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渣夫变外室?侯府夫人慌了》 第一卷 第1章 命不久矣,我不伺候了! 四月早入春,忠勇侯府角落的凝香院,仍被困在寒冬。 洛云缨裹紧被子,明明盖了三层,压得快喘不过气,却忍不住地颤抖。 冷…… 噬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丝丝从骨缝里钻出,止也止不住,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将她碾碎。 “咳咳……” 腥甜上涌,她仓皇地想要捂住,却晚了一步,枕边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她失神地望着这滩血,眼前浮现出陆神医那悲痛的模样。 “夫人幼年寒毒入体,身子本就虚弱,若是好好将养,老夫定保你性命无虞。” “可这几年,夫人殚精竭虑、郁结于心、日日备受蹉跎,五脏六腑耗损过度,已是油尽灯枯之相,恕老夫无能为力……” 油尽灯枯……她才二十岁啊! 嫁入忠勇侯府三年,还未与夫君拜堂圆房,未曾生儿育女,未能在父母膝下尽孝,生命就要戛然而止。 她强忍着悲痛,颤声问道:“我……还有多少时日?” 陆神医缓缓收回枯瘦的手,眼里满是惋惜:“最多……半年光景!” 半年…… 这,无疑宣判了她的死期。 洛云缨双目放空,整个人近乎麻木地瘫在床上。 她从小身子就弱,幼年中过寒毒,幸得陆神医悉心调养,就算断了汤药,也能活过三十,若是小心伺候,活到半百也不在话下。 如今,死期竟提前了十年,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换作之前,她定会痛不欲生,恨自己命短福薄,然后默默分配好嫁妆、处理好府中事务,珍惜与夫君和家人最后的时光。 如今,她只恨时间太短,不够她夺回嫁妆、拿到和离书,让整个侯府血债血偿,为她陪葬!!! 她本是太傅之女。 三年前,为下嫁顾砚辞,她不惜跟爹娘闹翻,向太后请来懿旨,满心欢喜嫁入早已没落的忠勇侯府。 大婚当日,蛮夷暴乱。 顾砚辞临危受命,赶赴边城平乱,连花轿都不曾迎接。 她草草被接入府中,抬进最偏远的凝香院,一心等着夫君班师回朝。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恪守妇道、咬牙支撑。 每日拖着病体晨昏定省、伺候婆母。 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嫁妆,填补侯府亏空。 她傻傻地以为,只要她做得够好,就能焐热夫君的心,得到婆母的一丝认可,彻底融入这个家。 结果,她得到的,不过是机关算尽,想让她早死身亡!!! 要不是今早,无意间听到婆母与表妹柳银霜的对话,她到死都还被蒙在鼓里,被人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原来,婆母和夫君属意的二房夫人不是她,而是表小姐柳银霜! 难怪…… 一个举目无亲的表小姐,吃穿用度居然比侯府正经的嫡小姐,比几房夫人更为奢华。 是夫君一直用自己的封赏和例银,娇养着心上人。 他们青梅竹马、郎情妾意,本该天生一对。 是她求来懿旨,坏了两人的大好姻缘! 可明明,她什么都不知道…… 若早知顾砚辞有心上人,就算此生不嫁、抱憾而终,她也断不会毁人姻缘! 或许是不敢抗旨,也或许是想攀附太傅府的势力,侯府没有拒绝这门婚事,热热闹闹地准备聘礼,八抬大轿将她迎娶,随后,晾在了凝香院。 新院偏僻简陋,她安慰自己,许是婆母和夫君知道她喜静,这才贴心安排。 却不想,婆母早就打探到她身患寒症,不能受寒,故意将她安置在最阴最冷的湿寒之地。 难怪,每年春季,别院的雪早早化了,她的屋檐还挂着冰棱。 难怪,就算关好门窗,屋里也冷飕飕的,因为——屋里所有的玉器,就连她手上戴着的侯府传家玉镯,都是产自北境的寒玉。 难怪,每天天不亮,婆母会让她去林子里采集露水,说是为了收集药引,实则是让她立在风中,日日被寒湿浸体。 就连婆母每日“精心”为她滋补的膳食,也都是大寒之物,是滋生寒毒的“温床”,日日蚕食她本就虚弱的身体。 只等她两眼一闭,侯府便顺理成章地继承她的嫁妆,给孤苦无依的柳银霜下聘! 其心之毒,其计之狠,令人发指! 洛云缨浑身发颤,一股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得知真相,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去,刚到半路,就气得昏死在地。 这才请来陆神医把脉,诊出她命不久矣。 一天之内,接连打击,几乎将她碾碎。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付出、三年的期盼,不过是天大的笑话。 想让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去死,给她人做嫁衣? 做梦。 就算只剩半年性命,她也要亲手报仇、夺回嫁妆,让所有欺辱过她的人血债血偿,让侯府彻底毁灭。 等处理了侯府,她便拿着和离书,带着嫁妆回娘家去。 宁死不入顾家坟,不给顾家留根纱! 想要完成这么多事,倾覆整个侯府,绝非一朝一夕,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洛云缨捂着剧痛的胸口,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喘。 她一夜未眠,眼泪早已流干,正喘得难受,门外便响起那尖锐刻薄的嗓音:“都什么时候了,二夫人还赖在床上呢? 是老夫人房里的桂嬷嬷。 每日天不亮,她就会来凝香院,催着洛云缨去伺候老夫人。 只要她表现出一丝倦怠,或起身慢了些,桂嬷嬷便会拿着鸡毛当令箭,替婆母给她立规矩! 完全没将她当做主子,反倒像一个随意驱使的贱婢。 就如此刻,她不过是应声慢了些,桂嬷嬷语气便带着几分不耐烦。 “二夫人当真金贵,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被窝里躺着,是打算让老夫人亲自来请不成?” 这傲慢无礼的态度,哪里是一个下人,比她这个主子还趾高气扬。 平日里,他们就是这样欺负她的。 不顺婆母、不亲力亲为,便视为不孝。 这三年,无论刮风下雨,她就算再冷再疼,路都快走不稳,也会强忍着起身。 天还未亮,就顶着寒风收集晨露,亲自给婆母熬药,丝毫不敢怠慢。 她备受蹉跎,为了夫君和所谓的孝道一忍再忍,结果呢? 洛云缨心中一片悲凉,只觉可笑。 尽心尽力伺候婆母又如何? 换来的不过是下人的轻视,人人都能蹬鼻子上脸。 往后,她不伺候了。 她一声怒斥:“区区奴才,也敢出言不逊、对主子不敬,来人,给我掌嘴!” 既然命不久矣,她也不必再维持那温顺的假面,在这错误的姻缘里苟延残喘、作践自己。 还好,老天待她不薄,让她死前看清了侯府的真面目,好让她亲手报仇、体面地离开。 不至于稀里糊涂地死去,死后碑上还冠着仇人的姓! 还好,一切还来得及…… 洛云缨冷冷望向门外。 既要撕破脸皮,正好,就从这狗仗人势的桂嬷嬷开始! 第一卷 第2章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掌掴这老刁奴,就等同于打了老夫人的脸。 正好,也让大家看看,她洛云缨,不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她让人动手,可屋外却迟迟没有动静,反传来一声嗤笑。 “二夫人好大的威风,敢违抗老夫人,还敢掌老奴的嘴,真是反了天了!” 话音未落,她的房门便被人强行踹开。 一个精瘦的身影,横冲直撞闯了进来,态度极其嚣张。 丫鬟春桃与夏荷都吓懵了,反应过来后拼命阻拦,嘴里大喊着:“你不能进去”。 可她们瘦得就像两根小草,哪里是这老刁奴的对手? 春桃被她狠狠推开,脑袋撞在门框上。 夏荷气不过想要还手,却被甩了一耳光,被她踹翻在地。 她们是她的陪嫁丫鬟,跟她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平日里她都不舍得打骂。 今日却为了护着她,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洛云缨痛得无法呼吸,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只剩冰冷的杀意。 “二夫人,得罪了……” 桂嬷嬷狞笑着上前,伸手刚要掀开床帘,洛云缨便用尽所有力气,出其不意地一把握住她的手,随后猛然发力,将人甩向了床沿。 咚! 老刁奴猝不及防,脑袋结结实实磕在了坚硬的木头上,撞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不等她反应,洛云缨趁着还剩些许力气,咬牙朝着那刻薄的老脸,狠狠甩了一巴掌。 啪…… 桂嬷嬷被打得脸歪嘴邪,差点昏死过去。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她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这脸色苍白,却目光凌厉的女人。 这还是平日那个低眉顺眼、任人拿捏的二夫人吗? 正愣着,一股温热流淌而下,桂嬷嬷又惊又恐:“血……流血了……你居然敢打我……” 洛云缨嗜血的一笑,目若寒潭:“打你又如何?敢动我的人,你死不足惜!” 她发狠地一把掐住这老奴脖子,刚要发力,手臂便脱力地失控垂下。 刚才的爆发,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身体已被逼到极限,这会开始撑不住了。 她慌了,第一次对身体四肢失去掌控。 好在,桂嬷嬷并未察觉,而是被她那玉石俱焚的狠劲吓破了胆,捂着脑袋,连滚带爬一路哭嚎。 “杀人了,二夫人杀了人……” “老夫人要替老奴做主啊……” 洛云缨望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冷笑:不用那老虔婆来找,我自会去找她! 老刁奴就这样被打跑,留下一室狼藉。 春桃头顶着一个大肿包,夏荷捂着红肿的脸颊,纷纷挣扎起身,扑到洛云缨身旁。 “小姐,你没事吧?” 洛云缨看着这两个忠心的丫头,心中一阵酸楚。 她们自己都挂了彩,却第一时间担心她的安危。 洛云缨不想让她俩担心,咬牙强撑着起身,指尖抚过丫头们脸上的淤青和掌印,几度哽咽:“很疼吧……” 她们本不该遭此责难,都是因为她…… “小姐,我们没事,倒是你……今天打了桂嬷嬷,老夫人不会放过你的!”春桃含着泪,目光担心地看着她。 换作之前,得罪了婆母,洛云缨定会心急如焚,想着如何去道歉,以求得原谅。 自从知道了婆母的毒计,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她便不再惶恐,甚至生出了一丝说不出的快意。 她语气平静却硬气:“打了就打了,那恶奴不该教训吗?” 夏荷揉着火辣辣的脸颊,想也不想就附和道:“该,小姐教训得对!” “那个桂嬷嬷,平日里狗仗人势,总是欺负小姐,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今日,小姐可算是硬气了一回!” 刚说完,夏荷就神色忽变,扭头与春桃对视一眼,那惊愕的目光仿佛在问:这还是她认识的小姐吗? 洛云缨深吸一口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三年的软弱,早已在她们心中刻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 如今骤然转变,她们一时难以适应,也是人之常情,慢慢来吧! 她压下喉头的血腥,一字一句道:“过去,我一味忍让,却让人蹬鼻子上脸,连累你们受了不少委屈。” “从今往后,我洛云缨不会再任人宰割,也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们!” 丫头们先是一愣,随即瞬间红了眼眶。 春桃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小姐,你终于醒悟了!” 夏荷低头偷偷抹着眼泪:“真好,我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洛云缨轻柔地抱了抱两人,投去一记安定的目光:“好了,别哭了,先下去处理伤口,稍后替我梳洗,我要亲自会一会老夫人……” 目送着两人离开,洛云缨摸出陆神医赠她的续命神药——也是饮鸩止渴的毒药。 以毒攻毒,暂时压制体内的病痛。 服药后,表面可使她与常人无异,实则却在加速她所剩无几的生命。 每当药效过去,她都会承受比之前更强烈的痛苦,如同钝刀反复切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神医反复叮嘱,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服用此药。 可一想到刚才的失控,想到接下来的“硬仗”,洛云缨便毫不犹豫,仰头咽下了药。 她最怕苦了,可舌尖的这道苦涩,却成了她的救命稻草,让她混沌的脑子立刻清醒。 很快,钻心的疼痛逐渐消退,四肢百骸也逐渐回暖。 虽然虚弱,但比起刚才那油尽灯枯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洛云缨缓缓起身,站定在铜镜前。 镜中,好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 就算眼下乌青、面容憔悴,也难掩那精致的眉眼,透着清冷破碎的美。 京城人人都说,洛太傅之女才貌双全、艳冠京城,却性子孤冷、高不可攀。 可谁又知,她为了顾砚辞,不惜跟疼爱她的父母决裂,放低姿态嫁入侯府,收敛了所有光芒。 三年的磋磨,早已将她天之娇女的傲气和棱角,磨得荡然无存。 可如今,镜中的她,眼底却重燃火焰。 “洛云缨,这三年,你终究是错付了!” 她轻抚着那苍白的脸颊,眸光一寸寸冷却。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那个委曲求全、任人拿捏的二夫人!” “你的血不能白流,你的痛不能白受,侯府欠你的,你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让他们血债血偿……” “至于顾砚辞……” 提起他,她的心口仍会隐隐作痛,转瞬即逝。 “他爱的人不是你,三年间也对你不闻不问、弃之不顾,这样的夫君……不、要、也、罢!” 很快,洛云缨便收拾妥当,胭脂水粉掩盖了脸上的苍白与病容,缓缓朝老夫人的荣安堂走去。 短短一段路,她却走得异常艰难,中途歇了两三次。 刚到院外,就听到老夫人盛怒的嘶吼。 “敢动我的人,反了她了!” 洛云缨难得见老夫人如此动怒,心口的气顿时顺了三分,却在下一秒,听到柳银霜那虚情假意的嗓音,让她厌烦地皱起眉头。 “老夫人息怒,许是二嫂身子不适,这才失了分寸,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身体不适?表妹啊,你真是天真,别人说什么都信,二弟妹还有力气打人,哪里是有病的模样,我看啊,她就是偷懒耍滑,故意借桂嬷嬷来打婆母的脸……” 这煽风点火的,是她那蠢钝如猪,却自诩聪明的大嫂姚昕月。 “是啊老夫人,您得替老奴做主啊……”桂嬷嬷恰到好处地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几人一唱一和,激得老夫人声音都拔高几度。 “一个被我顾家收留的病秧子,也敢忤逆我,对我身边的老人动手,今日若不好好惩治,岂不是要捅了天了!” “来人啊,去把洛云缨叫来,上家法!” 闻言,洛云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推开房门:“不必劳烦婆母,云缨来向您请安了……” 第一卷 第3章 学会‘咬\’人了 洛云缨不卑不亢、缓缓踏入荣安堂,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众人。 老夫人端坐主位,向来和颜悦色的脸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看样子气得不轻。 柳银霜则是“贴心”地站在身侧,一手轻抚着老夫人的后背,一边含笑望向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挑衅。 大嫂姚昕月坐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撇着嘴,等着看她的笑话。 这场景,比戏台都热闹! 洛云缨心中冷嗤,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屈膝,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儿媳给婆母请安……” 正欲起身,一只茶盏便凌空飞来,砸在她的脚边。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碎片四散飞溅,险些划伤了脚踝。 老夫人气得发抖:“洛云缨,你可知罪?” 洛云缨垂眸看着地上破碎的茶杯,心中毫无惧意,反而生出一股荒谬感。 老夫人真是气极了,连丝毫的体面都不屑维持了。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老夫人的怒视,没有半点波澜:“儿媳不知,何罪之有?” “不知?”老夫人狂怒地指着桂嬷嬷。 这老刁奴立刻跪倒在地,额头缠着渗血的布条,一把鼻涕一把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桂嬷嬷是我身边的老人,今日奉我之命去看望你,你竟敢对她动手,将她打得头破血流,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母,还有没有规矩?” 洛云缨抬眸,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几分冰冷的嘲讽。 她瞥向地上哭嚎的桂嬷嬷,又落回老夫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老脸。 “原来,是婆母让桂嬷嬷去看望儿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桂嬷嬷是来索命的!” 此话一出,场上众人的神色都微微一滞,明显透着不敢置信。 一向逆来顺受、骂不还口的洛云缨,居然敢顶撞老夫人! 真是反了! 老夫人震惊之余,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仿佛被戳中了心事。 她仓皇地想要喝口茶,却抓了个空,忘了那杯子早在她的盛怒之下,摔得粉碎。 “一派胡言!”老夫人强作镇定:“你休要狡辩!” 洛云缨嘴角笑意更深:“是不是狡辩,婆母一问便知,需要儿媳将人请来对峙吗?” “不过,儿媳倒有一事请教。” “谁去看望病人,是寅时刚过,天还未亮就去砸门,还言语刻薄的?” “我拖着病体无法起身,桂嬷嬷就仗着婆母的名义,强行闯入房内,还打伤我两个丫鬟,还想对我动手,我不过是自保,怎就成了打婆母的脸面?” 春桃和夏荷适时地亮出受伤的脸:“老夫人,这些伤就是她打的,可狠了。” “她这是想要我们的命啊……” “还请老夫人替我家小姐,替我们做主啊……” 一边是春桃和夏荷,一边是桂嬷嬷,两边都跪地哭诉,求着老夫人做主,吵得老夫人头痛欲裂。 “住嘴,都给我住嘴!”老夫人气得敲桌。 洛云缨却压根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桂嬷嬷此等行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强盗入室,要杀人性命。知道的,只会说婆母管教不严,纵容桂嬷嬷以下犯上,趁着儿媳病中,想要儿媳的命……” 她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婆母苛待儿媳,这事若是传出,京中会如何议论顾家?” “若被言官上奏陛下,夫君好不容易拼杀的战功,岂不是要因这内宅阴私而蒙尘?”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直戳老夫人最在意的顾家颜面,与顾砚辞的前程。 老夫人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洛云缨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 洛云缨微微垂眸,看似恭顺,眼底却一片冰冷:“所以,儿媳思来想去,此事定不会是婆母授意,而是这刁奴狗胆包天,假借婆母名义,对儿媳不利。” “为了婆母的清誉和侯府的名声,儿媳这才教训了桂嬷嬷。” “婆母,你应该感谢我,不然,整个顾家的名誉,就要毁在这刁奴手里了……” 洛云缨此话,将自己摆在了维护侯府的道德高位,堵得老夫人哑口无言。 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锦垫。 这时,一旁的柳银霜开口道:“纵使是桂嬷嬷冒犯了二嫂,你也不该这般打骂,有什么事,自有老夫人撑腰,还是说,二嫂你信不过老夫人?” 柳银霜这话看似在为老夫人抱不平,实则是将洛云缨推到“目无尊长”、“不信任婆母”的境地。 洛云缨心下一凛,如刀的眸光骤然刺向前方:“平日里,老夫人常说表妹愚钝,我还替表妹鸣不平,没想到,表妹你果真蠢笨如猪!” “你……”柳银霜的脸色青一块红一块,难看至极。 洛云缨冷笑:“我若是不信婆母,早就把这刁奴押送官府,还用在此多费唇舌?” “我这么做,便是相信婆母定会主持公道,重重惩罚,以儆效尤,也好让府中下人紧紧皮,侯府规矩森严,不容任何人仗势欺人、败坏门风。” “是吧,婆母?” 老夫人明明坐在高位,却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脸色几经变幻,最终深吸一口气,满腔怒火落在了桂嬷嬷头上。 “你这刁奴!我让你去探望二夫人,你竟敢如此放肆,假借我的名义胡作非为,简直反了天了!” 桂嬷嬷止住哭声,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她:“老夫人,明明是您,您……您怎么能……” 似生怕她会说出什么,老夫人声色俱厉地打断:“来人啊,将这刁奴拖下去,家法伺候,杖责二十!” 闻言,桂嬷嬷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瘫软在地:“老夫人……您不能这样对我……” “我跟了您二十年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就饶了老奴吧……” 她拼命地磕头求饶,老夫人不忍地别过脸,无力地摆了摆手。 桂嬷嬷就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捂住了嘴,强行拖拽出去。 绝望的呜咽声渐行渐远,洛云缨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陪伴二十年的嬷嬷,都能毫不犹豫地舍弃,这位婆母的心肠,当真是无比冷硬又歹毒。 二十大板……就算年轻力壮的男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更何况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嬷嬷? 院子里很快便传来凄厉的惨叫,以及板子落下的闷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只是板子刚打了十下,外面就没声儿了。 