陶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奈。 “你看,不是我不配合,是行临他嫌弃我,根本不爱跟我一个屋。” 陶姜又是呵呵两声,懒得搭理他。 - 檐廊外的夜色彻底浓稠如墨,溪水声潺潺,杏花的淡香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晚餐结束,众人收拾了碗筷,又闲聊了几句镇上的风土人情,许是那坛邻居送来的杏花酒确实有些后劲,又或许是白日迷雾林的折腾耗神,几人都觉得有些乏了,便也早早歇下。 推开东厢房的木门,那床大红色的鸳鸯被在摇曳的烛光下,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乔如意看着那红艳艳的一片,脚步微顿,心口那股从晚餐时就若隐若现的悸动,此刻又清晰了几分。 行临在她身后关上门,落了栓。 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帮她取下头上那支简单的木簪。 “累了吗?”他低声问,声音在只有两人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 乔如意,“有点,酒好像有点上头。” 行临接过她手里的簪子放在桌上,又提起水壶,倒了两杯温水。 递了一杯给她,“喝点水,缓缓。” 乔如意接过,小口抿着。 水温适宜,带着淡淡的甜,她捧着杯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那床红被。 行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走到床边,伸手抚了抚那光滑冰凉的被面,指尖掠过上面金线绣成的、栩栩如生的鸳鸯。 “看着是有点喜庆过头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乔如意走到他身边,也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丝滑。“耆老可真是……” 行临应了一声,面对着她。 烛光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在昏暗中却异常明亮,专注地锁着她。 乔如意被他看得口干舌燥。 他的目光不加遮掩,十分大胆。 “既然都安排好了,”他搂过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邀请,和晚餐时那种游刃有余的逗弄截然不同,此刻更多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我们是不是也别浪费老人家的一片好意?” 乔如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她读得懂,有温柔,也有被这特殊环境和那床红被悄然催化的、不加掩饰的情动。 乔如意喉头发烫,气息促得有一下没一下的。她微微仰起脸,似笑非笑,“行临,今晚你喝了不少酒。” “所以,你就当我是醉了。”行临低下脸,薄唇凑近她耳畔,低哑,“才不想遮掩心思。” “什么?”乔如意被他的气息撩得气息更短。 腰被他箍紧,能感觉出他是使了些手劲的,相比之前珍惜的对待,此时此刻多了几分强硬和昭昭野心。 他的唇近乎是压在她耳畔,低低说,“如意,我想要。” 这么,最直接的心思。 乔如意比他更直接。 他话音落下,下一秒,她就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心里给出的解释是:酒精作祟。 但心底有个更坚定的声音在说,要自己的男人,犯法? 行临没料到她会主动,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跟着化被动为主动。 带着杏花酒残留的微醺甜香和彼此越来越滚烫的气息,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乔如意双手攀上他的肩背,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烛火不知何时被行临挥手带起的微风拂动,剧烈摇曳了几下,终于熄灭。 房间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只有窗棂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触感变得异常敏锐。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彼此交织的、愈发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皮肤相触时传递的滚烫温度……一切都成了无声的催化剂。 乔如意被带着,缓缓向后,倒在了那床柔软的被面上。 红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滑腻独特的触感,却时刻提醒着她所处的环境。 行临的吻离开了她的唇,一路向下,带着灼热的湿意。 乔如意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漂浮在温暖的海浪之上,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每一个动作里蕴含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深情与渴望。 她放任自己沉沦,指尖深深嵌入他紧绷的背部肌肉。 夜还很长,窗外的溪水声成了背景音。 月光悄悄移动,偶尔照亮床边地上,凌乱交叠的、属于两人的衣物。 相比东厢房一触即发的旖旎气氛,中厢房这里就显得微妙得多。 房间里也有一张桌子,上面同样有水和杯子。 沈确走过去,默不作声地倒了两杯水。 陶姜站在床边,背对着他,似乎在平复心情,又似乎在犹豫什么。她能感觉到沈确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让她背脊微微发僵。 好吧。 餐桌上多豪爽,此时此刻就多社死。 “喝水。”沈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算太近,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看吧,就连他都失去了平日里的嘚瑟。 陶姜转过身,接过他递来的杯子。两人指尖短暂地触碰了一下,都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分开。 陶姜低头喝水,借此掩饰自己脸上的不自然。 沈确也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吞咽的声音,尴尬得几乎要凝固。 “那个,”最终还是陶姜先开了口,她清了清嗓子,没看沈确,眼睛盯着手里的杯子,“想怎么睡?” 话音刚落,就听沈确在一旁呛得直咳嗽。 陶姜愕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耳根子一烫,忙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俩怎么睡?” 好吧,越描越黑。 弄得陶姜一个大红脸,沈确听着这话也挺不自在。 孤男寡女的相处,完全与平时相处不同,这算是他俩第一次。 若搁平时,陶姜来这么一句,沈确肯定有下句话等着,比如说—— 我就知道你早就对我垂涎三尺了。 可这样调侃的话,在单独面对陶姜的时候,他就说不出来了。 沈确承认,自己竟紧张了。 他清清嗓子,打量着地面,语气尽量平静,“我睡地上也行,这地板是木头的,铺点东西不冷。” 他说着,目光在房间里搜寻,想找找有没有多余的被褥或者可以垫的东西。 但显然,耆老只“贴心”地准备了床上那一套。 陶姜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看了看被自己团到床里面的被子,又看了看光秃秃的地板。 “那个,被子……”她也结巴了,“要不你盖那床被子?我不用盖也行,或者盖我的外衣……” 这提议听着就很别扭。 沈确回头看她,见她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纠结和窘迫,不再是晚餐时那个伶牙俐齿、反将他军的陶姜,心里的某处莫名软了一下。 “不用。你盖你的。我……”他顿了顿,“我靠墙坐一晚也行,不冷。” 陶姜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孤直的背影,心里那点别扭和尴尬,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其实知道,沈确这人,虽然有时候说话气人,行事也让人捉摸不透,但本质上并非趁人之危的小人。 否则,以他们俩那层尴尬的联姻关系和这一路同行积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与张力,他若真想做点什么,机会多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伸手将红被子铺平。 “在床上睡吧。”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只是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地上凉,真坐一晚明天该不舒服了。这被子反正够大,一人一半。” “你睡外边,我睡里边。”她指了指。 沈确怔住。 陶姜扭头看他,故作轻松,“你不会,真是怕我对你做什么吧?” 沈确看着她故作镇定地安排这一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笑意,紧张感倒是消失不见了。 口吻又恢复了如常,“欢迎之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 沈确含笑,走到床边,“就这样吧。” 气氛似乎因为有了明确的安排而稍微松弛了一些。 两人各自简单洗漱,然后便准备歇息。 陶姜吹熄了蜡烛,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 她钻进属于自己的那一半被子里,被面冰凉丝滑,带着陌生的触感。 她能清晰地听到沈确也躺下了,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轻微的、调整姿势的动静。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在寂静的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陶姜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晚餐时沈确被她问得耳根发红的模样,闪过他强作镇定说“我睡地上”时的眼神,也闪过此刻近在咫尺的、属于他的气息和存在感。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和一种她说不出的、属于沈确特有味道的气息。 同样的,沈确也并未入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暗中的房梁。 陶姜刚才那些故作镇定的安排,她扔枕头时微微发红的耳根,还有此刻黑暗中她那边传来的、明显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他并非心如止水。 恰恰相反,晚餐时被她撩拨起的那点心猿意马,此刻在黑暗和寂静的催化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就在咫尺之遥……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 不能急。 至少,不能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时间在微妙的、紧绷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陶姜的呼吸声终于渐渐变得均匀悠长,似乎睡着了。 沈确又静静躺了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床的方向。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能看到床上隆起的人形轮廓,看到她散在枕边的长发。 他看了许久,眼神在黑暗中复杂难辨。最终,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1章 阿鸾 乔如意确定自己是睡着了。 但伫立在一处商街的街头时,又觉得自己是无比清醒。 这里,似曾相识。 眼前的繁荣与喧嚣,都仿佛曾在心底最深处预演过。 由黄土与碎石层层夯实的长街,再用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坚实厚重。 两侧多是平房或一层高的木构屋舍,屋顶铺着厚厚的青灰板瓦,墙是版筑的夯土墙。临街的店铺,门面多是可拆卸的木板,赭色或黑色的漆柱撑起宽阔的檐廊,为行人遮阳避雨。 空气里的气味古朴而热烈。 粟米饭食蒸腾的朴素香气,从食肆里阵阵飘出。 泥土、木料、毛皮、麻布这些最质朴材料混合的气息,构成了这城池最基础的底色。 陶器碰撞的闷响,木匠拉锯的嗤嗤声,贩夫走卒响亮的叫卖,孩童追逐的嬉闹,车轴辘辘碾过石板的沉闷滚动。 城中百姓衣着多是本色麻布或粗葛,男子多着短褐,女子则长裙曳地,外罩直裾或曲裾深衣,颜色以青、褐、白为多。 有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清脆地回响。 乔如意转头,就看见一名红衣少女纵马穿过人群,红色的衣裙在风中翻飞,像一抹火焰划过喧嚣的市井。 也是这市井中为数不多的鲜艳之色。 乔如意站在街头,盯着渐渐离近的红衣少女。 是她! 不陌生。 在梦里不止出现过一次,甚至是跳出梦里,在恍惚间也会看到她的影子。 红衣少女策马而来,街头百姓们纷纷让道,大多数人瞧见她时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大家纷纷同她打招呼,十分热络。 “姐姐看我!”几个小孩子都在蹦跳着,试图引起马背上少女的注意。 地方口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与马蹄嘚嘚中,传到乔如意这里,只化作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里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阿云”,又像是“阿昀”,听不真切。 少女在马上也不时侧身点头,或扬鞭轻笑致意,姿态洒脱自然,与这市井烟火气浑然一体,毫无隔阂。 乔如意能感受到她心中的雀跃,那种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 但少女的视线频频投向街道尽头,似乎在急切地奔赴一个重要的约定。 乔如意跟在红衣少女的身后。 她既是旁观者,又能感受到少女心中的急切与欢欣,那情绪如同鼓点,敲击在她的感知里。 她随着少女的目光向前望去,街道尽头,一座规制明显高于周边民宅的建筑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楼阁,木构为主,青砖为辅,屋顶是庄重的四阿顶,覆着整齐的黛瓦,檐下似乎还悬挂着某种仪仗之物,在风中轻扬。 楼前有一片空地,立着一面高大的建鼓,鼓身漆红,虽未擂响,已显肃穆。 门口有身着整洁布衣、腰束带子的侍者垂手而立。 少女径直朝着那座楼阁策马而去,门前侍者见她,不仅未加拦阻,反而恭敬地微微躬身。 乔如意心中的熟悉感愈发浓烈。 这座城,这条街,这座楼她一定见过,甚至来过。 这念头毫无依据,却顽固地盘踞心头。 就在她试图抓住这丝缥缈的熟悉感时,少女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递给迎上的侍从,身影一闪,便没入了那楼阁敞开的的大门内。 乔如意不及细想,跟了进去。 是处茶室。 室内的陈设古雅精致。 正厅中央摆着一架古琴,几位乐师正在调试音律。 墙上挂着水墨山水,角落里的青瓷花瓶中插着几枝半开的梅花。 茶客们或低声交谈,或静静品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熏香。 少女进屋时,不少茶客同她打招呼,看得出都是老熟客。 又一布衣少年从柜台后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抹布,“姜公子在楼上等你呢!” 少女点头,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木质楼梯。 她的脚步声轻快而富有节奏,乔如意能感受到她的期待和愉悦。 乔如意跟着上楼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下意识往楼下柜台看了一眼,却没再看见什么人了。 刚刚跟少女说话的那位少年……好像挺熟悉。 念头闪过也就闪过了,乔如意立马跟着上了二楼。 楼上清净,走廊两侧是竹编门,门上挂着小小的木牌,写着“听雨”“观云”“闻香”等雅致的名称。 少女是进了最里间,门上木牌写着“知音”二字。 乔如意轻轻推开竹门。 是一间不大却极其雅致的茶室。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 一位身着锦色长袍的男子正伏案作画,阳光从雕花木窗斜射进来,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男子闻声抬头,刹那间,乔如意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他眉目清朗如画,唇形优美,温润如玉的气质,却是乔如意再熟悉不过的。 姜承安? 怎么会是他? 乔如意正惊愕间,就见少女很是兴奋地扑入男子怀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梅询哥哥!”她娇声,“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路可顺利?” 这一声梅询哥哥,乔如意听得一清二楚了。 不是……姜承安? 可那张脸明明就是姜承安的。 梅询低笑出声,任由她连珠炮似的发问,眼中满是宠溺。 乔如意站在茶室一角,如同透明的幽灵。 她能看见梅询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那目光如此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怀中的红衣少女。 少女仰头看着梅询,“你答应过要给我讲途中见闻,不许耍赖!” “自然不会。”梅询牵着她走到书案前,“你看,我正在画此行见闻。” 案上铺开的画卷已有三尺余长,墨迹未干。 乔如意凑近看去,不禁惊叹。 画中描绘的是一条繁华的街道,两侧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远处宫殿巍峨,画工精细入微,连行人脸上的表情都栩栩如生。 “这便是长安,天子之地。”梅询说。 少女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画上:“真想到长安看看。” “总有机会的。”梅询温柔地看着她,“等我下次去长安述职,带你同去。” “可以带我去?”少女眼睛一亮。 梅询但笑不语,转而从书案下取出一只精致的木盒:“给你带了礼物。” 少女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支镶嵌着红宝石的金簪,造型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鸢鸟。 “真好看。”少女爱不释手。 “在长安东市一家铺子里看到的,一眼就觉得适合你。”梅询取过发簪,轻轻插入少女的发髻中。 那一刻,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在红宝石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紧跟着,眼前光景猛地一拧,像被人粗暴地翻了一页。 刚才还满是人间烟火气的长街,霎时被一片浑浊的黄沙笼罩。 