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归宁》 第一卷 第1章 该醒了 骆冰的心悸又犯了。 她捂着胸口在房间里发着脾气,砸了沈承屹精心搜罗来的屏风摆件,死活不肯喝药。 “你们都欺负我,让我死了算了!” 深秋的雨,又冷又潮。 温和宁捂着刚刚放过血的腕子站在回廊上,即便穿着厚厚的披风,脸色依旧白的吓人,连嘴唇都没了半点血色。 风呼啸着往她裙摆下钻,月事第一天,她本就痛不欲生,又连续放了两次血,此刻半截身体都似没了知觉,如破碎的枯叶,摇摇欲坠。 她想让丫鬟香秀取个暖炉过来,缓些力气再走。 这时一身绛紫色官服的沈承屹从拐角匆匆而来,骨节分明的大手,小心翼翼的护着放在暖格中的第二碗药。 抬眸见她还在,冷峻的眉宇微微皱起,挺拔的身形停在她面前,威压极重。 “她要摘花,你便陪着她去就是,不过是攀爬些山路,抡几下锄头,还能累着你,何苦惹她犯病,让后宅不宁!” 一如既往的不分对错,直接责怪。 事关骆冰,多离谱的无理取闹,沈承屹都会纵容。 温和宁并不意外,只是心口如压了块石头,难受的紧,还是想解释清楚。 “今日母亲让我去铺子收租,我实在挪不开身,并非故意拒绝。” 可男人并不喜她的辩解。 “铺子又不会跑,等你们下山再去还能迟了?她唤我一声师哥,你便是她未来的长嫂,不该置喙她而应时时刻刻护着她。” 温和宁深吸一口气,“她要去的地方在郊外南山。” 一来一回,就要大半天,这种天气,她如何再去收租? 可这句解释被里面砸东西的声音掩盖。 男人的心思全在屋内,直接挥手撵人。 “算了,她此刻不喜见你,你回去吧!” 他完全看不到她发抖的身子,和外面滂沱的大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烧的极旺的银骨炭,随着关门的动作,滚出来的一点点热浪,却无法温暖温和宁的身体,反而让本就湿透的衣服越发紧贴肌肤。 她冻得打了个激灵,努力挺直着脊背,扶着香秀的手艰难的迈下石阶。 房间内,传来骆冰带着哭腔的埋怨。 “七色花就是要在这种天气才会开,你发过誓,每一年开花都会陪我去采,你知道我最爱用它涂指甲的。” 男人温和低哄。 “近日衙门重翻旧案,我忙忘了,是我不对,我让她重新放了血,这次的药是我亲手熬得,你乖乖喝。” “你是公事忙忘了,还是筹备婚事忙忘了,你回答我!” 骆冰不依不饶,喊声穿过雨雾,让温和宁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男人清冽的嗓音再次响起,透着几分为难。 “骆冰,祖母身体欠安,我……” “我不许!”随着骆冰的哭喊,伴随着瓷碗落地的声音。 温和宁的身体下意识抖了抖,匕首割破肌肤的痛,丝丝缕缕蔓延到心口,扯着皮肉,疼的厉害。 “冰儿,快放下簪子,莫要再折腾我。我答应你就是,若你不许,我绝不与她拜堂成亲!” 雷声轰隆。 似要将温和宁整个身体生生劈开。 她僵在原地,被冲出雨雾的男人带着歉疚的拉回长廊再次取了血。 男人的声音混合着雷雨声轰隆隆的滚进耳朵里。 “和宁,那棵百年茯苓是骆冰的父亲留下的,她慷慨的拿出来在三年前救了你的命,我们不能忘恩负义。” 温和宁感觉到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也被抽走。 黑暗袭来,昏迷前,她恍惚又回到了三年前。 父亲惨遭流刑,她在南州已无生路。 为活命,她拿着一纸婚书跋山涉水来到京城。 那时的沈承屹刚刚高中魁首,沈家设宴庆贺,门内宾客云集。 她一身褴褛被小厮拦在门外,要将她当流民送官。 她身无分文又无路引,更无籍贯文书,如何能见官,只能奋力高扬婚书在门前大喊。 “我与沈家大郎有婚约!” 她心力憔悴喊到吐血,高门之中,沈承屹身穿魁首官袍,逆光而来。 长身玉立,冷隽贵胄。 骨节分明的大手干净漂亮,从她满是脏污的手中接过那封婚书细细看完,俯身问,“你父亲是温涛?” 她点点头,紧张的呼吸几乎停滞。 父亲曾任三品史官,被贬南州多年,如今又遭流刑,谁又肯沾染这层关系。 “你如果不认也没关系,能不能让我在沈家暂住。” 她只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男人却直起身,在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中睨着她,淡淡回答。 “婚书未废,我自会娶你。” 那一刻,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沈承屹,宛若神明。 骤然放松下来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她昏死在男人脚边。 醒来后听说,她险些死掉,是用了一整根百年茯苓才吊住她的命。 从那天起她就一直牢记,要还恩情,要好好学习管理内宅,成为一个乖顺听话的贤内助,等着沈承屹来娶。 可慢慢的她发现,拿出百年茯苓救她命的骆冰,才是沈承屹心尖尖上的人。 而沈承屹答应娶她,只是为了保全沈家的名声,不被人扣上嫌贫爱富的帽子。 当日她高举婚书并非逼婚,全因情势所迫。 她不愿将沈承屹困死在一封婚书中,提出解除婚约。 沈承屹却一再强调,他只当骆冰是妹妹,是自愿与她婚配,更对她关怀备至,亲自教她珠算。 情窦初开的十六岁,她以为男人对她亦是有情。 她将男人的眉宇五官一点点全描刻进了心里,以为只要她好好学,努力做到最好,将来定会与他琴瑟和鸣,不负良人。 可现在,沈承屹却承诺骆冰,只要她不许,他永远不会拜堂成亲。 那这三年里发生的一切,又算什么? 记忆跋过高山涉过黑水,嘲笑着她痴心错付的可笑。 她浑浑噩噩的睁开双眼,已经是两天后。 香秀激动的跑去倒水。 “少夫人,您可算醒了。大夫说您寒气入体,这都烧了两日了。” 这声少夫人,再次响亮的抽在温和宁的脸上。 她知道,梦,该醒了。 她是温和宁,不是沈家少夫人,她不能一辈子耗死在这个泥沼之中。 喝了半杯温水,她挣扎坐起。 “香秀,多找些人打探百年茯苓的线索,工钱我不会少他们的。” 香秀点点头,看着她的手腕红了眼。 “等还了药材,洛姑娘就没理由再折腾少夫人了,更不能再以心悸的病赖着大爷,否则大爷怎么可能不来看少夫人。” 温和宁苦笑,却又似故意让自己死心般问了句。 “沈承屹……一次都没来?” “没来。”香秀越发委屈不忿,“少夫人,大爷心里是有您的,那天您昏迷,大爷可是心疼,当即要抱您回来,却被洛姑娘拦住了。” 温和宁心中自嘲,若真心疼,又怎会被轻易拦住。 她没有再说话。 等还了药材,她就离开沈家,一刻也不会耽搁。 第一卷 第2章 令人作呕 说话间,院子里传来喧闹声。 一身翠绿的二夫人和一身桃粉的三夫人并肩挤了进来。 二人脸上都裹着气,谁也不让谁半步。 “温和宁,你别再装病推脱,这个当家的,你还能不能干了?” 二夫人是个泼辣的,一进来就嚷嚷开。 三夫人扶了扶发髻上的簪花步摇,冷哼一声扭身落座,娇媚的声音更是阴阳怪气。 “大姐姐惯会偷懒,让一个没入门的小丫头片子管家,这些年还不知道昧了多少好东西拿出去卖。” 温和宁打起精神让香秀帮着穿上外衫,散着头发走出屏风。 虚脱到无力的双腿,在裙摆之下轻轻抖着。 墨发之下,衬的小脸更加的苍白,短短几步路,已经是冷汗直流。 她扶着香秀的手臂勉强见了礼,刚坐下,二夫人就先发制人。 “温和宁,皇上赏赐了老爷十匹蜀锦,大夫人留了五匹,按位分,也该是我拿三匹,为什么送去我院里就只剩一匹?布呢?” 三夫人也不甘示弱。 “什么位分,你跟我都是姨娘,都是妾。老爷喜欢谁,谁的位分就大,你有本事,也留住老爷啊?” 一听这话,二夫人顿时怒了。 “你这个小贱蹄子,果然都被你拿走了,还有今年的银骨炭,我是一块没见着,是不是也被你给占了?” 三夫人也开始喊冤。 “你别冤枉人,蜀锦我就拿了三匹,而且银骨炭我也没分到,你要是不信,就去我院里看看,要是能找到一块,我就生吃了。” 二人喊完就开始冲着温和宁吵。 非要温和宁判出个对策,说话也越发难听。 她听得头疼欲裂,心中只剩厌烦。 这种事情,三年中,她几乎每天都在处理。 不仅是夫人之间,还有庶子庶女之间。 为了一块布,为了一盘水果,为了谁的餐桌上少了一盘菜…… 更别提每月账目汇总,发放月银和给府中下人开工钱。 她一个从来没拿过算盘的人,到现在几乎看一遍账目就知晓哪里出了问题。 其中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 以前为了沈承屹,她甘之如饴。 可现在,她很累。 见她迟迟不说话,二夫人冷哼一声,“一个流放犯的女儿能是个什么好东西,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也属正常,我大度不追究,但这换来的银子你必须交出来!” 又是这一套。 她们不过是欺负温和宁性子温和好说话,寄居沈家无所依仗,哪个月不来闹几次,以便从温和宁手里捞些银子。 香秀已经做好了去房间里拿银子的准备。 温和宁却忽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丢在了地上。 她不想再忍! 碎裂声让吵闹声戛然而止。 她白着小脸冷冷开口,“十匹蜀锦,轮也轮不到你们得两匹、得三匹,你们将老夫人放在何处?” “还有银骨炭,府上一共就两筐,一筐老爷给了老夫人,另一筐,沈承屹担心骆冰怕冷,全搬去了梨园。” “你们要闹,去找老爷闹,去找沈承屹闹,再不行,端起夫人姨娘的架子,去梨园闯!” 二夫人和三夫人对视一眼,皆是满眼意外。 一向以和为贵,拿银子息事宁人的温和宁今天是怎么了? 竟然敢甩脸子给她们? 两个人没讨到好处,转身就告到了大夫人面前。 大夫人连面都没露,直接让嬷嬷传话,以不敬长辈为由罚温和宁去祠堂跪足十二个时辰,不准吃饭。 温和宁手里半碗暖身子的红糖鸡蛋,也被强行夺下。 严厉的嬷嬷冷着脸亲自将温和宁送进了祠堂,看着她跪在了黄色的蒲团上,才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温和宁一句辩解都没说。 她曾经心里装着沈承屹,无论是哪个长辈,甚至像大夫人身边的这位宋嬷嬷,只因为沈承屹尊称一句奶娘,她便跟着敬重于心。 无论她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温和应下,尽力做到周全。 可这三年里,她连正厅的餐桌都没资格上。 她知道,沈家人自始至终都看不上她的出身,再多辩解,也是徒劳,倒不如省些力气。 祠堂空旷,没有炭盆,只有两排白烛,几缕青烟。 她没来得及披披风,跪了一会,身子就冻透了,寒意如跗骨之蛆,不停往里钻。 入了戌时,沈承屹来了。 白裘大氅下是墨色纹绣的长衫,走近时,温和宁闻到了骆冰自制的薰包的香味。 甜的发腻。 她有些恶心,缓缓闭上了双眼。 男人站定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解下身上的大氅将她裹住,俯身下来,骨节分明的大手给她系好了绳结。 “内宅安宁之法,你何时能学会?忍一时方可风平浪静,你却偏要自讨苦吃!” 大氅上残留的体温一点点驱散黑暗。 温和宁的心口酸的厉害。 她贪恋着这点温度,在这孤身存活的都城,似乎能给她安心踏实。 可她却又清晰的知道,这不属于她。 鼻翼忽然闻到了热乎乎的饭香,她惊愕的睁开眼,看到沈承屹半跪在地上,矜贵的长衫散落在黄色的蒲团边,正亲手打开了食盒。 “我让小厨房现给你做的,趁热吃。” 一整盘的辣炒猪肝,外加一碗红枣桂圆莲子羹,还有两块红枣糯米糕。 全是补血益气的! 温和宁觉得特别讽刺。 饿扁的肚子不停泛着酸水,她真的想吐。 男人的声音难得温和,似与她在话家常。 “晚膳时,父亲发了脾气,想要重罚于你。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帮你解释过。母亲也维护了你。她虽严厉,却也是责之切。” “但你要谨记,不可再犯,明日拿些东西,去赔礼道歉,平息了此事,沈家内宅,依旧由你主理。” 温和宁抬眸,眼尾泛着红。 她眼皮浅薄,天生带着几分烟雨江南的多情风韵。 可此刻,那双眸子,却平静的如两潭枯井。 “二夫人和三夫人嗤笑我非府中人,各院下人更从未尊重我。老爷既有意让我继续主理内宅,那就让你母亲交出中馈之权吧。” 男人的眉心瞬间皱起。 “你怎可贪心中馈,我母亲成婚数年才从祖母手中接过,你我还未成亲,如何敢……” 温和宁冷冷打断他。 “那我们就成婚。” 男人僵住,在她灼灼的注视下,眸色极不自然闪烁避开,随即是压抑着怒火的低叱, “我说过会娶你,便不会食言,你不必疑神疑鬼,拿此事在祠堂与我撕闹。” “中馈一事,以后莫要再提。沈家怜你孤苦,给了你足够的体面,你该知足感恩,而不是咄咄逼人。” “祠堂清净,适合反思,希望你明日走出这里,可以戒骄戒躁。” 他说完,拂袖而去。 第一卷 第3章 动情时 食盒里的猪肝很快凉透,泛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温和宁喝了粥吃了米糕。 她不会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靠着身上的大氅,她艰难的熬过了后半夜的寒冷。 天破晓时,她踉跄的走出祠堂,香秀已经拿着披风等在外面,看到她身上的大氅,眸子都亮了。 “是大爷?昨晚大爷陪着您了?奴婢没有骗您吧,大爷心里有您。” 温和宁已经不在乎了。 她回到院子里用热水蒸了三遍,身体才缓和过来,风寒未消,时常咳的她上气不接下气。 管家却已经将这个月的账本搬了进来,叮嘱她早些做完,莫要耽误了给各院发月银。 她连着看了两个时辰,头晕脑胀的几乎撑不下去。 骆冰却裹着漂亮的白狐毛裘红光满面的走了进来。 “温和宁,我晚上要和师哥去逛花灯会。你给我做兔子花灯,要一对的。” 她娇纵地说着,带着颐指气使的理所应当。 香秀忍不住小声嘟囔,“没看见少夫人还有这么多账本没看完吗?” 下一刻,骆冰冲过去一巴掌扇在了香秀的脸上。 “一个下贱的奴才也敢冲撞主子,信不信我让师哥把你发卖去妓院。” 香秀捂着脸,只能跪下。 在这府中,谁不知道骆冰是沈承屹的心尖宠。 莫要说伤了哭了,但凡有半点不高兴,那都是要震天动地的。 发卖个奴婢,只是一句话的事。 温和宁胸口的气不顺,捂着帕子咳得心口生疼,哑着声音道,“香秀,起来。骆冰姑娘只是在给你开玩笑,沈府的丫鬟被逼入妓院,丢的是沈承屹的脸,骆冰姑娘定不会做这种事。” 骆冰冷哼一声,看着温和宁那张我见犹怜的脸,很是不爽。 “你不给我扎花灯,我就让你今天再放三碗血。” 她期待着看到温和宁惊恐无助进而服软听话的样子。 可温和宁并没有让她如愿,只淡淡问, “有件事,我一直存疑。三年前我真的病的需要百年茯苓救命吗?” 骆冰很是意外她好像突然间聪明了,笑的得意又坏。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吃下去了。这个世上只有你的血里有百年茯苓的药性。” 温和宁早该想通的。 见她神色落寞,骆冰越发得意。 “那你猜师哥知不知道?” 这话无疑是一把利刃,生生割开温和宁的心。 她疼到彻骨,却也疼到麻木。 沈承屹知道。 他纵容着骆冰的一切。 也拉着她一起,用她的命,来哄着这个小师妹。 骆冰凑过去,胳膊撑在账本上,漂亮的大眼睛眨巴着,好似冰清玉洁般人畜无害。 “师哥担心我,这两日,日日夜夜守在我身边,连衙门的卷宗都搬去了梨园,夜里我说冷,他便脱了鞋袜抱着我睡,像我们小时候,一起围炉取暖。” “你知道吗?他动情时候的耳朵是红的,非常有趣。” 她说着却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怪我失言,你应该没见过吧。” 温和宁的确没见过。 在她面前的沈承屹,芝兰玉树,清贵端正。 他们同处一屋都是要开着门窗的。 她以为那样的君子,定会与她举案齐眉。 可事实却又如此可笑。 她点点头,“若妹妹已与承屹有了肌肤之亲,我可承禀祖母和大夫人,先迎你入门。” “谁是你妹妹!” 骆冰却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将桌上的账本横扫而下。 “温和宁,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我不能嫁给师哥,你也不会如愿。晚膳前,我要看到那对花灯,否则……” 她抬手捂住胸口,笑的纯坏。 “我的心悸又要犯了。” 香秀气的浑身都在发颤。 骆冰得意的转身要走,温和宁缓缓开口,“香秀,把大氅拿给骆冰姑娘,大爷既然宿在他那里,他的东西,理应送过去。” 香秀瞬间来了精神。 福了福身进了内室,将叠好的黑色大氅抱了出来。 看到上面纹鹤的金线,骆冰气的小脸阴沉。 温和宁温声解释。 “昨夜我罚跪,大爷不忍,才过去看了看我,送了些饭菜,姑娘莫要多心与他撕闹。” 她刚说完,忽然注意到盛怒之下的骆冰白净的脖子和下巴处,肌肤浮现了几条黑线。 等她想要细看,那黑线却又消失不见。 骆冰也察觉到异常,转身匆匆离开,站在院子里,眼底却翻滚着极度偏执的疯狂。 这场猫戏老鼠的游戏,她还没有玩够,老鼠怎么可以反抗? 一个下贱皮子,没资格反抗的。 她阴森森的笑了起来。 腹部却传来一阵刺疼。 她体内的毒已经快压不住了,必须尽快找到那根真正的百年茯苓,彻底解了毒她才能嫁给沈承屹。 如果找不到,她死之前就让所有人都给她陪葬! 骆冰离开时卷进来的冷风让温和宁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一张瓷白的小脸越发没了血色。 香秀担心的端了热乎乎的红枣姜茶给她。 “少夫人,以洛姑娘的脾气,怕是又要去大爷面前告状,您这风寒还没好,手腕上的伤口都还没愈合,万一再放血……” 她恨恨的跺了跺脚。 “她喝了您的血,最好将您的病气也全过到她身上,让她在床上躺上几日,莫要再折腾人!” 说者无心,温和宁眸光闪了闪,喝了几口茶暖了暖身子。 “既是洛姑娘要,我也不能不给。你拿些银子从后门去街上买一对兔子花灯回来,避着点人。” 香秀福了福身正要去。 温和宁又道,“我想吃芙蓉苏子糕了,顺道买一些。” “是!” 香秀应下,出了门却不由嘟囔了一声。 “少夫人从不吃苏子糕,今日怎么变口味了?” 她没有多想,担心去晚了兔子花灯买不到连累温和宁,脚下走的飞快。 第一卷 第4章 你一直做的都很好 沈承屹今日公事繁重,下值回府的时候天色已暗,只吃了一顿饭的肚子又冷又饿,一丝丝抽着生疼。 以往,即便是寒冬大雪,一到正午,温和宁都会带着热乎乎的饭菜去衙门。 今日人都醒了,他以为中午能吃上她亲手做的小炒,却久等没来。 这时,院里伺候的小厮端着一锅黑漆漆的药渣去外面倒。 见到他立刻行礼。 “大爷。” 短暂停顿的时间,浓重的药味熏得人舌尖发苦。 沈承屹微微皱眉。 “少夫人的风寒还没好吗?” 小厮不能入内室伺候,所以知道的并不多,闻言赶紧又躬了躬身。 “回大爷,午膳后少夫人又请了大夫入府,好像病情又重了。” 沈承屹的眉心不由皱紧了几分。 原来是又重了才没去送饭。 他正准备入内看看,梨园的丫鬟就急匆匆跑了过来。 “大爷,不好了,洛姑娘又发脾气了,您快些去哄哄吧。” 沈承屹迈出的脚步僵了几息,转身离开,大步朝着梨园而去。 此刻梨园内一片狼藉。 漂亮的兔子花灯被人用剪刀扎的满目疮痍。 沈承屹刚到,一个昂贵的描金瓷瓶就从屋内砸了过来,他忙侧身避开。 瓷瓶砰的碎在脚边。 “大爷!” 里面的两个小丫鬟如见救星,赶紧跑了出来。 骆冰红着眼眶坐在床边,捂着胸口,一脸委屈。 “她就是故意气我,扎那么难看的兔子花灯给我,是要我带出去被人笑话吗?我难受,我心口疼。” 沈承屹摆摆手让丫鬟都退下,压着胃里的不适耐着性子坐在她身边柔声哄。 “她病着,你轻些折腾好不好?” “你还护着她?”骆冰瞬时落了泪,扑进男人怀里又打又闹,“你是不是心里有她,你是不是喜欢她,你还把大氅给她披,你答应过我爹,要一辈子对我好照顾我的,你说话不算数,我还不如死了去找我爹。” 她越说越激动,忽地哇的一声吐了口血,血珠滚在她白狐毛做成的袖子上,更显醒目。 沈承屹瞬时吓的慌了神,急的一把扶住她,冲着外面大喊,“去把少夫人带来,快!” 骆冰歪进他怀里,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狠戾。 她不舒服,谁也别想舒服。 温和宁是被一路硬拽来的,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穿,白着脸摇摇晃晃的跌坐在地上,低低喘息着,一头的薄汗。 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缓缓抬起看向沈承屹。 男人神色有些不自在,转头将怒火发在了下人身上。 “谁准你们这么粗鲁的,她是沈家少夫人,是你们的主子,都滚出去跪着。” “还有,吩咐下去,将前几日皇上御赐的鹿茸和血燕全送到少夫人院子里给她补身子,她若有个闪失,唯你们是问!” 说罢亲手甩上了房门。 冷厉的呵斥,好像温和宁在他心里分量极重,更让下人们噤若寒蝉,一个个全跑到院子里跪着。 连紧随其后想送披风的香秀也一并关在了外面。 可笑的是,他说了那么多,那件披风,却不曾拿进来。 温和宁眼底闪过讽刺,平静的挣扎站起,下一刻,手臂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扶住。 男人微微俯身,皱着眉,深邃的眸子,有心疼,有无奈。 “和宁,骆冰被你气吐了血,你还病着,就不能不惹她吗?你是长嫂,长嫂如母,合该纵着她,让着她,她开心些,你也能少遭些罪。” 说话间略带薄茧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她的手腕处。 明明带着温度,却如冰冷的刀锋,让温和宁本能的瑟缩颤抖。 歪靠在床上的骆冰脸色红润,明媚皓齿哪里有半点病气,颐指气使催促,“她得了风寒,要多放一些等会熬药的时候多熬几碗水才行。” 男人轻叹一声。 “冰儿,你也知道和宁病着,以后,切莫再如此任性。” 似在不悦责备,可手却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温和宁早已心死,见此,心中也再无波澜。 “再挽高一些,莫要弄脏了衣服。” 她主动将袖子拉到了手肘。 白净细腻的肌肤上,斑斑点点的红疹,触目惊心。 “你这是怎么了?” 男人下刀的动作顿住。 骆冰也看清楚了,气的掀开被子冲了过来。 “温和宁,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吃了我的百年茯苓却不肯给我用血做药引子,你怎么这么恶毒!” 她喊得中气十足。 温和宁淡淡看着她。 “洛姑娘的心口不疼了?” 骆冰僵住,立刻往沈承屹的怀里靠。 “谁说不疼了,我疼的厉害。” 如此拙劣的伪装,却轻易瞒过了断案入神的刑部少司郎沈承屹。 温和宁心中冷笑。 以前她贪恋那一点温情,蒙蔽了双眼。 如今再看,男人凉薄的真面目狰狞可怖。 她从袖中摸出大夫留下的药方递给沈承屹。 “我今日午睡起来便觉浑身奇痒,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中了毒,却又不知是什么毒,给开了方子,提醒我要是化脓蔓延到脸上,再去找他细看。” 她再次看向骆冰,故意将胳膊往前伸了伸,眸光澄清坦然。 “洛姑娘既然心疼的厉害,那就多放些血吧。只是不知这毒会不会影响你入药?不过洛姑娘平日最喜摆弄毒虫毒草,应能分辨。” 那些红疹上已经泛起的了小水泡,从露出的胳膊蔓延到衣服里面,若是长在脸上,岂不是满脸生疮。 骆冰顿觉浑身恶寒。 “拿开,真恶心!” 温和宁悄然松了口气,她敛下眸子,缓缓将袖子放下。 “自从那日我染了风寒,再未出过府,也不知是谁这般害我,还连累了洛姑娘。” 她说的随意,却如羽毛在沈承屹的心头掀起点点波澜。 整个沈府,只有骆冰懂毒理。 而且以骆冰的性子,知道他将大氅给了温和宁岂会憋到晚上再与他撕闹? 他转头看去,语气微沉,“骆冰!” “不是我!” 莫名被怀疑,骆冰哪里受得了这个气,愤怒的抬手朝着温和宁的脸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房间。 温和宁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男人,心口猛地颤了颤。 不等她动容,男人已经转过身,带着巴掌印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愧色。 “和宁,冰儿脾气娇纵,但心肠不坏,否则当初也不会拿百年茯苓救你性命。她在府中无依无靠,你是长嫂,又是持家之人,要多包容几分,切莫让人传出不好的话来。” 他抬手,温和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内宅安宁,你一直做的都很好。” 第一卷 第5章 只剩十日 若是从前,能得这样一句赞赏,温和宁会开心很久,也会更卖力的去做事。 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轻轻后退了半步福了福身。 “我的血不能用了,洛姑娘的病却耽误不得,还是尽快找个大夫回来看看吧。”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依旧温顺乖巧的女子,却总觉生出了遥远的距离感。 仿佛他伸手,再不能随意触碰。 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沈承屹也只是蹙了下眉。 “好,你回去安心养病吧,若无事,不必来梨园。” 温和宁再次福了福身,头也没抬转身要走,却被骆冰叫住。 “等一等。” 骆冰回到床边,从里侧拿出一件蓝色内衫,走回来递给温和宁,笑的又邪又坏。 “这件衣服被我弄脏了,你拿回去洗吧。” 那是一件男子贴身穿的长衫,衣领上是温和宁亲手绣的君子兰。 这三年,沈承屹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制的。 她的手艺是跟南州一位从宫里出来的嬷嬷学的,和京城其他裁缝手艺并不一样,她又岂会认不出。 麻木冰冷的心口再次被尖刀洞穿,她死死攥着的手指都在轻轻发抖。 原来,那个芝兰玉树般的男子,早就与人苟且,还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转头却又口口声声说会娶她。 指甲嵌进肉里,疼痛却反而让她无比清醒冷静。 只是泛红的眼尾,暴露出此刻情绪的翻滚。 沈承屹耳根发烫,刚要解释那衣服只是他拗不过骆冰的纠缠脱下来安抚她睡眠的,并无其他。 他话没说出口,就被骤然抬眸的温和宁淡声打断。 “大夫人教诲,女子应以夫为纲,即便是身为姨娘的二夫人、三夫人,也会尽心照料夫君,只有上不得台面的勾栏外室,才会只知争宠,不知持家,想必洛姑娘不是这种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 骆冰举着那件长衫,气的整个人都要炸了。 这个贱人,竟然拿她跟勾栏外室比。 她气的将长衫狠狠丢在沈承屹身上,却看到他正痴痴看着温和宁离开的背影,竟失了神。 “你舍不得她?你要去追她吗?” 骆冰发疯一般的拽住他的衣领摇晃,猛地垫脚,扎进沈承屹的脖颈狠狠咬了上去。 “嗯!” 闷哼声在关门的瞬间溢出。 温和宁僵在门口石阶上,身后传来男人难以抑制的轻喘。 “冰儿,别闹了,我怎会不在乎你。” “我刚刚凶你只是担心。” “师父说过,你的身体绝不能再碰毒物,你耍脾气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 温和宁站在门外石阶上,由着香秀给自己系上披风。 房间内传来的低声细语模模糊糊,却又极尽缠绵。 香秀气红了脸。 “狐狸精,不要脸,大爷一定是被她勾走了心魂。” 温和宁只是很轻很轻的扯了下唇角。 寒透了的心,如腊月冰雪中刮过的风。 可笑的是,刚刚那一巴掌,她竟然有一瞬间的松动,以为那男人是误会骆冰下毒害她而愤怒。 原来愤怒的原因,只是害怕下毒害她的时候,骆冰自己伤了身。 她裹紧披风快步离开了梨园。 四岁那年,她第一次吃芙蓉苏子糕,吃了整整一大包。 吃完以后全身长疮溃烂,父亲叫来大夫,大夫把过脉说是慢性中毒。 后来才知,她是吃苏子糕过敏。 既然知道骆冰所谓的放血治病只是戏耍她,她又怎能继续做案板上的鱼。 只希望早些找到百年茯苓了却此间恩怨。 思索间已经回到了住所。 正堂的门大开着,四周的窗户也都被打开。 大夫人端坐在主位上,锦绣华服,狐毛披风,手中端着鎏金暖炉,已过四十的脸风韵犹存,透出几分凌厉的威严。 温和宁在府中的吃穿用度都极节省,身上的披风只加了一层棉花,站在四处透风的堂内抑制不住瑟瑟发抖。 她强撑着福了福身。 “见过大夫人。” “坐吧。” 大夫人摆了下戴着兔毛暖套的手。 香秀扶着温和宁站起身后,就想去关窗,却被大夫人身边的宋嬷嬷喝止。 “少夫人房间里病气汇聚,你这奴才,是想把病气过给大夫人吗?” 香秀无奈,只能站在温和宁身后勉强为她挡住一侧的风。 大夫人瞥了她一眼,语气凉凉。 “香秀在你身边待了三年,真是越发忠心了。” 香秀的脸骤然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是大夫人签了死契的奴婢,生死都在大夫人转念之间。 温和宁有心护她,却也力所不能及,只能淡笑回应,“都是大夫人调教的好。” 大夫人将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几分嫌弃,几分认命。 片刻后道,“老夫人的身子骨越发不行了,我跟老爷商量,准备让你和承屹成婚给老夫人冲喜,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六。” 啪嗒! 温和宁刚想端起茶杯暖一下身子,就被这话惊得脱手而出,茶盏重重落在了桌上,洒了些水。 下月初六,只有十天! 大夫人还以为她太过欢喜才会激动失礼,眼中鄙夷更甚。 “老爷一向清廉,你父亲又远在北荒,成婚礼仪能简则简,切勿铺张,莫要坏了老爷和承屹的名声。” “至于首饰、被褥等,就暂不置办了吧,只是让承屹搬个房间而已,无需浪费。你买些布料回来,将全家的喜服做好,特别是你祖母的,一定要用心做,你手艺好,她一直很喜欢。” 温和宁已无暇顾及这些敷衍轻待,此刻心急如焚。 “大夫人,成婚一事大爷同意吗?他与骆冰两情相悦,我可以退让,而且他们已经有了……” 肌肤之亲四个字还没出口,她就被大夫人打断。 “骆冰只是个孩子。” “她跟承屹青梅竹马,关系亲近是自然,你身为未来的大夫人,要大度包容,不要跟一个孩子耍威风。” “你要时刻谨记,是沈家给了你安身立命之所,是骆冰拿出珍贵的药材救你性命,你要感恩,要事事以沈家为重,断然不能做出半点有损沈家门面的事。” 温和宁的心被她一句一句宛若石头的恩情压得几乎喘不上气。 大夫人见她神色重归温顺,甚是满意。 “从明日开始,每天辰时,我会让宋嬷嬷给你送一碗天阳羹调养身子,这可是宫里的秘方,连服十日,新婚之夜必能得男胎,为我沈家延续香火。” 温和宁的心剧烈跳动,整个人如坠冰窟,冻得骨头都在打颤。 教她裁缝手艺的嬷嬷跟她提过天阳羹,用它怀上皇子的妃子,在生产当日血崩而死。 这哪里是生子汤,明明是送命汤。 第一卷 第6章 鹿血粉 此时此刻,温和宁还有什么不明白。 大夫人看不上她,可又要为沈家全了名声。 如今拿她冲喜,骗她喝汤,无论结局如何,她都是一个死。 到那时,沈承屹另寻良缘再也无人置喙。 可笑她在沈家当牛做马三年,本本分分伺候长辈,恪守内宅规矩,不敢逾矩半步。 最后,却还要用她的命,来粉饰沈家门楣。 对这个三年来她拼命想要抓住的家,温和宁再无半分留恋。 她依旧维持着往常的乖顺,站起来柔柔福身。 “和宁记下了。” 送走大夫人,香秀着急忙慌的关窗关门点炉子烧茶。 温和宁怔怔坐在原处。 她没有时间再等找到百年茯苓了,必须尽快离开沈家。 可她没有户籍文书,别说是做营生赚钱,即便是去别府做丫鬟,人伢子手里的卖身契都是需要州府盖印的。 而她并没有从南州而来的通关文书。 像她这样的黑户,失去了沈府的庇佑,除了艺坊和妓院再无人敢收留。 唯一的出路就是回南州。 可是没了父亲的南州,同样是火坑。 三年前,父亲被判流刑,连累沈家男丁。 大嫂逼着大哥写了断亲书,更为了保住侄子户籍不染上流刑犯的污名,将她许给了族老的痴傻儿子做填房。 那个男人,已经活活虐杀了两个妻子。 她哭闹着不答应,却被大嫂五花大绑塞进了花轿。 是良心未泯的大哥把她救了出来,给了她婚书,说是父亲让她来京城投奔沈家谋条活路。 若她现在回去,大嫂岂会善罢甘休,更不可能让她拿走户籍。 要离开沈家活下去,就必须想办法落户,还要顺利从沈家离开。 这时香秀将刚刚冲泡好的红枣茶送过来。 “少夫人,明日奴婢陪您去布行选些好料子做嫁衣,您守了三年,终于可以跟大爷成婚,这嫁衣可不能马虎。” 温和宁喝了口茶,几乎冻僵的身子也渐渐回暖。 “以后每日送去大爷房间的补汤,熬制时加上一勺鹿血粉。” 香秀一听大喜。 “少夫人,您总算开窍了,奴婢保证让大爷新婚夜当晚抱着您下不来床。” 温和宁垂眸喝着热茶,袅袅升起的水汽中,五官蒙了层淡淡的雾气,看不出情绪。 “熬汤时用香料调味,莫要让大爷发现,这法子……终归上不得台面。” 香秀顿时正色道,“少夫人您放心,奴婢明白,定会做的密不透风。以您的身段样貌,远比洛姑娘更娇,只要大爷能吃下第一口,定然不会再被狐媚子迷了心。” 温和宁安静的喝着茶。 鹿血粉不比新鲜鹿血效用快,但数日累及,必会燥热难耐。 百年茯苓可遇不可求,十日之内断然难以得到。 她不能耗死在这里, 既然他们在意沈家门楣,那她就用沈家的名声安全脱身。 入夜,沈家年轻一辈全都跑去外面参加花灯节。 丫鬟小厮也被放了假,只留了几个年长的看守府门。 温和宁强迫自己吃了半碗饭,又咬了人参片提神,支走香秀后戴着幕笠从后门悄悄出了府。 她以前听沈承屹说过,鬼市有人私造户籍,让两名逃犯顺利隐藏在京城躲开了刑部律协司的追查。 而所造户籍和户部的户籍文书一模一样。 她知道这很冒险。 但是若能拿到文书,去京城之外的城池生活便不会被人发现。 这是眼下唯一能解燃眉之急的路。 温和宁自幼受父亲儒家思想教导,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她交了银子,被人引着来到鬼市入口,那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山洞,黑漆漆的,似乎是野兽的大嘴,下一刻就将她吞没。 “入内之后,福祸自求。” 