一个老妈子进屋禀告:“回老夫人,桂嬷嬷她受不住重刑……没了!” 荣安堂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只剩下老夫人粗重的喘息声,那猩红的眸子,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洛云缨,你满意了吧?” 洛云缨冷嗤,这就受不了了? 桂嬷嬷只是她收的第一笔利息。 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微微欠身:“婆母当断则断、大义灭亲,维护了侯府的规矩和体面,儿媳佩服!” “此事已了,那儿媳就先回去了……” 洛云缨疲惫地转过身,身后,传来老夫人咬牙切齿的低吼。 “今日之事,我定会修书给砚辞,让他看看,他娶了个怎样的妻子……” 洛云缨脚步微顿,手指紧攥着裙摆。 可笑,他们以为她还会在乎吗? 她鼻息冷哼,眼底死一般的寂静:“您请随意……” 若是这封家书,能换来夫君对她的只言片语,今日这一闹,倒也值了。 可惜……这三年,边关传来的家书不下百封,却无一笔一墨提到过她,却次次不忘问候银霜表妹安好。 想到这,洛云缨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 她本以为自己会不在乎,没想到,顾砚辞在她心里,却早已如跗骨之蛆,不是轻易就能剔除的。 她强忍着心头的涩意,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这乌烟瘴气的院子。 却未曾注意,角落里立着一道颀长如松的身影。 那黑得发亮的眼眸,透着久经沙场的凌厉与疏离,盯着她单薄的背影。 “三年,你终于学会‘咬’人了……” 第一卷 第4章 你究竟在期盼什么? 微风拂面,吹来一缕淡雅的白梅暗香,混着清新的竹叶苦味,味道很是独特。 洛云缨脚步微微一顿。 是她的错觉吗? 好像闻到了顾砚辞身上的破云香。 她寻着气味回眸,目光扫过那空荡荡的院子,自嘲地一笑。 洛云缨,你究竟在期盼什么? 顾砚辞此刻还在边关,怎可能会出现在侯府。 就算他回了侯府,怕也是恨毒了她,绝不可能靠近她半步。 洛云缨捂着空洞的心口,脚下不争气地踉跄几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下一秒,眼前天旋地转,耳边传来丫鬟此起彼伏的惊呼。 洛云缨晕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一只冰凉的大手覆于额前。 常年握剑的薄茧,粗糙地刮过脸颊,激起一阵战栗。 “几年不见,瘦成这样……” 男人嗓音低沉沙哑,似带着一丝心疼,像极了她记忆中的某人。 她费力地想睁开眼,却怎么也掀不开沉重的眼皮。 就在她即将坠入黑暗时,耳边隐约传来了一道低语。 她想要听清,却始终浑浑噩噩,最终只记住了三个字——“白马寺”。 再次睁开眼,周围是熟悉的床榻。 哪有什么男人和低语? 只有春桃和夏荷守在她床边,眼睛肿成了核桃。 “小姐,你醒了……”春桃扑到她身上,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夏荷则是强忍着泪,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小姐,你好些了吗?可有哪里不舒服?” 洛云缨虚弱地摇摇头,沙哑道:“我没事。” 不过就是晕倒,两个丫头就哭成这样。 要是知道她命不久矣,岂不是得哭断了肠? 洛云缨无比庆幸,陆神医来把脉时,把丫头们都支了出去。 “哭什么……我只是没吃早膳,饿晕了。” 洛云缨伸出手,轻轻拭去春桃的泪珠,似想起了什么,她紧张地问:“我晕了多久?期间可有谁来过?” 春桃哭得抽抽搭搭:“晕了一炷香的时间,期间没人来过,就我和夏荷……” 洛云缨怅然若失地轻笑一声,她真是病得不轻,怎么会梦到顾砚辞回来了,还心疼地碰过她的脸? 她允自发着呆,就听夏荷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委屈极了。 “对不起小姐,是我没用,连个府医都请不到……” 听到府医没来,洛云缨反而松了口气,但见夏荷哭得这般难过,她的脸色愈发暗沉。 “怎么回事?” 夏荷吸了吸鼻子:“我去请府医,管家却说,老夫人气病了,府医在她跟前伺候,没空来咱们院里,让我回去等着,等老夫人病好了,才能过来瞧病。” “府医请不到,我就想去请陆神医,可门房却拦着我,不准我出府,太欺负人了……” 夏荷越说越气,眼泪又忍不住簌簌地落。 洛云缨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之前他们还做做样子,不敢明着刁难。 老夫人那边刚出事,管家就如此明目张胆为难她的人,演都不演了。 这背后,定是老夫人的意思,不然,借他十个狗胆也不敢。 老夫人虽暂时吃了瘪,却并未打算放过她。 趁她病着,想故意将她耗死。 好在她服了神药,只是短暂昏厥。 若真等着大夫救命,她早就一命呜呼了。 “欺人太甚……”洛云缨气得直打颤:“想要我死……做梦!” 就算命不久矣,只要还剩一天,她也会好好地、加倍地活着。 不仅要狠狠碍他们的眼,还要让这群畜牲,通通下地狱! 春桃看着小姐蜷成一团,止不住地颤抖,心疼得要命。 小姐从小金枝玉叶,被人捧在手心里,哪里受过这种罪? 她一个丫鬟都难以忍受,小姐心里得有多苦啊…… 春桃正悄悄抹着泪,耳边就传来洛云缨的声音。 “今天这事,虽是婆母授意,倒也算阴差阳错,没让府医过来。” “以后,除了陆神医,任何人,包括太医都不许替我把脉,记住了吗?” 春桃和夏荷对视一眼,明显有些不解。 虽不懂小姐为何讳疾忌医,只认陆神医一人,但肯定有她的道理。 很快,她们便坚定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 夏荷心疼她的身子,宽慰道:“小姐,别气了,为这些人动气不值得。” 春桃也附和道:“你现在还在病着,先吃点东西吧!” 提起吃食,春桃便望向那满桌子的山珍海味。 燕窝粥冒着袅袅热气,还有滋补的天麻乌鸡汤、精致的水晶虾饺、芙蓉糕,还有一碟甜滋滋的蜜饯果脯。 这些都是大厨房刚刚送来,给她家小姐补身子的。 不仅送了好吃的,还送来了上好的银霜炭。 洛云缨望着这精致的吃食,还有上好的炭火,诧异地挑了挑眉。 奇怪…… 管家前一刻还不顾她的死活,下一刻就送来这么丰盛的膳食和炭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膳食她倒毫不意外。 不过是老夫人催动寒毒的下作手段。 可这银霜炭又是哪一出? 她朝夏荷使了个眼色:“你去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夏荷领命出去,片刻功夫就一路小跑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小姐,我打听过了,这些不是老夫人送的,是……是姑爷!”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了几许。 “你是说……顾砚辞?” 夏荷用力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激动:“是啊小姐,千真万确!” 洛云缨的心猛地一跳,握着被褥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难道刚才那不是梦,是真的? 她的心不可抑制地波动了一瞬:“他……回来了?” 夏荷摇摇头:“姑爷没回,是他院子里的人交代王管家,以后你的吃食,都按这个标准来,超出的部分从姑爷的例银里扣。” 春桃激动得热泪盈眶:“小姐,姑爷还是惦记你的,你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换做之前,洛云缨或许比她们还要激动。 毕竟,这是三年来,夫君唯一一次关心过她。 但此刻,直觉却告诉她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第一卷 第5章 钝刀割肉,好疼! 看着两个丫头在眼前欢呼雀跃,她的面上毫无波澜,只是自嘲地一笑。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事出反常必有妖。” “夫君最是愚孝,今日我顶撞婆母,逼她处置了陪嫁嬷嬷,夫君罚我还来不及,怎可能会赏我?” 房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春桃嘟囔道:“许是听说小姐你病了,这才不忍责罚。” 洛云缨笑她太天真:“三年对我不闻不问,此刻突然就良心发现了?” “不可能!那这,这是……”春桃不解。 洛云缨只是稍稍动念,便想通了其中缘由。 “夫君此次大获全胜,听闻陛下有意将他留任千羽台,统领京城十六卫,这个节骨眼,他自然不会开罪于我,给文官留下弹劾的话柄。” 她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也只有这个理由。 洛云缨越发的寒了,掖了掖被子:“这,不过是安抚人心、稳固后宅的权宜之计。” 提起这事,夏荷似想起了什么,气得直跺脚。 “怪不得……我就说姑爷不仅送了咱院里,还给老夫人和表小姐也添了好几道膳食,还单独给表小姐送了一双翡翠镯子和一套新上的胭脂……” 咳咳…… 洛云缨忍不住咳了起来,喉咙里一阵腥甜。 “好啊,好得很……” 她双目通红,看向那一桌饭菜,还有那一框银霜炭,顿觉无比刺眼。 “顾砚辞,你就是这样折辱我的……” 本以为丈夫只是虚与委蛇,施舍的一点温暖。 到头来,却是一场笑话,是不折不扣的侮辱! “把这些通通都丢出去,我嫌恶心!” 两个丫头吓得战战兢兢,立刻撤下了饭菜和炭火。 春桃埋怨地瞪了夏桃一眼。 夏桃也悔恨地扇了扇自己的嘴巴。 要不是她多嘴,小姐兴许还能高兴些,都怪她…… 洛云缨不动声色抹去了嘴角的血:“顾砚辞,你真当我是条摇尾乞怜的狗吗?” “呵……” 似决定了什么,她目光骤然冷厉:“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凝香院恢复我从前在太傅府的吃穿用度,一切开支从我私库里扣。” “我的嫁妆,只能为我所用,不再供应全府!” 春桃和夏荷激动不已,她们没听错吧? 之前她们明里暗里劝过小姐多回,哪有女子用嫁妆补贴夫家的? 传出去,侯府不得被人戳断脊梁骨。 小姐却说一家人不必计较,也不许下人出去乱嚼舌根。 真是愁死人…… 夏荷快人快语:“小姐早该看清,终于不用伏低做小,养着这群白眼狼了。” 她说得的没错,早就该看清了! 如果说,老夫人的算计,是淬了毒的刀。 顾砚辞的所作所为,就是生锈的钝刀,一刀一刀割人肉。 不见血,却痛得让人无法呼吸。 好痛,她不想再任人宰割了…… “速速扶我起来!”洛云缨无力地抬起胳膊。 两个丫头快速将她扶起,套上了云锦衣裙。 知道她畏寒,春桃取来了一件狐裘。 随后,她这具干枯的身体,深深陷入了一层宽大的皮毛里。 狐裘厚实,可抵御外界风雪,却挡不住她内心的寒。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可她如今自身难保,更别说快速反击了,还得寻求一位助力。 她坐在书桌前,颤抖着执笔,刚要下笔便愣住了。 该找谁呢? 正犹豫,脑海中便浮现出了“白马寺”。 白马寺……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她快速写下一封书信,交给春桃。 “小姐这是……” “替我送信去太傅府,向父亲借一信物……” 春桃紧紧握着手中的信,有种想哭的冲动。 “三年了,小姐终于愿意跟老爷、夫人联系了!” 洛云缨目光呆滞盯着那封信,喃喃道:“是啊,三年,也不知父亲气消了吗,还认不认我这个女儿……” 她忐忑又羞愧。 三年不曾跟家人联系,一开口,便是借东西。 还是一件连太子都求不到的信物! 说实话,她心里也没底。 纵观整个京城,权势滔天,能助力的人不少。 可她是太傅之女,父亲又是位纯臣,无论借助哪方势力,都会牵连家中、引火烧身。 复仇是她的事,绝不能祸及家人。 唯有城外白马寺那位——不受任何势力拉拢,却权势滔天的无妄居士。 除此之外,听说那居士身怀异能,可让人起死回生、逆天改命。 也不知,能不能改变她将死的命运。 洛云缨等了整整一日,太傅府却没有半点消息。 她轻叹一声,果然,父亲还是没能原谅她…… 她起身正准备吹灭烛火,门房小厮便匆匆来报,太傅府的人正在门外。 洛云缨将灭的心火,如同眼前的烛火瞬间复燃。 “春桃、夏荷,速速前去!” 两个丫头的雀跃写在脸上,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洛云缨立在门前,一颗心跳得飞快,望夫石般盯着前门方向。 不多时,春桃提着灯笼,夏荷捧着一个锦盒出现。 “小姐,信物来了!”夏荷刻意压低了嗓音。 洛云缨指尖微颤接过锦盒,略带期盼地望向两人。 “然后呢?父亲可有书信或口信?” 两个丫头纷纷摇头,不敢看小姐失落的模样。 洛云缨面色如常,却还是不免黯淡了一瞬。 “爹愿意借出信物,终究……还是认我这个女儿。” “至于我们的裂痕……” “罢了,人不能奢求太多……” 她摩挲着锦盒冰凉的表面,深吸一口气,打开锦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红白斑驳的血玉麒麟佩。 麒麟栩栩如生,背脊刻有一列繁复的古老密文,入手沁凉,不似寻常之物。 她一把握着血玉,对春桃和夏荷说道:“替我更衣,准备马车,我要去白马寺……” 白马寺地处城郊,位置偏僻却香火鼎盛。 每年佛诞日,皇上皇后都会携众来此上香祈福。 此外,还有很多香客,是冲着白马寺那位高人前来。 “我曾听人说起,这位神秘的居士,是江湖上最大的隐世家族——裴家的公子,叫什么来着?”春桃挠了挠脑袋,实在想不起来了。 “裴殊尘,法号无妄。”洛云缨脱口而出,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对,就是这个名!”春桃眉飞色舞地说:“听说他生下来就俊美如仙,或许是天妒红颜,因为一场火灾,他毁了容,只能整天戴着面具。” “抛开容貌不谈,他这人天资聪慧,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沟通神明、逆天改命,背后还有裴家的势力,连当今圣上都要敬他三分呢,太子想要见他一面,都吃了闭门羹。” “听闻他只跟真正的有缘人见面,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 “许多人为求得他的指点和庇佑,都挤破了脑袋,可真正能见到他的人屈指可数。” 夏荷眼里满是崇拜:“这位出家人真那么神吗?” 洛云缨暗笑:“什么出家人,他并未梯度,不是真正的和尚,只是久居佛寺背后,常去参禅的修行人罢了。” 夏荷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连太子都见不到的人,我们能见到吗?” 洛云缨指尖摩挲着麒麟阴刻的纹路,目光透着琢磨不定:“会……吧……” 第一卷 第6章 勾住他的腰带 虽然,她不知父亲为何会有裴家的麒麟佩。 但这个信物,却能让太子趋之若鹜,应该能帮她见到裴殊尘吧! 一路颠簸,披星戴月。 洛云缨一番折腾,终于来到了白马寺外。 门口的小和尚见她气度不凡,立刻恭敬地施礼。 “贵人远道而来,请问是烧香还是求签?” 洛云缨淡淡地道:“都不是,我想求见无妄居士。” 小和尚看了看这位美艳不凡的女施主,又是一个不自量力的。 他一边摇头,一边做出请的姿势,将她领到寺庙之外,紧邻的一条小溪旁。 边上竹寮中备着笔墨纸砚和一盏盏纸糊的莲花灯。 “贵人将名字与生辰,还有所求之事写在花灯上,待居士看过之后,若挂出红灯笼,你便是那有缘之人。” 洛云缨点点头,提笔却并未写下自己的信息,而是将麒麟佩的图样,画在了花灯上。 “就这?”小和尚见只有一幅图,叹息着摇了摇头。 她却浅淡一笑,点燃花灯俯身放入溪中。 那双莹莹目光,紧随那葳蕤烛光,漂进了下游一个昏暗的小阁楼里。 等待,又是漫长的等待,透着煎熬。 眼看着阁楼毫无动静,小和尚正打算请她离开。 一点朱红倏地出现,如寒夜中骤然绽放的红梅。 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挂上红灯笼后,缓缓悬于檐下,透过薄纸在水面投下模糊的光晕。 见状,小和尚惊得张大了嘴,手中的佛珠险些滑落。 洛云缨望着那夜色中摇曳的红,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就知道…… “这位女施主请随我来,其他几位在此等候。” “我们小姐身份尊贵,已嫁作人妇,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我们小姐可怎么办?”春桃挡在洛云缨身前,脸上满是焦急和警惕。 洛云缨却按住了她的肩:“无妨。” 然后朝夏荷使了个隐晦的眼色:“记住我交代你们的事……” 说罢,她便跟随小师父,向着远处的小阁楼走去。 小师父年轻,脚力很快。 她就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妪,被远远甩在身后,累得气喘吁吁。 这副身体,还真是被掏空了…… 或许是山里水汽太凉,也或许是马车上吹了风。 她浑身的骨头,又开始渗出丝丝寒气,四肢百骸隐隐作痛。 每次顶着山风向前一步,她的双脚,就像踩在密密麻麻的针尖上,钻心刺骨地疼着。 可再疼,她也不曾停下和放弃。 强烈的恨意,不断支撑着她迈步,向着那闪烁的烛光和清冷剪影,拼命地靠近。 终于……她见到了他! 玄衣如墨、长生玉立,周身笼罩着一层禁欲的清冷疏离感。 明明是个一心修行的居士,脸上却戴着半张狰狞扭曲的墨色恶鬼面具。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场,在他身上形成了极致的拉扯。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洛云缨心头一颤,好一个出尘独特的气质! 似感受到她目光,面具下的深邃视线缓缓聚拢。 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近乎古井无波的平静,却又仿佛穿透人心。 她立刻垂下眼帘,仓皇地行了个礼:“洛云缨拜见无妄居士!” 话音刚落,一道清冽无尘的嗓音响起:“进来吧。” 洛云缨强忍着痛意,艰难地拖着双腿前进。 房内燃着檀香,味道过于浓烈,似乎在掩盖着什么气味。 关上门,香火的青烟在两人之间婉转交缠,她望着眼前的薄烟,视线却越发模糊,身体也越来越沉,似乎又开始不受控了…… 趁着尚存一丝理智,她拼尽全力地伸出手,将那枚血玉麒麟佩缓缓呈上。 “居士,我……” 余下的话尚在嘴边,她便眼前发黑,身形一个趔趄栽倒下去。 想象中的钝痛并未出现,跌倒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她高举的手…… 确切地说,是握住那枚麒麟佩。 裴殊尘指尖稍一用力,她便像一片飘零的落叶,撞进他清冷的怀中。 一声清晰的闷响,让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那极其细微的竹叶清香,冲破浓烈的檀香,悄然钻入鼻息间。 她混沌的意识,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熟悉气味,有了片刻的清明。 他也喜欢竹叶香? 她战战兢兢,抬头的瞬间,一张漆黑的面具不断放大,远看狰狞的鬼脸,原来是一幅十八层地狱的景象,无比瘆人。 还来不及害怕,她便陷入那深若寒潭的眼眸。 好熟悉的眼睛…… 一样勾人的桃花眼,一样的深不可测。 像极了她心心念念的男人…… 洛云缨神色恍惚,如玉的冰凉指尖,缓缓攀上那半露的薄唇与下颌。 触及的刹那,搂住她后腰的手臂微颤,本能地收紧。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骤然加速的心跳,以及透过衣衫传来的、压抑的滚烫体温。 似感受到了热源,那攀上他的软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腻冰凉,一寸一寸地划过滚动的喉结,一路寻到烫手的胸口。 刚要探入,便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紧紧扼住。 裴殊尘低头,怀中的脸苍白如纸,触手一片寒凉,仿佛他抱着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被冰雪浸透的玉石。 “寒毒?” 话音刚落,洛云缨便目光迷离,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恨不得将自己融进这滚烫的皮囊之中。 “冷……” “好冷……” 声音细若蚊蚋,却勾人心弦。 他深邃的眼眸匆匆一瞥,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当然不知,此刻的自己有多么的娇弱诱人。 清冷的脸庞,泛着病态的苍白。 长长的睫毛沾着细碎的泪,随着呼吸而颤动,有意无意地撩动人心。 盈盈一握的腰肢,细软得就像弱柳,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折断,轻易便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他喉结滚动,扼住她的手迅速松开,转而将她打横抱起,动作算不上温柔,转身走向内室那素色锦褥的床榻。 下一秒,洛云缨陷入一片柔软。 那包裹她的热源迅速抽离,四周潮冷的水汽,如千万根冰针,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身体,刺得她瑟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缕即将消失的暖意,慌乱中却勾到了一根带子。 布帛的摩擦,伴随着一声轻响。 系着玄衣的墨色腰带,被她无意间扯住。 宽大的衣袍微敞,露出半截玉雕的锁骨,若隐若现一道浅淡疤痕,格外醒目。 “放肆!” 裴殊尘压抑的嗓音陡然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第一卷 第7章 他是火,滚烫的火! 他猛地转过身,手中的紫檀珠串攥得死紧。 “即圣即凡空是色,非空非有戒于心……” 他嘴里念的什么,洛云缨一句也没听清。 她只知道自己好冷,丝丝渗透的寒意,正一点一点将她冻结,冷得快要死掉…… 这种痛,比平日里寒毒发作时,疼上百倍千倍。 疼…… 她不想死! 她也不能死! 强烈的求生欲,让空悬的指尖骤然发力,拼了命地束住腰带,将这团玄色的幽暗之火,重新揽回了怀中。 那熨帖的滚烫,顷刻便融化了她,暂时压住这噬骨的冰寒,将她从地狱拉回了人间。 洛云缨疯了似的不断贴近,耳边是火焰燃烧的声响,痛苦而压抑,一遍又一遍回荡。 “大胆……”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确定不后悔……” 火焰飘忽不定,一次次地从她怀里挣开,却又被轻易地拽了回来。 她手中握住的丝线,如蛛丝缠绕着猎物,对方纵有挣脱之心,也被她束缚得动弹不得。 “冷……” “我好冷……” “救救我……” 她一遍遍地哀求,终于,这团火彻底放弃抵抗,尽情盛放。 星星点点的火苗,汇聚成灼人的热浪,瞬间将她吞噬。 一片细腻结实的胸膛,带着狂乱的心跳,倾覆而下。 那泛着冷白光泽、布满红痕的锁骨,在她眼前不断地晃啊晃、晃啊晃…… 就在她心甘情愿,葬身于这片火海时,眼前的紫檀珠串突然掐断,带着某种沉闷声响,如星子般散落。 下一秒,怀中的幽暗火焰。 “呼”,熄灭! 洛云缨难得睡个好觉…… 应该说,是嫁入忠勇侯府的三年间,第一次个好觉。 没有通体冰凉的寒意。 没有病痛的彻夜折磨。 没有烦人的三催四请。 