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大佬的短命前妻?她揣崽躺赢》 第1章 穿成炮灰前妻 第一章 穿成炮灰前妻 咚咚咚——! “宝珠,听话!就堕个胎嘛,打个麻药睡一觉,几十分钟就好了,你别躲在茅房里磨蹭了,大夫都等急了!” 土胚墙围成的旱厕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还有男人不耐烦的催促。 甄宝珠迷迷糊糊睁开眼,扶着粗糙的土墙,慢慢直起身。 肚子里传来一阵陌生的坠胀感,疼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碎花旧褂子紧紧绷在微隆的小腹上,蓝布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瘦伶伶的脚踝,脚下是一双磨破了边的黑布鞋。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身体,还有脑子里涌进来的陌生记忆... 甄宝珠心口一凉,彻底明白了。 她穿书了,穿成了昨晚看的那本狗血年代文里,男主那个同名同姓的炮灰前妻。 说是前妻,但就是个炮灰而已,出场没一章,就下线了。 书里的男主秦牧野,边境军工单位的技术大拿,年轻有为的高级军官。 而原身,只是个中学没念完的纺织女工。 两人原本八竿子打不着。 可秦家早年欠了甄家一个大人情,甄家就厚着脸皮,硬逼着秦牧野娶了原身。 秦家虽然不情愿,但更怕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只是秦牧野任务忙,实在抽不出空回来办婚礼,两家就先扯了证。 秦家备好了新房,让原身先住进去,只等秦牧野有空,就接她去边疆随军。 谁承想,原身压根瞧不上秦牧野这个古板严肃,还大她五岁的“老男人”,更怕去了边疆吃苦受罪。 她在厂里早有个相好的,叫周成钢,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两人一合计,竟胆大包天,打算卷了新房里的值钱东西私奔。 东西都偷偷打包好了,万万没算到,秦牧野提前回来了。 慌乱之下,原身想给他下点安眠药,却阴差阳错,拿错了药。 一夜荒唐后,两人有了夫妻之实。 但原身还是跟着周成钢跑了,临走前还顺走了秦牧野的钱包。 一路颠沛流离,还没等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原身就惊恐地发现,自己怀上了。 试了无数土方,喝下去的药汁能灌满一缸子,可肚子里那块肉就像扎了根,死活不掉。 硬生生拖到四个多月,周成钢没了耐心,找了一家黑诊所给她落胎。 那大夫以前是个兽医,麻药下手没轻重,再加上原身体质特殊。 一针下去,原身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眼看着活不成了。 出了事,黑心大夫和周成钢跑得比兔子还快。 最后,还是公安辗转找到男主秦牧野,才勉强用仪器吊住了原身一口气,只是没了意识,成为了活死人。 六个月后,孩子剖腹产被取了出来,原身彻底咽了气。 那是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儿。 自此,男主秦牧野就成了鳏夫,直到遇见女主... 看书看到这里的时候,甄宝珠就对这个前妻十分无语。 蠢啊,实在是太蠢了! 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把自个儿作践到那般田地! 可没想到,一睁眼,她自己就成了这个愚蠢的炮灰前妻。 更要命的是... 要是她没猜错,此刻,她就在那家黑心诊所后院的破茅房里。 原身就是在这个鬼地方,把命给作没的! “宝珠!你掉坑里了?吭个气儿!” 周成钢在外头等得不耐烦,又开始哐哐砸门。 甄宝珠心头的火苗噌噌往上冒。 原身最终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除了她自己拎不清,一大半的罪责,都得扣在周成钢头上! 这男人游手好闲,偏偏生了一张哄死人不偿命的嘴,把原身骗得团团转,心甘情愿地掏心掏肺养着他。 他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哪一样不是原身努力工作换来的? 之所以愿意带着原身私奔,看中的也不过是钱。 新房里的家具物什,早被他陆陆续续低价卖了,钱都攥在他手里。 书里写得明白,三个月后,男主找到他时,他手里的钱还没挥霍完,整日里花天酒地好不快活。 可他却不舍得花点钱带原身去正经医院,非要找这要命的黑诊所。 说他是杀人凶手都不为过! 甄宝珠牙根痒痒,立马就想冲出去给他两巴掌。 可此时,肚子却忽然狠狠疼了一下,她这才想起来。 她现在可是个行动不便的大肚婆,硬碰硬未必打得过。 而且,外面还有那个收了三十块钱、等着“干活”的黑心大夫。 周成钢和他早就说好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她一进来,院门就锁住了,钥匙在那大夫腰上挂着,她想跑都跑不掉。 附近就这么一个院子,孤零零的,也找不到人帮忙。 现在绝对不是冲动的时候,她捂着肚子,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眸子转了转,捏着嗓子,模仿着原身平时那软糯的调子,柔声应付道: “成钢哥,我...我好像吃坏肚子了,还...还得再等一会儿呢!” 说着,她抄起墙角那把破蒲扇,对准茅坑口猛扇几下。 恶臭立即朝门口飘去。 “呕——” 周成钢正贴着门板,结结实实吸了一鼻子,呛得连退几步,“...臭死个人了!” 他嫌恶地躲远,掏出烟点上:“我去前院抽根烟,你快点!” “知道了成钢哥...” 甄宝珠捏着鼻子应着,小脸上却闪过一丝狡黠。 听着脚步声远去,她立刻停了扇风,一双杏眼在昏暗中亮晶晶的。 机会来了! 她轻轻拉开门缝,悄悄往外看。 小院不大,堆着些破烂家什,靠墙根放着几件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捆粗麻绳,一根扁担,角落里还有一个半满的泔水桶。 一个主意瞬间浮上心头。 ...... 没过多久,旱厕里头就传来甄宝珠带着哭腔的呼喊: “成钢哥,你快来!我流了好多血...” 周成钢正被烟呛得心烦,一听这声,更是火大,骂骂咧咧地掐了烟就往回走: “又咋了!真能折腾!” 他几步冲到旱厕门口,想都没想,伸手就去推那扇破木板门。 第2章 敢欺负她甄宝珠? 第二章 敢欺负她甄宝珠? 门开了半扇,甄宝珠就躲在门后,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儿,鼻尖红红的,瞧着可怜极了。 周成钢毫无防备,推门进去,“哐当”一声。 放在门框上的泔水桶扣了下来,馊臭的潲水劈头盖脸,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啊啊啊!什么鬼东西!我X你...” 眼前一片模糊,他抹着脸,胡乱走了两步。 压根没瞧见脚下横着一根扁担。 脚脖子被结结实实一绊,整个人顿时踉跄着往前冲。 地上湿滑一片,糊满了不知道是粪水还是什么的,黏黏糊糊。 他脚下一个打滑,跟踩了西瓜皮似的,直挺挺朝前头滑去—— 前头不是别处,正是那敞口的茅坑! 只听“噗通”一声,粪水四溅,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茅坑不算深,粪水也就将将淹到周成钢胸口。 可那粪汤子稠得跟八宝粥似的,黏糊糊裹在身上,臭气熏得人发晕。 周成钢拼命扑腾,身子却陷得越深,赶紧求救: “咋回事啊?!宝珠!快!快救我!” 甄宝珠趴在坑边,看得心里直乐,赶紧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勉强憋住笑,硬是挤出慌张的哭腔: “成钢哥,你别急,别乱动,越动沉得越快!你等着,我去找吴大夫去!” 她慌里慌张扭头就跑。 院子本就不大,这动静早惊动了前头的吴大夫。 他急匆匆赶来,一看坑里的景象,也愣住了:“这咋搞的!” 说着,他下意识弯腰伸手去拽周成钢。 甄宝珠眼神一闪,嘴里软软喊着:“大夫,我来帮您!” 她也凑过去帮忙,脚下却不小心踢到了那根扁担。 扁担一头猛地翘起,不偏不倚,正好狠狠戳在吴大夫撅起的屁股上! “哎哟喂!” 吴大夫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前扑去。 下饺子一样,“噗通”一声,也栽进了粪坑,重重砸在周成钢身上。 两个大男人在狭小的粪坑里撞作一团,呛了满口的粪水,咒骂声,呕吐声混成一片,狼狈得不得了。 “宝珠!快!快拉我们上去!” 周成钢嘶哑着喊。 甄宝珠蹙紧眉头,摸着肚子,一脸为难: “我...我也想啊!可我一个大肚婆,哪来的力气?万一没拉住,把我也带下去了,咱们三个可就全完了!” 吴大夫呛得死去活来,大喊:“那你赶紧出去喊人啊!” 宝珠愣了一下,慢吞吞开口:“可是...门,门不是被你锁死了吗?我出不去呀...” 吴大夫急得大叫,“窗台!窗台第三个花盆底下!有备用钥匙!快去!” 宝珠不住点头,叮嘱道: “哎!好!你们千万别动,也别大声喊,节省力气,我这就去喊人!” “好好好!” 两人闭了嘴,不敢再乱扑腾。 甄宝珠一转身,急匆匆奔出茅房。 一转身踏出茅房,甄宝珠脸上的焦急瞬间消失。 她快步走到院角,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肩膀直抖,好一会儿才喘匀气儿。 “活该,让你们欺负人...” 她小声咕哝着,揉了揉笑酸的腮帮子,这才挺着肚子慢悠悠踱到窗台下,摸出那串钥匙。 但拿到钥匙后,她却没去开大门,而是脚步一转,去了前面的诊室。 利落地用钥匙打开上锁的抽屉,取出里面一沓钱。 整整三十块,一分不少,正是她的手术费,也是她肚里孩子的“买命钱”。 她把钱仔细揣进内兜,突然感觉肚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气泡冒泡了一样。 宝珠虽然不太懂,但是知道,大概是孩子的胎动。 她赶忙轻轻抚了抚: “乖妞妞们,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两个宝宝好像真能听懂似的,安静了下来。 宝珠正准备离开,一抬眼,却看到一抹刺眼的猩红色。 屋里有一张破木床,是用来做手术的,不知沾染过多少女人的血泪,连床腿都被浸成了暗红色。 甄宝珠心头发寒,准备迈出的腿又收了回来。 她要是就这么走了,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姐妹要遭殃。 必须做点什么,就当是给自己,和肚子里的两个妞妞积福了。 环顾四周,柜子上放着半瓶用来消毒的烈酒。 她咬了咬唇,直奔后院灶房,摸了盒火柴回来。 拔开瓶塞,将刺鼻的液体泼洒在木床、桌椅,所有能点燃的东西上。 然后站到门口,划燃火柴,轻轻一抛。 身后瞬间火光冲天,映亮了她白皙的小脸。 她头也不回,抱紧怀里的东西,转身快步离开。 这里地处偏僻,等火势大了被人发觉,早就烧得差不多了。 至于粪坑里那两人,也烧不到那边去,就先在里面好好享受着吧。 反正只是掉粪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至于什么时候有人去捞他们...就得看公an局的人什么时候找上门了。 点火之前,她还在屋里翻出了一沓病历单和记账本,上面写满了见不得光的勾当。 趁着没人,她把东西丢在了公an局值班室门口,还“贴心”地写下了地址。 做完这一切,她赶紧回到小旅馆,利索地卷走了所有行李。 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周成钢偷偷藏起来的八百多块钱。 还有最要紧的,秦牧野的钱包。 小羊皮的,在这年头可是顶稀罕的物件。 周成钢没舍得丢,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用,一直压在箱底。 里面的钱和票早被掏空了,但夹层里,秦牧野的证件还好好躺着。 少校,秦牧野——单位只简略写着“5217部队”,地址更是干脆:辛疆,5217信箱。?? 上面还有张黑白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挺括军装,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抿得有些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凶了...” 甄宝珠小声嘀咕,指尖轻轻点了下照片,嘴角却悄悄弯起,小心地把它贴身收好。 她拎起小包袱,坐上了三轮车。 眼下是1965年,没介绍信简直寸步难行。 她一个大肚婆,东躲西藏不是办法。 回娘家?想都别想。工作也丢了。 想来想去,肚子里这两个孩子,也不是她一个人就能造出来的,不能让她一个人扛啊。 必须得找“孩儿他爸”说道说道,让他也跟着一起负责! 几个钟头后,甄宝珠坐在了军区接待室里。 辛僵太远了,她自己去不了,只能来军区找组织帮忙了。 站岗的小战士一听她是来寻夫的军嫂,态度特别热情,赶紧请她进来,端来热水、点心和水果。 宝珠大半天没吃东西,早就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客气,拿起一块桃酥就小口小口吃起来。 那小战士看她这样,转身又去食堂拿了两个热乎乎的大肉包子来。 甄宝珠左手的桃酥还没吃完,接过包子就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含混道: “谢谢同志,你太好了...” “嫂子您慢点吃,不够还有!” 她长得好看,声音也软软糯糯的,小战士脸都红了,赶紧别过脸去。 “您爱人的证件已经交给主任去核对了,很快就能帮您联系上!”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中年干部面色严肃,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 “你就是甄宝珠?” 甄宝珠放下吃了一半的包子,站起身,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点了点头: “是我,同志,怎么了?是找到...” 话刚说到一半,却听—— “把她给我抓起来!” 中年干部命令一下,两名战士立刻上前,把甄宝珠给围住了。 第3章 狗男人,吃干抹净就不认账了?! 第三章 狗男人,吃干抹净就不认账了?! “同志,这一定是误会了!” 甄宝珠被两名战士一左一右拦住,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睁得圆圆的。 那位面色严肃的干部冷哼一声: “误会?我们刚往5217部队挂了电话核实!那边的接线员问了,秦牧野少校本人亲口说的,他没有老婆,更不可能有孩子!”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 “说!你伪造军人证件,冒充军属,到底想干啥!” 甄宝珠脑子里“嗡”的一声,气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她和秦牧野可没办过离婚手续,也实打实过了一夜。 狗男人,吃干抹净就不认账了?! “没有...证件绝对是真的!” 她咬着唇,“我真是他爱人!不行你们再问问呢!让秦牧野亲自接电话,我要跟他当面对质!” 说着,她眼圈就红了,这回不是装的,是真觉得委屈。 可那干部板着脸,半分松动都没有: “少来这套!押她去公an局!这事儿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5217是保密单位,联系一次不容易。 先前以为她是落难的军属,才破例动用了权限,没想到竟是个冒牌货,怎能不恼火? 两名战士闻言便上前要扣人,那架势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行!你们不能碰我!” 甄宝珠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双手死死护着肚子,哭喊道: “我、我真的是秦牧野老婆!老秦家三代单传!我肚子里怀的可是秦家的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她这话掷地有声,一下子把在场的人都镇住了。 那干部和两个战士交换了个眼神,都有些迟疑。 万一这女人说的是真的,这责任谁也担待不起。 甄宝珠心口怦怦直跳,看准这丝犹豫,立刻吸了吸鼻子,泪珠儿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却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央求道: “同志,既然...既然5217是保密单位,不好联系,那...那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他爸妈?京城军区大院的秦参谋长家!我知道电话号码!” 这号码她记得真切,原书里秦家后来联系过原身娘家,号码有个好记的谐音。 干部将信将疑,但看她手里的证件不似作假,又事关孩子,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朝旁边挥了挥手: “按她说的,往京城打个电话核实。” 电话很快接通,转进了秦家。 接电话的正是秦母,声音带着几分久居高位的疏离:“喂,哪位?” 甄宝珠抢过话头,“妈!是我,宝珠,甄宝珠!” 对面明显顿了一下,语气沉了下去:“甄宝珠?你还有脸打电话?你不是跟...” 