天色是铅块似的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里卷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那热闹的叫卖声、孩童的笑语,全没了,只剩下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嘈杂。 那是金属摩擦的声音,马蹄践踏石板的声音,还有沉重呼吸和压抑呜咽的声音。 长长的街道,此刻被黑压压的铁骑填满了。 人马皆覆着暗沉的甲胄,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铁色。 他们沉默地列队,像一道移动的、冰冷的铁墙。 梅询被十几个骑兵团团围在中间。 他的长袍下摆已被撕破,沾满了尘土和刺目的、暗红色的血。 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脸上有几道擦伤,嘴角也溢着血丝。 他站得有些摇晃,一手捂着左肋,指缝间不断有血渗出。 乔如意无法上前,却能清晰感受到另一股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情绪。 是那红衣少女的,悲恸、愤怒,像岩浆在她心底翻滚。 突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小心!”乔如意下意识想喊,声音却卡在虚无的喉咙里。 一支黑色的羽箭从侧后方某个刁钻的角度射来,迅疾如电。 梅询抬眼时,眼底泄露惊恐之色。 箭镞狠狠扎进了他的右肩,力道之大,带得他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大步,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梅询哥哥!” 乔如意猛地转头,看见那抹熟悉的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冲了出来。 少女扑到梅询身边,双手颤抖着去扶他,目光触到他肩上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矢,以及肋下、身上其他伤口不断涌出的血,整个人都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是吓坏了,试图用手去捂住他肩上的伤口,可温热的血立刻从她指缝间汩汩流出,怎么也止不住。 梅询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大颗的冷汗,嘴唇翕动,要少女赶紧走。 少女不走,强忍着眼泪,咬着牙想将他扶起来,可梅询伤得太重,加上那一箭,几乎已耗尽了力气,身体沉重得根本不是她能拖动的。 围着他们的骑兵们似乎在等待什么命令,只是沉默地收紧包围圈,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发出嘚嘚的响声,像催命的鼓点。 乔如意能感到少女心底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悲怆被一种更加狂暴、更加绝望的情绪取代,那是焚尽一切的愤怒。 就见红衣少女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刮过那一张张覆着面甲、冰冷无情的脸。然后,她的视线死死钉在了骑兵队伍的最前方。 那里,一匹格外神骏的汗血宝马静静立着。 马背上,一个身影逆着昏暗的天光,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出他身量颀长,穿着一身不同于普通骑兵的、更加精良的玄色盔甲,头盔下的阴影完全掩盖了他的相貌。 他只是坐在那里,就自然而然成了这片铁血天地的中心,所有沉默和压力似乎都来源于他。 少女的目光与他撞在一起,没有言语,但乔如意感到一股冰冷的、审视的意味从马背上传来。 下一瞬,少女松开了扶着梅询的手,她的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抓起地上那柄染了血的长剑,剑尖拖在石板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有再看奄奄一息的梅询,仿佛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情感都灌注进了手中的剑和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誓要撕咬敌人的兽,低吼一声,竟是不管不顾,朝着那汗血宝马上的玄甲将军冲了过去。 围着的骑兵似乎没料到这少女如此悍勇,愣了一瞬。 就在少女冲过两名骑兵之间的缝隙,剑锋即将够到那匹汗血宝马的前蹄时,马背上的身影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腰间的佩刀。 只是手腕一翻,马鞭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卷住了少女奋力刺来的长剑剑身。 “锵”一声轻响,带着内劲的一卷一抖。 少女手中长剑顿时脱手飞出,咣当一声落在几步外的地上。 汗血宝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微微踏动,马背上的人稳如山岳。 少女抬起头,死死瞪着马上的人,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时,一个声音从盔甲下传了出来。 那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甚至带着一丝玩味,语调平稳,却清晰地穿过风沙,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他轻轻啧了一声,然后,乔如意听到了那句让少女浑身剧震,也让梦境外的她心头一紧的问话—— “你的刀呢?” - 乔如意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黑暗中,她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梦里那铁骑的轰鸣、黄沙的粗粝、还有梅询肩上刺目的血红和少女凄厉的呼喊,仍死死攥着她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真实的、闷钝的疼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指尖冰凉。 许久,乔如意才感觉到腰间手臂的存在,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紧紧箍着她。 是行临。 梦里那冰冷的铁甲与此刻温热的躯体形成明显的对比,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乔如意缓缓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向身旁的男人。 行临睡得很沉,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朦胧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沉睡中的柔和。 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喷出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看着看着,乔如意心头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出一个念头—— 他竟与梦中那个逆光而立、一身玄甲、看不清面容的少年将军,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又觉这个念头十分荒唐。 真是魔怔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梦罢了,怎么会联想到行临身上? 乔如意定了定神,目光细细描摹着行临的脸。 却见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起来。 仿佛他也沉浸在某段并不轻松的梦境里。 乔如意轻叹,刚想抬手轻抚他的眉心。 忽然—— 一声模糊的、压抑的呓语,从行临紧抿的唇间逸出。 那声音极低,含混不清。 乔如意迟疑,凑近了去听。 这一下就听清了。 行临口中念的名字是,阿鸾。 乔如意浑身像是被无形的针扎到,骤然僵住。 紧跟着就见行临蓦地睁眼。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2章 不疑 阿鸳是谁? 这是事后乔如意反复去想的事。 她觉得自己没听错,虽说不清楚是哪个字,但本能的就觉着,该是个女孩儿的名字。 而且,两人的关系应该很近。 能肯定的是,她在陷入梦境的同时,行临也被纠缠在了梦境里,而且他的梦境并非良善。 当时行临从梦中惊醒,哪怕室内昏暗、月色不明,乔如意也能看得清他初醒刹那时毫不遮掩的锐利和惊恐,甚至还有未来得及收敛的痛楚。 他的目光就直直的、没有焦距地投向头顶,仿佛穿透现实的屏障,看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乔如意从没见过这样的行临,在她的印象里,他很少做梦,睡着时十分安静,哪怕真做了梦,也不像今晚这般。 但她没来得及问。 因为紧跟着就听见隐约有动静从沈确那屋里传出,呜咽的,有东西砸落的声响,甚至还包括沈确的一声—— “姜姜!” 意外的声响不但打断了乔如意的心思,更是令行临猛然清醒,眼眸里再也寻不到丝毫梦魇残留的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乔如意的错觉。 又是一声急促的呼喊,从沈确的房间传来。 紧接着又是瓷器陶器接连摔碎的刺耳声响,在凌晨的寂静中格外惊心。 行临眉头骤然锁紧,所有残存的慵懒瞬间蒸发。 他毫不犹豫地掀被起身,披上衣衫,大步走向门口,背影挺直利落,再无半点之前的异样。 乔如意也慌忙下床,心头的不安被这突发状况攥紧。 她跟着行临出门,正看见对面鱼人有和周别的房门也几乎同时打开。 鱼人睡眼惺忪却一脸警觉,周别已穿戴整齐,目光锐利地投向沈确紧闭的房门。 “怎么回事?”鱼人有压低声音问。 没人回答。 行临已叩响沈确的房门,“沈确?陶姜?出什么事了?”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只有隐约的挣扎声和陶姜的呜咽声。 乔如意听见陶姜发出这种动静,心头一凛,也顾不上再敲门,上前就去推门,好在,房门没落锁。 借着月光,房间内景象映入眼帘。 地上狼藉一片,水壶、茶杯、彩陶罐子的碎片四处飞溅,混合着水渍。 空气中弥漫着冷水与陶土粉尘的气味。 房间中央,沈确赤脚站在碎片与水渍中,正以近乎蛮横的力道死死箍着陶姜。 陶姜奋力挣扎,衣衫凌乱,长发披散,脸上交织着惊怒,双手用力推拒着他的胸膛。 这混乱的景象落在门口几人眼里,让他们倍感惊讶。 “沈确,你先放手!”乔如意忍不住出声。 可沈确充耳不闻。 他只是看了门口众人一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竟然没有丝毫混沌迷茫之色,反而异常清醒。 这个认知让乔如意心下一沉。 就在他这一分神的瞬间,怀中一直奋力挣扎的陶姜抓住了机会。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屈肘向后一顶,同时脚下一绊,趁着沈确身形微晃,双手狠狠一推,将沈确推得踉跄了半步。 陶姜扭身就跑。 但沈确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长臂一伸,大手扣住了陶姜的手腕,紧接着一个用力的拖拽,借着陶姜前冲的势头,顺势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压在了旁边凌乱的床榻上。 陶姜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抗,沈确的身躯已经紧跟着压制上来,将她牢牢困在身下。 “沈确!”乔如意这下真的怒了,也顾不上地上那些锋利的碎瓷片,抬脚就要往里冲去拉他。 “小心!”行临大步流星上前,一把将乔如意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同时另一只手已经伸出。 行临手劲极大,猛地向后一扯,像是薅起一件物品般,硬生生将压制在陶姜身上的沈确给拖拽开来。 趁此机会,乔如意冲到了床边,扶起惊魂未定、衣衫凌乱的陶姜,同时抬头怒视沈确,声音因气愤而微微拔高,“你要干什么?疯了吗?” 鱼人有也皱着眉头,“沈确,你这样霸王硬上弓就没劲了吧?” 沈确被行临拽开,脚下不稳,撞到了旁边的矮柜,发出闷响。 他微微喘息着,额前的发丝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对于乔如意的怒喝和鱼人有的质问,他却像是没听见,又或许是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在陶姜身上。 他挣扎着,试图甩开行临钳制着他手臂的手,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越过行临的肩膀,死死盯着被乔如意护在身后的陶姜。 乔如意与沈确那直勾勾望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心头猛地一激灵,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行临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冰,压住了房间里躁动的空气。 “出什么事了?”他问沈确。 这声音也钻进了乔如意的脑子,让她沸腾的怒意骤然一顿。 沈确这人,平日里是有点吊儿郎当,爱开玩笑,有时候嘴上也没个把门,但他绝不是个没分寸的登徒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尤其是在大家随时可能进来的情况下,他对陶姜做出这种近乎强迫的举动,完全不符合他平时的行事逻辑。 再仔细打量沈确,他被行临牢牢制住手臂,身体还维持着前倾想要扑向陶姜的姿态,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呼吸粗重。 那眼神…… 不是猥亵或占有。 是快要溢出来的急切,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慌和忙乱。 乔如意呼吸一窒,难道有问题的人是…… 念头刚起,就听沈确急切出声,几乎破音,“小心,她要伤自己!” 乔如意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冲上天灵盖,她几乎是机械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怀中依旧在轻微发抖、脸色煞白的陶姜。 陶姜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低垂着脸,被乔如意握住的那只手腕,极其轻微地、试图向后缩了一下。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乔如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迅疾探手,猛地抓住了陶姜一直紧握成拳、藏在身侧的右手。 “陶姜!” 陶姜剧烈地一颤,右手下意识地想抽回,握得更紧。 乔如意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用了些力气,一根一根,去掰陶姜紧攥的手指。当乔如意终于掰开她冰冷汗湿的手指时,一小片冰冷的、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微弱寒光的东西,从她掌心滑落。 是一块锋利、边缘闪着锐光的碎瓷片。 看形状和釉色,正是地上某个被打碎陶罐的一部分。 瓷片不大,却足以割开皮肤,割断血脉。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陶姜身上,她手腕上,那几道之前被沈确攥出的红痕下方,隐约可见的、一道极新极细的、几乎要渗出血线的浅淡划痕。 周别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不确定:“陶姜?你……” 乔如意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她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捡起那片落在被褥上的碎瓷片,远远扔到墙角,发出又一声轻响。 她握住陶姜冰凉的手,用力收紧,声音干涩:“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鱼人有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怀疑再次涌上,“沈确,你他妈到底对她做什么了?能把人逼到这份上?” 沈确百口莫辩。 行临则沉默地松开了钳制着沈确手臂的手。 沈确立刻就要扑向床边,却在迈出两步后硬生生刹住。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和刚才的失控可能带来的伤害,脚步变得迟疑而沉重。 他慢慢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蹲下了身。 他伸出双手,动作极其轻柔,慢慢握住了陶姜那双冰冷、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手心也很凉,还带着汗湿。 “姜姜……”他低声唤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温柔和小心翼翼,“看着我,是我,没事了,没事了。” 陶姜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蹲在她面前的沈确脸上。 可那眼神空茫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又像是穿透了沈确的皮囊,看向了某个不知名的深处。 她没有回应他的呼唤,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嘴唇抿得发白。 乔如意看着陶姜这种眼神,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这种眼神她一点都不陌生。 就在刚刚,行临从梦中惊醒的刹那,眼中那未来得及收敛的、仿佛穿透现实屏障望向另一时空的空茫与锐利,与此刻陶姜眼中的神采,何其相似。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放轻了嗓音,“姜姜?能听见我说话吗?到底发生什么了?” 陶姜依旧没有反应。 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面前的沈确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集中在沈确这张脸上。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沈确蹲在那里,握着陶姜的手,不敢动,也不敢再大声呼唤,只是用眼神紧紧锁着她,等待着。 然后,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陶姜看着沈确的眼神,渐渐开始变化。 那层空茫的迷雾似乎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拨开,露出底下更为幽深的情绪。她的目光在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上缓缓游移,像是在描摹,又像是在确认。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陶姜那只没有被沈确握住的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指尖轻轻触碰到沈确的脸颊。 沈确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 陶姜的指尖极轻地抚过他的颧骨,轻喃,“不疑……” 这两个字落下,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 沈确猛地僵住,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瞳孔骤然收缩。 