是温暖的、舒适的沉沉睡着…… 鼻息间,萦绕着那淡淡的檀香和竹叶清香,让她无比安心。 就连梦里,她都在抱着一团有温度的火焰。 真实到不似一场梦…… 洛云缨嘤咛了一下,翻身摸着身侧冰冷空荡的被褥,猛地睁开眼。 陌生的房间,浓烈的檀香,让她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瞳孔因惊愕而骤然收缩。 这是……裴殊尘的小阁! 此刻,她正躺在他单薄的竹床上! 一些混乱的、零散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 昨晚那幽暗飘忽的不是火,是他脸上的鬼域面具! 那滚烫的也不是火星,是他密集落下的吻。 然后呢…… 她屏住呼吸,悚然地低下头。 还好! 衣衫凌乱却包裹严实,身上也没什么异样,仿佛那一切只是个荒诞的梦…… 毕竟,像他这般圣洁如雪山之巅清冷孤松之人,怎可能被她乱了心神、拉下“神坛”? 可手中紧攥的墨色腰带,却在无声地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不是梦…… 洛云缨惊慌地丢下腰带,一股寒意瞬间传至四肢百骸,如坠冰窟。 她对这个谪仙般的男人,竟做出这么羞/耻的事! 她怎么敢…… 洛云缨如坐针毡,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像只受惊的小鹿仓皇而逃。 刚动身,昏暗中便传来一道鬼魅般的声音。 “夫人你醒了。” 她浑身一僵,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眼前,随着烛火缓缓燃起,一个女子的轮廓映入眼帘。 女子长相英气,眉宇间透着生人勿扰的肃杀之气,身上穿着习武之人的塑身软甲,腰间佩有两柄小巧的十字星刀,正冲她抱拳行礼。 “夫人,小的名叫断雪,是裴七爷身边的暗卫,从今往后便跟着夫人,任由夫人差遣。” 原来,他在家排行老七…… 洛云缨失神了片刻,感受到那双黑亮的眼睛正盯着她,她心虚地问道:“裴七爷呢?” 她昨晚“亵渎”了他,坏了他的清修。 他不仅不罚她,还送给她暗卫,任由她差遣。 这…… 断雪如流的答道:“七爷闭关清修了,他让我转告夫人,你所求之事,他应下了。” 洛云缨扯着唇角,是闭关,还是故意躲着她呢? 随即,她脑中一阵轰鸣,所求之事? 她求了什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昨晚她确实有事相求,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寒毒便折磨得死去活来。 唯一的念头,便是抱紧这团烈焰,摆脱那蚀骨的寒与痛。 这混乱的情境下,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是求他帮自己,脱离寒毒的苦海? 还是求他助自己一臂之力,灭了忠勇侯府满门? 她试探地问向断雪,可断雪却摇摇头:“好像都不是……具体的我也不知。” 洛云缨的心沉了下去,愈发地不安起来。 她,到底求了裴殊尘什么? “裴七爷多久出关?” 断雪又是一阵摇头:“不知何时出关。” 洛云缨皱眉,罢了,不见也好。 昨晚他们这般……见面也只会徒增尴尬。 见她面色有所松动,断雪递上铜镜,目光隐晦地看向她的脖颈:“夫人,让我替你梳洗吧!” 镜中的女子凌乱不堪,雪白的脖子和锁骨上,落满了斑驳交错的瘀痕,似被滚烫火狠狠烙过,格外刺目。 那些滚烫的、暧昧的记忆再次浮现,化作一道热流,烧得她脸颊通红,慌忙地别开视线。 “好……” 洛云缨再次出现在人前,天色早已大亮。 春桃和夏荷在外等了整整一夜,差点没急死。 见她从小阁楼中出来,两人一拥而上。 “小姐,你终于出来了……” “再不出来,我都要闯进去了!” 洛云缨心虚地摸了摸脖子上覆盖的脂粉,两个亲近的丫头都没看出端倪,这断雪的手艺果然了得。 她心疼地摸了摸丫头们的脸:“辛苦你们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随后,她向丫头们引荐了断雪。 “断雪是裴七爷的暗卫,以后就跟你们一起陪着我。” 听说是裴殊尘的人,来保护她家小姐的,两个丫头对断雪肃然起敬。 “断雪姐姐,我叫春桃。” “我叫夏荷,还请多多指教……” 相比她们的热情,断雪的态度就疏离多了。 她人如其名,就像冬日的白雪,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洛云缨安静地站在一旁,似感受到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不远处的阁楼上,若隐若现立一抹玄色身影。 是他?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道身影便悄然隐入了晨雾中…… 能进入小阁楼的男人,除了裴殊尘还能有谁? 一边故意躲着她,一边却默默相送。 他究竟是何意? 第一卷 第8章 裴七爷亲自“医治” 她还未看清,那身影便悄然隐入了晨雾中…… “夫人,这边请!”断雪打断了她的思绪,将她带到一辆装饰华丽、罩着毯子的马车旁。 洛云缨侧目:“这是?” 断雪压低了嗓音:“这辆马车是寺庙的,比你那辆暖和些,七爷说了,你这副身子,吹个风就能病倒,别回去路上受了寒,还得害他亲自‘医治’。” 这一声“亲自医治”,听得洛云缨面红耳赤,忍不住咳了几声。 他果然很介意昨晚的事! 洛云缨指尖微微蜷缩,心尖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又麻又涩:“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掀开,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她身上的湿寒。 这辆马车不仅防风,内里还很宽敞,地上垫着厚实的软垫和毛毯,车上提前备了暖身的姜茶、汤婆子,还有她最喜欢的梅花香饼和如意糕。 洛云缨目光微敛,就连两个丫头都不知她喜欢这些,寺庙的僧人怎会知道她的喜好? 她看破不说破,这裴殊尘还真是有意思…… 她缓缓坐下,厚实的软垫陷下去一块,手中抱着的汤婆子,带来些许暖意。 拈起一块梅花状的饼子,她恍惚了一瞬。 小时候,她最爱这两道糕点,后来那场意外,让她再也没碰过这它们。 裴殊尘竟然知道…… 她缓缓咬上一口,梅花香饼果然如记忆中那般绵软香甜,仿佛就是儿时的味道。 只是这甜意刚漫过舌尖,就被酸涩所代替。 没想到,这个世上还有人知道她的喜好。 不是她的家人,也不是她的夫君,而是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个裴殊尘,到底是何方神圣? 洛云缨想着想着,手里的糕点刚吃了一半,便沉沉地睡去。 车内静得出奇,丫鬟们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吵到她休息。 断雪看着这脸色惨白,冰雪般的孱弱美人。 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果然惹人怜爱。 难怪七爷会这般上心……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穿过蔼蔼晨雾,停到了忠勇侯府。 掀开车门,喧闹的人声将她唤醒。 夏荷搀扶着洛云缨,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 洛云缨刻意压低了嗓音:“昨晚我让你们办的事……” 夏荷拍着胸脯:“放心吧小姐,妥了。” “好……”她笑笑,虚弱的步伐刚迈到门前,一道刻薄的嗓音从里传来。 “这不是侯府夫人吗,还知道回来?” 洛云缨循声望去,只见大嫂姚昕月满脸的鄙夷与不忿,领着一众下人从影壁墙后走来,好大的阵仗。 她不恼也不怒,笑道:“大嫂是专程来接我回府的吗?” “我迎接你?你也配!” 姚昕月满脸愠色:“婆母病着,府里一团乱,你却称病躲懒、彻夜未归,怕不是去哪厮混了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外边听得一清二楚。 围观的百姓不明所以,光是听到侯府夫人、彻夜未归,顿时围了上来,窃窃私语。 那看向洛云缨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与揣测。 “这位就是侯府夫人啊,长得这么美,没想到是个不检点的女人。” “是啊,顾将军在边关保家卫国,她倒好,偷懒耍滑,不顾婆母,还彻夜不归,她对得起顾将军吗?” “不要脸的贱女人,丢尽了侯府的脸面,就该浸猪笼!” 无数尖酸刻薄话,像淬了毒的刀,四面八方朝她扎来。 她身形未动,浑身的血液却仿佛被抽干,指节泛起了白。 大嫂这是故意等着她呢! 她缓缓抬起眼帘,寒星般看向姚昕月。 大嫂虽蠢钝,常被老夫人和柳银霜当枪使,却从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当众编排,毁她名声。 今日这阵仗,明显是有备而来,有意将事情闹大,背后之人是谁,可想而知。 昨日她刚刚下令,不再贴补侯府,想必是触怒到了某人,特别是荣安堂那位。 才短短一日,就坐不住了? 姚昕月见她不语,只当她是心虚,脸上的得意更甚,扬声道:“怎么?被我说中无话可说了?” “洛云缨,你不孝婆母、不守妇道,还有何颜面留在侯府?识相的,就自请下堂,把嫁妆留下,还能留你一分颜面!” “自请下堂?”洛云缨怒极反笑。 自请下堂,就是让女子主动提出结束婚姻。 听着倒是替她着想,可若是留下嫁妆,跟被休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不同,便是太后知晓后,能将顾家摘个干净,毕竟是她洛云缨自请下堂的,怪不着顾家人。 他们既想毁了她的名声,又想名正言顺侵吞她的嫁妆,还能免了太后责罚。 好歹毒的计策! 见她站在原地,也不做争辩,姚昕月自以为奸计得逞,越发的得寸进尺。 “洛云缨,别说我们侯府不念旧情,就你这般做派,换作别人家,早就浸猪笼了!” “老夫人仁慈,放你一条生路,不过是赔偿些金银俗物,我劝你最好识相!” 姚昕月步步紧逼,笑得越发猖狂。 周围的人也嗤之以鼻,劝洛云缨见好就收吧! “给侯府蒙羞,还能捡回一条性命,你就偷着乐吧!” 嘈杂的谩骂将她淹没,姚昕月正暗自得意,就听到一阵嗤笑。 洛云缨脸色惨白,目光穿过喧嚣,对着姚昕月慢慢勾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想要我自请下堂,做梦!” 姚昕月猛地打了个寒颤,着实没想到,洛云缨居然会这般硬气。 “洛云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惹恼了侯府,你吃不了兜着走!” “实话告诉你吧,今日有我在,你休想踏进侯府大门……” 大嫂张牙舞爪,恨不得将她立刻定罪、赶出侯府,嘴脸极其丑恶,将她心中最后一丝温度消耗殆尽。 当初,大嫂嫁给长房大哥,不出一年,大哥就坠马身亡。 大嫂膝下无子,又夫君早亡,大家都说,她是个克夫的灾星。 洛云缨嫁进来之前,大嫂没少被婆母立规矩、指着鼻子辱骂。 自她入府后,大嫂便彻底翻了身,仗着自己是长嫂,处处对她颐指气使,将在婆母那里受的气,加倍地撒在她身上。 洛云缨可怜寡嫂早年丧夫,举步维艰,从不与她计较,反而还处处帮衬。 没想到,大嫂就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竟反咬她一口,对她下此毒手! 既如此,就怨不得她了…… 姚昕月唾沫横飞,却得不到半分回应,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洛云缨,你少在这装傻……”她愤怒地伸手推去。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骤然炸响,周围瞬间安静。 第一卷 第9章 被逼自请下堂 姚昕月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洛云缨,眼中满是错愕与羞愤:“你……你敢打我?!” 洛云缨高悬着手掌,指尖微微发麻。 “这一掌,是打你满口恶臭,不分青红皂白毁我名声,逼我自请下堂。” 说罢,趁她还在发愣,洛云缨反手又打了一个猝不及防。 啪! “这一掌,是打你侮辱佛门清誉,得罪漫天神佛。” 似觉得还不够解气,洛云缨卯足了力气,又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这一掌,是打你不敬太后,胆敢违抗懿旨……” “姚昕月,你自己想死,可别拖累整个候府……” 这接连落下的三巴掌,打得姚昕月满脸通红,瘦削的脸颊肿成了猪头。 周围的老婆子想要拉住她,却被断雪三下两下掀翻在地。 对方足足有十余人,却抵不过断雪一人。 大家这才注意到,洛云缨身边多了个难缠的新面孔。 眼看着身边人一一倒下,一道威严的嗓音传来:“住手!” 只见老夫人由柳银霜搀扶着,在一众仆妇的簇拥下,颤巍巍走出府门。 这红光满面的模样,哪里像是久病?精神头比她还要好。 洛云缨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背后的正主,终于坐不住了! 老夫人浑浊的眼睛,死死剜着洛云缨:“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侯府门前,对你长嫂动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夫人,有没有侯府的规矩!” 她手中的拐杖重重敲着地面,明显气得不轻。 柳银霜虚扶着她:“老夫人息怒,二嫂也是一时心急失了手,您可千万别气坏身子。” 她声音柔婉,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得意:“不过,二嫂向来性子柔顺,也不知今日怎的,突然就……就像变了个人。” 这话似意有所指,立刻挑起了姚昕月的怒火:“表妹说的没错,她定是被我说中了,才会气急败坏地动手打我,婆母,你可要替我做主啊……” 洛云缨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柳银霜:“这有你说话的份吗?你一个不知哪来的外人,也配插嘴侯府的事?” 柳银霜瞬间红了眼眶:“你……” 老夫人捂着心口,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够了!洛云缨,你今日掌掴长嫂,又彻夜未归,这一桩桩一件件,足够将你逐出侯府!” “既然你不肯自请下堂,那就收下这份休书吧!”老夫人使了个眼色,柳银霜便呈上早已准备的休书。 见状,洛云缨眸色陡然变得冷冽。 他们果然是有备而来。 只是不知,这是老夫人的意思,还是顾砚辞的意思? 仅凭这不入流的伎俩,就想将她扫地出门? 笑话! 洛云缨冷笑一声:“婆母,我嫁入侯府三年,恪尽职守、晨昏定省,伺候了您三年,您却因为三言两语,这莫须有的罪名,就要定儿媳的罪,儿媳不服!” “三言两语?”老夫人目光幽幽落向那包裹严实的马车,声色厉荏:“你方才风尘仆仆,天亮才回到府外,还乘坐外人的马车,大家伙都看着,你还想狡辩?” 洛云缨面色平静,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出。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蠢到当着外人发难。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还有一脸得意的老夫人和姚昕月,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昨日,婆母卧病在床,我心急如焚,听闻城外白马寺的古佛有求必应,我便拖着病体连夜前往,为婆母诵经祈福。” “这辆马车,乃是我病情加重,不能吹风,跟寺庙里借的。” “没想到,我一片孝心,竟被你们颠倒黑白,说我彻夜未归与人厮混!” “你们这般坏我名声,还出言诋毁白马寺,究竟是何居心?” 洛云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委屈与不解。 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有人认出了这辆马车,确实在白马寺见过。 先前那些指责洛云缨的声音,此刻也弱了几分。 白马寺的大佛灵验,那可是家喻户晓。 能为婆母祈福、彻夜不眠,这份孝心感动天地,怎就成了“厮混”呢? 还把白马寺的马车,说成是奸夫的车,真是没耳听。 洛云缨目光坦荡地望向老夫人。 老夫人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迅速地反击,只能故作镇定:“就算是白马寺的车,那谁又能证明,你是去祈福的?” 洛云缨并未辩解,只是故作悲伤地捂着口鼻咳了几声。 一旁,春桃含泪冲出,亮出一张平安符,还有一瓶佛前供奉的净水。 “我家小姐自己都病着,昨晚却在佛前跪了一夜,孝心感动天地,这才求来了方丈亲印的平安符,取到了坛前的净水。” 大家望着风中飘动的黄符,确实印着白马寺方丈的私印,这可不是普通的平安符,做不得假。 看来,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先前那些窃窃私语的百姓,看向洛云缨的眼神都变了。 从原本的鄙夷和揣测,渐渐被同情和赞许所取代。 “我就说嘛,相传这侯府夫人最是孝顺,日日晨昏定省,为婆母熬药,怎可能是个不守妇道的不孝之人? “倒是这位侯府的老夫人和大房夫人,不问青红皂白就乱泼脏水,自己心里脏,看谁都是脏,我呸!” 老夫人脸色一白,没想到一向隐忍的洛云缨,居然真能拿出证据,瞬间扭转了局面,让这把“火”,“烧”到了她们头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 周围对侯府的指责声愈演愈烈,眼看即将失控,老夫人怒目地冲姚昕月骂道:“你怎么做事的?事情还未查清,便急着跳出来,闹出多大的误会,我也是被给蒙蔽了……” 姚昕月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满眼委屈:“婆母,这也不怪我,谁让她偷偷摸摸地出门,连个口信都不留……” 夏荷“看不过眼”站出了来,瓮声瓮气道:“还不是小姐怕老夫人知道,怪她不爱惜身子,非要我们瞒着……” “可怜我家小姐一片孝心,跪得膝盖都肿了,对老夫人那是日月可鉴,结果却要受人编排,被逼自请下堂,太欺负人了……” 说到后面,夏荷忍不住哭出声来。 洛云缨适时抬手,声音带着一丝悲凉:“夏荷,别哭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侯府,怕是容不下我们了……” “既如此,那我便进宫面圣,亲自向太后再跪求一道懿旨吧……” 洛云缨悲戚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转身就要返回马车。 “站住!”老夫人听到太后,神色忽变:“不过是个误会,此等小事,何必惊动太后她老人家?” “小事?误会?”洛云缨淡淡地回眸,眼神清冷如冬日寒潭:“老夫人,你我同为女子,不会不知,名节何其重要,你与大嫂当着众人的面毁我清白,这是要逼死我,岂是一句轻飘飘的‘误会’就能抹掉的?” 她的声音软软柔柔,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厉,惊得老夫人猛然一颤。 “今日,确实是大房行事鲁莽,不过你打也打了,让她当众向你道歉,此事就此作罢吧!”老夫人连忙打圆场,眼神却示意姚昕月赶紧认错。 不等姚昕月开口,洛云缨便眉尾微挑:“就这?” 第一卷 第10章 狠狠地打脸 老夫人气急败坏:“你还想怎样?” 洛云缨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她辱我名节、毁我清誉,只是道歉未免太便宜她了。” “难不成,你还想逼死她?”老夫人怒道。 “婆母何出此言?我这不是逼死她,而是在救她,救整个侯府啊!” 洛云缨缓缓站直身体,脊背挺得笔直。 “我与夫君这桩婚事,乃太后赐婚。” “太后懿旨曾夸我冰清玉洁、柔顺恭敬,如今却被大嫂当众污蔑与人私通,岂不是让太后的夸赞,都成了笑话?” “我受委屈不要紧,此事涉及皇家颜面,怕是要连累整个侯府,今日若是不严惩大嫂,恐怕难以平息天威之怒。” “到时,莫说大嫂性命难保,整个侯府上下,恐怕都会遭殃……” 洛云缨缓缓轻吐,只字不提威胁,却字字皆是威胁。 老夫人握着拐杖的手掐得死白,气得浑身发抖。 洛云缨这一副软弱好欺、病怏怏的模样,什么时候偷偷长出了獠牙? 居然敢搬出太后来压她! 真是小瞧了这贱人! 且不说太后真会为她撑腰,就凭这三年,太后对她不闻不问,她能否入得了那扇宫门,都另当别论。 老夫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小心思,沉声道:“你还真以为,太后娘娘会为了这点小事而动怒?” “我可是听说,当年你惹得太后不快,无召不得再入宫。所以,你少在这危言耸听,拿太后当幌子!” 洛云缨眉宇间微微一拧,老夫人的消息果然灵通。 没错,当年她进宫进旨,太后娘娘得知她要下嫁忠勇侯府,气得心疾复发。 但耐不住她苦苦哀求,还是拟了懿旨,同时也传了一道口谕。 今后,她洛云缨无召不得入宫,纵使过得不如人意,也只能自己咽下。 如今,她自食恶果,怨不得别人,本想着借太后的名义,逼迫老夫人惩治大嫂,反而弄巧成拙,被老夫人当场识破。 洛云缨气得心口一阵发闷,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正僵持不下,这时,一堆人马浩浩荡荡,朝着侯府走来,打破了僵局。 太后跟前的秦公公,领着一支队伍,停在侯府门前。 见到他,老夫人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秦公公大驾光临,真是令侯府蓬荜生辉啊……公公快请进。”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秦公公往府中请去。 秦公公却撇开了她的手,倨傲地眯着眼:“杂家今日不是来找老夫人的,而是来找侯夫人的!” 侯夫人?洛云缨?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紧张地开口道:“该不会是她做了什么,惹怒了天家?” 她回头,朝洛云缨声色厉荏:“你,还不赶紧跪下?” 洛云缨却毫不理会,只是心头一怔,太后三年未曾召过她,今日,秦公公怎会突然登门? 难道是因为刚才的事? 不对,消息不可能那么快传到宫中。 那是…… 她迟迟理不出头绪,这幅模样落在姚昕月眼里,就成了心虚和慌乱。 “肯定是你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才惊动了秦公公……” 趁她不备,姚昕月将她一把推了出去。 “秦公公,这个罪妇恬不知耻,败坏侯府门风,有什么事你找她,千万别连累我们……” 洛云缨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在地,还好被秦公公及时扶住。 “大胆!”秦公公脸色一沉,手中拂尘带着一股劲风,狠狠抽在姚昕月的脸上,瞬间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侯夫人乃是太后亲封,金枝玉叶的人物,岂容你这般诋毁!” “不知死活的蠢货,来人啊,掌嘴二十!”秦公公一声令下,两个年长的老太监,便撸起袖子朝姚昕月走去。 “夫人,得罪了!” 这两人是宫中的老人,平日里没少处罚犯错的小太监,这二十掌下去,姚昕月这张脸,多半是要破相毁容。 她这会儿知道怕了,不断地求饶,求秦公公高抬贵手。 可秦公公却压根就没正眼瞧她,而是转向洛云缨,脸上的倨傲瞬间敛去,神色十分恭敬:“侯夫人放心,老奴已替您教训了她。” 