甄宝珠心头一虚,她可太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了。 压根就没给发作的机会,赶忙打断道: “妈!我被人骗到深市这边来了,差点就见不着您了!” 她悄悄拧了大腿一把,实打实疼得厉害,声音也变得委屈巴巴的, “我人没事,可肚子里的孩子...老秦家的血脉!怕是要不好了啊!” “什么?!” 电话那头的秦母声音一下子变了, “孩子?你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是...是我们家牧野的?!” “是!绝对是牧野的!我用性命担保!四个月多了!” 甄宝珠吸了吸鼻子,姿态放得极低,声音软糯又可怜, “妈,我是真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来找组织,您和爸...可得给我和孩子做主啊!” 秦老太太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弄懵了。 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她迅速用手捂住了话筒,正和旁边的秦父低声商量着。 虽然对甄宝珠之前卷钱跟人跑的行为气得要命,可“老秦家的血脉”这几个字,分量实在太重了。 秦家三代单传,秦牧野今年都二十五了,别人家的孙子早满地跑了。 他却对女人一点儿也不感兴趣,老两口私下不知急白了多少头发。 过了半晌,秦母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缓和了不少: “宝珠啊,你把电话给旁边管事的同志。” 甄宝珠乖顺地把话筒递过去,垂下眼睫,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对方这态度,这事儿,八成是成了。 干部接过,听着那头的话,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连声应着: “嗯,是,明白了,老首长放心,我们一定安排妥当。” 挂了电话,他再看甄宝珠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甄同志,” 他语气温和下来, “我们先送你去军区医院检查一下,手续和介绍信,我们马上协调办理。” 甄宝珠明白,这是秦家想确定一下孩子的月份。 秦家是想要孩子,但也不可能白白当冤大头。 不过在这一点上,甄宝珠身正不怕影子斜,她干脆得点了点头。 男人态度就更软了,看了眼她的肚子:“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毕竟刚才她在电话里说得那么严重。 甄宝珠连忙摆手,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歇会儿就好多了,就是...就是心里慌,想早点见到牧野。” 说到秦牧野三个字,她后槽牙都痒痒,但脸上却是一副期盼的模样。 “放心,我们尽快安排。” 干部转身吩咐, “小张,立刻去办通行证和火车票,申请软卧!小李,准备些路上吃的用的,再找个女同志照应一下。” 军区的效率高得吓人。 去医院检查过,确实没什么大问题,月份也大致对的上。 当天下午,甄宝珠就已经坐在了开往西北边疆的火车软卧包厢里。 这年头软卧稀缺,可见秦家那边是打了招呼的。 送她的女干事帮她放好行李,又细心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包厢门一关,甄宝珠靠在铺位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总算...出发了。 她这趟去,可是要给自己和肚子里的两个妞妞搏个前程,半点不能马虎。 火车“况且况且”地驶离站台,窗外的城市景象渐渐被农田、山丘取代。 甄宝珠起初还有点新鲜劲儿,扒着窗户看个不停。 她上辈子也没去过边疆,心里又是忐忑又是好奇,盼着快点到。 可这路实在太长,60年代的火车环境比现代的高铁差太多了。 几天几夜颠簸下来,看窗外那片黄土地看得眼都乏了。 腰也酸,屁股也麻,浑身骨头跟被摇散了架似的。 不止是她难受,肚子里的两个也呆的不舒服,时不时要闹一下,胎动得厉害。 “乖妞妞们,” 她低下头,摸着肚子,柔声安抚道, “再忍忍,很快了,咱们很快就能见着...你们那没良心的爹了。” 到时候,她非得好好跟秦牧野算账不可! 第4章 万里寻夫 第四章 万里寻夫 火车拖着汽笛,缓缓停靠在乌鲁木qi站。 甄宝珠扶着门框,脚步虚软地踏下火车。 连续六天的颠簸让她脑袋昏沉,肚子里的小家伙也不安分地动着。 可当清冽干爽的微风迎面扑来,她精神一振,眼睛顿时亮了。 同样是六十年代,眼前的辛疆,和深市相比,完全是两个天地。 深市火车站人潮涌动,空气闷热,满眼都是灰扑扑的蓝布衣裳。 而这里天高地阔,阳光明晃晃洒下来,几个戴绣花小帽的当地人走过,衣饰鲜亮,让她看得入了神。 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正事。 秦牧野肯定要来接她的,他人呢? 这里汉人少,秦牧野又长得那么打眼,应该很好找才对。 可她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脖子都伸酸了,也没瞧见人。 人都差不多散完了,才看见有个穿着军装的小战士,举着个纸牌子四处张望。 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9527,真实朱”。 甄宝珠嘴角轻轻一抽,又好气又好笑。 好嘛,统共就三个字,还没一个是对的。 她拖着行李走过去,伸出白嫩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小战士的胳膊。 “小同志!”她嗓音软软的,带着笑意,“别人都是来接人的,你是来接猪的?” 小战士回过头,露出一张黝黑的脸,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睫毛又长又密。 他虎头虎脑地摇了摇头,露出一口白牙,磕磕巴巴道: “不是不是,我是来接甄宝珠同志的...” 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就落在了甄宝珠的肚子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难道...你就是?” 甄宝珠一耸肩,圆圆的杏眼里闪着光:“不然呢?不过,我可不叫‘真实朱’。” 她笑着点了点牌子上的字,把自己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小战士仔细对过后,脸唰地红了,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好意思,同志,我是哈萨克族,汉字...写不太会。” 甄宝珠刚才就觉得他五官长得深,不像常见的汉人模样。 “没事儿,”她摆摆手,笑道,“能看懂是接我的就行啦。” 小战士连忙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憨憨地自我介绍,说他叫阿依波力·吐尔逊,是9527的勤务员。 见甄宝珠眨巴着眼,有点念不顺的样子,他立刻补充: “秦工程师给我取了个汉人名字,叫李建设!您叫我小李就行。” “建设边疆,好名字。” 甄宝珠唇角弯弯,随即望向小李身后,“你们秦工程师...没来吗?” 下车前,她可是偷偷演练了好几遍。 想着见到秦牧野,一定要先发制人,把“不负责任”的帽子先给他扣实了。 那股气势攒了好久,现在却没见着正主,多少有点憋屈。 小李把包袱往肩上一甩: “从基地到车站,得坐八个小时的卡车哩,路也不好走,秦工程师忙得很,哪儿抽得出这个空?” “什么?!” 甄宝珠一下子睁圆了眼,“还要坐八个小时车?基地...不在城里吗?” 小李扭过头,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 “甄同志,咱那是保密单位呀,咋能设在城里?还远着哩!而且每个星期,才安排一次军用卡车往来送补给、接人。不过你运气真好,今天正好有一趟要回去。” 他说着,拎起行李就转身往外走: “咱们得快点儿,车就在外面等着了,就差你一个人,发车时间可不能耽误!” 甄宝珠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摸了摸肚子,赶紧迈开步子跟上。 这万里寻夫的路,看来比她想的还要长呢。 出了车站,没走几步,甄宝珠就瞧见了一俩解放牌大卡车,车头挂着醒目的军牌。 小李一过来,就被司机急着拽走了,让甄宝珠先自己上车。 甄宝珠点点头,绕到另外一边。 探头一瞧,副驾驶那儿已经坐了一对母女。 母亲约莫三十多岁,正歪着头打盹,怀里的小女孩扒着车窗往外瞧。 宝珠当然不会去跟带孩子的母亲抢座位,很自觉地把目光投向车斗。 车斗里堆着些捆扎好的木箱和麻袋,是运往基地的物资。 角落散放着两三把长条木板凳,其中一把已经坐了个男人,正低头看书,看样子也是搭车的。 平时大家往来,估计就是这么凑合。 要是搁在平时,甄宝珠手一撑也就翻上去了。 可她现在挺着个大肚子,看着那快到她胸口高的车斗挡板,顿时犯了难。 正不知道如何是好时,原本坐在凳子上的那个男人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地跳下了车。 “同志,要上车吗?我帮你。” 甄宝珠打量了一下,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皮肤白皙,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清瘦斯文。 甄宝珠也没矫情,点了点头。 男人没多话,从车斗里搬下来一个空木箱当垫脚,又爬回车斗伸出手: “来,慢点,踩着箱子,搭着我的手。” 甄宝珠先把小包袱递给他,然后一手扶车板,一脚踩箱子。 肚子碍事,试了两次才借上力。 男人稳稳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提—— “上!” 甄宝珠总算有点狼狈地爬了上去。 “真是麻烦你了,同志。” 她道了谢,找了个靠着麻袋堆的角落坐下。 没过几分钟,小李跑了回来, “司机师傅急性肠胃炎,疼得厉害,开不了车了,咱们得赶在天黑前到达,我得顶上了!” 时间紧迫,没等甄宝珠反应过来,小李已经跳上了驾驶室。 很快,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了。 这里没有正经的路,全是车轱辘在戈壁滩和山沟里硬压出来的土道,坑洼不平,碎石遍地,车开起来颠簸得很。 甄宝珠把几个装粮食的麻袋拢了拢,在角落给自己围出个窝,侧身倚进去,随着车子节奏微微晃动,闭上眼睛养神,还挺舒服。 肚子里的小家伙们似乎也习惯了,安分了许多。 可她旁边那位男同志就没这么幸运了。 探出身子吐得昏天暗地,脸色都发白了。 等他吐完坐回来时,甄宝珠递过去一小把酸杏干。 “同志,吃点这个压一压吧,能舒服点。” 第5章 你、你还有脸来? 第五章 你、你还有脸来? 这是她临上火车前,特意跑去深市供销社称的。 这年代的杏干是真正天然晒出来的,金黄色,果肉厚实,酸中带甜。 难受的时候就吃几颗,特别提神。 吃了一路,没剩下多少了。 虽然有点舍不得,但想着刚才人家帮了自己,现在随手帮回去,也是应该的。 男同志虚弱地说了声“谢谢”,接过杏干放进嘴里。 酸津津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果然压下了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脸色好看了不少。 甄宝珠摆摆手,没再说话,继续靠着麻袋闭上眼睛。 卡车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也越来越壮观。 土黄色的戈壁滩延伸到天际,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褐色山峦,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傍晚时分,驶入一个巨大的三岔口。 那个戴眼镜的男同志在这里下了车,走向左边的岔路,卡车拐进右边更深的沟里。 沟很深,显得天都有些窄了。 最窄的地方,感觉车子几乎是贴着山壁开过去的,看得甄宝珠一阵心惊,不由感叹: 怪不得要把军工厂建在这儿,这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 就算有敌人想打进来,也得先问问这大山同不同意。 险峻过去,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平坦谷地。 “东风军工厂”的门牌在暮色中清晰可见。 卡车没有停留,继续往里开。 又颠簸了大概十来分钟,车速明显慢了下来,最终缓缓停在一片灰砖矮房前。 “到了,下车吧。” 小李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甄宝珠下车不方便,喊了小李一声,小李从驾驶室跳下来: “哎呀!瞧我这记性,忘了你还怀着娃呢!这就来这就来!” 副驾驶那对母女也下了车。 当妈的牵着女儿,几步跨到车斗边,嗓门亮堂: “我也来搭把手!哎呀,这一路都睡迷糊了,也没顾上打招呼。这是谁家的媳妇儿?咋大着肚子一个人就过来了?娘家婆家也没个人照应着?” 她边说边伸手,和小李一左一右,稳稳地把甄宝珠扶了下来。 脚刚沾地,那妇人还热心地替她拍了拍衣裳灰,这才抬头看清甄宝珠的脸。 这一看,她脸上的笑瞬间没了,眼睛瞪得老大,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是、是你?!甄宝珠!咋是你!” 甄宝珠也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这张熟悉的面孔。 这边疆厂子的人,多半是从京市调来的,不少家属原先都住京市军工大院。 秦家新房也在那儿,秦牧野不在时,原身一个人住了小半个月,也认识了一些邻居。 眼前这位就是其中之一,叫王凤英,外号“王大喇叭”,是大院里出了名的“包打听”。 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她保准是第一个凑上去的人,把别人家那点事摸得门儿清,再添油加醋传得满院皆知。 原身当初住那儿的时候,没少被她扒着窗户缝“关心”。 那天原身卷包袱跟人跑,慌里慌张没锁门,正巧被王凤英撞见。 王凤英看她脸色煞白,胳膊底下夹着个大包袱,还当是小两口拌了嘴,媳妇儿要回娘家怄气。 中午还特意端了碗自家蒸的菜窝窝过去,想过去打探打探究竟。 谁想一推门,只见空荡荡的屋子和刚醒来的秦牧野... 王凤英那大嗓门当场就炸了,跟捡了宝似的,从秦家屋里嚷到院外,恨不得拿个喇叭让全大院都听听。 虽然秦家事后啥也没对外明说。 可王凤英是谁? 她凭着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早就把故事编圆了传遍了。 她这一搅和,大伙儿想不知道都难,可不就都信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种事儿,在那个年代,谁听了不跟着戳脊梁骨? 大家都觉着,这女人干出这种没皮没脸的事,指定没啥好下场,不是饿死在外头,就是让人骗了卖了。 谁承想... 这女人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揣着个娃,全须全尾地摸到边疆这旮沓来了! 王凤英气得脸通红,手指着甄宝珠,声儿都颤了: “甄宝珠?!你、你还有脸来?!你知不知道秦工程师因为你,被人背后说了多少闲话?!” 她这大嗓门一吼,跟广播似的,立马把附近几排平房的人都引了出来。 这会儿正是做饭的时候,大家伙都在家。 有大妈趿拉着旧布鞋,端着搪瓷茶缸,慢悠悠晃过来,乐呵呵地问: “咋的啦王大脚?刚回来就开锣唱戏了?又偷听谁家墙角,跟谁掐起来了?” 王凤英气得一跺脚,手指头恨不得戳到甄宝珠鼻尖上: “你们自个儿瞅!睁大眼好好瞅瞅!这是谁?!” 空气一下子静了。 傍晚光线昏黄,可那张脸太扎眼——白净,俊俏,眼角下一颗小痣更添几分味道,杏眼水汪汪的,就算带着点慌,也亮得叫人挪不开眼。 大伙儿虽没都和她打过照面,但谁没听过王凤英天天念叨? 这就是秦工程师那个跟人跑了的媳妇! “我的老天...怎么是她?” “嚯!这脸皮是城墙拐弯做的吧?还敢找上门来?” “长得是挺招人疼,可惜不干人事儿!” “秦工程师知道吗?这可咋整...” ...... 甄宝珠心里咯噔一下,她料到名声不好,却没想到差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明明书里说了,秦牧野和秦家人一个字都没对外说啊? 不过她稳了稳神,没露怯,脸上反而带出点笑,声儿清亮: “凤英姐,各位嫂子、大哥,以前的事有误会,让大伙儿看笑话了。这回,我是正经办了手续来随军的。” 说着,她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露出里头花花绿绿的糖块。 “我来前想着这边孩子多,” 她抬眼瞅瞅几个躲大人身后探头探脑的小脑袋,声儿软了些, “特意在深市买了点糖,给孩子们甜甜嘴,不是啥好东西,是个心意,正好大伙儿都在,各家分一点...” 礼多人不怪,先把第一印象整好再说。 在边疆,糖块可是稀罕东西,几个孩子眼睛都直了,盯着糖块咽口水。 王凤英的闺女小娟站得最近,小手忍不住悄悄往前伸。 甄宝珠看见了,笑着拈起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小娟跟前。 小娟刚接过手,王凤英一巴掌拍掉闺女的手,糖块“吧嗒”掉在地上。 