引路人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温和宁犹豫良久还是迈了进去。 山洞过道的风,鬼哭狼嚎般,从四面八方袭来。 她听得胆战心惊。 脚下崎岖不平的路,更如走在悬崖峭壁一般。 好在没走多久,便出现了点点灯火,川流不息的人,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情,并无人注意她。 鬼市路边有不少摊子,也有不少铺面,依靠地形起伏建造,复杂诡谲,像极了一座藏匿于地下无法见光的城池。 那个买卖户籍文书的地方叫逍遥楼,八角钟楼吊着怪异的大红灯笼,大门却是紧紧关着的。 温和宁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只以为这种事情要做的隐蔽,定然不会像地上的酒楼般开门迎宾,见门是虚掩,便推开径直走了进去。 却并不知道,在她入内的瞬间,八角钟楼上吊着的大红灯笼,瞬间熄灭,六道黑影从周围一跃而下。 兵器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夜里异常刺耳。 温和宁站在厅内,环顾四周,壮着胆子喊,“生意上门,还请老板相见。” 她清丽的嗓音响在屋内,下一刻,门和窗就被人破开。 森白的长剑朝着她的面门而来。 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拼命往后缩。 电光火石之间,另一柄长剑挡在前面。 “是个女的,人不对!”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落地时飞旋起的长袍,露出了律协司官吏独有的祥云金纹。 大峪国皇帝亲设律协司,直属皇室掌管,协理朝政。 其中刑部律协司专管京城各类刑案,沈承屹便是刑部律协司少司郎。 温和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沈承屹已经知道她要来买户籍文书派人来捉? 那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吧? 晃神间,楼上飞出数支羽箭。 她被人大力一拽,只觉天旋地转,而她刚刚跌坐的地方,被一只羽箭洞穿。 若是射在她身上,她必死无疑。 劫后余生的惊慌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站不稳,回神才发现自己腰被一只大手紧紧扣着。 她被护在一个温热坚挺的怀抱中,挤压在一个窄小的角落。 两个人的身体几乎紧紧贴合,她的胸口都被挤压的变了形,呼吸交杂在一起。 她闻到男人身上传来冷檀木的香气,像极了父亲常点的熏香,莫名令人感到安宁。 外面刀光剑影,厮杀激烈。 她慌得一动也不敢动,并不知道自己的手本能的死死拽着男人的腰带,几乎将其扯开。 很快,兵器相撞的声音停下,整个逍遥楼内灯火大亮。 隔着幕笠,她的双眼也有些被晃到,还没回神,头顶就传来低沉的男声。 几分凉意玩味,几分浪荡不羁。 “你要拽到什么时候?” “就算我救了你,你想以身相许,也不能就地脱衣解决,太没情趣。” 温和宁这才发现自己差点把人的腰带拽下来,窘迫的涨红了脸,手忙脚乱的赶紧松开,跌跌撞撞的就想远离是非之地。 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却在这时横在了她的胸前。 第一卷 第7章 登徒子 温和宁的心瞬间揪起。 完了。 如果被律协司的人查问,很快沈承屹就会知道她偷偷来了鬼市。 她正思考如何应对,厅内另一人开口。 “世子,线人说今晚有人帮这逃犯离开京城,怕就是此女,不如拉回律协司严查,重刑之下不怕她不招!” 律协司的刑罚,出了名的恐怖血腥。 温和宁吓得刚要辩驳,横在她面前的长剑就不轻不重的敲在刚刚说话的兵吏头上。 “一点不懂怜香惜玉,还有,叫什么世子,叫本官颜大人。” 那名兵吏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是是是,颜大人。” 气氛瞬间轻松了几分。 温和宁明白刚刚救了她的那名男子是管事的,立刻深吸一口气转头冲他盈盈一拜。 “多谢大人救我性命,我是来逍遥楼找人办事的并不认识什么逃犯,扰了诸位官爷公干,还望见谅。”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钱袋子递了过去,抬眸间撞进一双幽暗戏谑的眸子。 她不由惊叹男人的样貌。 眉宇疏阔,眸若星辰,鼻挺如远山,唇薄而冷峭。 一颗小小的红痣偏偏长在了眼尾处,在灯火摇曳之下,眼波流转间有种令人心悸难抑的妖邪之美。 沈承屹在京城已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可眼前之人,却远胜于他。 愣神间,冰冷的剑柄挑起了她的下巴。 隔着幕笠的薄纱,男人眼底杀气凌然。 “我好看吗?” 先前还嬉笑的兵吏全都齐刷刷收了剑,拽着地上已经被五花大绑的逃犯如被鬼撵一般窜没了影。 逍遥楼的大门哐当一声关上。 温和宁此刻已经想起了此人的身份。 世子、律协司颜大人、倾世容颜,这些特征京城只有一人符合。 镇国公府,颜君御。 京城出了名的嚣张跋扈、风流纨绔世子爷。 亲姑姑是当朝皇后,备受皇帝尊重。 三个舅舅是最大皇商,整个国库有一半的银子是他们给的。 他父亲为国捐躯,母亲忠烈殉情,如今颜家只余他一根独苗,皇帝姑父怕他玩废了,给了个律协司副首司的闲职。 虽头上有首司压着,可又有谁敢管他要干什么。 而此人,最讨厌别人盯着他的脸看,据说一个不高兴,就会挖了对方的眼睛。 显然温和宁刚刚的举动触了这位世子爷的霉头。 她慌得低头往后躲,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男人却如她先前抓他一般,直接勾住了她腰间的束带。 动作浪荡逾矩。 温和宁藏匿腰间的户籍材料瞬时暴露,被男人直接抽走。 她惊呼一声刚要去抢回,忽又想起什么,立刻停下动作。 男人单手杵着长剑,看过之后问她,“你要来买户籍文书?” 显然,逍遥楼出售户籍文书一事,颜君御知道。 温和宁心知赌对了,当即跪在地上。 “大人,小女子初来京城,路引遗失,走投无路才会出此下策,定然不敢再犯,求您饶我这一次。” 她说的诚恳无助。 只要糊弄过颜君御,此事断不会被沈承屹知晓。 男人的目光灼灼的落在她的身上。 空气几乎凝滞。 就在温和宁等的心焦之时,男人却缓缓蹲下身。 “初来京城?你身上穿的织云缎只有京城的惠和布坊才有卖。” 温和宁的心口咯噔一下。 大夫人和老夫人都最喜织云缎,因而沈府最常用的便是此布。 她没想到,传闻中玩世不恭的草包世子爷,竟然心细如发。 眼看事情瞒不住,她猛地推开颜君御转身就跑。 可男人的动作奇快,大手一捞,竟拽住了她的衣领,两道力气拉扯间,她半截雪白的肩膀尽数暴露在空气中。 肩头一朵盛开的红梅胎记,艳丽动人。 “你放手!” 温和宁急的快哭了出来。 她与沈承屹连拥抱都不曾有过,如今却被此人看到了身子。 她拼命想将自己的衣服撤回来,却根本抽不动。 颜君御盯着她肩头的红梅失了神,情急般猛地将她拉近,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温和宁却以为他要图谋不轨。 羞愤盖过了恐惧,她抬手狠狠的抽在了颜君御脸上。 “登徒子!” 响亮的巴掌把颜君御打蒙了。 温和宁趁机拢起衣领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好在外面并没有兵吏看守,她很快混迹在黑暗之中,再不敢有片刻停留,一路跑到了外面。 直到周围的花灯和喧闹欢笑的人群出现,她才彻底活了过来。 头上的幕笠早已不知去向,她捂着胸口,急促的喘息着,引得路人目光狐疑的看了过来。 她忙理了理头发,装作若无其事的想尽快回府,却忽然听到熟悉的撒娇声。 “我不要兔子,我就要并蒂莲,我要你和我一起写。” 护城河畔,沈承屹站在卖花灯的摊子前。 俊逸的侧脸被灯火照的温润雅隽,一身月牙白的常服,披着灰色狐毛披风,褪去了为官的沉稳威严,多了几分世族少爷的贵气。 他正温柔的看着在他面前笑闹耍赖的骆冰,似无奈般纵容着给了银子。 两个人同握一只毛笔,俯身在并蒂莲的花灯上写了字。 小贩笑着为二人点了灯。 “并蒂莲花开,祝二位白头相携,恩爱如火。” 骆冰穿的是粉色蜀锦做的裙子,披着同款灰色披风,像个被宠爱的小公主,娇俏的咯咯笑出声,转眸间跟温和宁的目光相撞。 她挑衅的挑了下眉,忽地踮起脚尖,在沈承屹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冰儿!” 沈承屹握住她的肩膀轻轻将她推离,却也注意到她的目光看向身后,心口顿时一僵,立刻转头。 温和宁已经懒得再看,在他转头的瞬间转身离开。 没想到,沈承屹会追上来,三两步将她拦住,皱着眉满脸不愉。 “你何时变得这般无理取闹,竟然还学着跟踪?” 温和宁无语至极。 许是刚刚经历了生死的惊恐,这会儿,她竟不想忍了。 “说我胡闹之前,大爷还是先把脸上的口脂擦擦干净。” 冷厉的反击让沈承屹明显愣了一下,心口那团莫名压着的郁结,却奇迹般的疏散开。 他拿出蓝色的帕子擦了擦脸颊,解释的云淡风轻。 “冰儿年少,孩子气重,我只是为了哄她开心,并无他意,你不必为此吃醋。” 温和宁看着帕子上沾染的红色口脂,恰好擦在那朵她满怀情意绣上的君子兰的旁边。 一抹艳色,污了那朵清雅。 她讽刺的扯了扯唇角,忽然觉得,发脾气都没了力气。 “大爷放心,我没有吃醋,也没有跟踪,只是恰好路过。” 这话,沈承屹并不信。 看着那张重归平静的苍白小脸,不由蹙眉。 “生着病就好好歇着,多思多虑对你无益。你只要明白,十日之后,我会娶你,你会是我唯一的妻子。” 温热的大手再次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回去吧,别着了寒。” 沈承屹说完转身回到了骆冰身边,拿着花灯陪着她去了河边,小心翼翼护着。 深秋的夜风,冷的刺骨。 温和宁静静看着,眼底一片死寂。 原来,沈承屹知道十日之后他们会成婚。 那句“别着了寒”透着关心爱护,却又一如这场婚事,他许她承诺,定会娶她,可心,却未有一刻在她身上。 这样也好。 她转身而去,再没回头看一眼。 第一卷 第8章 春色 大夫人的吩咐,后宅内无人敢不从。 辰时刚到,宋嬷嬷就端着一碗天阳羹走了进来。 温和宁昨夜受了惊吓,点了安神香才睡着,此刻刚刚起身,衣衫都没有穿好。 “辛苦嬷嬷了,香秀快接过来,我稍后便喝。” 宋嬷嬷却躲开了香秀的手,径直将碗递到了温和宁的面前,态度强硬。 “药的温度刚刚好,请少夫人即刻饮下,老奴也好回去复命。” 显然是要亲眼看着温和宁将药喝了。 黑漆漆的药汤,泛着令人抗拒的怪异味道。 温和宁默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凝着眉一饮而尽。 万般滋味在口中化开,她死死咬着唇瓣,没有咳一声。 见她如此乖顺,宋嬷嬷很是满意,接过碗浅浅福了福身。 “老奴告退。” 起身离开时忽又看了眼香秀。 “大夫人交代,让你好好照顾少夫人,大婚在即,切不可有闪失。” 其中警告让香秀后背一阵发毛,忙跪地应下。 等嬷嬷一走,温和宁立刻张开嘴巴用小手扇了扇。 “好苦啊,香秀,你去拿些蜜饯来!” 香秀知她怕苦也没多疑,给她倒了杯温水先压一压,赶紧跑着离开。 房门关上的瞬间,温和宁迅速从床上爬起来,冲到床边哇的一声将药全扣吐了出来。 敞开的窗子挂进凛冽的寒风,却也将味道一并卷走。 她痛苦的死死攥着手里的茶杯,胃里抽搐着让她浅薄的眼皮都泛起了红潮,生理性眼泪滚落而下。 她好不容易缓和过来,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个时辰本该无人的景和院内,却站着一个衣衫华贵的男子。 玉冠锦袍,银狐披风,俊逸贵胄。 眼尾妖艳活人的小小红痣,在炽白的晨光中透着迷惑众生的邪魅。 不是那位京城第一纨绔世子爷颜君御还能是谁! 难道这人昨夜认出了她,今天特意跑来府中捉拿? 温和宁吓得咕咚咽了下口水,手忙脚乱的关上了窗,一颗心抑制不住砰砰直跳。 完全没注意到,寒风早已将衣衫吹开,本就未着外衣,薄纱根本遮不住肩膀上那一点盛开的红梅。 颜君御还未从刚刚的春色中回过神来。 转动玉扳指的手顿了许久,幽暗的眸光定定地落在那扇已经关紧的窗子上。 脑海中全是温和宁挂着泪花的潮红眼尾,低低喘息着趴在窗边,肩膀上摇曳着的红梅,似从记忆中勾出他压抑很久很久的狼性。 他忽地轻轻舔了下唇角。 喉咙燥热发紧,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颜世子不经通传擅闯官员府邸,是否太过霸道失礼!” 沈承屹从外面大步走进景和院。 显然昨夜,他并没有宿在此处。 颜君御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 “我一贯如此,你不服去告御状啊。” 一句话噎的沈承屹的脸色更加难看。 京城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被老镇国公宠的无法无天,皇上皇后更是纵着护着,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曾经也有官员不知因何事被揍得鼻青脸肿跑去皇上面前告状。 结果换来轻飘飘一句话,“下次他揍你,你滚远点。” 自此,哪还有官员不长眼的敢惹他。 颜君御上下打量着沈承屹,片刻后凉凉问,“沈大人还不见礼?” 沈承屹差点气吐血。 这混蛋不请自来,还摆起了官威。 可在律协司中,颜君御又的确是他的顶头上司。 虽不悦,沈承屹也只能忍着,拱手行礼。 “见过颜副首司。” 他故意加重“副”字以示回击,颜君御却丝毫不在乎。 眉角微挑从袖中抽出一份供词递了过去。 “你追查了月余的逃犯,却落在本世子手中,被吹嘘成断案如神堪比判官的少司郎,本事倒也了了。拿去吧,不必言谢!” 供词被轻飘飘递过来,沈承屹不想接,可手却先于理智伸了过去。 这个逃犯是那桩大案的重中之重。 若能破了此案,对他仕途大有助力。 可他又不想失了气势,证词一塞冷道,“劳烦世子将人犯交于刑部,世子之功,承禀案情时,本官自会详述。” 颜君御睨了他一眼。 “我要请功还用得着你去承禀?” “刑部新案旧案积压成山,律协司连休沐都停了,陆铭臣日日让人叫我去上值,烦都烦死了,你这个少司郎能不能中用点。” 陆铭臣是律协司首司,深得皇上重用,也是律协司中,唯一能让颜君御稍稍安宁些的人。 发完牢骚,颜君御又瞥了眼温和宁闺房的窗户,忽地提高了声音。 “临近年关,各国朝见使团将会陆续抵京,为保京都治安,严查无身份之流民,密切监视鬼市逍遥楼,以防有人伪造户籍,图谋不轨!” 温和宁的心,随着他一字字落下,几乎要从胸膛蹦出来。 这时香秀拿着一碟蜜饯走了进来,见她脸色苍白衣衫不整的瘫坐在窗边,顿时吓了一跳。 “少夫人,您怎么了?” 温和宁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无碍,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僵硬麻木,几乎没了知觉。 缓和了好一会儿,她才扶着香秀的手坐在床边。 无论颜君御有没有认出她,买户籍的事怕是行不通了。 她正想的入神,香秀忽地神色凝重的压低声音上前, “少夫人,您送往北荒的东西卡在了半路,今早刚得到消息,大寒之前怕是送不到了。” 温和宁脸色骤变。 “不是已经打点过了吗?这三年一切顺利,怎么今年会被卡?” 她每年都会偷偷给父亲温涛运送御寒的物品。 北荒苦寒,冻死之人年年都有。 这也是她现在唯一能为父亲做的了。 香秀眼神躲闪,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才道,“是……是陆家。” 温和宁的心,如被利刃猛然刺穿,疼得她连呼吸都几乎凝滞。 她死死攥着床沿,声音都在发抖。 “曾为结发夫妻,早已一别两宽,恩怨皆消,她为何非要爹爹死!” 香秀看着心疼,可主子们的事,她也不敢置喙,只小声劝着, “少夫人,您和大爷即将成婚,老爷便是大爷的岳丈。您去跟大爷求一份通关文书,以沈家的名义运送,大爷应会允准。” 沉默良久,温和宁无助的浑身卸了力,似轻叹般开口, “去看看给大爷熬的补汤好了吗?” 第一卷 第9章 不够爱 补汤熬好,温和宁便提着去了景和院。 书房的窗开着,正对着院子里的腊梅,阳光照进去,映在男人噙着笑的侧脸上。 英挺的鼻梁,似远山烟黛,唇角的弧度,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骆冰就坐在他的书案上,托着香腮对着他。 手肘下面垫着的是他的公文折子。 他拿着她亲自挑选的书斋中最好的狼毫笔,沾了调色的彩墨,一点点在骆冰的眉心描绘着一朵漂亮的花钿。 宛如一对举案齐眉的新婚小夫妻。 温和宁提着食盒的手下意识紧握,却又很快松开,心口的刺疼也只是一下,便再无感觉。 她入沈家三年,丫鬟仆人皆唤她一声少夫人。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位少夫人,连景和院的书房都不能随便进。 沈承屹曾解释,书房是他办公的地方,彰显的是大峪的律法,是最庄重威严之地,等同半个衙门。 可现在,他竟在书案上为他的小师妹描花。 原来所有原则禁令,只是对她而已。 温和宁敛下情绪,走到门口福了福身,“大爷,我来给你送汤。” “进!” 沈承屹手中动作未停,完美的画上了最后一笔,这才转头看她,眉宇微微一怔,“怎么是你亲自送?” 竟是入神到没有听清她的声音。 温和宁心中自嘲,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 刚转过身,骆冰竟满脸欢喜的迎了上来,娇纵俏皮,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你快帮我看看他给我画的好不好看?这破书房都没有镜子。” 温和宁因她态度的突然转变怔愣在当场。 骆冰眼底闪过一丝邪恶,笑的越发得意。 “这花钿是昨夜师哥跟买花灯的小贩学的,说是寓意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温和宁似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挑衅,语气温和平静。 “洛姑娘不必试探我,三年前我就曾跟大爷说过,他若与你两心相悦,婚书一事,随时可以作废。” 骆冰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刚刚净完手的沈承屹脸色微沉,“你休要小气滋事。当日你来兑现婚约,不止百姓看到,朝中同僚亦都知晓,此事不会更改。” 骆冰已经恢复如常,歪坐在沈承屹的书案前,丝毫不理会被碰倒的折子。 “温和宁,你对我意见怎么这么大啊。你和师哥成婚,我不仅会祝福你们,还会亲手给师哥绣喜服。” 沈承屹不由轻笑,“就你那歪七八扭的绣工,我可不敢穿。” 骆冰娇嗔的扑过去抓他的耳朵。 “不行,必须穿,就算我绣个王八,成婚那天你也必须穿!” “好好好,我穿。” 沈承屹一边笑着躲闪,一边伸手护着她。 旁若无人的亲昵打闹,这些年,温和宁看到过无数次。 她每次都提醒自己,那只是兄妹之情。 可沈承屹躲闪间脖颈处露出的齿印,却又讽刺的昭示着她这三年的自欺欺人多么可笑。 她不愿再看,出声打断。 “大爷,北荒大寒将至,我给父亲送去的棉衣被人扣押,能否给我一份通关文书,以……” 她话没说完,沈承屹已经冷声打断。 “你要你沈家的名义送?” 温和宁点头。 “是,东西被扣,是陆家所为,若是其他人,给些银子便能了事,但陆家……” 沈承屹满眼失望。 “和宁,你一向谨慎懂事,今日是怎么了?” “你入府以来,我从不许旁人提及你父亲温涛的事情,府中上下,也从未因你是流刑犯之女而轻待你。” “沈家以世族名声为你的将来谋划,如今大婚在即,你要做这样伤害沈家名声的事情吗?” “陆铭臣是什么身份,你母亲又是什么过往,这些事情翻出来,沈家和陆家,又有哪一处能容你?” 温和宁的脸色瞬间煞白,曾经锥心刺骨的记忆,在脑海深处疯狂袭来。 她的唇瓣几乎被咬破。 可父亲还在饥寒之中,由不得她发脾气。 她深深俯下身行礼,“大爷,只是一份普通的通关文书,我送的也只是最平常的御寒之物,可以让官差随意检查,求您……” 一只大手不轻不重的落在她的肩膀上。 如同每一次安抚一般,拍了拍。 “和宁,你挂念父亲,我能理解,但此事不可为。至于北荒,我会托人送些应急之物,你不必再生心思,安心待嫁。” 大手抽回。 沈承屹淡淡道,“我该上值了。” 温和宁的心慢慢沉入谷底。 她早该料到,沈承屹不会帮她。 即便此刻她已经嫁给他,沈承屹也不会为了她的父亲去得罪陆家,影响仕途晋升。 她缓缓站起身,眸色噙着决绝。 “大爷,补汤你还没有喝。” 她打开食盒的盖子,将补汤端了出来。 沈承屹已经系好披风,黑眸睨着她,似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片刻后,将碗接过去一饮而尽。 “你已入沈府,便是沈家妇,以后多想想怎么照料内宅,我相信你父亲也会希望你过得安宁。” “是!” 温和宁应下,再没反驳半句。 她杵立在门口,看着沈承屹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心中一片荒芜。 在这个偌大的京城,她没了家,也没有能去依靠的人了。 骆冰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勾着笑,戏谑讽刺。 “咱们打个赌,洞房花烛夜,你猜猜师哥会住在你的婚房还是我的梨园?” 温和宁转头看去,眸色淡淡,“洛姑娘,三年了。” 骆冰不解。 “什么三年了?就算再过十年,师哥也只会是我一个人的师哥。” 温和宁平静的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以沈承屹的能力,三年足够他想出一百种方法毁掉婚约迎娶你,可他并没有。” “看来,他对你还是不够爱,那些不合礼数的暧昧情动,也不过是暂时的苟且玩乐罢了。” 她说完,没理会快要气炸的骆冰,转身离开。 北荒的天气不等人,她必须尽快找人解决。 可她跑了一天,拿银子托关系,最终还是卡在文书上。 她知道,一个“陆”字,能震慑太多人。 而她就连银子也拿不出足够的多。 天色渐暗,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往沈家走。 擦身而过的行人传来轻声议论。 “陆家老夫人大寿,明天怕是半个京城的高官都会过去。” “肯定啊,陆铭臣可是律协司首司,在京城可以说只手遮天。” “听说陆大人特意请了最有名的戏班子,因为陆夫人喜欢听戏。真没想到,一个半路娶回来的夫人,竟然能得此宠爱……” 议论声渐行渐远。 温和宁怔怔站在原地,恍惚间又看到那个决然而去的美妇人。 “我凭什么把一辈子耗死在你们温家。” “温涛,我不欠你,不欠温家。孩子你带走,最好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是她说的,恩怨两消,为什么还要从中作梗? 温和宁的眸子渐渐恢复坚毅。 明日,她要去陆府讨个说法! 第一卷 第10章 生母 巳时一刻,陆府门前已经宾客满盈。 后院内,不少女客围炉而坐,话着家常。 陆夫人秦暖意端坐在主位上,五官秀媚,保养极好的手把玩着一串菩提佛珠。 身上穿着团花盘扣绣金裙褂,配上暖玉鎏金项圈,尽显颈雍容华贵。 虽大家都知道她二嫁的背景,可有陆铭臣宠着护着,自然无一人敢不敬。 这时,一行丫鬟自门外而来。 手中端着切好的新鲜香瓜,清甜的味道瞬间飘散在空中,引得众人不由惊叹。 “这是岭南刚送来的鲜果吧,六家渡船,一共不过百担,这香瓜更是里面难得的精品,今日竟能尝到,真是托了陆夫人的福。” 秦暖意浅笑回应,“一入冬我便没有胃口,铭臣担心我身子,便常常会托人运些鲜果回府。”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附和。 “陆大人和陆夫人真是鹣鲽情深,令人艳羡。” 装扮成丫鬟的温和宁走在最后,来到了秦暖意面前,举着盘子缓缓抬起了头。 数年未见的生母,如今再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翻涌的情绪让她的眼眶泛着红,极力克制着才不至于哽咽。 “夫人,请用。” 秦暖意正笑着与人说话,闻言唇角的弧度瞬间僵住,抬眸时满眼的难以置信。 手中菩提佛珠,被她生生扯断,呼啦啦散落一地。 近身伺候的丫鬟立刻跪下去捡。 周围的谈笑声也停了下来,狐疑地齐齐看来。 静默几息,秦暖意的脸上挂着寒霜,缓缓站起淡淡道,“诸位慢用,我去处理一些琐事。” 说完径直出了前厅,留下一屋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温和宁低着头紧随其后,两个人默契的谁都没有说话。 很快,秦暖意停在了空无一人的莲花池上的凉亭中。 池边围起的石柱刻着精致的花纹,泛着森冷的白,似乎连阳光都无法驱散。 温和宁攥着手,复杂的情感在心里搅动着。 这是她的至亲。 可那背影的冷漠华贵,却又令人望而却步。 踌躇间,秦暖意已经转过身,眸光冷的比寒冬腊月的风还要刮的疼。 “谁给你的胆子,敢来陆家,敢出现在我面前?你是真当我会不忍心杀你?” 温和宁看着她眼底极致的厌恶,怔愣之后,悲伤而又平静的敛下眸子。 小的时候,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娘亲,从不肯抱她哄她,从不肯对她笑。 直到爹爹被贬南洲的那晚,她亲眼目睹了娘亲离他们决然而去,才从爹爹口中探听出些许细枝末节。 娘亲不是自愿嫁给爹爹,而是被一纸婚书逼迫成亲。 她恨温家拆散了她跟情郎的相爱,自然更厌恶跟爹爹生下的孩子。 温和宁几乎把手指抠破,她俯下身半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见过……陆夫人。” “陆夫人已得到想要的生活,我也无心叨扰。求您放我父亲一条生路。北荒寒冻,若无御寒之物,他会死的。” 再见温和宁,又提起温涛。 秦暖意根本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端着手,身体却在微微的抖。 “他死了便死了,你觉得我还会愧疚心痛吗?看在沈家人的面子,我不与你为难,立刻滚出陆府。” 温和宁急的眼眶通红,“你们当初说过恩怨两消,你为什么还要针对他?这些年我们从来没有打扰过你。” 她没等来秦暖意的回答,就被一鞭子狠狠抽在了后背。 刺骨的疼让她痛呼出声,纤瘦的身体狠狠撞在石柱上。 一袭红衣的陆湘湘带着几个丫鬟小厮走了过来。 她是陆铭臣死去的发妻所生的女儿,五官明艳,性格却娇纵火爆。 鞭子在空中响起猎猎之声。 她的目光落在温和宁那张清雅秀美和秦暖意有几分相似的小脸上,冷哼一声骂道,“一个流刑犯的女儿偷偷摸摸来陆家,说,你在谋划什么?背着我父亲,你们见过几次面了?” 秦暖意一改刚刚的冷厉,脸上堆着笑赶紧上前柔声解释,“湘湘,我也不知她是怎么溜进来的,我现在就把她赶走,你别生气。” 说着看向地上后背已经渗了血的温和宁,眼中没有半点疼惜温情,冷斥道,“还不滚!” 温和宁疼的牙关都在打颤,既然事情已经闹大,那索性闹得更大一些。 她扶着石柱子挣扎着站起身。 “陆夫人,您也不想我现在冲去前厅胡说一通吧,我只求您放我爹爹一条生路。我可以发誓再不打扰你。” “你还敢威胁我?” 秦暖意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温和宁凌迟。 一旁的陆湘湘却听明白了,冷笑一声勾了勾手指。 “原来是想给你那个死鬼爹求情啊?过来,跪下给我磕头!磕到我满意,说不定我可以大发慈悲。” 温和宁死死攥着裙摆。 “陆湘湘,你食言而肥的事情做过很多次,我不信你,除非你白纸黑字写下来。” 温涛还为京官的时候,她跟陆湘湘曾在同一家私塾读书,对她干过的那些事,记忆犹新。 这话,直接触了陆湘湘的霉头。 她猛地一鞭子又抽了过去,这一次却没有抽到温和宁的身上,却故意抽掉了她半截裙摆。 纤细白净的脚踝瞬间露了出来。 几个小厮的眼睛全盯了过来。 温和宁立刻侧身挡住,可下一鞭子又抽了过来,打碎了她另一边的裙摆。 陆湘湘看着她的惨样咯咯笑了起来。 “温和宁,当年夫子夸你聪慧内敛,有大家之风,可曾预料到你会沦落成这样?” 她说着又故意转头看向秦暖意。 “秦姨,我这样打你的亲生女儿,你不会生气吧?” 秦暖意神色未改,噙着笑温柔摇头。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我只有你一个女儿,也只会认你这个女儿。” 陆湘湘笑的越发得意,“温和宁,你听清楚了吗?你心心念念的亲娘,贪图陆家富贵这辈子都不会再认你。” 字字句句,让那些尘封的记忆,越发鲜明残酷。 温和宁的心如被冰锤一寸寸刺穿,她不再遮挡自己露出的肌肤,冷冷望向秦暖意。 “在南州时,爹爹经常叮嘱我,‘不要恨你的娘亲,她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这便是你抛夫弃子争取来的幸福吗?真可笑!” 这话如刺破了粉饰太平的遮羞布,秦暖意的脸色气得煞白。 “温和宁,你给我滚,立刻滚!” 温和宁自知所求无望,转身刚要走,腰身就被一截鞭子死死缠住。 陆湘湘笑的阴狠。 “我不会给你任何抹黑陆家的机会。” 她以为,温和宁是要闯去前厅。 话音未落,便猛然用力,长鞭卷起温和宁直直将她摔进了冰冷的荷花池中。 “噗通!” 落水时,温和宁本能的朝着秦暖意伸出手。 那是源自于血缘的依赖。 可她站在石柱围栏前,只是平静的呼出一口气。 没有惊叫,没有慌乱,仿佛,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被扔下了水,而是解决了一个令人生厌的大麻烦。 温和宁的心又苦又酸。 她想努力的不去恨,不去怨,可却根本做不到。 咕噜噜的水模糊了一切。 刺骨的寒意拼命往身体里钻。 她挣扎着想探出水面爬到岸边,本就虚弱的身体,却根本使不上力,踢打了几下,小腿就冻得抽了筋,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水下沉。 死亡的黑暗袭来,她听见岸上有人惊呼。 “颜世子!” 第一卷 第11章 舍弃 下一刻,温和宁就被一股大力卷起拉出了水面。 绝望中,她看到了颜君御那张好看到极致的脸,凝着眉,眸中透着复杂的冷意。 那个传闻中风流浪荡、视人命如草芥的颜世子,竟然下池救她? 甚至丝毫不在意她身上污浊的池水染脏了他上好的狐毛大氅。 落地的瞬间,温和宁双腿冻得站不稳,只能攀着他的胳膊支撑,低头却看到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身形勾勒的暴露无遗,残破的裙摆更是遮不住双腿的肌肤。 在陌生的男子面前如此失礼,让她困窘的恨不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也只能无助的用手臂暂时抵挡。 “多谢。” 她哑声开口,踉跄着想要躲开。 一股暖意骤然将她笼罩,带着令人安心的檀木香。 是颜君御脱下了身上的大氅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甚至将后面的帽子也扣在了她的头上,只余下她冻得苍白的小脸露在外面。 湿润的长睫轻颤,她诧异抬起。 眼前的男子,明明是京城人人胆寒却又人人不耻的浪荡公子,身上却莫名透出一种令人看不透的佛性。 她有些不知所措,本想拒绝,可眼下,这大氅却是她唯一能遮羞的东西。 她也顾不得男女之别,刚要福身再次道谢。 颜君御却轻啧了一声。 “小娘子的身形春色撩人,可不能被旁人看了去。” 所有的感激,全都被这句浪荡轻浮的话噎了回去。 温和宁气的瞪他,却不知被冻得发红的眼尾,湿漉漉的漂亮眸子,落在颜君御眼中,又是另一番勾人的模样。 “她是何人?为何会落水?” 一声沉喝传来,打破了此处尴尬。 温和宁立刻转头望去。 陆铭臣带着不少前来庆贺的朝臣已经围了过来。 沈承屹竟然也在,看到温和宁后,明显愣住,脸色阴沉的皱起眉,并没有跟她相认。 这一幕,被陆湘湘看在眼里,不由冷笑上前。 “爹,就是个不听话的丫鬟,秦姨和我正教训着,不知怎地她就跳了荷花池。女儿这就将人带下去好好教教规矩。” 她说着故意看向沈承屹。 “沈大人,你是刑部少司郎,我处置自己府上的丫鬟,应该不触犯什么律法吧?” 温和宁的心轻轻颤了颤,下意识看向沈承屹。 四目相对,男人的眼底神色变了又变,静默几息微微颔首。 “陆小姐请便。” 没有护她,也没有为她说一句话。 温和宁心中自嘲,却并不意外,他一贯以沈家门楣为重,又怎会为她破例,在这种场合承认她的身份。 可心口还是因他这话,陷进去一大块,疼的发空。 她惨白落寞的脸惹得陆湘湘咯咯笑出声,忽又转向秦暖意,“秦姨可要插手?” 秦暖意正提心吊胆,闻言忙浅笑摇头,“你愿为我分忧管理内宅,我自然没意见。” 未婚夫弃之不顾,亲娘生死不理,这让陆湘湘心里的那点郁结瞬间散开。 一个贱种,跑来陆府闹事,还敢当着她的面勾引颜世子,穿颜世子的披风。 当真是该死! “来人,把她押去柴房!” 眼见几名小厮准备动手,温和宁痛苦的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并没有反抗辩解,只是眸色更加坚韧平静。 如果当众得罪了陆铭臣,远在北荒的父亲,怕是更难生活。 沈承屹虽不会为了她公然跟陆铭臣作对,私下,却也绝不会让她死在陆家,这个脸,他可丢不起。 利弊权衡之后,她很清楚,这场羞辱在所难免。 但羞辱之后,或许能为父亲寻得一丝生机。 一旁的颜君御却忽然转身面向她,微微俯下身,抬手在她鼻尖上点了点,笑的浪荡不羁,又风流宠溺,仿佛二人,关系匪浅。 “不过是晾了你两日,又不是不要你了,你瞧瞧你,竟偷偷追来陆府,还让人当成了小飞贼。” 周围响起惊愕的吸气声,温和宁整个人僵在原地。 鼻尖上温热的触感似乎捅破了礼义廉耻的那层薄纱,让她本来苍白的小脸都火烧火燎的红了起来。 这男人是要疯吗?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沈承屹未过门的妻子,竟然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 不及反应,她整个人就腾空而起,被颜君御强势的打横抱起牢牢扣在怀中。 “陆大人,这是我养的一只小野猫,误闯贵府,实在抱歉,人我带走了。” 温和宁无比惊悚的看着他俊逸冷峭的下巴,更被他这荒诞至极的言论震得目瞪口呆,甚至忘记了反抗。 看着这一幕,陆湘湘都要气炸了。 “颜世子,你知不知道她是谁,你要这么护着她?” 颜君御勾唇,阳光下笑的肆意放纵。 “我管她是谁,我只知道,她是个美人!” 说完根本不在乎众人的目光,抬步就要走。 陆湘湘被噎的差点吐血。 颜君御却似又想到什么,脚步微顿。 “对了陆大人,你以后别再浪费心思,我不娶你女儿。” “你一个当老子的都能娶别人的娘子玩得风流,怎么就教出这般善妒蛮横的女儿。我若娶了她,以后我那些小娇娘们,可怎么办?” 一瞬间,气氛噤若寒蝉。 谁也没料到,陆铭臣最忌讳的事情,就这样被他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 可一想到此人是颜君御,众人又都觉得,似乎没什么意外。 温和宁此刻只想昏死过去。 感觉一切事情,都被这人搅的一团糟。 而秦暖意一直提着的那口气被这句话彻底戳破。 她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陆铭臣忙扶住她,铁青着脸地怒斥,“颜世子,你是在打本首司的脸吗?” 颜君御挑眉,笑的蔫坏,“是啊,响亮吗?” 众朝臣气的磨牙。 此人简直无法无天! 陆铭臣更是火大,“颜大人,本首司奉圣命在律协司教导你,这就是你的态度吗?” 他没再喊世子,摒弃了出身,是在提醒颜君御,他才是上官。 顶撞上官,依大峪律法,轻则罚俸,重则打板子。 颜君御却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直接放大招,“那你去告御状吧!” 言毕,扬长而去! 所有人被噎得面面相觑只能干瞪眼。 唯有沈承屹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眸色阴沉如水。 一向只在内宅活动鲜少出门的温和宁,怎么会跟颜君御那煞神认识,关系还如此亲密无间? 难不成二人背着他早有苟且。 很快他就自我否定。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温和宁有多想与他成婚,又怎么可能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 唯一的解释,是颜君御那浪荡公子哥看上了温和宁! 他正沉思,陆湘湘却冲到他面前,气的杏眼圆瞪,“沈大人,你就这么眼巴巴看着什么都不做吗?” 沈承屹回神,晦暗莫测的眸色早已收敛。 “陆小姐,你刚刚骗了我,她并不是你府中丫鬟,你不可动私刑!” 顾左右而言他的敷衍让陆湘湘整个人都快疯了。 这些男人为什么一个个全护着温和宁。 她刚要说出温和宁的身份,却被陆铭臣冷声打断,“别胡闹了,扶你母亲回去请老夫人,寿宴马上开始了。” 陆湘湘想发脾气,可又不敢忤逆父亲,只能气呼呼的照做。 二人离开,陆铭臣的目光很快落在沈承屹身上,只盯得沈承屹心头乱跳。 片刻后,陆铭臣却什么都没说,招呼众人回了前厅。 另一边,温和宁被颜君御一路抱着塞进了他奢华宽敞的马车中,帘子一落欺身上前。 明明周身贵气难掩,说出的话却甚是粗俗直白。 “喂,你夫君不要你了。” 第一卷 第12章 亲一口 温和宁此刻被一路晃得头晕眼花,闻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多谢世子提醒。” 她平静接受,没哭没闹。 颜君御灼灼盯着她的目光闪过一丝玩味。 “这种男人要不得,刚刚都不帮你,你嫁他有何用?不如跟我。” 温和宁越发觉得此人甚疯,身子又往后挪了挪紧贴着马车车厢。 “多谢世子今日搭救,我家沈郎虽比不上世子尊贵,可沈家也是京中世族,还请世子不要驳论妄言。” 一句“沈郎”顿时惹了颜君御不愉,他轻笑重复,“沈郎?” 低沉的声音碾磨在唇齿间,透着几分不屑讽刺。 “你的沈郎最清楚,落在我手中的女子,绝不会完璧而归,可他没有追来。” 温和宁浑身僵住,如遭雷劈,满眼警惕的死死盯着他,小手已经攥紧了袖中的簪子。 “我要下车。” 似听懂了她的诉求一般,行走的马车停靠在了路边。 温和宁刚要起身,颜君御却悠然道,“今年北荒提前大雪,发给守城士兵御寒之物尚且紧张,不知采石场上那些老弱病残能撑多久。” “你知道我去陆家的目的?”温和宁狐疑地看向他。 颜君御眼底闪了闪,随口答,“娘子美貌,那日沈府一见,我甚是喜欢,想查你,并不难。” 如此厚颜无耻的直述让温和宁噎在当场。 颜君御却笑问,“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你跟我,好过跟你的沈郎,他不帮的,我都能帮。” 这话,温和宁信。 传闻颜世子的红颜知己遍布大江南北,但无一人拈酸吃醋,所有女子被问及,都盛赞颜世子大方温柔。 权势上他背靠皇家,财帛上,他三个舅舅是最大皇商,说他挥金如土横行四方都不为过。 别说一份通关文书,即便是她心心念念的户籍,颜君御也定能办到。 可温和宁很清楚,一步自由,亦是一步地狱。 父亲教诲,人活着,不过三餐可果腹,四季能有衣,只要尊严尚在,傲骨不折,即便褴褛腐食,依旧坦荡无惧。 可人一旦被欲望所俘,所求所得最终都会成镜花水月,更会处处畏惧,如坠地狱难做自己。 答应颜君御,与入红尘风月之所又有何不同。 她定了定神,“颜世子,你今日所言,臣妇只当从未听过。相信世子风雅,断不会行强人所难之事。” 颜君御见她拒绝,似有些失落。 “姑娘倒是了解我,男欢女爱,本世子从不强迫。只是美色当前,我却吃不到,你实在是令我心痒难耐。算了,谁让你是美人,本世子退一步,我给你通关文书,你亲我一下如何?” 只有二人的车厢,炭火烧的又暖又燥。 颜君御顶着那张俊逸如仙的脸,说着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再次靠近。 温和宁听见自己的心口擂鼓一般乱跳。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簪子,似乎那是她唯一的安全。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颜君御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 被池水浸透的衣服冰冷的裹在身上,即便在这温暖的马车中,依旧冷得刺骨难捱,更别提大雪封城的北荒。 她没有时间再等。 陆家这条路,也再走不通。 犹豫片刻,她如破釜沉舟般抬眸直视颜君御,没有小女儿家的娇羞,亦没有被人强迫的羞愤,只是透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平静。 “我要先看到文书!” 颜君御微怔,倒也不犹豫,拿出笔墨纸张,洋洋洒洒写了一份文书,掏出私印咔嚓盖上。 “无论官驿还是商驿,都可通行。” 温和宁立刻接过细细查看,确定无误后,折好牢牢攥在手中。 “满意了?”男人又逼近几分,长臂撑在车厢上,笑的邪魅勾人,“开始吧,可不要敷衍我,要亲的热情。” 真到了这空档,温和宁才开始慌。 她从未做过如此大逆之事。 只觉男人那眼尾的红痣,晃的人眼热。 润红的唇,更看得人口干舌燥。 她只能拼命告诉自己,只当被狗咬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 她闭上眼凑上前亲,却没注意到颜君御的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脸颊侧向一旁避开,忽地抬手一把撕开了她左肩的衣领。 艳色撩人的红梅,盛开在雪白的肌肤上,正是记忆深处那挥之不去的春色。 男人的眼底,火热如璀璨朝阳。 温和宁以为他借机要行不轨之事,惊呼一声,抓起袖中簪子毫不犹豫的狠狠扎了过去。 簪子没入颜君御的肩头,鲜血瞬间晕染开。 男人闷哼一声,马车外传来问询。 “世子?” “无碍!” 颜君御回答,同时抬手,用披风将温和宁裸露在外的肩膀盖住,人也坐回对面。 温和宁死死攥着领口,手中的那封文书,藏匿在掌心,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羞愤又忐忑的小脸紧紧绷着,为刚刚自己的袭击做出解释。 “是你失言在先!” 颜君御微微用力将簪子拔下,抽出帕子一点点擦净上面的血,随后塞进怀中,却完全不顾肩膀上的伤还在流血。 “此物就当小娘子送我的定情信物,染了血倒是独一份。” 温和宁呆呆地看着他。 这人,竟然不恼? 这时,帘外递进来一个包裹。 颜君御拿起丢给温和宁,随后翻身下车,吩咐马夫,“将人安全送去沈府。” “是!” 马车重新前行,侧边被风吹起的布帘外,温和宁看到颜君御长身玉立站在街口,肩膀上的血已经染红了那件蓝色的锦袍,可男人的唇角却噙着笑,似是心情很不错。 她完全不明白这人要干什么? 打开包裹却看到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女子衣裙,连鞋袜都有,显然是临时买的。 她缓缓松开手,褶皱的文书安好,上面的红印,清晰可见。 她忽然觉得,行事怪异,举止唐突的颜君御,似乎并不坏。 僻静的街口处,长青抱着长剑一脸无语。 “世子,您是不是有被人虐待的癖好?” 正沉浸在确定某件事的喜悦中的颜君御无比嫌弃的瞥他一眼,“你不懂,欲擒故纵让她心怀愧疚才是动心的第一步。” 长青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您这招也没多聪明,再偏一些,就扎到心口了,命都交代出去。” 颜君御一脚踹在他身上。 “就算我被扎一百下,依旧能揍你。” 长青实在想不通,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子,怎么偏偏对别人家的未婚娘子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兴趣。 这要是被老侯爷知道,不晓得要被气成什么样。 颜君御注视着马车彻底消失在拐角,这才侧头吩咐,“长青,你亲自跑一趟南州替我办件事!” 第一卷 第13章 绝情 温和宁刚踏进院子,一抬眼就看到香秀跪在正堂外,她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快步上前,果然,沈承屹已经回来,此刻正沉着脸坐在主位上喝茶。 气氛压抑森寒,宛若滴水成冰。 抬眸见她入内,身上并不是湿衣,也不是她在陆府穿着的那套,沈承屹眼底旋着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猛地抓起茶盏狠狠砸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刺耳的脆响,吓得院子里的小厮也纷纷跪下。 大爷寡言,却脾气极好,众人从未见他如此动怒,皆吓的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温和宁单薄的身形依旧站着。 她垂眸看见飞溅的碎屑崩在了裙边,锋利的割碎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犹如这深宅大院浮华平静之下的疮痍。 即便奋力涂平,依旧瘢痕遍布。 香秀在门外急的磕头,“求大爷息怒!” “都滚!” 沈承屹啪的一巴掌排在桌上,目光却死死盯着温和宁,没有移开半分。 香秀见他动了大怒,哪敢再劝,只能躬身退下。 院子里其他小厮也都能有多远躲多远。 片刻死寂之后,温和宁缓缓福了福身,“见过大爷。” 平静无波,没有惊慌愧疚,没有认错解释。 沈承屹被胸口那团无法宣泄纾解的火烧得越发烦躁,大步逼近,因极力克制而额角青筋暴凸。 “温和宁,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经历种种,温和宁早已心死寒透,闻言抬眸反问,“大爷觉得我是什么身份?你的未婚娘子?” 她轻轻扯动唇角笑了一下,透着悲凉冷淡。 “你的未婚娘子被人当做飞贼扔下荷花池险些淹死,又被人当做丫鬟试图拖拽入柴房肆意凌辱,敢问沈大人可有护她分毫?” 讥讽指责,让沈承屹眼底色神色僵了僵,紧绷着的面色略有松动,可很快有蹙起眉。 “这一切还不是怪你自作主张跑去陆府闹事!你该庆幸没有多少人认识你,才能保住沈家名声未遭人嗤笑。” 温和宁再也不想隐忍,红着眼眶笑出了声。 “所以在你心中,为了沈家名声,可以看着我死?” 沈承屹的眉心皱的更紧。 “你在胡搅蛮缠什么?你哪里死了?即便你被陆湘湘带走,我也会很快将你救出,最多受些皮肉教训,沈家自会护你性命!” 温和宁痛苦的闭上双眼。 只是受些皮肉教训吗? 旁人不知,经常出入陆府交接公务的沈承屹又怎会不知陆湘湘的手段! 是不是她被人扒皮抽筋,只要还活着留有一口气,能如约嫁给沈承屹,能彰显沈家高义,死不死都无所谓? 她想起去年冬日,入冬大雪,骆冰却非要去郊外的庄子里摘腊梅,让她驾车前去,返程时马车被困雪窝,她摔断了胳膊,而骆冰只擦破了些皮。 赶来的沈承屹满眼心疼的将骆冰抱上马,裹在大氅之中护着,却居高临下的冲她说,“和宁,冰儿最怕疼,我先骑马带她回去,沈府的马车很快就到,你且忍忍。” 原来,她一次次乖巧懂事的忍让,以退求和平的包容,在他心中,便是她活该受的苦。 她不想再跟这个男人说一句话,疲惫的转身往内室走,胳膊却被大力攥住。 “和宁!” 男人挡在前面,俯身握住她的双肩,那张脸依旧如初见是般令人惊艳心动。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认识颜君御?你和他……” 他的目光露在温和宁的衣服上。 温和宁很想发疯,却也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凉凉抬眸,平静解释。 “许是他比你怜香惜玉,见是个女子落水就救了。等带我离开后得知我是你的未婚娘子,顿觉无趣,随即放了我,这衣服是我在成衣铺换的,沈大人需要我提供成衣铺的位置前去求证吗?” 沈承屹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和宁,你久居深宅,不知仕途险恶。颜君御此人,嚣张跋扈,却绝不止表面风流,以后,切莫与他再有交集。若他威胁你做事,定要告知于我,有我在,有沈家在,定会护你周全。” 护她周全? 温和宁心中好笑,点了点头未再作答。 沈承屹见她低眉顺眼心下稍安,似意识到自己刚刚脾气过大,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我现在就去书房写信给北荒的同僚,让其多加照拂你父亲,也会告知你父亲,你即将成婚的消息,你就不要再为此忧心去做无用之事。” 温和宁淡淡反问。 “我入府三年,大爷才想起要写信吗?” 一句话怼的沈承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蹙着眉注视着她。 温和宁很清楚沈承屹的能力。 高中魁首,官拜少司郎,又常年在刑部处理案子,若无合理的供述,绝不会消除他的疑惑。 她忍下情绪,冲他福了福身。 “多谢大爷恩义,北荒的事我已花钱办妥,去陆家,也并非是为此事,而是想告诉陆夫人,我和我爹绝不会打扰他们,让他们不要再为难。” 解释了该解释的,她再不想面对沈承屹,迈步往内室走,刚走几步,身后传来沈承屹的提醒。 “疏通关系要注意银钱数额,沈家清廉,断不可引人误解。” 温和宁死死攥着小手,单薄的身形被气得微微颤抖。 沈承屹看着她鲜少发脾气般倔强的背影,浅浅勾唇。 “我想吃你做的烧黄鳝和鱼肉粥了,今晚我来你院中陪你用膳。” 如若恩施,亦似退让哄她。 换做以前,温和宁定会开心的早早准备,亲自带着香秀去卖鱼熬粥,眼巴巴放在炉子上温热着。 哪怕等到夜深,也觉幸福安宁。 可如今,她心中再掀不起半点波澜。 “我受了寒身子不适,大爷想吃,让府中厨子做吧,和宁失陪!” 她走进内室,哐当关上了门。 被拒之门外的沈承屹明显怔住,胸中烦躁更甚。 明明是她做错了事,却还要任性发脾气。 若换了旁人被外男抱了身子,女德礼法都不会相容。 是他在护着,如此还有什么不满意。 难不成还以为,离开了沈家,会有更好的去处吗? 他隔着门冷声道,“身子既不适,就少出府,好好准备大婚吧!” 说完拂袖而去。 此刻陆府内,气氛同样紧绷。 撑到宴席结束,秦暖意再也撑不住,被温和宁的出现刺激的病倒在床。 陆铭臣亲自端着药碗坐在床边,不苟言笑的眉宇紧紧皱着,满眼心疼。 “夫人,我拿了蜜饯,也尝过这药了,不苦。” 靠在床边的秦暖意脸色白的如纸,捂着胸口,痛苦的摇了摇头。 “我不想喝。” “湘湘呢,你不要罚她,不然她会怨恨我的。” “她敢!”陆铭臣眼底闪过狠厉,却又转瞬即逝,恢复严父之态,“人来了赶走便是,她非要在你面前惩治,这般故意气你,如何能不罚?” 秦暖意急的去拉他的胳膊,刚想说话却又一阵咳嗽。 陆铭臣忙将人揽在怀里轻柔的帮她顺气,意有所指。 “夫人,你若有愧,为夫可以将她接来陆府与你一起生活。” “不要!”秦暖意急红了眼眶,“我再不要跟温家人有任何联系,是他们毁了我的人生,蒙你不弃,我才能有今日的安宁,我恨他们,我恨不得他们全死在外面。” 说话间眼泪滚落而下。 陆铭臣的眸光闪了闪,紧紧将她抱在怀里,眼中杀意盈满,声音却极柔。 “你放心,有我在,温涛绝不会再有机会返回京城。至于温和宁,我会跟沈承屹谈。” 第一卷 第14章 艺坊 温和宁并没有多少时间养身子。 那日之后沈承屹也再没来过她的院子,她静下心将积压的账本全部捋清,按照惯例的日子,请示过大夫人后,带着管家开库房分配月银份额。 老夫人和大夫人院里的自然无需来拿,接下来排在前面的便是二夫人和三夫人。 二人依旧穿的花枝招展,拿了月银后,却忽然对铺子红利的份额分配不满意,你一句我一句的闹了起来。 一会儿就闹得不可开交。 管家和院子外的下人都习以为常的看着。 这种事情时有发生,每次都是温和宁从自己的月银里拿出些息事宁人。 可今日,温和宁却稳稳坐在主位上,悠然的喝着茶,半点要劝解的意思都没有。 这时,香秀从外面匆匆进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少夫人,事情解决了,之后的路程走官道,能快好几日到北荒。” 温和宁的眼底终于浮出几分喜色,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没想到颜君御的手写文书竟然真的这么管用,御寒的东西能快几日抵达,父亲便能少受些苦。 她心头石头落下,却又不由想起颜君御被血染红的肩膀,心中难免起伏,思虑着要不要找机会登门道谢,可她这身份实在尴尬。 正走神,二夫人一巴掌拍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温和宁你什么意思?眼瞎看不到还是耳朵聋了听不到?” 三夫人也气的不轻,她喊得嗓子都哑了,温和宁都无动于衷,当即冷哼附和,“你现在就当着我们的面扒拉算盘重新算,这账目,你肯定算的不对!否则我们就去找大夫人理论。” 先前,温和宁怼她们被罚跪祠堂,她们笃定,受过惩罚以后,温和宁再不敢忤逆顶撞。 谁知,温和宁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们一眼,缓缓站起身。 “我知道你们一直瞧不上我,不愿我执掌内宅,那我们一同去找大夫人吧,正好,我也准备将这些重任卸下,二位姨娘若有意,可从大夫人手中接过。” 她作势就要往外走。 二夫人一听急了。 这种操心劳神的差事,谁愿意去做。 月银也不多给,而且中馈全在大夫人手里,想捞油水都不可能,这不是纯纯白干活吗? “算了,不过是几两碎银子,就当我赏你了。你和老三去吧,可不管我的事。” 她说完赶紧扭身走了。 三夫人被卖,气的跺脚,在温和宁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哪还敢再提,只能灰溜溜离开。 香秀惊诧于温和宁的改变,忍不住面露喜色。 “少夫人,您真厉害。” 管家也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对此,温和宁并不在意,抬手示意管家继续。 这是她最后一次处理这些事,下一月分发月银的日子,她应该就不在沈家了。 各院下人依次入内,记录按手印发饷,有条不紊。 此间正忙碌着,骆冰忽然走了进来。 一身湖蓝色织云缎的裙褂,衬着气色极好。 管家眼尖立刻瞧见,谄笑着迎了上去,与面对温和宁时表面恭谨实则轻蔑的态度完全不同。 “骆冰姑娘,您怎么亲自来了,梨园的开销向来是独一份,大爷亲自交代过的,忙完这边老奴就给您送过去。” 温和宁越发觉得自己从前眼瞎心盲,被救赎的圣光迷了心智。 连下人都知道,在沈承屹心中谁才是最重要的,偏她以为,他一句“我娶你”便是承诺大过天,傻傻将自己困死在这里。 她垂眸没理,眼不见为净。 骆冰却径直走到她面前,“师哥马上要跟你大婚了,我要去置办些东西送他,你陪我去。” 依旧是理直气壮的指使,透着恃宠而骄的傲气。 香秀气的绷着脸,可也不敢说什么,只担心的看着温和宁。 温和宁不知道骆冰又要做什么妖,以往的经验让她刚要拒绝,管家却躬身道,“少夫人,,这里交给老奴便可,您陪骆冰姑娘去吧。” “大爷交代过我们,府中上下,唯有您他最为信任,让您多陪伴照顾骆冰姑娘,府内琐事,都可延后。” 这话,沈承屹的确说过。 温和宁也是掏心掏肺的遵从,努力去尽长嫂的义务照顾着这位小师妹。 可她很清楚,骆冰所说的陪伴,不过是变着法儿欺辱她。 见她不说话,骆冰娇哼一声。 “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吗?非让我去找师哥来请你?” 离大婚已不剩几日,温和宁不想再闹,只能点头答应。 外面晴空万里,长安街上繁华依旧。 骆冰似乎真的只是要买东西,除了偶尔让温和宁充当丫鬟角色伺候她,并未过其他更过分的举动。 这一逛却是几个时辰。 香秀和梨园的两个丫鬟手里全塞满了东西。 温和宁看了看日头,“已入酉时,天色要暗了,我们回府吧。” 骆冰却意犹未尽,指着三个丫鬟道,“你们先把东西送回去,我逛累了,我要去吃饭。” 梨园的丫鬟早就撑不住,闻言立刻应下离开。 香秀却很是担心,“少夫人,奴婢陪您……” “怎么,你是觉得我会害她?”骆冰瞪着她,想发脾气。 温和宁怕香秀无端挨打,抬手摆了摆,“你先回去吧。大婚在即,洛姑娘也不会让我有事,耽误了给老夫人冲喜。” 香秀觉得有理,虽心有忐忑,却还是福了福身抱着一堆东西走了。 骆冰不爽的瞥了温和宁一眼。 “你也知道是为了冲喜,否则,师哥绝不会跟你成婚。” 说完扭头往前走,温和宁只得跟上,原以为只是去酒楼费些银子,没想到骆冰竟停在了京城最大艺坊兰桂坊的门前。 夜幕未落,里面早已响起丝竹之声。 门口宾客更是络绎不绝。 温和宁一把拉住向往里走的骆冰,皱眉提醒,“这里是艺坊。” 骆冰不以为然,“是艺坊又不是妓院,你没看到有女客吗?” 温和宁当然知道艺坊可接待女客。 可是,这里面鱼龙混杂,女客也多为江湖人打扮,来此喝酒消遣,哪里会有深宅妇人闺阁小姐来此。 “这里不行,你若出事,我如何跟大爷交代?” 温和宁拉着她就要走,却被骆冰一把甩开。 “今天有胡姬热舞,我偏要进去看个热闹。你若不敢,就在门口等着。” 她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轻车熟路的给门口迎客的小厮赏了一锭银子。 显然不是第一次出入这种地方。 第一卷 第15章 第一纨绔 人潮很快淹没了她的身影。 温和宁心里着急,并非担心骆冰,而是一旦骆冰出了任何意外,全府下人都可证明是她陪着出的门。 以沈承屹对骆冰的在意,不知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思虑再三,温和宁还是跟了进去,只是晚了几息,入内却哪里还有骆冰的身影。 她正着急的四处瞭望,先前接了赏银的小厮就走了过来,抬手指了指楼上,“您的包房在上面,左拐第三个。” 温和宁还奇怪他怎么认识自己,一抬眸就看到骆冰站在二楼冲她招了招手,一副早就料到她会跟进来的得意表情。 显然,那小厮刚刚在外面看到了她们二人拉扯。 温和宁道了谢,快步上楼,等到了二楼,却又没看到骆冰。 她以为骆冰先进了包房,想着小厮的话,向左拐去了第三个包房,过道上来往的男宾让她极为不适,几乎仓皇的推门而入,随手将门关上这才平复下来。 可一转头,她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得目瞪口呆。 一个长着络腮胡的男人正搂着两个衣衫不整的胡姬玩乐在兴头上,那胡姬粉色的肚兜已经被撩起,殷红的葡萄酒倒下去,男人正啃得欢。 她的突兀闯入让男人扭头看了过来,浴火烧的猩红的眼睛,吓得温和宁浑身发毛转身就想逃。 下一刻,眼前的房门就被一把匕首狠狠扎住,是那络腮胡男人的其中一个护卫 寒光映出她惊慌失措的小脸,她赶紧低头解释。 “抱歉,我是女客,不慎走错了房间,扰了官人兴致,还请放行。” 她身后传来巴掌打在皮肉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两个胡姬操着异域风情的娇喘。 “国舅爷,你坏死了,我们继续玩呀。” 温和宁大惊。 国舅爷? 整个京城敢用这尊称的只有华贵妃的亲弟弟赵邝。 此人最是好色无耻,却又狡诈狠辣。 虽然他并非正统的国舅,可皇上对华贵妃极其宠爱,京中达官贵人私下都会尊称他一声国舅爷。 温和宁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号,还是源自于沈承屹处理的一桩奸杀命案上,所有证据都指向赵邝,最后却被他完美脱罪。 那时沈承屹刚刚任职刑部少司郎,最是意气风发,在此事上懊恼许久却又无计可施,跟她念叨过好几次。 温和宁僵在原地,根本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怕会死的更快,只期待对方沉溺胡姬美色无暇他顾放她离开。 可身后却传来催命一般的脚步声,听得她头皮发紧,双手也不由攥住了裙摆,呼吸都几乎凝滞。 很快,赵邝的声音传来。 “出去!” 温和宁心中一松,门一打开立刻就想往外走,脚步还没迈出去就被一股大力强行拽住了腰间束带。 “小娘子,你往哪里跑?” 两名胡姬还有两名护卫全都躬身走了出去。 温和宁如坠冰窟,意识到赵邝想干什么,吓得死死把着门框拼命挣脱困境,却在这时看到环形走廊的对面,骆冰正扶着栏杆得意又阴毒的看着她。 她这才反应过来。 看胡姬跳舞是假,引她进来是真。 骆冰怕早就知晓赵邝在此。 沈承屹抱怨奸杀案未能侦破的时候,骆冰也在场,怎么会不清楚赵邝的为人。 “骆冰……捂!” 带着浓郁酒香和脂粉味的帕子在她呼喊的时候直接塞进了她的嘴里,她攥在门框上的手也被护卫拂开。 温和宁眼睁睁看着那扇逃生的门在她面前关上。 下一刻就被猛地撞击着摁在了墙上。 赵邝滚烫的呼吸蹭过她的发梢、耳尖,大手往她胸前摸。 温和宁只觉如被毒蛇缠绕,恶心、惊惧齐齐袭来,她用尽全力挣开束缚,迅速拿掉口中胡姬留下的帕子,步步后退。 “你放我走,今日之事我绝不说出去半个字。你若毁了我,就算是我死,与我在门口分开的人也会替我告去律协司,整个兰桂坊的人都能作证我进了你的房间。” “我知道你是国舅爷,天不怕地不怕,可案子进了律协司,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对你,对贵妃娘娘都有影响。为了得到我这样一个女子,不值得!” 她一边拿律协司来施压,一边悄悄环顾着四周,寻找逃生的可能。 赵邝看着她清雅秀美的小脸,却是兴致更浓。 “胡姬虽浪,可我更喜欢温婉良家女被我睡服的骚模样,小美人,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今天也是我嘴里的肉。” 他扯开本就松松垮垮的衣衫朝着温和宁扑了过去。 包房就那么大,温和宁惊恐的往后躲,却是躲无可躲,眼看着整个人就要被扑倒在软塌上凌辱。 她却在这时脚下猛地转了个方向,快准狠的抡起盛着葡萄酒的琉璃杯狠狠砸在了赵邝的脑门上,在他喊叫时又快速将手里的帕子裹着琉璃杯塞进了他大张的嘴里。 琉璃杯下窄上宽,外面刻着花纹,又被打磨的极为圆润细滑。 塞进去容易,拔出来却很难。 赵邝的嘴被完全堵住根本叫不出声,温和宁趁机打开窗户跳了出去,拔腿就想往楼下跑,却看到赵邝的人并没有守在门口,而是守在了唯一能下楼的楼梯口。 前无退路,后有追兵。 温和宁还没想好怎么逃,赵邝已经怒火中烧的打开了房门,惊动了护卫。 趁着护卫围着赵邝取琉璃杯的时候,温和宁装着胆子往楼梯口跑,还没跑两步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捂着嘴拉进了另一间包房。 她根本没看清是谁,还以为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手脚并用的又踢又打。 “是我!”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浪荡,混杂着桃花酿的香醇。 淡淡的檀木香萦绕鼻尖,温和宁猛地睁开双眼,视野中,俊脸被抓挠出两道红痕的男人正是颜君御。 不知为何,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温和宁紧绷着的身体不由放松下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差点哭出来。 “颜世子。” 颜君御微挑眉角,黑眸灼灼,那颗殷红的小痣更显风情撩人。 “无端殴打当朝世子,依大峪律法,当刑三十鞭,你说,我打你哪里合适?”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哐哐响起砸门声。 “不想死就快开门。” 是赵邝的人。 此刻正挨个房间在搜人。 温和宁本能的攥住了颜君御的衣领,眼神期盼的看着他。 一个是皇后的亲侄子,一个是贵妃的亲弟弟。 她不确定颜君御会不会为了她得罪赵邝。 似乎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颜君御忽地俯身逼近,近到浓密的长睫都能看的根根分明。 “说个我必须救你的理由。” 温和宁此刻极度紧张,盯着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脑子一抽说道,“你才是京城第一纨绔,断不能被他人压了风头!” 第一卷 第16章 捉奸 在房门被人大力踹开的同时,温和宁被颜君御牢牢的压在了床上。 宽大的袍子将她整个遮住。 赵邝的护卫骂骂咧咧的冲到了床边,伸手就想去拉颜君御。 颜君御缓缓抬眸,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如锋利割喉的刀,冷峭的薄唇溢出两个字,“想死?” 护卫这才看清颜君御的脸,吓的差点当场跪了,连滚带爬的一边道歉一边滚了出去,还乖乖的将门关上了。 正查到这边的赵邝怒声问,“查仔细了?” 护卫此刻还惊魂未定,仿佛刚从死神手里逃出来般抹了把冷汗。 “国舅爷,里面是颜世子。” 赵邝怔了怔,猛地淬了口唾沫,却也没有再进去查。 “去别的地方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房间内,温和宁听着外面离开的脚步声,一颗心噗通噗通跳的又乱又急,回神抬眸,却撞上颜君御过分炙热的目光,并非落在她脸上,而是…… 她下意识低头,就看见连番折腾下的衣服早已散开,自己浅蓝色的肚兜露了出来,哪里裹的住胸口的春色。 “你在看什么?” 她羞愤的大力将人推开,手忙脚乱的去整理衣服,一张小脸早就红透,惊慌失措的站起身想要远离。 歪在床上的颜君御敛下眼底滚烫的火热,黑眸微眯捂着肩膀哎呦出声。 “好疼!我的伤好像裂开了。” 温和宁的脚步猛地顿住,又想起那日在马车中她用簪子狠狠捅伤人的场景,心下触动。 这两次,都是颜君御救她,她实在做不出忘恩负义之举。 静默几息,她跺了跺脚,扭身回到床边,红透的小脸宛若熟透的桃子,长睫轻颤却不敢直视。 “你没事吧?有没有带药?” 下一刻,一罐上好的金疮药就滚落在床上。 颜君御慵懒的靠在床头,已经开始解衣服。 “你弄伤的,你要负责给我包扎。” 这人刚刚救了她,温和宁无法拒绝,一抬眸见他缝着昂贵玉石的腰带都扯了下来,急的连连摆手阻止,“只是伤在肩膀,你不要脱!” 颜君御看着她急的潮红的眼角,倒是没真的全脱,扯开衣领露出肩膀的伤处,却又似无意般将紧实的胸膛和隐约可见的劲瘦腰腹露了一些。 最后嘴欠的来了句,“抱歉,美人当前,是我急色了。” 温和宁又羞又恼,这人满嘴风流,她实在不是对手,索性闭嘴不言,只专心处理伤口。 簪子扎的不浅,虽过了几日,此刻却依旧如颜君御所言崩裂开了,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她小心的净了手,指尖挖了一小块药膏小心的往伤口上抹。 微凉的药膏惹得肌肤本能收紧,颜君御故意发出暗哑的一声低喘。 温和宁的脸更红了,连呼吸都觉得烫人。 颜君御却好整以暇的侧头看着她的脸颊、耳垂,还有鬓角微微散开的几缕发丝,只觉哪哪都好看。 就连最普通的珍珠耳饰,都觉得漂亮雅致。 晃神间,那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已经远离。 温和宁帮他包扎好,立刻退开几步福了福身。 “颜世子多番相救,和宁在此谢过。” 颜君御有些意犹未尽。 “只是口头上说一声谢?本世子似乎有些吃亏,不如……” 他话没说完,外面忽然再次传来喧闹声。 嘈杂间,温和宁听到了骆冰焦急的告状声。 “师哥,就是这个人把师嫂给强行掳进了房间行不轨之事。” 沈承屹来了? 温和宁心下一沉,立刻走到门边小心拉开缝隙往外看,并没有着急出去。 此刻整个兰桂坊的客人全被清空了,只剩下大刺刺坐着喝酒的赵邝和他的护卫。 沈承屹穿着一身绛紫色官袍,显然是被骆冰临时从衙门拽来捉奸的,在他身后并无兵吏跟随。 两相对比,气势就弱了一截。 赵邝嘬了一口酒冷笑看去,“师嫂?那女子难道就是三年前沈府门前逼婚的温涛之女?” 不等沈承屹作答,骆冰已经高声喊道,“对,被你掳走糟蹋的就是我师哥的未婚娘子,还不速速将人交出来。” 看似担忧要人,可却先一步坐实了温和宁已经被人糟践的事实,恨不得昭告天下。 确定了温和宁的身世,赵邝不由大笑。 “沈大人,一个流刑犯的女儿,也值得你动怒跟赵家作对?