洛云缨心中的疑团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有劳秦公公了,只是不知,公公突然来访,莫不是太后她老人家……” 余下的话还未出口,就化作一声哽咽。 秦公公连忙安慰:“放心,太后她好着呢。” “那是?”洛云缨问道。 整整三年,太后对她不闻不问,今日怎会派秦公公前来? 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如及时雨一般。 秦公公笑道:“今日,白马寺主持进宫为太后讲经,言语间提到夫人在白马寺跪了一夜,替老夫人祈福,太后听后十分动容,连赞夫人孝心可嘉,深明大义,还说老夫人有您这样的儿媳,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这几个箱子,都是太后专门赏给你的,以彰其纯孝之心。” 洛云缨闻言,怔立当场,眼眶瞬间红了。 太后娘娘还是念着她的…… 听到有赏赐,老夫人和柳银霜顿时目瞪口呆。 随即,老夫人望着那几个大大的枣木箱子,脸上堆起比刚才更甚的谄媚笑容,快步上前行礼:“多谢太后娘娘赏赐,能得太后嘉奖,乃我们侯府之幸,也是云缨这孩子的福气啊!” 她陪着笑,招呼门房小厮把箱子抬进去。 几人刚要动手,洛云缨便怒叱道:“我看谁敢!” “太后娘娘赏我的东西,何时成侯府的了?”她眼神如刀,吓得小厮们纷纷缩回手。 “没错!”秦公公露出一副欣慰的神色。 这下,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狠狠剜了洛云缨一眼。 洛云缨却视若不见,而是朝秦公公屈膝行了一礼:“那云缨就多谢太后娘娘的赏赐了。” 说罢,她向春桃和夏荷使了个眼色。 两个丫头机灵劲的,撒丫子就走,带人将赏赐统统抬进了凝香院,登记入册。 看着这一箱箱赏赐,全都入了洛云缨的私库,老夫人和柳银霜的脸比吞了苍蝇还难看,嘴唇都要咬破。 似想起了什么,秦公公忽然阴森地一笑,朝身后手勾了勾手。 “将太后‘赏赐’老夫人的那份‘厚礼’呈上来。” 第一卷 第11章 背后的是他吗? 没想到她也有赏赐! 老夫人脸上先是一喜,笑意还不及眼底,就愣住了。 不是金银细软,而是一尊蒙着红布,半人高的神像。 “太后娘娘听闻老夫人身体抱恙,特赐白马寺药神娘娘像,置于老夫人房中,老夫人每日需诚心焚香跪拜,跪足两个时辰,很快便会百病全消……” 见到药神娘娘,听说要每日跪拜两个时辰,老夫人便脸色煞白、气儿都喘不匀。 洛云缨也没想到,太后娘娘会出这么损的招。 这分明是借赏赐之名,在敲打老夫人! 更是向侯府,乃至整个京城宣示,洛云缨是太后庇护的人,谁敢轻慢,便是与太后为敌! 可明明……太后三年前就对她寒了心。 三年的隔阂,一朝冰释前嫌。 洛云缨扪心自问,她可没这么大的本事。 唯一的变数——便是白马寺的住持。 是他帮了她。 可明明,她与住持素未谋面。 昨晚也并未在寺中祈福。 为何…… 难道背后的人是……他? 想到裴殊尘,她的心就猝不及防漏了一拍。 吓得她赶紧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 直到秦公公的声音传来。 “夫人要保重身体,太后娘娘可惦记着您呢,有空进宫去陪陪她老人家,说些体己话……” 他意味深长地盯了一眼老夫人,似带着警告。 侯府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老夫人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方才的喜色荡然无存。 该死的洛云缨! 竟真得了太后的赏赐和庇护! 可就算有太后撑腰又怎样? 后宅里有的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要不是砚辞来信,说洛云缨还有用处,她捏死洛云缨,就跟捏死一只蝼蚁一样简单! 捕捉到老夫人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意,洛云缨警铃大作。 趁着秦公公等人在场,她古井般的目光,扫过狼狈的大嫂。 “大嫂恶口污蔑妯娌,妒忌我这侯夫人,已犯七出之条,按律当休!” 闻言,姚昕月泄气地瘫倒在地,红着眼:“不要,我不要被休……你们要休了我,不如让我去死!” 老夫人也气得浑身发颤:“洛云缨,我劝你别太过分!她都受了惩罚,你就不能高抬贵手吗?” “老夫人慎言!”洛云缨声音陡然冷厉:“她受罚,乃是口不择言,冒犯了太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老夫人有意见?” 老夫人急了,连忙朝秦公公解释:“她胡说的!这是太后的赏赐,老身……我能有什么意见?” 随后她话锋一转:“不过,姚氏她绝不能休!” 洛云缨冷笑,老夫人自然舍不得休了姚氏。 姚昕月的父亲是礼部侍郎,掌管科举选拔。 候府和老夫人娘家杜府的年轻一辈,想要金榜题名、出人头地,少不了姚家的帮衬。 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尊“大神”。 可洛云缨偏就不让她如愿:“老夫人怎如此厚此薄彼?休我就休得,休她就休不得?” 此话一出,秦公公也变了脸色。 老夫人本就黑沉的脸愈发铁青,此刻她骑虎难下,赶紧朝一旁的老妈子使了个眼色。 那老妈子似早有准备,抱出了大房长子顾清远的牌位。 洛云缨万万没想到,为了保住姚氏,他们竟连死去的大哥都不放过。 老夫人见到牌位,顿时伤心地抹了抹眼泪:“可怜我这大儿子,当年为治理水患和流民,马儿受惊,摔下马背而死。” “姚氏年纪轻轻就守寡,这些年一直为他守身如玉,在府中陪着我这个老婆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要不是大房福薄,这侯府承袭的好事,怎会落到你二房头上?” “姚氏已经很可怜了,若再休了她,岂不是让她去死?” 老夫人悲戚地说道:“看在你死去大哥的份上,这次就饶了她吧!”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齐齐看向洛云缨,等着她松口。 她隐怒地攥着衣摆,盯着顾清远的牌位。 将死人搬出来说事,这让她还如何下手? 可就这么放过姚氏,她不甘心! 似看出了她的不甘与为难,秦公公这时突然清了清嗓子。 “侯府此事是家事,亦是国事,看在已故顾大人为国捐躯的份上,姚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侯夫人,你觉得呢?”秦公公问道。 洛云缨感激地点点头:“那就依秦公公所言。” “今日看在已故大哥的份上,就暂且饶了大房的七出之条。” 老夫人和姚昕月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洛云缨冷厉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姚氏污蔑侯府主母清誉,致使我与侯府蒙羞,家宅不宁,她需立刻向我道歉!” “即日起,姚氏关入祠堂,面壁思过一个月,抄写《女则》百遍,罚一年例银,以儆效尤!” “大嫂,你可接受?”洛云缨声色俱厉地问。 奄奄一息的姚昕月,顿时便傻了眼。 她刚被秦公公当众掌掴,又要被关进祠堂罚抄《女则》,还罚例一年。 这让她以后还怎么在京中贵妇圈立足?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洛云缨,却收到了老夫人的目光示意,无奈地冲她点了点头。 罚得确实是重了点! 可今日之事,有秦公公在场,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姚昕月也知道,这顿责罚是免不了了,眼神怨毒地瞪向了洛云缨。 “好……是我做错了事,我甘愿受罚!” 她缓缓站直了身子,不情不愿地冲她鞠躬道歉:“弟妹,对不起,是我今日莽撞了,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 洛云缨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真是便宜她了! 她心中愤愤不平,可面对大哥的牌位,却有些无可奈何。 “大嫂,今日是因为敬重大哥,我才饶你一回,大哥的面子我只给一次,若是下次再犯,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姚昕月被她身上冷厉的气势吓得直哆嗦,连声道:“是……我、我知道了!” 姚昕月道完了歉,就跟两个粗使婆子去了祠堂。 祠堂阴冷潮湿、空荡无人,这禁足的一个月,怕是比在地狱更难熬。 “侯府的事已了,那杂家就先回宫复命了!”秦公公向她拱手告别。 洛云缨福了福身子:“多谢秦公公,还请公公替我问候太后,感谢太后娘娘记挂……” “那是自然!” 秦公公刚走,老夫人就气得拂袖而去,心不在焉被门槛被绊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柳银霜赶紧上前扶住,却被老夫人气得狠狠挠了一把,手背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红痕。 “要你有何用,连我都扶不住……” 柳银霜泫泪欲泣的脸上,哭得梨花带雨:“对不起老夫人,都怪银霜没用,银霜甘愿受罚……” “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洛云缨暗笑,这还是老夫人第一次对柳银霜疾言厉色。 果真是气坏了! 望着眼前这一幕,夏荷忍不住笑出了声。 春桃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收敛一点,这人还没走远呢。 断雪不甘心地一咬牙,眼神似淬了冰:“真可惜,竟被他们用一个死人给逃了!” 洛云缨拍了拍她的肩:“没事,来日方长……” 春桃安慰道:“虽然没能将大房搬倒,但也够她吃一壶的了。” 夏荷也附和道:“经此一事,相信他们也能安分些,小姐也能过几天好日子。” 洛云缨垂下指尖,望向侯府上空那片厚重的阴云:“怕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正喃喃自语,这时,一道熟悉的、锐利如鹰隼的视线,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常年征战沙场的杀伐之气,瞬间便穿透衣衫,直抵骨髓。 洛云缨脊背一僵,猛地回眸—— 第一卷 第12章 呼吸瞬间被掠夺 密集而凝滞的人群中,一道穿着禅衣,如孤松峙立的背影,一闪而过。 她还未看清,人影便淹没在了喧嚣深处。 这遗世独立、不染凡尘的背影,跟方才那煞气凛然的眼神压根对不上号。 反而与记忆中的另一人相重合。 像… 真像…… 可她明白,这人不可能是裴殊尘。 别说他正在闭关,就算他已出关,像他这般清冷孤傲、一心清修的人物,又怎会出现在这鱼龙混杂的市井之地? 她摇了摇头,将那瞬间的恍惚驱散。 “我乏了,回去歇息吧……” 洛云缨颤着步子,撑着最后一口力气,终于回到了凝香院。 开门的刹那,一股难闻的阴寒之气迎面袭来。 换作平日,她早就冻得直打哆嗦了。 可今日,她却毫无知觉,身上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察觉到此番变化,她微微一怔。 这无妄居士果然体质特殊! 短暂的肌肤相贴,便压制了这顽固的寒毒。 只是不知,这肌肤上残留的那丝若有似无的温热,能抵挡多久。 “春桃、夏荷,我累了,替我更衣。” 丫头们立刻忙活起来,替她卸下满头珠翠,褪去厚重的狐裘。 春桃正打算替她解下腰带,便‘咦’了一声。 “小姐,你看!” 洛云缨垂眸,原本该挂着香囊的位置,变成了一块陌生的雪色麒麟佩,垂在她的腰腹,触手生温。 这麒麟雕工精细、栩栩如生,昂首挺胸,鳞爪分明,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壁而出。 洛云缨瞳孔骤缩,这玉佩难道是…… 断雪见状,冷酷的脸上略显惊诧:“这是主子从不离身的暖玉麒麟佩!” 似察觉到自己失言,她赶紧闭上了嘴。 可洛云缨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信息。 所以……裴殊尘用贴身的暖玉,换走了她亲手缝制的荷包? 就算表示结盟,也不必用贴身玉佩来换吧! “这玉太贵重了,替我还给裴七爷吧……” 她将玉递了过去,断雪却如临大敌地后退一步,仿佛她手里的不是暖玉,而是块“烫手”山芋。 “夫人还是别为难我了,七爷送出的礼物,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礼物?”这个词倒令洛云缨颇为意外。 似生怕她继续推辞,断雪赶紧补上一句:“对,就是礼物……此玉据说能安神定惊、聚阳驱寒,你戴在身上,对你的身子大有裨益!” 这个理由,似乎还算说得过去。 看来……昨晚她寒毒发作的模样,确实是吓到他了。 不仅落荒而逃地闭了关,还将贴身暖玉增给了她,是怕她再次发作,扰了他清修吧。 这样也好,毕竟……她可不敢保证,下次发作时,自己会做出什么混账事来。 想到这,洛云缨指尖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欣然收下了这份“厚礼”。 “如此,我便谢谢裴七爷了……” 或许是昨晚太闹腾,加上今早这场硬仗,她身心俱疲。 也或许是这暖玉的作用。 刚沾上枕头,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又回到了五岁那年,初遇顾砚辞的雪夜。 风雪交加的冰湖边上,年少亲口承诺,长大后会娶她为妻。 可为何去了一趟边疆,带回柳银霜后,一切就变了呢? 她难受地掖着被子,梦里当年的那场雪,此刻正疯狂地肆掠着她。 不同的是,当年她的身体是僵的,心却是暖的。 不像现在……从内到外透心凉…… 原本轻盈的雪花,此刻却无比沉重,片片飘落、堆积,压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她放弃挣扎,即将被冷意吞噬之际,一股熟悉的温热落在眉心,如寒夜里的一簇篝火,瞬间将冰雪风霜融化…… 她费力地撑开眼,眼前那若隐若现的恶鬼面具,以及那双过于相似的桃花眼,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双眼……与顾砚辞的如出一辙。 可那周身散发的清冷孤绝之气,却跟顾砚辞的张扬热烈截然不同,似带着裴殊尘的影子。 一股淡淡的檀香,伴着清苦的竹叶香,钻入鼻息。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凝重:“怎会这么寒……” 不等她反应,那面具雕刻的恶鬼便陡然放大,冰冷的唇瓣便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带着玉石的微凉,却又奇异地熨贴着。 她微弱的呼吸瞬间就被掠夺,唇齿交织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腥甜,源源不断向她渡来。 暖流所过之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碴相融,四肢百骸逐渐泛起了暖意。 洛云缨的意识在混沌与清明间反复拉扯,最终,彻底沉溺……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吵闹声吵醒。 洛云缨双眸微眯,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唇瓣,似乎真残留着一丝血气。 这场荒诞离奇的梦境,真实得让她心悸。 “小姐,你都睡了一天,终于醒了。”春桃见她醒来,连忙起身伺候。 洛云缨听着窗外的嘈杂声,好像是老夫人院子的方向:“外边怎会如此喧闹?” 提起这事,春桃就一脸解气的小模样:“小姐,是老夫人那边出事了!” “哦?”洛云缨慵懒地挑着眉,眼下睡意全无。 春桃飞快地点点头:“老夫人今日气得不轻,回去后就歇下了,结果刚入夜,宫里就来了位老嬷嬷传话,提醒老夫人别忘了,要在药神娘娘面前跪一个时辰。” “老夫人才跪了一个时辰就晕了过去,几个府医去了都没醒。” “这会儿,荣安堂那边正鸡飞狗跳呢,听说表小姐都急哭了……” 或许是昨晚做了个好梦,也或许是听到老夫人那乱成一团,洛云缨顿觉神清气爽。 这一闹,就闹了小半个时辰。 洛云缨沐浴更衣后,坐在桌前细细品着小厨房做的燕窝粥、人参乌鸡汤和松鼠桂鱼,很快,一碗粥便见底。 春桃麻利都给她盛粥。 小姐今天胃口不错,都能吃第二碗粥了。 平日里,小姐总是胃口不佳,食不下咽,能吃上小半碗粥,都已是难得的好情况。 不知是不是她烟花,春桃看洛云缨的气色也比之前红润了些,眼底的青黑也淡了几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的笑意还不及眼底,这静谧美好的一幕,便被那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二夫人,二夫人,求你救救老夫人吧……” 第一卷 第13章 小姐,我们上当了! 老夫人房里的秋莲跪在门外哭天喊地。 被人扰了兴致,洛云缨手中的汤匙微顿,眉头骤然蹙起。 春桃极有眼力劲地冲到门外。 “大晚上的吵什么吵,敢打扰小姐歇息,当心家法伺候!” 提起家法,门外的哭喊声果然收敛,从大喊大叫,变成压抑的抽噎。 “还请二夫人恕罪,秋莲实在是有急事相求……” “老夫人昏迷不醒,还请二夫人去看看吧!” 春桃不悦道:“老夫人昏迷,你不去找大夫,来找我们小姐干嘛?” “我们小姐又不会治病,再说了,我家小姐都还病着呢……” 春桃没好气地赶人:“赶紧走,别惊扰了我家小姐!” 可秋莲却死皮赖脸地跪在门口:“府医能试的都试过了,老夫人就是昏迷不醒,眼下除了陆神医,恐怕没人能救得了他。” 春桃不耐烦道:“既然都知道,那你们就去请啊!” “我们请了,连门都没进,就被陆神医的弟子赶了出来……” “这陆神医脾气古怪,给钱都不要,只有二夫人能请得动。” “还请二夫人发发慈悲,救救老夫人吧!” 秋莲不断的磕头,脑袋磕得砰砰响。 洛云缨冷眼看着一切,纤长的手指,缓缓绕着碗边旋绕。 老夫人确实患有顽疾,要不是她用陪嫁的珍贵药材,和洛家的人情,将陆神医请来,这老虔婆早就瘫痪在床了。 这三年,她日日为老夫人进补,这才养出老夫人这副看似硬朗的身子骨。 老夫人的身体,她比谁都清楚,不可能才停药两三日,便旧病复发。 所以……老夫人是装的! 她在装病! 若是为逃避跪拜药神娘娘,尚且说得过去,可为何要让她去请陆神医呢? 洛云缨察觉到其中端倪,眼底掠过一丝极寒。 既如此,那就看看他们,究竟想耍什么花样吧! 于是,她似笑非笑道:“想要我请陆神医,也不是不行,至于能否请得动他,就另当别论了。” 听到她松口,秋莲赶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陆神医的规矩奴婢知道,奴婢这就把老夫人私库的钥匙给您。” “私库钥匙,给我?”洛云缨诧异。 这私库与老夫人而言,可是比命还重要。 这些年,侯府艰难度日,差点就揭不开锅。 老夫人宁可勒紧裤腰带,都未曾开启过私库。 今日,竟这般大方? “私库之事,是你的意思,还是老夫人的意思?”她问道。 秋莲埋着头,语气略有些紧张:“自然是老夫人之前交代的。” 洛云缨冷笑,若不是发现了婆母的毒计,她还真就信了这话。 看来,老夫人是想要在私库上做文章。 !早知道,这私库里可是老夫人的嫁妆,有她多年积攒的心血,藏着不少好东西。 若是丢了几件宝贝,她可说不清。 于是她沉住气:“既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去老夫人私库里,取两件珍贵的药材过来,我差人送去神医馆。” 秋莲愣了一瞬,吓得脸色煞白:“二夫人,这……这万万不可啊!老夫人特地吩咐,让您亲自去取。” 若是刚才,洛云缨还以为自己多虑了。 可她听到,老夫人要她亲自去取,便笃定,这一定是个阴谋! 秋莲急得都哭了出来:“老夫人这病来得凶猛,若不及时医治,恐怕会有危险,还请二夫人移步私库!” 洛云缨冷嗤一声:“若我说,我身体抱恙,去不了呢?” 秋莲连忙指着春桃和夏荷:“那她们,她们是二夫人的陪嫁丫鬟,她们可替您过去。” 洛云缨冷眼看着地上的秋莲,这春桃和夏荷与她荣辱一体,出了任何纰漏,都是受她“指使”。 今日这私库,怕是不去不行! 既然他们千方百计,请她去老夫人的私库,那她便亲自瞧瞧,这私库里,究竟藏着什么猫腻…… 洛云缨缓缓起身,盯着秋莲手中那沉甸甸的钥匙。 “你且在外候着,我换身衣服就来……” 洛云缨起身,将断雪唤至内室:“断雪,你以最快的速度,去将京兆府的官差请来。” 断雪点了点头,闪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安排好一切,洛云缨这才带着春桃、夏荷与一众下人,浩浩荡荡地随着秋莲出发。 荣安堂,所有人都忙着侍疾,全都候在老夫人的房里。 后院里空空荡荡,库房门前更是冷清,无一人值守。 “夫人!”秋莲双手奉上钥匙,可洛云缨却迟迟未曾接过。 “你,把门打开!” 秋莲被她的气势所震慑,只得颤颤巍巍地用钥匙打开了门锁。 当私库的大门打开,秋莲刚要往后退缩,便冷不丁被春桃抓住了后衣领子。 “秋莲,你跑什么,要上哪儿去呢?” 她和夏荷一同发力,将秋莲给推了进去。 秋莲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故作镇定,便洛云缨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是老夫人的私库,奴婢身份低微,未得主子允许,不得入内,二夫人……请吧!” 洛云缨掏出手绢,挥了挥面前的灰尘。 既来之,则安之,她倒要看看,这前方到底有何阴谋诡计…… 她给夏荷使了个眼色,让她把秋莲给看好了,这才迈开步伐,轻轻往里走去。 刚越过门前的博古架,看到眼前的一幕,她顿时傻了眼。 怎么会这样…… 原本装满宝物的数十个博古架,如今空空如也。 那落满灰尘的架子上,满是方形、圆形或者是某些不规则的痕迹,很明显之前上面都放着宝物,且放置的年头应该不少。 可如今,却全都消失了。 不,应该说,不久前被人给搬空了,只留一些空架子,放在了私库之内。 洛云缨心中虽早已做好预设,可当她亲眼所见,还是不免对老夫人的卑鄙无耻咋舌。 这博古架上的宝贝都没了,那那些银票、金银和地契…… 洛云缨随手拉开了身边几个抽屉——毫无意外,全都是空的! 地上所有的箱子都空空如也! 看到这私库里的一切,春桃暗叫不好:“糟了,小姐,我们上当了……” 第一卷 第14章 不认也得认 春桃吓得面无血色,没想到老夫人竟用一个空的私库,将他们引诱过来。 这下糟了! 这让她们可怎么说得清…… 夏荷见状,气得一脚踹向了秋莲:“你说,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秋莲吓得哇的一声跪地:“奴婢冤枉啊……奴婢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正说着,柳银霜便带着一群家丁冲到后院,将私库四周团团围住。 听到响动,秋莲立刻张口朝柳银霜喊道:“表小姐,表小姐救命啊……” 柳银霜带着荣安堂资历最老的白嬷嬷,还有王管家,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二嫂,怎么是你?” “你……你怎能私闯老夫人的私库?” 这故作惊讶的模样,要多虚伪多虚伪。 洛云缨看着她这拙劣的演戏,嘴角浮起一抹嘲讽。 “表妹和白嬷嬷,还有管家大人,来得还真是及时啊……” “这么大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抓贼的。” 