乔如意一怔。 她只顾着看陶姜,却没能注意到,房间阴影处,行临匿在昏暗光线下的眸光,是几不可察地一震。 那震动极其细微,快如闪电,随即被他惯常的深沉所掩盖,仿佛只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鱼人有一脸困惑,“什么不疑?陶姜你念叨什么呢?” 还是周别反应快些,低声解释,“沈确的名字,他本名叫沈不疑。” 乔如意猛地想起来了。 周别和沈确这两人,都有别名。 可陶姜平时从不叫沈确为沈不疑,难道仅仅是因为意识不清,随口叫了这名?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乔如意自己否决。 不对。陶姜此刻的眼神、动作、语气,都不像是简单的惊吓或迷糊。 鱼人有没往深了想,松了口气,语气放松了些,“是不是梦游啊?现在认人了,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行临不语,走到床边,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乔如意的手臂,稍稍用了点力,将她从床边半揽着陶姜的姿势里带了起来。 乔如意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 沈确还保持着蹲在床边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怕自己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惊扰了眼前的平静,再次刺激到陶姜。 陶姜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了沈确身上。 周围其他人的存在,鱼人的话语,行临的动作,乔如意的起身,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嘴角那抹极淡、极虚幻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眼中积聚的水汽更浓。 她的眼神很奇怪,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你没事,就好。” - 不是梦游。 沈确很明确地跟大家伙说明了这点。 乔如意也表示,陶姜从没有过梦游的习惯。 在陶姜说完“你没事就好”这句话后,她就沉沉昏睡过去了。最初乔如意和沈确都挺担心,商量着要不要找镇上的大夫看看,但被行临阻止了。 行临表示,一来,茶溪镇上是巫医,这个时间惊动巫医会很麻烦,相当于惊动了整个茶溪镇。 二来,他查看了陶姜的状况,说她无大碍,是睡着了。 将地面清理干净,确保房间里没有能伤害到人身的“工具”后,几人也失去了睡意,就守在房门没多远的位置,几人围着茶席而坐,沈确将回房后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同大家讲了。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3章 茶溪镇不太对劲? 天边微微渗亮,院落里,天亮前还有一丝微凉。 周别点燃了泥炉里的炭火,铜壶架上去,壶底与红炭接触,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水还没开,院子里只有这声音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沈确始终没能顾得上自己的形象,身上胡乱披了件外衣,头发有些凌乱。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盯着泥炉里跳动的微弱火苗,仿佛那火光能带他回到不久前的黑暗里。 他的声音干涩,低哑,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沉重。 时间被拉扯回不久之前,夜色最浓、最沉的那一刻。 房间里熄了灯,只有窗外庭院里一盏守夜的风灯,透过薄薄的窗纸,投入一片朦胧的、青灰色的微光。 躺下后,沈确和陶姜两人倒是低声聊了几句。 话题无非是茶溪镇的风物,溪水的凉,青石板路的滑,还有即将到来的、听起来颇为热闹的祈缘节。 陶姜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略带调侃的好奇,沈确应和着,心里却有些别样的东西在悄悄涌动。 后来,陶姜的声音渐渐低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沈确侧过身,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着她沉静的睡颜。 白日里那些插科打诨、伶牙俐齿都褪去了,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安宁。 就在那一刻,一些原本模糊的心意,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明朗起来。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皮也开始发沉。 意识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缘漂浮,不知何时滑向了混沌。 就在即将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瞬,沈确猛地一个激灵,毫无预兆地惊醒过来。 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一种本能的不安。 他睁开眼,心脏还在为那莫名的惊跳而沉沉撞击着胸腔。 然后,他看见了—— 陶姜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就在他身侧,背对着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那姿态,在昏暗光线里有些诡异。 沈确心头一跳,以为她是醒了,或许是想喝水,或是被什么动静惊扰。他微微撑起身,凑近些,极轻地唤了一声:“姜姜?” 没有反应。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沈确蹙眉,正想伸手轻拍她的肩,目光却倏地定住了。 借着窗外透进的青灰色的微光,他看见陶姜单薄睡衣下瘦削的肩头,在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颤抖。 在哭,无声无息的。 沈确愣住了。 他以为她是做了噩梦,伸出手臂,动作轻柔地,将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背,想要给她一点安慰。 可安抚的话还没出口,怀里的人猛地抬起了头! 沈确对上了一张布满泪水的脸。 眼泪淌了满脸,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湿冷的光,眼睛睁得极大,里面空茫茫的,却又好像盛满了无法承受的悲伤和绝望。 她哭得没有一丝声响,只有眼泪疯狂奔涌。 沈确怔住。 就在这时,陶姜双手猛地抵在他的胸口,狠狠一推。 沈确完全没料到,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推得向后撞在床板上,闷哼一声。 陶姜看也没看他一眼,就像根本没意识到他的存在,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下了床。 她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目光空洞地在房间里扫视,仿佛在寻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沈确心头警铃大作,不祥的预感骤然攫紧了他。 他也顾不上穿鞋,立刻翻身下床,冲过去想要拉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刚触到她的手臂,就被她用力甩开。 “姜姜有身手,是有些力气,但当时,她的力气格外大。”沈确强调了“格外”二字。 甚至是带着不顾一切的蛮横。 开沈确后,陶姜径直走向墙角摆放装饰品的矮几,那里有一个彩绘的陶罐,她伸出手,抱起了那个陶罐,毫不犹豫地,狠狠砸向地面。 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沈确没料到她能有这行为,瞬间怔住。 就在他愣神的空挡,陶姜就从碎片中拈起了一片,握得很紧,指节绷出青白色。 然后抬手,照着自己脖颈侧面的大动脉位置,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就要扎下去! 幸得沈确反应快。 那一刻,他只觉得所有的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猛地冲了过去。 他一手死死攥住了陶姜握着瓷片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拧,另一条手臂则不顾一切地环过她的身体,将她紧紧箍住,向后拖拽。 瓷片的尖刃擦着他的手背皮肤掠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最终偏离了目标,险险停在离陶姜脖颈肌肤仅毫厘之差的地方。 陶姜挣扎起来,那力气大得完全不似平日。对沈确的阻止充耳不闻,只是拼命地想要挣脱,她扭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类似困兽的呜咽。 两人在昏暗凌乱的房间里撕扯、角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陶姜挣扎间撞倒了矮凳,踢翻了水盆,碰掉了柜子上零散的小物件。 稀里哗啦的碎裂声、碰撞声接连响起,与两人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嘶吼混在一起,将这黎明前的黑暗彻底搅碎,也最终引来了隔壁惊醒的众人。 沈确的讲述停在这里。 他不再看炉火,而是低下头,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仿佛还残留着当时死死扣住陶姜手腕、夺下那片碎瓷时的触感和恐惧。 院子里,铜壶里的水终于滚沸,发出尖锐的鸣响,白汽突突地顶着壶盖。 可没人去动它。 天边隐约透出一线极黯淡的灰白,却丝毫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浓重寒意与谜团。 沈确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的事你们就知道了。”他搓了把脸,试图驱散眉宇间的疲惫与惊悸。 乔如意沉默了片刻,冷不丁开口,“她叫你不疑……是怎么回事?” 沈确回想了一下,语气带着点不确定。 “可能是她当时迷迷糊糊,刚清醒一点,无意识地叫了那么一句吧?”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脸上的神情也坦荡,除了残留的后怕,看不出更多异样。 乔如意看着他,心中的疑虑像水底的暗礁,并未因他这个解释而完全消失,反而更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沈确的样子不像在隐瞒或撒谎,她一时也抓不住更确切的线索,只得暂时将这个问题压下。 眼下更紧迫的,是陶姜的状态。 “陶姜的情况,”乔如意转向众人,眉头紧锁,“看着不像只是做了个噩梦那么简单。” 沈确微微点头,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她当时那个样子,完全不像我认识的陶姜。可要说不是噩梦,又怎么解释她的行为呢?梦游?还是……癔症?” 一直皱着眉听着的鱼人有,这时迟疑地插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谨慎的试探:“那个,这里会不会有游光?” 他说出“游光”两个字时,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其他几人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其他生理或心理原因都解释不通陶姜这种突兀、诡异且极具危险性的行为,那么,似乎只剩下一种超乎常理的可能性,被游光侵袭或影响了意识。 但行临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茶溪镇不会有游光。” 周别斟酌着开口:“哥,我不是质疑你的判断,就是想着……万一呢?毕竟,你也说过,像幻境的情况,以前也没发生过。” 行临微微颔首,目光幽深了些,耐心解释:“如果茶溪镇有游光活动,我不可能察觉不到,这里很干净。” 他的目光落在了乔如意身上,声音放得更轻,“而且这里一旦有游光,如意的感应会更强烈。” 天边的灰白又扩大了些,院子里物体的轮廓逐渐清晰。 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迷雾,似乎比这黎明前的黑暗,更加浓重,更加难以驱散。 乔如意不解行临的话。 行临说,“经过幻境的这遭,昆吾对游光的感应能力会更强,甚至胜过升卿。” 乔如意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梦里那些清晰的画面、强烈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 黄沙漫天,铁骑肃杀,梅询肩头刺目的箭伤,红衣女子凄厉的呼喊,还有,那逆光而立、一身玄甲的少年将军,和他那句似笑非笑的问话—— “你的刀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反复在她脑海中炸响。她莫名地心跳加速,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血液流速似乎都加快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直直地看向行临。 她有昆吾,梦里的红衣女子的刀……是什么? 行临陷入梦魇,口中念着的那个名字有事谁? 一种近乎荒谬又让她浑身发冷的联想,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他口中的那人,会不会就是她梦中那个红衣少女呢? 这个念头一起,乔如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激得她浑身轻轻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茶杯。 “如意?”行临低声关切,“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乔如意猛地回过神,“没什么。” 大家都在为陶姜的事揪心,她那些离奇、真假难辨的梦境倒是可以先放一放。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天光又亮了一些,能看清每个人脸上凝重的神情。 良久,周别开口了。 嗓音压得挺低,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审慎,“你们有没有觉得,这茶溪镇,不太对劲?”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4章 比如,阿鸾是谁? 周别的话让院子里的气氛朝着诡异去了。 “茶溪镇风景是好,民风看着也淳朴,”周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我总觉得怪怪的。” 顿了顿,周别接着说,“我也做梦了。梦里像是在一片特别荒凉的大沙漠里,我走着走着,脚下的沙地忽然就塌了,整个人往下陷,沙子没过胸口,没过脖子……喘不上气,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 周别的眼神里带有余悸,“那感觉特别真,是真真切切的窒息感,绝望感。说实话,就算在之前幻境里遇上危险,感觉都没这么真实。” “我平时很少做梦,睡得还算安稳。结果来了茶溪镇,头一晚就做了这么个要命的梦。紧接着,陶姜又出了这种事。”他眉头拧紧,“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鱼人有不以为然:“我觉得就是巧合,咱们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人都快累散架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踏实地方歇着,做几个噩梦太正常了吧?你看这镇子,山清水秀的,哪哪都透着祥和,我没觉得哪诡异。” 周别摇了摇头,“就是太完美了,反而让人有种不真实感。”他目光扫过其他人:“你们怎么看?” 沈确揉了揉太阳穴,神色疲惫:“陶姜的事太突然了,是不是跟茶溪镇有关,现在谁也说不准。” 乔如意沉默。 关于那个红衣少女的梦,并不是来了茶溪镇才开始的。 反倒是行临…… 她不由地看向行临。 行临一直没怎么插话,只是静静听着。此刻见话题抛过来,他才不紧不慢地将杯中微凉的茶喝完,放下杯子,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我赞同鱼人有的说法。这次幻境危险重重,我们大家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到了极限。突然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环境舒适的地方,人从极度紧绷的状态骤然松弛下来,出现一些异常反应是正常的。做噩梦,情绪波动大,甚至出现短暂的意识恍惚或行为失控,都可以看作是身体机能在进行自我调整和修复,是一种保护机制。” 鱼人有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我睡得就挺死的,就是觉得累,感觉骨头缝都透着乏。” 周别看着行临平静的脸,沉吟片刻,肩膀稍稍松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或许真是我想多了。” 天光又亮了几分,能看清屋檐下燕巢的轮廓了。 乔如意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茶水,水面映出模糊晃动的天光。 行临的解释合情合理,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轻描淡写地掩盖了过去。 - 天光彻底大亮,像一块浸了水的浅灰色绸布被慢慢漂白,最后透出干净明亮的底色。 茶溪镇从沉睡中苏醒,活络起来。 鸡鸣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带着柴火和米粥的朴素香气,融入清晨湿润的空气里。 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泛着深色的光。 早起的镇民担着水桶,或者拎着竹篮,步伐不紧不慢地走过,见到熟人便笑着点头招呼,声音不高,透着一种惯常的温和。 溪水潺潺,比夜里听得更清楚,水声清冽。 陶姜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打着哈欠走出房门,眼睛还有些惺忪。在她表示自己终于睡了个饱觉后,沈确措辞委婉地提起凌晨发生的惊魂一幕。 听得陶姜一脸茫然。 显然,对于昨晚发生的事她不记得了。 当听说自己要用碎片自伤时,陶姜还笑说,可得了,我跟如意一样都是个惜命的人,哪能干出这种事?一大早的,不带这么开玩笑啊。 周别忍不住,将昨晚发生的事又详细说了一遍,陶姜听得吓也吓死了,连连表示,自己是半点不记得了。 “昨晚就是很困,然后睡着了,再醒就是现在,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啊。”陶姜再三强调。 见她如此反应,大家默契地没再追问。 沈确更是顺着她的话,含糊地说可能是大家太累,让她别往心里去。 陶姜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没往心里去。 