你只要把她送我府上玩两日,我就将我妹妹许配给你,让你一步跨入皇亲国戚之列。” “你放肆!”沈承屹的眸色沉了又沉,周身气势尽显冷厉,“欺凌朝臣之妻,这一次,本官定要抓你归案!” 赵邝却根本不当一回事,双手一摊满脸嗤笑。 “行了少司郎,少在我面前耍官威?你拖了三年不成婚,不也是嫌弃温涛流刑犯的身份会影响你仕途吗?你心里是不是巴不得我毁了那女人,让你落得清静?” 这话,狠狠戳中了沈承屹的痛楚。 他的脸色比进来时更加难看。 赵邝起身,仿若看透一切步步逼近。 “沈大人,你如果真想抓我,怎么会一个兵吏都不带?更何况,我今日并未得手,反被那女人砸伤了头,袭击当朝国舅,若我告去律协司,你们沈家可担得起?” 他脚步站定,笑的越发得意。 “不过是一个卑贱出身的女子,若你真喜欢,咱俩同玩,乐趣更甚。你可想清楚,我赵家女国色天香,还是贵妃的亲妹妹,给你带来的助力,远不是一个流刑犯的女儿能比。” 软硬兼施的威胁,让沈承屹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 骆冰却急的跳脚,她毁了温和宁,可不是为别人做嫁衣的。 “我师哥绝不会娶别人!你少乱点鸳鸯。” 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兴冲冲的跑了进来,冲着赵邝躬身汇报,“二爷,那株百年茯苓终于运回来了,连根须和土都在,您快去看看吧。” 赵邝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少司郎,我等你的决定,可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带着一众护卫匆匆走了。 百年茯苓? 骆冰和房间内躲着的温和宁同时心中一动。 下一刻,骆冰忽地捂着胸口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歪倒在沈承屹怀里。 “师哥,都怪我,让她被外人玷污了清白,让沈家蒙羞,我……我好痛苦。” 说着头一歪,昏死过去。 白皙的脖颈上黑色纹路迅速蔓延开来。 沈承屹慌的哪还顾得上其他,一把将她抱起大步冲了出去。 “冰儿,别睡,我求你别睡!” 颤抖的呼喊响彻在一楼,温和宁平静的看着,心中却盘算却是怎么才能从赵邝手中买下那株百年茯苓。 正走神,身后传来温热呼吸声,颜君御单手撑在门框上,几乎将她整个人纳在怀里,懒懒开口。 “美人,你夫君又不要你了。” 第一卷 第17章 验证 两相选择将她抛弃,这种事温和宁早就习以为常。 她弯腰从男人臂弯下躲开,并未理会他的幸灾乐祸。 “颜世子,兰桂坊可有后门?” 颜君御瞧着她那张毫无波澜的小脸,悠然道,“你夫君抱走的那个女子,是姓骆吧。我记得她脸上的黑色斑纹。” 温和宁怔住。 她原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看来并不是。 “你认识她?” 颜君御点头,“她父母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毒医,性格古怪,为了试毒无所不用其极,生下的女儿自带胎毒,据说活不过十八。” 温和宁记得,再过两个月骆冰就年满十八。 颜君御似看出她的心中所想,轻轻歪了下头,邪魅如魔。 “你既痴心不改非要嫁你的沈郎,不如再等等,说不定她就死了。” 温和宁心中疑惑瞬间被这句话点亮。 骆冰根本没有心悸之症而是用百年茯苓缓解胎毒。 可是以骆冰的性格,怎么会拿出救命的百年茯苓来帮她这个要抢走沈承屹的人? 除非,当年她吃的,根本不是百年茯苓。 她需要去印证,当即福了福身开门走了出去。 “右转穿过后厨便是后门。” 颜君御的提示在身后响起,她匆匆道了谢,并未回头。 从兰桂坊回到沈府,府内已经乱作一团。 香秀心急如焚的候在门口,见到她立刻迎了上来。 “少夫人,洛姑娘她……” 她刚开口,就被管家带着两名小厮打断,“带少夫人去梨园。” 小厮正要动手,温和宁却主动道,“是洛姑娘出事了吧,我现在就过去放血。” 说着不等小厮靠近,就提着裙摆小跑往梨园的方向而去。 惊得管家小厮还有香秀都目瞪口呆。 梨园内,沈承屹正在发脾气,小厮丫鬟跪了一院子,两个大夫站在廊下频频摇头。 温和宁推门而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承屹赤红着眼睛大步而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二话不说就将她拉进了内室,没有问她是怎么从兰桂坊中死里逃生。 两个大夫紧跟其后。 冰冷的刀刃划破了手腕,鲜血滴滴答答落在碗里。 一个大夫接,另一个大夫熬药。 整个室内,无一人说话,只有几道呼吸声交杂在一起。 接第二碗的时候,温和宁已经有些发晕。 其中一个大夫不忍,“大爷,缓一缓吧。” 沈承屹怒声呵斥,“你看不到她手臂上的红疹吗?她慢性中毒,多熬几次才能给冰儿用。” 这是温和宁第一次见到沈承屹失控。 整个人癫狂而又嗜血,像一头随时爆发的野兽。 她怔怔的看着他,喃喃开口,“大爷……” “你闭嘴!” 沈承屹抬眸瞪她,在看到她惨白的小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眼底这才闪过一丝不忍,垂眸片刻再抬起,尽显挣扎。 “和宁,我不能让她死在我面前。” “来人,把参茶端上来。” 接到第三碗,沈承屹划开了她另一个手腕。 温和宁连坐都坐不住了,虚弱的浑身冒着汗,勉强在嘴里塞了一块参片叼着。 她没有费力挣扎,因为没用。 终于,那碗药熬好了,沈承屹这才放开她端着药碗坐在床边将骆冰抱在怀里,一小口一小口的喂。 大夫拿了金疮药和白纱给温和宁包扎伤口,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她胳膊上的红疹竟淡了不少。 大夫面露疑惑。 “少夫人,您身上的毒……老夫再替您把一次脉。” 温和宁艰难想抽回手拒绝,床边却传来沈承屹的斥问,“为什么还不醒?以前服了药都会没事,你们的方子到底行不行?” 大夫再无心理温和宁,赶紧跑到床边和另一人挨个诊脉商议。 温和宁这才有时间将袖子扯下,哆哆嗦嗦的端着参茶又喝了几口。 “是不是药效不够?”沈承屹沉声追问。 温和宁的手抖得更厉害,茶盏从掌心滑落滚在脚边洒了一地。 她咬着牙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大夫,我的血里,真的残留着百年茯苓的药效吗?” 三人齐刷刷看向他。 两名大夫面面相觑。 一人道,“回少夫人,如果你吃了百年茯苓,其药效在三五年内是散不掉的,即便随着时间推移会变淡,但肯定有。” 不等另一人解释,温和宁淡淡反问,“如果我没吃呢?” 两名大夫再次噎住。 温和宁又问,“其实,你们并没有办法验证我体内有没有百年茯苓对吗?” 事实摆在眼前,证明了温和宁的猜想并没有错。 骆冰根本就没有百年茯苓。 她目光灼灼的看向沈承屹。 “大爷,三年前的那株百年茯苓并不是真的。” “够了!” 沈承屹沙哑的声音几乎透着哭腔,他轻轻将骆冰放下,指尖蹭过她的脸颊上还在往眉心蔓延的黑色纹路。 “温和宁,冰儿昏迷不醒生死难料,你竟还在质疑当年她救你的事,你到底有没有心!” 字字句句,如利刃穿心而过。 温和宁拼命攥着桌角,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原来,除了她,根本没有人在乎当年的真相。 她苦涩的扯了扯嘴角。 “沈承屹,如果三年前,骆冰拿出来的那株百年茯苓是真的,你会舍得不给她解毒,而用来救我这个素未蒙面之人的性命吗?” “温和宁,我说够了!” 沈承屹转头,目光冰冷危险。 温和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浇灭。 这个男人自始至终都知道。 三年恩情不过一场骗局。 她用她的苦,来成全了骆冰的任性胡闹,哄着她纵着她。 她的血他知道解不了毒,不过是用来让骆冰稳定情绪不至于毒发而已。 温和宁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滚落而下,却又吃吃笑出声,颤抖地抬起双手,露出包着纱布的手腕。 “沈承屹,你很清楚,今天就算把我的血全放干了对她也是无用。” 四目相对,室内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沈承屹缓缓站起身,温和宁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她想要一个真相,却也并没打算这样毫无意义的死去。 沈承屹却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再逼她放血,转身出了梨园。 院外的风裹挟着寒意而来,香秀急匆匆冲进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也看到了她双腕上渗血的纱布,顿时心疼的红了眼。 “大爷怎么能如此狠心。” 温和宁知道,沈承屹一定去找赵邝了。 只要拿到那株真正的百年茯苓,此间恩怨便再无瓜葛,等大婚一到,她就可永远离开沈家。 第一卷 第18章 交易 香秀熬了桂圆红枣燕窝粥,又加了一大勺红糖,盯着温和宁连吃了两碗。 温热的粥下肚,温和宁总算恢复了几分气力。 她让人送了浴桶进来,避开伤口用热水好好的泡了泡身子,香秀又给她细心的洗了头发,在兰桂坊中染得污浊气息总算是没了,她整个人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点了熏香,她这一觉竟睡到了第二天的午后。 醒来时她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饭香,并不是香秀的手艺。 她挣扎坐起,满脸疑惑的撩开床幔。 香秀正在擦拭花瓶摆件,瞧见她醒了,欢喜上前。 “恭喜少夫人,贺喜少夫人。” 温和宁睡得迷迷糊糊,脑子都有些不清醒。 “你恭喜我什么?” 香秀拿了衣服替她穿好,又扶着她坐在梳妆台前,这才解释。 “梨园那位一直没醒,也没机会再缠着大爷。大爷终于能遵从内心对少夫人好,今天当值回府,便来了咱们的院子去了小厨房,说猜想着您快醒了,要亲自做饭给少夫人吃。” “少夫人,您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奴婢当然要跟您贺喜。” 温和宁一脸惊悚。 “沈承屹给我做饭吃?” 那可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 她入府三年,从未见他入过厨房。 可她话音刚落,沈承屹就从屏风后走了进来,淡蓝长衫,儒雅温柔。 “睡了这么久该饿坏了,我亲手做的几样小菜,快出来尝尝。” 香秀开心的福身退下。 温和宁怔愣的看着眼前的沈承屹,还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中没有醒来。 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跟沈承屹琴瑟和鸣的美梦了。 “愣着干什么?不相信我的手艺?” 直到小手被牵住,披风裹在了身上,温和宁才回过神来。 眼前的一切,并不是梦。 沈承屹就坐在她对面,亲自夹了小炒肉放在她碗里。 “尝尝,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给你做饭吃。” 温和宁刚刚睡醒,长发柔柔的散在肩头,并没有梳起来,更显得娇小纤细。 她脑子还是迷糊的,听从指令去夹菜,拿筷子的时候扯疼了伤口,她不由嘶了一声。 沈承屹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处,眼中溢出心疼,“和宁,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讲过我跟骆冰的过去。” 小炒肉很好吃,入口的味道却被这句话冲的难以下咽。 温和宁低低嗯了一声,小口小口咀嚼着,味同嚼蜡。 沈承屹却并未注意到,依旧垂眸盯着她的手腕看,深浓的眉微微蹙着,透着疲惫和难言的无措。 “母亲生我时受了惊,我自幼爱生病,连骑马都不行。父亲担心我长不大,便给我找了个师父调养身体,那个人就是骆冰的父亲。” “我被送去山上,第一次看见骆冰时,她正疼的在床上打滚,咬的嘴唇都破了,师娘用心头血才勉强帮她缓解。” “醒过来的骆冰又变得活泼灵动,带着我漫山的追鹿打野兔,我们互相陪伴过了六年。” “后来师娘为了给她续命死了,师父也白了头发,有一次父亲得罪了人,我遭遇暗杀,是骆冰的父亲为我挡下了致命的一刀,临死前师父将骆冰托付给了我,让我务必想办法保她活下去。” 他抬眸,眼底染着复杂的情绪。 “和宁,我不能让冰儿有事,但我答应你,一定会娶你,决不食言。” 温和宁将那口饭艰难的吞咽下去,只以为沈承屹是为先前不顾她性命放血的事情做解释,并没多想。 她已对他再无期盼,更不愿回头装聋作哑的继续嫁他。 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沈承屹转开目光,拿起酒壶斟了一杯酒递给她。 “陪我喝几杯吧,我心里难受。” 温和宁的表情僵了一瞬,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日沈承屹癫狂嗜血的悲痛模样。 她心中苦笑,或许她真的做不了一府主母。 她没办法像大夫人一样心平气和的看着自己的夫君与他人欢笑,亦无法与心里装着别人的夫君共情。 端起酒盏她仰头喝了,什么话都没有安慰。 以沈家父子的地位,从赵邝手中拿到百年茯苓即便不轻松也绝不是太难的事情。 沈承屹又接连给她倒了两杯,她都喝了。 空空荡荡的胃,被灼烧的又热又疼。 三年感情,就此割舍吧。 沈承屹似乎也只是一个被困于婚约和门第,无法跟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的受害者。 如果可以和平分开,让沈承屹帮她拿到能在这世间安稳度日的户籍文书,不必回南州那个火坑,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她喝下第四杯,抬眸看向沈承屹。 没了冷寂,没了悲痛,平静温和的像是面对一个老友。 “我们的婚事……” 她话刚开头,忽觉眼前一阵阵模糊,头晕晕沉沉的如有万金重。 在南州时,大哥木讷怯弱,过年过节陪着父亲饮酒的都是她,因而她练就了不错的酒量,绝不会区区三四杯梨花白就能醉。 “这酒……有问题。” 她晃悠着站起身,下一刻就跌进沈承屹的怀里,被他紧紧抱住,大力的几乎让她喘不上气。 “和宁。” 沈承屹沙哑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和着滚烫的呼吸。 “我答应你,只此一次,事过无痕,我此生绝不提半句。成婚以后,你会是沈家主母掌中馈之权,我会跟你好好过日子,我发誓。” 温和宁听得迷糊,这还是沈承屹第一次主动抱她。 那声音似含着万般深情,听得她越发模糊,浑身如不受控制一般,双腿飘忽的仿佛踩在云端。 这不对。 她推拒着男人的胸口,撑着意志力摇了摇头。 “沈承屹,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的头好晕,你先放开我。” 扣在她后背的手缓缓松开,她脱力的撑住桌子,晃动的视野中,她看到沈承屹转过身,挺拔如松的背影对着她,声音清晰的回荡在四周。 “酒里我放了软筋散,会让你四肢无力。” 温和宁不明白,怔愣的看着沈承屹。 “你要放我血,何苦给我下药,你明知我的血没用的,根本救不了骆冰。” “你救不了,但赵邝手里的百年茯苓可以。” 男人的声音如晴天霹雳轰的温和宁脑袋一片空白,她瞪圆了双眼,隐隐意识到什么。 果然,沈承屹背对着她,说话时,双手握紧,整个肩膀绷得笔直,声音很哑,却又异常坚定。 “我已经答应赵邝,你过府待一夜,他把百年茯苓给我。” 第一卷 第19章 恶魔 温和宁死死攥着桌边,指骨因用力而发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如此荒唐可耻的交易,会从一个掌管大峪刑部律法的少司郎口中说出。 她刚刚竟然还只是觉得,沈承屹最坏也不过是不爱她。 即便因为婚约和门第而凉薄无情伤她至深,可她始终认为,沈承屹是正直的,是疾恶如仇的,是真如百姓口中信仰的断案如神的律法护卫者。 她曾深深仰慕过。 可当初这个曾因没能将奸杀无辜妇人的赵邝捉拿归案而痛心疾首的人,如今,却要亲手将自己的未婚娘子,推入恶魔的口中。 极度的愤恨让她红了眼眶,牙关咬出了血。 “沈承屹,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即便是死也应当站着亡,岂能用女子的清白去换想要的东西?你对得起你读过的那些圣贤书、对得起刑部衙门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吗?” 质问如刺骨的箭。 沈承屹的脊背僵的更直,猛然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温和宁。 “你为什么要去兰桂坊?为什么要打伤赵邝?如果这些事都没有发生,我又怎么会被他逼得无从选择?他除了你什么都不要,你让我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骆冰死在我面前吗?” “我说过让你安分些待在家里筹备大婚,你为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温和宁平静地看着他压抑隐忍的指控,只觉讽刺又可笑。 “赵邝真的除了要我,就没有别的交换条件了吗?沈家堂堂世族大家对贵妃对赵家的助力,还比不上满足赵邝一点好色的私欲吗?” 沈承屹怒极,“我绝不会拿沈家百年声誉做这等交易!” “所以,我就活该万劫不复吗?” 温和宁直白又一针见血的反问,让沈承屹瞬间哑口。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交缠着的呼吸声。 沉默如钝刀割肉,将人折磨的遍体鳞伤鲜血直流,却又不会把人杀死。 温和宁倔强的站着与之对视。 片刻后,沈承屹垂下双眸,声音很哑,却卸了所有威逼的力度。 “和宁,我怎么会让你万劫不复。” “等我们还了骆冰的恩情,就可以白头偕老。我会给你一个荣华的未来,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赵邝……不敢对外提及此事,成婚以后,你深居内宅,也再也不会见到他。沈家所有人,都不会知道此事,你会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妻子。” 他像是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等待着被救赎。 温和宁很清楚,他赌的不过是她善良软弱的性子,和次次退让的包容。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她爱他,想与他共白头的祈愿上。 看着这个虚伪至极的男人,温和宁心中再无情意,唯有恶心。 “沈承屹,你不必再说些花言巧语的承诺,我死也不会去赵家!你敢强硬的送,我就敢去律协司告状,让京城所有人看看你堂堂少司郎的所作所为!” “温和宁!” 她的脖子骤然被掐住,暴怒的男人却又很快松了力道,双眸染着痛苦。 “不要跟我闹了,没了沈家的庇佑,你又能去哪里?你在京中,连户籍都没有。” 他似笃定,温和宁没有办法抵抗,说完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温和宁听见外面上锁的声音,还有沈承屹冷冷的吩咐。 “今晚亥时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大爷!” 温和宁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抓起凉透的茶水猛地浇在自己脸上,想让自己更清醒些。 绝望如恶魔般正一点点将她吞噬。 她知道坐以待毙的下场,挣扎起身,踉踉跄跄扑到窗边,刚要去拽,就听见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小厮用木板将她的窗全部钉死了。 汹涌的药效让她再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她颤抖着抬起手臂,狠狠咬了上去。 血珠染红了她的唇瓣,疼痛刺激着她尽力保持着清醒。 她环顾四周,目光看向炉子上烧红的炭,还有垂在床边香秀没来得及去收拾的床幔。 她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既然沈承屹答应了赵邝,就绝不会让她被送去赵府前死掉。 看守的小厮很快被门缝里溢出的浓烟吓到。 “走水了,走水了!” 整个院里瞬间乱作一团,锁上的房门很快被打开。 浓烟之中,火光从内室中传来,小厮丫鬟提着木桶下意识的往内室跑,谁都没注意到门口捂着口鼻踉跄着冲出来的温和宁。 她被呛得眼睛都看不清路,凭着记忆往后门跑。 刚穿过回廊就被人一把拉住。 她以为是沈承屹,抬手就要打,却听到香秀压得极低的急唤,“少夫人,奴婢带你走。” 温和宁的心顿时松了松,整个人几乎全靠香秀支撑着,很快到了后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香秀扶着她坐进去,立刻驾车离开。 黑夜隐藏了两个人的行踪,并无人察觉。 温和宁靠在车厢内,浑身再使不出半点力气,可眼下,并不安全。 她在颠簸中挪到车厢的边缘,深秋的夜风吹得她透心的冷,她动容的看着前方驾车的香秀,哑声道,“你救我,回府以后要被罚的。” 香秀红着眼眶回答,“大爷太糊涂了,您都放了多少血了,他还要把您关起来,难不成骆姑娘不醒,就要一直放您的血吗?您会死的。” “奴婢送您去城外躲几日,等骆姑娘醒了,您再回来。” 温和宁无声的叹了口气,原来香秀并不知道她因何被关。 她没有多解释,心里很清楚这个京城,已无她的容身之所。 沉思片刻,她沉声道,“香秀,去陆家。” 秦暖意一定很希望她远离京城永远不回来,她索要一份去北荒的通关文牒,应该不成问题。 她说完卸了力,整个人瘫软在车内,缩成一团努力保持着清醒,思考着到了陆府怎么让人通报才能如愿见到秦暖意。 她并不知道,驾车的香秀在听到“陆府”两个字后面色大变,死死攥着缰绳,眼神之中透出挣扎无助,再次扬鞭,马车却没有调转方向去陆府,而是一路出了城门。 第一卷 第20章 遮羞布 马车很快在颠簸中停了下来。 温和宁浑身依旧提不起力气,却不想在秦暖意面前失礼,挣扎着坐起来,想挽起头发,却发现没有可用的簪子,便撩开布帘道,“香秀,把你的发簪……” 她怔怔看着车外黑漆漆的林子,愣在当场。 周围哪里有什么府邸。 这时香秀噗通跪在了马车前。 “少夫人,您罚我吧。” 温和宁听得一头雾水,“你又没做错事,我为何要罚你?” 香秀心中愧疚,声音都带了哭腔。 “您交给我的文书,被大夫人撕了。那批御寒之物送不到北荒了,少夫人,是奴婢骗了您。” 她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抬手胡乱的抹着泪。 “大夫人说了,沈家可以留您,但您绝不能再跟北荒联系,只要您能彻底了断这层关系,往后沈家依旧会善待你。” “少夫人,胳膊扭不过大腿,您不要再想着去陆家了,大夫人知道,会生气的。” 温和宁定定的看着她,心凉如冰。 “那封文书,只有你知道,大夫人又怎么可能截获?” 香秀面色一白,慌乱的低下了头。 温和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觉后背阵阵发冷。 三年朝夕相处的情意,让她时常忘记,香秀是大夫人的死契丫鬟,不是她的。 心寒之余,她想到一件更让她揪心的事。 “香秀,你老实告诉我,往年运去北荒的东西,也都没有送出去吗?” 三年苦寒,父亲岂能撑得住? 香秀知道她担心什么,赶紧道,“少夫人放心,往年都运过去了。” 她说着又垂下头,“今年出事后,奴婢只是一心想让您借此和大爷缓和关系,没想到您会直接跑去陆家,此事太大,奴婢不敢瞒着大夫人,这才……求您责罚!” 她跪在地上磕头。 温和宁松了口气,却是忍不住苦笑,她有什么权利去责罚。 “起来吧,你的命握在大夫人手里,选择背叛我,我不怪你。” 香秀心里更加难受,红着眼想解释,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背叛一旦戳破,她又哪来的脸让温和宁继续信她。 温和宁看出马车停的位置是京郊一处荒坡,离城门并不算远,宵禁之前赶去陆家应该还来得及。 “香秀,驾车回城,入城后你回沈家,只当今夜从未见过我。” 香秀怔住。 “少夫人,你还要去陆家?” 温和宁淡淡的看着她。 “如果你要告密,沈承屹就会知道,今夜我出府,有你的功劳,你的责罚不会轻。” “今夜之后,我不会再回沈家,没有人会知道,你今夜做了什么。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利。” 香秀不明白温和宁为什么忽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可刚刚背叛过的她无法表忠诚追问缘由,只急声劝道,“少夫人,大爷心里是有您的,他只是在气头上才会如此……” 温和宁不想再听,直接打断她,“或者我把你扔在这里,自己驾车回城。” 香秀呆呆的跪在地上,一时间心如刀绞。 僵持的气氛被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打破。 温和宁心口一紧,迅速伸手去拽香秀,“你快上来!” 可是为时已晚。 下一刻,马车就被团团围住。 火把之外,沈承屹沉着脸踏马靠近,夜色将他的眸子染得极黑,目光如若千钧威压而来。 香秀吓坏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大爷,求您不要再折磨少夫人了,再这样下去,少夫人会死的。” 温和宁半趴在马车上,药效未完全消失,绝望却已经将她吞没。 她知道,自己逃不了了。 看着快要把额头磕破的香秀,她不想再多添一条人命。 她抬眸,透过闪烁的光看向那个自己心心念念了三年的男人。 “沈承屹,今夜所有事都是我安排的,她只是听令行事,你没必要迁怒。” 沈承屹盯着她看了几息,缓缓抬手。 “把人带回府。” 立刻有小厮上前将香秀拽走,其他人也全部散开。 只余下一个火把,插在了地上,照亮着片隅之地。 沈承屹翻身下马,手里竟拿着她常穿的披风,大步走到车前,看着她搭在车边被咬伤的手臂,还有早已散开的纱布下被刀子割开的伤口,眼底闪过幽暗的愧意。 撑开披风将她裹住,随即竟伸手抱起她,将她扶着坐好,细心又温柔的将披风的带子系好,甚至体贴的将披风后的帽子仔细的给她戴好。 “我跟你说过,离开了沈家,你无处可去,你又为什么不听。” 他的语气,无奈又温和,说话间从怀里掏出金疮药,细细的涂抹在她的伤口处,又撩开外衫,撕碎了身上上好的织锦内衫,一圈一圈绕过她的手臂,将一切狰狞瘢痕全部包住。 做完这些,他抬眸看她。 “包好了,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 温和宁想笑,嘴角却勾不起半点弧度。 原来人心死绝望到极点,是做不出任何表情的。 她眼底的死志显而易见。 沈承屹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她耳边的碎发理好,目光重新与她对视。 “那日你闯陆府后,陆铭臣单独找到我,问我是要护你,还是护温家。” “以他的权势,悄无声息的让你父亲死在采石场轻而易举,他却故意问我,说明只是想警告。是沈家世族的地位让他心有忌惮,才护住了你父亲。” “等我们大婚后,北荒那边我会派人过去亲自照料,你只需乖乖做我的妻子便好。” 披风下,温和宁的指甲几乎将掌心扣烂。 这看似温情的话,却字字句句透着威胁。 只要她敢死,父亲一定会出事。 沈承屹是要逼着她清醒的受辱,在受辱之后还要她继续为他维系沉稳重情的表象。 这三年,她到底爱上了一个怎么样的恶魔? 男人略带薄茧的手轻轻从耳边蹭过她的脸颊。 “你乖一些,不要闹,我保证,你绝不会有事!我是你未来的夫君,你要相信我!” 温和宁坐在马车边,沈承屹站在马车旁。 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紧紧的纠缠在一起。 可她现在,只恨不得扑上去活活咬死他。 沈承屹收回手轻靠在车厢,仰头看着满天星空。 “和宁,你在沈家的第一年除夕,我答应陪你赏月守岁,却食言了,亥时还未到,我陪你看一会星星。” 他像极了温柔陪伴娘子的儒雅夫君。 温和宁却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进了车厢唰的将布帘落下,微哑的声音凉凉透出,“沈承屹,我要你亲自送我去赵家。” 男人的表情猛地僵住。 一直刻意忽视的耻辱感汹涌而来,仿佛瞬间被揭掉了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第一卷 第21章 自救 赵府后门。 温和宁单薄的身形站在马车上,看着牵马而立的男人,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 “不送我进去吗?” “和宁!” 沈承屹齿间溢出她的名字,裹着万般情绪。 温和宁不死心般又问,“你真的要我进去吗?” 这一次,沈承屹避开了她的目光。 朱红的木门在这时打开,如张开巨嘴的兽。 吱呀的声音刺激的温和宁浑身发抖。 赵邝拿着一根漆黑的马鞭站在门内,笑的淫荡而又下流。 “沈大人要不要一起?我这后院,很隐秘,保准不会被人发现。” “人送到了,百年茯苓呢?”沈承屹的声音透着急切。 温和宁死死攥着小手,如案板上无力挣扎的鱼。 赵邝身旁的护卫打开了手中的长形盒子,百年茯苓沁人心脾的药香弥散而来。 可那人故意一般,并没走出来。 显然在等沈承屹亲自将温和宁拉进府门交换。 静默几息,沈承屹转身直接将温和宁拽抱下车,大步而入,将人放下后一把夺过盒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承屹!” 温和宁浑身颤抖,喊得声嘶力竭。 回应她的是门外扬起的马蹄声,急促的消失在黑暗之中。 哐当! 身后的门被大力关上。 她猛地哆嗦了一下,惹得赵邝大笑。 “放心,我不会玩死你。” 说罢抬手,“搜身!” 护卫立刻上前,直接扯掉了她身上的披风、外衫,将她身上任何有可能伤害到赵邝的物品全部丢掉,甚至包裹束腰的带子。 温和宁穿着单薄的内衫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迅速思考着要如何撑过这一夜。 父亲在等着她,她绝不能去死。 她原本想骗赵邝喝些酒,却没想到赵邝不仅色心包天,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病态暴虐之人,竟让人将她四肢绑起来呈大字型吊在了半空。 她像是一头待宰的羔羊,赵邝手中黑漆漆的马鞭,从她的脸颊游弋到她的胸口。 “我从宫里找来些好玩意,漫漫长夜,我们慢慢玩。” 他一鞭子抽走了桌上盖着的一块红布,红布之下,全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工具。 即便温和宁从来没见识过男女之事,也知道那些东西都是要招呼到她身上的。 所有下人全都退去,护卫也在门外。 温和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怕。 单薄的衣衫遮不住她玲珑的身段,可她赌,赵邝绝不仅仅只是想要玩一个女人。 “国舅爷,我会嫁给沈承屹!” 她抖着唇,说的话却异常坚定。 赵邝正在挑选合适的工具,闻言头都没抬。 “放心,我跟少司郎说好了,我玩我的,不会弄死你,也不会把今日的事情说出去。他若愿意娶你,你嫁就是,说与我听作甚。” “这个不错。” 他已经选好了工具,转身过来扯她的衣领。 温和宁心急如焚,沉声又加了一句。 “我会成为沈家内宅的主母,还可以成为你最完美的棋子。” 赵邝攥着她衣领的手猛地顿住,饶有兴致看着看着今晚自己要入口的美味,却发现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多了一丝其他东西。 见他动心,温和宁忙再添了一把火。 “你知道沈承屹为什么一定要那株百年茯苓吗?是为了救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师妹。为了别的女人,他要牺牲我,我恨他,我恨不得亲手结果了他,可我没有这个本事。但国舅爷,您有。” “我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即便有几分姿色,玩过也如酒肉穿肠,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但沈承屹对我有愧,更怕我出去败坏他的名声,必定会娶我。” “我可以让沈家成为国舅爷的狗!” 赵邝盯着她看,神色变了又变。 似乎在琢磨她这话有几分可信。 温和宁再次抛出最后也是最重的筹码,“我是陆夫人的亲生女儿,无论她认不认,都无法改变。” 赵邝果然上钩。 “你还能潜进陆家不成?” 温和宁扯了扯唇角。 “为什么要潜进去?有国舅爷和沈家帮我,我可以光明正大的跟陆家认亲。他们能拒绝我,难不成还能拒绝得了贵妃娘娘吗?大峪以礼孝治国,我这身份不就在礼孝之中吗?” 赵邝定定的注视着她,片刻后大笑。 “这世上,果然最毒妇人心。你的提议我很喜欢,可是我放过你,留你清白,又怎么能保证你会成为我最忠诚的狗?” 温和宁苦笑。 “国舅爷,在沈承屹将我塞进赵府的那一刻,还有谁会相信我是清白之身?我已无生路,可我不能忘了我父亲的教导,不能真的以色侍人,唯这一点底线,求您成全。” 她的态度让赵邝渐渐放下了心。 世家大族,有的是控制人的手段。 区区一只待宰的小绵羊,无依无靠,他又怎会放在眼里。 