他们前脚刚到,后脚,柳银霜等人就跟着出现,怕是早就候着,只等她们入套,就立刻上演瓮中捉鳖…… 听她这话,柳银霜脸红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我们几人刚才正在老夫人的房里侍奉,然后一个下人匆匆来报,说老夫人的私库被人开启,还被搬空了,我们以为,是有贼人趁着老夫人病着,惦记上了她的宝贝,这才匆匆赶来,没想到,居然是二嫂你……” 她故作惊讶地环顾四周:“二嫂,你怎么……怎么会在这?” “你是怎么进来的?” “还有,老夫人的宝贝呢?都去哪儿了?该不会是你……” 她惊愕地捂着嘴,余下的话不言而喻。 白嬷嬷看着满屋子空空荡荡,顿时露出一抹怒色:“二夫人,这就是你的不地道了,这老夫人还没啥呢,你就迫不及待惦记上了老夫人的私库,还命人将宝贝搬空,你这样做,就不怕天打雷劈,被人戳断脊梁骨吗?” 王管家也一唱一和:“是啊,二夫人,你这样做实在于理不合,老奴劝你,还是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啦,这样,咱们关起门来一家人,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只言片语就将她定了罪! 洛云缨嘴角噙着冷笑,静静地扫视着面前几人,还没开口,春桃和夏荷就急了。 春桃气得满脸通红:“你们少在这血口喷人,老夫人的东西不是我们拿的。” “是她!是秋莲说,老夫人让我家小姐过来取药材的,不信你问她!” 夏荷气愤地将秋莲给拎了出来。 秋莲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二夫人,二夫人说,要请陆神医,就要来取名贵的药材,奴婢这才打开了老夫人的私库,让二夫人进来取走,谁知、谁知就变成了这样……” “这屋子里的东西呢?” 秋莲当着柳银霜等人的面,竟突然改了口,颠倒黑白,将脏水泼在了洛云缨的头上。 春桃和夏荷闻言,一个个都气得够呛。 “你,你怎么能这样,分明是你……” “对呀,我们小姐库里有的是药材,要不是你口口声声说,是老夫人让我们过来,我们又怎会出现在这?” “再说了,老夫人私库的钥匙可是在你手里,你若不开门,我们又怎么进来的呢?” 秋莲似乎早就猜到她们会辩驳,哭得越发凄惨,张口便道:“二夫人是主子,是候府主母,我只是奴婢,主子的话,奴婢不得不从……” 这话虽什么都没说,却意有所指。 气得夏荷伸手就要扇她,却被白嬷嬷给拦住了。 “怎么?说你几句就恼羞成怒了,还想打人?” “你……你……你们欺负人!”夏荷气得直跺脚。 洛云缨看着这围得铁通一般的库房,看着虎视眈眈的柳银霜等人,此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伸手拍开了白嬷嬷的手,心疼地揉了揉夏荷泛红的手腕。 “看来今日,这库房的事,我是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了?”洛云缨倏尔笑道。 柳银霜眼波微转:“二嫂,今日只有你和你的人进过这私库,为了您的清白,银霜还是劝您,赶紧把东西补上吧!” “这私库里的东西,就是老夫人的命,老夫人若是醒来,发现四私库被搬空,定会大发雷霆,闹到官府,到那时,可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苦口婆心地劝着,言语间,满是对洛云缨的关心,真是够恶心人的! 今日,他们早有准备,只待她踏入这私库,就注定无法脱身。 无论私库的东西,是不是她拿的,她都百口莫辩,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吞。 这库房里成百上千件东西,不可能一日搬空,定时早有准备,提前转移。 所以……老夫人今日上演的,是一场连环计。 大嫂一计不成,便继续这谋财的第二计! 无论如何,她今日都得脱一层皮,掉一身肉。 “真是好计谋……”洛云缨低声暗叹。 “照你们这一说,我今日若不补上私库的东西,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正是!”白嬷嬷说道。 “二夫人,你也不想这事闹上公堂吧!” “您的父亲可是太傅,是太子的老师,此事若是传出去,对您父亲的官声,可不太好啊……” “对呀!”王管家也劝道:“二夫人,侯爷不日就回京,这事儿要是落到他眼里,该怎么看待夫人?” “老奴劝您,还是赶紧认下,把东西还回来吧!只要你还回老夫人的宝贝,我们定当此事从没发生过,一定守口如瓶……” 他们一个个“好言相劝”,似乎早已认定,这库房就是她搬空的。 “你们一个个睁眼说瞎话。” “你们看我们身上有有那些财物吗?” “我们才刚进来,都还没往外走,你们凭什么这么冤枉我们?” 春桃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替他们鸣不平。 夏荷也气得直掉眼泪:“我告诉你们,没做过的事,我们打死都不认。” “今日,你们休想从我们手里拿走一分银子,休想!!!” 王管家彻底被激怒:“不知死活的臭丫头,来人啊,给我绑起来……” 一群家丁乌泱泱地冲了上去。 “我看谁敢动我的人!”洛云缨只身挡在了夏荷面前。 她手下的下人们,也迅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将洛云缨团团围住。 他们被人冤枉,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正愁没处撒,见家丁们冲了上来,便毫不犹豫的动起了手。 “今日,谁也别想动我们二夫人……” “欺人太甚,跟他们拼了……” 洛云缨手底下的丫鬟和婆子们,与家丁扭打成一团,正闹得人仰马翻,一队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由远及近。 洛云缨隐忍的眼眸骤然抬起,攥紧的掌心终顷刻间松开:“来了!” 第一卷 第15章 出人命了! 断雪心急火燎,领着一位身穿官服的大人,朝着人群快步跑来,身后还跟着十几名衙役。 见到官府的人,柳银霜暗自得意的脸僵在原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浅粉的手绢。 不过一件家事,怎就牵连到了官府? 洛云缨又是何时让人报的官? 不止是她,白嬷嬷和管家也脸色忽变,眼珠都快瞪了出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几名衙役冲上来,将原本扭打在一起的家丁和仆妇统统拉开。 这时,人群被分开了一条小道,断雪引着京兆府的李大人,径直到了洛云缨面前。 “夫人,你没事吧!”断雪看到两方打了起来,吓得魂都没了。 她上下打量着洛云缨,却不见丝毫惊慌,反倒是那双清亮的眸子,始终透着沉静的光芒。 确认她没有受伤,断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连忙转向李大人抱了抱拳:“李大人,就是这位侯府的侯夫人,您亲眼瞧见了,这光天化日之下,堂堂侯府夫人,居然被家丁围堵欺凌。” 李大人也是闻所未闻,没想到这天子脚下,权贵之家,竟有人敢如此放肆。 若这是真的,那眼前的侯夫人,就真是……太可怜了! 堂堂侯府最尊贵的女主人,竟被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小姐,还有一群刁奴给欺负! 他目光威严,一一扫过现场众人,扫过柳银霜等人惊慌失措的脸,最终回到了洛云缨从容不惊的身上,透着几分同情。 “侯夫人,到底发生了何事?” 洛云缨冲他福了福身子:“李大人,事情是这样的……” 她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李大人,未曾有任何的添油加醋。 闻言,地上的秋莲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大人,奴婢冤枉啊……” “奴婢都是按照主子们的话在做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李大人在京兆府数年,经手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人心中有鬼,他一眼便知。 正如此刻,这个大喊冤枉的下人,眼神躲躲闪闪,就是心虚的模样。 他并未理会秋莲的辩解,而是冷哼道:“是真是假,关进大狱审审就知道……” 听到大狱,秋莲整个人跪趴在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整话。 这京兆府的大狱,可不是人去的地方,据说里面有上百种不同的刑具,去的人都有来无回。 “不……我不去大狱,我不去大狱,我说,我什么都说……” 这还没审秋莲呢,她就吓得主动交代了。 “是老夫人,是她让奴婢带二夫人来私库的,其余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洛云缨鼻息冷哼:“是吗?若真的什么都不知,可为何刚打开门,你就一个劲地往后躲?” “定是你早就知晓,这屋中的财物已被清空,不想引火烧身,对吗?” 她的话,让秋莲的谎言不攻自破。 李大人震怒:“好啊,敢在本官面前满口谎言!来人,掌嘴……” “大人,我错了,我错了……” 不管她如何跪地求饶,李大人都不曾心慈手软。 两名衙役快步上前,一人按着她的手,另一人抽出腰间的檀木板,对着秋莲的脸狠狠地扇了起来,打得她满嘴是血,吐出好几颗牙。 李大人盯着蜷缩的秋莲,神色越发肃穆:“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吗?究竟怎么回事?” 上了刑,秋莲哪还敢有所隐瞒,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说,我什么都说……” 秋莲刚要开口,一旁的柳银霜便吓得花容失色,眸底闪过一丝狠辣:“秋莲,你可要好好说,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也要为了你的家人想想,定要将实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大人!” 闻言,秋莲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通红的眼里瞬间充满了恐惧。 柳银霜这话,明着是提醒,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洛云缨目眦欲裂地瞪向柳银霜,还来不及阻止,秋莲便含泪将心一横,一把拔下了银簪,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李大人,这事都怪我,是我忘了这处私库年久失修,老夫人把宝贝换了位置,害得二夫人平白受冤,是我的错,与他人无言,秋莲愿以死谢罪……” 说罢,秋莲便狠狠将簪子扎入喉中。 霎时间,血流入柱,喷射而出,她当场就倒地不行了。 看着地上迅速蔓延的血,洛云缨呆若木鸡,一股寒意从心尖窜起。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会以秋莲的家人相威胁,逼她以死来包庇背后之人。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说没就没了,而且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就连见多识广的李大人,都无比震惊。 这内宅的争斗,竟狠戾至此,与朝堂之争不相上下! 明明,这背后的真相就要呼之欲出,关键时刻,秋莲的死,让这桩案子陷入了僵局。 所有的线索,都沉入了这血泊之中。 柳银霜见秋莲已死,故作惊恐地惊呼一声,随即脸上闪过细微的松快,她用手绢捂着嘴,声音带着哭腔:“这丫头,不过是犯了点小错,怎么就寻死了……” “柳、银、霜!”洛云缨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寒冰,眸子燃起的熊熊怒火,几乎要将她给吞噬。 秋莲怎么死的,又因何而死,柳银霜岂会不知? 如今还假惺惺的猫哭耗子,她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柳银霜不敢直视洛云缨的目光,而是朝李大人行了个礼:“李大人,如今罪奴秋莲已经以死谢罪,此事不过是一个误会,老夫人的财物也没有丢失,就不劳大人审理了。” 李大人望向一旁目眦欲裂的洛云缨,无奈地长叹一声:“既解释清楚,此事与侯夫人无关,那你们便自行处理吧,本官先告辞了!” 李大人叫上侍卫们打道回府,他们前脚刚走,洛云缨便扬起手腕,正要狠狠地扇柳银霜一巴掌,府医便匆匆来报。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第一卷 第16章 掌掴柳银霜 洛云缨的手猛然一颤,僵在了半空中。 “何事如此慌张?” 府医冲着洛云缨拱了拱手:“二夫人,您快去看看啊,老夫人刚才吐血了,这会儿昏死了过去。” 狼来了的故事,一次就足够,还想骗她第二次吗? 见她满脸的不信,府医这一着急,便脱口而出:“这次是真的,老夫人听说了这边的事,听到秋莲自尽,气急攻心吐了好多血,栽倒在了地上。” 他惊慌失措的模样不像装的,洛云缨暂时忍住了心中这口恶气,她狠狠瞪了柳银霜、王管家和白嬷嬷三人一眼。 “稍后再跟你们算账。” 她缓缓收手:“去看看!” 一行人浩浩荡荡,冲着老夫人的房中走去,刚进门就看到老夫人倒在地上,嘴唇发紫,吐了一身的血。 而府里养的两个府医,则是围在老夫人身边,束手无策地摇头。 洛云缨挑了挑眉,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现世报吗? 老夫人机关算尽、草菅人命,秋莲那边刚刚咽气,老夫人就病倒了,真是苍天有眼! 柳银霜见状,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了?您醒醒啊!” 说着便要扑过去,一把将老夫人抱在怀里。 洛云缨摆了摆手:“把老夫人抬到床上。” 白嬷嬷手忙脚乱地指挥着下人,把老夫人放回床上,擦拭着老夫人嘴角的血。 “怎么回事?”洛云缨朝府医问道。 府医生无计可施地拱拱手:“老夫人旧疾复发,怒火攻心,在下医术不精,无法给老夫人诊治,还请二夫人另请高明。” 满屋子的人见状,纷纷朝洛云缨跪下:“还请二夫人请陆神医来诊治。” 洛云缨看着这满地的人,刚才还剑拔弩张,跟她的人动手,此刻却为了老夫人跪地相求。 这侯府的女主人,明面上看是她,实则,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是唯老夫人马首是瞻! 多么的讽刺、多么的可笑啊…… 洛云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陆神医可不是说请就能请来的,想要请人,就得按照他的规矩来。” 谁人不知,富贵人家想要请到陆神医,必须提供一枚稀有的或名贵的药材,否则,一切免谈。 洛云缨冲着柳银霜:“这药材,是你来出吗?” 柳银霜脸色憋红,嘴唇嗫嚅着,眼神躲闪,显然是拿不出来。 她珍贵的珠宝首饰倒有不少,哪里会留意这些救命的药材? 洛云缨又看向白嬷嬷和王管家,他们也都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洛云缨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既然你们都指望不上,那这陆神医,怕是请不来了。”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柳银霜忍不住开口道:“那你呢,我记得二嫂的嫁妆里,可是有不少的宝贝,现如今,老夫人危在旦夕,二嫂不会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吧!” 洛云缨眼神骤冷,冰棱般刺向了柳银霜:“你倒是提醒了我,这三年里,我为老夫人请了不下十次陆神医,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 听到她要翻旧账,柳银霜便顿时哑了嗓子。 “所以……你们若有真的关心老夫人,便想办法拿出药材,将神医请来府上。” “那你呢,你身为儿媳,就这样不管老夫人了吗?”柳银霜带着一丝的质问。 洛云缨眼尾轻轻一挑,抬手就给了柳银霜两道响亮的耳光。 柳银霜的脸歪向一侧,脸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洛云缨。 “二嫂,你居然对我动手……” 老夫人和顾砚辞从小将她捧在手心里,他们都舍不得动她一根毫毛,洛云缨今日竟敢当众打她! 洛云缨揉了揉发麻的手掌:“这一巴掌,是打你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我。” “另一巴掌,是替你清醒清醒那榆木脑子,与其在这质问我,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救治老夫人……” “至于你们……”洛云缨手指凌空点了点王管家和白嬷嬷,还有那群家丁。 “王管家以下犯上、不服主母管束,从今日起,便不必管家了,将所有的账目都送到我房中!” 王管家闻言,额头冷汗涔涔,连忙磕头跪下:“二夫人,老奴错了,老奴知错了,还请二夫人再给老奴一次机会。” 洛云缨却丝毫不理会他的求饶,目光慢慢落向了白嬷嬷,冷得像冰。 “白嬷嬷,你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 “老夫人闹出此等乌龙,又气绝病倒,你难辞其咎。” “念你年事已高,接下来又要照顾老夫人,我就不重罚了,你自去领十鞭子,罚俸一个月。” 白嬷嬷还想说什么,断雪便两眼一怒,抽出腰带,用内力拧成了一根“铁棍”,对着白嬷嬷就给了十下。 这十下打得是鞭鞭入骨,痛得白嬷嬷满地打滚,几乎昏死过去。 “至于其他动手的家丁,都各自领二十鞭子!” 洛云缨将此事交给了断雪,由她来行刑,她一万个放心。 处置完了这群刁奴,洛云缨回眸看向身后那群衷心护住的奴仆们。 “你们今日受苦了,今日你们几人重重有赏!” “谢二夫人……” 今日,老夫人的算计再次落空。 不仅没能泼她一身脏水,逼她填补私库,还死了房中的大丫鬟。 就连老夫人自己,都吐血昏迷。 洛云缨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院里,不管不顾地睡了一觉。 醒来后,她兴致颇高地在院中围炉煮茶,翻看着送来的账本。 这时,夏荷便神色匆匆地跑来:“小姐不好了,陆神医被强行抓来了荣安堂,正被人扣在那儿呢!” “什么!”洛云缨手中的茶盏猛然一颤,沸腾的茶水险些溅到手背。 将人强行绑来,这就是柳银霜所谓的法子? 洛云缨向来从容镇定的神色,染上了一抹惊慌:“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动陆神医……” “奴婢也不知啊,听说已经被扣了好一会儿了!” 洛云缨深吸一口气,刚刚回暖的身子骨,正一点一滴地流失热意。 她踉跄起身:“走,去荣安堂!” 第一卷 第17章 侯府欠的恩情,关她何事? 洛云缨顾不上身子虚弱,心中揣着一团怒火,快步赶去了荣安堂。 门内,隐约传来一阵争执声。 几名家丁将陆神医团团围住,逼迫他给老夫人治病。 陆神医须发微张、面色铁青,手中紧紧攥着一枚银针自保:“你们侯府,就是这样待客的?” 柳银霜矫揉造作地开口道:“陆神医说的什么话,我们可是好言好语以礼相待的,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以礼相待?有拿着棍棒请人的吗?”陆神医愤怒至极:“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夫留下……” 这话刺到了柳银霜,她顿时拔高音调:“我家老夫人,乃是侯爷的母亲,圣上亲封的诰命夫人,你一介草民,仗着几分本事,被我们请进府里,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实话告诉你,今日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治不好老夫人,你也休想离开!” 闻言,陆神医浑身发抖,抬手指着柳银霜,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行医数十载,他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正打算鱼死网破,门外便传来洛云缨虚弱却不失霸气的嗓音。 “柳银霜,你好大的口气!” 嘭的一声,房门被人踹开。 洛云缨一身素白的狐裘,在风中随风拂动,将她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愈发透明。 虽然弱不禁风,但那迫人的气势,却丝毫不减,一双眸子更是亮得惊人,似淬了冰的星辰,直直射向了柳银霜。 “谁给你的权力,敢陆神医无礼?”洛云缨压迫感极强地问。 被她身上的气势所震慑,柳银霜吓得不敢吱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还未消肿的脸颊。 这个二嫂,似乎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洛云缨,虽出身高贵,却总是病恹恹的,平日里低眉顺眼,就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如今她动不动就踹门、还动手打人,发起怒来更像是要吃人。 想到她掌掴自己的狠样,柳银霜的脸便火辣辣的疼。 “二嫂,你误会了,我们可没有冒犯陆神医。” 洛云缨冷笑,眼尾那剑拔弩张的家丁,眸色沉了又沉,不等柳银霜继续狡辩,厉声喝道:“还不赶紧放了陆神医!” 家丁们一个个如芒在背,哪敢不从? 他们正要放了陆神医,便被柳银霜心急地拦下。 “二嫂不可!老夫人还病着,此刻放他离开,老夫人可怎么办?” “此事,事关老夫人的性命,若是让二哥知晓,定不会饶了你!” 柳银霜试图搬出顾砚辞来压制她,心中料定洛云缨绝不敢违逆夫君。 洛云缨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哦,是吗?” 别说她现在压根就不在乎顾砚辞。 就算顾砚辞站在她面前,她也断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逼迫陆神医! 洛云缨上前一步,缓缓逼近柳银霜,一字一句道:“那咱就走着瞧,看看顾砚辞是饶不了我,还是会将你逐出侯府!!!”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银霜吓得脸色一白,眼神闪烁:“你……你少吓唬我!二哥最是疼爱我,才不会将我逐出府外。” “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了老夫人好,我一片孝心,天地可鉴!” “不像你……身为侯府夫人,却对婆母不管不问、逃避侍疾,还把陆神医放走,胳膊肘往外拐,怕不是故意想老夫人有事吧?” 柳银霜向来最是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洛云缨早就熟知她的伎俩,心中毫无波澜:“别用你的孝心,来粉饰你的愚蠢!胆敢得罪陆神医,别说你和老夫人,就算是顾砚辞,也担待不起!” “今日,我看谁敢拦着我!”洛云缨伸手推开了柳银霜,然后缓缓捡起地上的药箱,掏出手绢擦拭干净,愧疚地双手奉上。 “陆神医,今日之事,皆因侯府管束不力,让您受惊了,云缨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陆神医刚要动怒,目光便被她腰间的麒麟佩锁住,眸色微敛。 只是一眼,他的怒容便悄然隐去,反而多了几分恭敬与探究。 “此事与夫人无关,夫人不必自责。” 洛云缨感激地抬眸,随即转向身后的柳银霜,沉声道:“你,还不跪下,给陆神医赔罪!” 