私下里,乔如意找了个机会,拉着陶姜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昨晚你叫了沈确一声‘不疑’,还记得吗?” 陶姜一愣,随即诧异:“我叫他不疑?” 她摇摇头,眉头微蹙,“完全不记得,我怎么会那么叫他?怪肉麻的。” 乔如意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最终确定,陶姜是真的对昨夜的一切毫无记忆。 她拍拍陶姜的手:“没事,可能就是迷糊了随口一叫,别想了,你看今天天气多好。” 陶姜点头,很快又被院子里新送来的新鲜瓜果吸引了注意力。 他们在茶溪镇是客人,因此备受照顾。 阳光越发暖融融时,左邻右舍的婶子阿婆们便陆陆续续来了。 还带着露水的新鲜蔬菜、刚蒸好、冒着热气的米糕、甜滋滋的米酒。东西都实在,热情也真挚,但分寸感极好。 她们放下东西,笑着寒暄两句便走,不拉着他们问长问短,不打听他们的来历、目的,也不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这种既周到又保持适当距离的相处方式,让人感到十分舒服,没有丝毫被过度关注的负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趁着天气晴好,他们索性就在镇上随意逛逛。 茶溪镇不大,主干道就是那条沿着溪流铺设的青石板路,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民居,白墙黛瓦,木门格窗。 孩童们在溪边空地上追逐嬉戏,空气里飘着饭菜香、草木香,走在其中,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 祈缘节即将到来,镇上的喜庆气氛也日渐浓厚。 不少人家门口挂起了红色的布条或简单的灯笼。 最热闹的当属同心桥,桥栏上系满了红绸带,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道道温柔的祈愿。 桥头两侧还立起了竹竿,上面也缠绕着红绸和绿藤,看上去喜气洋洋又不失雅致。 行临很自然地牵起乔如意的手,沿着溪边慢慢走,最后踏上了同心桥。 桥面不宽,两人并肩刚好。 乔如意的手被他温热干燥的手掌包裹着,心头那点因梦境和陶姜之事带来的阴霾,似乎也被这阳光和微风驱散了些。 两人外形都极为出众,行临身姿挺拔,气质冷峻却俊朗,乔如意娇美,站在一起十分登对,他们一上桥,便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 行临对那些目光浑然不觉,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地掠过桥下潺潺的溪水,掠过两岸古朴的民居,掠过桥上飘飞的红绸。 “这里确实很好。”乔如意感慨。 “嗯。”行临应了一声,手指微微收紧,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了对面走来的一位挑着担子的老汉。 站在桥中央,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青山的轮廓,近处白墙黑瓦的院落,溪边浣衣的妇人,以及更远处田地里隐约劳作的身影。 一切井然有序,安乐祥和。 乔如意看着那些飘动的红绸,忽然想,在这样完美宁静的表象之下,陶姜夜半惊魂的失常,周别身陷流沙的噩梦,自己挥之不去的诡异梦境,还有行临那声含义不明的呓语……这一切,真的只是过度疲劳后的偶然吗? 还是说,这令人心神愉悦的世外桃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温柔的谜题? 桥上微风拂过,带来溪水的湿润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草木香。 红绸在两人身侧轻轻飘荡。 行临侧过脸,看着乔如意略显出神的侧脸,握着她手指的力道微微紧了紧,低声问:“在想什么?” 乔如意回过神,转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一点暖色,却依旧望不到底。 她没打算隐瞒。 “行临,”她直接问道,“昨晚你是不是也做梦了?” 行临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脸上的表情有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随即,唇角很自然地向上弯了弯。 “睡得太沉了,记不清了。”他回答得轻描淡写,目光坦然地看着她,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乔如意看着他,稍许轻叹了口气,目光移开,重新投向桥下流淌的溪水,水面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 “其实,”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做梦了。” 行临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 乔如意讲述了昨晚的梦境。 关于那个红衣少女,还有马背上的少年将军。 她提到梦境时神情专注,并没察觉到身边行临脸上细枝末节的变化来。 “那个少女,我不止一次梦见过,之前也跟你提过梦中军营的事,所以那个少年将军也算是熟客。但是……” 乔如意顿了顿,话锋一转,“昨晚的梦里内容更丰富些,不像之前只是碎片。在梦里多了个一个人,红衣少女唤他……” 她停住了,转头看向行临,“梅询哥哥。” “然后呢?”行临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然后……”乔如意微微皱眉,“他被少年将军给杀了。”说完这些,桥上一时安静,只有风声和溪流声。 行临眉心有瞬间的蹙意,但很快松散开来。 “你说怪不怪,梦里的那个梅询,他长得跟姜承安是同一张脸。”乔如意在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了行临脸上。 她有意探看他的神情,试图从平静中窥出一丝异样来。 也的确是有变化。 行临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只是,那波动极其细微,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很快,他便又是云淡风轻,握着乔如意的手,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稍稍收紧了些,又立刻放松。 “梦都是没有逻辑的。可能是姜承安的事让你心生不忍,梦里就随机组合了。”他的嗓音很低很轻,没有不耐,反之柔和包容。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乔如意深吸了一口气,清凉的空气顺着鼻腔灌入肺腑,却没能完全驱散心头的滞闷。 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行临那“梦境随机组合”的说法,至少表面上如此。 “我这个梦吧,”她声音放得更缓,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理清思路,“硬要说诡异,也算不上。毕竟不是来了茶溪镇才开始的,之前也零零星星梦到过一些片段。可能就是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太多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可要说周别的感觉完全没道理,是纯粹自己想多了,我其实也不太信。” 行临侧头看她,眼中带着询问,似乎没太明白她这两句话之间的转折。 乔如意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远处。 溪流蜿蜒,青山如黛,白墙黑瓦的院落错落有致地铺陈开来,炊烟袅袅,孩童嬉戏,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宁静、美好,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永恒不变的田园诗画。 她看着这片景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飘忽:“我也觉得,这里太完美了。” 行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神色平静,“茶溪镇毕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现实世界,它处于一种特殊的中间状态。如果说它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从道理上也说得通。” “我不是指这个。”乔如意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行临。 她的眼神很专注,里面映着他的身影。 “我是觉得在这种过于安宁、过于美好的环境里,人的思绪反而容易失去控制,会把一些平时根本不会联系起来的人和事,强行拽到一起。” 行临眼神柔和,注视着她,嘴角泛笑,“比如呢?” 乔如意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清晰的侧影。 行临的眼神深邃,此刻正坦然地迎着她的注视,里面没有闪躲,也没有预知,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有些话,一旦开了口,似乎就没了退路。 但那些疑团在心里反复碾磨,已经让她不得安宁。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比如,阿鸾是谁?”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5章 是沈确 阿鸾。 这个名字就如同一根针似的。 乔如意问完后,目光便一瞬不瞬地锁在行临脸上。 她想捕捉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想从那向来波澜不惊的深潭里,窥见一丝涟漪,更想借此揣测,这个名字背后的人,在他心中究竟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然而,行临的反应却让她吃了一惊。 他面色无澜,既没有被戳破什么秘密的惊讶,也没有被追问的愠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困惑或茫然。 他眼神坦荡,微微偏了下头,语调寻常,“谁?” 乔如意心头那根绷紧的弦,被这过于平静的反应拨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停顿了稍许,然后,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阿鸾。我没听错,应该是这个名字。” 行临依旧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里除了专注的倾听,再无其他。 乔如意深吸了一口气。 心口莫名有些发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 她矛盾着,既想听到实话,又害怕听到的实话是自己不愿面对的。 “行临,”乔如意放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你做梦了。在你惊醒之前喊了‘阿鸾’这个名字。” 她说出这番话时,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加快,和喉咙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行临的反应,却比她预想的更加平淡。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然后“哦”了一声。 “是吗?”他轻轻反问,“我还真不知道。或许真的做梦了?” 随即坦然道,“但我不记得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乔如意见他不像是刻意隐瞒的模样,是真的不记得了? 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那阿鸾这个人……”她留了半句,等他接。 行临看着她探究的眼神,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带着点无奈。 “如意,”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我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做梦,梦里喊了什么,或者只是一个模糊的音节。” 乔如意直截了当问,“不是现实中的某个人?” 行临笑了笑,“怎么可能?如果现实里有这么一号人,你能不知道?” 是啊。 如果他们共同的生活里,有阿鸾这样一个人存在,她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行临的解释完美地闭环了:不记得做梦→不记得梦呓→不认识叫“鸾”的人→现实中没有这号人→一切都是她听错了或者过度解读了。 逻辑通顺,态度坦然。 可乔如意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头那片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沉沉地压了下来。 他没说谎。 至少,他此刻的表现,不像在说谎。 但正因为不像,才更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乔如意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感更重了,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我不知道的可能还很多……” 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行临微微侧头,靠近了些,垂眸看她:“说什么呢?” 乔如意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他的眼睛,意外的执拗了起来,“你真的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那个叫阿鸾的人真的不存在?” 她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像是非要在他那平静的面色上凿开一道缝隙。 行临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疑虑和隐隐的焦躁,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一声低低的叹息,落在她发顶。 “如意,真的。” 乔如意被他揽在怀里,鼻尖是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可心头的酸涩却并未因此消减。她抿紧了唇,眼帘低垂,盯着他胸前衬衫的扣子,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平稳的起伏,却感觉自己那颗心,像被悬在半空,无处着落。 行临似乎察觉到了她无声的抗拒和不信。 他微微退开一点,双手握住她的肩,稍稍用力,将她扳过来,让她不得不正面面对着自己。 行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随即,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浅,带着点试探。 “吃醋了这是?” 乔如意目光清亮地看向他,没有闪躲,也没有害羞,坦然地承认:“对,吃醋了。” 行临没料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微微一怔,随即唇边的笑容加深了些,眼底也染上些许真实的暖意:“倒是挺坦诚。” 乔如意没接他这话茬。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左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下面沉稳的心跳。 “我不喜欢你心里藏别人,你只能是我的。” 行临唇角的笑意真切地蔓延到了眼底,让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漾开柔和的波光。 他抬手,覆上她点在自己心口的手,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按在那里。 “没藏别人,”他一字一句地说,异常笃定,“只有你。” “话说得这么痛快,都不带犹豫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行临被她这反应逗得有些哭笑不得,“这是事实,有什么可犹豫的?” 乔如意依旧打量着他,半晌才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别扭。 行临心头的无奈化作了更深的柔软。想了想,忽然提议:“这样吧。” 他抬眼,示意了一下周围飘动的红绸和脚下的同心桥:“这是同心桥,我要不然发个誓?” 乔如意眼神里闪过惊讶。 她看着他,见他神情不像玩笑,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行吧,你发。” 又补充道:“但没必要是毒誓那种,就……意思意思就行。” 她冷不丁想起他曾提过的“九时墟誓约”,那种过于沉重和正式的约束,会让她心生负担。 行临被逗笑,眉眼舒展开,“什么叫‘意思意思就行’?发誓还能意思意思?” 乔如意,“同心桥嘛,既然来了,总得有点仪式感。你发誓,我心安。但我又不希望你被天打雷劈,所以咱们就走个流程,意思到了就行。” 她抬眸瞅着他,“所以,发吧,我听听。” 行临眉眼间染上纵容的暖意,他笑着说了声“好”,然后目光沉静下来,专注地望进她眼里,不再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我在此同心桥上向你起誓:自识你以来,此心所系,唯你一人;此身所向,亦唯你一人。过往不曾有人占据此位,今后更不会有人能僭越半分。” 他的誓言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算不上多么浪漫动听,却异常直接、笃定,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砸在乔如意的心坎上。 乔如意看着他,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温柔包裹,一阵阵发软、发烫。 都说山盟海誓最不可信,甜言蜜语不过是镜花水月。在遇到行临之前,她也从没觉得男女情爱里需要去相信什么誓言,觉得那不过是冲动下的空口白话。 可不知怎的,面对行临,她就变得格外执拗,非要亲耳听到他说,听他亲口告诉自己,在他心里那个最重要的位置,从来就只有她,不曾有过别人,哪怕只是梦里一个模糊的呓语,也不行。 她知道自己或许有些无理取闹,可就是控制不住。 行临发完誓,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顺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如意,你该相信我。” 乔如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沉默了片刻,在他怀里闷声坦言:“可能是你身上存在的谜团,总会让我忍不住多想。” 行临轻轻抚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谜团?” 乔如意从他怀里抬起头,“那晚你说,我们在一起过。” 是他在幻境中被影响的那晚,自从那晚后,乔如意时不时会想起他说的这句话。 也不是没有迟疑过,但每次想起时心里总会有个声音说,可能就是随口一句。 乔如意盯着他的眼睛,“除了现在,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还是说……”她顿了顿,“你把我看作别人了?” 