他弯腰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割断了温和宁左手手腕上的绳子,随后调转方向,将匕首递给了她。 “你自己来。” 这个房间里再无其他人。 温和宁盯着那把匕首,若将它抵在赵邝的脖子上,她或许也能闯出一条生路。 可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她低眉顺眼的接过,笨拙的一下一下割着绳子, 赵邝去一旁的柱子旁将吊着她的绳子解开,坐在椅子上自斟自饮。 等所有绳子全部挣脱,温和宁攥着匕首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递还回去。 “国舅爷。” 赵邝接过重新插回靴间。 见他真的信了,温和宁暗暗松了口气,可下一刻,赵邝忽然暴起一把将她摁在了桌子上。 粗鲁的挤开她的双腿,一把扯碎了她的袖子。 满嘴的胡茬子扎在她肩膀那朵艳丽的红梅上,喘息急促而肆虐。 “你的计划很让我兴奋,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要做我的女人。” 满桌子的淫秽工具散落一地,温和宁愤怒的想要挣扎,却根本毫无办法,绝望的眼泪滚落而下。 她屈辱的想要咬舌,门外却骤然传来两声惨叫,紧接着房门就被人大力破开。 温和宁只觉身后一轻,刚刚试图侵犯她的赵邝已经被人拽开。 她慌乱的扯住衣服遮挡身体,心中的愤恨惊恐再也压不住,不管不顾的朝着骂骂咧咧的赵邝踹去,快准狠的正中他双腿之间。 第一卷 第22章 无路可退 骂声变成了怪异至极的惨叫声。 嚎叫刚起就被桌上散落的工具中的一颗圆球塞住了嘴,随即哐哐几巴掌下去,来人还不解气,打得赵邝鼻青脸肿嘴角冒血后一脚狠狠踩在了他的小腿上。 只听咔嚓一声,断了。 那种隔着皮肉,骨头生生这段的声音,刺激的温和宁头皮阵阵发麻。 还没回过神来,一件温热的大氅就裹在了她身上。 熟悉的檀木香味似乎驱散了所有阴霾绝望,她呆呆看着来人。 “颜世子?” 颜君御没了平时的玩世不恭,沉着脸正给她系披风的带子。 她赶紧抬手制止。 “谢谢,我自己来。” 下一刻,手腕就被人小心握住。 温和宁只穿了一件内衫,手腕处被反复割过的伤,瘢痕再无遮拦,新鲜未愈的伤口正狰狞的皮肉外翻。 颜君御眼底猩红,周身的杀气压都压不住。 “赵邝,你真该死!” 此刻赵邝刚刚把嘴里的东西掏出来,浑身疼得快翻了白眼,看着宛若修罗煞神的颜君御步步逼近,吓得连滚带爬的往后躲。 “你敢动我,我姐姐不会饶了你!” 颜君御根本不惧。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有人要摘了他的小梅花。 “那就看看我杀了你,你的贵妃姐姐,敢不敢杀了我。” 他一脚又踹在了赵邝的另一只小腿上。 又是咔嚓一声。 这下赵邝哪里还撑得住,惨叫一声,头一歪昏死过去。 温和宁吓得浑身都在发抖,见颜君御还要动手,慌慌张张上前抱住了他的胳膊。 “颜世子,可以了,这些伤不是他弄的,他……他也没有得逞。” 赵邝毕竟身份特殊,就算皇上再宠颜君御,怕也不能不顾及贵妃的颜面。 “不是他?”颜君御很快反应过来,“是沈承屹?” 温和宁没有回答,急声催促,“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察觉到她的害怕,颜君御忽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在她惊呼声中谈笑,“你刚刚那一脚踹的真准。不过这招,以后可不能用在我身上。” 骤然经历大起大落的危机,温和宁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任由颜君御抱着跨过生死不明躺了一地的婆子护卫,如踏过尸山血海,救她出水火。 那令人安宁的檀香味,让她获得了短暂的放松。 可很快,那扇沈承屹将她强行送进来的朱红木门再次被沈承屹踹开。 他身后举着火把的几人将颜君御团团围住。 橘黄的火光中,沈承屹大步上前。 “颜世子,你想带本官的未婚娘子去哪里?” 颜君御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将手臂又紧了紧。 “少司郎来的可真巧。” 沈承屹避重就轻。 “和宁是我未来的娘子,她失踪,我自然着急。只是我们即将大婚,无论颜世子存着什么心思,都该谨记皇后娘娘的教诲,不要视礼法于无物。” 他说着,目光落在温和宁苍白的小脸上,眼底闪过复杂的情愫,柔声轻哄,“和宁,为夫带你回家。” 温和宁再一次认识到他的厚颜无耻。 可却也知道,如今她除了沈家,依旧无处可去。 “颜世子,放我下来吧。” 颜君御却没有松手,声音低了几分。 “你要不要跟我走?” 当着沈承屹的面,他问出这话,让温和宁很是诧异,抬眸惊愕的看向他,却被他眼底滚烫的情意灼疼了心口。 她慌乱躲闪,手忙脚乱推拒着从他怀中离开。 一个浪荡不羁、风流韵事都能写书的侯门世子,怎么可能对她有情。 而且,她跟沈承屹的婚约还在,真要跟他走,岂不是让他沦为强抢官员夫人的纨绔恶徒。 她摇摇头,“今日多谢世子,若有机会,我定会报答。”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也并没有理会沈承屹。 可她的选择,却显而易见。 沈承屹眼底的那丝浮动也随之消散。 他一直很笃定,无论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温和宁都不会离开沈家。 不仅仅是她无处可去,还有嫁他的心。 更何况,今晚的一切,都有惊无险,他承诺给她的话,并没有食言。 回府的马车,依旧是香秀带她离开时的那辆,低调简陋,连炭火都没有。 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温和宁裹紧身上颜君御留下的披风,颠簸中飘起的布帘缝隙透出沈承屹的身影,在月影绰绰中风姿依旧,可却再不是她心生神往之人。 今夜的事,还不知要闹出什么风波。 她要沈家护她周全,更要堂堂正正退掉婚约从沈家离开。 宵禁对于律协司刑部少司郎来说并不算事,巡城士兵并没有查他。 马车一路平安的回到沈家,停在了后门。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马车。 温和宁掀开帘子,恍惚中好像过了一个轮回,经历了生生死死。 这时,一只修长漂亮的手轻轻托在她的手腕处。 她回神,看着站在马车旁主动扶她的沈承屹只觉讽刺。 她将手抽回,故意一般,凉凉笑了笑,“别脏了少司郎的手。” 沈承屹神色僵住。 温和宁已经自己跳下马车,还没往里走,胳膊就被扣住。 “和宁,我知道你在生气,此事我有难处,也在尽力护你周全,你何必出言作践自己。” 温和宁转头,看着他脸上的担忧和眼中的愧色,用力的想将手臂挣开。 可那只手,却较真般握紧,由不得她动作。 温和宁将手腕转了下。 “我伤口在流血。” 沈承屹看着自己亲手割开的伤,缓缓松了力道,滑到腕口轻轻托着,“我陪你回去包扎,以后,你再不用受这个苦。” 这时,梨园的小厮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 “大爷,姑娘醒了,吵着要找您,您快去看看吧。” “冰儿醒了?”沈承屹大喜,下意识就要走,忽又想起温和宁,忙解释道,“和宁,我去去就回,她身体好了,我们也能放下心病好好准备大婚。” 温和宁嗯了一声,没再理会,转身回了府。 沈承屹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心口微微揪起,却只当她还在生气,并没有多担心。 大婚在即,什么话语都比不上一场婚礼的安抚,这是温和宁最想要的。 他会给她。 思及此他便未再费心思,朝着梨园大步而去。 第一卷 第23章 亏欠 梨园内,大夫正在给骆冰诊脉。 见到沈承屹立刻起身见礼,“大爷,洛姑娘的身体已无大碍。” “下去吧。” 沈承屹挥手让人退下,骆冰已经迫不及待的从床上下来,直扑进他怀里。 “师哥,我好了,我完全好了。” 她眸光亮晶晶的,依稀还是小时候带着寡言多病的沈承屹设陷阱抓小野猪的灵动姑娘。 沈承屹又想起师父的死,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将她轻柔拉开。 “好了便好,我也算对师父有个交代,快回床上躺着,别着凉。” 骆冰嘟了嘟粉唇,只穿了布袜的脚丫踩在了沈承屹的鞋上,抱着她的腰不肯撒手。 “你就只是为了我爹吗?” 沈承屹没有说话,索性和小时候那般,半抱着她的腰,挪着脚回了床边将她安置好。 “昏睡了几日,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些热粥给你。” 他刚要起身,骆冰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的探究。 “师哥,你还没有告诉我,百年茯苓是怎么来的?” 沈承屹蹙眉看着她,他太了解她了。 因为了解,心,更沉了几分。 有些呼之欲出的答案,再也掩盖不住。 “三年前,你手上根本没有百年茯苓,为什么要骗我?” 对于他的质问,骆冰却很不以为然,撇撇嘴回,“谁让你说要娶温和宁,还让她住在沈家,住在景和院旁边的小院里离你那么近。我讨厌她,偏要折腾她。” 沈承屹想起温和宁手腕上一道道结了疤的伤口,还有次次放血后苍白着脸乖巧温顺的模样,心尖不由一阵疼。 骆冰却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拽着他的袖子急切想要印证。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从赵邝手里得来的百年茯苓?赵邝是不是把温和宁给糟蹋了?” 她喜不自禁,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算计。 沈承屹有些不愿面对般抽回袖子起身背对而立。 “你带和宁去兰桂坊,诱她撞上赵邝,是因为你早就知晓赵邝找到了百年茯苓正运来京中,你也早就料到,我会想方设法拿到百年茯苓为你解毒,无论赵邝提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是与不是?” 骆冰咯咯笑道,“果然师哥与我最是心灵相通。温和宁被赵邝毁了清白,我看她哪还有脸再嫁给师哥。我得到了百年茯苓,还帮师哥解决了累赘,还师哥自由,师哥该怎么谢我?” “骆冰!”沈承屹忍无可忍,转身沉声喝道,“温和宁没有被糟蹋。” 骆冰怔住,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赵邝是个好色之徒,被他看中的女子,怎么可能逃出魔掌?” 她忽地意识到什么,气呼呼的将枕头狠狠砸在地上,眼眶通红。 “你不舍得是不是?你竟然为了温和宁跟赵家作对,你就那么喜欢她吗?” 面对她再一次的任性胡闹,沈承屹没有哄,站在床边几步开外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三年前,你骗她欠了你的救命之恩,处处为难伤害,她从没有说过你半句不好。如今,她已然成了你的救命恩人,更是你的长嫂,从今以后,你要敬她尊她!” “不许,我不许你娶她!” 骆冰气炸了,将手边能砸能撕的东西全扯在地上。 大喊大叫后又开始捂着胸口咳嗽,她等着沈承屹来哄她。 僵持片刻,沈承屹叹声道,“冰儿,你跟我都欠了温和宁,这一点,你不能不认。” “师父师娘为了延续你的性命耗尽了一切,如今你体内残存的部分胎毒也会渐渐被百年茯苓的药性祛除,你会成为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你该高兴的,莫要再乱发脾气。” “和宁受了伤,我去看看她,你饿了就让小厨房给你做些吃的。” 他说完没再停留,转身离开。 出了院子,就听见骆冰在房间里又开始砸东西。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对着院子里噤若寒蝉的下人吩咐道,“都仔细着照顾,别让姑娘伤到。” “是,大爷!” 众人躬身送他离开,立刻全冲到了房间里。 将地上的狼藉,周围摆设的有可能伤人的东西呼啦啦全搬了出去。 骆冰砸无可砸,气得整个人像个疯子般在空旷的房间里乱转。 “贱人,贱人!” “师哥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谁也别想抢走!” “谁敢抢,我就杀了谁!” …… 沈承屹快步回了温和宁住着的偏房小院。 寝卧里却一片寂静,只燃了一盏小灯。 守在门外的丫鬟福身见礼,“大爷,少夫人已经睡下。” 沈承屹摆摆手,让她下去,随后小心推门走了进去。 桌上的烛火照不清大床的方向,只隐隐能看到鼓起的一团小包。 空气中弥漫着伤药的味道,混杂着温和宁身上独有的清香。 沈承屹能听到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浅浅的,如猫爪轻轻挠在了心口,有些痒,却莫名的让他周身的疲惫消散不少。 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他生出几分贪恋,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支着手臂撑在额间定定的看着床幔的方向。 繁杂混乱的思绪,如惊涛骇浪之后的风平浪静,波纹蔓延开来,一点点归于静谧。 夜色深浓,寂寥无声。 疲惫,惊惧,让温和宁睡得很沉很沉。 梦魇中,她一直在跑,脚上的鞋子早已磨破,山石砂砾硌的脚掌鲜血淋漓,周围没有一丝光亮,黑暗无穷无尽的向她压来。 她脑海中有个声音不断不断响起。 “不要停,会死的,快跑,跑出去才能活!” 可她真的很累很累,脚步踉跄的一头栽在地上,身后传来淫荡的佞笑。 “小美人,你跑什么,我答应过沈承屹,不会玩死你。” 是赵邝! 他拿着令人恶心又胆寒的工具面目狰狞的朝她扑来。 “啊!” 温和宁大叫一声坐起,满头的汗水将鬓发都湿透了。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双手死死攥着被角,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噩梦中缓和过来,习惯性的低声呢喃,“香秀,倒水。” 屏风外并无动静。 房间里安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她这才想起,从回府以后,她就再没见到香秀。 难道被大夫人责罚起不来床了? 左右睡不着,她裹上披风走了出去。 夜风袭来,有些冷,却也让她滞闷压抑的胸口轻松了许多。 她吸了吸鼻子,准备去看看香秀,刚走过回廊,却听见拱门外隐约传来沈承屹的声音,透着冷厉。 “没想到颜君御下手这么狠,竟然打断了赵邝的两条腿。华贵妃最是疼爱这个弟弟,岂会轻饶他。” 第一卷 第24章 陷阱 温和宁猛地停下脚步。 很快拱门外就响起另一道声音。 “皇上亲自下令打了三十鞭,后背都给抽烂了,这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世子爷,也该好好受点惩罚。” 是沈承屹的父亲沈瑞山。 温和宁僵在原地,心里顿时愧疚难安。 她知道这件事怕不能善了,可整整三十鞭,却是因她而遭。 她脑海中不由响起颜君御玩世不恭淡笑的模样,似乎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肉体凡胎,又岂会不疼。 沈瑞山的声音再次响起,透出赞赏。 “你这个计策不错,派人通知颜君御,将赵邝的怒火全转嫁到他身上,沈家得以全身而退。只是没想到颜君御竟真的会为了温和宁那个女人硬闯赵家,真是个爱逞英雄的蠢货!” 温和宁蓦地瞪大了双眼。 颜君御竟然是沈承屹骗去赵家的? 她很快反应过来。 她被沈承屹送给赵邝换百年茯苓,这事做的隐蔽,若非告密,颜君御又怎么可能知道,去得那么及时。 怪不得沈承屹一遍遍跟她承诺绝不会让她有事。 她当时根本听不进去,现在才明白,他早就计划好了。 拿她做饵,得到百年茯苓,却让颜君御给沈家背锅。 可很快,沈瑞山的话让她意识到自己愤怒的猜想有多么浅薄。 “华贵妃仗着生下三皇子颇得圣宠,如今三皇子已过及笄,她的心思对二皇子来说,威胁渐长。” “此番华贵妃惩治颜君御,必会让皇后心疼不悦,两虎相争,今年官员推举考核,我这个吏部文选司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我会尽快和二皇子商议出名单,这几日,你派人看好温和宁,算计颜君御的事,绝不能透漏出去。” “至于香秀,你母亲已经将其杖毙!” 香秀……死了? 温和宁只觉寒意自脚底升起,直击全身。 他们竟然如此轻描淡写的要了一人的性命。 那种彻骨的恐惧警示着她,沈家绝不会轻易让她离开,并非全然为了沈家门面,还有皇子储君之争。 她的结局只会跟香秀一样,死在沈家。 “谁?” 一声厉喝响起,温和宁浑身僵住,这才发现,自己刚刚过于震惊,不小心挪动了一下,踩到了一颗小石子。 她根本来不及躲,沈承屹已经大步逼近。 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温和宁看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意。 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想解释一句,却发现自己紧张的根本发不出声。 “你怎么在这里?”沈承屹忽地伸手,温柔的帮她理了理披风大带子,微凉的指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滑过她纤细的脖子。 温和宁的身体紧绷成一张弓,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所有谎话都不可能骗过洞察力极强的少司郎。 既然躲无可躲,她只能硬着头皮抬眸直视。 “我做噩梦了,惊醒后却不见香秀,想去看看她是不是因为放我离开而被罚。” 沈承屹看着她眼底的水雾,知道她已经听到,便也没有隐瞒。 “你不用再找她,我会让母亲安排新的贴身丫鬟给你,或者,你自己从院中选一个。” 温和宁再也压抑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香秀?她只是担心我被你拉去放血,身体会扛不住才想带我出府去郊外躲几日。” 她泣不成声。 浅薄的眼皮更加红了,透着几分令人怜惜的柔弱无助。 沈承屹眼底的神色多了几分温和,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大手轻轻的拍着她,感受到她浑身在颤抖,难得的耐心。 “和宁,她是母亲的死契丫鬟,背主是重罪,绝不能留!” 温和宁痛苦的闭上双眼,额头抵在男人的胸口,这曾经是她最渴望的归宿。 如今即便紧紧相拥,都感觉不到半点温度。 “沈承屹,大夫人将香秀送给我,我们朝夕相处了三年,难道沈家上下称呼我为少夫人,我不算主吗?若我算主,她又何来的背主?” 悲痛到极致的质问,又轻又飘,却怼的沈承屹哑口无言,手也僵在半空。 温和宁仿佛被抽走了灵魂,推开他,踉踉跄跄的转身离开。 沈瑞山从拱门后走出,盯着她离开的方向面色很沉。 “承屹,她知道的太多了。” 沈承屹皱眉,不知为何有些生气,声音都有些急促。 “父亲要灭口吗?我跟她的婚约,连皇上都知道,父亲是想看着沈家背信弃义,被人戳破脊梁骨吗?” 见他神态,沈瑞山态度稍稍缓和。 “一个无家可归之人,倒也没什么可担心。大婚之前,莫要再出意外。” 沈承屹压住心头烦躁,再次看向温和宁离开的方向,微微攥起双手,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具身体的惊惧恐慌。 “放心吧,这次她吓坏了,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除了我,她无所依。” “颜君御呢?”沈瑞山忽地问道,问完却又自己摇了摇头,极是不屑,“那个纨绔这次挨了鞭子,吃了大亏,肯定会跟赵邝杠上,说不定还会报复华贵妃,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镇国公府,灯火通明。 光御医就来了三波,折腾了许久才安静下来。 老侯爷已经年过七旬,拄着根龙头拐杖,气得坐在床边吹胡子瞪眼。 “你个蠢蛋,四处留情拈花惹草也就算了,竟然还跟赵邝抢女人,抢就抢吧,他也不是个好东西,可你揍他一顿就算了,怎么能留下把柄,打断人的腿?” “老子让你多读书你不肯,满脑子都是红粉胭脂,连这点弯弯绕绕都看不清。那个送信人查了吗?到底是谁让你跑去英雄救美的?你挨鞭子的时候就没想过这点?” 颜君御趴在床上,上身被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玉冠早已取下,长发散落,白净又贵气。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坐起身,拿过一旁的内衫笨拙的往身上套。 “爷爷,我可是您亲孙子,会这么笨看不出那是个陷阱?” 老侯爷瞪了他一眼。 “你少马后炮,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 “你不懂。”颜君御撩开长发笑的意味不明,“陷阱里有我的猎物,刀山火海我都会跳。” “对了爷爷,告诉你件开心事,你要有孙媳妇了。” 第一卷 第25章 来要谢礼 老侯爷愣了愣,忽地抡起拐杖就打。 “你把谁家的女子搞大了肚子?你这个混账玩意,颜家列祖列宗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颜君御差点被他一拐杖抡出去,跳着脚四处躲。 “爷爷,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孙子我向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老侯爷毕竟年龄大了,抡了几下没抡着,累的气喘吁吁。 这时长青从外面走了进来,拱手见礼。 “侯爷,世子。” 老侯爷冲着他哼了一声,“以后无论他派你出去办什么事,你都不许去,就在他身边盯着他,再因为女人惹出这么大的事,我就把你们两个人的腿全打断。” 他敲了敲拐杖,气呼呼的走了。 颜君御这才舒了口气,抬眸看向长青,“东西拿到了?” 长青点点头,瞧着他身上缠着的纱布冷冷抿着唇,“世子,谁伤的您?我今夜就取了他人头。” 颜君御摆摆手,玉面如仙,老神在在。 “你不懂,我伤的越重,她就会越心疼。” 长青的嘴角狠狠的抽了抽,满脸无语。 还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这一夜,温和宁再未合眼。 辰时刚过,宋嬷嬷再次送来天阳羹看着她喝完,指着身旁一个紫衣丫鬟道,“她叫紫云,大夫人派给您的贴身丫鬟,少夫人看看可满意?” 还真是一点喘息的空隙都不给她留。 温和宁冷冷反问,“大夫人指给我的,那我可算是她的主子?” 宋嬷嬷怔了怔,淡声敷衍,“自然是。” 温和宁将手一伸,“死契拿来。” “放肆!”宋嬷嬷板着脸厉声沉喝,“少夫人,你僭越了。” 温和宁轻笑一声,那张秀美的小脸上,依旧温顺乖巧。 “大爷允我自己在院子里挑选贴身丫鬟,亦可去人伢子市场买一个回来,劳烦嬷嬷回去告诉大夫人,和宁谢过她好意。出嫁从夫,我听大爷的。” 宋嬷嬷被怼的哑口无言,转身带着紫云走了。 门一关,温和宁立刻跑去后窗吐,这次特意看过景和院没有人。 刚吐完,外面就响起沈承屹的声音,显然是跟宋嬷嬷撞上了。 “是我允的,一个丫鬟而已,此事就不劳母亲挂心了。” 房间气味未散,若沈承屹进来定会察觉。 温和宁忙跑到门口,直接上了闩。 咔嚓一声正好将要推门而入的沈承屹挡在外面。 他举起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不愉。 “和宁,我特意陪你来用早膳,你这是做什么?把门打开!” 温和宁不愿理他。 隔着门框,沈承屹能看到她的身影就抵在门后,眉心顿时蹙起。 “只是一个丫鬟而已,你要与我闹到何时?” “你也不想想我们面对的是谁,是赵邝!我决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如今你安然度过危机,我也绝不会再受他威胁,事情圆满解决,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温和宁心中耻笑。 她的危机,到底是谁造成的? 不愧是才情冠绝京都的少司郎,三言两语倒全成了是为她。 她搬起椅子哐当堵在了门口,故意用了很大的声音。 门外的沈承屹面子挂不住,扔下一句“你好好反思反思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沈家主母”后拂袖而去。 在温和宁这吃了闭门羹,沈承屹准备去梨园,可一想到骆冰的撕闹又觉心累,踌躇几步,转头去了正堂,准备陪父亲用膳。 可刚进院子,就看到院中多了一排护卫。 各个身穿铠甲,手握兵器,腰间全挂着镇国公府的腰牌。 沈承屹本就一肚子火无处宣泄,见此更加恼怒,沉着脸边走边冷斥道,“颜世子,你好大的架子,不请自来,当我沈家是什么地方!” 正堂中,一顶软轿稳稳的停放在正中央,颜君御裹着大氅,满身贵气逼人,连轿子扶手都镶嵌着金边玉扣。 头上的玉冠,更是纹绣金蟒,那是只有皇子才有的殊荣,却是皇上亲赐的恩宠。 闻言,他抬眸懒懒的看向沈承屹。 “沈大人,你这话说的着实令我寒心啊,我可是拼了命救了你的未婚娘子,保全了你们沈家的颜面,你不该磕头谢恩吗?” 他不等沈承屹辩驳,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同样阴沉着脸气的不轻的沈瑞山。 “你怎么教的儿子啊?竟然忘恩负义!皇上可常夸你文韬斐然,是文官之楷模,礼教之典范,难不成……你欺君?” 沈瑞山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而出,惊得他嘴里的茶都没咽下去,呛得直咳嗽。 颜君御却啧啧两声。 “看来被我说中了,如此道貌岸然,我定要跟皇姑父聊一聊。” 沈瑞山听得头皮一阵发毛,急的连连摆手,却呛得说不出话。 沈承屹气道,“颜世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颜君御悠然的叹了口气,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袖子。 “我都做的这么明显了,你们二人竟然还不知,如此愚笨是怎么做官的。” “算了算了,本世子宽宏大量不与你们计较,我来当然是要谢礼的,沈承屹,你要是不认,这三十鞭子的事儿,我可要找人好好论一论了。” 沈承屹冷笑一声,“皇上罚你,是因为你行事乖张,伤了赵邝,与我沈家何干?就算你救了人,却也不是帮我沈家,而是藏了私心,你敢跟我去御书房论吗?” 他笃定,颜君御再混蛋,也不敢跟皇上提觊觎朝臣之妻的事情,否则就没有这三十鞭的惩罚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颜君御的混不吝。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颜君御却只是活动了一下金玉扳指。 “被少司郎发现了,那好吧,我承认,我就是有私心。你去叫温姑娘出来吧,我受了这么大的刑罚,可要亲口听她当面道谢。” “你休想!” 沈承屹气的脸色铁青。 “哦?”颜君御抬眸,黑沉的眼底噙着笑,却又冷的吓人,忽地看向沈瑞山,“你也觉得我休想吗?” 他身侧的长青,猛地将长剑抵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沈瑞山终于喘匀了呼吸,被这一声惊得哆嗦了一下。 他只想息事宁人赶紧送走这瘟神,哪敢多生事端,当下冲着外面吩咐,“去请少夫人。” 沈承屹皱眉,“父亲!” 沈瑞山却冲他摇摇头,“承屹,我知道内宅妇人不宜见外男,可颜世子毕竟救了她,当面致谢理所应当,颜世子的要求并不过分,为父也相信颜世子绝对不是来故意刁难你我的。” 见此,沈承屹也只能忿忿拂袖坐下。 “颜世子还真是喜欢强人所难,我夫人受此惊吓,昨夜睡得不踏实,你却偏要她来见你,惹她再想起不愉快的事情,若我夫人拒绝,可别说拂了你的面子。” 颜君御转动玉扳指的动作猛地顿住,意味不明的问道,“昨夜你陪着她?” “自然!”沈承屹回的面不改色,“和宁是我夫人,入府三年,早就与我同吃同住,世子有何奇怪?” 颜君御凉凉抬眸。 “少司郎对温姑娘还真是情深义重。” 不知为何,沈承屹总觉得颜君御的目光好似看穿了他的一切算计。 可那个传信的人是他暗中养的死士,绝无可能透露半分。 沈承屹绝不会知道真相,除非,温和宁跟他说了什么。 他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无端的怒火再次烧向心口。 不过一个登徒浪子,温和宁竟如此轻浮相信,甚至舍弃了沈家颜面! 他正生气,温和宁就从院外走了进来。 一袭蓝衫,温雅秀美。 润白的小脸在晨光中透着晶莹剔透的纯净,施施然垂眸行礼,“老爷,大爷。” 最后转向颜君御,声音并无起伏,态度却明显不同。 “见过颜世子,颜世子可安好?” 第一卷 第26章 故意为之 颜君御瞬间开心起来,抬手刚要扶,沈瑞山忽地沉声道,“和宁,世子要你当面致谢,此礼浅了。” 温和宁一怔,心中也的确愧疚不安,当即俯身就要跪下。 下一刻就被颜君御给捞拽起来,“谁让你跪的?” 沈承屹看着他握着温和宁手臂的动作,越发觉得刺眼,起身大步上前,粗鲁的将温和宁拽到自己身后。 “不是世子自己逼着我夫人出来,给你跪下道谢吗?” 被当面污蔑,颜君御却根本不在乎,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温和宁的身上。 见她被沈承屹拉住后直接挣开了,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喜色,也不反驳,更不着怒,反而悠然开口, “跪就不必了,我向来怜香惜玉。听闻沈家少夫人剪裁手艺奇绝,不如给我做几身衣服,以示感谢。” 杵着长剑的长青无语的看向别处。 他很不想承认这么厚颜无耻不要脸的人是自家主子。 沈承屹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颜世子,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夫人不是成衣铺子的裁缝,如何能给你一个外男裁衣?” “少司郎,我有在问你吗?”颜君御冷冷打断,目光再次落在温和宁的身上,根本不给她接受或反驳的机会,直接霸道开口,“我救了你两次,那你就给我做两套衣服,我要你亲手缝制。” 如此嚣张过分蛮横无理的要求,任谁听了都会火冒三丈。 可温和宁的心中却不由掀起阵阵暖意涟漪。 堂堂镇国公世子,天朝贵胄,哪里找不到好裁缝裁衣,他明知道她有心报恩,区区几件衣服,又何须强势威胁,只要他提,她肯定会答应照办。 不过,一旦她主动答应,便是当着沈家父子的面折损了沈家的门楣尊严,她在沈家的境遇只会更差。 颜君御看似霸道的下令,却是既全了她报恩的心,又让沈家父子说不出她半点错处。 如此心思缜密,这人……当真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吗? 她正愣神,颜君御却忽地张开双臂。 “温姑娘,还不过来量尺寸?” 沈承屹都要气炸了,俊脸紧绷,一把攥住温和宁的胳膊不许她过去。 两相僵持,温和宁抬眸淡淡问,“大爷要把事情闹大吗?不过是做几件衣服就能平息事端,大爷若觉得丢了颜面,我可以不做。” 沈承屹握着她的力道骤然松了松,却依旧没有放手。 一旁的沈瑞山低咳提醒,“承屹,和宁有此觉悟,你该尊重。切记,万事以和为贵。” 手腕的力道僵了几息,彻底松开,温和宁心中不由冷笑。 说的多么道貌岸然,归根究底还是怕颜君御不依不饶坏了他们为二皇子筹谋的计划。 在沈承屹的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仕途,名声,尊严还有骆冰,却独独是她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事情上被率先放弃的。 温和宁压下心头苦涩,径直上前,站在软轿前她闻到了颜君御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药香。 三十鞭子,刮骨剔肉一般,该有多疼。 这人脸上却还噙着笑,冲着她再次张开手臂,没了刚刚的霸道强势,带着几分愉悦,几分享受,“有劳。” 温和宁猜不透此人心思,也不想去猜。 既有恩,那便尽己所能的回报。 她福了福身,“世子稍等,我去让人取尺子。” “不必那么麻烦,用手量。” 颜君御一句话,无非是在沈承屹的头上火上浇油。 温和宁下意识回头,看到沈瑞山拉住了似要暴走的沈承屹,而沈承屹黑沉着脸,眼神几乎将她凌迟。 这一刻,温和宁竟坏心眼的想配合颜君御。 她收回目光颔首应下,“那就冒犯了。” 说着真的探着身体靠近,张开小手一点点去量,从肩膀到手臂,从胸口到腰际。 整个人宛若投入对方的怀抱之中。 颜君御根本不用看,就知道颜君御的脸有多黑。 他却偏偏故意道,“也难怪赵邝冒险行凶,美人如斯,如何不让人心痒难耐,也幸好本世子正义凌然,多番救你于水火之中,否则沈承屹哪还有脸在律协司混,早该找个墙头一头撞死了事。” 他话音刚落,一声娇喝就从门口传来。 “我不准你辱我师哥!” 一身粉裙的骆冰冲进来,插着腰挡在了沈承屹面前,正好看到温和宁的双臂从颜君御的后腰处抽回。 她登时如捉奸在床一般指着温和宁破口大骂。 “你这个贱人,真是浪荡无耻不要脸!” 颜君御周身气压骤然。 不用他吩咐,长青已经闪现过去啪啪就是两巴掌。 没想到沈承屹反应也快,一把抱住骆冰硬生生替她挨了下来。 长青手劲虽收着,却依旧把沈承屹的脸给打肿了。 骆冰顿时气炸,跳着脚就想去打长青。 “你敢袭击朝廷命官,我要砍了你的头。” 长青撇撇嘴。 他家世子打的朝廷命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还差这一个? 不过他还是回头看向颜君御等待新的指令。 