眼看着到嘴的糖没了,手背又火辣辣地疼,小娟“哇”一声咧开嘴哭了。 “哭哭哭!哭啥哭?!” 王凤英扯着闺女往后拽,嗓门又尖又厉, “小娟!谁让你乱接外人东西的?妈平时咋教你的?!别被这个女人带坏了!” 第6章 这里就是她的新家? 第六章 这里就是她的新家? 王凤英那话,明着是骂闺女,可指桑骂槐,字字句句都是冲着甄宝珠去的。 空气一下子僵了,所有人都瞅着甄宝珠,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奚落。 巴不得她臊个大红脸,或者干脆急赤白脸吵起来,那才好看呢。 谁知,她一点儿没恼。 那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看向王凤英,声音清脆: “凤英嫂子,你口口声声说我‘跟人跑了’,我倒想问问,你是亲眼看见了,还是牧野亲口跟你说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和牧野是正经领了证的夫妻,闹了点误会,我回娘家住了一段日子,如今误会解开了,我怀着孩子,千里迢迢来随军,手续齐全,组织上都认的,怎么到了嫂子嘴里,我就成了‘跟人跑’的?这话,到底是打哪儿听来的?那个野男人亲口跟你说的?” 王凤英被问得一噎,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刚来家属院,甄宝珠本来是不想和人起冲突的,但是这王凤英给脸不要脸,就别怪她了。 说完那些,她视线又转向地上哭得抽噎的小娟,语气软和下来, “还有,嫂子心里有气,说我什么,我听着。可孩子才多大?她懂什么?看见糖想吃,那是小孩儿的天性,有啥错?你心里不痛快,只管冲我来,别拿孩子撒气,更别...别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些没影儿的腌臜话。” “你让孩子往后怎么想?让你自个儿的脸往哪儿搁?” 这话一出,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愣了一下,互相瞅了瞅,眼神都变了味。 是啊,秦家确实没对外说过啥,都是王凤英一张嘴在传。 这甄宝珠,瞧着娇娇弱弱,说话倒是有理有据,先把自己摘清楚了,还护着孩子。 倒显得咋咋呼呼的王凤英,像是个搬弄是非,还拿孩子撒气的泼妇了。 王凤英脸上彻底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 “轮得到你个小...小丫头片子来教训我?!我打我自己闺女,关你屁事!” 她想骂“小贱人”,瞥了一眼小娟,到底没出口,可那副不饶人的架势还在。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 她上前几步,一把拉住王凤英的胳膊: “行了凤英!越说越不像话了!嘴上还没个把门的了?人宝珠同志大老远过来随军,是办了正经手续的,是好事!秦主任都没说啥,咱们在这吵吵啥?不怕人笑话!” 她约莫三十岁,穿着半旧的蓝布衫,一头短发用黑发卡别得整整齐齐。 她一边说,一边把不情不愿的王凤英往后拽,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快别嚷了,你没看她大着肚子?要在这儿出点啥事,咋办?” 王凤英被她拉着,又听了这话,心里一紧,脸上还憋着气,到底没再往前冲。 只狠狠瞪了甄宝珠一眼,扭过头去,没好气地扯过小娟,胡乱给孩子抹了把脸,拽着孩子胳膊,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劝架的妇女转过身,朝四周挥挥手,扬声道: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散了吧!没啥好看的,都回家做饭去!老爷们眼瞅着就下班了,锅都凉了还吃不吃了?” 众人见没热闹可看了,也就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了。 她这才走到甄宝珠面前,脸上堆起笑: “甄宝珠同志是吧?我叫赵月梅,你叫我赵姐就行。”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了些, “刚才...凤英嫂子就那样,嗓门大,心眼不坏,就是认死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地方日子枯燥,有点事儿大伙儿就爱念叨,过阵子有新话题就好了。” 然后弯腰拎起甄宝珠脚边的包袱。 “走吧,我先带你回家去,秦工程师家就在我家旁边,紧挨着,几步路就到。” 甄宝珠道了谢,跟着赵月梅往家属区里面走。 路上,赵月梅简单说了两句,她爱人和秦牧野一样,也是军工厂第一批老人。 她两年前就来随军了,所以两家的房子分在一起。 没走多远,到了家属区最后一排。 灰扑扑的土坯平房,房顶压着厚厚的茅草和油毡,看着低矮结实。 “喏,就这儿了。” 赵月梅停下脚,指了指,“左边这三间,是我们家,右边这四间,就是秦工程师分的房子。” 她走到右边那户门前,门是普通的木板门,挂着把黑铁锁。 “秦工程师一个人住,钥匙估计还放在老地方。” 她说着,踮起脚,伸手在门框上方摸索了一下,摸出一把用布条系着的黄铜钥匙。 “诺,在这儿呢!” 赵月梅打开门锁,又把行李都给拎进了屋。 甄宝珠道了谢,跟着走了进去。 屋子不算小,但一眼望去,空荡荡的,冷清得很。 进门是个小厅,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地面,扫得倒还干净。 靠墙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四方桌,两把长条凳,除此之外,啥也没有。 墙上光秃秃的,连张常见的年画或挂历都没贴。 小厅左边连着两个更小的门洞,没安门,也没挂帘子。 一个门洞里堆着些扫帚、铁锹之类的杂物。 另一个门洞是书房,靠墙放着张旧书桌,桌上和旁边地上摞着不少书籍和厚厚的资料袋,码得整整齐齐。 右手边是个卧室,门半掩着。 甄宝珠探头看了一眼,里头就一张光板木板床,铺着军绿色的薄褥子,被子叠得棱角分明,是标准的豆腐块。 床边一个木箱子,大概就是装衣服的。 窗户小小的,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昏昏暗暗。 这里就是她的新家? 怎么感觉跟仓库似的。 赵月梅把包袱放在桌上: “地方是简陋了点,秦主任工作忙,心思也不在这头,回来也就睡个觉,没工夫拾掇,你来了,再慢慢添置吧。” 她指了指屋后方向, “炉子在屋后檐下,水缸也在那儿,柴火啥得自个儿去后勤那边领,你先看看,缺啥短啥,一时摸不着头绪,就先上我家问一声。” 她顿了顿,笑呵呵地, “不过我们家人多,东西也紧巴,能帮的肯定帮,帮不上的你也别见怪。” 甄宝珠感激道,“谢谢赵姐,真是麻烦你了。” 赵月梅笑着摆摆手, “嗨,客气啥,邻里邻居的,应该的,那你收拾着,歇会儿,我得赶紧做饭去了,男人们马上下班回来了,家里两个皮猴子,也都饿得嗷嗷叫,眼巴巴等着食儿呢!我不能再在你这儿耽搁了!” 甄宝珠有些诧异:“这么晚才下班?这天都快黑完了。” “嗨,他们那工作,没个准点。” 赵月梅笑呵呵一摆手, “说是六点下班?哪天不得拖到七八点,这还算早的!要是赶上任务紧,或者要去外头试验场,熬到后半夜两三点回来也是常有的事儿。” 甄宝珠心里一动。 一路进来看到的森严和荒僻,再加上东风这个名字,她心里约莫有了点数。 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军工厂。 她懂事得点了点头,没再细问。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子忽然探头进来。 老太太瞧着五十多岁,瘦瘦小小的,眼神却活络,一进门就冲着甄宝珠笑, “呀,这就是秦工程师的媳妇吧,长得真俊!” 这是赵月梅的婆婆。 甄宝珠打招呼,“婶子好。” 赵婆婆看向甄宝珠的包袱,眼睛转了转,朝着外头喊了两声, “大兵!小兵!你俩皮猴子钻哪儿去了?快回来!” 第7章 狗男人,王八蛋 第七章 狗男人,王八蛋 很快,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萝卜头跑了进来,瞧着五六岁,脸蛋跑得红扑扑的,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瞅着甄宝珠。 赵婆婆一手一个,把孙子揽到身前,声音响亮:“ 傻愣着干啥?叫人呀!这是你们秦叔叔的媳妇儿,甄阿姨!人家是从大城市来的,客气着呢!” 赵月梅在一旁,脸上有点挂不住,小声补充道:“妈,孩子认生...” “认生才要多叫人!” 赵婆婆打断她,目光又飘向桌上那个包袱,笑呵呵地对甄宝珠说, “甄同志,这俩皮猴,听说有阿姨要给糖,跑得可快了!” 她刚才在广场上就听见有人发糖,但是没挤进去,这会儿人到家门口了,自然不能放过。 甄宝珠愣了一下,还有追着人要糖的? 不过一点儿糖而已,她也没在意,转身从包袱里抓了一大把: “来,阿姨请你们吃糖。” 她本来是想给孩子一人三颗,另外的放在口袋里备用。 却没想到,她刚准备分糖,赵婆婆一把将她手里的糖全接了过去, “哎哟,谢谢啊谢谢,这糖纸真好看!大兵小兵,快谢谢阿姨!” 赵月梅脸腾地红了,上前一步,低声对婆婆说: “妈,宝珠妹子初来乍到,这怎么好意思拿这么多...” 她说着,就想从婆婆手里拿回几颗糖还给甄宝珠。 赵婆婆手一缩,瞪了儿媳一眼: “你这孩子,甄同志一片心意,咱们推来推去不是见外吗?” 她转头又对甄宝珠笑道,“我这儿媳,就是脸皮薄,老实!甄同志你别介意啊。” 说完,她只给眼巴巴的孙子一人手里塞了一颗: “呐,先吃一颗甜甜嘴!剩下的奶奶给你们收着,细水长流,慢慢吃!” 剩下的糖,转眼就进了她自己的口袋。 糖被收走了,两个孩子也没不高兴,欢天喜地地剥开糖纸吃了起来。 正吃着呢,一阵“咕噜咕噜”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赵婆婆脸色一变,伸手就去揪离她近的那个男孩: “大兵!是不是你?!你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就不能吃点好的...一吃点好的就肚子咕噜!” “奶奶!不是我!”大兵含着糖,口齿不清地躲闪。 “也不是我!”小兵也赶紧举手。 “是...是我。”甄宝珠有些尴尬地小声开口。 她饿了。 能不饿吗? 这一天,从下了火车就颠簸,到现在都没吃上一口正经东西,肚子里那两个小家伙早就闹翻天了,一直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像在抗议。 本来还指望秦牧野能接她,至少能安排口热乎饭吃。 现在看来,那人影都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她得自己先解决肚子问题。 “月梅姐,婶子,” 听着隔壁隐隐飘来的饭菜香,甄宝珠摸着咕咕叫的肚子,脸上有点发热。 “您家是不是正做饭呢?我这肚子实在饿得慌,能不能...匀我一口现成的?随便啥都行。” 她还没这么开口问人要过吃的,可这会儿实在撑不住了。 这回,不用赵婆婆再开口,她直接从包袱里摸出去两毛钱,塞了过去。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赵婆婆嘴上推拒着,眼睛却忍不住往那钱上瞟。 甄宝珠懒得拉扯,直接把钱塞进她口袋里,“应该的,哪儿能白吃您家饭呢?” 赵婆婆脸上笑开了花,不再推辞, “嗐嗐,说这些!我饭正做着呢,这就好了,你等着啊,我回去给你舀去!” 她心满意足地领着两个孩子走了。 没过多久,赵月梅端过来一个粗瓷大碗。 里面盛着大半碗灰扑扑、稠乎乎的面疙瘩汤,飘着几点蔫黄的菜叶。 赵月梅把碗放下,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宝珠,你别介意,我婆婆就那样,先前穷怕了,所以...” 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偷摸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煮鸡蛋。 “你赶紧吃吧,别让她看见了。” 看来这赵月梅在家做不了主。 甄宝珠不想让她难做,摇了摇头:“谢了月梅姐,鸡蛋你拿回去吧,我吃这个就行。” 赵月梅性子软,也没再坚持,转身回家了。 甄宝珠实在是饿极了,坐回桌前,拿了勺子,也顾不得烫,吹了吹就囫囵往嘴里送。 一口下去,差点没当场呕出来。 面片是灰褐色的,一看就是高粱面掺了大量麸皮,甚至可能还有没筛干净的谷壳,压根没经过精细加工。 吃到嘴里又涩又硬,像嚼了一把沙子。 现在是65年,大饥荒刚过,日子不好过,吃粗粮是常态。 甄宝珠预想过会吃苦,可没想到,会这么苦。 她要是一个人的话,这东西打死也咽不下去。 可现在肚子里有两个小祖宗,不吃是真不行。 为了孩子,再难吃也得往下咽。 她强迫自己吃下去,但心里实在是有些委屈,忍不住小声骂道: “该死的秦牧野!把你老婆孩子扔在这儿,人影不见一个,饭都没得吃!真是没良心!狗男人!王八蛋!等你回来,看我不收拾你!” 骂着骂着,仿佛那股怨气也化作了力气,就着这难以下咽的滋味,她竟也硬生生吞下了大半碗。 但骂着骂着,忽然感觉后脖颈有点发凉,好像被什么盯住了。 她下意识一抬眼——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那人沉默地立在门框边,像融进了夜色里,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幽深,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甄宝珠吓得魂儿都快飞了,手一抖,碗一歪,滚烫的汤汁溅到手背上,她“啊”地惊叫一声,脚下被凳子腿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就往后面倒去! 完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惊慌中只记得死死护住肚子,心想这下肯定要摔个屁股镦了。 却没想到,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她一抬眼,撞进了一双幽深的眸子里。 离得这样近,即便光线昏暗,也足以看清他的面容。 书里说秦牧野“相貌极为出众,气质冷峻”,甄宝珠也看了照片的。 可那些,和活生生的人站在眼前带来的冲击,完全是两回事。 眼前的男人,小麦色的肌肤,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最好看的,是那双眼睛,眼窝微深,眉骨挺拔,睫毛浓密。 瞳孔是墨色的,像寒潭的水,冷静,幽深。 甄宝珠一时看呆了,忘了自己还半倚在人家臂弯里,也忘了要站起来。 直到那双眼睛的主人,眸光微微下移,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薄唇微动,吐出几个没什么温度的字: “看够了没有?” 第8章 理不直,气也壮 第八章 理不直,气也壮 甄宝珠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一热,手忙脚乱地站起身。 “对...对不起...” 她下意识道歉,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了咬下唇。 可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劲儿,立刻抬起头,圆溜溜的杏眼等着秦牧野,有些恼了: “明明是你!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门口不出声,吓着我了!你怎么还反倒凶起我来了?好没道理!” 秦牧野没接她的话茬。 只是不紧不慢转过身,把门给关上了,回身坐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来这儿做什么?” 几天前,远在京市的爸妈来过电话,说安排他媳妇过来随军。 当时他正忙着核对一组关键数据,没仔细听,只当是句没影的玩笑。 他媳妇早就跟人跑了,怎么可能来随军? 可万万没想到,人真的来了,还这么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面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甄宝珠一听这话,差点气笑了。 “我来这儿做什么?秦牧野,你居然问我来这儿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努力把肚子挺得更显眼些,小巧的下巴扬起,眼睛瞪得溜圆,直直望进他墨黑的眸子里。 “我怀孕了!孩子是你的,我不来找你这个当爹的,你让我找谁去?嗯?” 她早就打定了主意,这事儿上绝不能露半点怯。 虽然原身做错了事,但她跟秦牧野有夫妻之实是真的,怀了孩子更是板上钉钉了。 这责任,他秦牧野必须得负! “怀孕?” 秦牧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隆起的小腹上。 只是,那眼神里没有即将为人父的惊喜,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锐利得像是要透过衣料看清里头究竟藏着什么。 甄宝珠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压力,不安地动了动。 她悄悄用手心贴了贴肚皮,像是在安抚孩子,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输人不能输阵! 