行临脸上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时,明显一怔。 乔如意见他这副反应,心头那点酸涩又冒了上来,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胸口一下:“别告诉我你又不记得了?” 行临握住她捶过来的手,包裹在掌心,“那晚我对你做的事,我当然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当时我的状态确实不太对劲,受了些影响,思绪混乱,有些话可能说得糊涂,词不达意。” “行临,”乔如意瞪着他,“你这个借口,找得一点都不好。” 行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几乎贴在她耳边,带着一种无奈的低哑:“真的。那晚的情况,你也很清楚。我控制不住自己,有些念头,或许在那种状态下被放大,或者混淆了。”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眼神专注,“但我很清楚,我抱着的人是你,吻着的人是你,想要的人,也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没有别人。” 乔如意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说是因为状态混乱而胡言乱语,似乎……也勉强说得通? 她正想再追问什么,桥下忽然传来陶姜清亮的呼喊声,还朝着她挥手,看来是专程来找她的。 - 陶姜来找乔如意,并没当着行临的面说什么事。 在乔如意下了桥后,她只是上前挽上乔如意的胳膊,轻声说,“如意,陪我走走,说说话呗。” 行临“识时务者”,让出了时间。 两人没有回住处,她们沿着溪流往下游走了段,在靠近镇子边缘的地方,找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土坡。 坡上有棵枝叶繁茂的老榕树,树下不知是谁家搬来的石桌石凳,虽然简陋,却干净。 从这里能望见大半的茶溪镇,白墙黑瓦,炊烟袅袅,也能看见更远处连绵起伏、颜色深浅不一的青山,视野开阔,让人心胸也跟着一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从邻居那借来了一套简单的粗陶茶具和一壶热水,还有一小包本地的野茶。 陶姜动作麻利地烫杯、投茶、冲泡,袅袅茶香很快在榕树的荫蔽下弥漫开来。 两人对坐着,面前是粗犷的石桌,脚下是茸茸的青草,远处是如画的景致。 乔如意没急着开口,端起粗陶茶杯,轻轻吹着浮沫,等着陶姜说。 陶姜也捧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沉默了好一会儿。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见她沉默不语,乔如意放下杯子,轻声开口,“是想说昨晚的事?” 陶姜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瞒不过你。” 乔如意轻轻叹了口气,“昨晚事情闹得那么大,沈确为了拦住你,手背上都被碎片划伤了,一道口子呢。这些都摆在明面上的事,我想,你不会真的完全没感觉,或者一点都不记得。不说,肯定是有原因的。” 陶姜低下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点了点头。 “其实也算不上隐瞒。自杀的事我的确是没印象。但是,” 她顿了顿,手指捏紧了杯壁,指节微微发白,抬眼看向乔如意,“梦里的一些场景,或者说,一些感觉,我倒是模模糊糊地,记起来一些了。” 乔如意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粗陶茶杯,目光专注地落在陶姜脸上,“说说看。” 陶姜微微蹙着眉头,眼神有些飘忽,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就是很奇怪的梦。梦里好像是在军营里……不是现在的那种,是古代的那种,很多帐篷,很多穿着盔甲拿着长矛的人走来走去。” 乔如意听到“军营”二字,心口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又是古代场景? 陶姜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没注意到乔如意的异样,继续描述,“我好像是在军营里,又像是去军营里找什么人,记不清了。反正那个军营特别大,像迷宫一样,我转来转去就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心里特别慌。” “就在我着急得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有个人出现了,他带着我,把我领出了那片营地。可是,画面一下子就变了……” 陶姜的脸色微微发白:“突然就是战火连天,到处都是喊杀声,箭矢乱飞,那个人,他为了保护我,被敌军抓住了。” 陶姜说到这里,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又重新经历了那一刻的惊惧。 乔如意的呼吸也跟着发紧,喉咙发干。她盯着陶姜,几乎是屏着气问,“被抓的那个人你看清楚了吗?” 陶姜抬起头,眼神异常清晰,她看着乔如意,缓缓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吐出清晰字眼—— “是沈确。”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6章 可能是将军模样的人? 乔如意闻言一怔。 陶姜放下茶杯,双手交握在一起,指尖微微用力。 “我这一上午啊,就断断续续想起来点昨晚做梦的场景了。最开始我没当回事,就觉得,做梦嘛,梦到熟人很正常,就算梦里的那张脸是沈确,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顿了顿,眉头蹙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困扰和不安。 “可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的情绪会被梦里那些场景影响。就像现在,我一想到他被抓走的那个画面,心口就揪着疼。” “疼得很真实,就像是自己经历过的那种疼。”陶姜停顿了片刻,“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抬起头,看向乔如意,眼神里有迷茫。 “如意,你能理解吗?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梦不普通,它太清晰了。” 乔如意伸手,轻轻拍了拍陶姜微微发抖的手背。 “我明白。你别急,慢慢说。你的感觉,我信。” 她自己的梦境何尝不是如此? 那种身临其境的真实感,醒来后残留的情绪,都远超寻常梦境。 陶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微涩的茶水平复了一下她的心绪。 沉默了片刻,她才接着道,“其实,之前在幻境里的时候,我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乔如意心头一动,凝神细听。 “那时,我看见了一些画面,”陶姜的声音变得更低,带着回忆的恍惚,“好像是……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画面很零碎,一闪而过,里面有我,好像……也是沈确的影子。但因为是在幻境,我没顾得上深想。” 她看向乔如意,眼神里多了一丝惊疑不定,“可现在,把昨晚的梦境和之前的幻象联系起来,我突然觉得,它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那些画面,那些感觉会不会在暗示什么?” 乔如意暗自吃了一惊。 原来,不止是她和行临,陶姜在幻境里也曾陷入过异常的“幻象”。 “这件事,”乔如意想了想,认真地问,“你跟沈确谈过吗?” 陶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乔如意轻声道,“照实说。把你的梦,还有幻境里看到的,都告诉他。大家一起分析,总比你一个人闷在心里胡思乱想强。” 陶姜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上的青苔,声音压得很轻:“我不是不想说,我是怕吓到他。” “怎么会?” 陶姜脸上闪过一丝别扭和窘迫,“你看,昨晚自残的事,虽然说我自己不记得了,但沈确手上的伤,可是明晃晃摆在那儿的。我不想让他觉得,我精神不稳定,是个……是个神经病。” 她说出最后三个字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自嘲和不安。 乔如意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沈确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就觉得你不好?” 她顿了顿,语气更肯定,“他只会更担心你,更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陶姜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的粗陶茶杯,看着里面晃动的茶汤出神。 乔如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思微转,隐约捕捉到了点什么。她试探着,“姜姜,你其实很在乎他的感受,对吗?” 她本以为陶姜还会像以前那样,嘴硬地否认,或者用其他什么话搪塞过去。 不想,陶姜沉默了。 久久的沉默。 只有远处溪流的水声,和风吹过榕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她才松开紧握茶杯的手。 她抬起头,看向乔如意,轻轻点了点头,“如意,我是爱上他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肩膀微微放松了些,但脸上还是有些不自在的红晕。 乔如意看着她,心下了然。 她放柔了声音,“沈确那个人,外形条件自是不用说,虽说平时总爱开玩笑,但关键的时候,是极其靠得住的人。你喜欢上他,再正常不过了,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陶姜听了乔如意这番话,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她反应过来,瞪着乔如意,“不是,你能别强调那个‘上’字吗?你这语气重点有问题!” 乔如意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天地良心,我就是说你喜欢上他了,有什么问题吗?”她故意又问,“还是说,你心里有鬼?” 陶姜被她噎得一时语塞,最后一挥手,“算了,不跟你计较,反正这两者都有吧。” 乔如意忍不住轻笑出声,叹息,“陶姜啊陶姜,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嘴上硬得很,心里比谁都软,也比谁都清醒。 陶姜被她笑得有些恼,瞪了她一眼,“能不能言归正传?说正事呢!” “好好好,说正事。”乔如意收起玩笑的神色,示意她继续。 陶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眉头蹙着,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乔如意等了半天,不见她继续,忍不住轻声催促,“姜姜?” 陶姜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颓然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说到底,我现在就是所有的情绪都被那个破梦牵着走。可要真说这件事有多诡异、多离奇,又好像谈不上,毕竟只是个梦。” 乔如意能理解她的感受。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梦境清晰逼真,情绪残留强烈,可一旦脱离梦境回到现实,又觉得那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幻象,没有实际证据,说出来反而显得自己疑神疑鬼。 乔如意想了想,决定换个角度问,或许能撬开更多线索。 “在你梦里,那个军营除了沈确,还有谁吗?” 陶姜没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还有谁?什么意思?” 乔如意斟酌了一下措辞,她不确定陶姜的梦境是否与自己的有交集,但那个一身玄甲、质问红衣少女“你的刀呢”的少年将军,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或者,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盔甲,可能是将军模样的人?” -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7章 真实经历过的事 “没记忆。” 沈确叹了口气,接着说,“这种感觉很难受,就好像是个失忆的患者,在被动者被零碎的画面所袭击。” 在陶姜拉着乔如意组闺蜜局时,沈确和行临回了小院。 周别和鱼人有不在。 周别闲不住,听说邻里家的手编竹筐的工艺外面罕有,就去凑热闹了。鱼人有一听也是来了兴致,跟着一起去了。 小院里安静了。 炉火燃着,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石桌上摊着邻居送来的山茶和几样小点心。 沈确坐在藤椅里,手边放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心那道褶皱一直没松开。 行临往炉子里添了炭,又往铜壶里续了水,动作不紧不慢。 山茶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开来,在这安静的午后小院里,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家常。 水开了。 行临提起壶,给自己和沈确各重新沏了一杯。 茶汤清澈,带着淡淡的琥珀色。 他把杯子推到沈确手边,也没催他说话,就那么坐着。 沈确盯着那杯茶看了会儿,终于开口,“那些零碎的画面,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冒出来攻击你一下,你分不清它们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自己脑子出了问题。” 他端起那杯热茶,没喝,只是握着,感受那点烫意传到手心。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行临,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 “在暗河里,我看到过一些画面。我就想问你一句,你说我看到的画面到底是幻象还是真实发生过?” 行临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你看到的那些,只是一些零星的碎片式的画面。单凭这些,我没办法判断真假。” 沈确眉头拧得更紧,“我对每一个你所在的时代里的记忆都没有。” 行临语气平静地纠正他,“所有时代我都存在,换言之,你是没有之前的记忆,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沈确被这话堵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他盯着行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快:“行临,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在说事实。”行临没恼,语调依旧平稳。 沈确沉默了几秒,肩膀垮下来一点。 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声音低了下去,“这才是最不公平的地方。” 行临抬眼看他,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沈确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每一次。”他强调。 “每一次都是你找到我,然后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什么都不记得,像个傻子一样,被动地接受你给的信息。” 院子里一时间陷入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远处隐隐传来居民们的笑声,和说话声,隔得远,听不真切。 行临看着沈确,目光里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比之前更缓,带着一点难得的、近乎人情味的东西: “沈确,我知道这种感觉不好受。”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但是,你跟九时墟的缘分是剪不断的,注定就是要这样。” 沈确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没再接那个话茬,炉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那你有没有什么事,是没告诉我的?” 行临眉眼不动,连端起茶杯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例如?” 沈确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行临脸上。 “例如,我和陶姜的事。” 行临微微挑了下眉,眼神里确实流露出一丝疑惑,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的不解。 “你和陶姜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是什么事?” 沈确仔细端详着他的神情。“就像是你和如意。” 行临的眼神动了动。 这次的变化比刚才明显一些,像是被这话触动了某根弦。 “我问得再直接点。”沈确字字清晰,“当年,我身边没有女人?” 行临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沈确,目光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在涌动。“你是想起了什么?” 沈确听他这么问,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靠回椅背,肩膀松弛下来,但脸上的表情依旧紧绷。“不是想起,是梦到。” 行临诧异,眉毛明显地挑了起来,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梦到?” 沈确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看行临,而是把目光投向院子里那丛不知名的野花,视线却没有焦点,像是穿透了那些花,看到了别处。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我相信,昨晚陶姜是陷入梦境里了。” 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因为,在被她惊醒之前,我自己也陷入了梦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才是沈确将行临拉回小院里喝茶的重要原因。 他做梦了。 但关于这件事,除了行临,他没打算跟任何人说,包括陶姜。 行临明显是没料到他还有后话,便问了详情。 沈确呷了一口茶,再放下茶杯时,目光随着杯中茶水轻轻晃荡,而他的声音就在这安静的院子里铺展开来,把行临带入了另一个时空。 雪。 梦里最先感知到的是雪。 