颜君御半撑着软轿的扶手冷冷看向骆冰。 “你说的对,朝廷命官的确不能随意殴打,不过,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冲撞我,诋毁我,你有几条命赔?” “颜世子,你难道还想在我沈府杀人吗?” 温瑞山急的声音都变了调子。 颜世子? 杀人不眨眼的第一纨绔颜君御? 骆冰被他周身杀气惊的浑身毛发,下意识往沈承屹身后躲,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旁悠然站立的温和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温和宁,你真是好大的本事啊。前脚跑去艺坊勾引赵邝连累沈家,现在又勾引了世子入府,你还有没有点廉耻之心。” 温和宁勾唇冷笑,“若没有骆冰姑娘口中所说的不知廉耻,你又哪来的力气活蹦乱跳的在这里出言不逊!” 骆冰被噎了个半死。 颜君御抬手托腮,若有所悟。 “哦,本世子听闻少司郎有位小师妹靠着人血入药调养身体,就是你吧。昨日我还误会温姑娘手腕上的伤口是赵邝那厮所为,现在看来是为你。” “都说长嫂如母,温姑娘舍身救人倒也在情理之中,可你这个获救之人的态度着实让我瞧不懂。大峪以礼法治国,温姑娘多次放血救你,你还不跪下见礼?” 骆冰简直要气笑了。 “我给她跪?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算你的救命恩人。”颜君御淡淡瞥向沈瑞山。 “沈大人,你这家风还真是有趣,我今日定要去皇宫跟姑姑聊一聊。下次皇姑父再夸你文德天下,我可要据理反驳一番。可不能再让皇姑父被你所骗。” 沈瑞山的脑门上都冒了汗,此刻他只想赶紧送走这瘟神,当即沉声道,“骆冰,见礼。” 第一卷 第27章 论不要脸 骆冰满脸的难以置信,正想跟沈承屹撕闹,一抬眼却看到沈承屹也冲她点了点头。 她整个人都要气疯了,不情不愿的冲着温和宁敷衍的福了下身。 刚站起,颜君御一个眼神过去,长青立刻上前,咔嚓一用力,直接将骆冰摁跪在地上。 这一次长青早有防备,在沈承屹想拦的时候,直接横剑挡在了前面。 砰的一声,骆冰跪了个结结实实。 温和宁惊的下意识想躲,脚步抬起却又落下。 事情既然闹得无法收场,她才不要再委屈自己粉饰太平。 她挺直脊背,不仅生受了,还虚虚抬了下手,做足了长辈的架势,“起来吧。” 这简直是在骆冰气炸的头上又点了把火,她跳起来就想往温和宁的身上撕。 沈承屹一把将她捞了回来,牢牢护在身后,目光凌厉的看向颜君御。 “颜世子,你闹够了吗?满意了吗?就算有皇后护着你,也断然容不得你在朝臣府邸如此无法无天。” 颜君御却只是懒懒地换了个姿势,竟似听不出沈承屹的怒斥,回的慢条斯理。 “我一个外人,你们不用讨好我让我满意,只是温姑娘受了诸多委屈,沈家还是应该有所补偿。” 沈瑞山顿时松了口气。 听这语气,这煞神是要走了。 他忙拱了拱手,顺着他的话道,“颜世子所言极是,和宁是我沈家少夫人,沈家自会好好待她。” 谁都听得出这是敷衍的官话,颜君御却抬眸瞥向温和宁,颇有一种要为她当场做主的架势。 “你说吧,要什么补偿?” 几人顿时呆若木鸡。 唯有长青憋着笑扭着脸看着门外湛蓝的天。 想跟他家世子爷打马虎眼,那就纯看心情了,毕竟他家爷犯起浑来,连皇上都敢算计。 沈瑞山的脸色变了又变,一时间也猜不准这位爷的心思。 温和宁却回过神来,当即福下身,“老爷,京城虽刚入冬,可北荒已经寒冻,我送给父亲的御寒之物却被人截停在半路无法送达,还请您能施以援手。” 她话一出口,就注意到颜君御的目光沉了沉。 可眼下,她无法跟他解释文书被大夫人撕毁的事。 沈瑞山正想先敷衍应下,颜君御却忽地拍了拍手,满眼赞许,“沈大人真是娶了个好儿媳,孝心可嘉。这种彰显文德孝礼的事,沈大人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长青,通知江湖上的朋友帮忙护送一下,别让沈家的心意落了空。” 沈瑞山直接被架了起来,哪还有拒绝的机会。 温和宁心中大安,再次福了福身。 “和宁替父亲谢过老爷。” “谢过世子关照。” 颜君御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忽又低声呢喃了一句,“肩膀的伤算是白挨了。” 话里有话的低语旁人并没有听出什么意思,温和宁腾地红了脸,想起为换文书答应亲他一下的荒唐之举,垂眸不敢看他。 粉白的脸颊上,红晕却是难消,一颗心跳的有些乱。 颜君御瞧着愉悦,俊逸的眉眼都似含了春,“温姑娘既要谢,那就再加一对荷包吧,绣鸳鸯如何?实不相瞒,我对一女子一见倾心,再见难忘,还望姑娘成全。” 半真半假的撩拨,却听得温和宁一阵心惊肉跳,只怕他再说出更露骨直白的荤话,赶紧应下。 “好,” 颜君御微微探身,声音低沉蛊惑,“姑娘还未祝我得偿所愿!” 这一下,温和宁是真的受不住了,微红着眼尾气鼓鼓地瞪他。 颜君御看着她白皙浅薄的眼皮,水润灵动的眼睛,脑海中忽又浮现出那日在景和院时瞧见她趴在窗边落泪的画面,一股燥热如火舌般席卷全身。 他低咳一声敛下情绪,抬手指向角落。 “秋月,从今日起,你留在温姑娘身边,监督她给本世子裁衣。” 一个身穿深蓝劲装的女子上前两步躬身应下。 “遵命,世子!” “颜君御!”早就看不得他跟温和宁眉来眼去的沈承屹顿时怒声喝道,“你是要在我府中按照人手吗?我沈家绝不答应。” 沈瑞山同样沉声附和。 “颜世子,我会亲自派人监督和宁为你裁衣,会用最好的布料和丝线,你对沈家之恩,沈某牢记。但若是颜世子有其他意图,沈某也只能去找陆首司为下官讨个说法。” 他故意搬出陆铭臣,不仅是震慑颜君御,也是在警示温和宁。 温和宁不想再连累颜君御,更不想父亲在北荒还要遭受陆铭臣的威胁,刚要回绝,颜君御却忽地哎呦一声。 “算了算了,没想到你们竟然如此想我,秋月不用留下了,我留下。长青,安排人将我日常用的东西都搬进来,我要日日看着温姑娘给我缝衣服。” 沈承屹气的差点吐血。 长青憋着笑高声应答,“是,世子!” 说完做事就要行动,脚步却也只是转了个方向。 论不要脸,满京城谁能比得过他家主子。 果然,沈瑞山已经急得跳脚。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如果让人知道颜君御住进了他们家,怕是连二皇子都要起疑。 他强忍着要抓狂的心情,嘴角气的直抽抽,却也只能退让,话语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既然世子不放心和宁的手艺,那就……就让秋月姑娘留下吧。” 颜君御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温姑娘,看来我不能日日见着你了。” 直白又浪荡的话让温和宁根本没法接,她只能盯着沈承屹要杀人的目光威压冲着他福了福身算作回应。 颜君御似意兴阑珊,抬了抬手,“回吧。” 长青快要憋不住笑了,绷着脸立刻招呼侍卫抬轿,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沈家。 刚出府门,长青就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世子,您是要把沈承屹父子俩活活气死啊。” 颜君御优雅的裹了裹身上的大氅,眸色渐冷。 “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传信的人挖出来,撬开他的嘴,送去赵家。” 长青止了笑,眼底骤然亢奋起来。 “赵邝此人最是记仇,若是让他知道沈家算计他,还骗走了他的百年茯苓,沈承屹就有的受了。” 他忽又疑惑。 “世子,您让我从南州取来的东西为何不给温姑娘?” “不急!” 颜君御敲了敲手指,心情甚好。 此刻沈府正堂,气氛却是压抑至极。 沈瑞山阴着脸坐在主位上。 早就压不住怒火的骆冰挣开沈承屹的束缚冲到温和宁面前抬手就扇。 “你个贱人,竟然敢逼我下跪!” “啪啪!” 清脆无比的两巴掌响彻堂内。 气势如虹去打人的骆冰被秋月直接扇飞出去,狠狠摔在了门口,不仅脸肿了,嘴角都被抽出了血。 第一卷 第28章 主母不善汤食 四周一片死寂。 堂内堂外全都看的目瞪口呆。 直到骆冰惨叫的哭出声,沈承屹才回过神来,大步跑过去将人抱在怀里,雷霆大怒,“温和宁!” 温和宁一脸无辜的摊开手,“我什么都没做,大爷这也要迁怒吗?” 沈承屹被噎的半死,转头怒视秋月,“就算你是颜君御的人,也不能在我府中肆意妄为,来人,把她拿下。” 小厮护院侍从,一批批冲进来,又一批批被秋月打飞。 院子里响起一片哀嚎,她却连汗都没出,面冷如霜地睨了沈承屹一眼,甚是敷衍的拱了拱手。 “温姑娘要给世子裁衣,谁也不能伤她延误了进度,职责所在,还请沈大人见谅!” 这哪里是要人见谅。 这摆明了就是维护,就是不给沈家脸。 骆冰气的拽着沈承屹的袖子喊,“师哥,去刑部叫兵吏过来,我今天一定要弄死她!” “胡闹!”沈瑞山猛拍桌子,“刑部兵吏岂能私调,承屹,先带她去治伤。” 骆冰在沈承屹怀里乱踢乱打,红肿着脸又哭又闹。 沈承屹只能将她打横抱起,所有的怒火全落在了温和宁身上。 “你自己看看惹出了多少祸事!沈家内宅安宁全被你搞砸了!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大婚之前,你就好好待在家中,不准再外出!” 秋月看不过,刚要动手教训,手臂就被拉住。 是温和宁。 她面色温和乖顺,半点没有反驳,躬身应下。 “是,大爷。” 回小院的路上,无人之处时,温和宁冲着秋月躬身道谢,“多谢姑娘刚刚出手相助。” 秋月却往旁边侧身避开,并未受礼,脸上却也没有什么谦卑恭敬之色,依旧冷冷的。 “你要谢就谢世子吧,是世子让我留在沈府护你周全。” 此事,温和宁约莫猜到了一些,如今被证实,只觉心下惶恐。 这世间又哪里有平白无故的恩情。 她正要问问颜君御还有没有别的条件。 秋月却忽地上下打量起她,半晌后道,“你如此懦弱胆怯,将来嫁给世子,如何执掌侯府,担起一府主母的重任?” “咳……”温和宁被她呛得掩面低咳,一双大眼睛惊悚的看着她。 颜君御身边的人,都这么不正常吗? 这说的是什么天方夜谭的鬼话? 她哪敢接这个话茬,尴尬的笑了下,快步往小院走。 进了小院,小厨房的一个粗使丫鬟迎了上来。 “少夫人,今日还要熬汤吗?” 此事以往都是香秀在负责,可如今,小院之中再不敢有人提这个名字。 温和宁心下悲痛,默了默道,“以后,我亲自熬。” 说罢侧头看向秋月,简单说了下小院的房间分配,“我该去给大爷熬汤了,姑娘自便。” 秋月却跟着她往小厨房走,声音越发不解。 “他都那么对你了,你还上赶着给他熬汤?” 温和宁没解释,支走了其他人,亲自生火烹煮,并没让秋月插手帮忙。 秋月就靠在门框上看着,直到温和宁往汤里加第三勺子鹿茸粉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沈承屹那么虚吗?” 这么喝下去,不出半月就得燥热难耐狂流鼻血。 她是颜君御的人,是沈府唯一一个不会告密的。 温和宁虽跟她初次见面,谈不上信任,却难得轻松,闻言笑了笑,“补汤自然要多加一些才能有效果。” 秋月的嘴角抽了抽,心里默默记下:主母不善汤食! 补汤煮好以后,温和宁没让秋月跟着,亲自提着食盒往梨园走,在梨园外碰到了刚从里面走出来的沈承屹。 男人一脸倦色疲态,眉心皱的能夹死蚊蝇。 “大爷!” 温和宁福身见礼,柔美小脸温和平静,似乎今日正堂的闹剧,不曾发生过。 沈承屹抬眸看过来,随后大步逼近,挡在她前面,周身寒气威压渐重。 “谁让你来梨园的?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冰儿刚刚挨了欺负,我好不容易才安抚好,你又来刺激她。” “温和宁,你何时变得这般跋扈任性。以你现在的性子,如何能当得起沈家主母的身份,你再如此不宽厚,这大婚,也没必要结了!” 劈头盖脸的训斥警告,拿着最尖锐有力的剑,毫不留情的狠狠戳在温和宁的心上。 不过是欺她无路可退。 温和宁神色未改,只是将食盒带到身前。 “大爷今日未用早膳,和宁不能让你空着肚子去上值。” 温柔的情意,像无形的盾。 沈承屹怔了怔,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追责怒意。 “和宁,家宅安宁是身为主母最应料理之事。你是长嫂,怎可任由外人欺辱冰儿?” 温和宁心中冷笑,声色淡淡,问得直白。 “颜世子闹上沈家,老爷与大爷都抵挡不住,让我这个未来主母沦为外人的裁衣女娘,难道我不是受人欺辱吗?” “那还不是你惹来的祸端?”沈承屹下意识反驳,想起颜君御看温和宁的眼神,情绪越发压不住,上前一把握住了温和宁的手臂,“你老实告诉我,你跟颜君御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温和宁看着他着急怀疑的眼神,好似多在乎她,更觉讽刺。 “大爷,颜世子并不是我招惹去赵家的。我说还其恩情,是遵从大爷教诲维护沈家知恩图报的好名声。若大爷觉得我做错了,便拿出身为少司郎的才情傲骨,替我回绝了世子。” 沈承屹被怼的彻底没了脾气。 他盯着温和宁那张绷紧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并未看出任何异常,片刻后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和宁,你做的很好,难为你了。是来给我送汤吗?我正好饿了。” 顾左右而言他的敷衍,温和宁并未点破,顺从的打开食盒将补汤端出来看着他一饮而尽。 眼角余光越过他的肩膀恰好看到骆冰身边伺候的丫鬟出来倒煤灰,她眸色闪了闪,忽地摸出腰间帕子,踮起脚尖,给沈承屹擦了擦唇边并没有沾染到的汤渍。 “大爷慢些喝。”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沈承屹明显愣了愣,眼中却又很快噙了笑意,一把握住了温和宁的小手,笃定她的痴情未改,似承诺般郑重道,“和宁,成婚后,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 温和宁忍着恶心,垂眸应下。 这一幕全落在丫鬟眼中,等她急急忙忙冲回梨园,温和宁也适时抽回手。 “大爷,您该上值了。” “好!” 男人手指弯起在她脸颊上刮了一下,心情极好的走了。 温和宁听到梨园内,再次传来一阵骚动。 显然,骆冰又在发脾气。 她瞥了一眼,转身离开。 她就是故意的,她要让骆冰越发紧迫的意识到她会抢走沈承屹。 以骆冰的性子,大婚那日,必定会闹。 出来追沈承屹的小厮没追到人,只能折返回梨园汇报。 骆冰气的抓狂,危机感一层层飙升。 “该死的温和宁,师哥绝不会喜欢上你,绝不会!” “去给我拿披风,我要去见大夫人。” 第一卷 第29章 主母气度 回到小院,温和宁叫来秋月询问颜君御的穿衣喜好。 既然是要还恩情的,她理应做到让对方满意。 秋月却只给了几个颜君御常穿的款式,再多细节,并不了解,显然她并不是近身伺候的人。 温和宁回忆着见到颜君御时他的穿着,伏案画了一个又一个图样,难以抉择。 秋月忍不住道,“世子只是找个借口让你给他裁衣,他为的是人,又不是衣服,不必如此纠结。” 温和宁自动屏蔽她乱七八糟的猜想,淡淡解释,“他帮我多次,我要回礼,自当用心。” 忙了一日,她才确定好裁衣的款式。 一问秋月,才知颜君御日常穿的衣服,连缝合的丝线都有考究,是最结实又最奢华的皖金丝,工艺老旧,价格不菲。 若做三套长衫,可要花不少银子。 温和宁扶额摇头,京城第一纨绔的奢华,还真不是她这种小百姓能理解。 她正发愁,宋嬷嬷就板着脸从外面走了进来。 “少夫人,大夫人命老奴来传唤你,请吧。” 温和宁有些意外。 自从老夫人卧床养病,大夫人常常在佛堂参拜祈福,若无大事,不准人打扰。 现在已经入夜,怎会突然传唤她。 “大夫人可有说是何事?” “去了不就知道了。”宋嬷嬷一贯没什么好语气。 秋月不爽,刚要教训,温和宁却已经乖顺应下。 “是,嬷嬷稍等,我套件披风。” 秋月对她软弱任由人使唤欺凌的性子无语到极点。 可世子看上的人,断然不能被一个老婆子欺负了。 温和宁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边系着带子一边道,“秋月姑娘是世子派来监督我裁衣的,其余之事,姑娘不必费心,早些歇着吧。” “宋嬷嬷,我们走。” 宋嬷嬷神情犀利的看了眼秋月,带着温和宁出了小院。 大夫人住的地方离景和院不远,昏黄的灯笼照在青石路面的片隅之地,将温和宁的影子映的寂寥飘忽。 一路上,她没再追问,像是一只任人拿捏的小兔子,跟着宋嬷嬷入了厅内,解了披风,端着手躬身来到寝卧,福身行礼。 “大夫人。” 大夫人正在卸妆,闻言嗯了一声,扶着丫鬟的手坐在了床边。 温和宁还在思索到底出了何事,一个铜金盆子就递到了她面前,宋嬷嬷板着脸下指令,“炉子上温着水,你去倒来给大夫人洗脚。” 温和宁愣了愣,抬头看向大夫人身边杵着的丫鬟。 大夫人却鄙夷地瞥了她一眼。 “怎么?我这个婆母是指使不动你吗?” “别以为我儿娶你,你成了沈家未来主母,便可耀武扬威。你是主母,但也是我儿媳,伺候婆母天经地义,从今日起,你夜夜都要过来侍奉,明白吗?” 温和宁听懂了。 这是在给她下马威。 她没有反驳,听话的端起盆子照做。 洗了脚锤了腿,大夫人却又要她跪在地上抄金刚经,连蒲团都不给她。 冰冷的地面,硌的膝盖生疼。 大夫人又嫌弃油灯刺眼,特意让人将桌子搬到了窗边,寒风从缝隙吹进来,不停的往骨头缝里钻。 温和宁握着毛笔的手冻的发僵,她只能不时的哈一口气暖一暖。 大夫人慵懒的靠在床边,烤着暖炉,专职的丫鬟用玉锤子给她敲着脚。 她凤眸微挑落在温和宁冻得发红的手上,淡淡道,“心诚则灵,这点苦都受不住,何以彰显孝心。” 温和宁垂眸抄经没说话。 大夫人瞧着她小可怜的模样,心情甚是愉悦。 “你要知道,是沈家给了你现在舒坦富足的生活,给了你尊贵的身份地位,让你脱离流刑犯之女卑贱的背景,你要懂得感恩,要明白自己这身、这心,维护的只能是沈家。” “不要以为凭着美貌让颜君御那种公子哥多瞧了两眼就能如何,你这辈子最后的依仗和归宿,只有沈家,得陇望蜀的结局往往是死路一条。” “今夜你就多抄几遍经文,静静心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了。” 温和宁僵硬的手指抖的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毛笔上的墨汁不受控的落下,晕染开一层层,掩盖了之前工整的经文。 一如这三年的隐忍顺从,其实无论她做的多好,温家的事,在沈家人眼里都如这滴墨。 是脏污,是该摒弃的东西。 她平静的将脏了的宣纸换掉,重新开始写。 这一次,却没有再继续沉默,声音清亮回荡在暖阁之中。 “大夫人的教诲,让和宁醍醐灌顶,日后必会好好遵从。” “如今骆冰姑娘的身子也渐渐转好,等大婚以后,我便选个好日子让大爷迎她入门。以后,和宁多多来跟大夫人请教,如何与人共侍一夫,如何渡过漫漫长夜熬过孤寂不能嫉妒,和宁定摒弃所有坏毛病,做一个像大夫人般宽宏大度的合格主母。” 字字句句,如锥心刺骨的箭,精准无误的扎在了大夫人最疼最不愿去碰的地方。 世间女子又有哪一个能真正做到和别的女人分享夫君而不痛苦。 除非,不曾欢喜不曾爱。 可大夫人偏偏和沈瑞山是少年夫妻,岂会没有鹣鲽交缠的过去,如今年老色衰,新人屡屡入府,多少个夜里孤枕难眠,又能与谁说。 伤疤被生生撕开,血淋淋的敞着。 透着羞辱和无能为力的愤懑。 大夫人气的脸色煞白,心口郁结难平,却又不能因此发脾气毁了她主母的气度,只能咬牙冷喝,“我乏了,经书拿回去抄,明日宋嬷嬷送药时,我要看到完整的一百份,下去吧。” 温和宁乖顺起身,将东西整理好,行了礼走了。 自始至终,没表现出任何异常。 好似刚刚那些带刺的话,真的是发自肺腑的感言。 宋嬷嬷却狐疑的盯着她的背影多看了几眼,等敲脚的丫鬟下去才低声提醒,“大夫人,您不觉得温和宁有些不一样了吗?” 大夫人正心烦,闻言摆摆手,“有什么不一样,一个靠着沈家才有活路的贱婢,她还能翻出花来?” 宋嬷嬷却还是不放心。 “最近二夫人和三夫人在她手里连番吃了瘪,以往她哪敢得罪。颜世子更是不知廉耻的为她上门撑腰,难不成,她跟颜世子真的勾搭在了一起?” “若真如此,大夫人,您可万万不能让这种浪荡女子毁了沈家的清名啊!” 第一卷 第30章 死士 宋嬷嬷的担忧大夫人却并不以为然。 “你忘了去年深冬的事了吗?” 宋嬷嬷一怔。 去年深冬,沈承屹因追查案子不小心坠湖引得风寒高热,三日未醒。 温和宁为祈福,冒着寒冬风雪一步一跪,爬了佛陀寺一千零八个石阶。 许是她的真情感动上苍,沈承屹真的醒了,服药以后,七日便好转。 而温和宁却冻伤了膝盖,养了整整一个月才敢下床走路。自那以后更是落了寒疾,特别怕冷。 如此付出,足见痴心。 宋嬷嬷微微躬身,“是老奴想多了。” 大夫人轻笑,如执棋者般胜券在握。 “你不是想多了,是把温和宁想的太聪明。对于她来说,承屹就是她的天,沈家的名门威望,是她能立足于京城的唯一依靠。” “一个流刑犯的女儿跟着一个风流浪荡的颜世子厮混,那成了什么?岂不是和堕落风尘卖笑卖身子的妓女一般。温涛残留的那点风骨,她哪敢败坏。” 宋嬷嬷点点头,仍觉不解,“那她这几日犯的什么风?” 大夫人的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还能是为什么,自以为大婚已成定局,想摆主母的架子,今日竟然还敢与我阴阳怪气,不知天高地厚。去,明日开始,加大天阳羹的药量。” 宋嬷嬷眸色一凛,躬身应下。 …… 天过子时,赵府中一片寂静。 赵邝腿疼的睡不着,服了少量麻沸散才在熏香下沉沉睡去。 睡着睡着却感觉到异样,总觉得房间里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的盯着他,空气中还泛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黑暗中毛骨悚然的恐惧,让他很快转醒,猛地坐起身,一转头险些被当场吓死。 只见黑漆漆的角落里,一道低矮的人影正冲着床,一动不动,宛若索命的恶鬼。 他吓得声音尖锐的都快成了太监。 “来人,快来人!” 外面守夜的小厮很快就冲了进来,点亮了房间里所有的灯,护卫不管三七二十一冲着那鬼影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一通折腾之后,赵邝再看,发现那并不是一个矮鬼,而是一个跪着被绑的严严实实,嘴里塞了块破布蒙着双眼动弹不得的人。 “住手!”赵邝喊停护卫的群殴,“别打死了,让他自己交代。” 那人被揍的不轻,破布拽下来的瞬间就淬了一口血,黑布之下他根本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和说话的人是谁,只冲着空气怒吼。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给颜世子送了个信,你们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赵邝愣住,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是你让颜君御跑来赵府,打断了本国舅的双腿?” 那人浑身僵硬,惶恐的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他竟然被人送到了赵邝的面前。 见他不答,赵邝冷哼。 “取刑具来,本国舅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男人面如死灰,忽地头一歪嘴角溢出一道黑血,瞬间没了气息。 护卫上前去掰他的嘴,随着黑血滚落出半截药丸。 “二爷,他是死士。” 护卫说完忽又发现什么,猛地将那人的上衣扯开。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上身横陈着几道长条形暗紫色的伤,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但每一处都折断了骨头凹陷进了身体,可怪异的是,这人竟然没有死,还能撑到现在服毒。 护卫不由感叹,“这施刑的人当真好手段!” 赵邝冷笑。 “你应该说,将此人神不知鬼不觉扔到我房间的人,才是好手段。” 护卫们顿时回神,齐刷刷跪在地上。 “属下该死。” 赵邝虽好色,却也不是傻子。 “行了,要真是想取我项上人头,凭你们几个,拦得住吗?” 他盯着地上的死尸,眼底杀气凌然。 “看来,我跟颜君御都被人算计了,他挨了三十鞭,老子断了双腿。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搞鬼!” …… 小院中,温和宁抄到天边鱼肚泛白才写完一百份经文。 她谁都没惊动,整齐的摆放在桌案上,这才靠着床边睡了一会。 宋嬷嬷卡着时辰来收,同样逼着温和宁喝了天阳羹。 越发浓烈的味道熏的温和宁差点吐了,她强撑着喝完,皱着小脸似随口般问了句,“嬷嬷,今日的汤药有些不同,苦的厉害。” 宋嬷嬷盯着她瞧,却没瞧出异常,微微躬身应答,“大夫人让老奴加大了药量,大婚在即,还请少夫人多忍耐。” 温和宁的身子猛地僵了僵,这是多想她死啊。 她努力敛下情绪,乖顺点头,“原来如此,让大夫人费心了。今夜和宁会按时过去伺候大夫人,不劳嬷嬷再来传唤。” 她一如既往的懂事,好像真的看不出大夫人在为难她一般。 如此迟钝,如此愚蠢! 宋嬷嬷嘴角抽了抽,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一身劲装杵在角落的秋月,温和宁再也撑不住,抓起痰盂哇的吐了出来。 秋月皱眉过来给她顺气。 “那药有毒?” 温和宁知道,自己在沈家的一举一动,秋月虽不会告密给沈家人,但却会告诉颜君御。 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虚弱的抬手摆了摆。 “大夫人看我身子弱,怕我不容易怀孕,差人给我调配的生子汤,可这汤,实在太苦太难喝了。” 秋月没起疑,心里默默又记了一笔:主母怕苦! 温和宁缓了好一会才抬起头,很是歉意的冲她笑了笑,眼角却不受控制的滚落下两滴清泪,越发显得娇弱动人。 秋月犹豫了一下,又在心里加了三个字“还爱哭”。 用过早膳之后,温和宁就去床上补觉,一直睡得晌午才醒。 她舒服的伸了个懒腰,轻轻发出一声喟叹。 不用每日想着如何照料沈承屹,如何平衡后宅安宁,如何安抚时不时暴躁任性的骆冰,她浑身说不出的轻松。 秋月瞧着她不急不慢的性子,忍不住问,“你不出门买布料丝线吗?” 温和宁正在挽发,闻言道,“我被禁足了。” 秋月噎住,又觉得以她这软弱的性格,也的确做不出离经叛道的事情,只能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你列个清单,我去采买。世子还眼巴巴盼着,你可不能不做骗他。” 温和宁插簪子的手差点戳到自己,悄悄的从镜子里看了眼秋月。 这话说的,怎么像是颜君御受了委屈欺负。 他那样的人,谁敢? 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汇报声,“少夫人,大夫人让人从南夷运来的货物到了,管家请您去登记入册。” “知道了。”温和宁应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晕。 今年货物运来的日子,依旧是分毫不差。 她起身穿好披风浅笑道,“劳烦秋月姑娘随我去取布料吧。” 第一卷 第31章 主母爱财 库房前,管家正招呼下人卸货,瞧见她过来,虚虚行了个礼。 “少夫人,和往年一样,一共十匹,您查验一下。” 几个箱子依次打开,里面装得全是南夷特产的织布紫云锦。 这种布只在南夷才有,而且产量极低,除了进贡的数量,南夷各地的布坊都所存无几。 它的价格,虽比不上暮云纱的金贵,却因每年只出一批货,所以在各地都是个稀罕物。 看过颜色后,温和宁指了六匹。 “秋月姑娘,这几匹颜色给世子裁衣正合适,麻烦你拿去小院吧。” 管家和一众下人全都愣在当场,眼神怪异的看着她。 可是那日前堂闹出来的事情,沈府上下无人不知。 而且以少夫人的脾气,若无大爷同意,她也断不敢如此行事。 管家张了张嘴,最后也不好当着秋月的面问,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将布料抱走。 午膳时,沈瑞山特意回了趟府,径直去了大夫人房里,屏退下人后,将一份名单递给她。 “此事关乎沈府未来和承屹的仕途前程,切莫出了岔子。” 大夫人看过后,将名单放在炭火上烧成了灰烬,“老爷放心,南夷送来的紫云锦已经入府,那些夫人小姐最是喜欢和宫里的娘娘们比,对这东西稀罕得紧。” 联络朝臣稳固权势,夫人们之间的走动是最便捷也最稳妥的办法 消磨时间的茶话会、赏花宴都能套出不少消息。 这些年,大夫人没少在这方面下功夫。 沈瑞山闻言抬手虚虚的将她揽在怀里。 “夫人能干,是为夫之幸。” 大夫人羞涩顺从靠在他肩膀上,眼底却早没了小女儿家的娇羞,只剩下执掌沈府、地位稳固的得意自信。 男人三妻四妾又如何,只有她这个正妻,才有资格辅佐夫君,成为夫君的左膀右臂。 百年之后,也只有她有资格与夫君同穴。 沈瑞山陪着用了午膳就回了官邸。 大夫人容光焕发,昨夜不悦荡然无存,换了身更为华贵的衣服,带着宋嬷嬷和一众丫鬟小厮,浩浩荡荡的去了库房。 自从温和宁掌管后宅琐事,大夫人鲜少会亲自来库房。 管家胆战心惊的陪在一旁。 “大夫人,您是要取什么东西,还是要严查库存清单,可要传唤少夫人?” “不用。”大夫人走到往年存放紫云锦的地方,看着那几个刻着她南夷娘家姓氏的箱子甚是满意,随即威严吩咐,“近日雨水足,你盯好了,这十匹紫云锦切不可受了潮污了色,明白吗?” 管家一听,脸色骤变。 “大……大夫人,只剩四匹了。” “什么?”大夫人大吃一惊,上前开箱,果然里面只余下四匹,而且颜色都不是名单中特意标注的那几个官夫人喜欢的。 “不可能,我兄长信上说了,是十匹紫云锦,绝不会只运来四匹!” 管家心中咯噔一下。 “大爷没跟您说?少夫人也没有请示您吗?” 宋嬷嬷听出端倪。 “你是说,温和宁拿走了紫云锦?” “是,少夫人说要给世子做衣服,那日世子上门闹……”管家还没解释完,大夫人的巴掌就狠狠的扇了过来。 “混账,谁准她动我的东西!” 管家吓得跪在地上,将所有锅全甩了出去。 “大夫人,世子留下的那个姑娘是个会武的,我们不敢拦啊,而且少夫人说,大爷都知道的。” 其他小厮也不想担责任,全都一致附和。 宋嬷嬷低声道,“大夫人,她管理内宅三年,不可能不知道您这些布料有多宝贝,连老夫人裁衣都不能用,她竟然敢一下子拿走六匹,看来是要借着颜世子在您面前立威啊!” “有我在,沈府还轮不到她放肆!”大夫人脸色铁青,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去了小院。 一进去就看见阳光下,温和宁支起了裁衣的桌子,上好的蓝色紫云锦,一整匹已经被剪裁了个干净。 大夫人只看得心都在滴血,喊得是声嘶力竭,“住手,你给我住手!” 宋嬷嬷已经带人冲了过去。 秋月却抡起一根棍子横挡在前面,冷着脸喝道,“你们想干什么?她在给我家世子裁衣,你们沈家是准备说话不算话自打自脸吗?” 大夫人拨开人群站在前面,指着温和宁,气的手都在抖。 “你……你裁了几匹?” 温和宁却似看不到她快气疯的脸,柔柔的福了福身,“回大夫人,两匹。” 大夫人捂着胸口,心疼的差点吐血,“快把剩余的四匹拿给我。” 温和宁面露为难。 “大夫人,老爷和大爷承诺颜世子,要用最好的布料为他裁衣,以表感谢。可大爷禁了我的足,我只能用府上现有的料子做。正好碰到南夷送来这紫云锦,用它裁衣最能彰显沈家诚意,您可不能拿走。” 闻言秋月将棍子往地上一杵,冷声附和。 “我家世子就要最好的,这布料谁也不能抢!” 大夫人看着那手腕粗的棍子,肺都要炸了。 “翻了天了,真是翻了天了。” 可她又不敢得罪颜君御,更不能透露紫云锦的用途,憋了半天道,“我解了你的禁足,你去布行挑,挑最好的。京城繁华,必然有比紫云锦更适合的料子。” 秋月刚想开口反驳,温和宁却已经懂事的点了点头。 “大夫人您说得对,京城好料子不少,只是和宁月银不多,怕是买不来。若是买的比这紫云锦不如,被世子爷知道,怕是又要为难大爷。” 大夫人这会哪还顾得上其他,直接让宋嬷嬷掏了二百两银票出去,将完好的紫云锦和已经被裁过的布料全部拿走。 温和宁躬身相送,乖顺的依旧如一只随意就可拿捏的兔子。 等人都走了,她才起身,片刻后转头看向秋月。 “劳烦姑娘跟世子传个话,就说我想见他一面,有要事相商。” 秋月愣了愣,看着她手里的银票,不由好奇。 “你故意的?” 温和宁微怔,水盈盈的大眼睛透着几分茫然,清澈又动人。 “什么故意的?” 秋月指了指她手里的银票,想说她是不是故意拿走布料顺势讹钱然后解除禁足的惩罚。 可温和宁却幽幽叹了口气,小脸满是肉疼,“两身衣服,用顶好的布料,还要绣金线,这二百两怕是不够。我这个月的月银,都要贴进去了。” 秋月的嘴角狠狠抽了抽,脑袋都有些转不过弯了,神情凝滞片刻,在心里默默又记了一笔:主母……爱财! 第一卷 第32章 血缘亲情 秋月陪着温和宁到了京城最大的布坊羽素坊,等她下了车才离开。 看着面前宽敞明亮的铺面,温和宁心下神往。 在南州时,教她裁衣的嬷嬷因来自宫里,常有人慕名去求她裁衣,嬷嬷年龄大了,便将这些活都交给温和宁。 每次结算的工钱,嬷嬷会将多半的银子都给她。 她受之有愧,便让嬷嬷存着,承诺等存够了银子,将来开一家裁衣坊,为她养老送终。 晃神间,有人从后面猛地推了她一下。 “你不买东西当什么道?” 骄横的语调,听得温和宁头皮阵阵发毛。 她想侧身避开,却为时已晚。 陆湘湘已经看到了她,冷哼一声,笑的狠厉。 “还真是冤家路窄!你们几个,把她拉过来。” 她身旁的两个小厮不由分说拽着温和宁摁到了陆湘湘面前。 温和宁来不及挣扎,脸上就狠狠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粉白的脸颊本就长得细滑,这一巴掌,红痕几乎瞬间就肿了起来。 陆湘湘仍觉不解气,抬手又是一巴掌。 “贱人,就凭你,也配勾引世子!” 温和宁的双手被小厮死死摁着,根本挣脱不开。 敌强我弱,她不会不要命的在这个时候争什么尊严,低眉顺从的生生受了。 她的这个态度,让陆湘湘眼底鄙夷更甚,忽地往后退了半步,裙摆之下,一双金线绣珠的鞋子精致奢华。 “你挡了路,害得我鞋子染了尘,现在跪下,给我用手擦干净。” 温和宁气红了眼眶。 “陆湘湘,我跟你并无深仇大恨,你何至于如此为难羞辱我?” 