她更用力地挺了挺肚子,让自己显得更理直气壮些: “对,就是怀孕了!怀的...就是你的种!那天晚上的事儿,你...你总不能忘了吧?!” 话说出口,她脸颊微微发热,但眼神却倔强地迎着他。 原身虽然在感情上糊涂,但在某些方面却和甄宝珠一样,守旧固执。 周成钢哄了原身那么久,她愣是守着身体的防线没让对方碰。 那晚和秦牧野,是她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可这事儿,甄宝珠清楚,秦牧野却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稀里糊涂被这个女人下了药,一觉醒来,人财两空不说,还成了整个大院的笑话,都说他被戴了绿帽子。 但他一点儿都不在乎,他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对陌生的女人更没有占有欲。 跑了更好,跑得越远越好。 至少被笑话之后,没人再催他结婚了。 谁承想,四个月后,这女人又找上门来,还带着这样一个“惊喜”。 秦牧野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那双墨黑的眸子沉静无波,薄唇吐出的话,更是冷得吓人: “你的话,不可信。” 书里说他古板严肃,而且性子冷,心也硬,对他不感兴趣的人和事,都异常冷漠。 果然,就这么两句,想打动他,根本不可能。 不过这一点,甄宝珠早就料到了。 跟他讲感情、讲道理没用,那就讲证据,讲科学。 “你不信我,那你看看这些。” 她转身走到桌边,从包袱里面拿出一沓资料。 最上面是几张盖着红章的检查单,她抽出来,递到他面前,手指点着上面的日期: “这是军区医院开的证明,孩子现在四个多月了,受孕日期推算就在那几天...就是你回来的那几天,正好是...是容易怀上的时候。” 她顿了顿,脸上有点热,但语气更坚定,“这是医生检查出来的,科学推算,总不能骗人吧?” 秦牧野没接,只是垂眸扫了一眼。 “这个证明不了亲子关系。” 甄宝珠也不在意,又抽出另外一张纸,是她帮忙让医生给写的血型分析。 选择来随军的一路,甄宝珠就把这一切都想好了。 这年代没有亲子鉴定这玩意,只有血型可以证明了。 “血型你了解吗?这是科学,谁都不能改的。” 她是O型血,周成钢也是O型血,而秦牧野,则是AB型血。 “如果孩子是我和周成钢的,孩子就只能是O型血,但如果孩子是我和你的,孩子就是A型或者B型的,等孩子生下来,一验就知道。” “孩子绝对,绝对是你的!” “如果你不信,可以立刻,现在,马上,打电话去军区医院问!” 甄宝珠很自信,因为她早就知道了。 肚子里两个妞妞,一个是A型,一个是B型。 书里有一段剧情,是两个妞妞受伤了,都需要输血。 秦牧野的AB血型用不了,危急关头,是O型血的女主挺身而出,为两个孩子都捐了血。 她胸有成竹,就那么一步不让地看向秦牧野。 昏暗的煤油灯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秦牧野也同样盯着她,像在判断她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算计。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倔强不屈,一个深沉难辨。 不知过了多久,甄宝珠感觉眼睛都酸了。 就在她有些坚持不住的时候,终于,秦牧野移开了视线。 “不用了。” 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淡,但到底没那么冷硬了。 “孩子如果真是我的,我会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她隆起的腹部。 孩子已经四个多月,属于孕中期了。 现在再让对方去打掉,显然不现实,风险极大,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他虽然厌恶眼前这个女人,但还没到枉顾人命的地步。 他秦牧野行事,自有他的原则和底线。 成了! 甄宝珠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心想秦牧野果然不愧是搞科研的,理性大于情感,跟他扯别的没用,就得搬出科学道理。 看他这反应,大概是对血型知识有所了解的,省了她不少口舌。 听他这语气,顾虑算是没了九成。 剩下那一成,恐怕要等到孩子生下来,验过血型之后,才能彻底打消。 不过甄宝珠心里有底,一点儿不慌。 书里写着呢,俩妞妞生出来后那小模样,和秦牧野小时候一模一样,秦家一看就认了。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圆润的肚子,嘴角忍不住轻轻弯了弯。 总算给肚子里这俩小东西上了户口了。 可还没高兴多久,秦牧野就再次开口, “孩子我会负责,” 他看着她,眼神冷漠,眸色深不见底,“但是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孩子,他可以认,可以养,这是他的责任。 可孩子妈这个人,他不要! 秦牧野的眼底结了霜。 这段婚姻,本就是甄家挟恩图报,硬按着头促成的。 两个人之前见都没见过,哪来的什么感情基础? 他虽百般不情愿,却仍抽空回去了一趟,想着总该有个交代。 却没想到—— 想到那晚混乱的情形,秦牧野胸口便窜起一股郁火,恶心得像吞了只苍蝇。 对孩子负责,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后底线。 要他再接受这个女人? 绝无可能。 第9章 我也没让你要我啊! 第九章 我也没让你要我啊! 秦牧野看向甄宝珠,眼神冷漠。 他在心里打定了注意,任她舌灿莲花,他也绝不会松这个口。 却没想到,眼前那女人忽然仰起脸,歪了歪脑袋,纤细的手指头点向自己鼻尖,杏眼里漾着明晃晃的疑惑: “我?” 她声音本就软糯,此刻拖着一点点尾音,更显得娇气。 “我也没让你要我啊!” 这话说得轻轻巧巧,倒让秦牧野怔了一瞬。 甄宝珠坐下来,双手在桌沿一撑,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毫不闪避地对上他: “秦牧野,你先别急着撵人,听我把话说完。” 她往前挪了挪凳子,离他近了些,一双杏眼认真地看着他: “这几个月,我一个人把事情想清楚了。从前是我蠢,瞎了眼,被周成钢那张嘴骗得团团转,干了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秦家的事。错了就是错了,我认。” 她说着,转身从包袱里掏出个手帕包,往秦牧野面前一推。 “这是当初周成钢倒卖你家家具,和拿你钱包里的钱,被他花掉了几十块,剩下的全在这儿,八百五十块零三毛二分,一分不少。” 秦牧野的目光落在钱上,眉头蹙紧,审视地看向她。 他一时竟摸不透,甄宝珠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甄宝珠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亮亮的,没有半点纠缠的意思,反而干脆得很: “我知道,你压根不想跟我做夫妻,巧了,我也不想。” 她抬手,掌心轻轻覆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但孩子在这儿,是咱俩的,这事儿绕不过去,咱俩都得负责,我的要求很简单,在孩子生下来、坐完月子之前,让我留在这儿,你负责照顾好我,等我身子利索了,咱们立刻去办离婚,从此两清。” 秦牧野一直沉默听着,直到这里,才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他原以为她是来胡搅蛮缠,死活要赖着他的,没想到,开口竟是同意离婚? 说实话,他当然求之不得,但他本能的觉得,事情不简单。 毕竟这桩婚姻都是对方强求来得,怎么可能简单离婚? 这里面,应该有诈。 愣了半晌,他缓缓开口:“还有什么别的条件?还有...离婚之后,孩子呢?” “无条件离婚,至于孩子嘛...” 甄宝珠眨了眨眼,语气轻巧,“还有六个多月才出生呢,这事儿可以慢慢商量。” 顿了顿,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我可以先表个态,如果生的是儿子,就是你们秦家的,就留在你们老秦家,跟你姓秦,给二老传宗接代。我绝不跟你抢。” 她心里早有盘算。 如今到生产还有近半年,足够她摸清情况,想法子在这边寻个生计,攒点傍身的钱。 等孩子落地,是两个妞妞。 孩子那么小,加上有言在先,秦牧野绝无理由强留。 届时她便带着女儿离开,天高地阔,哪里去不得? 现在是1965年,虽然艰苦,但机会也多。 她一个农学研究生,还怕养不活自己和两个孩子? 到时候天高任鸟飞,租个房子,找个正经工作,带着俩闺女好好过日子。 至于秦牧野... 他是这本书的男主,将来总会遇到他命定的女主,相爱相守。 那都与她无关了,她半点不想沾边。 她越想越美,见秦牧野还在思索,身体微微前倾,开始大忽悠模式, “秦牧野,你冷静想想,你爹妈为什么三天两头催你成家?说到底,不就是盼着秦家有个后吗?你现在答应我这方案,稳稳当等上七个月,孩子有了,他们心愿了了,还能再来烦你?你这耳根子,不就彻底清净了?还能专心搞你的研究。” “这笔账,怎么算你都不亏。” 秦牧野盯着她,那双深潭似的眸子在煤油灯下显得晦暗不明,里头情绪翻涌,又被他死死压住。 不得不说,他有些心动了。 孩子是男是女...他其实并不在意。 若是个女儿,或许更好。 秦家三代单传,阳盛阴衰太久,有个小姑娘,爹妈恐怕更欢喜。 不管怎么说,有了孩子,父母那边总算能有个交代,不会再三天两头为他的婚事烦他。 这女人,倒是会抓重点。 跳跃的煤油灯光在他深邃的眸底投下晃动的影,显得格外幽暗难测。 半晌,他才开口,“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甄宝珠答得干脆,往前又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 “空口无凭,要不,咱俩白纸黑字,写一份协议,把事情一条条都说清楚,签字,按手印,对彼此都有个保障。”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答复。 秦牧野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眼前的甄宝珠,和四个多月前那个甄宝珠,差别太大了。 说话的神态,看人的眼神,还有那股子又软又倔的劲儿,都太陌生了。 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可模样确确实实是一样的,连眼角下那颗小小的痣都没变。 算了。 他移开视线。 这些都和他都没关系。 他秦牧野做事,向来只抓重点,从不在无用的东西上浪费时间纠结。 就像她说的,孩子已经有了,逃避没用,必须解决。 而她提出的方案,就是最优解。 这么想着,他转身就进了书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纸笔。 重新做回桌前,铺开信纸,拧开笔帽,略一思索,便低头写了起来。 甄宝珠原本以为,秦牧野这种搞科研的学霸,字迹估计很潦草。 可凑近一看,却有些意外。 他的字迹干净利落,笔锋内敛又劲挺,和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一目了然。 秦牧野写着,她便托着腮在旁边看。 看着看着,小嘴就扁了起来,“第一条就写离婚啊?” 这也太迫不及待了。 秦牧野笔尖一顿,抬起头。 两人离得近,他这一抬眼,目光便直直撞进她的眼里。 那眼神冷淡,甄宝珠心头一跳,莫名有些发怵。 她赶紧往后缩了缩脖子,挤出个笑,连连点头:“离!必须离!写清楚好,写清楚好!” 秦牧野没接话,垂下眼,继续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第10章 合同 第十章 合同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行行字迹浮现出来。 甄宝珠托着腮在一旁看,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那个...你算算,你新房里那些家具物什,一共值多少钱?还有你钱包里原先的钱和票...看看我还差你多少,也写进协议里吧,或者我另外打个欠条,以后...以后我慢慢想办法还你。” 秦牧野笔下没停,头也不抬:“不用。” 甄宝珠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忽闪了一下: “那多不好意思...那些都是你爸妈给置办的,肯定花了不少心血和钱。” 秦牧野笔尖在纸上划过,声音平淡: “回头我会跟他们说清楚。” 甄宝珠“哦”了一声,点点头: “行,那谢谢你了。” 她眼珠一转,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那你下一条就写明白,这七个月,你得负责照顾我。” 秦牧野笔尖顿住,抬眼看向她,眉头皱了起来:“我...照顾你?” “不然呢?” 甄宝珠腰杆挺得直直的,圆溜溜的杏眼瞪着他, “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你的孩子,现在吃不好睡不好,走路都费劲,你是孩子爸,你不照顾谁照顾?” 她这会儿可是理也直,气也壮。 怀胎十月遭罪的是她,将来生产受累的也是她,生理心理的损耗都得她一个人扛。 现在只是要求孩子爹在这段时间里照应一下,简直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秦牧野被她瞪得怔了一瞬。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写下的“责任”二字上,终究还是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动,算是默许了这条。 甄宝珠嘴角弯了弯,又往前凑近些,指尖虚虚点向纸面: “那...咱们把刚才商量好的那条也加上?就写——如果生的是儿子,一定留在你们老秦家,我绝对不抢!白纸黑字,省得以后扯皮,你说是不是?” 秦牧野这回笔尖彻底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不用写,口头说定的事,我不会赖账。” 把“生儿子归谁”这种话写进协议,成何体统? 听了这半天,他算是弄明白了,眼前这女人,压根就没打算担起孩子妈的责任。 她想的,恐怕就是生完孩子,拍拍屁股走人,把孩子这个“包袱”彻底甩给秦家。 然后再开口问自己要一大笔钱,自己逍遥快活去,就像她第一次那样。 不过...这也正合他意。 孩子若真生下来,绝不能让甄宝珠这样的母亲带着,不然,还不知道会教成什么样。 至于钱,他也不在乎,就当花钱买断今后的麻烦。 “行吧...” 甄宝珠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小声应了。 这话本就是她故意特意挖的坑,可不能多说。 秦牧野可是科学家,那么聪明,被他听出弦外之音就麻烦了。 反正有的口头承诺,也够了。 他这人,看着冷,但为人正派,是个一诺千金的性子。 秦牧野放下笔,看向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甄宝珠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一条,在外人面前,咱俩得假扮成真夫妻,这样对你、对我、对孩子,甚至对你爸妈,都好。” 她想好了,就用她先前堵王凤英那一套说辞。 她要在这大院里待上七个月呢,不想天天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更不想将来两个孩子因为父母的关系被人说闲话。 维持表面上的和睦,对谁都省心。 秦牧野眸光微动。 老一辈的想法他清楚得很,一旦知道有了孩子,绝不可能同意离婚,只会千方百计让他们“凑合过下去”。 可他怎么可能和甄宝珠这样的女人过一辈子?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行。” 两人对视一眼,算是达成了共识。 没一会儿,两份一模一样的协议就写好了。 白纸黑字,条条分明,各自签名,按上手印,就算完成了。 两人心里各自揣着念头,却都觉得拿到了想要的。 方才那股隐隐对峙的气氛,不知不觉淡了下去。 甄宝珠把自己那份小心折好,塞进贴身内兜,轻轻拍了拍。 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秦牧野,还真够难搞的。 还好她有原书这个外挂,知道他虽然古板严肃,但是十分看重责任,对症下药,这事儿总算应付过去了。 秦牧野收起桌上那八百多块钱,带着他那份协议回了书房。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巴掌大的木盒子。 “这个你收着,”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里面有一百五十块钱,还有些票,家里缺什么,你先添置些,以后每个月,我再给你五十块钱,当作你和孩子的生活费。” 他看向她,公事公办的询问:“够不够?” 甄宝珠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钱和票,心里算了算,赶紧点头:“够!足够了!” 这可是1965年,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20、30块钱,都能养一大家子人。 