不是那种细碎的、落到地上就化了的雪,而是大片大片、沉甸甸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地坠落,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睫毛上,落在脚下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的雪地里,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是军营。 沈确认出了周围的环境。 连绵的帐篷,在风雪中显得模糊而沉默。 军营中有巡逻的士兵,穿着厚重的冬衣,呵出的白气很快被冷风卷走。 有人朝他走过来,是个年轻的士兵,冻得脸颊通红,双手恭敬地递上什么东西。 沈确低头看去,是一只香囊,绣工可算不上精致。 但他,熟悉得很。 士兵退下后,他没有回营帐。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他转身,朝着军营外走去。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身后的军营渐渐隐没在风雪里,前面是一片开阔的野地,没有路,只有厚实的雪覆盖着一切。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但脚步没有迟疑,像是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 然后,他看见了她。 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一个女人静静伫立着。 她穿着深色的冬衣,领口一圈毛边,衬得脸颊愈发白净。 肩上、发顶已经落了一层雪,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雪花无声地落在她身上,又无声地滑落,她像是这苍茫天地间唯一有温度的存在。 沈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从胸腔里涌上来,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朝她走过去,脚下厚厚的积雪让他每一步都陷进去又拔出来。 离她越近,那张脸就越清晰。 眉眼,鼻梁,嘴唇,熟悉的轮廓,熟悉的温和,熟悉到让他心口发疼。 他想抱住她。 这个念头强烈到几乎压过一切。 他想张开双臂,把她整个拥进怀里,把她的冰凉和这满天的风雪一起隔绝在外。他已经抬起了手,甚至都是近在咫尺。 但他停住了。 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某种东西让他生生刹住了动作。 是不确定?是克制?他不知道。 他只是硬生生地把那份冲动压了下去,手臂垂落,换成另一个动作。 他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 那是一件厚实的、带着他体温的军氅,边角已经被雪打湿。 他抖了抖上面的落雪,然后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的肩膀微微一缩,随即被那宽大的披风整个裹住。 黑色的军氅覆在她深色的冬衣外面,显得有些不协调,又莫名地契合。他看到她睫毛上沾着一片雪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想说很多话,最终出口的却只有最寻常的一句。他问她,你怎么来了? 女子抬起头看他,嘴唇微微弯起,弧度很浅,却让这冰天雪地都暖了几分。 她说,自是奉你们将军之命了。 沈确不解。 女子轻笑说,你们打了胜仗,你家将军迫不及待将军信传给了阿鸾,阿鸾高兴得紧,在你们将军的应允下,特意装了好几车美酒犒劳三军。 沈确心里的那点期待,那点以为她是特意来看自己的隐秘欢喜,像被风吹散的雪末,无声地落了下去。 “我以为……”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混在风雪里几乎听不清。 她却听见了,追问,以为什么? 他看着她专注的眼神,忽然觉得那些话说不出口,太直白,太赤裸,太不合时宜。他笑了笑,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轻声开口,“虽说美酒难得,但醉酒伤身,你要少喝。” 很平常的一句话,像朋友规劝朋友。可听在他耳里,每个字都带着不一样的温度。那里面藏着的东西,他知道。 他点头,说好。 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是运酒的车辆即将离开。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抬手想要解下来还给他。 他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 她微微一怔,他意识到唐突,便松了手,轻声说,下雪天,披风裹好。 她抬起头看他。 雪花落在她脸上,很快化开,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她的脸微微红了,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分明。 她点了点头。 …… 沈确的讲述停在这里。 炭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若不是有水鸣声,眼下的世界反倒显得虚幻不清。 行临一直在倾听,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只是在沈确提到“阿鸾”这个名字时,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波动的情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确在讲述的过程始终没看他,视线就落在院门处,却没有焦点,仿佛还沉浸在那个雪夜,那个漫天飞雪中微微红着脸的女子身上。 良久,他才开口,“梦里的一切都很真实。”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当时的环境,当时的气候,那种打了胜仗之后的气氛都很熟悉,很自然,就好像我真的经历过一样。” 说到这儿,沈确才将视线落回到行临脸上,“跟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些事,一模一样。” 真实到无法忽略的地步。 就好像,眼前所经历的一切才是假的,梦里的所有,那么真实和轻而易举得就能牵动他的情绪。 哪怕是经过了一个凌晨加一个早晨,哪怕是吃过早饭,又哪怕是跟这里的邻居们说笑打过招呼,梦里的感觉仍旧不能忘。 这种感觉,他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在此之前,或者说在进到暗河之前他从没有过如此清晰的梦境或者画面碎片;熟悉的是,就算行临没同他讲过这些事,他也觉得,那些都是他真实经历过的事。 行临没接话,茶水已经凉了。 沈确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意味,“你千万别告诉我,我这是受了你的影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套说辞我不听。”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梦里的女人提到了阿鸾,就是你口中的那个阿鸾,对吧?” 行临提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那停顿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确一直在盯着他,看得清清楚楚。 行临垂着眼,把茶壶放回炉边,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刻意的沉缓。然后他抬起头,“是。”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解释。 沈确的心往下沉了沉,又往上提了提。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给行临喘息的机会,接着追问下去,语气比刚才更直接,也更咄咄逼人,“所以,梦里的那个女人是谁?” 他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 “或者说,我问得更直接一点,”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如果当年我身边真的有人,我有爱的人,那个女人,是不是就是陶姜?”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8章 她是如意,也是阿鸾 这句话问出来,院子里就安静了。 炉火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噼啪,然后归于沉寂。 行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在沈确看来,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陶姜。” 沈确一愣,他是没料到行临会是这种回答。 “所以,”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我当时身边,是有女人的?” 行临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无奈,又像是调侃。他往后靠了靠,语气变得松散了些。 “沈确,你这张脸啊从古至今,变化大差不差。所以,招蜂引蝶,很正常。” 沈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噎了一下,眉头一皱,手掌在石桌上拍了拍,“行临!认真点行不行?别仗着我没那些记忆,就信口开河。” 行临喝了口茶,然后放下,慢悠悠地反呛他,“单说现在,看上你的姑娘还少了?” 沈确被他这话堵得一时语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底气十足地回敬,“那你见我跟谁在一起过了?” 行临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认可,“还真是没见过。” 沈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不就得了”几个字。 “但是,”行临话锋一转,“我的眼睛又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长在你身上,你跟谁在一起,我怎么会知道?” 沈确被他这话气得微微眯起了眼,“你说这话丧不丧良心?这些年我的心思放在谁身上,你不知道?” 行临轻笑了一声,不紧不慢,“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心思。” 沈确被他这句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知道行临的德性,搁平时,这话头接上,两人能插诨打科扯半天闲篇。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一肚子疑问,像堵在喉咙口的石头,不吐出来憋得慌。他用手指敲了敲石桌,发出笃笃的声响,“说重点。” 行临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 “你对感情的事,”行临开口,语气比之前认真了许多,“从来都是只字不提。但我隐约能感觉到,你是有喜欢的姑娘。可那个姑娘具体是谁,我并不清楚。” 沈确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解。 “从来不提?我为什么从来不跟你提?” 行临带着点异样的眼神瞅着他,“你问我?” 沈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嘴,也意识到自己那句话问得挺多余。 但行临倒没趁机再挤兑他,难得心软了一下,给他递了个台阶。 “那时候,”他开口,在回忆,“我们都是常年领兵作战的人。这种事你可能也没时间多提。” 沈确听着这话,微微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开口,“虽然我记不起来之前的事。但是,你说的一切,我都是有感觉的。” 他顿了顿,“那种感觉说不清,但它就在那儿。你告诉我什么,我听的时候觉得再离奇,再不可思议,也没有那种‘这不可能’的念头,就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这就是他对行临深信不疑的原因。 他的记忆没了,但感觉还在。 “可是,”沈确语气里带着困惑,“从以前到现在……这么多年了。” 行临微微点头,“是。你每次也都那样,不主动提。我问你,你要么沉默,要么就打岔把话题岔过去了。我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沈确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行临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语气比刚才更缓,却更肯定:“你有喜欢的姑娘。但从没在一起过。” 他补了一句,口吻笃定,“应该是没在一起过。否则,我不可能不知道。” 他看着沈确,目光里带着了然:“很大可能就是,你和那姑娘之间,并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没表白,没在一起,所以我才一点都不知道。” 沈确听完这话,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炉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灰色的炭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更显得这午后的安静格外深沉。 然后,沈确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长,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像是把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从胸腔里挤了出来。 昨晚的梦,就像是种子在心底发了芽,而且长得特别快。梦里的画面明明那么美,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也没有说什么要紧的话。但就是…… 就是会在心里深处滋生出一些浅浅淡淡的伤感来。 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行临开口,把沈确从恍惚的状态里拉了回来,“所以,昨晚在梦里,你看清楚那姑娘的脸了?” 沈确点了点头。 “看得一清二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然后他顿了顿,“就是陶姜。” “梦里的她,就站在那一片皑皑飞雪里。雪下得很大,大片大片的,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顶。她就那么站着,身上披着我给她的那件披风,黑色的,衬得她整个人特别素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像是在描述一幅画,“她穿得也不厚,领口那圈毛边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 反正,就特别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眼的。 是那种让人看着,就觉得这画面应该永远停在那儿,永远别动的感觉。 她的脸,她的眉眼,她说话时候的那个口吻,还有她轻笑的时候,眼睛里转的那一下,都印在沈确的眼睛里,现在又刻在心头上。 沈确看向行临,“你以前没见过她?” 行临微微蹙眉,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沈确解释:“我是说,如果梦里那些都是真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陶姜应该也参与过那些事。她提到了阿鸾,而且语气那么熟,一听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那她跟阿鸾一定走得很近。” 他看着行临,眼神里带着期待:“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应该见过她才对。” 行临想了想,“阿鸾确实有个挺要好的挚友,但我从没见过。” 沈确愣了一下,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行临语气依旧平稳:“阿鸾那位朋友,我听她提过很多次,说那人喜欢周游,四处跑。算是机遇不巧吧,每次阿鸾想介绍我们认识,那人都不在,所以一直没见过。” 沈确听着这话,心里那点刚刚燃起来的希望,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慢慢凉了下去。 他靠回椅背,盯着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 如果行临都不知道这件事,他还能问谁去?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说不清的失落和疲惫。 行临见沈确这副模样,着实不解。 “我就不明白了,”他放下茶杯,看着沈确,“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梦里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陶姜?” 沈确抬起头,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暗河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好像是生离死别。”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哪怕现在,我想起来那一幕,心口都还会疼,是真的疼。” 他看着行临,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如果那个人真是陶姜,那怎么办?” 行临听了这话,语气很冷静,冷静得甚至有些残忍,“真是陶姜又怎样?” 沈确愣了一下。 行临继续说下去,字字都很清晰,“不管你看到的是幻象,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都已经过去了。那些事发生在不知道多少年前,跟现在的你们,有什么关系?” 沈确听着这话,脸上的表情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更沉了几分。 他低下头,盯着石桌上粗糙的纹理,沉默了很久,开口,“我只怕是上天注定。” 行临听完沈确那句“上天注定”,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确也没等他问,自己往下说。“我是这么想的,如果过往那些事真的存在过,如果那时候我和她就有缘,那每一次的结局是不是也是这样?” “以往的事,的确是过去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可眼下呢?眼下我们还在,她还在。如果这种事儿就是命中注定,一次两次都这样,那这次呢?这次会不会也一样?” 行临没急着接话。 他拿起茶壶,给沈确的杯子里添了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水汽升腾,带着山茶特有的清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你想多了。”行临开口,语气比刚才平和,“我们这几个人里,除了我,就只有你跟九时墟签过契约。所谓历史重演,不会发生,至少不会在陶姜身上发生。” 沈确听了,手上转茶杯的动作停了停。他抬眼看向行临,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你这是在安慰我?” 