话音未落,下巴就被一把掐住。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跪下!” 无论温和宁如何挣扎,还是被两名小厮摁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青石路上,硌的生疼。 一只绣鞋伸到她面前,陆湘湘的声音响在头顶。 “这双绣鞋,是你母亲亲手给我缝的,她为了给我量尺寸,就像你现在这个样子,跪在我面前,求着我抬起脚,用手一点点丈量,谄媚的像一条老母狗。” 她肆无忌惮的专挑温和宁心口扎,半点没有对秦暖意的尊重。 温和宁死死攥着双手。 一张小脸悲愤痛苦。 她从小做梦都渴望得到的温柔,如今却被旁人弃之如弊履。 她不明白母亲当年的决绝。 如果陆铭臣真的是那个良人,为什么顶着流言蜚语娶了她却又不护她周全。 可若不是,为什么那个女人,要为了他抛弃他们。 居高临下的陆湘湘越发得意,睨着她,端着贵女的姿态,如看一只卑贱的蝼蚁。 “有些女人不忠不洁,就应该活的像一条狗,真以为靠着一张狐媚子的脸勾引男人就能野鸡变凤凰吗?说她是野鸡都抬举了,她的所作所为,就和勾栏里的妓女一样令人作呕!” “而你,和她一样犯贱。” 温和宁红着眼眶怒目而视,却根本挣扎不开束缚,片刻后似认命般哑声道,“我给你擦完,你就放我走!” 见她如此,陆湘湘咯咯笑出了声,抬手一挥让小厮放开。 下一刻,温和宁却霍地站起,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紧接着在她震惊难以置信的表情中,毫不犹豫的又扇了第二下。 啪啪! 陆湘湘的脸和她的脸一样都肿了起来。 而她也很快被小厮再次摁住了双臂,无法动弹。 陆湘湘整个人都要气炸了。 她可是陆家嫡女,竟然被一个流刑犯的贱种女儿当街打脸,她颜面何在。 “拿我的鞭子来!” 立刻有丫鬟探身到马车中拿出了那个黑漆漆泛着血腥气的皮鞭。 陆湘湘猛地一甩,裂空之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温和宁的身体惊恐的轻轻颤了颤,咬牙怒声反击, “堂堂律协司首司的嫡女,在皇城之中天子脚下,跋扈蛮横,藐视律法,你有种就打死我,若打不死,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告到御前,求一个说法。” 羽素坊每日来往客人很多。 这会儿四周早就围了不少人,正冲着这边指指点点。 陆湘湘身边一个年长的丫鬟轻声低劝。 “大小姐,老爷解了您的禁足,叮嘱过不可再惹事。” 陆湘湘死死攥着鞭子,眯着眼杀气腾腾。 这时另一辆同样挂着朱红“陆”字木牌的马车停在了布坊前。 秦暖意扶着丫鬟着急忙慌的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来。 看着陆湘湘脸上的红肿,顿时心疼不已,二话不说转身就甩了温和宁一巴掌。 力气之大,温和宁嘴角都被打的裂开了血。 “谁给你的狗胆敢欺负湘湘?立刻跪下给湘湘道歉!” 温和宁的脸被打的歪向一旁,痛苦几乎将她凌迟。 她轻轻喘息着转头看着秦暖意,浅薄的眼皮下,泪已满盈,“你知不知道陆湘湘怎么说你?”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秦暖意冷厉的呵斥让温和宁血缘里刻着的那丝牵绊彻底断了。 是啊! 管她什么事。 眼前的女人早已不是她娘。 许是因为秦暖意来了,小厮松了力道。 温和宁猛地挣开,抬手将眼泪胡乱抹掉,冷傲的扬起小脸。 “陆夫人,陆湘湘打我两巴掌,我还了两巴掌,已经两清。你这一巴掌,我敬您年长不与您计较。” 说完转身要走。 陆湘湘却哪里肯算,长鞭一甩紧紧束缚住了她的腰。 “温和宁,我要你今天,声名狼藉!” 温和宁还没回过神来,忽觉腰间一松。 这鞭子竟然和之前陆府的那条鞭子不一样,这条布满了很小很小的倒刺,此刻倒刺全扎在了衣服的布料中。 只要一用力,就能将所有衣衫尽数扯碎。 “不要!” 温和宁绝望的想捂住胸口,布料撕裂的声音却已划破耳畔。 她惊恐的闭上双眼,忽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她再次嗅到了熟悉的令她心安的檀香味。 浓郁的温暖像冬日干燥的松木在炭火上燃烧。 她抬起头,呆呆的看着用披风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男人,鼻子一阵发酸。 感谢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到了陆湘湘的一声惨叫。 她立刻转头看去,只见陆湘湘被自己反弹回去的长鞭抽在了脸上,红肿的脸划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秦暖意心急如焚的上前查看,却被嫌弃的一把推开。 陆湘湘指着温和宁冲着她喝,“她伤了我你看不见吗?去,用你的簪子把她的脸给我划花!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认你。” 秦暖意竟真的抬手拔下了发簪朝着温和宁而去,没有半分犹豫。 眼底厌恶的痛恨深深刺伤了温和宁的心。 她没有躲,红着眼眶看着这个生她却未养过她的女人一点点靠近。 秦暖意凶狠的抬手举起尖锐的金簪,下一刻,颜君御忽地侧身横挡在前面,深邃的眸子冰冷如霜。 “长青,有人当街欲行刺本世子,立刻拿下扭送刑部!” 第一卷 第33章 维护 “是!” 长青的一声沉喝让秦暖意停了动作,却并不见惊慌。 她傲气的微微扬起下巴,端着贵妇人的气场冷冷一笑。 “颜世子,我在教训她,并非行刺你,周围百姓皆可作证。我夫君掌管律协司,你拿偷换概念的法子污蔑我,没用!” 颜君御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轻挑的语调反问了一句。 “你说的哪一任夫君?” 周围一片哗然。 这简直是当场在打秦暖意的脸。 同样也是丝毫没给陆家留面子。 秦暖意死死攥着簪子,气的脸色铁青,“颜世子,嚣张也要有个限度,你身上挨的三十鞭,还没教会你这个道理吗?” 她想拿皇威震慑,颜君御却低低笑了起来,似才知道一般“哦”了一声。 “原来是陆铭臣二娶的娘子陆夫人啊,我最佩服陆铭臣的就是这点,魅力大,勾得别人家的娘子抛夫弃女的投奔。” “当然,陆夫人也是不承多让,为了做好这个后娘连亲生女儿的死活都不管。你们两个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二皮脸!” 周围有人憋不住噗嗤笑出声了。 秦暖意又羞又愤,脸涨得通红。 不绝于耳的议论声,将她身上端着的浮华贵气生生撤碎。 她想立刻逃回陆府再不出来,却又不能不给陆湘湘一个交代,只能强压怒火。 “颜世子,你性情放荡无状,又不悦我夫君官职压你一头,当街胡言乱语,我不与你计较。但我教训她,是家宅之事,是女子纷争,你堂堂男子插手这种事情,颜家一门忠烈的脸面还要不要?” 颜君御眸色微凉,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些年,用这话攻击他的人没有上千也有百人。 温和宁却不忍因护着自己让他受辱,拽着他的袖子拉到身后。 “陆夫人,我与你,还算得上一家之事吗?” 她明显维护的动作让颜君御眼底浮出一丝笑意,硕长身形,满身不羁,竟就这般乖乖的没有再动。 秦暖意刚因颜君御丢尽了脸,如今又被温和宁这个她最讨厌的女儿质问,火气哪里压得住,狠狠将手中簪子砸了过去。 “你伤了湘湘是事实,不想我生气就自己划!” 落在脚边的簪子,是盛开的富贵牡丹,雕刻得精致奢华。 温和宁冷冷看着,心中悲苦。 当年父亲还在京任职,一月俸禄不过百两,除了家用,每月都剩不下多少,他存了半年,在秦暖意生辰那日,亲手打了并蒂莲的金簪,带着她与大哥欢喜送去。 那日,她也是这样将簪子狠狠丢出,站在门口,满眼嫌弃。 “这种廉价的丑东西,你也好意思送来?” 或许,所有真情缱绻,在她眼中永远比不上浮华奢靡,哪怕尊严受辱,也义无反顾。 心底对娘亲渴望的悸动,归于平静。 她抬眸,眼中再无泪花。 “陆夫人,你又不是我的谁,我为何要听你的话。陆湘湘打我,我还了回去,你若觉得不公,刑部衙门、京兆府衙,你选个地方,我奉陪!” “你!”秦暖意没想到温和宁敢这么忤逆她,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湘湘恨恨的跺了跺脚,知道今日有颜君御在,怕是讨不到便宜,转身就想上车离开。 颜君御却在这时淡淡开口。 “衙门是办重案的地方,那鸣冤鼓可不是随便敲的。人家陆夫人说了,你们只是女子纷争,此事好解决。” 这话,似在训斥温和宁偏帮陆家。 陆湘湘听得心中一喜,立刻转头目光灼灼的看向颜君御。 她就知道,养尊处优的世子爷,对旁的女子只会是耍弄着玩玩,又怎么可能真的当心肝宠着,跟陆家作对。 当即笑盈盈地问,“颜世子要如何解决?” 颜君御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眼底却噙着笑,眼尾那颗撩人的小红痣更显俊逸如仙。 只看得陆湘湘一颗芳心噗通噗通一阵乱跳,兴奋的脸上的伤都不疼了。 温和宁不懂颜君御想干什么,却见他从袖中刷地掏出一大叠银票,数额不等,最低也有二十两,在手中轻轻晃了晃。 “刚刚陆夫人做了表率,女子纷争是要用扔东西来解决的。诸位,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烂菜叶子臭鸡蛋,给本世子好好招呼回去,扔完的来领银子。” 说完他又悠然加了一句。 “出了事,本世子担着。”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嗷嗷叫着全冲了上去。 有鸡蛋的扔鸡蛋,没鸡蛋的就跑去路边花几钱铜板买糕点豆腐白菜帮子,劈头盖脸只打的秦暖意和陆湘湘满身狼狈,在小厮和丫鬟的齐力护卫下才勉强挤上一辆马车,仓皇而逃。 温和宁震惊的张大了小嘴。 还能这样吗? 颜君御看完热闹,将手中票子往长青怀里一塞,拉着还在呆愣中的温和宁走了。 …… 另一边,陆家的马车中,秦暖意正殷勤地帮陆湘湘清理。 可那些粘腻的蛋液和豆腐渣滓哪里能清理的干净。 陆湘湘整个人都快疯了,猛地一把推开她,红着眼骂,“都怪你,都是因为你,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尽了脸。” 秦暖意被推的后腰撞在了车厢上,疼的脸色煞白却不敢吭声,只急声哄着,“是,是怪我,你不要生气。” 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陆湘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忽地伸手狠狠的拧在她的大腿上。 “温和宁和你一样,都是骚狐狸,都长了一张勾引男人的脸。你抢了我爹爹,她抢了我的世子,你们都该死!” 她下手极重,转着圈的拧。 秦暖意疼得死死咬着嘴唇却不敢挣扎,为了家宅安宁,也只能受着她的脾气。 陆湘湘解了气,忽地朝她伸出手。 “我要去买新衣服,银子拿来。” 秦暖意忙将钱袋子和银票全放在了她手中,身体疼的声音都有些抖,却依旧讨好着,“看上什么就买,今天这事,秦姨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陆湘湘冷哼一声,一把抢了去。 “你胆敢把我拧你的事情告诉我爹爹害我再被禁足责罚,我要你好看!” 秦暖意心里苦的宛若吞了黄连,却又不得不柔声安抚,“湘湘从未伤过我,是我走路不小心,磕到了桌角上。” 见她如此,陆湘湘这才满意,将沾满脏污的外衫劈头盖脸的砸在她怀里,叫停了车夫,去了后面跟着的另一辆干净的陆家的马车,扬长而去。 布帘重新放下,秦暖意满脸都是沾染的菜叶蛋液,哪还由半点尊贵之气,她再也压不住委屈,气得捂着脸痛哭出声,对温和宁的恨,更是一层又一层的叠加。 早知如此,当初生她时就该直接掐死,也好过现在被她搅乱了一切平静的生活。 是她太心软,还想着只要不相认,就不会有任何影响。 可一旦温和宁嫁给了沈承屹,便是名副其实的官夫人。 将来夫人之间私下走动免不了要经常碰面,难道每一次碰面,她都要遭受今日的羞辱吗? 不! 绝不要! 秦暖意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绝的狠意。 第一卷 第34章 抢亲 温和宁被颜君御带去了一处安静的茶楼,直接上了二楼包房。 她一路裹着颜君御的披风,连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进了包房,秋月已经在煮茶。 见她如此模样,只微微怔了怔,并未多问,躬身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 房间内再无其他人,温和宁这才松了口气,忙脱下披风冲着颜君御福了福身。 “多谢世子出手相救。” 她腰间的束带被扯碎了半截,好在颜君御来得及时,并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只是碎裂的蓝色布料的缝隙中隐约可见白皙如玉的小腰。 柔软惑人。 而她并不知道。 颜君御盯着看了两眼,顿觉喉咙有些发紧,低咳一声移开目光,优雅的撩起长衫落座,修长的手指敲在扶手上,懒懒回,“又只是口头上一句谢,温姑娘什么时候能有些新意?” 温和宁顿感窘迫。 她手中并无能拿得出去的谢礼,总不能再裁衣。 这时炉火上的水沸了,顶着茶壶的盖子咕噜噜作响。 温和宁利落的将披风叠好放在一旁,再次福了福身,“世子若不嫌弃我手脚笨拙,我给您烹茶吧。” “我嫌弃。” 颜君御故意逗她,看着她瞬间涨红的小脸,粉白粉白的,像一掐就能滴水的蜜桃,只是那几道红痕着实碍眼。 “过来。” 他抬手勾了勾。 温和宁不知他要做什么,僵在原地摇头。 “世子要说什么,我站这里能听得见。” 见她当自己采花贼般警惕,颜君御故意吓唬她,“我若要对你下手,你觉得你跑得出这个包房?” 温和宁整个身体都僵的绷紧,脑海中又想起赵邝做的那些恶事,脸上的粉色渐渐褪去,只余下脆弱的白。 见玩笑开大了,颜君御有些头疼,“温姑娘,你是不是忘了,是你传话要见我的。” 说着的他状似随意的从腰间摸出一个黑紫色的木盒子,随手递了过去,“你脸上的伤先处理一下。” 温和宁没拒绝。 她这个样子回沈家,定会又被追问。 她再次道谢,接过盒子打开,一股奇异的药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消肿祛瘀的药膏。 不过颜君御的东西,想必价格都不菲。 温和宁小心的在边上挖了一些,在掌心揉开轻轻敷在了脸颊上。 小脸下意识皱了起来,却并没有感受到预想的刺疼,反而感觉到微微的凉意抵消了火辣辣的热疼。 颜君御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顿觉满意,不枉他跟皇后姑姑磨了半日才要来。 “从我认识你,你就一直在受伤,这药膏好用,送你了。” 他似才想起什么,指了指手腕处,“这药膏还能祛疤,你试试。美人本应无暇,留了疤,可就不好看了。” 温和宁心口一暖,没想到他竟还想着她手腕上的伤疤。 怪不得他那些红粉知己们各个都盛赞世子大方贴心,是世间最好的男儿郎。 她以为,那药膏是颜君御用来治伤的,又将盒子递了回去。 “世子因我受了鞭刑,我不能再要你如此珍贵的药膏。” “姑娘心疼我?”颜君御灼灼的眼神几乎将温和宁烫伤,她还是不习惯此人的浪荡无状,见他不接,便想将药膏放在桌上。 谁知颜君御却道,“本世子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收回的道理,你不要,我就差人送去沈府。” 想到他上次去沈府闹的架势,温和宁迅速将盒子拿走塞到了袖中。 动作之流畅,没有半点迟疑犹豫。 颜君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嗓音低沉悦耳,只听得人耳根子发烫。 他拿起帕子垫着手握着茶壶冲茶,动作散漫却优雅,热水滚入茶叶之中,茶香四溢,醇香厚重。 袅袅水汽之中,他的神色看不真切。 “温姑娘这么怕我去沈府,真是对你的沈郎情根深种!大婚还剩几日,届时,我一定会送份大礼登门道贺。” 说话间,他将一盏茶放在了对面。 “尝尝,我煮茶的手艺还不错。” 温和宁可没有心情喝茶,深吸一口气,似鼓了极大的勇气看向颜君御。 “世子的大礼能换一个方式吗?” 男人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漂亮的眼尾挑起,“你想要什么大礼?” 许是这几次救她于水火,又或许,在这京城之中,她再没有可以依仗信任的人。 温和宁犹豫片刻,坦然直言,“我想要世子在大婚那日助我安全离开沈家,退掉婚约。” 颜君御眼中神色似跳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他的小梅花终于开窍了。 他一本正经的问,“你是让我去抢婚?” “咳!”温和宁被呛得瞪大了眼睛,她哪一句说到了抢婚? 颜君御却悠悠然开始计划。 “时间有点紧,不过没关系,我人多,钱也多。等我回去就准备婚事,把你接出沈家,直接回国公府拜堂成亲。” “颜世子!”温和宁霍地站了起来,满脸羞恼,堂堂镇国公唯一的孙子,皇后的亲侄子,颜君御的婚事,岂会是如此儿戏。 他说这些戏谑玩笑的话,不过是在敷衍拒绝,顺便逗弄她一番。 可眼下,她又没有旁的路走,只能赌这人养尊处优,骄傲跋扈,受不得被人戏耍。 当即将心中思量全盘托出。 “那日你去赵家救我,是沈承屹故意引你去的,他们想用你和赵邝之事,激化皇后和贵妃之间的争斗,而且成功了。简而言之,你被沈家父子耍了。” “这个秘密,是我无意中偷听来的,沈家父子都知道,他们不会活着放我走。一份婚书,三年时间,我自己势单力薄不可能走出沈家。” “只要你能让我脱身,婚礼那天,我可以助你出口恶气。” 她说的激动,颜君御也听得激动,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一浪高过一浪。 在温和宁殷切的期盼中,他问,“你……不喜欢沈承屹了?” 温和宁顿时愣了愣,不明白自己说了这么多,他怎么问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却还是诚实答了。 “沈承屹为了救别的女子将我扔给赵邝,我又不傻,岂会再钟情于他?” 她努力思考还有什么筹码能拿到颜君御面前交易,男人却直截了当的应了。 “好,我答应了。” 温和宁僵住,心有愧疚的还是提醒了一句,“如此,您和沈家可就算是彻底交恶了。” 颜君御却回的随意,“本世子会在乎一个沈家?美人才最重要。” 说完忽地又幽幽加了一句,“刚刚我说话,全都是发自肺腑,真心诚意。” 温和宁以为他说的是交易合作的真心诚意,松了口气刚要道谢,颜君御却又道,“包括……娶你。” 第一卷 第35章 色诱最佳 这样面若冠玉的男儿,处处护她,说着温情撩人的情话。 若是换做从前,未曾遭遇父亲流刑,未曾见识沈家凉薄,温和宁或许真的会动心。 可现在,她心中却只有苦涩和自知,微微福身说,“多谢世子厚爱,和宁不敢高攀,也无心再恋红尘。” “难不成你离开沈府就准备出家做尼姑?”颜君御单手支着下巴噙着笑看她,“若是看破红尘,你又怎会跑去鬼市那种危险之地私自购买违规文书?” 温和宁垂眸,下意识的揪着袖口。 颜君御瞧着她巴掌大的小脸,浅薄的眉宇间,轻颤的长睫,像两只翩然起舞的蝶。 他的目光忽又落在温和宁的左肩,那处有一朵红梅,自重逢的那日起,夜夜绽放在他的梦里。 就算今日温和宁不寻他,沈家这大婚也办不成。 如今眼下时机极好。 他眼底思绪晦暗不明,有几分急切。 “即便你能成功离开沈家,沈承屹怕也不会轻易罢休。我瞧着陆夫人对你也颇多敌意。你想要在沈家和陆家的针对下存活于京城,嫁给我,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要跟我说回南州,如果你在南州有活路,就不会在三年前跑来沈家。你也不要跟我说去北荒,那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不仅帮不了你父亲,还会害了他。” “大峪多的是城池,你当然可以去别的地方,可你没有户籍文书!” 温和宁攥着袖口的手指缓缓握紧。 她所有的困境,颜君御如沈承屹一般,心知肚明。 她像一只被困在水缸里的鱼,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沈承屹为了周全沈家的名声。 而颜君御为了什么? 得到她? 得到之后呢,她要么沦为外室,一生见不得光,要么与他苟且几日,被潦草抛弃。 无论哪一种,她都宁愿死。 她绝不要从沈家这个狼窝里跳出来之后,再一头扎进颜君御这个虎穴。 她很快松开了紧握袖口的手,平静的抬眸望去。 “世子爷,我要如何活,那是我的路。我欠你的恩情,只要有机会,我都会还,拿命还都可以,但绝不能是拿我自己换。” 颜君御愣住。 他表达的不准确吗? 外面荆棘密布,危险重重。 他的小梅花不该欢喜雀跃的自动走进他圈起来的安乐窝中享受一切宠爱吗? 怎么听着这意思,好像是他在不要脸的挟恩图报? 他抬手扶额,有些头疼。 温和宁却忽地恭恭敬敬的给他行了个正礼。 “上一次世子给我的文书,我并没有不信不用,只是被沈家大夫人发现撕毁了。那日你去沈家,我不及解释。这份恩情,我记着。” “世子借监督裁衣为由,派秋月姑娘随行左右护我周全,此恩,我亦记着。” “陆府荷花池,赵府后院,羽素坊的门口,您救我三次,我也记着。” 颜君御听得心烦,有一种自家小梅花要跟他彻底划清界限算总账的错觉。 他修长的手指轻敲了下桌面,语气不爽。 “所以你打算怎么还?再多裁几件衣服给我?” 温和宁闻言目光清澈的看向他,“世子若愿意,我自然没意见。” 颜君御被噎的胸口发闷。 忽地坏心眼的一把扯开自己腰间的玉带子。 “美人没意见,那就量吧,我要你给我做内衫,裤子也要。” 他说着竟真的站起来要解衣,硕长身形,动作优雅,半敞开的前襟,隐约可见胸肌挺括,窄腰劲瘦。 偏他的肌肤又冷白如锁玉,柔软的丝质长袍松松垮垮,透着慵懒的贵气雅致。 美而堕落,像惑人的妖。 温和宁呆呆的僵在原地,睁大了双眼忘了躲闪,一颗心噗通噗通跳的杂乱无章,呼出的气息,烫的唇都灼热起来。 忽地头顶传来一声戏谑。 “好看吗?” “好看。” 她呆呆作答,等回神抬眸,就看到颜君御眉眼弯弯,笑的开怀,那眼尾的小红痣,魅惑着人的心智。 温和宁大囧,仓皇起身,脑子都是空的。 胡乱中竟然抓起了之前被她叠好放在一旁的颜君御的披风又裹在了身上,戴着帽子逃也似的打开了门。 颜君御一边慢条斯理的系着腰带,一边好心的送她到门口。 “姑娘喜欢,可随时来摸。” 温和宁走的更快,披风下的小脸红的几乎滴血。 颜君御悠哉的靠在门框边注视着她离开。 看来谈条件不行,还是要色诱。 他正想着下次来个美男出浴,忽然斜对面传来一道意味不明的打趣声,“颜世子还真是日日风流,受了伤都不歇着,不知道的还以为父皇下令打的那三十鞭,做了假。” 颜君御眼底的笑瞬间冷了下来,转头看过去,不咸不淡的回了句。 “做没做假,二皇子不如也挨三十鞭尝尝味道?” 站在廊下的二皇子萧禹擎眼底闪过一丝不愉,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半分。 “表哥说笑了,既然美人走了,不知愚弟陪你喝几杯?正好父皇交代了差使,事关皇粮,我正犯愁,若能得表哥的三位舅舅相助,愚弟定感激不尽。” 颜君御无语的瞥了他一眼。 “怎么,二皇子想在皇商上捞点油水?那可不行,我三个舅舅赚钱是要给我花的,你分走了,我花什么?少来打我钱匣子的注意,小心我去宫里告状,真打你鞭子。” 他说完懒懒的摆了摆手,带着长青直接走了。 萧禹擎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时从他身后走出一位师爷模样的男子,摇着鹅毛扇捋了捋胡子。 “殿下,您的姿态都摆的这么低了,那混子竟是半点读不懂。这种只会花银子埋头红粉堆里的纨绔,根本不用费心拉拢。” “你懂什么?”萧禹擎收回目光转头回了房间,“颜君御七岁入太学院启蒙,九岁便做出一篇惊艳太傅太师的策论,就连父皇读完都大加赞赏,更说颜君御是大峪未来国政之福。” “可在他父亲阵亡母亲自缢后,他消沉半年却变得嚣张跋扈不学无术,更借着风流的名声拒绝任何朝臣嫁女,包括父皇赐婚,在朝中势力纷争之中,谁都不沾。如此,既不会因才能引人忌惮,还能享受父皇恩泽,你真觉得他是个废物纨绔吗?” 师爷凝眉道,“殿下睿智,看来还是要想办法将此人拉入阵营之中。” 萧禹擎忽地看向屏风之后。 “少司郎,你对此有何高见?” 屏风之后走出一人,手中拿着刚刚写好的奏折,正是沈承屹。 第一卷 第36章 聪明绝顶 沈承屹刚刚一直在里间伏案做事,并没有看到什么,却听到了几人的对话。 闻言拱了拱手,“殿下,无论他是装的,还是真的,时过境迁,早已今非昔比。我并不认为,一个日日夜夜与女人厮混,埋醉在风月红尘之中人,还能做出多么令人惊艳的策论。” “眼下,我们最重要的是稳固势力,颜君御想要安宁奢华的未来,只要殿下将来能给他,不必拉拢,他也会是殿下的人。” 此言一出,萧禹擎顿觉心中豁然开朗,大笑着赞许道,“少司郎不亏是父皇钦点的魁首,文韬才情,皆是绝佳。只可惜,一封婚书让你不得不娶一个流刑犯的女儿。不过你如此重诺,也是本宫最看好的品性。你放心,将来本宫定会给你赐一段好姻缘,让外戚能好好扶持沈家。” 这是未来君主的恩赏,沈承屹不能拒绝,但也没有应承,将折子递过去,转开了这个话题。 茶楼外,颜君御抬头看了眼二楼的方位,淡声道,“长青,去查查今天老二来这里见谁?” “是!” 另一边,温和宁上了马车才发现自己又把颜君御的披风给穿走了,想起那人衣衫下隐约可见的身形,还有那张魅惑众生的脸,顿觉这披风如烫手的山芋。 她红着脸手忙脚乱的脱下,低头整理,想让秋月还回去,却才看到腰间被陆湘湘撕开的布料下莹白的肌肤,连肚脐都几乎要露了出来。 她猛地抬手捂住,根本不敢回忆刚刚在茶楼包房内自己有多失礼,多丢脸。 秋月在外问,“姑娘,我们去哪个布坊?” 温和宁忙回神,犹豫片刻,还是将披风又披在了身上。 好在颜君御一向喜爱明亮的颜色,淡蓝色绣银丝的披风虽有些大,但女子也可穿。 她敛下情绪回答,“去羽素坊。” 秋月怔了怔,刚刚她从包房出来就去了楼下候着,恰好长青赶着两辆马车过来,她才知道羽素坊前发生的事情。 没想到,温和宁竟还会回去。 隔了这么短的时间,怕是店里的人都还记着。 温和宁却似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解释了一句,“那里面的布料最好最全。” 而且,陆湘湘丢了脸,今日绝不会再过去。 果然如她所料,羽素坊内虽有人频频侧目观望,却也平安无事。 她买了心仪的布料,又忍着肉疼,加了一两皖金丝,满载而归。 马车停在府门前时,沈承屹正好下值回来。 官服未脱,威严冷肃。 见到她大包小包的让下人往府中卸货,心下顿时不悦。 “和宁,你怎么又出府?我不是让你待在府中安生几日吗?不要再给我惹事!” 说话间他瞥见一个小厮抬下的布料是他最喜欢的湖蓝色,上好的锦缎在夕阳下闪烁着华贵的光晕。 他眉宇这才有些舒展,却又故意板着脸训责,“你已在沈家住了三年,成婚一事,不过走个过场。沈家清廉,切不可铺张浪费落人口舌。这新衣,你给我裁两身即可,不必准备那么多。” 温和宁端着装皖金丝的木盒子,闻言淡淡福了福身。 “大爷教诲,和宁谨记,绝不敢坏了沈家清名,这里所有的东西全是给世子裁衣准备的,并没有大爷您的份额,还请大爷放心。” 周围下人顿时面面相觑,沈承屹的面子挂不住,黑沉着脸冷哼一声,“你还真是尽心尽力。” 温和宁仿佛没听到半点讥讽,不咸不淡地回,“连大爷都不敢拒绝的事,为了沈家颜面,和宁自当尽心尽力,让世子爷满意。” 明明是顺从着回答,却怼的沈承屹一口怒火压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再看那些物品,顿觉刺眼,气的拂袖而去。 一旁的秋月看着温和宁,忽觉这位柔弱怯懦的姑娘,似乎并不是人尽可欺。 温和宁对沈承屹的愤怒视若无睹,吩咐下人小心将东西一一搬回小院。 她进了内室,将披风解下来整理好,又去衣柜里,将另外一件也属于颜君御的大氅一并用包袱裹了递给秋月。 那是上次在赵府,颜君御救她时给她披上的。 “姑娘哪日得空,替我将衣服还给世子吧。” 秋月抱着那两件衣服,适时帮自家主君插刀。 “沈承屹刚刚看见你穿着世子的披风,竟无任何反应,他对姑娘的情意,还真是寡淡。” 温和宁苦笑。 她已心死,再不抱希望。 闻言心中也没什么波澜,一边将袖中的东西放在桌上,一边解碎掉的束带,只随口嗯了一声,“我知道。” 秋月瞬间被那个药盒子吸引了注意力,上前拿起细细查看,顿时一脸错愕。 “这是世子给你的?” 温和宁见她神情怪异顿觉忐忑,“这药膏……需要多少银子?” 秋月无语的看着她。 “多少银子也买不来,这是月弥国进贡的贡品,一共就三份,听说不管多深的伤疤,都能恢复如初。” 温和宁更加惶恐。 她以为这药顶多是贵,没想到如此难得。 秋月忽地正色道,“世子对姑娘真的用情至深!” 她在心中暗暗为自己竖起大拇指。 刚刚贬低了沈承屹,如今又抬高了世子的形象,她真是个聪明绝顶的好暗卫。 温和宁心中本还触动,听了她这句“用情至深”顿觉些许荒唐。 一个红粉知己遍布天下的男子,若对每一个女子皆如此用心,即便花心风流,谁又不说一句情深义重。 …… 沈承屹在温和宁那里憋了一肚子气,转身就去了梨园,没想到骆冰竟然准备了一桌子饭菜,穿着温婉的淡紫色襦裙,笑盈盈的站在桌边冲着他福了福身。 “师哥。” 那娇俏可人的模样虽让他觉得有些奇怪,可转念又心生欣慰,刚刚郁结的心情也好了不少,走上前,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满眼温柔。 “今日怎么打扮成这样?” 骆冰享受着他的抚摸,眨巴着大眼睛讨乖。 “师哥喜欢吗?” 沈承屹点点头,“喜欢,你怎么样师哥都喜欢。” 骆冰大喜,眉眼娇俏,灵动更甚,拉着沈承屹款款落座,端起温和的梨花白给他斟了满满一杯。 “这些年多谢师哥照顾我,我问过大夫,我可以饮酒,师哥今晚陪我一醉方休可好?” 说话间她媚眼如丝的刮着沈承屹俊朗的脸,心中明显打着主意。 沈承屹却满心都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喜,仰头将梨花白一饮而尽。 “好,今晚师哥陪你。等你将来余毒彻底清了,师哥再给你找一个好人家嫁过去,定保你一世富贵荣华不受任何人欺负。” 他话刚说完,对面的骆冰瞬间就变了脸,抓起酒盏狠狠的砸在了饭菜上。 顷刻间汤汁四溅,随着碎裂的瓷片飞的到处都是,沈承屹没防备,官服前襟沾染了不少油污,威严之下显得有些狼狈滑稽。 第一卷 第37章 老汤 骆冰脸上的温婉消散,娇纵尽显,却又红着眼眶,根本不管不顾的倾诉着愤怒委屈。 “你要把我嫁出去?你竟然要把我嫁给别的男人,让别的男人照顾我的余生。你对得起我爹吗?你发过誓,这辈子都要对我好,你凭什么把我托付给别人,你忘恩负义,你凉薄无情。” 她说的激动,忽地抓起一块碎瓷片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冲动之下,肌肤顷刻间就冒出了血珠。 “我现在身体好了,我也可以嫁给你冲喜,你把温和宁撵走,我要你现在就把温和宁撵走!” “冰儿!” 沈承屹急的想上前将瓷片躲下来,骆冰却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她哭的泣不成声,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爹为了救你死了,我无依无靠,你却这样欺负我,我还活着做什么,不如死了去找爹娘团聚。” 沈承屹只觉心口在热锅上被反复的煎烤,左右为难,似被困在网中,紧紧缠绕,无力挣脱。 “冰儿,大婚一事,连皇上都已知晓,你让我如何毁掉?” “那就把温和宁杀了,反正也没有人希望她活着!”骆冰肆无忌惮的喊了句,只听得沈承屹脑袋嗡嗡作响,眉心皱成了川字。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我是刑部少司郎,你在我面前说什么杀人!” 见他一再拒绝,骆冰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你就是喜欢上了温和宁,你心底里就是想娶她,你不要我了,我的师哥不要我了。” 她眼神逐渐变得决绝,似生了死志,猛地抬手毫不犹豫的朝着脖颈狠狠刺去。 “不要!” 沈承屹只觉心神俱裂,飞扑过去,用胳膊挡下尖锐的瓷片,顾不得受伤流血,死死抱住骆冰。 他想起那些在山中渡过的快乐时光,一颗心又疼又酸。 “冰儿,师哥这辈子都不会不要你,你听话,不要伤害自己!” 这一哄,哄了两个时辰,直到骆冰哭累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他才能抽身离开。 餐桌上的饭菜早已不能吃,他的胃饿得绞在一起,疼的厉害,身心俱疲的走回景和院,路过温和宁所在的小院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窗上橘黄的灯火映出一道纤细柔美的身影,温和宁不知道在做什么,微微低着头,弧线温柔的侧脸,透出一种恬静宁和的温情。 他看的有些痴。 下一刻,秋月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 那巨大的声音,仿佛一巴掌抽在了沈承屹的脸上。 他顿时气得脸色发青,有一种被颜君御当面打了脸的愤怒。 温和宁是受他们沈家施恩怜悯,才得以在府中生活。 她是他们沈家下了婚书板上钉钉的少夫人。 颜君御没有资格抢,也抢不去。 他忽地转头问随行侍从,“婚宴喜帖都发完了吗?” 侍从躬身回,“已经陆陆续续送出三十余份。” “镇国公送了吗?” 侍从怔了怔,轻轻摇头。 沈府和镇国公并无交往。 更何况,那颜世子实在跋扈,自然不招惹为妙。 沈承屹却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颜世子对沈家有恩,他的请帖,我亲自写。” 回到书房,沈承屹就洋洋洒洒写了喜帖,让侍从明日一早就送去。 发泄完情绪,他正要办公,沈瑞山却来了。 两个人关上门聊了许久,等沈瑞山离开,夜已入子时。 