一个月50块,她和肚子里俩小东西肯定是够了。 秦牧野见她应得爽快,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只道:“那没什么别的事,我先走了。” “走?” 甄宝珠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他,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不解,“走去哪儿?” “办公室,” 他语气平常,“那边有张行军床,可以凑合。” 家里就一间卧室,一张床。 她是孕妇,自然该让她睡。 甄宝珠一听,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道:“不行不行,你不能走!” 秦牧野回头看她,眉头高高挑着。 甄宝珠白了他一眼,波光流转,脆声道: “刚才不是说好了吗?在外人面前,咱俩得是真夫妻,我才来第一天,你就跑去办公室睡,别说你爸妈那边,就是大院里随便哪个邻居瞧见了,这不一眼就穿帮了吗?还怎么瞒?”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圆溜溜的杏眼瞪着他: “真要装,就得装得像样点儿,你说是不是,秦大工程师?” 这叫什么?这叫演员的自我修养。 第11章 老公 第十一章 老公 秦牧野眉头微挑。 演戏这种事,他确实不懂。 但既然说好了要假扮夫妻,那就按约定的来。 “那我睡堂屋,打地铺。” 甄宝珠耸了耸肩,“随你。” 反正她是孕妇,肯定是要睡床的。 秦牧野也不多话,转身就进里屋抱了铺盖卷出来。 甄宝珠也回屋去收拾那张光板床。 刚铺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哐哐”两声,有人敲门。 “牧野?睡下了没?” 秦牧野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站这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手里拎着个网兜和一个铝制饭盒。 她往屋里一瞥,眼睛立马瞪圆了: “牧野,咋回事?你咋在地上打铺盖?媳妇不是刚来随军吗?小两口有矛盾?” 她一边问,一边往里瞄。 秦牧野喉结动了动,“我...”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下文。 他一个向来只跟数据和图纸打交道的人,显然不擅长应付这种家长里短的场面,更不擅长编造借口。 甄宝珠心道不好,赶紧从里屋走出来,几步凑到秦牧野身边,一把挽住他的胳膊, “哎呀,老公~” 她声音又软又糯,仰着脸看他,眼神娇嗔,还带着点埋怨, “我都说了没事嘛!你就睡屋里,挤不着我和宝宝的!你非要心疼我,自己打地铺,看,让人误会了吧?” 秦牧野被她挽住的胳膊瞬间绷紧。 那温软的触感透过衬衫传过来,让他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想抽开,甄宝珠却悄悄用指尖在他手臂内侧戳了戳,压低声音提醒: “夫妻...真夫妻!” 那指尖温软,像小虫子爬过,激得他皮肤一颤。 秦牧野喉结滚了滚,耳根子悄没声地红了,整个人僵着,点了点头。 看两人这状态,来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她看向甄宝珠,眼神和善了许多: “妹子说得对,这月份还小呢,还没到分房睡的时候,只要你们小夫妻俩悠着点儿,别太过火就行...” 说着,还冲甄宝珠暧昧地眨了眨眼。 甄宝珠脸“腾”地一下热了,这回不是装的。 她...她怎么秒懂叶主任的意思了? 她赶紧咳嗽两声,拽了拽秦牧野的袖子:“那个,老公,你还不赶紧给介绍一下?” 秦牧野这才像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这是叶主任。” 叶主任笑呵呵地看向甄宝珠,主动伸出手: “我呢,是咱们厂里的妇女主任,叫叶葆华,专门管大院里的妇女工作,以后你有啥难处,随时来找我。” 甄宝珠忙松开挽着秦牧野的手,伸手握住叶主任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叶主任好!我是甄宝珠,以后要在这儿长住了,肯定少不了麻烦您,先谢谢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叶葆华说着,又看向秦牧野, “牧野,你也是,弟妹过来随军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言语一声?我还是听凤英她们嚷嚷才知道。弟妹这大着肚子,颠簸一天了,估计也没吃上口热乎的。这孕妇啊,最不能饿着,营养得跟上,不然大人孩子都吃亏。。”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拎的保温饭盒和网兜放在桌上,一一打开。 “我就估摸着你刚安顿,可能没开火,冲了碗蛋花汤,还带了点家里现成的吃的,你先垫垫肚子。咱们这儿条件有限,比不上城里,你别嫌弃。” 饭盒里是黄澄澄的蛋花汤,飘着几点油星,热气腾腾,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网兜里装着几罐玻璃瓶的桔子罐头,还有两盒钙奶饼干。 甄宝珠眼睛都亮了。 “谢谢叶主任!您想得太周到了!真的太谢谢您了!” 话音未落,肚子就“咕噜”叫了两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叶主任笑得眼睛弯弯:“赶紧吃吧,别饿着了,肚子里的娃娃也跟着遭罪。” 她也是生过孩子的人,最懂这滋味。 甄宝珠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蛋花汤,小心地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满足地轻轻舒了口气。 眼角瞥见旁边还站得笔直的秦牧野,很自然地指挥道: “老公,你帮我把那罐头也开一下,我劲儿小,拧不开。” “哦。” 秦牧野还站在那儿,浑身绷得像根弦,闻言却乖乖走过去,拿起罐头撬盖子。 叶主任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行,那你们早点歇着,这么晚了,我也就不多待了。” 她笑着道, “牧野,你记着,明天早上去一趟办公室,把弟妹的随军手续给办了,领了粮油关系,以后按月就能领供应了。” “好,谢谢叶主任。” 秦牧野点头。 “走了啊,你们也早点歇着。” 叶葆华说着,又朝甄宝珠笑了笑,这才转身带上门走了。 家属区不算大,不到十分钟,叶葆华就溜达回了家。 “咋样?见着了?” 刚推门进去,沙发上坐着看报纸的男人就抬起头问。 这是她爱人,厂里政治处的朱政委,随军手续都得过他这一关。 叶葆华一边换鞋一边笑,“见着了,我留意瞅着了,人家小夫妻俩感情挺好得,不像是凤英说的那样。” 她换好鞋走进来,挨着朱政委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接着说: “小甄那姑娘,看着娇娇软软,说话也笑眯眯的,挺有礼貌,不像是个坏心眼的,之前那些事儿...保不齐真是误会。” 朱政委放下报志,眉头皱了皱, “误会?凤英同志可是说得有鼻子有眼,亲眼看见甄宝珠跟个男人跑了,家里搬得溜空,这还能是误会?牧野那孩子也是,闷葫芦一个,问什么都不说。” “王凤英那张嘴,你还不知道?” 叶葆华摆摆手, “听风就是YU,芝麻大点事儿能说成西瓜。你是信她,还是信牧野那孩子?牧野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端正,负责任,脑子清醒。到底咋回事,你明天叫他来办公室,亲自问问不就得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今天亲眼瞧见的,两人之间那情分,做不了假。” 她想起刚才那情景,忍不住又笑起来,凑近老伴,压低声音,带点促狭: “哎,老朱,你知道那小甄,管牧野叫啥不?” 朱政委被她这神神秘秘的样子弄得有些好奇:“叫啥?” 叶葆华忍着笑,凑到他耳边,捏着嗓子,学着刚才甄宝珠那调调,轻轻喊了一声:“老公~” 喊完,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了,轻轻拍了下老伴的胳膊,嗔道: “哎呀,学不像!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听得我老婆子牙都酸了,又觉得怪甜的。” 朱政委先是一愣,随即老脸一热,咳嗽了两声,端起茶杯掩饰:“胡闹...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个羞臊。” 他摇摇头,但眼里也忍不住带了点笑意,语气缓和下来, “不过...也好。牧野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平时太古板了,眼里只有工作,活得像个清心寡欲的和尚。是该有个娇滴滴的媳妇,让他...沾点烟火气,活泛活泛。” —————————————————————————————— “老公~” 此刻,不远处的秦牧野家里,甄宝珠正小口吃着糖水橘瓣,含糊不清地指挥: “发什么愣呢?顺便把那饼干袋子也撕开呀,光喝点稀汤寡水的,哪能顶饱?” 秦牧野几乎没怎么思考,下意识就照做了,利落地撕开饼干袋递过去。 甄宝珠眼睛弯了弯,接过饼干,声音又软又糯:“谢谢老公~” 秦牧野呼吸一滞,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他抿了抿唇,像是忍了又忍,才从齿缝里憋出一句:“你...你叫我什么?” 第12章 忍忍就过去了 第十二章 忍忍就过去了 “老公啊,” 甄宝珠答得理所当然,捡了块钙奶饼干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嚼着,抬眸瞥他,杏眼水亮亮的,“怎么了?” 秦牧野喉结滚了滚,有些生硬地别开视线,声音绷得紧: “这是能随便叫的吗?你别忘了,我们是假的。” “我知道啊,” 甄宝珠咽下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圆溜溜的杏眼瞥向他, “假的也得演得像真的呀,不喊得亲热点,人家怎么会信咱们是正经夫妻,感情好着呢?刚才要不是我机灵,叶主任那关能这么容易过?” 她抬起下巴,有点小得意:“这方面呀,你得跟我学。” 上大学的时候,她可是话剧团的台柱子,进入角色,拿捏情绪是基本功。 喊声老公而已,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又不是喊爸爸。 秦牧野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方面他毕竟不了解,不能轻易下结论。 可一想到她叫他老公时那软糯的调子,他耳根子就红得厉害,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薄红。 甄宝珠见他浑身不自在,活像被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却又故意摆摆手: “行了行了,瞅你那样子...我不喊了,不喊了还不成吗?那你说,我叫你啥?秦牧野同志?秦主任?还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眨眨眼,声音压得低低的,“牧野?” 她算是见识到了,这个秦牧野,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古板严肃,一副“生人勿近、熟人勿扰”的样子,眼里只有工作和数据。 实际上内里...却是个不经逗的,纯情的很。 一个称呼而已,就能从耳朵红到脖子根,让她忍不住更想要逗他了。 听她这么一喊,秦牧野的脸果然更红了。 他没接话,只是移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随便你。” 说完又赶紧补充道,“反正你记得,我们是假的。” “知道~知道~假夫妻,真协议,我心里有数着呢。” 再逗下去,这人估计都要熟了,甄宝珠见好就收,摆了摆手, “那咱们公事公办,当着外人的面,为了不穿帮,我还得喊你‘老公’。要是就咱俩,我就喊你牧野,怎么样?这个总行了吧?” 秦牧野没接话,心头又是一跳。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比“老公”少了些直白,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亲近,挠得他心尖一痒。 总之,两个叫法都不好。 他想拒绝,可话滚到舌尖,又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堵了回去。 算了,只是演戏而已,都是假的,不用在意。 甄宝珠见他又不吭声,只当他是默认了,伸手指了指另一罐桔子罐头: “发什么呆呀?再开一罐那橘子罐头,汤喝完了,嘴里没味儿。” 秦牧野看了一眼桌上,蛋花汤碗已经空了,饼干也下去了小半盒。 “还吃?” “不然呢?” 甄宝珠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隆起的肚子: “我肚子里可是有宝宝的,吃那么点哪够呀?不光是今天,今后七个月你都得习惯了,照顾好我和宝宝。” 她说着,又往嘴里塞了块饼干,腮帮子鼓鼓的,一双杏眼却亮晶晶地望着他,仿佛在说:你看着办。 秦牧野沉默了两秒,终究还是拿起罐头刀,低头撬起了第二罐盖子。 也就七个月。 他默默想。 忍忍就过去了。 吃完东西,甄宝珠又让秦牧野打了热水来,草草洗漱了下,总算能躺下了。 和她一起躺在屋里的,还有秦牧野。 只不过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 这大院条件简陋,都是联排的土坯平房,窗户对着公共过道,连个正经院墙都没有。 秦牧野一个人住时从不讲究,连窗帘都没挂。 要是真让他睡在外间堂屋,谁夜里从窗边路过,都能瞧个一清二楚。 为了不露馅,只能把他的铺盖卷挪进这间唯一带窗帘的卧室。 好在边疆气候干燥,地上倒是没什么潮气,除了硬,倒也没别的毛病。 第一次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男人独处一室,甄宝珠起初还有点不自在,裹着薄被子,只敢面朝里侧躺着。 可连日的奔波疲惫到底占了上风,怀孕的身子也格外渴睡,没过多久,她就睡了过去。 可躺在地上的秦牧野,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屋里平白多了个人。 不,是多了个女人。 他浑身紧绷,连翻身都不敢太大声,只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他闭上眼,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不过是个签了协议的合作对象,各取所需,权当完成一项临时任务。 不必在意,不必分神。 可一闭上眼睛,耳边却仿佛又响起那声又软又糯“老公~”。 听起来就...烦人。 这女人,叫得这么顺口,这么自然,仿佛他真是她男人似的。 明明一开始,她自己在屋子里,还在骂他“狗男人,王八蛋”的。 女人这东西,他从前没怎么接触过,没想到,居然比他实验室里那些元素还善变。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甄宝珠神清气爽地坐起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虽然床硬,但总算睡了踏实觉。 她一扭头,就瞧见了正在默默卷铺盖的秦牧野。 以及他眼底那两团明显的青黑。 甄宝珠愣了一下,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今天我去服务社看看,多买两床褥子回来,给你垫厚点。” 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语气诚恳。 秦牧野动作顿了顿,没看她,只低低“嗯”了一声,继续利落地把被褥卷好。 “先去办公室把随军手续办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抱着铺盖站起身,“办完我还得去上班。” “行,” 甄宝珠爽快答应,摸了摸肚子,“不过我饿了,得先吃点东西。” 秦牧野沉默了一下:“那我去食堂给你打饭?” “不用了,” 甄宝珠摆摆手,“昨晚不是还剩下一盒罐头和一袋饼干吗?你再给我倒杯热水,凑合一顿就行。” 她也知道秦牧野工作要紧,不想耽误他时间。 秦牧野没说什么,转身把罐头和饼干拿来,又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甄宝珠就着热水,小口吃着饼干和糖水橘子。 不知是昨晚吃多了还是怎的,吃了不到一半,她就觉得有些腻,吃不下了。 吃了半盒,她就推了回去:“我饱了,这些你吃吧,别浪费。” 秦牧野摇了摇头:“我不吃零食。” “你昨晚就没吃吧?” 甄宝珠“啧”了一声,觉得这人真是不会照顾自己。 她拿起一片饼干,作势要往他嘴边递: “你昨晚就没吃东西吧?待会儿还要上班,费脑子,不吃点东西垫垫怎么行?快,吃了。” 眼看她的手伸过来,秦牧野赶紧伸手接了过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饼干,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塞进了嘴里。 