柳银霜悚然一惊,就像只受惊的鹌鹑,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 听到这声跪下,她眼泪汪汪望向洛云缨。 她本就长得楚楚可怜,此刻眼眶泛红,微翘的睫毛上挂满了细碎的泪珠,随身轻轻颤动,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弱。 “二嫂身为侯府主母,却为了一个外人要我跪下……” 她抹着泪,言语间满是埋怨,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嗓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侯府主母。” “陆神医乃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却被你逼迫着治病,你如此失礼,难道不该跪下请罪吗?”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柳银霜脸上的泪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仿佛被人戳破了心思,连忙掩下心绪。 “二嫂,我没有……银霜只是关心则乱,一心想着老 她的贴身丫鬟秋穗此刻不服地站出来道:“二夫人,你虽是主母,但也不能不讲道理吧!我家小姐的爹娘可是侯府的救命恩人,平日里,老夫人和侯爷都不忍呵责,更别说让他下跪了,二夫人今日却要为了一个草民让她下跪,这也太欺负人了!” 柳银霜虚晃地推了推她:“住嘴!” 秋穗梗着脖子:“我就不!小姐,你就是太善良了,被人欺负也不吭声,二夫人此举,分明就是没把老夫人和侯爷放在眼里,逮着机会故意羞辱你呢,今日你若真跪了外人,以后还怎么在府中立足?老夫人和侯爷知道后该有多心疼啊!” 秋穗一口一个老夫人和侯爷,似生怕在场的人不知,柳银霜是他们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只番话,秋穗不止提了一次两次,每次都能成为柳银霜闯祸的“免死金牌”。 换作几天前,听到这话,洛云缨定会认为,婆母和夫君只是为了报恩,才会对柳银霜宠爱有加。 甚至怜悯柳银霜的悲惨身世,而不忍苛责她。 自从亲耳听见老夫人和柳银霜的秘密,她这才醒悟,原来,这“心尖上”的人,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救命之恩,而是藏着更深的龌龊。 至于那什么恩情,这是侯府的事,与她何干? 洛云缨冷眼看着上蹿下跳的秋穗,如同在跳梁小丑。 柳银霜则在一旁,假惺惺地呵斥秋穗,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显示自己身份特殊。 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倒是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殊不知,她们此番落在她的眼里,是多么的可笑。 她眸光冷锐地盯着她们主仆:“演够了吗?” 秋穗被这眼神一慑,竟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柳银霜猛然一颤,泪眼婆娑地缓缓抬头,满是“无辜”与“委屈”:“二嫂,我没有……” 洛云缨却早已没了跟她虚与委蛇的耐心。 “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模样,我不是老夫人和顾砚辞,不吃你这一套。” “至于你父母的恩情……谁欠你的,你找谁说理去,毕竟,你父母救的是侯府,又不是救了我洛云缨。” “我虽嫁入侯府,却从未用过侯府的一根纱,也没吃过侯府的一粒米,所有吃穿用度,都是我用自己的嫁妆‘换’来的,柳家这份恩情,可惠及不到我的头上。” 洛云缨掷地有声,字字句句都透着无情。 闻言,柳银霜面露难堪,气得胸闷气短,却又无法反驳。 “对了,忘了提醒你们一句,陆神医可不是一般的草民,别说表妹你跪得,就是你的二哥哥跪他,也跪得!” “你……”柳银霜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眼泪更是像断了线般簌簌滚落。 眼下,老夫人病重,大嫂姚昕月被关祠堂,二哥顾砚辞还在边关,三妹顾灵犀回洛州老家看望太奶奶去了,四弟顾翎羽在弘文书院,这侯府里,还真没人能给她撑腰。 柳银霜深知,今日这一跪,怕是躲不过了。 她不甘地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肩膀抑制不住地微颤。 “好,我跪!” “陆神医,是银霜无礼,冲撞了您,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一个小女子计较……”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缓缓屈膝。 眼看着柳银霜就要跪下,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高呼。 “且慢!” 洛云缨不悦地蹙眉,回眸便看到顾砚辞院里的临渊,手握着一块翠色翡翠令牌,飞身入内扶起了柳银霜。 此事,是她跟柳银霜的恩怨,顾砚辞的人来凑什么热闹? 临渊被她这目光盯得遍体生寒,结巴地道:“夫、夫人,侯爷离京之前,曾将他的翡翠令牌交给在下,让在下务必守护表小姐的安全,必要时……见令牌如见侯爷本人,属下可代侯爷行使家主之权!” 洛云缨盯着那玉牌,她不会认错,那确实是顾砚辞的家主令牌。 原来,是英雄救美来了…… 为了柳银霜,顾砚辞竟连如此重要的令牌,都交到了临渊手里。 就等着这一刻…… 洛云缨气得浑身发抖,眼底那几簇跳动的怒火呼之欲出。 正怒不可遏,临渊故作威严的声音便传来。 “咳咳,侯府夫人听令……” 第一卷 第18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此话一出,洛云缨怒焰蹿起。 这是要对她发号施令了? 临渊手执家主令牌,朝柳银霜投去一记安定的眼神,开口道:“今日之事,表小姐柳银霜确有不妥之处,但念在她心系老夫人,关心则乱,还请侯夫人莫要责罚。” 洛云缨怒目将他打断:“若我说不呢?” 临渊为难地深吸一口气:“夫人就别为难属下了,属下也是听命行事!” 洛云缨本就寒透的心,此刻,更是被投入了一块万年寒冰,瞬间冻结成霜。 痛吗? 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看着临渊那张纠结的脸,又看到柳银霜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心头又痛又涩。 柳银霜有人撑腰,方才的胆小甚微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小人得志的狂妄与张扬。 她故作懵懂地问道:“临渊,你的意思是,二哥哥特意留下令牌,是为了护着我?” 她的声音娇嗲而惊喜,眼角眉梢都染上掩饰不住的得意。 临渊点了点头:“是!” 得到了回应,柳银霜娇媚地一笑,就连看向洛云缨的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讥讽,仿佛在说:“瞧吧,就算你是侯府主母,占着他妻子的名头,又能奈我何?二哥哥始终是向着我的,他的心在这我儿……而你,不过是一个笑话!” 洛云缨表面平静的面色下,却暗流汹涌。 “呵……好一个顾砚辞!” “原来从一开始……你就防着我,生怕我对柳银霜不利。” 她呜呜咽咽地哽咽了几下,悲愤得无法言喻。 然后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令牌,似乎在透过这翠绿的翡翠,看向他身后的主人。 “你这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若你亲口向我坦白,我还敬你一分坦荡,而不是用一块令牌,用号令的语气来逼迫我就范!” 说罢,她悲痛的眸光瞬间变得冷而犀利:“呵!区区一块令牌,就教我洛云缨做事,做梦……” “今日,柳银霜跪也得跪,不跪也得跪!” 她朝断雪使了个眼色,断雪便心领神会,伸手便向柳银霜探去。 见状,临渊连忙横在了柳银霜身前,手中的令牌举得更高了,阻挡着断雪靠近。 “夫人,你不敬侯爷的令牌,难道也不顾跟侯爷的情分了吗?” “若是侯爷知道,夫人让表小姐罚跪,定会怨极了你的……” 临渊一边与断雪周璇,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 “再说了,咱们大雍朝,向来以男人为天,夫人就算身份再尊贵、态度再强硬,也越不过“夫君”头上,侯爷马上就要回来,你难道不想跟他好好过日子了吗?” 临渊见她油盐不进,试图用夫妻情分和宗法礼教来阻止洛云缨。 只可惜——晚了! 在她想要跟顾砚辞一生一世一双人时,他们却在想着谋财害命。 在她日日盼着夫君平安归来时,她所谓的夫君,却从一开始就未曾信任过她,甚至满心算计提防着她。 只有她最傻…… 如今,听到这“好好过日子”,她只觉无比讽刺。 她倒是想好好过日子,可前提是,得有日子! 她已经没多少时日了。 若是连这口恶气都要咽下,那她洛云缨还真是死得窝囊、死得活该! 想到这,她脸上浮现出一道冷冽寒芒:“断雪,夺令牌。” 断雪愣怔了一瞬,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条件反射地从临渊手里抢过了翡翠令牌。 临渊一直防备着断雪接近柳银霜,却忽视了手中令牌,等他回过神时,令牌已落入了洛云缨的手中。 洛云缨接过翡翠令牌,指尖苍白且冰凉,摩挲着那精致雕刻的【忠勇侯】三个大字。 “你……你怎可抢夺二哥的令牌!”柳银霜彻底慌了神。 谅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洛云缨居然如此大胆。 她惊恐地盯着洛云缨,快步躲到了临渊的背后。 临渊也急眼了,想要抢回来,却几次三番被断雪给拦下。 “夫人,别闹了,赶紧把令牌还给我!”临渊语气中带着一丝哀求。 洛云缨却把玩着这巴掌大的令牌,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顾砚辞又冷又无情的气息。 “告诉他,少用所谓的强权和夫妻名义来压迫我,我洛云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随着这一字一顿,她一根一根松开了手指。 一时间,所有人眼也不眨,瞪着她松开的指头,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当最后捏住的两根手指豁然松开,那象征着侯府权力,与顾砚辞偏爱的翡翠令牌,如断翅的蝶,垂直地坠在坚硬的地面。 咣当…… 玉碎了! 正如她和顾砚辞的关系,彻底摔得粉碎。 再也回不去了…… 在场的人纷屏住呼吸,眼珠都随之掉落,眼睁睁地看着令牌四分五裂,飞溅一地。 柳银霜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脸上血色尽褪,仿佛摔碎的不是令牌,而是她的命根子。 临渊更是目眦欲裂,对着洛云缨,嘴唇哆嗦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你……你……我我我……完了!” 洛云缨却淡然如水,只是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碎屑,眼神淡漠地扫过那片狼藉,平静得可怕:“如你们所见,令牌,没了!” 她缓慢地抬起脚尖,碾过地上那摊硌脚的碎玉。 “所以……来人,按住表小姐,给陆神医磕头、赔罪……” 春桃和夏荷领命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银霜的胳膊。 柳银霜哪里肯就范? 她拼命挣扎,尖利的指甲几乎要挠到春桃的脸,可她向来养尊处优,根本不是春桃的对手。 春桃只用了两根手指,就握住了柳银霜的手。 两个丫头一同发力,将她压倒在地。 “得罪了,表小姐!” 柳银霜被强行压弯了腰,脑袋嘭的一声重重磕下,哭得撕心裂肺。 “你们等着,二哥不会放过你们的……” 第一卷 第19章 等着他回京和离 洛云缨无声地笑了笑,嘴角堆满嘲讽。 谁不放过谁,还说不定呢…… 唯一可确定的是,柳银霜今日要倒霉了。 “与其操心我的事,不如好好想想,若是陆神医不肯原谅你,你该废掉哪条腿呢……” 她目光幽幽地盯着柳银霜纤细的左腿,随后又缓慢地挪向右腿。 那眼神就像淬了毒的刀,吓得柳银霜双腿一紧,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 她惊恐地僵在原地,正吓得不清,她就被春桃和夏荷强行按下了头。 咚、咚、咚…… 几声闷响,从青石板上传来。 柳银霜额前瞬间留下一片清晰的红痕。 她疼得一阵哀嚎,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毫无反抗之力。 入府多年,她还是第一次遭受这奇耻大辱。 她虽不是侯府血脉,却也是被老夫人和顾砚辞捧在心尖上的人。 何时受过这等侮辱? 额头上的钝痛,与翻涌的屈辱交织,让她几乎晕厥。 临渊和下人们见状,一个个都傻了眼,甚至忘了上前去阻拦。 待他们回过神,柳银霜的额头早已磕破,痛得昏死过去…… 春桃与夏荷拽着柳银霜软绵无力的身体,惊慌地看向了洛云缨。 洛云缨嫌弃地瞥了柳银霜一眼。 真没用,才这两下就晕过去了…… 她转过身,态度恭敬地抬眸,望向陆神医:“侯府的处置,陆神医可还满意?” 陆神医震惊之余,目光却在洛云缨脸上停留了片刻,似在探究。 当场砸了侯府的翡翠令牌,忤逆夫君的命令,还强按着侯府的表小姐磕头谢罪。 看似柔弱的侯夫人,竟也有如此雷霆手段。 他捻着花白的胡须,轻叹道:“罢了……” 洛云缨这才松了一口气,让柳银霜丢到了临渊怀里:“把人带走。” 她抛得极准,以临渊的身手,绝不可能接不住。 可他却嫌弃地侧身躲过,手中的刀鞘一顶,便将柳银霜抛给了一旁的老妈子。 仿佛在躲避着一个烫手山芋。 从始至终,临渊都没有碰过柳银霜,那漆黑的眼底,似乎还夹杂着难以察觉的厌恶。 这一幕,被洛云缨尽收眼底,她心中冷笑更甚。 看来,这临渊对柳银霜,也并非如表面那般维护,不过是在执行公务罢了,只是不知,他打心眼里的那份厌恶,是从何而来? “小姐……”秋穗哭着扑了上去,刚要随着柳银霜而去,就被洛云缨给喝住。 “站住,谁准你离开的?” 秋穗悚然一惊,猛地停下脚步。 洛云缨眯着眼,方才只顾着惩罚柳银霜,差点忘了这个狗奴才! “丫鬟秋穗,以下犯上,胆敢置喙侯府主母,掌嘴二十。”洛云缨冰冷的话音刚落,旁边的断雪便抢着上前,架住了秋穗的胳膊,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带着风势“啪”的一声甩上。 “一、二、三……”断雪手起掌落,清脆的巴掌声在耳边回荡,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 秋穗的脸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的血,还未来得及惨叫,就已不省人事。 洛云缨瞧都没瞧她一眼,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临渊:“你且尽管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顾砚辞,替我转告,我洛云缨等着他回京和离!” 临渊听到“和离”二字,眼珠都快瞪出眼眶。 京中谁人不知,太傅嫡女洛云缨,一心痴恋着他们侯爷。 不惜请旨下嫁,与家人决裂。 如今竟主动提出和离?简直让人不敢置信。 兴许,是摔碎了家主令牌,怕侯爷责罚,而使出的小伎俩吧! 毕竟侯爷刚刚建功立业,正是封赏的关键时刻,这个节骨眼若跟发妻和离,岂不是得罪了太后,还落得个薄情寡性之名? 临渊暗自琢磨,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垂首应了声:“是。” 随后,便带着众人匆匆离去。 荣安堂内,终于再次恢复安静。 直到这时,洛云缨才终于扭头,瞥向病床上苟延残喘的老夫人。 “陆神医,老夫人她情况如何?” 陆神医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胡子:“老夫人突然昏厥,乃旧疾复发,引起了气血淤堵,还好施针及时,她的性命无虞,但……得受几天苦日子了。” “让她房中的人机灵点,每日用艾灸锤用力敲打老夫人全身,每隔一个时辰,就敲打半柱香的时间,夜里睡觉也不可松懈。” “唯有这般,老夫人身上的淤堵才能散去,四肢也会逐一恢复……”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洛云缨眨了眨眼。 那俏皮的模样哪里像是个德高望重的老神医?分明就是个三岁顽童。 洛云缨不动声色地浅浅一笑,陆神医还真是位老滑头。 既救了老夫人,保住了他神医圣手的名声。 又卖了她的面子,顺手整治了老夫人一番。 老夫人听到陆神医的话,顿时嗯嗯啊啊地发出了抗议。 洛云缨漫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对着老夫人,凉飕飕地笑道:“老夫人,陆神医也是为了你好,你想要重新站起来,唯有此法……最为奏效!” “呜呜呜……” “嗯嗯嗯……” “呀呀呀……” 老夫人嘴唇微张,一张嘴就流了满嘴的哈喇子。 她拼命地瞪着洛云缨,却连反驳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洛云缨嫌恶地捂着口鼻:“脏死了……” 体面了一辈子的老夫人,临老突然遭遇这一遭,简直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她掏出手绢,“孝顺”地擦拭着老夫人的嘴角,随后,将手绢塞进了这张恶臭的嘴里。 “婆母放心,我是不会让您这么容易就死的……” 老夫人的瞳孔豁然瞪大,却再也发不出半个字。 “你们都听到了,照着陆神医的话做吧!” 荣安堂的下人们,一个个气都不敢喘,低眉顺眼连连点头。 “奴婢遵命……” 洛云缨处理好老夫人的事,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朝陆神医做出个“请”的姿势:“陆神医辛苦一夜,请随我来……” 陆神医这才挎着药箱,起身跟着洛云缨来到凝香院。 一踏进院中,感受到四面八方的寒湿之气,他便直皱眉头。 “夫人身患寒毒,为何还要住在此地?” 洛云缨看着满院光秃秃的树木枝丫,嘴里哈着一缕寒烟。 “时机未到。” “时机?”陆神医看着她白如雪霜的脸色,满是不解。 洛云缨深吸一口气:“谁将我抬进的院中,我定要让谁付出代价,跪着求我搬离……” 陆神医似懂非懂,也不再多问,只是掏出了脉枕:“夫人请坐,老身给您诊个平安脉……” 洛云缨神色顿时紧张起来,屏退了丫鬟们,偌大的房里只剩下她和陆神医。 她缓缓伸出手腕,搭在了软绵的脉枕之上。 陆神医指尖搭上了她的脉,双目刚刚微阖,便惊奇地睁大了眼。 第一卷 第20章 裴殊尘的“奇效” 见状,洛云缨神色骤变,心下猛地一沉。 难道……她的病情又加重了? 不、不对…… 若是病情加重,陆神医不会露出如此惊讶的神色。 察觉到不对,她耐着性子,静静地调整了呼吸。 那落在她手腕上的指尖,停顿片刻后又猛地加重力道按下。 洛云缨不自觉紧绷,顿时屏住呼吸,丝毫不放过陆神医脸上的细微神色。 只见陆神眼中的惊讶色更浓,兴奋得几乎要从那双清透矍铄的眼里溢出。 然后猛地抬起头,似打量怪物般打量着她,声音微微颤抖:“短短时日,夫人这脉象竟有如此大的变化,简直是不可思议……” 洛云缨心中一动,面上也染了些许喜色:“陆神医何出此言?可是我有了转机?” 她激动,陆神医比她更为激动。 他用力地点点头,同时又谨慎的摇了摇头,那花白胡子跟着他一同飞起。 “夫人之前的脉象沉细而涩、寒气郁结、如履薄冰、毫无生气。” “可今日,夫人的脉象却明显有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搏动,仿佛冰封的河面,底下悄然涌动着细微的春汛……” 洛云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狂喜顿时涌遍四肢百骸。 “你是说,我有救了?” 陆神医默了一瞬,眼底掠过明显的闪烁:“算是吧,这是一个好迹象,但也不能高兴得太早,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直觉告诉她,陆神医有事瞒着她! “陆神医,你究竟在隐瞒什么?”洛云缨目光如炬,静静地隔空盯着他。 陆神医被她盯得浑身都不自在,思量再三,他长叹了一声,眸光落至她的腰间的麒麟佩。 “夫人可否让老夫瞧瞧这玉佩?” 洛云缨底下头,不疑有他地摘下,呈上。 陆神医恭敬地双手接过,将玉佩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着上面繁复的纹路和刻文。 “果然是它!”陆神医失声低呼,向来稳重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难怪……难怪夫人的脉象会有如此惊人的转变!” 洛云缨连忙问他:“云缨愚钝,还请陆神医替我解惑。” 陆神医这才娓娓道来:“这枚玉佩,可是鼎鼎有名的裴家,代代相传的密宝。 传说此玉蕴藏天地灵气,是能逆转沉疴的‘麒麟暖玉’,没想到,竟在夫人手中! 如此看来传言非虚,这暖玉蕴确实含着温润灵力,可缓解夫人身上的寒毒,可是……” 陆神医疑惑地皱着眉:“可是,光靠暖玉,顶多能阻止周围寒气入体,缓解夫人的病痛,并不能压制寒毒,甚至出现暗流涌动的逆转之相。” “到底哪出了问题?” “怪哉怪哉……” 陆神医百思不得其解,询问洛云缨除了暖玉,是否还接受过裴家的其他宝物。 提起此事,洛云缨的脸上便悄然泛起一丝复杂难辨的红晕。 裴家其他的宝物——裴殊尘算吗? 若要说她还接触过裴家的其他,那便唯有裴殊尘了。 他的身上热得就像一团火,轻易便压制了她的寒毒。 难不成——是因为他?! 她沉吟片刻,自然是不敢透露半地分,只得尴尬地摇摇头:“未曾。” “怪了!”陆神医疑惑地捋了捋胡子,那几根胡子都要被他给薅光了。 “按理说,你定是接触了另一件更厉害的宝物,或者神药,怎么就不记得了呢……” 洛云缨面上不露痕迹,心中却一片了然。 应该就是裴殊尘的“奇效”了。 难不成,与他亲密相处,还能压制寒毒,甚至治愈她的寒毒? 洛云缨越想越觉得荒谬,脸颊不由自主地染上一层绯色。 似生怕陆神医追问玉佩和裴家的事,她连忙转移话题:“咳咳……陆神医,这事就别琢磨了,您还是说说我的脉象吧!” 陆神医回过神来,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一丝超乎医者的悲悯之色,似乎是家中长辈,看着自家备受磋磨的晚辈。 他叹了口气,将麒麟暖玉递还给她:“今日我总算是知晓,夫人为何入府三年,就耗光了心血,这侯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 “许是老天怜悯,让你遇到了裴家,拥有了一线生机。” “但夫人应该明白,你的根基早已腐朽不堪,无论是麒麟暖玉,还是别的宝物,虽能提供一丝温养,暂时压制住寒毒,想要彻底根治,几乎是不可能的!” 陆神医说得十分委婉,可洛云缨却还是听出了话中之意。 看来,她还是无法改变早夭的命运。 但……也无妨了! 这寒毒霸道至极,发作之时痛入骨髓,如万千蚁虫啃噬筋骨,饶是她意志坚定,也常被折磨得几欲求死。 如今能有一线生机,让她舒坦几日、多撑几日,让她有机会向那些亏欠她、算计她的人一一讨还血债,已是上天垂帘。 她感激无限…… “不管有没有用,总之,你可按照此法,多多与宝物接触,或许……”他的话未能言尽,却也给了洛云缨一丝希望。 “多谢陆神医,云缨明白了……”洛云缨起身福了福身子,随后叫来春桃,去库房取一支珍贵的药材敬献给陆神医。 送走了神医,洛云缨轻轻摩挲着这块暖玉。 没想到,这是裴家代代相传的宝玉,却被裴殊尘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赠予了她。 这件礼物如此贵重,下次见面,还是还要给他吧! 一想到离开暖玉,她的寒毒或许立刻就会发作,她就忍不住贪恋地多留了玉佩几日。 这几日,洛云缨难得清净。 老夫人被病痛折磨、日日捶打,哀嚎声响彻整个侯府。 大夫人被关祠堂,日日以泪洗面,膝盖都跪肿了。 柳银霜颜面尽失、又头疼脑热的,便趁机卧床不起,避开了去荣安堂侍疾。 洛云缨好不舒坦,就连寒毒发作的次数,都少了一半。 唯一让她心绪不宁的,是顾砚辞那古怪的态度…… 第一卷 第21章 哪敢拒绝裴七爷 “春桃,侯爷那边可有消息?” 洛云缨晒着春日暖阳,在院中围炉煮茶。 春桃摇了摇头:“回小姐,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闻言,洛云缨端着茶杯的手微顿。 五日了…… 她砸碎侯府令牌、惩罚柳银霜的事,已过去五日。 顾砚辞却连一句质问或斥责都没有,就像彻底忘了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就算他不在乎她,不在意一个令牌,可柳银霜呢? 这可是他捧在心尖的人儿,他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加上荣安堂那位瘫痪在床的老夫人,他竟能不闻不问? 炉上,茶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逐渐变量的杯壁。 她缓缓回神,转而问向夏荷:“府中可有任何的动静?” 夏荷掰着手指细数起来:“老夫人那边,双手已恢复知觉,但双腿还瘫着呢,对了,方才荣安堂传来消息,老夫人能开口说话了,见无人侍疾,气得骂了好一阵。” 洛云缨缓缓吹着杯中浮沫,没想到,老夫人比她想象的恢复更快。 还能骂人,看来老夫人的身子骨还挺硬朗。 洛云缨朝夏荷使了个眼色:“待会,去小库房里支些银子,赏给婆母身边的丫鬟婆子,就说,是赏他们尽心照顾的,为了让老夫人快些好起来,务必要更卖力地敲打。” “这……”夏荷面露难色,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怎么了?” 夏荷气得咂了咂嘴:“老夫人见无人侍疾,表小姐又伤着,便让人去祠堂把大夫人放了出来,让她在房中侍疾,除了大房,老夫人不许任何下人靠近她……” “依奴婢看,老夫人就是故意的!” 洛云缨敛去眼底的暗色,手中茶杯嘭的一声重重砸在桌上:“呵……真是好算计。” “她们一唱一和,不过是借机将大嫂放出来,好让她逃脱责罚,最后不了了之,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 “今日,我若阻止大嫂侍疾,那便是不孝;若是放任不理,一旦大嫂照顾有功,便会借此功过相抵,那我当日在府门外受的屈辱,可不就白受了……” 别说洛云缨,几个丫头都气得上下牙咯吱作响。 “那就任凭她们这样算计咱们?”夏荷忿忿地问。 洛云缨冷笑:“当然不可能,说好的惩罚,少一天、少一个时辰、少一炷香都不行!” “夏荷,银子你照支,照样地打点下人,然后,替我带句话,就说……大嫂一片孝心,我特许她出来侍疾,待老夫人病情好转,她便即刻返回祠堂,继续那未完的惩罚……” “皆时,我定会亲自进宫面圣,在太后面前替她美言几句。” 夏荷愣怔了一瞬,大夫人赏赐下人,笼络人心她明白。 可大夫人差点毁了小姐清白,还想赖掉责罚,小姐怎还要在太后面前夸赞她? 春桃伸手戳了戳她的榆木脑袋:“你蠢啊,小姐不这么说,老夫人和大夫人能乖乖听话吗?” “再说了,小姐进宫面见太后,这说了什么,他们能知道吗?” “就你最老实……” 被她这一点拨,夏荷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小姐是故意利用太后来压制她们!” 洛云缨给了她一记眼神:“什么叫利用,这是借……” 夏荷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嘿嘿,奴婢说错了,是借,是借……小姐高招啊……” 她看着这个口直心快的傻丫头:“以后要慎言,行了,赶紧去吧。” 夏荷领了命,欢快地应了声“是”,脚步轻快地朝支银子去了,背影趾高气扬的。 洛云缨低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夏荷,什么都写在脸上。 这几个丫头,还真是各有各的脾气秉性。 春桃行事稳重,却胆小甚微,动不动就哭鼻子。 夏荷行事胆大,却没心没肺,说话做事常常不过脑子。 断雪则最是沉静寡言,却雷凌风行、杀伐果断,就是太过不进人情,像个冰冷的杀人机器。 正想着,一道流星般的银光,“嗖”地掠过眼前,冲着断雪飞去。 断雪眼疾手快,两指一扬便掐住了这枚银镖,上面绑着一卷密信。 她神色匆匆将其摊开,目光扫过那蝇头小楷,脸色骤变。 “夫人,属下刚刚收到密报,前几日,边境返京的队伍,偷偷分出了一小支小队,领头的是顾将军,日夜兼程先行返京,不日就会抵达。” 洛云缨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她就说顾砚辞怎会毫无动静。 原来,是来不及回信,想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身为将军,却丢下三军先行返京,此事等同欺君!” “他倒是个痴情种……为了柳银霜竟连命都不要了,他自己找死,可别连累我!” 洛云缨攥着茶杯,几乎要将杯子给捏得粉碎。 “顾将军定是知道欺君,这才暗中行事,但还是被七爷的探子发现了!七爷让我告诉夫人,别担心,此事定不会牵扯到夫人。” “哦?”洛云缨没想到,裴殊尘竟会为了她插手此等小事。 “七爷不是在闭关吗?”她挑眉:“这么快就出关了?” 断雪的表情透着些许不自然:“是……七爷已出关,对了,他让属下转告夫人,今夜城外琉璃湖上,邀您一聚。” “今夜?泛舟湖上?”洛云缨眸光在氤氲的茶气中缓慢流转,他不是故意躲着她,视她为洪水猛兽吗,为何还主动邀约? 断雪摇摇头:“七爷说,想请夫人看一出好戏……具体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洛云缨默了一瞬,顾砚辞提前返京,侯府危在旦夕。 在此之际,裴殊尘邀约琉璃湖,还要看一出好戏,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洛云缨想不明白,只觉这裴殊尘太过神秘莫测。 虽然疑虑重重,但裴七爷邀约,她哪敢拒绝? 于是,她轻轻说了声:“好,告诉裴七爷,我定会如约而至……” 第一卷 第22章 搂住她的腰 入夜,洛云缨戴着白色帷帽,换上一身素色衣裙,只带了断雪一人,悄无声息地从后院的偏门离开。 白马寺那辆厚实的马车,早已候在了小巷。 车上照旧备着她喜爱的糕点和蜜饯,以及香甜的乳酪茶。 边上,还贴心准备了一件湛蓝色的披风,与她今日的装束极为相配。 洛云缨尖拂过披风柔软的丝绸布料,心中微动。 裴殊尘倒是个细心又懂她的“解语花”。 想到他说的那处“大戏”,洛云缨竟生出了一丝期待。 今夜,他可千万别让她失望…… 洛云缨喝着温热的乳酪茶,吃着甜丝丝的糕点,路途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当车夫轻呼一声,拉住缰绳,车轮缓缓停下…… “夫人,琉璃湖到了!” 断雪扶着她下车,替她披上了披风。 夜凉如水,带着湖面湿润的水汽,吹动着她的帷帽薄纱,隐约露出那清丽的侧颜。 琉璃湖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画舫,还有停泊准备入京的货船,好不热闹。 此处,是运河入京前的最后一站,无数商船在此停歇休整,带动了附近的繁华。 洛云缨站在岸边,眼前一片灯火通明,酒肆歌楼的喧嚣、商贩的吆喝声、船桨划水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生动而热闹。 “夫人,这边请!”断雪将她迎到边上停泊的一艘画舫船上。 这船……与周围那些挂着艳俗灯笼和花束的画舫截然不同。 通体乌黑,船身狭长,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只在船头挂着一盏小小的、透着柔和烛光的青莲纱灯,说不出的低调的雅致。 洛云缨提起裙摆,缓缓踩上船板,刚上去,船身便轻微地晃了起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从帘后探出,握住了她的手腕。 天旋地转,洛云缨毫无征兆地,撞进那坚实而沉稳的胸膛。 一股浅淡的檀香,掩盖了他身上的那丝苦味,瞬间将她紧紧包裹。 洛云缨悚然抬起头,对上半截的洁白下颌,在往上,便是那瘆人的玄铁面具。 “裴……裴七爷!” 洛云缨惊愕,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如受惊的蝶,刚要“飞”出他的怀抱,耳边便传来那冷清如玉磬,却又危险至极的嗓音。 “船身荡漾,夫人可得……坐稳了……”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一丝戏谑,若有似无地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情绪。 洛云缨只觉耳根被火撩了一下,仓皇想要躲开,可腰肢上那只大手,却如铁钳般箍着她,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你……你先松手……”洛云缨再次挣扎。 软嫩娇躯,小猫般在怀中相蹭,如同致命煎熬。 裴殊尘指尖极轻地暗自收拢,将她搂得更紧了些,鼻息间满是女人的馨香。 不等他松开,画舫船便随波而荡。 她单薄的身子,不受控制地一下接一下,撞进了他的怀中。 舱内静谧无声,只剩水波与心跳的凌乱交织。 当意识渐渐回笼,船已划到了湖中央。 不远处,一艘薄纱笼罩的画舫,在夜风中左右摇曳,隐隐传来女人的哭诉声,似曾相识。 洛云缨眸光一凝,刚要开口,耳畔便拂过一道温热气浪。 “嘘……” 这是……让她噤声? 看来裴殊尘说的“好戏”,多半与这艘画舫脱不了干系。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讶异。 这时,眼前的烛火骤然熄灭,周遭陷入一片漆黑,独留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黑暗,将她身上的五感放大。 她清晰地感受到,裴殊尘那有力的手臂,虚虚地环在她的腰间,仿佛是在保护,又像是无法逃脱的禁锢。 她被自己的荒唐想法吓了一跳,正面红耳赤,对面灯火朦胧的画舫上,便传来那矫揉造作的哭腔。 “表哥……” “银霜心里好苦啊……” 银霜! 柳银霜!!! 那这表哥岂不是…… 她的指尖一根根用力收拢,顺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只见那画舫的窗户半掩着,依稀透出一男一女相拥的身影。 女人纤瘦娇柔,趴在男人的怀中,哭得梨花带雨。 男人身穿铠甲,身形伟岸宽阔。 纵使隔着水雾和薄纱,洛云缨也一眼认出,是那熟悉的背影——顾砚辞! 他果然回来了! 偷偷在画舫与柳银霜私会! 真是好一出“大戏”! 见状,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她的天灵盖,就连浑身的血液也凝固。 她死死咬着下唇,这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强忍着继续。 “银霜,这些年你受苦了……” 沙哑的嗓音,裹挟着边关粗粝的风沙,跟记忆中的他略有偏差。 三年时间,顾砚辞的变化应该很大吧…… 未见其人,光闻其声,都能感觉到如此陌生。 陌生到……她不敢相信,那就是她等了三年、期盼了三年的夫君! 她死死盯着那薄纱背后的男人,只见他缓缓抬手,轻拭着柳银霜的泪痕。 良久,似下定决心,沉闷地开口。 “别哭,我这次定会给你讨个公道!” 柳银霜戚戚然地点头:“那我呢……我何时才能堂堂正正,八抬大轿地嫁给你?” 这一问,倒是让他沉默良久。 然后涩哑地开口:“此事,再议……” 柳银霜失落地一叹,哭得愈发凄惨:“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什么时候才能成为这候府的夫人?” “银霜,别逼我……” “好,我不逼你,我相信你……”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不偏不倚传进了洛云缨的耳中。 纵使被滚烫的身躯紧紧包围,也暖不透她身上溢出的彻骨寒凉,直往骨头里钻去。 过去三年,她曾想过无数次,与夫君重逢的模样。 没想到,竟是这般不堪! 他冲冠一怒,独自离军,提前返京,夜会表妹…… 还被她当场撞见,亲眼看到夫君与别的女人温存。 原来,他并非天生冷淡,在柳银霜面前,他就连说话故意都极尽温柔。 可面对她时,却冷得如同冰窟,话不投机。 爱与不爱竟这般明显。 真是讽刺至极…… 既然他们如此相爱,当初他为何不下聘求娶柳银霜? 刚才又为何不敢答应她? 以他这三年军功,足以换一道圣旨,请圣上赐婚,让柳银霜为平妻。 而他却闭口不谈,甚至都不敢应下? 他在顾虑什么? 洛云缨思绪很乱,瞪着对面的狗男女,那深情相拥的身影,在她眼前不断晃荡,烫红了她的眼。 刺痛…… 密密麻麻的刺痛袭来…… 痛得她几乎快要窒息。 不等她继续探听,对面似在密谋着什么,两人刻意压低了嗓音。 接着,烛火熄灭。 那艘画舫在黑暗中剧烈地荡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再次亮起火光,洛云缨的灵魂,终于从冰冷的湖底“捞”出。 第一卷 第23章 漫天烟花因她而盛放 身下,身形微动,她靠得更舒服了些。 那紧搂的长臂,轻轻将她往怀里拢来。 洛云缨回眸,一张极为逼真、青面獠牙的面具,强行映入眼帘。 隐藏在面具之下的眸子,掠过一丝不忍。 她悚然一惊,这才惊觉,自己一直以一种暧昧不清的姿势,窝在男人的怀中。 而四周……哪有半分人间烟火气? 入目所及,皆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洛云缨双目空洞,几乎被这无声的黑暗所吞噬。 直到……腰间熨帖的热温迅速抽离,阴冷的夜风呼啸而过,激得她浑身一颤,从混沌中清醒几分。 “有劳七爷,让我看了好大的一出‘戏’……” 洛云缨红着眼,眼中却并无半滴泪花,只有无尽的悔恨! 当初真是瞎了眼,竟恋了顾砚辞多年。 早知他是这般毫无担当、愚蠢至极的渣男,就算终身不嫁,束发去当姑子,她也绝不会嫁给他! 如今,后悔来不及了…… “若七爷是想让我看清,自己嫁了个什么猪狗不如的玩意儿,那你的目的达到了。” 洛云缨眨了眨眼,是她的错觉吗? 当她说出“猪狗不如”时,裴殊尘的眼底,竟浮现出一股浅淡的无名火。 虽然她也不知,这怒意从何而来。 她骂的人是顾砚辞,又不是他裴殊尘。 虽然……他们的脸型和眼睛轮廓确实相像,性格和气质却截然相反,一个清风霁月,一个龌龊不堪,怎能混为一谈? 她正想着,手心便被塞入一支发令的烟火。 “这是……”她摊开手心,不解地问。 裴殊尘眸光微垂,面具的阴影,恰好遮住他唇角的阴暗弧度。 “近日,有敌国细作,常在琉璃湖畔出没。” “只需一声令下,四周埋伏的千羽卫便可冲到船上,搜查细作……” “这贼人抓还是不抓,全凭夫人心意……”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说吃饭喝茶这般日常琐事。 只是那握着的手,几乎略微收紧。 细作…… 洛云缨暗笑,恐怕搜寻细作是假,捉拿顾砚辞才是真吧! 若是在搜查时,“无意间”撞见他提前回京,撞破这幢“丑事”,顾砚辞和柳银霜死有余辜,可欺君之罪,也会牵连整个侯府——包括她! 甚至还会牵连到爹爹。 她掂量着手中的烟火,此事,她都能想明白,裴殊尘又岂会不知? 那他为何…… 洛云缨轻咬下唇,抬眸望向这深邃难测的男人。 难道,他在试探她? 或许…… 洛云缨不动声色,果断撩开了身侧的轻纱,手中的信号烟火于灯台轻轻一触,火星骤然迸裂,伴着尖锐的嘶鸣直冲夜空。 一抹刺目的红光,划出一道冷冽弧线,瞬间照亮了整片星空。 霎时间,无数烟花骤然绽放,映亮了整片琉璃湖面,也照亮了洛云缨惊愕的脸庞,以及她晦暗无光的世界…… 漫天烟火化作一片星海,如碎裂的银河碎钻璀璨夺目,星星点点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 好美…… 她紧握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如此绚烂又悲壮的烟火,她还是第一次见,像极了自己短暂盛放的一生…… 她仰头望着烟花,却不知道,身侧某人忽明忽暗的面具之下,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眸微微一凝,正出神地望着她。 当最后一簇火花散去,洛云缨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手中是早已冷却的烟火筒。 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脸上,她下意识地侧过头,撞进裴殊尘那深不见底的眼眸。 “没想到清高圣洁、不打诳语的无妄居士,居然也会骗人!” “清高圣洁?不打诳语?”裴殊尘倏然低笑,一道意味不明的笑意从喉间溢出,透着玩味。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夫人这次,恐怕看错人了……” 说罢,他游离的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炮筒,稍作停顿:“你就真这么恨他?” “恨到,不惜玉石俱焚?” 洛云缨丢下手中的废炮筒:“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是吗……”他的尾音拖得很长,身上的危险之气骤然溢出,如巍峨的山峰倾轧而下。 “可若我说,夫人的事,便是裴某的事呢?” 他缓缓逼近,只手稳稳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不重,却满是掌控的强势,与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让她无法挣脱。 “方才,若真是千羽卫的信号,夫人可想过,如何全身而退?” “嗯?” 他眯着眼,指尖在她细腻的后颈上轻轻摩挲,激起一阵战栗。 洛云缨被迫仰起头。 眼前这双过于阴蛰的眼眸,比那青面獠牙的鬼域面具还要可怕,仿佛瞬间便能将她看穿看透。 她心头一紧,迎上他的目光:“我从未想过,因为……我知道,这根本不是千羽卫的信号烟。” “不,应该说,周围就没有千羽卫!”洛云缨笃定地说道。 “七爷若真想对付顾砚辞,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不过,是想要试探我对他的态度。” “您说……我猜得对吗?” 裴殊尘的指尖猛地松开,一丝暗喜浮上眉梢。 “有意思……”裴殊尘忽地低笑,听不出喜怒:“夫人倒是比我想象中的更冰雪聪明。” 他缓缓收回手臂,洛云缨后颈的压迫顿时抽离,唯留指尖那淡淡的余温。 “七爷谬赞。”洛云缨掩去所有的情绪,反唇相讥道:“今日,裴七爷也让我大开眼界……” 裴殊尘却不闹不怒,眸色淡淡,靠在身侧的船舷上,漫不经心的眸光望向远处一艘漆黑的画舫船。 “我身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正说着,洛云缨就听到有人大喊着火了。 她放眼望去,顾砚辞和柳银霜乘坐的那艘船出事了! 原本漆黑的小船,此刻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两个衣衫不整的身影,仓皇地跳入湖中,拼命地划着水,狼狈不堪。 特别是柳银霜,她压根就不会水,整个人披头散发,在水面上载沉载浮。 要不是顾砚辞拽着她的腰,拼命朝岸边游去,她早就沉入湖底…… 看着那拼命挣扎的人影,洛云缨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反而激起了千层巨浪。 这人会游水? 她目光紧锁那见渐行渐远的背影,男人划水的动作行云流水,就算带着柳银霜这个拖油瓶,也游刃有余、毫不费力。 见状,她眸子骤然紧缩,不对,他不是顾砚辞! 第一卷 第24章 我想要个名分 儿时的惨痛记忆,让顾砚辞十分畏水,他不可能会游水,更不可能游得这般利落! 可若不是他,为何柳银霜会唤他表哥? 还跟他在船上行苟且之事? 洛云缨想不明白,难道,是边疆这三年里发生了什么,让顾砚辞突然练就了这副好水性? 她正失神,下巴便落下一道滚烫。 裴殊尘轻轻拈起她光洁的下巴,强行扭向了他自己,那深邃的眼眸,翻涌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醋意。 “看够了吗?” 他暗哑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微微瑟缩。 这,还是传闻中那个不近女色、冷漠禁欲的无妄居士吗? 洛云缨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却被他控得更紧。 “今日这出大戏,夫人可还喜欢?”他似笑非笑,话中意有所指。 也不知是那对狗男女伤风败俗的“大戏”。 还是这漫天烟花的璀璨“大戏”。 她冷笑:“裴七爷问出这话,是想听到什么答案呢?” “若你想看到,深闺怨妇惨遭背叛,歇斯底里、痛哭流涕的模样,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她的眼泪早在得知真相的那夜,就彻底的枯竭。 今日,亲眼见到这令人作呕的锥心一幕,她心中对顾砚辞最后一丝残存的念想,被彻底碾得粉碎。 那些年的痴心错付、这三年的宝贵年华,终究是喂了狗。 她深吸一口气,所有的酸涩都化作此刻唇边的一抹自嘲。 不过一个男人,还是个卑鄙无耻的狗男人,她又何必浪费情绪? 至于那柳银霜,她压根就没放在眼里。 只不过……今日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两人,实在是便宜了他们! “至于你……”洛云缨缓缓抬眸,冰冷如刀:“费尽心机安排了这场戏,究竟想做什么?” 裴殊尘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怒意,就极了龇牙咧嘴的小野猫。 “我想做什么……”他轻笑,眼尾飞翘地俯身凑近:“你说呢……” 洛云缨惊慌地想要逃,却根本逃不过他的掌控:“我……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会知道?” 他殷红的唇缓缓开启:“若不是夫人许下心愿,裴某何故于此?” 提起这事,那死去的记忆席卷而来,洛云缨呼吸一窒。 她真的不记得那晚,到底许下了什么心愿。 “我……我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她急切地追问着,心中越发地没底。 裴殊尘却只字未答,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牢牢将她锁住,仿佛一道幽暗的漩涡,随时将她倾吞入腹。 “夫人果然忘了。”他失落的低笑一声,很快就恢复如常,指尖在她下颌轻轻摩挲:“就算夫人忘了,裴某也定会信守诺言,做好外室的本分……” “外室?”