行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点无奈,“我在跟你讲正常逻辑,你那个契约不是白签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说:“过往之事不可追。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你要看清现实,不是为几百上千年前的事儿买单。” 沈确没说话,只是盯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汤。 “既然喜欢,”行临说,“就大大方方承认。别像以前一样,憋着不说,最后徒留遗憾,这也算是老天给你机会了。” 沈确听了他这话,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这种事还用你教?再说了,我和她现在是绑死的关系。” 行临挑了挑眉,“商业联姻嘛,理解理解。” 沈确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瞪他:“你这口吻听着怎么阴阳怪气的?商业联姻怎么了?说不定比那些你侬我侬的更牢靠。” 行临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那你何不问问陶姜怎么想?她能接受你,就只是因为利益捆绑?” 沈确微微一怔。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他眼神动了动,随即眸底隐隐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行临立刻摆手,打断他:“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确倒也没再追问。 他靠回椅背,重新端起那杯热茶,这次喝得舒心多了,眉头也松开了些。 “你说得对,”他喝了口茶,语气比刚才轻松不少,“往事不可追,抓住眼前才是关键。” 行临笑了笑,没再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孩子追逐的笑闹声,给这午后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沈确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墙外隐约可见的青山上,忽然又开口,这次语气里带着点琢磨: “说起来,我也是觉得这个茶溪镇有点怪。” 行临看向他。 沈确没回头,依旧盯着远处,声音不高,“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种回溯的力量。把那些原本埋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上翻。” 行临沉默着,没有接话。 沈确等了几秒,见他不开口,又补了一句:“我不相信你没有这种感觉。” 行临依旧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青山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确轻轻叹了口气,收回视线,也跟着看向远处。过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这里是阿鸾一直想来的地方吧。” 行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但没有回答。 沈确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就没想过,一旦让如意知道这点,她会怎么想?” 行临这次回答得很快,语气直接而肯定,没有任何犹豫:“她能怎么想?” 他顿了顿,眼神平静:“她是如意,也是阿鸾。”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在他的认知里,这两者本就是同一个人,不存在什么“让如意知道”的问题。 沈确听了这话,转过头,一针见血地看着他—— “所以,在来茶溪镇这件事上,她出奇地坚持,你不觉得奇怪?”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9章 我头回见到降魔师 两辆改装的乌尼莫克犹如钢铁猛兽,咆哮着撕开天地间的寂静。 车窗外是无垠的荒凉,赭黄色的大地延伸至天际,被风蚀出于无数沟壑和沙垄,像极了巨人犁过的皮肤。 车轮碾过沙石,卷起漫天尘土,在车后拖出长长的黄色烟尘。天空是一种被稀释了的蓝,高远得令人心生畏惧,几缕云像是被撕碎了的棉絮,悬停不动。 所以,大太阳当空照,暑热都恨不得撬开车窗子往里钻,沈确的这番话却教大家伙听得脊背发凉。 周别搓了搓胳膊,“闹鬼不可能吧,肯定科学能解释得通。” “那可未必。”对讲机里,沈确挺欠儿的口吻,“你用科学解释一下九时墟试试?所以黑水城里就算闹鬼也不奇怪。” 周别都听得毛骨悚然了,“都成废墟了,哪有那么多的鬼?” 沈确叹说,“当年蒙古铁骑踏平黑水城,造成了多少无辜冤魂?怨气不散,黑水城难以安宁。” 周别:…… 他将胳膊朝前一伸,“你们看。” 行临开着车,没回头,乔如意转头瞅了一眼,笑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句话在你这具象化了啊。” “沈确太烦人了。”周别说。 行临风轻云淡的,“人形石皮、游光、人希你都见过,怎么还怕起了鬼?” 周别一想,可不呢? 他们这一路上什么诡异的事没见过,就连幻境都走过一遭,还有九时墟,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九时墟他们都进去过,还怕什么鬼? 周别清清嗓子,拿过对讲机,“沈确,你就可劲讲吧,以为能吓得住我?” 沈确笑了。 听进周别耳朵里就是阴恻恻的。 “那就不说冤魂的事,那条河,”沈确的口吻又变得神秘兮兮,“行临,是不是你提到的暗河?很邪门啊。” 周别一听,又开始肝颤。 果然,沈确太烦人。 行临嗯了一声,“是暗河。” 周别咽了一下口水,“还真有暗河啊?” 行临无奈,“你当我给你们讲天方夜谭呢?” 周别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那条暗河行临提过,也表明并不在史料记载中,但周别想的是,都没有记载的话,他会不会也是道听途说? 乔如意坐在前排没说话,目视着前方,但显然在思考。 周别的脸就探上前,“如意,你想什么呢?” 行临侧脸,看了一眼乔如意,其实他也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在林间的时候,他不管是做的事还是说的话都直截了当,现在反倒是担心会吓到她,把她逼得太近。 不想乔如意幽幽开口说,“其实我也在想,原来真有暗河啊。” 周别一拍手,“看吧,英雄总能想一块儿去。” 乔如意没附和周别,转头看行临,“你对黑水河怎么也这么了解?之前去过?” 说他是活着的历史书倒是没什么,可黑水河里就连史料都没记载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行临看着前方茫茫宽阔,眸底似有思量,少许开口,“嗯,去过,所以算是挺了解。” 乔如意恍然大悟,怪不得呢。 行临又看了她一眼,但碍于后座的周别,有些话也不方便说。 乔如意眼角余光能瞄到行临的举动,包括他看她的时候。她下意识抿抿唇,唇间似乎还残留着缠绵的余温,呼吸就显得促急些。 周别在后座坐不住,一个劲把脑袋探前来。“如意,你说姜承安为什么总要带走鱼人有?他俩又不认识啊。” 乔如意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想了想说,“或许鱼人有跟黑水城有什么不解之缘吧。” 至少是跟嵬昂有关系,否则在厨房里为什么会说那么一句话。 周别思前想后,见乔如意像是心思飘忽不定的模样,误会了。“如意,我知道你看见姜承安现在变成那样挺难受,但事已至此,最起码是知道了他的下落。” 乔如意轻轻嗯了一声。 周别总觉得车里气氛怪怪的,想了想又开口,语气小心翼翼,“你也要做好最坏的心里打算,姜承安被游光控制成了祭灵,他可能……” 行临瞥了他一眼。 乔如意没回头,语气听着挺冷静的,“我知道。” 周别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心里就空唠唠的。思量片刻,“如意,你如果不开心就一定要跟我们说,咱们都是一个团队的人,千万别觉得不好意思。” 眼神瞄了一下行临,他又接着道,“人要往前看,不能沉迷于过去,大家都很关心你,尤其是我哥,你要是不开心了,他比谁都难受。” 乔如意有反应了,转头瞅了瞅周别,又看向行临。 这一刻行临是万念俱灰的。 他一手控着方向盘,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不抬另只手给周别一巴掌的冲动。 见乔如意看着自己,他努力笑了笑,“我没教他这么说。” 真要教,他也不能教出这么土的话来。 周别这时候仗义了,挺身而出,“对,这些话都不是我哥教我的,是我原本的想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行临沉了沉气,“周别,或许你可以先补个觉。” 周别挑眉,“我又不困。” 乔如意提议,“周别,要不然你坐副驾,陪你哥说说话,他肯定不会困。” 周别偏头看行临。 行临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不需要。” 就这么被嫌弃了…… - 从EJNQ开车,半小时左右就能抵达目的地。 前后两辆车冲上沙梁后,不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断壁残垣的轮廓,匍匐在地平线上。 乔如意赶忙拎出望远镜,“黑水城吗?” “对。”行临说。 周别将车窗放下,一时间感慨万千,“这座被时光与风沙吞噬的古城,正在沉默地等待着我们。” 还挺文绉绉的。 乔如意通过望远镜看得仔细,行临见状问她还看见什么了。 她说,“好像有人啊。” 周别一激灵,“是鱼人有吗?” “不是。”乔如意很肯定地说,“不止一个人,旁边还停了辆车。” 行临说,“可能是当地保护部门的负责人。” 乔如意诧异,放下望远镜,“负责人?” 行临嗯了声,“沈确跟他们说,咱们是……降魔师。” - 把他们几个扣上降魔师的帽子,沈确也是灵机一动。 黑水城封城,他们几个想进那也得经过上头点头,总不能冒然闯进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沟通这种事行临不擅长,怕跟人说着说着就翻脸。沈确出马最合适,人脉广,还能屈能伸。 沈确的人脉网稳当,前脚电话打过去,后脚就有了回复,对方说,黑水城这次的事件上头挺重视的,你们确定能摆平里头的情况? 一场黑沙暴过后,黑水城成了烫手芋头了,本来出现了从未出现过的河道,这算是个重大的历史事件,可跟着河道又诡异消失,专家学者们又连连听到啼哭哀嚎声…… 朋友对沈确小声说,“咱私底下说啊,就这些事,别说下面的人了,就连上头也心里犯嘀咕,怕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有时候事到眼前了,还无法用科学解释,那任谁都会往邪性了想。 沈确何其聪慧? 也不怪他能整天无所事事还能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 他笑说,“这不巧了吗?你就跟上头说,我朋友是降魔师,黑水城还真得为他开了不可。” 朋友真是一脸懵啊,“抓鬼捉妖的呀?” “抓鬼捉妖那都是小事,我朋友是降魔,魔你知道吧,可比鬼啊妖的厉害。”沈确说,“我朋友说了,黑水城里的就是魔。” 朋友自是半信半疑,“说鬼说妖的还可信点,魔……谁见过魔啊?” 沈确笑着反问,“那你见过鬼和妖?” 把朋友给问没话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不然你们还有别的办法?”沈确精准拿捏,“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或许沈确这个人在朋友们的心里是个极其靠谱的形象,总之朋友是真信了他的鬼话,立马就帮他办了这件事。 然后跟他说,“到时候负责人会亲自送你们进去。” - 沈确提前给行临打了预防针,一个劲强调这是他能想的最简约沟通成本的办法。 行临倒是无所谓,反正之前还说过他是巫师了。 加行临的朋友,一共来了四人,正好一辆车,听说他们从EJNQ准备出发时就动身了,早早等在了黑水城。 但没进去,站在一望无垠的沙漠里。 等行临他们前脚刚下车,这四人后脚就赶忙迎了上来。走在前头的是沈确的那位朋友,身后就跟着负责人,穿得挺中规中矩的,戴着金丝眼镜,举手投足都挺文化人。 他们这边自是沈确出面,擅长袖善舞。负责人挺谦逊,或许真是被沈确的朋友给说服了,对他们一行五人别说多敬重了。 敬重里还有着明显的敬畏。 负责人迟疑问,“您几位都是降魔师?” 沈确忙将行临推出来,说他才是降魔师,其他几位都是大师的助手。 负责人打量着行临,眼神都不带隐藏的,看得行临浑身不舒服。 许是察觉出行临脸色不大好看,负责人忙说,“实在不好意思,您跟我想得不大一样,而且这也是我头回见到降魔师。” 没想到会这么年轻,长得还这么帅,降魔师不该长成钟馗那般模样吗? 行临也没想问他心目中的降魔师是什么模样,总之肯定没什么好话,便直切主题,询问黑沙暴的情况。 负责人也言归正传,“黑沙暴这件事吧,之前我只听说瓜州出现过,哪知道还能出现在黑水城?” 想了想,又补上句,“但奇怪的是,黑沙暴只在黑水城,没刮出来。” 乔如意听到这心说,刮出来了,只不过你们没看到。 “幸好刮黑沙暴的时候没人。”负责人长长叹气,“这不,赶紧找个恰当的借口先封城再调查,不能引起外界的恐慌啊。” 行临再问,负责人的说辞跟沈确复述的差不多,唯独有出入的是,有人真的在黑水城里看见了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看见了什么?”行临问。 负责人朝着黑水城中看了一眼,说,“一个发着光的黑影,像人还不是人。” 这件事做了保密处理,就连沈确朋友都不知道,否则必然会跟沈确讲。 话说黑沙暴刮出了河道,专家学者们纷纷进到黑水城一探究竟,岂料河道失踪,风过时城中还有一阵阵鬼哭狼号声。 专家学者们吓得够呛,其中一位老师就瞧见一个影子飘忽忽而过。说是人吧,还看不清长相,走路也是轻飘飘的,身周还发着光,说不是人吧……那明明就是个人影,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那位老师着实吓得不轻,再定睛一看,那身影是朝着河道的方向去的。 “等从黑水城出来,那位老师就病倒了,现在还家里躺着呢。”负责人忧心忡忡,“所以大师啊,您说这黑水城里真不干净啊?” 行临这才恍悟,怪不得他们能信了沈确的鬼话呢,原来是有人见到了“鬼影”。 “是不大干净,这里早就被一些东西占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负责人听了吓一跳,“是……什么东西?” 行临似笑非笑问,“你们真想知道?” 负责人和身后的几人都变了脸色,连连摆手。 行临微微抿唇,又问了发生在黑水城外的死亡事件。 负责人也听说过这件事,重重叹气,“现在也不能判定就是跟黑水城扯上关系啊。” 毕竟是出了黑水城才出事的。 行临没再多问了,看了一眼四周,打算进城了。负责人见状说,“还是让我们的人带你们进去吧,那条河道消失不见了,但大概的位置他们还是能找到的。” 行临淡淡的口吻,婉拒起来却是干脆利落,“不必,河道的位置我清楚在哪。” 话毕便转身回了车上,乔如意见状,和周别一起也赶忙上车。 沈确和陶姜打算回车上呢,朋友一把抓住沈确,“你朋友怎么知道河道的位置?” 沈确是那种能将假话说到自己都信的人,坦坦荡荡道,“我这朋友啊,上能九天揽月,下能五洋捉鳖,哪有他不知道的事?” 他拍了拍朋友的肩膀,看向负责人笑说,“所以放心吧,大师来了,黑水城就干净了。”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2章 我的确有意让他们误会 还是找金魏要的入场券,两张。 金魏挺热情,揣着两张入场券亲自开车来了小院,跟护送圣旨似的。 “乔老师不但人长得好看,在专业领域上又能做到一枝独秀,还这么努力,真叫人望尘莫及啊。” 恭恭敬敬奉上两张入场券。 等金魏走了,陶姜甩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夸人夸得也太低情商了吧。” 乔如意看着入场券,笑说,“最初见行临的时候就是金魏做的马前卒,结果行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陶姜叹说,“能理解行临了。” “金魏做惯了研究的人,是不善言辞。”乔如意也能理解。 没提前跟行临和沈确打招呼,乔如意自有考量。 “咱们就过去瞧一眼,别弄得像是有多特殊似的。” 陶姜抿唇笑,“说不定有人就希望特殊点呢?” 乔如意不紧不慢反将一军,“谁啊,沈确?” 陶姜挑眉,“别装啊。” “先别说我,我倒是好奇你。”乔如意拿回话题主动权,“现在你跟沈确成相亲对象了,你怎么想的?” “也……没怎么想,顺其自然呗。” 乔如意看出了她的心思,“还行,至少不排斥跟他的这种方式。” 陶姜懒洋洋的,“我呢,对沈确这个人是有好感,可好感跟最终走一起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男女感情这种事不受控,我也不想把期待值拉得太高。” 乔如意点头,每个人对感情都有不同的看法,凡事不能强求。 “你呢?这么急着去看行临是怎么想的?”陶姜取笑她。 乔如意悠哉哉地指了指院落里的拓片,“我啊,初衷可单纯了,跟专家好好了解一下西夏文化,方便我在工作上更上一层楼。” 陶姜呵呵笑了两声。 我信你个鬼。 - 乔如意来西安工作一个月有余,网红打卡地很少走,交大也是头回来。 两人驱车抵达时不到两点,讲座在两点半。停好车,乔如意和陶姜就顺便把校园逛了。 午后的交大慵懒又学术气息纯粹。梧桐大道上洒满碎金,梧桐的虬枝在头顶交织成拱,钱学森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折射耀眼的光亮,腾飞塔前的樱花虽已谢尽,但紫藤花廊正当花期。 工程馆的红墙爬满锦,胭脂坡的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三三俩俩的学子坐在百年苏铁树下交流探讨,手边的草稿纸被风不经意吹进了喷水池。 讲座的课题随处可见—— 《西夏文书的释读:从黑水城出土文献谈起》 乔如意站在宣传语下,一扭头就能看见被扔在垃圾桶里的宣传单。 她啧啧摇头,“光是看这名字我也不想去。” 就连宣传单都做得枯燥。 陶姜双臂交叉环抱胸前,站住乔如意身边,跟她一样抬头盯着讲座课题。“怎么没把行临的照片印上去?” 乔如意明白她的意思,行临的脸就跟招牌似的,只要亮相,那些宣传单保证不会被扔进垃圾桶。 “感觉去听讲座的人不多啊。”陶姜摇头。 乔如意嗯了一声。 这宣传做得等于没做,充其量就是个通知,怪不得金魏都不清楚这场讲座的情况。 “这人啊也是挺逗。”乔如意感叹,“照片被网上转发得沸沸扬扬,只放个名字就不认得了。” 宣传上写有—— 主讲人:行临 一个枯燥的课题,没任何宣传噱头,除非专业对口的,否则都没人再去关注主讲人是谁这一环节了。 陶姜哈哈笑,“那这些莘莘学子可就少了眼福了。” 讲座是在宪梓堂内举行。 快到时间,乔如意和陶姜也到了礼堂门口,往里进的学生们果然不多。 陶姜叹了口气,“幸亏咱俩来了,要不然都没啥人气。” 深褐色木质讲台被灯光照得温润,可容纳五百人的扇形阶梯教室,来听讲座的学生零星而坐。 跟乔如意想的情况相差甚多。 她原以为一堂讲座下来座无虚席,那么她来这就鸟悄地择个角落听听罢了,主打一个不惊扰。 眼下这情况,不管她坐哪都能成为焦点吧。 临近两点半,整个教室看下来也就十来个人,散在能容下五百人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凄凉。 乔如意干脆就坐前排了,反倒是陶姜,心有顾虑的,“这种情况下咱们坐前面,会不会让他挺尴尬?” “越是这个时候,我们才越要大大方方坐前。”乔如意说。 要让他知道,这场讲座是有人支持的。 不过话说回来,她觉得行临那个人也不知道什么叫尴尬吧,如果真在乎这些就不会任由宣传做得那么拉垮了。 半点,行临准时出现了。 跟他一起出现在教室里的还有沈确。 这一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乔如意就觉像是一束光打进了阶梯教室里,映得台上男子恍似天人般不真实了。 不同于在照片里一身户外装备的模样,今日的行临穿得十分正式,修身黑西装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冷冽青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肩线如刀锋般利落,收紧的腰身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倒三角轮廓。 