甜的。 有点太甜了。 他不喜欢。 吃完简单的早饭,两人便出了门,往办公室走去。 一开始,两人还是一前一后的走着。 但走着走着,路上人多了起来,去上班的,买东西的家属,都朝着两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甄宝珠赶紧上前一步,挽住了秦牧野的胳膊。 有了昨天的预热,今天秦牧野虽然耳根子还是红得厉害,但也没那么拘谨了。 他任由甄宝珠挽着,两人并肩,一起走进了办公室。 第13章 是吃亏,还是享福? 第十三章 是吃亏,还是享福? 办公室里,朱政委也早早到了,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手里翻着一份材料。 见两人手挽着手进来,他脸上立刻露出和蔼的笑容,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迎了过来。 “甄宝珠同志,欢迎欢迎!” 他热情地和甄宝珠握手,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了停, “咱们这儿条件艰苦,不比城里,你一个女同志,又怀着孕,能相应号召过来支援边疆建设,支持牧野的工作,很好,很好!” 甄宝珠大大方方地回握,声音清脆, “朱政委,您客气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主xi教导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我能来,也是向牧野和各位奋战在一线的同志学习,争取不给组织拖后腿。” 朱政委眼睛一亮,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哟,宝珠同志还读过《青年运动的方向》?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思想境界不低啊。” 甄宝珠腼腆地笑了笑,摆摆手,模样乖巧又谦逊: “朱政委过奖了,就是平时爱看点书,胡乱记了几句,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 年代文看了那么多,漂亮话总能记得几句。 朱政委点了点头,心里对甄宝珠的印象又好了一分。 昨晚老伴说她不错,他还将信将疑。 今天这一照面,短短几句话,这姑娘落落大方,说话在理,眼神也正,他心里的的疑虑就先去了几分。 不过,信归信,他身为政委,有些事,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 一番客气寒暄后,他让门口的小同志带甄宝珠去后面的茶水间歇会儿,单独把秦牧野留了下来。 门一关,朱政委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坐回办公桌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严肃了些: “牧野,这儿没外人,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和你媳妇之前那档子事,到底怎么回事?真像外头传的那样?” 秦牧野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回答地很快: “没有,是误会。上次我回去,俩人拌了几句嘴,她一气之下收拾东西回娘家了。后来误会解开,她又查出身孕,我爸妈就给办了随军手续。” 朱政委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年轻人,磕磕绊绊也正常,话说开了就好。” 可他很快又皱起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不对啊,照这么说,孩子就是吵架之前怀上的...你小子,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怎么能把人气回娘家?难道是...” 他看到了秦牧野眼下的乌青,顿了顿,咳嗽两声,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小子不懂分寸,让小甄同志不高兴了?” 夫妻那点事儿,要是男方只顾自己,不懂体贴,确实容易闹矛盾,这在他们大院都不稀奇。 秦牧野没否认,只是低下头,硬邦邦地认错:“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错。” 见他回答得这么快,“认错”态度也良好,朱政委估摸着,自己真猜对了。 秦牧野这小子,技术上是把好手,可这男女之事和夫妻相处,怕是真的一窍不通,跟张白纸似的。 小甄姑娘看着娇气,心里有委屈也正常。 他语气顿时和缓了不少,语重心长道, “牧野啊,你能认识到错误就好,这夫妻之间相处,也是一门学问,跟你搞科研一样,不能一味蛮干,要讲究方式方法的嘛!以后多注意,多体谅小甄,她现在还怀着孩子,更要多上心,知道不?” 秦牧野点头应下,“是,政委,我记住了。” “嗯,记住就好。” 朱政委满意了。 在他看来,这就是年轻人经验不足闹出的误会,现在说开了,男方也认错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问完话,朱政委又把甄宝珠叫了回来。 他看看秦牧野,又看看甄宝珠,斟酌着开口: “小甄啊,牧野今年二十五了,在你之前,从没跟任何女同志有过接触,他这人,心思都扑在工作上,生活上...可能有些地方考虑不周,你多担待,多教教他,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有些事...不一定是吃亏,也有可能是享福。” 甄宝珠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好的政委,我知道了,您放心。” 朱政委见她态度这么好,心里更是满意,觉得这姑娘通情达理,之前肯定是误会大了。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有困难随时找组织之类的话,便不再多言,利索地给她办完了剩下的手续。 手续办得顺利,该盖章的盖章,该登记的登记。 没多会儿,两人就拿着新鲜出炉的随军证明和粮油本子走出了办公室。 一出门,拐过走廊弯角,甄宝珠就拽了拽秦牧野的袖子,压低声音,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好奇:“你和朱政委说什么了?” 她怎么觉得,朱政委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说的那些话,什么享福吃亏的,也有点莫名其妙。 秦牧野淡淡开口, “都是按照你早上教的,先说是误会,别的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就都说是我的错。” 秦牧野做事还是挺靠谱的,甄宝珠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她心情颇好,一手重新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竖起白皙的大拇指,凑近他耳边,眉眼弯成月牙,声音又软又甜,带着毫不吝啬的夸奖: “那就行!表现不错嘛,老公真棒!” 那气息轻轻拂过他耳廓,秦牧野脚步轻轻顿了顿,耳根子又红了。 他想让她别喊了,都出了办公室了。 可话到嘴边,看着路上偶尔经过的同事,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抿紧唇,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算了,忍忍吧。 小不忍则乱大谋。 协议精神,还是要遵守的。他在心里默念。 走出办公楼,趁着把粮油本交到甄宝珠手里的机会,秦牧野终于悄悄挣开了被她挽着的手臂。 “我去上班了。” 他站开些,交代道, “中午我就一小时休息,来回赶不及。我让小李到点去食堂给你打饭,送回家。” 他顿了顿,又补充:“下午等我下班,再去食堂给你打晚饭。” 厂里对他们这些搞重点科研的技术骨干很照顾,中午会有后勤的人把饭菜直接送到研究室。 但他记得协议里那条,得负责她这段时间的伙食。 甄宝珠摆了摆手,笑容明媚: “不用那么麻烦,中午我自己走去食堂吃就行,下午嘛...” 她抬眼看他,很自然地说, “我帮你把晚饭也一起打回来吧,你下班到家就能吃上,省得你再跑一趟。” 她算过了,他下午下班最早也得七点往后,等他再从食堂打饭回来,她估计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再说,她这肚子才四个多月,行动还算便利,打个饭这点小事,完全没问题。 反正粮票和钱他都交给她了,就当熟悉环境,顺便的事。 秦牧野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这个。 他看了她一眼,也没多推辞,只点点头:“行,那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 “哎,你等等!”甄宝珠连忙叫住他,“你爱吃啥呀?我下午好给你打。” 可秦牧野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只匆匆摆了摆手,背影很快消失在路口拐角。 “...跑得倒快。” 甄宝珠小声嘀咕,捏着手里崭新的粮油本子。 正想着是先去服务社还是回住处,就看见小李从办公楼旁边小跑着过来,脸上挂着笑,热情地说, “嫂子!朱政委让我带你去服务社转转,认认路,看看有啥需要添置的。” “那可太好了,正愁找不着北呢。” 甄宝珠笑道,想起刚才的问题,顺口又问了一嘴,“对了小李,你们秦工程师平时在食堂爱吃啥?” 小李一听,嘿嘿直乐:“嫂子,这您就不用问啦!等您下午去了食堂,一看就知道!” “啥呀?神神秘秘的。” 甄宝珠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走走走,我先带您去服务社转转!” 小李也不解释,乐呵呵地在前面带路,“走吧嫂子,服务社这会儿人少,正好逛逛。” 一听逛街买东西,甄宝珠也顾不上追问了,赶紧跟了上去。 第14章 巧姐 第十四章 巧姐 秦牧野所在的这个东风军工厂,规模不小,职工拢共有一千多号人,随军的家属也有三百来家。 这么多人每天的吃喝拉撒,光靠八小时车程外的乌市供应可不成,厂里就在生活区边上盖了几间大平房,弄了个军人服务社。 说白了,就跟外头的供销社差不多。 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布匹棉花、暖瓶脸盆...过日子用得着的基本物件,这里都能寻摸到。 服务社是红砖砌的平房,门脸儿挺宽,墙上刷着半人高的绿漆,窗户玻璃擦得锃亮。 甄宝珠跟着小李走进去,里面空间挺大,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货架是简陋的木架子,上面分门别类摆着商品,满满当当的。 她简单地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就直奔卖被褥用品的那个柜台。 也不知道秦牧野那身子是什么铁打的,昨晚那床铺硬得硌人,被子也薄,她睡了一宿,腰酸背疼,后半夜还觉得有点冷。 这会儿才早上七点多,服务社刚开门,也没顾客。 柜台里只有一个女服务员,正拿着鸡毛掸子轻轻掸着货架上的灰。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着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圆脸盘,大眼睛,头发在脑后利落地编成一根粗辫子。 “同志,看看要点啥?” 她放下掸子,笑呵呵地问。 甄宝珠指了指柜台上摆着的样品被褥: “我想买点铺盖,昨晚上睡那床,太硬了,被子也薄,有点冷。” 那女同志一听就明白了,放下鸡毛掸子走了出来, “咱们这边疆,天气就这脾性,白天太阳底下能穿单衣,晚上裹棉袄都嫌凉,你这还算赶上了好时候,四月开春,还没到最冷那会儿,我刚随军来那阵,正赶上深秋,好家伙,一天之内过了四季,到冬天直接给我冻趴下了,重感冒躺了好几天,你怀着身子,可千万不能冻着。” 她一边说,一边利索地从柜台后面抱出一床叠得方正正的棉被,抖开来给甄宝珠看: “你瞧,今天正好到了一批新货,是附近哈萨克族老乡自家种的棉花弹的,絮得厚实,布料也密实,睡着可暖和了,你买上两床,换着盖,褥子嘛...” 她顿了顿,有点为难, “最好是羊毛毡的,当地老乡都用那个,隔潮又软和,可那东西太紧俏了,和毛毯一样,总是断货,现在暂时没有,这样,你先买几床这种加厚的新棉褥回去铺着,总比光板床强,床板太硬了,对腰不好,尤其是你这身子。” 甄宝珠上手摸了摸,棉花确实絮得厚实蓬松,布料是结实的深蓝色斜纹布。 她点点头:“行,这被子,帮我拿两床,褥子嘛...我要三床。” 她想着,地上给秦牧野至少垫一床,自己床上加两床。 “对了同志,怎么称呼您?” 甄宝珠边看边问。 “我叫王巧儿,大家都叫我巧姐。” 女同志笑容爽朗,“你是新来的家属吧?以前没见过。” “是,我叫甄宝珠,昨天刚到的。” 甄宝珠也笑了,觉得这巧姐说话做事都让人挺舒服的。 她看着柜台里其他东西,心里盘算着家里缺的,接着说: “巧姐,我还得买俩搪瓷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毛巾要三条,香皂肥皂各来两块,牙膏牙刷...哦,对了,暖水瓶家里有一个了,再要个大的吧,饭盒和筷子勺子也得来两套,还有桌布,挂历...” 她说一样,巧姐就麻利地从货架上拿一样,很快就在柜台角落堆起一小撮。 看着越堆越多的东西,甄宝珠有点担心了: “这...是不是买太多了?我出门票带得不多,而且就我和小李两人,怕是拿不回去。” 巧姐一听就笑了,摆摆手: “没事儿!票你先记着,回头方便了再送来都行,东西多不怕,这会儿刚开门,也没啥人,我帮你一起送家去,多跑两趟的事儿,咱们都是厂里的家属,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听她这么说,甄宝珠心里踏实了,也就不客气了,敞开了买: “那再要个针线包,两卷黑线白线,嗯...炒菜的锅铲好像也没有,来一个,油盐酱醋也各来一份...” 秦牧野给的一百五十块安家费揣在兜里,底气足。 服务社东西用的是厂里特供票,价钱比外头还便宜点。 最后七七八八算下来,一大堆东西,总共才花了二十三块八毛钱。 小李帮着扛起被褥和毡垫,巧姐拎着锅碗瓢盆那些零碎,甄宝珠自己就捧着轻省的牙膏肥皂,三个人说说笑笑往家属区走。 到了家,小李放下东西就赶着去忙了。 巧姐却没急着走,帮着把东西一样样拿进屋归置。 甄宝珠过意不去,要去拿暖壶倒水,被巧姐一把按回藤椅上。 “别别别,你快坐着歇会儿,走了这一路。你是孕妇,得多注意。我来,我来。” 巧姐自己拿了暖壶和水杯,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 “我瞅你这肚子,圆滚滚的,看着得有五六个月了吧?” “没呢,” 甄宝珠接过水,笑着摸摸肚子,“才四个多月。估计是孩子吸收好,长得快。” 她没打算把双胞胎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才四个多月?” 巧姐有些惊讶,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那你这往后还有得长呢。我看你刚才坐下那姿势,好像有点不得劲,以后月份大了更累腰。要我说,你不如再去扯点软和的布,买点新棉花,自己缝几个厚实点的坐垫和靠枕,平时坐着躺着,都能舒服不少。” 甄宝珠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她这会儿确实觉得腰疼,可随即又垮下脸:“服务社有现成的卖吗?” “这东西还真没有现成的。” 巧姐摇头,“大家基本都是买了布和棉花,自己回家缝,费点功夫,但用得舒心。” 原身在纺织厂当过女工,针线活是看家本领,缝个坐垫靠枕自然不在话下。 可现在的甄宝珠可不乐意,大着肚子弯腰做针线?这也太命苦了。 她眼珠一转,看向巧姐。 巧姐身上穿的衣裳明显是自己做的,虽然洗旧了,但干净平整,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巧又利索的人。 “巧姐,” 甄宝珠换上一副又软又甜的笑脸, “你看我这样子,做针线实在不方便,你手这么巧,不如...你帮我缝呗?我出布和棉花的钱,再给你工钱,你看行不?” 巧姐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要啥工钱!邻里邻居的,帮个忙的事儿,你把布和棉花买来,我抽空就帮你做了。” “那哪儿行!” 甄宝珠态度坚决,“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这可是费功夫的手艺活,必须得给钱!不然我都不好意思麻烦你。” 两人推让了几句,巧姐拗不过她,最后只好说: “那...你就给个五毛钱,意思意思就行了,当是给我的线钱。” “五毛太少了!” 甄宝珠不依,“两块!就这么说定了。” 她也懒得再跑一趟服务社,干脆把买布和棉花的钱也一起给了巧姐,托她一并代办。 巧姐推脱不过,只好应下,心里觉得这新来的小媳妇虽然看着娇气,做事却挺爽快通透,不占人便宜。 送走巧姐,甄宝珠自己把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 新被褥厚实柔软,铺在床上顿时感觉不一样了。 脸盆毛巾摆好,锅碗瓢盆归位,再铺上桌布,挂上日历...... 