洛云缨像是被踩了尾巴,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眼中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你胡说什么?” “我就算被夫君冷落背叛,也绝不会……去找个外室!” “是吗……”他唇红齿白,邪邪地一笑,笑得百媚横生、勾魂摄魄。 她不知不觉间,便看傻了眼。 不敢想象,他的脸若是没被那场大火毁掉,该是多么的惊为天人。 哪怕如今戴着半截面具,都足以让世间女子为之倾倒。 洛云缨猛地回过神,为方才的失神感到羞耻,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既如此,那我就替夫人,好好回忆回忆……” 裴殊尘说着,便握着她的手腕贴在了胸膛之上。 薄薄的衣料之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结实滚烫的胸膛,以及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击着她的掌心。 洛云缨心慌意乱地吓了一跳,慌乱地收回了手。 一些凌乱却滚烫的记忆,闪过她的眼前。 那夜,她勾着裴殊尘的腰带,抬起湿漉漉的一双眼,撞进他泛红的胸膛,吻得毫无温柔可言。 “你好香……” “也好烫……” “不像他冷冰冰的……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喜欢你……你当我的外室可好?” 她不记得裴殊尘说了什么,只记得,这坚硬如铁的胸膛,猛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呢…… 她真的想不起来了!!! 洛云缨垂着头,羞窘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头,染红了脸颊。 她居然对这位无欲无求的清冷居士,说出这般不知廉耻的要求! 简直是……荒唐至极! 想到自己神智不清,做出的蠢事,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七爷身份尊贵,又一心向佛,怎可屈居做人外室?” “您千万别把这句玩笑当真,那都是我胡说的。” “晚了!”裴殊尘冷清的面容下,露出某种邪肆的神色:“裴某既应下了夫人,自会说到做到。” “外室,是我答应的第一件事,至于其它的……我自会一一替夫人如愿……” 这不容拒绝的话,让她本就混乱的心,愈发的不安起来。 洛云缨猛地抬起头,惊恐万分:“还有?” 她到底许了多少个心愿? 然而裴殊尘却闭口不答了,唯留洛云缨凌乱在夜风中…… 洛云缨抬眼望向这曾经高高在“神坛”的男人。 这近乎神话的存在,如今却屈居于她的裙下,甘愿做她的外室? 想到这,她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难怪他会如此关心她。 难怪会用暖玉换她的荷包。 难怪他会费尽心机,让她亲看见到顾砚辞的背叛。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洛云缨骇然的抬眸,像只受惊的麋鹿,透着水光望向那谪仙般的身影。 “裴七爷,是我昏了头,说了胡话,我来找你的初衷,是想与您结盟,借您的势力报仇,却没想到……” 裴殊尘眼眸微眯:“外室比盟友能给你的更多……” 洛云缨哑口无言:“总之,我们不可能的……” 她慌乱地摘下了腰间暖玉,塞回他的手心里。 那面具下的眼眸猛然暗沉,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住这留有余温的麒麟,指节几乎泛白。 “洛云缨,你会后悔的……” “我才不……” 那未出口的“会”字还在唇边,她便吸了一口冷气,剧烈地咳了起来…… 第一卷 第25章 当我外室可好 薄薄的衣料之下,她清晰地感受到,那结实滚烫的胸膛,以及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击着她的掌心,撞得她心慌意乱。 熟悉的触感,勾得她神色恍惚,一些凌乱又活色生香的记忆缓缓浮出…… 那夜,她指尖轻轻勾起裴殊尘的腰带,向下稍微拉了一寸,男人泛红的胸膛便压了下来,被她细密地吻着,毫无温柔可言。 “你好香……” “也好烫……” “不像他冷冰冰的……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喜欢你……你当我外室可好?” 她紧紧攀上着这坚硬如铁的胸膛,似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在眼前。 耳边,充斥着他骤然失控的心跳,撞得她耳膜生疼。 然后呢…… 她脑子一片空白…… 她居然对无欲无求、一心向佛的无妄居士,提出这般不知廉耻的要求! 简直是恬不知耻、荒唐至极! 洛云缨收回手掌,耳根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最尴尬的不是事发当时,而是事后,那荒唐的记忆,会被无数次重提,当面反复“鞭尸”…… 这过分灼热的记忆,在她凉透的心底烫出一片灼痕。 她抬眸看向那居高临下的男人,神圣不可侵犯,却又透着一股疯狂的野,极致的反差,确实过于诱人。 可她的生命,去不足半年光景,何必耽误了别人? 更何况,还是大名鼎鼎的——裴殊尘。 那晚的事就是个意外、一场猝不及防的露水情缘。 她已经错了一次,不可再一错再错了…… 他如此痴缠,不过是清心寡欲多年,突然间尝到了香软的甜头,食髓知味罢了。 既如此,那便……由她亲手打碎这场荒唐的梦吧! 洛云缨缓缓抬起手掌,用尽全身力气,“啪”的一声,响亮的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裴殊尘脸上的面具,险些被她打掉,半截露出的脸颊上,浮现出一片清晰的红印。 像他这般身份尊贵,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子,谁人胆敢冒犯? 他一定气坏了吧…… 洛云缨正等着迎接滔天怒意,只见裴殊尘偏过的脸庞,眯着眼一脸享受着。 他勾起红唇,闭眼喘息的模样,哪里有半点愤怒,反而透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期待…… 疯了! 裴殊尘表面清高,实则就是个疯子、变态! 洛云缨发麻的掌心颤了一下。 下一秒,手背就被人轻轻地包裹住。 “面具冷硬,夫人的手疼不疼……” 她没想到,自己这一巴掌,反而将他打得一脸餍足。 “你别碰我!”她仓皇地抽回手掌,跌跌撞撞往后缩去,对着外面撑船的断雪叫道:“靠岸,我要下船!” 裴殊尘毫无半点怒色,只是手指轻抚她方才扇过的地方:“好,都依你……” 说罢,他朝船舱外慵懒地挥了一指,断雪便听令地往岸边划去。 他单手将脑袋撑起,于烛光中,静静地注视着她羞红的脸,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弧度。 待船只靠岸,还未停稳,洛云缨便逃命似的离开了小船。 回到马车上,她始终惊魂未定。 一些杂乱的,让她颠覆的讯息,充斥着她的思绪。 本以为,亲眼见到夫君偷偷返京,与柳银霜画舫“偷情”,已足够让她震撼。 万万没想到,真正令她震惊的,竟是裴殊尘! 外人眼里清冷自持、不近女色、冷酷无情的无妄居士。 私底下竟是个跟她讨要名分的缠人精。 她吓坏了,这裴殊尘当真危险,比侯府里的那些豺狼虎豹还要危险数百倍。 本以为找了个靠山,没想到,却是招惹了一位活祖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回府后,洛云缨就听闻,柳银霜受了风寒,发起了高热。 四月的湖水冰凉刺骨,她衣衫不整地掉进湖里,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病情缘由她都知晓,可外人却不知,只道是因为她那次责罚,给吓得卧病在床。 闻言,春桃气得直跺脚:“这都过去多少天了,还能扣在咱们头上呢?” 洛云缨冷笑:“不过是有心之人,故意散播的谣言罢了。” “这样,你去请个术士过来,然后……”洛云缨附在春桃耳边。 春桃听后乐得都笑出了声,连连点头:“奴婢明白了……” 说罢,她就拿着银子出门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黑白道袍的民间术士,手中握着一把拂尘,站在了侯府门前,足足站了半个时辰,神色古怪地对着侯府摇头,手中比比划划,嘴里低声念念有词。 这奇怪的举动,很快就引来大家的好奇,纷纷围拢上来。 自然,也惊动了侯府的门房。 “去去去,谁准你在侯府门口逗留的!” 门房提着棍子正要赶人,只听这术士声若洪钟,不急不躁地开口道。 “本术士路过此地,忽见侯府上空笼罩着一股阴气和病气,府上最近定是有人生了大病,府中还有人得罪了贵人,可有此事?” 此话一出,门房都沉默了,面面相觑。 “你怎么知道的?你该不会是听看热闹的人说的吧!” 那术士却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吾乃盘州人士,今日刚入京城,又怎会知晓这府中之事?” 门房有些许动摇,想要惊动洛云缨,却又怕对方是个江湖骗子,倒是免不了主母的责罚,于是问道:“那这位大师,有何高见啊?” 方士掐指一算,目光盯着府中的西南方向:“老夫算到,府中近期的祸事,与一名女子有关,该女子生于阴时,名字中带有木,且住在府中的西南方向,正是她与府中主母和长辈相冲,才会引发祸事。” 门房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有板有眼的,嘀咕道:“女子,名字带木,住在西南方……这个不就是表小姐柳银霜吗?” “柳?”方士甩了甩拂尘:“这就对了!” “那……大师,你有何法子能解呢?”门房紧接着又问。 这方士再次掐指,时而眉头紧皱,时而面容舒展。 随后慢慢开口道:“想解此事,其实也并不难,不过,我要见你们侯府年纪最大的女主人。” 第一卷 第26章 他不忠,你又为何守身如玉? 年纪最大的女主人,可不就是老夫人。 门房不敢怠慢,立刻前去禀告。 老夫人向来就不信鬼神之说,可听那门房说那术士说得有鼻子有眼,再一琢磨,好像确实柳银霜照顾她时,她的病情就会严重,最后浑身瘫痪、动弹不得。 难道真是她? 于是,老夫人便让人将术士带了过来。 术士在房中跟老夫人待了一炷香的时辰,也不知说了什么,老夫人便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管好自己的嘴,速速离开京城。 很快,府中的风向便调转方向。 再也无人置喙,说柳银霜的病是因她的惩罚而起。 反而避瘟神般躲着柳银霜,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人。 这一闹,柳银霜就病得就更重了。 “小姐,你这招果然厉害,老夫人和表小姐想拿我们当靶子,你这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将矛头指向了表小姐。”春桃笑得合不拢嘴。 “听说,表小姐在房里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还花银子去收买人心,却根本堵不住悠悠众口。” “老夫人那边,虽没有真的听信术士之言,却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狠狠责骂了表小姐一顿,让她没事就别出门了,以免过了病气。” “表小姐这回啊……可是栽了个大跟头!” 夏荷跟断雪在一旁陪她修剪院中的茶花,也一脸好奇地凑上来。 “小姐,你到底让春桃跟那术士说了什么?” “竟能将老夫人给制住?” 洛云缨面色平静,握着大剪子咔嚓一剪。 “无非是让术士对老夫人说,柳银霜红颜祸水、自身不洁之类的话,让老夫人亲自去问柳银霜。” 她这话,春桃和夏荷听不明白,柳银霜怎么就红颜祸水,自身不洁了? 但断雪却心知肚明。 柳银霜定以为,自己私会顾砚辞的事无人知晓。 却不想,他们的那些龌龊事,早已被洛云缨尽收眼底。 老夫人听到术士的话,定会亲自问询,当得知顾砚辞因柳银霜私自返京,还在湖边私会,定会勃然大怒。 老夫人虽疼爱柳银霜,可再疼爱,也比不过侯府的荣耀,与她的项上人头。 洛云缨此计,不仅是借老夫人的手惩治柳银霜,让她们狗咬狗。 还让她们因此离了心,一旦彼此生了嫌隙,往后再想破镜重圆,便难了…… 断雪看着洛云缨平静无波的脸庞,心中暗自佩服。 夫人这步棋,走得是既狠又准,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在老夫人与柳银霜之间埋下了一根深深的刺。 “难怪小姐今日心情这般好,都有雅致来修剪花树了。”春桃一边将剪下的花枝插进白瓷瓶里,一边笑着说道。 洛云缨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傻丫头,以后这样的好日子,还会越来越多……” 春桃喜滋滋地剪下一朵艳红如火的茶花,插在了洛云缨的发丝间,眼底满是惊艳。 “小姐人比花娇,真好看!” 洛云缨摸了摸头上的花儿,正笑着,突然便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地又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方才稍稍舒展的眉宇,瞬间紧做一团,就连脸色,也比先前苍白了几分。 “小姐,你怎么了?” “夫人……” 三个丫头丢下花篮和剪子,飞奔着拥到她的身侧。 一人替她轻拍着后背。 一人在她肩头加上了厚实的披风。 一人连忙给她倒上热茶。 洛云缨咳得眼泪都出来,感受到三个丫头对她的紧张和关心,她心中泛起一道暖流,缓和了肺部的灼痛感。 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接过夏荷递来的热茶,小口啜饮着。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将剧烈的咳嗽平息下去。 “不碍事,老毛病了,许是刚才受了冷风。” 春桃却紧张道:“小姐,您都咳成这样了,还说不碍事!不行,奴婢这就去请陆神医来瞧瞧!” 说着,她就要往外跑,却被洛云缨一把拉住:“回来!” “我的身体我自己明白,不用总是劳烦陆神医,人家也很忙的……” 洛云缨强行压着身上的寒意,让丫头们去生火,她回屋里暖暖。 春桃和夏荷搬柴烧火去了,断雪则在院中陪着她,替她系好了披风。 望着这略显苍白的侧脸,断雪的嘴唇嚅嗫几下,终究还是还是开了口:“夫人若是身子难受,不妨去见见七爷吧。” 提前裴殊尘,她心中便轻颤了一下。 她抿了口茶,掩去脸上的异样:“他又不是大夫……” 断雪犹豫再三,目光落向她身上那枚麒麟佩,急切道:“总之,你就听属下一句,多待在七爷身边,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这话,似潜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却也提醒了洛云缨,裴殊尘的身上,确实与众不同。 他的体温……似乎远高于常人,她亲自试过,对压制寒毒确有奇效。 只是……真要这样做吗? 为了压制寒毒,为了延长寿数,就跟别的男人肌肤相贴、投怀送抱。 她自认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圣人,若像上次,寒毒彻底发作,令她神志不清,可保不准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而裴殊尘,也并非如传闻中那般正人君子、不近女色,不是每次都能如那夜,紧要关头、悬崖勒马。 看她眉头紧蹙,似有顾虑,断雪似以为她还放不下顾砚辞。 “夫人迟迟不愿去见七爷,难道是对顾侯爷还未心死?”她问道。 心死…… 洛云缨按住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她对顾砚辞最后一丝的念想,早在琉璃湖上,被消磨干净…… 她摇了摇头:“我对他,已无半分夫妻情义!” “既如此,顾侯爷可以跟表妹在你眼皮子底下苟且,对你不忠不义,你又为何不能回眸,看看我们七爷?” “我们七爷,不过就是容貌差了点,其他哪一点比不上顾侯爷?不,是顾侯爷比不上七爷,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断雪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把裴殊尘吹上了天。 洛云缨侧目看向她,嘴角笑意盈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该不会是裴七爷找你来当说客的吧!” “才不是……”断雪不好意思地咬了咬下唇:“总之,夫人考虑考虑吧!” 断雪说得没错,顾砚辞既已背叛了她,偷养着表妹做情人,还有了夫妻之实,甚至全家合谋想要她的性命。 那她又为何,为他守身如玉、恪守妻子的本分? 更何况,她没几日好活了…… 人生短暂,若能得一人相伴,哪怕片刻的温暖,也能驱散这蚀骨的寒。 可她……真能这么做吗? 洛云缨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我再好好想想……” 她这一忍,又过去了两日。 有麒麟佩的帮助,她寒毒发作的次数,确实少了一半,忍忍也能勉强扛过。 她在这备受病痛折磨,数着日子,望着这场绵绵细雨簌簌结束。 还未盼到天晴,荣安堂便传来消息,老夫人的身子已经大好。 一个小厮便神色慌张地来报。 “二夫人,老夫人让您去祠堂一趟……” 第一卷 第27章 谁准你站我的位置? 洛云缨轻咳几声,抓了一把桌上放着的银瓜子,放进了小厮的手心里。 “老夫人是只叫了我,还是叫了其他主子同去?” 小厮看着手心这七八粒银瓜子,眼睛都瞪得噌亮,连忙把银瓜子揣进怀里,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回二夫人,除了在老家的三小姐,还有在私塾的四少爷,府里的主子都会去,不仅如此,今早,老夫人还命人通知了族中的长老,京中二老爷一家也被请来了。” 这老夫人大病初愈,就急着召集族中长老,看来,是有大事发生。 “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洛云缨摆摆手,小厮就喜滋滋地退下了。 夏荷闻言,心直口快地道:“老夫人已经痊愈,按理说,大夫人应该回祠堂领罚去了,难不成,是为了大夫人的事?” 洛云缨摇了摇头:“光是一个姚昕月,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恐怕,是冲着我来的……” 听到是冲着自家小姐,春桃就忍不住想掉眼泪。 “这才消停了几日啊……他们还真是见不得我们一丁点的好!” 她家小姐身子骨弱着呢,这几日阴雨绵绵,小姐可遭了不少罪。 这个节骨眼上,老夫人又作妖了! 春桃糟心地抹着泪花,夏荷也双手抱胸地生着闷气。 断雪则默默地在一旁擦着自己的十字星刀,手中的鹿皮捏得咯吱作响。 洛云缨故作无事地笑道:“行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都赶紧起来收拾吧!”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那副坚毅又乐观的神色,她什么时候,才能像小姐这般遇事波澜不惊啊…… 几个丫头便开始忙活起来,替她准备待会出门的衣服首饰。 断雪则是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放飞了一只信鸽。 趁着丫头们正忙着,洛云缨打开了床板下的小暗盒,取出了陆神医的那瓶续命神药。 今日……恐有一场硬仗要打…… 洛云缨想到这,便拈起一颗黑色丹药,囫囵一口地吞入腹中。 或许是上了妆的缘故,也或许是药效开始发作,洛云缨的气色比寻常好了许多,整个人容光焕发,连带着那双清冷疏离的杏眼,此刻也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细碎星河。 夏荷替她挽发时,看着镜中自家小姐的模样,不由得惊叹:“小姐,你好美啊……”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姑爷见到你的模样了……” 呵! 洛云缨眉梢眼角染上一抹讥诮。 还是别了吧,她现在一想到顾砚辞,就会莫名地觉得恶心。 “夏荷,以后在我面前,别再提顾砚辞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必要时常挂在嘴边。” 夏荷簪花的手指微顿,小姐怎么突然转了性,不喜欢提姑爷了? 以前她这么哄着小姐,小姐总能高兴几分,今日却……看着好似倒胃口的模样。 亏她还想告诉小姐,听说姑爷已经快到城外了。 “奴婢明白了,以后奴婢绝口不提姑……”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洛云缨笑笑,看着镜中的自己,明艳张扬又大气,是她从前的模样。 从小到大,她的装扮都是独一份的,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灵秀,又不失高门贵女的华贵大气。 是因为顾砚辞喜欢柳银霜那般小家子气的小白花装束,她才学着打扮素雅。 但其实,她本就性子寡淡,不苟言笑,加上脸色苍白,穿上那身素净的衣袍,就像去奔丧的。 今日,她特地挑选了一件石榴色的银纹百蝶度花衣裙,轻盈如蝶,迎风飒飒。 石榴色很衬她雪白的肤色,让她越发的明艳动人,配着鬓边斜插的一支红宝石的石榴花步摇,整个人都仿佛被点亮了一般,透着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洛云缨看着镜中的自己,短暂地忘记了,自己还剩半年性命的事实。 见着雨水渐歇,洛云缨让春桃带上府里的账本:“走吧,去祠堂……” 洛云缨赶到时,祠堂的大门已经大开,里面黑压压的坐满了人。 原本喧闹的人群,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突然静了下来。 一双双不善的目光,齐齐聚在了她的身上。 有惊艳,有惊讶,有不屑,也有隐隐的敌意,一股无形的压力向她袭来。 迎着众人的目光,洛云缨昂首挺胸,款款而入。 那石榴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宛如一团跳跃的火焰,瞬间点燃了这肃穆压抑的祠堂。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旁站定,却发现,本该属于她的位置,竟被柳银霜给占了去。 洛云缨顿时抬起眼帘,清冷的眼底如淬了冰,般落在柳银霜身上。 “谁准你站在我的位置?”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吓得柳银霜猛地一哆嗦。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裙,头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衬得她本就柔弱的身子更显楚楚动人,立刻就引来了大家的侧目。 柳银霜没有吱声,只是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老夫人。 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捻着佛珠,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开口:“不过一个位置,何必静静计较?” 洛云缨目光游离至边上的老夫人:“老夫人,这是刚刚好了伤疤忘了疼吗?” 老夫人手中转动的佛珠停下:“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