又禁欲又野,说得就是他。 而沈确呢,自是不逊色,同样一身订制西服,身形修长流畅。 他与行临完全是两种风格,他的商务感更强,这也跟他本身从事商业活动有关。 乔如意就听见为数不多的学生们都发出惊叹声,还有女生的暗呼和惊叫声。 就连身边的陶姜都忍不住犯了花痴,凑近她,“他俩也太帅了!我以为他俩穿古装已经是颜值巅峰了!没想到!” 乔如意觉得耳膜都跟着疼。 不过也是真心赞同陶姜的话,这俩穿西装着手叫人移不开眼。 行临是在校方领导的陪同下进的宪梓堂,上了台,他就一眼看见了台下的乔如意。 光亮如跃进他眸里,有片刻怔愣,但很快,浅淡笑意从他眼里倾泻于薄唇上。 他微微一点头权当打了招呼,乔如意也没表现太过明显,四目相对时笑靥如花。 倒是沈确看到她俩来了十分惊喜,干脆就窜到她俩这排来了。 见了面十分热情,“你俩怎么来了?” 陶姜忍笑,“有人等不及了呗。” 乔如意暗自掐了一下她,对沈确说,“过来学习学习。” 沈确看了台上一眼,投影已经开始了,课题明晃晃的打在屏幕上。 “那你可有的学了,他就是一本活历史书。” 乔如意看得出行临对历史很了解,只是没想到他都能到讲座的级别,之前也没听他说提到过。 沈确笑说,“一直就有不少大学找他做讲座,只是他嫌麻烦能推就推了,西安这场是他主动应下的。” 乔如意听了这番话,心底隐隐泛起一种感觉来,但又不想往深了想。 陶姜听出些意思来,故意说,“主动来西安讲座,又没有大张旗鼓的打算,感觉讲座只是个幌子呢?” “可说不是呢。”沈确抿唇笑,眼睛却在看着乔如意。 乔如意哪是能任他俩拿捏的主儿,故作恍悟,“哎呀我才想起来,你俩现在是相亲对象啊,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 这次轮到陶姜掐她了。 沈确摸了摸鼻子略显尴尬,清清嗓子,往台上一指,“开场了,好好学习,别吵吵了。” 行临的开场很直接,嗓音透过麦克风低低的,雌性好听。 “今天我们不谈神秘传说,只关注这些真实存在的文书。它们来自1908年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在黑水城发现的二千余卷西夏文献。” 甚至都没有自我介绍,直切主题,却能迅速地将人拉进情境里去。 乔如意是一下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目前她在做跟西夏文化有关的拓画、有些她是知道的,但更多是她不清楚的。 行临从西夏的文书特有的灰蓝纸材质分析到西夏《军籍文书》中“正军”与“”辅军”的编制细节,再到演示如何处理碳化文书。 等等细节令人大开眼界。 行临在投影幕布前转身时,后背肌肉在衬衫下显现出流畅的沟壑。 深灰色领带被扯松寸许,银质领带夹的位置恰好遮住衬衫第三颗纽扣下的不明凸起。 袖扣是两枚未经打磨的黑钻,抬手翻动PPT时,小臂肌肉将西装面料撑出危险的弧度。 举手投足尽是优雅魅力。 乔如意看得全神贯注,直到陶姜用手捅了她好几下才反应过来。 “你看。”陶姜的目光朝周围扫了一圈。 乔如意顺势一瞧,大吃一惊。 刚刚才不过十来人,这才讲了没多会儿吧,阶梯教室里已坐满一多半了,还有陆续往里进的同学、老师们,看着台上的行临,眼里熠熠生辉的。 乔如意叹为观止。 这哪是来听讲座的? 沈确也瞧见了,低笑说,“看来我给他选的这个场地是英明之举,你们信不信,这里很快就会坐满?甚至是座位不够。” 乔如意肯定相信。 因为就在他们说话这一小会儿功夫吧,感觉又涌进来小一百人了。 行临不为所动。 他没因人少而怠慢,也没因人多而兴奋。语气从一始终的淡然,好像台下得一切情况都跟他无关。 除了台下的乔如意。 行临在讲述过程里,幽深的目光时不时会从乔如意脸上滑过,有时候还会干脆看着她说话。 渐渐的,就有些女同学开始看乔如意,敏感察觉出行临总看她。 行临的语速不紧不慢,继续在讲西夏文字骨骼论,依托的资料便是通过对比榆林窟题记与黑水城文书,揭示西夏文字“竖笔为戈,横笔作弦”的军事化构造逻辑。 而《文海宝韵》的残留笔墨,复原12世纪河西走廊的族群迁徙。 “通过这些实实在在的文书,我们正在重建一个真实的西夏,它不在传说里,而在这些墨迹、纸张和制度细节中。” 台下连连叫好。 看得出行临是真专业,西夏文化在他眼里就像是真实发生过了一遍似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整场讲座配有西夏文书高清图片、材质样本传阅等资料照片,很枯燥的专业知识被他说出来就格外耐听。 还不到半场,整个阶梯教室已经座无虚席,后排过道都添了临时折叠凳。 人多了,事儿就多了,举着手机不停拍照的也不少。 后来还是沈确出面强调要求,跟大家伙说禁止拍照和录音,作用不大,因为沈确也被连带的上了镜头。 最后还是院里领导出面,学生们才听了劝。 显然是大家伙认出了行临。 台下的热闹和干扰似乎影响不了行临,他讲他的,任由台下掀起惊涛骇浪。 当然,在狂热过后,不少同学的注意力也被内容所吸引,还有文史系老教授们,当行临引用《天盛律令》条文时,他们纷纷戴上老花镜。 空调送出适度的凉风,仍压不住满室的热浪窗外的梧桐叶影投在讲台边缘,随着讲解轻轻摇曳。 乔如意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行临的帅脸上了,他讲解的内容十分有趣,她再次听入神。 直到行临在台上说了结束语,她才恍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竟觉得是瞬间的事。 该说不说,行临挺适合当老师的。 看样子本没安排互动环节,行临讲完后就要往台下走,台下一片声浪,于是就有校领导走上台与行临沟通。 沈确见状赶忙说,“我先上去处理一下啊,行临那性子,我怕他得罪人。” 看样子互动环节是少不了了,乔如意和陶姜原本在前排呢,生生就被挤到后面去了。 乔如意朝台上看了一眼,行临就算想往台下走都难,被围得左三层右三层的。 她俩决定先撤了,到停车场等他们。 往外走的时候,台上的行临朝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一般来说,讲座的互动环节会在十五到二十分钟,但乔如意和陶姜在车上等了足足一个小时。 陶姜大半个身子挂在车窗上,“饿死了,那俩人是掉进盘丝洞里了还不出来?” 乔如意在刷手机,跟她说,“这一天还没完事呢,照片不但刷爆了校网站,外网站都沸沸扬扬了。” “我要是行临,趁着人气大涨肯定要收割一波流量。”陶姜说。 乔如意头也没抬,“收割流量做什么?” “赚钱啊。” “行临好像也不缺钱。” 陶姜这才想起来,当时他们一行六人在幻境,吃穿用度不都是行临的吗? “你说,九时墟店主是拿薪水还是分红?” 乔如意,“作为九时墟店主我不清楚,作为咖啡厅老板的话,显然很多时候都是沈确做那个冤大头。” 陶姜笑了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 金魏打来了电话。 挺激动的,“乔老师,原来这次讲座的主讲人是行老师啊,早知道我也去了。” 他这一声“行老师”叫的,乔如意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还有两天呢,你想来随时来。” 等结束通话,陶姜问,“金魏兴奋什么?” 乔如意一愣,对啊,主讲人是行临,他金魏兴奋什么?搞得像是两人挺熟似的。 “谢天谢地,终于结束了。”陶姜长长松了口气。 乔如意顺势看去,“你确定结束了?” 是行临和沈确走过来了不假,但身后跟着一帮同学,七嘴八舌的,其中女同学居多。 陶姜咂舌,“你说这种情况,咱是跟他俩打招呼呢,还是假装不认识?” 乔如意决定装不认识,反正沈确肯定也开车了,行临会上他的车。 但算盘没打好。 就见行临远远地朝着这边抬手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笑意。 乔如意心叹,此等妖孽为何要来长安城呢? 陶姜坐在副驾驶,双臂交叉环抱一起,哼笑,“故意的吧他。” 肯定是故意的。 说话间行临和沈确已经走上前了,也是巧了,沈确的车就停在旁边不远。 行临没上沈确的车,径直走到乔如意车前,众目睽睽之下对她说,“还是我来开吧。” 再自然不过的口吻。 乔如意微微一怔,想起在瓜州的日子。她点了点头,开门下了车。 陶姜识时务者为俊杰,像耗子似的噌地一下钻上了沈确的车,她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沈确坐在驾驶位上笑,“英明之举。” 这厢,行临一手搭在副驾车门上,一手似有似无地轻搭乔如意的肩膀,将她护送上车。 这行为举止要说暧昧还谈不上,可要说这俩人是纯纯的友情又绝对不像。 有大胆的女同学,高声问,“行老师,这位是您女朋友吗?” 跟着就有迎合的。 行临只是笑了笑,目光落过来,“大家请回吧。” 话毕绕到了驾驶位,上了车。 关上车门的瞬间,有议论声钻进了车内—— “都没否认,那肯定就是女朋友了。” “应该是吧,讲座的时候行老师的目光总在她身上……” 车门一关,阻隔了外面的议论声。 乔如意装没听见,将脸扭到一边。 沈确的车已经一骑绝尘了,行临发动车子,紧跟其后。在乔如意眼里,这俩人就跟亡命徒似的,都不敢在校园里多待一分钟。 想想还真想笑。 “如意,对不起。”不料行临开车后的第一句是先跟她道歉。 乔如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扭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行临一手控着方向盘,低声说,“刚刚,我的确有意让他们误会。”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2章 聻死为希 来不及说。 左右两个人兽发起攻击,黏液喷射过来时又是那难闻令人作呕的气味。 行临眼疾手快,一把抓过乔如意的手腕一并躲开黏液,顺势将狩猎刀抽了回来,一脚踹走了扑上来的一个人兽。 “刀拿好。”他将手中的狩猎刀递给她。 乔如意愕然,“那你——” 没等说完,行临已经强行将狩猎刀塞她手里。 被狩猎刀伤到的那三个人兽失去了行动力,瘫软在那,可见这狩猎刀的威力强过普通刀刃。 行临动作利落,去抽乔如意钉在墙上的那把刀。人兽扑过来时,乔如意手持狩猎刀在空气中划出锋利寒光弧线,刀刃一下斩断人兽的一只手,阻挡了它的袭击。 行临手抽刀子,在人兽连连后退时极速补上一刀,那人兽吃痛暴怒,利爪朝着行临的脸抓过来,他战术躲闪,却接近逼近,手起刀落,锋利刀刃自下而上穿透其下颌。 乔如意这边被剩下两个人兽围攻,形成了一打二的场面。 她借力墙面腾空而起,双腿绞住一个人兽的脖颈,身体旋转的惯性将其狠狠砸向第二个人兽,两个人兽顿时叠撞在了一起。 乔如意趁此机会,执刀精准捅入上方人兽的后脖颈,上方人兽瞬间瘫软。 下方人兽却利爪陡出,黑色的尖细指甲猛地朝乔如意的肩胛骨袭来。 这个角度属于偷袭,乔如意就算有心想避也来不及了。可就在即将受伤之际,她只觉得被一股力量给生生扯开。 下一秒,人兽锋利的指甲直穿行临的肩头。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那人兽另只利爪袭过来时,乔如意一把抓住行临后仰下腰,利爪就从两的鼻尖掠过。 行临趁机近身,一记肘击粉碎了人兽的喉咙,锋利的刀子扎进人兽的胸腔,手劲一使,就听咔嚓一声,胸骨断裂了,就听人兽哀嚎一声,瘫地不动了。 今晚出现了七个人兽。 就这么都被乔如意和行临解决了。 两人直到确定人兽们再无还击之力后,才背靠背坐在了地上。 空气里浮荡着浓烈的腥气,哪怕风沙从四面八方而来,却也没能将这气味给散光。 “你肩膀怎么样?”乔如意想到他为自己挡那么一下子。 打斗时光线不明,她看见人兽的爪子抓住了他,就不知道扎得深不深。 她问话的同时转身来看他,眼尖瞧见他肩头的衣料破了,伸手要来碰。 行临却轻轻控住她的手腕,“没事,我里面穿得厚,没扎透。你的脸……” 他摘了她沾血的口罩,看了看她脸上的伤口,皱眉,“伤口得处理一下。” 乔如意已经不觉疼了,就刚刚受伤那会,觉得半拉脑袋都麻了。 “没事,都不流血了,回帐篷里消个毒就行。就是吧,”她扫了一眼四周瘫在地上的人兽,“非得挠我脸,你说我能留疤吗?” “能不能留疤啊,”行临抬手调暗了她的头灯,轻捏起她的下巴,打量,似认真又似玩笑的,“我看看。” 乔如意刚开始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脸上,开玩笑呢,老天给了她一张绝佳之容,可不能这么糟蹋了吧。 但渐渐就滋生出一丝异样来。 她的视线落在行临脸上,有一瞬移不开。微亮的光映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尽是俊朗。他的眸光从她的下巴转到与她四目相对时,她只觉得自己瞬间陷入了深邃的海。 他眼里又似藏星,深沉又温和,不像刚刚面对人兽时沾了杀伐的血腥气。 “那个,”她拉回了飘忽的意识,清清嗓子,“怎么样?” 行临收回了目光,有一瞬看着也是不自在,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你不是疤痕体质,应该不会留疤。” 乔如意哦了一声,视线往下一拉,又问他,“不放手吗?” 行临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捏着她下巴呢,忙松了手,这一刻就肉眼可见的尴尬了。 乔如意冷不丁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疤痕体质?” 行临微怔,随即道,“我的意思是,你如果不是疤痕体质的话,就不会留疤。” 是吗?乔如意微微挑眉。 前后这两句话是两个意思吧。 “除了脸上,身上有没有受伤?”行临问她。 乔如意摇头,“打它们挺费力气,其他的还都好。行临,你还没告诉我,它们到底是些什么。” “它们——” “在这呢!” 行临刚开口,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是周别的大嗓门,焦急、激动。 紧接着就见周别冒冒失失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沈确和陶姜。各个手持手电筒,齐刷刷地往屋内一照! 行临和乔如意不约而同抬手遮眼。 下一秒是大家伙倒吸冷气的动静,就听陶姜惊愕出声,“你俩受伤了吗?这都是些什么?” - “人希。” 行临说出这两个字时,乔如意等人一脸茫然。 被杀死的七个人兽被一字排开,它们躺过的地方是一摊摊绿色的液体,已经没有腐蚀能力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谁见过这玩意儿? 至少在此之前,乔如意和陶姜,外加一个周别都没见过这东西。周别说,“长得都比电视剧里的怪物丑,到底是人还是动物?” 乔如意之前就问过行临,而且她相信行临肯定知道。 行临盯着摊在地上的东西,轻声告知,人稀,它们是人稀。 沈确站住他身边,不说话,也不惊讶,脸上挂着的是淡淡的死感,似乎早就料到行临的和盘托出,虽无奈但也无能为力阻止。 周别两条眉毛快拧成抹布了,“啥玩意儿?” 字都能听得懂,但组合起来怎么就不明白了呢。 行临,“有古语,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他们生前是人,是被游光所害便成了人希,成为攻击力极强又没有意识的怪物。” 乔如意不解,“被游光所害怎么就成希了呢?” 行临轻叹,“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九时墟的店规吗,那些违约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永远被困九时墟,不死不灭。”乔如意记得。 行临点头,“违约的人被困九时墟就是非人非鬼的状态,他们成了聻,游光是聻的执念生成,所以自身也是聻,由聻再杀死的活物就叫希。若杀的是人,就叫人希,若杀动物,就叫兽希,但人希较多。” 陶姜愕然,“真有偷摸闯进来的人?” “古阳城荒废了这么久,不可能没人找到这里。”行临告知,“而且游光在外作恶,不少人的尸体最终也会被带到这里。” 明白了。 乔如意,“所以像是葛叔他们被游光所杀,其实已经成了人希?” 行临点头。 “可是我们在路上也撞见过葛叔家人的尸体,跟人希不一样。”乔如意说。 行临给出解释,“那是因为有阴兵在,他们的状态也就发生了变化。” 乔如意看着地上的人稀,着实是惨不忍睹的模样。突然又问,“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所以,他们现在死了,成了夷吗?” 这是正常逻辑。 不想行临摇头,“事实上被游光伤害的希基本上很难成夷,从没见过能成为夷的,包括游光本身,斩杀之后也成不了夷。” “这是什么原因?”乔如意不理解。 “千百年来我们只知人死成鬼,这还只是传说,有几人见过鬼?何况是聻、希和夷。”行临说,“从九时墟创立那天起,就算出现了聻和希,他们死后也没能成为夷。所谓夷,就是一个能量体的彻底消失,无声无息无形无体,再不会兴风作浪、相安无事。这种相安无事就叫夷,也是化险为夷的由来。” “但希如何成为夷,不得而知。”行临补上了句。 周别一脸懵,“哥,你的意思是,就算人希死了,也还能兴风作浪?” “对。”行临道,“他们虽然死了,但能量体还在。一旦能量体抓住机会钻进生物体,就会发生夺舍行为,它们会利用新的躯体继续为非作歹。” 陶姜迟疑,“这听着……怎么像转世轮回?” 行临,“你可以这么认为,否则这世上怎么会有恶人的存在?” 陶姜啊了一声,感叹,“这世间林林种种的传说,果然用另一个角度去诠释的话就会变得很有逻辑性了。” 乔如意踱步上前,手电筒的光照在人希身上,它们虽说死了,但绿色液体还在从伤口处咕咕而出,不断发出难闻的气味。 “那接下来呢?它们该怎么处理?”她问。 “现在先不能动它们,明天白天我来处理,它们会比游光麻烦些,要将游光留在它们体内的残念收走,至于尸体,只能烧毁。”行临淡淡道。 乔如意想了想,转身看向他,“所以,它们的能量体其实是要被带回九时墟的?” 行临点头。 乔如意皱眉,“这样一来,不会加重能量体的执念吗?” “会。”行临说,“而且怨念会更重。” “那不就是恶性循环?”乔如意想到了关键。 执念产生游光,游光产生人希,人希再被带回九时墟继而怨念加重又会产生下一轮的执念…… 行临明白她的顾虑,“只有这一个办法。” 执念不消,生生不息。 乔如意闻言,眉心皱得更紧了。 外面风沙大了,呼呼作响。 隐隐的还能传来不知名的兽叫,低低的,呜咽的,由远及近。 一直沉默的沈确开口了,“这里的人希一死,那些不敢来避风沙的野兽都能往这边跑,我们得赶紧回去。”说着,一拍行临的肩膀。 就听行临闷哼一声。 沈确愕然,“你怎么了?”话毕,抬手一瞧,手指上全都是血。 周别见状大步上前,紧张,“哥,你受伤了!” 乔如意愣住,她清晰瞧见沈确手上的血,再看行临,这才发现他额头上都是汗。 不是说没穿透吗? - 乔如意拎着药箱进帐篷的时候,沈确也在。 行临的衣服都脱一半了,见她进来,又忙把衣领拉了上去。沈确瞧见后一脸不满,“有什么怕被看的?你为谁受的伤不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得出是挺生气的,都不避着乔如意了。 行临一脸无奈,“少说两句。” “我多说少说的你听吗?”沈确脸色铁青的,眼瞅着乔如意上前,翻了个白眼,“行临,她连枪都不怕,你逞什么能?你自己的身体不是身体了?” 行临被他说得脑袋疼,又怕乔如意听了不高兴,俩人再大打出手。“行了,你回去休息吧。” 沈确没好气的,“你当我乐意在这?我不给你消毒上药?” “我自己——” “他的伤口我负责。”乔如意淡淡开口。 沈确这次直面乔如意了,冷笑,“你负责?你以后别害得他总受伤,我就谢天谢地了!” “沈确。”行临无奈叹息。 隔壁帐篷传来陶姜的呵斥声,“你可真有意思,说得好像我家如意没受伤似的?他行临要是早点说实话,告诉人希的事,如意能没有防备吗?是,她是没行临伤得重,但她伤在脸上,女孩子家不要脸的?” 沈确抿着唇,一双俊目噌噌窜着火。 帐篷和帐篷间离得近,彼此说了什么都能听见。周别在另一个帐篷里大喊,“沈确、沈确,我回来的时候脚崴了,你快来帮帮我。” 沈确攥了攥手,半天不耐烦喝道,“周别,你他妈就是个巨婴!”话毕,转身掀开帐帘走了。 见这头没动静了,陶姜在那边也放了心,说了句,“你俩互相上药吧,我先睡了。” 跟着,帐灯一关,四周陷入黑暗。 行临的帐篷里点着帐灯,不亮的光线。乔如意将手里的药箱搁置一旁,凑到他身边,“衣服脱了。” 弄得行临不大自在了,“我这有药,自己可以。” 乔如意叹气,“你还不好意思上了,我又不是没看过,怎么了?” 一句无心的话,落下来却平添了几分暧昧。 行临脸上闪过尴尬之色,目光落她脸上,“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被乔如意阻了,“来之前我已经消过毒上过药了,行临,你个大男人的,脱个衣服还磨磨唧唧呢?” 话说间,她干脆直接上手扒他衣服。 喜欢九时墟请大家收藏:()九时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