空荡荡的屋子顿时多了许多生活气息,像个能住人的家了。 忙忙乎乎一上午,等收拾停当,甄宝珠也觉得又累又饿,腰还有点酸。 抬头看看桌上的表,快中午十二点了。 她拿起新买的两个铝制饭盒,洗干净,顺着早上小李给她指的方向,朝着食堂走去。 第15章 小鬼难缠 第十五章 小鬼难缠 食堂比服务社还要大上一圈,毕竟得容下一千多号人吃饭。 红砖墙,水泥地,屋顶很高,头顶挂着几盏白炽灯。 底下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张长条桌和板凳,这会儿还没到下班时间,里头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窗口后头有人影晃动,叮叮当当准备着饭菜。 甄宝珠走进来,先四下看了看。 几个打菜的窗口上方都挂着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菜名。 她心想正好先转转,看看都有什么好吃的,结果从左走到右,挨个窗口看过去—— 白菜炖土豆、白菜炖土豆、白菜炖土豆... 五六个窗口,清一色的“白菜炖土豆”。 主食也只有玉米面发糕,玉米面窝头,还有一盆看着就拉嗓子的高粱米饭。 甄宝珠站在最后一个窗口前,有点傻眼。 怪不得小李早上笑得那么神秘,说“一看就知道”... 这还用问爱吃啥吗?有的选吗? 但她还是有点不死心,万一还有别的菜没挂出来呢? 她走到最边上那个挂着“家属专窗”小木牌的窗口,踮起脚,朝里面看了看。 有个系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的身影在忙活。 “师傅,麻烦问一下,” 她声音清亮,带着笑,十分礼貌, “咱们食堂中午...就这一个菜吗?还有没有别的花样呀?” 里头正背对着窗口忙活的人闻声转过身。 四目相对。 甄宝珠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真是...冤家路窄。 窗口里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叉着腰骂她的王凤英。 王凤英显然也认出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撇了撇,眼睛在甄宝珠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她手里的饭盒,语气里满是讥诮: “哟,我当是哪家的懒媳妇呢,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大中午的,自己个儿不知道开火做饭,巴巴地跑食堂来打现成的。” 她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原来是你啊!怎么,秦主任还没把你赶走啊?还真在这儿住下了?” 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嘴也够欠的。 昨天闹了一场还不够,今天又在食堂撞上了。 甄宝珠心里那股火“噌”一下就冒了上来,但她没着急生气。 反而眨了眨眼,脸上绽开一个又甜又软的笑,一只手还轻轻抚了抚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赶走?凤英嫂子,你说什么呢?” 她微微偏头,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天真,语气娇得能滴出水来: “牧野为啥要赶我走?我怀了他的宝宝,他疼我还来不及呢,一点活都不舍得让我干,眼巴巴地把粮票和钱塞我手里,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别自己开火,来食堂吃现成的就好,怕油烟呛着我,怕我累着。” 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巧的鼻尖皱了皱,小模样瞧着还挺为难, “我这也是没办法,实在拗不过他这份心意,才答应来的。” 她顿了顿,忽闪着眼睛看向王凤英,捂着嘴,一脸诧异: “凤英嫂子,你男人...不这样心疼你吗?哎呀,我看你还带着小娟,怎么还得在食堂工作呀?” “你...!” 王凤英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想骂又不知道怎么骂回去,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声的咒骂, “少在这耍嘴皮子!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糊弄人的!你这种不安分,四处勾搭的贱蹄子,懂啥?早晚有你好果子吃!” “啊?嫂子您说什么?” 甄宝珠微微往前凑了凑,手拢在耳边,一脸困惑, “是在夸我们家牧野眼光好,会疼人吗?大声点儿,我没听清。” 王凤英被她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气得眼前发黑,又怕她真嚷嚷起来,让马上要涌进来的人听见,自己更没脸。 眼看就要下班了,食堂门口已经有人影晃动了。 她只好狠狠剜了甄宝珠一眼,没好气地敲了敲面前的菜盆,不耐烦道: “就这一个菜!白菜炖土豆!你到底吃不吃?不吃赶紧让开!别挡着窗口!都像你这样问东问西,磨磨唧唧的,我们食堂还工不工作了?后面人还等着呢!” 后面明明连个鬼影子都没一个。 甄宝珠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肚子确实饿了,没力气再跟她做口舌之争。 她压下火气,把两个饭盒递进窗口,温声道: “吃,麻烦师傅,一份菜,两个玉米面发糕。” 王凤英一把夺过饭盒,抄起大铁勺。 她心里憋着气,想着“你不是娇气吗?不是让人疼吗?食堂就这大锅饭,可没人惯着你!” 她手腕故意抖得厉害,本来一满勺菜,硬是被她抖得只剩小半勺,稀稀拉拉落在饭盒里,还净是些没油水的白菜帮子。 发糕也是,她专门从筐子底下掏出两块被水汽洇得发囊的,往饭盒盖上一扔。 “喏,拿好!” 这种四处勾搭男人,不安分的女人,就只配吃这种饭菜! 她动作粗鲁地把饭盒推回来,“一共六两票,一毛两分钱,粮票和钱,快点拿来吧!” 甄宝珠低头看了看饭盒里的白菜帮子,心里只觉得好笑。 真是小鬼难缠。 仗着手里这点打饭的小权力,就想着法子刁难人。 可她甄宝珠,是能吃这种哑巴亏的主吗? 她慢悠悠从内兜里掏出粮票和零钱,手指捻了捻,数出六两粮票和一毛两分钱。 王凤英见她掏钱,心里那点得意更甚。 以为这女人终究是怕事要认栽,迫不及待,伸出手就要去接。 可甄宝珠递到一半的手,忽然又停了下来,收了回来,轻声嘟囔了一句。 “哎,等等,不对。” 说着,她手腕也轻轻一抖,几张票和硬币被她抖落回自己手心。 剩下的一半,她用指尖捏着,递到窗口,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 “喏,给你,三两票,六分钱,正好。” 剩下的一半,则是塞回了自己兜里。 王凤英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吃饭不给够钱票,只给一半?你要不要脸?!” 甄宝珠耸耸肩,一脸无辜: “这和要不要脸有什么关系呀?您给我打的这份量,我估摸着就值这些。” 她说着,还叹了口气,小手轻轻拍了拍胸口, “我这还多给了点儿呢,唉,没办法,我心太善了。” “你...你你...!” 王凤英气得手指着甄宝珠,胸口起伏,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张脸憋成了紫红色。 她心里简直在咆哮: 甄宝珠年纪轻轻一个小媳妇,脸皮怎么那么厚? 心黑手狠,嘴还刁!简直是滚刀肉,泼皮无赖! 今天真是撞了邪了,碰上这么个难缠的货色! 第16章 青黄不接 第十六章 青黄不接 甄宝珠可不管她气不气。 “我我我...我什么我呀?” 她一手轻轻护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指着饭盒,声音清脆响亮,理直气壮, “凤英嫂子,你要觉得我给的少,那咱们现在就把食堂管事的领导都请出来,让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看看你给一个怀了孕的同志打的这份饭,到底值不值六两粮票一毛二!” 一听要找领导,王凤英脸色唰地变了。 她刚才那番小动作自己心里门儿清,绝对不占理,对方还是个大肚子的。 这要是真闹到领导面前,她肯定要挨批评写检查。 “别...别别!哎哟,宝珠,我的好妹子!瞧你这话说的!” 眼看着周围已经有人探头看过来了,王凤英变了脸,语气软了下来,脸上挤出笑, “是嫂子不对,嫂子刚才没留神,手滑了!不够吃你早说呀!嫂子这就给你添,给你多打点,保准你吃得饱饱的!” 说着,她一把抓回饭盒,抄起大铁勺,结结实实舀了满满两大勺菜,这回土豆多,油花也亮,饭盒都快装不下了。 这才双手捧着,赔着小心递出窗口。 甄宝珠却没接,纤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饭盒盖子:“还有这发糕,也给换了吧。” 她下巴微微一抬,指了指筐子旁边单独放着的两块: “那两块大的,黄澄澄的,看着就暄乎,我要那俩。” 那两块是王凤英特意留的,准备下班带回家给儿子吃的。 可这会儿看着甄宝珠这架势,她却不得不照做。 她咬着后槽牙,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好,好,好!给...给你!” 她几乎是忍着割肉般的心疼,飞快地换上了那两块顶好的发糕,再次把饭盒重新推出来。 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剜着甄宝珠,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小贱人,你给我等着! 甄宝珠看懂了,却只是弯起嘴角,回了一个甜得晃眼的笑。 她不紧不慢地把刚才收回去的另外三两粮票和六分钱补上,整整齐齐放在窗口台面上。 “谢啦,凤英嫂子,您慢忙。” 说完,她端起沉甸甸的饭盒,转身去找座位。 这会儿十二点多点,下班铃声一响,工人们乌泱泱涌进食堂。 尤其是些年轻小伙子,累一上午了,喊着“开饭咯”就往里冲。 甄宝珠赶紧侧身往旁边让,差点被撞到。 这时,一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慢点儿,慢点儿~看着点儿路,别撞着人家孕妇了。” 声音爽朗熟悉。 甄宝珠抬头一看,笑了:“呀,巧姐,又碰见你了。” 巧姐也笑,扬了扬手里的饭盒:“你找个地儿先坐,我去打饭,咱俩一块儿吃!” 没一会儿,巧姐就端着饭盒过来了,在甄宝珠对面坐下。 两人饭盒里都是白菜炖土豆,只是巧姐那份没她这份这么多,发糕也有些浮囊。 甄宝珠趁着巧姐和人打招呼的时候,换了一块自己的给她。 那块浮囊的,她蘸着菜汤,小口吃着。 吃着吃着,就忍不住问: “巧姐,咱们食堂...怎么就这一个菜呀?连点花样都没有。” 巧姐咬了一口玉米面发糕,就着菜咽下去,闻言笑了,说道: “咱们这儿毕竟是边疆,地方偏,运输不容易。一般从头年秋天到第二年四月开春前,差不多有小半年,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地里不产新鲜菜,外头运进来成本高还容易坏,除了冬储的白菜土豆萝卜这些耐放的,就没别的菜了,得等到天再暖和点,下个月吧,地里自家种的菜下来了,或者外头供应跟上了,才能偶尔见着点别的绿叶子。” 甄宝珠一边啃着发糕,一边用筷子拨拉着饭盒里的菜: “白菜土豆倒也不是不能吃,可好歹...得搁点肉一起炖啊,这清汤寡水的,连点油星都难找,嘴里真没啥味儿。” 巧姐叹了口气, “没办法呀,咱这食堂要供应上千号人吃饭,大锅菜,能把菜做熟、做够量就不容易了,肉啊油啊这些金贵东西,供应都紧张,也就是逢年过节,或者像你家秦主任他们那些高级工程师、技术骨干,偶尔能有特供,发点红烧肉罐头、午餐肉打打牙祭。其他时候,菜色确实单调。所以啊,” 她凑近了些,“咱们这些随军的家属,但凡有条件的,大多数都是自己在家开火做饭。” 她指了指窗外生活区的方向: “咱们长领导也是考虑到这个,给各家都分了菜地,自己种点应季的菜,勤快点的,再养几只鸡,下点蛋,自个儿做,虽说也费事,但多少能吃得好一点,油水也能厚点,光指着食堂,那真是只能管饱,管不了好。” 甄宝珠听着,点了点头,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她本来想着,有食堂,每天吃食堂能省不少事,自己偶尔下下厨改善伙食就行。 可眼下看来,食堂这伙食水平,确实有点过于“艰苦朴素”了。 为了肚子里两个小的,也为了自己不被这清汤寡水的伙食弄得没胃口。 看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条路还是得尽快安排上。 吃完饭,甄宝珠又跟着巧姐去了一趟服务社。 这回目标明确,是来买粮买菜。 五年饥荒的阴影刚过去,物资供应依然紧张,尤其是在这偏远的边疆。 服务社里供应的主食,还是以粗粮为主。 糙米、玉米碴子、高粱米装在麻袋里敞着口,颜色深沉。 面粉也有,但多是黑面,精白面就剩下小小一袋,一斤都不够,放在柜台最里面,价格也贵不少。 另外还有成包的玉米面、荞麦面,以及一些本地产的杂豆。 “每样都先少买点,试试锅灶,也看看你吃不吃得惯。” 巧姐在一旁帮着参谋, “玉米面蒸窝头贴饼子都行,高粱米掺点小米熬粥,白面金贵,留着包顿饺子或者擀面条改善伙食。” 甄宝珠点点头,依言买了一些玉米面、一小袋高粱米,白面肯定是买了,另外又称了两斤黑面。 菜就更简单了,这个季节除了土豆、白菜、萝卜、洋葱这些耐储的,也没别的选择,她各样都买了点。 东西一买就显多,尤其是米面,沉甸甸的。 巧姐看了看甄宝珠的肚子,说: “这些重的你先别拿了,等我待会儿抽空给你送家去,你自己拿点轻省的。” 甄宝珠道了谢,又转到副食品柜台。 运气不错,今天刚好有鸡蛋。 听售货员说,这是厂里自己办的养殖队弄的鸡舍下的蛋。 不过这季节天冷,鸡也不爱下蛋,产量有限。 鸡蛋用浅筐装着,个头不算大,外壳上还沾着点草屑和鸡粪,一看就是新鲜的土鸡蛋。 价格不便宜,而且限量供应,每户一周只能买半斤。 甄宝珠赶紧要了半斤。 售货员拿出一个旧网兜,把鸡蛋一个个放进去,又在中间塞了点旧报纸防撞,这才递给甄宝珠。 “小心点儿拿,别磕着了。” “哎,谢谢您。” 跟巧姐道别,约好了晚点送米面过去,甄宝珠便拎着一网兜鸡蛋,慢悠悠地往回走。 第17章 像...狐狸精 第十七章 像...狐狸精 正是大中午头,边疆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线晃得人睁不开眼。 可早春的风吹过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还是凉飕飕的。 家属区里安安静静,大人们这个点要么在厂里忙活,要么关着门在屋里歇晌。 只有几个半大孩子不怕冷,在广场上追跑打闹,笑声叫声脆生生的,传出去老远。 甄宝珠拎着鸡蛋,慢悠悠往家走。 刚拐过一排平房,她脚步就顿了顿,瞧见前面不远处的台阶上,站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是王凤英的闺女,小娟。 小丫头小脸脏兮兮的,还挂着半干没擦的鼻涕,眼巴巴地看着不远处玩得正疯的大兵。 “大兵哥哥,我...我给你糖,你带我一起玩滚铁圈,行不?” 大兵正和弟弟滚着铁圈,玩得满头大汗,头也不回,不耐烦地挥挥手: “去去去!一边儿去!鼻涕妞,你这糖一看就是从地上捡的,多脏呀!离我们远点!” 他说着,自己滚着铁圈“哐啷哐啷”跑远了。 挥手时胳膊肘没留神,往后猛地一甩,正好重重撞在小娟肩膀上。 小娟骨碌碌台阶上滚了下来,手里的糖也飞了出去。 “小心!” 甄宝珠心里一紧,也顾不得自己大着肚子,赶紧加快步子小跑过去,弯腰伸手想扶。 “摔着哪儿了?疼不疼?快起来让阿姨看看。” 小娟摔得有点懵,趴在地上没立刻起来。 听见声音,她抬起脸,看见是甄宝珠,大眼睛里汪着的泪水要掉不掉,茫然又害怕。 显然认出,她是昨天和自己妈妈吵架的“坏女人”。 她没敢让甄宝珠扶,自己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眼睛却一直瞟着不远处地上那块糖。 挣扎着站起一半,就想挪过去捡。 “别急,阿姨帮你捡。” 甄宝珠看她那样子,心先软了一半。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块糖。 糖落在沙土地上,沾了一层灰。 更让甄宝珠心里一揪的是,这糖根本就没有糖纸,表面灰扑扑的,早就干巴了,分明不是刚掉的。 看那样子,倒像是...昨天被王凤英一巴掌打掉在地上的那一颗。 这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捡了回来,一直藏到现在,还当个宝贝似的,想拿来贿赂别人带她玩。 甄宝珠握着那块脏兮兮的糖,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看王凤英那泼辣样子,估计小娟在家的日子不会有多好过。 “小娟,这块糖太脏了,不能吃了,吃了肚子会疼的。来,阿姨这儿有干净的,给你。” 说着,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颗,递到小娟面前。 小娟没接,只是眼圈唰地红了,小嘴一瘪,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掉。 “怎么了?怎么了?” 甄宝珠赶紧用干净的手背帮她擦眼泪,语气更软了,“是不是摔疼了?告诉阿姨,哪儿疼?” 小娟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甄宝珠卷起她的裤腿一看,薄棉裤的膝盖处磨破了一个大大的口子。 好在里面的膝盖只是有点红,没破皮。 估计孩子就是吓着了,加上疼痛和委屈。 “破了点皮,有点红,没事啊,小娟最勇敢了,是不是?” 甄宝珠轻轻吹了吹那伤处,柔声哄着, “阿姨带你回家,帮你把伤口洗干净,上点药,就不疼了,这裤子也破了,阿姨针线活可好了,帮你缝得漂漂亮亮的,保证看不出来,好不好?” 说着,她摸了摸小娟有些枯黄的头发,朝着小丫头伸出了手。 小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怯生生地,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回到家,甄宝珠先让小娟坐在藤椅上。 她打了盆温水,用干净的毛巾,仔仔细细地给小娟洗脸。 也不知道王凤英是怎么带孩子的,好好的一个小姑娘,脏得跟小花猫似的,脸上还挂着鼻涕泡,怪不得小朋友们不爱跟她玩。 这会儿擦干净了,露出原本肤色的小脸瘦瘦的,五官清秀,只是脸色有些黄,缺乏营养的样子。 甄宝珠拿出早上归置家的时候发现的药箱,找出红药水,给小娟膝盖破皮处涂了涂。 小娟疼得缩了一下,但没哭,也没喊,只是抿紧了小嘴。 “疼就喊出来,或者抓住阿姨的手。” 甄宝珠柔声说。 小娟摇了摇头,小声说:“不疼。” 涂好药,甄宝珠又翻出早上刚买的针线。 她让小娟把棉裤脱下来,就穿着里面的单裤坐在床上,用被子盖着腿。 然后一针一线,细细地缝补起那个破洞。 这棉裤显然缝补过不止一次了,破口有点大,原来的针脚都松了。 甄宝珠想了想,从一块旧包袱皮上剪下一小块布,灵巧地剪成一个小猫头的形状,缝在破洞上。 还在周围不同颜色的细线绣了几根猫咪胡须,看起来活灵活现的。 小娟就安静地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着甄宝珠低头缝补的侧影。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给甄宝珠浓密的睫毛和柔和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阿姨,”小娟忽然小声开口,“你长得真好看,像...” 甄宝珠一边缝,一边抬起头,笑着问:“哦?像什么?” 小娟眨巴着大眼睛,很认真地说:“像...狐狸精!” 甄宝珠手里的针一顿。 这王凤英,在家里说什么都不避着孩子,什么难听话都往外倒。 她放下针线,很认真地看着小娟,语气温和,但十分坚定: “小娟,这个词不是好词儿,是骂人的,以后不能说了,知道吗?” 小娟显然不知道这个词的真实含义,看到甄宝珠认真的样子,有些慌了,小声说:“...对不起。” “没事,”甄宝珠摸摸她的头,“以后记住不说就行了,以后要夸别人,可以说漂亮。” 裤子很快缝好了。 甄宝珠把裤子递还给小娟,笑道:“好啦,看看,阿姨手艺还行吧?喜欢吗?” 小娟接过裤子,一眼就看见膝盖上那个小猫头补丁,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用小手轻轻摸了摸,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抬起头,对着甄宝珠露出一个笑容: “...喜欢!谢谢漂亮阿姨。” 甄宝珠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娟的头发,笑着说道: “不客气,小娟真乖,行了,去玩吧,小心点。” 小娟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甄宝珠轻轻舒了口气,刚在藤椅上坐下想歇会儿,就听见门外传来巧姐爽利的招呼声。 “宝珠!在家吗?我给你送米面来了!” 甄宝珠赶紧起身迎出去。 她还以为巧姐会喊同事一起来,没想到是自己一个人抬了个扁担,前后各一个框,装得满满当当的。 “哎呀,巧姐,真是太麻烦你了!快进来歇歇,喝口水!” “麻烦啥,顺手的事儿!” 巧姐笑道,把沉甸甸的粮食袋子先放在了堂屋地上,擦了下额头的汗。 甄宝珠本想说搁这儿就行,她自己慢慢归置。 可巧姐是个热心又利索的,摆摆手: “我帮你搬到杂物间去,那边儿连着外头搭的灶台,大家都把粮食和不怕冻的菜放那儿,做饭也方便,省得在屋里占地方还招虫子。” 说着,她就弯腰要去搬那袋最重的玉米面。 甄宝珠拦不住,只好跟着她往杂物间走。 家属区的平房格局都差不多,巧姐熟门熟路地走了过去。 可进去没几步,脚步却猛地顿住了,发出一声惊讶的: “咦?宝珠,你这屋里...” 甄宝珠跟过去一看,也愣住了。 第18章 心真大 第十八章 心真大 巧姐的脚步顿在门口,没往里进。 甄宝珠跟过去一看,也愣住了。 从前秦牧野一个人住,书房和杂物间连个正经门都没有,就两个光秃秃的门洞。 甄宝珠昨天瞧着磕碜,也没心思进去细看。 今天跟着巧姐进去一瞧,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屋里的地方其实挺宽敞,可除了门洞口那一小片放着扫帚簸箕的空地,其他地方居然全被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处下脚。 木头架子,散了架的藤椅,腌菜坛子、一捆捆不知做什么用的破麻袋...乱七八糟,活像个废品站。 最埋汰的是靠里墙角,竟扔着个搪瓷尿盆,盆底漏了个窟窿,里外糊着层黄渍渍的陈年老垢,瞧着就膈应人。 杂物间另一头有个门洞通往外头,也没安门。 外头是搭出来的简易灶房,砖头砌了两个灶眼,上头搭着油毡棚子。 可眼下,那小棚子里也塞满了杂物,连灶眼都被柴火和烂木板堵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法儿用。 这堆东西,一看就不是秦牧野的。 除了隔壁赵婆婆家,还能有谁? 甄宝珠站在那儿,抿了抿唇,小脸微微绷着。 巧姐一看这情形,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打着圆场: “这...秦工程师之前就一个人,也不在家开火,隔壁估计是看屋子空着,临时借放一下,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说一声,让她给挪开腾出地方就行,不是什么大事。” 甄宝珠听了,心里那口气顺了些。 巧姐说得也在理,秦牧野之前一个人,肯定不在意这些。 现在她来了,要正经过日子,这地方肯定得收拾出来。 “巧姐,你先去屋里歇会儿,喝口水,我去跟月梅姐说一声。” “哎,好,你好好说,别置气。” 巧姐忙点头,又叮嘱,“我下午没班,等她搬完了,我帮你一起拾掇拾掇,这屋子收拾出来肯定敞亮。” 甄宝珠点点头,转身出了门,走到隔壁赵月梅家。 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里面传来赵婆婆带笑的声音,“谁啊?进来吧,门没锁。” 推门进去,宝珠一瞧,赵婆婆自己家里倒是收拾得挺利索。 她这会儿正坐在窗下的板凳上纳鞋底,看见甄宝珠,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站起身来: “哟,宝珠来啦?快坐快坐!中午去哪儿了?我还念叨呢,怕你饿肚子,特意多做了一份,说让月梅送你过去,结果没找着人,都给浪费了。” 甄宝珠心里暗笑,那是怕她饿肚子吗? 恐怕是惦记着再挣她两毛钱饭钱吧。 心里这么想,她面上却是一点儿不显,也笑着应道, “中午去食堂打饭吃了,哪儿能总麻烦婶子您啊。” “不麻烦,不麻烦!” 赵婆婆摆摆手,语气热络, “咱厂就那一个食堂,到了饭点,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挤来挤去,你一个孕妇,哪能老去受那个罪?而且,菜也老是白菜土豆那几样,清汤寡水的,没点油水,哪能和咱自家做的热乎饭比呢!” 她边说,边转身去倒了杯温水,笑盈盈地递过来: “这不,刚才我还和月梅还说呢,晚上打算贴点玉米面饼子,炖个白菜粉条,家里还剩下一小块猪油渣,放进去一起煮,那叫一个香!到时候我给你送一份过去?你可千万别推辞!” “不用不用,真不用了,月梅姐。” 甄宝珠没接水杯,而是连忙摆手,顺势把话引到正题上, “婶子,我下午去服务社买了点米面油盐,打算以后在家自己开火了,就是去杂物间一看...里头堆满了东西,好像都是您家的?您看,方不方便给挪一下?不然我这锅碗瓢盆都没地儿放。” 赵婆婆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眼神飞快闪了闪,随即又笑起来: “哦哦哦!你说那个啊!应该的,应该的!真是对不住啊,宝珠!光顾着惦记你吃饭了,没想起这档子事!” 她叹了口气,解释道: “不好意思啊宝珠,我家人口多,大闺女,还有那俩皮小子,三间屋住了五口人,东西是真没处搁,之前跟秦工程师打过招呼的,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在意这些,就说让我们随便放,不过现在你来了,肯定得给你腾出来!” 她说着,把手里的鞋底和针线往旁边的笸箩里一扔,利落地站起身: “我这就去叫月梅回来,帮着把东西给搬走!堆了这么久,也真是够占地方的,对不住了啊妹子。” 原来是秦牧野之前就答应了的。 甄宝珠听了,忍不住撇了撇小嘴。 这男人,还真是有求必应,大方得没边儿。 好歹也看看情况呀,这杂物间都给堆成什么样了,他也不管管? 天天对着尿壶看书,心真大。 不过眼下赵婆婆态度倒是挺好,答应得痛快,肯立刻搬,她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那就麻烦月梅姐和婶子了。” 甄宝珠客气了一句,声音依旧软软的。 赵婆婆冲着广场那头喊了两嗓子,很快,赵月梅就领着大兵小兵回来了。 几个人张罗着开始挪东西。 架子,坛子,麻袋...一件件往外抬。 甄宝珠站在门边,白嫩的手指虚虚点着:“这个...这个,还有墙角那个尿盆,也得搬走。” 赵婆婆脸色讪讪的,忙应道:“搬,都搬!这破玩意儿早该扔了...” 趁着他们忙活,甄宝珠想起件事,转头问赵月梅: “对了月梅姐,服务社的人说咱厂给各家都分了菜地吗?都在屋后不远,咱们这几家的地在哪儿呢?” 大院青菜运输不易,她这七个月想吃好,光是自己做饭还不够,也得试着自己种点菜。 “菜地?” 赵月梅正弯腰搬个腌菜坛子,闻言动作一顿,脸色讪讪的,“我们...” 一旁的赵婆婆扯了她一把,不许她再说,老太太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又堆起那副热络的笑: “在呢在呢!你看,就咱们这排房后头,挨着那道矮院墙外边,各家是分了两小条,不过...” 她叹了口气,拍拍甄宝珠的肩膀: “宝珠,你来得太晚了,里头的地早就分完了,你现在要地,只能去外头那边了。” “外头?”甄宝珠眨了眨眼。 “对,在那边呢。” 赵婆婆伸手指了指,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头,出了大院墙,外头那片荒地,开了一大片,地方大着呢!” 甄宝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秀气的眉皱了起来,“那么远?” “嗨,远有远的好处呀!里头这些巴掌大的地方,种几棵葱蒜就没了。” 赵婆婆笑呵呵的, “外头的,要大好几倍呢!地方大不说,还向阳,你想种点啥都行!再说了,多走几步路算啥?就当锻炼身体了,对你和孩子都好!” “行吧,” 甄宝珠点点头,“那你们先搬着,我过去瞅瞅。” “哎,好嘞!你去吧,这儿有我们呢,保准给你腾得干干净净!” 赵婆婆爽快地应道,转身又去忙活了。 第19章 瞎瞎 第十九章 瞎瞎 转身走回自家门口,巧姐正帮着把米面粮油归置好。 甄宝珠走过去,“巧姐,别忙了,我想去那边菜地看看,你陪我走一趟吧?” 巧姐有些诧异,转过头看她: “你说大田那边?我在那边倒是也分了一块,可平时都没人往那儿去,你去那儿干啥?” 甄宝珠眨眨眼,有些好奇, “为啥没人去?不是说一家分了两块菜地吗?那边地方大,肯定要去看看啊,看好了才知道种啥好。” 巧姐笑得无奈: “唉,你自己过去看一眼就明白了,走,我陪你去,正好我也好久没往那边去了,顺道瞅瞅我那地荒成啥样了。” 两人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 甄宝珠怀着身子,走得不快,巧姐也放慢了步子陪着。 路倒不算太远,五六分钟就走到了大院墙外。 眼前是一篇开阔的荒地,看着倒是挺气派的,可走进一细看,甄宝珠就愣住了。 这儿怎么看,也看不出是菜地。 土面一点儿也不平整,全都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土包,像被什么东西胡乱翻刨过。 有的地方土被拱得高高的,形成一道道隆起的土垄,有的地方却塌下去一个个碗口大的窟窿。 地里稀稀拉拉长着些发蔫的杂草,叶子都被啃得豁豁牙牙的,地上还散落着不少被咬断的根茎。 整片地看起来,乱七八糟,一点儿菜的影子都没有。 甄宝珠蹲下身,捡起一截被啃得光秃秃的菜根问道, “这是咋回事?” “唉,” 巧姐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说道, “好好的一大片地,当初开出来的时候多平整,土也肥,可惜啊,都被瞎瞎给祸害完了!种啥都种不了,刚冒个芽,一晚上就能给你啃个精光,连根都刨出来,现在谁还敢在这儿种东西?白费力气!” “瞎瞎?瞎瞎是什么?” 甄宝珠抬起脸,好奇地问。 “哦,就是地老鼠,一种个头特别大,爪子特别尖利的田鼠,凶得很!” 巧姐用手比划着解释道, “因为它眼睛长得特别小,藏在毛里,基本看不见光,所以本地的老乡都管它叫瞎瞎,你是南方来的,估计没见过,这畜生坏透了,跟蝗虫似的,不,比蝗虫还可恶!专门在地下打洞,啃庄稼根儿,祸害起地来厉害着呢!” 她蹲下来,指着地上的洞: “你看这洞,就是它们钻的,昨儿刚填平,今儿又能给你拱开,一窝能生七八只,逮都逮不完...咱们厂里这片好地,就是被它们一窝一窝的,给生生霍霍成这鬼样子了。” 巧姐说着,牙根都痒痒,显然对这祸害庄稼的东西恨得不行。 甄宝珠却蹲在那儿,盯着那些坑洞瞧得认真。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轻轻戳了戳洞口松软的土。 “瞎瞎?就是鼹鼠吧,我在书里看到过...”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鼹鼠,啊不,瞎瞎,它的肉,听说味道比一般的老鼠强多了,咋不抓来吃?不正好有肉吃了?还能顺带给地里除了害,一举两得呀!” 巧姐一听,先是一愣,随即苦笑着摇头,觉得这城里来的漂亮小媳妇想法太天真: “好吃是好吃,谁不想吃口肉啊?不瞒你说,我还真吃过一回,去年抓着那么一只,收拾干净红烧了,那肉...啧啧,是香!比猪肉还紧实,还没那么肥,香得很!听说晒干了做肉干,嚼着更有味儿。” 她话锋一转,皱起眉:“可是宝珠,我的好妹子,你是不知道,这东西,它难逮得很啊!” “去年春天,叶主任发动了家属区几十号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又是挖洞,又是灌水,又是下铁夹子...好家伙,折腾了一个多礼拜,人仰马翻。” 她指着地上那些洞,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瞎瞎洞挖得四通八达,跟地下迷宫似的!你在这头灌水,它早就从另一头不知道哪个岔洞口跑了,下夹子吧,它洞口多,警惕性高,十个夹子有九个是空的,偶尔夹住一只,那家伙力气大得很,还能拖着夹子跑!几十号人忙活那么多天,最后拢共就抓着不到十只。” 巧姐摇摇头:“后来大家一看,这效率实在太低,耗不起那功夫,索性...唉,就都不管了,这地,也就彻底荒成现在这样了。” 甄宝珠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要我说啊,” 巧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宝珠,你还是别打这边荒地的主意了,就在里头小菜园种点啥吧,你家就两口人,随便撒点菜籽也够吃了。” “我也想啊,” 甄宝珠也慢慢站起来,一只手轻轻扶着腰,“可里头不是没空地了吗?” “咋会没有呢?” 巧姐一愣,“里头的地是按户分的,一家一块,秦工程师是第一批来的技术骨干,分的地应该就在一进门第一块,位置好着呢!” 甄宝珠听了,轻轻笑了一声。 她转过头,望了望家属院的方向,圆溜溜的杏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那块地啊,估计,早就被人给种上了...” 巧姐愣了一下,下意识压低声音:“你是说...隔壁?” 这话不用挑明,两人心里都清亮亮的。 赵婆婆连秦家杂物间都能堆满,占块菜地还不是顺手的事儿? “那你预备咋办?” 巧姐有点替她着急,“再跟人家说一声,把地要回来?” 说完她自己又摇头,“不好不好,要不缓两天再说吧,这一下子提两桩事,别闹得两家不痛快。”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意: “或者,你拿两罐罐头,晚上过去跟人家好好说说,月梅那婆婆吧,人倒不坏,就是有点...” 她话到嘴边,脸先红了些,没好意思直说。 甄宝珠瞧她这模样,心里更明白了。 看来赵婆婆爱占便宜这事儿,大院里估计人人都知道。 她圆溜溜的杏眼微微转了转,唇角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声音软软的: “不呢,巧姐。” 她轻轻摇了摇头,望向远处那片被瞎瞎祸害得七零八落的荒地,说道。 “我不打算再去找她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