胃里一阵钻心的疼让沈承屹不由闷哼出声,“来人。” 侍从躬身而入。 “大爷。” “去让人熬一份翠玉粥送进来。” 沈承屹单手压着腹部,以往他不舒服,喝一碗热乎乎的翠玉粥就会好很多。 侍从神色古怪,顿了顿应下。 “大爷,小的这就去叫少夫人。” 沈承屹蹙眉不悦,“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男侍岂能随意出入女眷小院?一碗翠玉粥而已,随便找人煮了便是。” 侍从只能照做。 等翠玉粥端上来的时候,沈承屹只喝了一口就差点吐了,气得将瓷勺狠狠丢回碗中。 “这煮的是什么东西?” 厨娘吓得一哆嗦立刻跪在了地上。 “大爷,少夫人煮的粥,是用老汤钓底,可……可少夫人准备的老汤没有了。” 沈承屹从不会理会后宅琐事,闻言抬手拧眉。 “没了老汤你不会熬吗?” 厨娘趴在地上喃喃解释,“老汤至少要熬四个时辰,不仅要看着火候,还要不停搅拌以免焦糊,少夫人白日忙,又怕耽误各院的餐食,每次都会等到深夜再熬,那时所有下人都睡了,所以这方子,奴婢实在不知。” 沈承屹神色起伏,心里有什么东西,涨得难受。 他没想到,一碗那么简单的翠玉粥,竟然要耗费那么多时间。 他仿佛看到寂静的夜里,温和宁单薄的身形站在炉火前,一遍又一遍的熬着老汤。 就这样,熬了整整三年。 他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眸色晦暗如海。 …… 翌日卯时过三刻,沈承屹身穿朝服,准备上朝。 刚出寝卧,骆冰就气鼓鼓的冲了进来,挡在前面任性撒娇,“你说好陪我一整夜的,为什么我醒来时没看见你?你又骗人,又骗人!” 她挥动着拳头砸在沈承屹的胸口,弄乱了朝服上的穿珠仍未停下。 沈承屹被他闹得心烦意乱,抬手猛地握住她的双手,语气有些重。 “你闹够了吗?什么时候能懂些事?我不止是你的师哥,还是大峪刑部少司郎,是百姓的父母官。今日早朝,我有极重要的事要做,没时间哄你。你若是在沈府住的不开心,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山里。” 他说完将骆冰甩开,大步走了。 骆冰被甩的踉跄了两下,难以置信的看着沈承屹决然而去的背影。 “你凶我,你竟然敢凶我?” 她气的跺脚,忽地瞥见小院方向,直冲着温和宁寝卧的后窗而去,抬手哐哐就是一阵砸。 “温和宁,你猜猜我昨晚宿在何处?”她对着紧闭的窗子得意开口,“我昨晚宿在景和院,和我师哥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面前的窗户打开。 开窗的是秋月。 房间内,温和宁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汤,是宋嬷嬷刚送来的天阳羹。 看见她,笑盈盈地柔声问,“宋嬷嬷,以后这生子汤是不是也给骆冰姑娘送一碗?” 第一卷 第38章 盘算 宋嬷嬷脸色微变。 而骆冰却已经急了,“什么生子汤?” 温和宁不解释,反而抬头看向宋嬷嬷,目光诚恳清澈。 “嬷嬷,我知道大夫人待我好,找来这般珍贵的汤药日日送来。可大爷在我成婚之前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跟骆冰姑娘有了肌肤之亲睡在了一起,足见大爷有多喜欢她,不如将生子汤给她,也好让她早点怀上孩子,圆了老夫人的心愿。” 宋嬷嬷哪敢做这个主,心里急的要死,沉声催促,“少夫人,这是大夫人的意思,汤要凉了,快喝吧。” 温和宁心中冷笑,似有惋惜般歉意的看向窗外。 “骆冰姑娘,不是我不愿让,只是我跟大爷的喜帖都已发了出去,断不能在大婚当日换了新娘,只能委屈你后进门了。” “你放心,等你入了门,再喝生子汤也不迟。只是若姑娘在我之后才诞下麟儿,就只能是庶子了。” 她说着,仰头将汤药全喝了进去,还意犹未尽的擦了擦唇角。 那样子,似对未来充满憧憬希望。 骆冰整个人都快要气疯了。 她本就因沈承屹凶她而恼火,如今,温和宁更是告诉她,她的未来包括孩子,都要被压一头。 这简直要了她的命。 她愤怒的转身离开。 心中危机感,简直拔升到顶点。 贱人,还想给师哥生孩子,还想生嫡子,做梦! …… 皇宫,天昭殿,百官朝拜,威严肃穆。 龙椅上,天启帝正翻阅一份名单。 沈瑞山躬身站在殿中央,正在紧张的候着。 片刻后响起天启帝沉沉的声音,“沈爱卿推荐的这些人,可都查干净了?” 沈瑞山忙道,“回陛下,全都详查过!” 他话音刚落,一位文史官就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紧接着又有另一人出来,同样的一句话,“陛下,臣有本奏。” 几息的功夫,站出来五人。 沈瑞山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些人全都是贵妃一党,他下意识看向站在朝臣最前面的二皇子萧禹擎。 而他也正狐疑的看过来。 很快掌事太监就将奏折全都递到了天启帝面前。 天启帝翻过之后,气的大发雷霆。 “沈瑞山,这就是你说的详查?查干净了?” “贪污受贿,买官卖官,草菅人命,一桩桩一件件,你是两眼瞎看不到吗?” 帝王雷霆之怒,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 沈瑞山吓得冷汗直流。 “臣……臣……冤枉。” “你冤?”天启帝冷笑一声,将奏折噼里啪啦砸在殿中,“证据确凿,你自己看。” 沈瑞山跪行几步将奏折一一捡起,这一看,大惊失色。 他推举的官员都是跟萧禹擎多番筛选过的,而且此事进展异常隐秘,就算名单之中有一两个真的犯过错事,也绝不可能恰好在这个时候被翻出来,还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写成了折子直接递到了御前, 他此刻脑袋一片空白,知道被针对了,却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冷汗不受控制的往下掉,他跪在地上,说不出反驳的话,只一个劲告罪,“臣疏忽大意,未能查明真相贸然推举,求陛下赎罪!” 那几个文史官却不认同,滔滔不绝,誓要将沈瑞山举官为私利往深处说。 而沈瑞山除了请罪,根本无力反驳。 萧禹擎的脸色异常难看。 眼看事态越发不受控,沈承屹忽然站了出来。 “陛下,既然推举官员名单有异议,撤下重查便是,相信交给陆首司,定能将一切调查的水落石出。” 他将陆铭臣推了出来。 殿内果然没了声音。 陆铭臣掌管律协司,吏部文选本就是他职责之一。 闻言,他看了眼沈承屹,神色晦暗不明,却依言上前,拱手道,“陛下,律协司会严查此事,绝不会让人私事公办,破坏文选规矩。” 天启帝和陆铭臣君臣相伴多年,对他极为看重,也极为信任。 此刻脸色稍缓,摆了摆手,让吵吵闹闹的文史官退下。 沈瑞山也得以喘了口气。 沈承屹再次躬身奏禀,“陛下,三宗朝臣连番被屠一案,微臣不负众望,已布下天罗地网,两日内必收网结案,还冤死之人公道。” 天启帝大喜。 “少司郎,朕给你一月时间,没想到你竟能提前破案,有任何难处,皆可跟朕提。” 沈承屹心下一动,当即跪在地上。 “陛下,微臣确有难处,今日刑部整肃旧案,兵吏人员不够,微臣想从稽查办借调三十人协助办案。” “准了!” 天启帝大手一挥,直接准了。 萧禹擎的脸色转缓,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 稽查办独立于律协司之外,有从旁监察律协司的职责。 不过,律协司直属天启帝,长久以来,在朝臣眼中,稽查办形同虚设。 可若是利用的好,却可在某些事上制衡陆铭臣。 沈承屹以办案为由涉足稽查办,既不会引起天启帝怀疑,还可安插亲信,此举甚佳。 见圣心大悦,沈瑞山这才抹了把汗。 天启帝有些嫌弃的瞥了他一眼。 “沈瑞山,朕让你去吏部做这个文选司,是让你为大峪选拔合用人才的,你若是没有个标准,不如多看看你儿子,以后就照着他的样子选,要文德兼修,要能做实事,不要什么东西都往上提,若不是朕知你胆量,都要怀疑你提官是另有图谋。” 帝王意有所指的话听得沈瑞山胆战心惊,吓得他一跪到底。 “微臣遵旨!” …… 后宫,椒房殿内。 小太监将朝堂发生的事一一陈述后躬身退下。 坐在木制轮椅上的赵邝很是不爽。 “这个沈承屹实在该死,要不然今天沈瑞山之举,定能让皇上怀疑,只要有了疑心,必会牵出二皇子暗中串联朝臣私设官职的事。” 不远处的白狐软塌上,半卧着一貌美女子。 肤如凝脂,脸若华珠,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正是天启帝最宠爱的妃子,华贵妃赵颖。 赵颖眼中却露出几分赞许之色,“临危不乱,另有后招。沈承屹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不亏是当年皇上钦点的魁首。也难怪小妹那么喜欢,这桩婚事,本宫定要促成。” 赵邝对此却并不乐观。 “姐,旁人不知,您还不知吗?沈承屹那厮多狠啊,宁愿把自个的未婚娘子送给我玩弄都不肯接受与赵家联姻,他不可能背叛二皇子。” 赵颖却轻笑一声,笑的妩媚却又冷厉。 “那就让二皇子认定,沈承屹他叛了。” “到那时,无论沈承屹叛没叛,二皇子都不会信他,一个没了主的狗,还不是任由我们召之即来。” 第一卷 第39章 大喜 与此同时,皇宫外,沈家马车上。 沈瑞山气的脸色铁青。 “到底是谁泄了密!必须尽快将此人揪出来,否则以后我们所有的计划都会在贵妃一党的监视之中,二殿下也会逐渐对我们沈家失去信任。” 沈承屹神态更稳一些,手指摆弄着小几上的茶盏皱眉沉思。 “贵妃一党明显有备而来,这么短的时间,却准备得如此充分,可不像是他们那些人的能力所及。难道他们新找了帮手?谁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经他提醒,沈瑞山也回过神来。 “承屹,你不觉得,这次贵妃一党的人,很大胆吗?没有试探,直接当庭对峙,就好像……就好像报私仇一般?这行事作风,怎么那般奇怪。” 沈承屹也有这种感觉,却并未多想。 朝堂之上风波未料,也谈不上是什么怪事。 “好在这次险胜,二殿下那边也已经安抚住,官员提拔一事先不急,咱们多派人探一探贵妃那边的风声,再做打算。” 沈瑞山点了点头。 …… 这两日,温和宁专心赶工,想在大婚之前将颜君御的衣服做好。 无论是骆冰的挑衅找事,还是大夫人的刁难欺辱,她都未做反抗,一一乖顺受着。 给沈承屹的补汤,却改为一日两次,早晚都会亲自送去,“温柔”的守着他喝完。 相比于她的温柔贤淑、懂事听话,骆冰变着花样的逼婚让沈承屹越发头疼,甚至晚膳都不愿意过去陪着了。 这日,梨园的丫鬟来请了三次,都被沈承屹以公务繁忙拒了。 第四次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温和宁给沈承屹送汤,而沈承屹不仅喝了,还抬手抱了下温和宁。 丫鬟跑回去一字不落的全讲给了骆冰。 骆冰大受刺激,气得竟直接把梨园给点了,险些将自己活活烧死在里面。 沈承屹却在这时入宫承禀案情总结,并不在府中。 是温和宁指挥下人料理好所有事的。 她看着裹着毛毯坐在院子瑟瑟发抖的骆冰,上前柔声劝,“妹妹这又是何必呢。” “你滚!”骆冰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带着一脸的灰,冲着她张牙舞爪的吼。 “你来看我笑话是吗?我告诉你,我师哥绝不会不管我,他的命都是我爹救的,他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温和宁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端着手抄在暖袖中,看着沈承屹精心搭建的梨园如今破落斑驳,满目疮痍,心中竟觉得好笑又讽刺。 她似没听到骆冰的叫嚣,柔柔立在一旁,神色淡淡。 “大爷和妹妹的感情真的令我好生羡慕,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你爹虽然救了大爷性命,可大爷的婚书,是与我签订的,是按了手印对了八字的,谁也改变不了。” “我劝妹妹还是消停些,等我和大爷成了婚,说不定很快就会有孩子,到那时,我不方便伺候,便可跟大夫人说接你入门,即便是做妾,至少你们光明正大,不是无媒苟合。” 她说的字字温和,柔水一般没有任何攻击性。 可却字字句句全扎在骆冰的心里,扎的她哪哪都疼,哪哪都不爽。 她气的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红着眼瞪她,却也只能干生气。 秋月就在两步外站着,她要是敢动手,绝对会挨巴掌。 不过转念一想,秋月不可能一直留在温和宁身边,她将来有的是机会出气。 眼下不能动手,嘴上她可不吃亏。 “你不用拿婚书来压我,最后谁嫁给师哥,还不一定。” 温和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悠悠叹了口气,似是没了别的法子,“看来只有让你看到我跟大爷洞房花烛,你才能安生下来。” 她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是骆冰气急败坏的咒骂。 秋月压不住脾气,冷冷吐槽,“我真想缝上她的嘴!” 温和宁面色柔和,并无波澜,心中却暗暗道,“这把火,一定要烧到大婚那日,不要停歇。” …… 当天夜里,刚入寅时,整个沈府忽然人潮沸腾起来。 宋嬷嬷着急忙慌地来小院传信,满面春风,跟温和宁说话时,腰背挺得笔直,带着不可一世的趾高气扬。 “沈府大爷破获大案立下奇功,圣心大悦,下皇榜封刑部长司,官拜二品。” 她喊完官话,又鄙夷的上下打量起只来得及披上外衫的温和宁。 “你还真是有大福气,成婚之后便是二品大员的官夫人,还是正妻,温家真是祖上冒青烟了。” 她翻了个白眼这才说正事,“老爷交代,明日沈府设宴,庆贺大爷晋升,大夫人亲自张罗,你跟在身边好好学习,切莫丢了沈府的脸。” 明明是大喜,温和宁的心却如坠冰窟,一张小脸白的吓人。 沈承屹的官职越高,他就会越顾及颜面,更不可能轻易同意销毁婚书放她离府。 宋嬷嬷不满她的态度,声音骤然拔高。 “少夫人,老奴所言你可听到了。” 温和宁的肩膀不由抖了抖,强打精神福身应下。 “和宁马上准备。” 宋嬷嬷这才满意,故意甩了下袖子才走。 秋月不耻。 “不过二品,尾巴都要翘到了天上!” 温和宁苦笑,没有搭话,让丫鬟帮着换衣梳头,很快收拾妥当就去了大夫人那里。 毕竟是沈家家宴,她并没有带着秋月。 刚赶到,大夫人就横眉冷嗤,“沈家给你这般大的殊荣,你若再敢闹出错乱,偏心外男,我定不容你。” 温和宁心口压得厉害,也没反驳,低低应下。 看她这副模样,大夫人却越发生气。 她想起这两日,沈瑞山总是旁敲侧击的问她名单上的人是如何打点的,各种细节都问的很详细。 定然是因为紫云锦缺了两匹有人不满意,闹到了老爷面前。 她烦躁的直接指示温和宁去干最累的活,去刷洗前厅和院落亭台,干了一个多时辰,又指使她去酒窖整理宴席要用的酒,一点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 好在酒窖处在后院偏僻处,也没有人,温和宁累的靠在酒桶上休息,下一刻,一只大手忽地捂住了她的嘴。 不等她反应就掐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起,摁坐在了酒桶之上。 骤然的失重感让温和宁惊呼一声,腰间被禁锢的惊恐让她本能的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酒窖内回荡。 温和宁惊魂未定的看清来人,顿时僵在原地。 “颜……颜世子?” 第一卷 第40章 赐婚圣旨 颜君御顶了顶腮,笑的三分痞七分坏,低沉的声音故意往温和宁耳边蹭,偏又让人听着甚是羞耻委屈。 “姑娘怎么又打我?” 温和宁的脸腾的红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挣开,可颜君御却松开她的腰,双手撑在酒桶上,将她整个人困在上面。 她要想逃脱,就得往他怀里跳。 温和宁急的眼尾通红。 “世子,你快些让开,万一有人来了……” “又如何?本世子窃玉偷香的传闻并不少,姑娘应该也听过吧?” 颜君御目光灼灼的落在她的小脸上,说话时的气息,暧昧滚烫。 温和宁心口噗通噗通乱跳,闻言却很认真的摇了摇头。 “世子跋扈,并不是强人所难的恶人,流言蜚语不可尽信。” 颜君御怔了怔,他没想到,他的小梅花,竟然是这么看他的。 他心下一软松了手。 温和宁忙从酒桶上跳了下来,踉跄着躲开了几步。 心道,这人倒是肯听软话。 她理了理裙摆,福身见礼,“参见世子,世子来沈府是有什么事吗?” 颜君御抬手扶她。 “以后见我不要行礼。” “礼不可废。”温和宁不着痕迹的躲开他的手。 下一刻,颜君御的手却偏又握了上来,握在了她细白的腕子上,带着几分霸道不讲理,“若礼不可废,你刚刚打我怎么算?” 温和宁被堵得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红着脸往回抽手。 颜君御却将她的腕子翻过来看她的伤疤,见淡了几分,眉宇之间这才满意,手一松开始说正事。 “你家沈郎立了大功,皇上赏了不少好东西,一会就从宫里送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赐婚圣旨,华贵妃亲自请的旨意,赐婚沈承屹跟赵家三小姐,而你,从正妻降为平妻。” “这赵家三小姐的性子……可不太好。” 他的目光一直没移开温和宁半分,说到这里,郑重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他本还忐忑,却看到温和宁粉润的唇愉悦的勾起,那双漂亮的眸子也亮了起来。 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如压着的一口气顺了过来。 颜君御有些兴奋,刚要去抓自家小梅花的手,温和宁却忽地再次福身,这次行了个规规矩矩的正礼。 “世子,那日茶楼我承诺于你的事情可否提前,我等不到大婚之日了。” 颜君御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尴尬的收回去摸了摸鼻尖。 “你想借宣读圣旨时闹事?华贵妃既然能请得下圣旨,就算到了你这一步,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就算我配合你说几句话,也改变不了什么。” 温和宁当然知道。 能在皇宫里坐稳贵妃之位,又岂会是无城府之人。 可若是赐婚旨意下来,一个郑家三小姐,一个骆冰,她在沈家只会死的更快。 她想搏一搏。 她起身大着胆子攥住了颜君御的袖口。 “颜世子,我不想嫁给沈承屹,我要跟他废除婚约,正大光明的从沈家离开。” 虽然不懂,她为什么要选这条坎坷又不一定成功的路,而不是嫁给他,让他庇佑,颜君御却还是点了点头。 “好,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这话说的随意,温和宁也并未放在心上,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自由的期盼。 “多谢世子前来告知,沈府现在人多眼杂,世子先请回吧。” 颜君御盯着她的小脸又瞧了一会,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几个飞跃,翩若惊鸿般落在屋脊上消失不见。 温和宁竟不知,原来这位传闻中只会醉心风月的纨绔世子,竟然会武。 果然,流言蜚语是真的不能尽信。 温和宁收回思绪,登记了酒窖里所有能上得了桌的酒,拿着名录去找大夫人核对,看看还需不需要再购置新的。 说完酒的事,在大夫人又想安排新的活计的空档,温和宁轻拍了一下眉心,似才想起重要的事情。 “大夫人,您忘了一个人,骆冰姑娘刚因大爷没陪她吃晚膳就烧了梨园,今日这宴席……” 她面露焦灼,声音急切,听得大夫人也是心头一紧。 一旁的宋嬷嬷难得附和温和宁。 “大夫人,骆冰姑娘那脾气,实在难以控制,若是在宴席上惹出乱子可要如何是好?” 二人皆如此说,大夫人顿觉有理。 “宋嬷嬷,你亲自去一趟梨园,交代那边的人,务必看好骆冰,今日一天,不准她出梨园半步。” “是!” 宋嬷嬷应声退下。 温和宁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下松了松。 最近几日,她多番刺激骆冰,如今全府都在庆贺沈承屹升长司的事,宋嬷嬷这个时候去禁她的足,不就是在明晃晃的告诉她,沈承屹的身边没她的位置吗? 以她的脾气,怎么可能不闹! 不仅会闹,还一定会闹到前厅,务必要争一个位分。 温和宁忙到辰时,才被大夫人放回小院整理妆容,特意交代要穿团花襦裙,以彰显未来主母端庄的仪态。 梳妆时,秋月不在,温和宁也没有多问。 等装扮好,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暗暗为自己鼓了鼓气,简单吃了两口饭,就去了大夫人的院子。 已经有着急讨好的官夫人带着厚礼来了。 原本清净的院子,人来人往,各府丫鬟守在外面,女客在正厅说着话。 温和宁进去的时候,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大夫人虽不愿,却还是介绍了她的身份。 安静片刻,有人笑着称赞。 “沈家不愧是世族大家,文德兼修,重情重义,这温姑娘能得此福缘,定要好好珍惜。” 有人开了口,称赞是顿时接连不断的响起。 无一例外,夸沈家,贬低温和宁的出身,最后再提点一句让温和宁要感恩。 好像,温和宁成了沈家彰显世族风范的一块牌匾。 无论周围人说什么,温和宁自始至终,端着小手乖顺听着,没反驳半句。 大夫人对此很是满意,施恩一般,指了个位置,“坐吧。” 温和宁福了福身,依言坐下。 听着她们话着家常,她插不上话,旁人也无视她。 她安静的等待前院上菜的吩咐,眼角余光瞥见有几个夫人的身上穿着的衣服布料,正是紫云锦。 第一卷 第41章 动情 前厅内,送礼的宾客络绎不绝。 整个沈府挂了红绸,热闹非凡,皇榜早早就张贴了出去。 路过行人,谁看了不夸一句沈魁首才德绝伦,是大峪国政之栋梁。 很快宾客到齐,宴席开始。 沈瑞山在一众吹捧中喝的春光满面,沈承屹也在一杯杯敬酒中,喝了不少。 一张冷白的俊脸此刻都泛起了红,眼神也有些迷离,浑身更是有种说不出的燥热感。 他原以为是今日热闹来客太多,才会觉得闷热烦躁并未在意,可越喝,这种燥热感就越强烈,竟想不顾礼义廉耻的在人前宽衣。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忙起身找了个借口打算回景和院醒醒酒。 刚走到庭院的回廊,迎面就撞上一个粉衣少女,裹着诱人的体香往他怀里扎,几乎是瞬间点燃了那股难压的燥热。 他的呼吸都变得极重,艰难的将人推开低头一看,只觉面前的女子,面若桃花,灵动娇俏,甚是迷人。 他看的有些发痴,握着肩膀的手舍不得松,像一只濒临失控的野兽。 这让一身丫鬟装扮好不容易逃出梨园来寻他的骆冰激动的嘤咛一声又往他怀里扑去,抱着他的脖子娇娇的蹭着。 “师哥,她们都欺负我,还不准我出来见你,可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沈承屹感觉自己浑身燥热的快要烧起了火,大手不受控制的揉向骆冰的腰,往自己怀里摁,低低的喘息忍得辛苦,额头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冰儿,我现在有些不对劲,你……你离我远一些。” 他强撑着理智提醒,大手却还在揉。 这会儿骆冰也察觉到异常,心下一动。 该死的温和宁,还想如愿嫁给师哥当嫡母,还想给师哥率先生下孩子,一辈子压她一头,简直是白日做梦。 她踮起脚尖,大胆的朝着沈承屹脖子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又嘬了一口。 这简直是在男人理智崩溃的边缘跳跃。 沈承屹感觉自己快疯了,只觉被咬的那一处,又疼又麻,又酥又爽,肌肤拼命叫嚣着要得到更多。 骆冰见他情动,开心的拽着他钻进了假山缝隙之中,急切的再次扑了上去。 今日府中所有丫鬟小厮除去梨园的,都在前院和后厨之间穿梭忙碌,这会庭院里显得异常清静。 啧啧的亲吻声听得人面红耳赤,一直关注着沈承屹悄悄跟过来的温和宁不自然的低头闪躲,见事已成,立刻转身想走,却被一股大力卷入墙角,惊呼声被她自己捂在嘴里,抬眸一看,又是颜君御。 她顿时无语。 这人怎么总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就会出现,这身功夫,怕不是为了当采花贼才去学的吧。 墙角的位置离假山远了些,那些羞人的声音听不见了。 温和宁担心颜君御弄出的动静会不会惊扰到沈承屹而坏了事,忙转头往假山方向看,这一看,顿时百感交集,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假山缝隙并不窄,铺着碎石小径,完全可以容一人经过。 此刻沈承屹没了平日的沉稳冷静,正急色的将骆冰摁在石头上,扯开衣领,疯狂的亲着她的脖子,大手从衣领处钻进去,不停的揉捏。 骆冰比他还要急色,仰着脖子满脸享受着,手却也不闲着,摩挲着去扯沈承屹的腰带。 两个人有种不管不顾誓要在假山中直接洞房的架势。 温和宁正呆呆看着,下巴忽地被捏住,扭转了方向对上了颜君御那张清雅冷珏的脸。 那种从野蛮恶心到惊艳沁人的巨大差别让她没忍住,咕咚咽了下口水。 颜君御的脸顿时黑了,压低的声音似磨着牙。 “你不是不喜欢他了吗?为什么还对他有反应?” 温和宁没理解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茫然的看着他。 颜君御被气到了,拉起她的小手放在了自己的腰腹之上。 “我比他身形好。” 温和宁被他如此大胆的行径吓到,小手拼命的赶紧往回缩,却被颜君御的大手死死摁着不准她躲。 她担心闹出大的动静影响了今天的计划,急的瞪他。 漂亮的眼尾红的像一尾绣帕上的红鲤,又像落下莹白冰雪上的那一朵梅花。 颜君御的耳力远胜于温和宁,假山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如今,温香软玉在怀,梦里那些荒唐又疯狂的动作,好像囚不住的猛兽,下一刻就会脱笼而出。 “贵妃娘娘驾到!” 沈府门口传来一道高亢又尖细的声音。 温和宁愣住,抬眼看着颜君御微微凑上去小声问,“你请来的?” 吐气如兰的气息,让颜君御不自在地忙松了手,又恢复成懒散不羁的模样。 “华贵妃跟我姑姑是仇敌。” 温和宁黛眉微蹙,“不是你,那会是谁?” 颜君御眼底闪过晦暗不明的光。 华贵妃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我倒是觉得,这女人是自己要来了的,看来赵家对这场赐婚,势在必得。” 温和宁心下一凛,冲着颜君御福了福身。 “世子,我该出去接旨了。” 说完转身匆匆离开。 此刻沈府门口,喝的有些站不稳的沈瑞山带着所有人跪下行礼。 女眷也都来了,乌压压跪了一院子。 温和宁寻了个角落不动声色的跪好,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很快,一身华贵宫服的赵颖就扶着嬷嬷的手走了进来,凤眼环顾四周,淡淡抬手,“都起来吧。” “本宫是替皇上来赐封赏的,少司郎……不,应该是沈长司,他人在何处?” 众人四下观望都没看见,沈瑞山忙躬身解释,“贵妃娘娘,我儿承屹应是不胜酒量回了房间休息……” 他推拒的话还没说完,椒房殿的太监总管就厉声喝道,“好大的架子!贵妃娘娘亲来赐赏,还不速速去传唤!” 沈瑞山哪敢怠慢,赶紧叫人去找,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声,“沈长司好像去假山了。” 立刻有小厮往假山去,温和宁走到大夫人身边福了福身,小声道,“大爷许是喝多了,多派些人在庭院四周找找吧。” 闻言,大夫人不悦冷嗤,“那你还不赶紧去。” 温和宁应下,忙招呼几个丫鬟婆子往假山方向去,刚走了两步,就听见小厮惊恐的叫了一声,噗通跌坐在了地上,吓得瑟瑟发抖。 第一卷 第42章 两难 “出了何事?” 温和宁提着裙摆小跑着过去,不少丫鬟小厮也都跟着,更有官员和好事的官夫人也往假山方向走了几步想瞧清楚。 此刻假山中,沈承屹被惊出一身冷汗,那股燥热感消散不小,人也恢复清醒理智。 看到被他蹂躏的双唇通红、衣衫不整、满眼含春的骆冰,只觉晴天霹雳,脑袋一片空白,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巴掌。 他几乎瞬间意识到自己被人算计了。 可外面嘈杂的脚步声如催命一般,让他来不及细想,立刻催促骆冰穿好衣服从另一边离开。 骆冰好不容易跟他亲近,那肯就这么算了,扭身就又要往他怀里扎,“师哥,是你主动抱我的,现在对我做了这事你要不认吗?” 沈承屹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一把将她推开,急的声音透着凶。 “动作快点!” 骆冰心下委屈,一转头却看到了外面的温和宁已经找了过来。 她还以为只有温和宁和沈府下人,心下得意,竟不管不顾的就那样衣衫凌乱的冲了出来。 “温和宁,你看到了,师哥就是爱我爱的要死。” 沈承屹都来不及拉住她,急的下意识追了出来。 一抬眼就撞上温和宁“受伤又痛苦”的双眼,心下一紧,还没开口解释,就听到一阵阵吸气声,转头一看,才发现乌压压围过来一群人。 那些刚刚在宴席上恭贺他、恭维他、敬重他的人,此刻全都齐刷刷的看着他,眼中有惊愕,有不耻,更有看热闹的讽刺。 沈承屹只觉如坠冰窟。 第一反应就是他的仕途,将因此有了污点。 呆愣中,同样被惊到的骆冰拢住衣服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师哥!” 紧紧相拥的动作,衣衫不整的形象,明明白白告诉了所有人,刚刚这位沉稳知礼,有刑部判官之称的新晋权贵沈长司,干了什么苟合龌龊的事情。 温和宁跌跌撞撞的退后两步,“难以置信”的垂泪控诉,“大爷,还有两日,我们就大婚了。你……你怎么可以……?” 她捂着胸口,似悲苦难忍。 瓷白的小脸,在阳光下,脆弱又无助,任谁看了不觉怜惜同情。 周围男男女女有耿直之人,忍不住议论。 “没想到在外严肃律己的沈长司在府中竟是有两张面孔,能在大婚之际干出这种事来,实在有伤风化。” “百姓都传沈家大朗痴心守信,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儿郎,今日瞧着,倒不是这样。” 眼看沈承屹形象不保,大夫人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当下冷喝,“和宁,无论什么时候,沈家都认你手中的婚书,这是沈家的诚信,但沈家,也做不出棒打鸳鸯的恶事。” “骆冰姑娘与承屹青梅竹马相伴多年,若非三年前你出现,二人早已成婚。说到底,是你抢了他们二人的姻缘。今日我做主,两日后,你们二人以平妻之身,同时入府。” 一个有情,一个有义,两全其美的结局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而大夫人笃定,温和宁不敢不从。 “母亲……” 沈承屹刚要拒绝,骆冰却开心的垫着脚吧唧亲在他唇角。 “师哥,以后我要叫你夫君了。” 沈承屹头疼欲裂,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般无法收场的局面。 他只能看向温和宁,痛苦挣扎,似要被救赎一般。 好像,被伤害的人遭背叛的是他而不是温和宁。 温和宁敛下眼底冷意,垂眸没有说话,她在等。 她这幅乖顺听话的模样让大夫人很满意,只要平息了眼前的风波,等关上府门,区区一个无所依的流刑犯之女,还不是任由沈府说了算。 到时候这平妻的位分,温和宁不受也得受! “宋嬷嬷,扶两位少夫人回后院,莫要扰了今日的酒宴。” “是!” 宋嬷嬷立刻眼神示意几个小厮和丫鬟上前。 温和您死死攥着衣角,依旧没有反驳,似乎真的接受了这个安排。 沈承屹的心,莫名松了口气,更欣慰她的懂事,打定主意今晚好好哄一哄。 这时,人群外再次响起尖细的声音。 “沈承屹,接旨!” 众人这才想起,贵妃娘娘还在院中,顿时兵荒马乱的让开了一条路,齐刷刷跪在了两侧。 沈承屹愣住,眉心几乎瞬间皱起。 华贵妃为什么会来沈家? 当他看到华贵妃手中缓缓展开的圣旨后,更觉不安,却也只能先跪下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赵家娉婷,富才情,貌端庄,倾慕沈家大郎数年,朕念其痴心,特赐婚,钦此!” 下面还有一行字,华贵妃却并没有念,她抬眸扫向衣衫不整的沈承屹二人,心情甚是愉悦。 那行字上写着,“若沈家大郎专一一人,以婚书拒之,旨意作废!” 天启帝拗不过华贵妃的央求,写了赐婚圣旨,但也给沈承屹留了生机。 可如今这生机,已经被与人当众苟且的沈承屹自己堵上了,这圣旨,无人可拒。 华贵妃自然高兴。 跪下众人却面色各异。 这圣旨一接,可就是将赵家和沈家死死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看来皇上有心扶持三皇子啊! 竟然将新晋的刑部长司拉拢给了赵家。 沈瑞山更是听得心口突突直跳,酒早就吓醒了,心急如焚的转头看向沈承屹。 这旨不接就是抗旨不尊,接了,就是背叛了二皇子,以前他们所做的事情,不仅成了泡影,还会被反噬。 简直是进退两难。 此刻所有人也都看向了沈承屹,看他如何选。 沈承屹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心里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很清楚这圣旨绝不能接,可现在这场面,他和骆冰被当众撞破,母亲又说了娶双妻的话,让他如何拒? 再义正言辞地说忠于一人,绝不另娶,又哪还有说服力。 他忽地转头看向温和宁,眼下,能解此危的只有她了。 “和宁……” 他轻唤。 温和宁也适时的抬起头看了过去,看清了他眼底的要求和面上的紧绷。 过往三年,如云烟飘过。 一帧一帧,撕裂在这虚伪浮华的深情之下。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一跪到底,“娘娘,民女……死不做平妻!” 第一卷 第43章 颜面扫地 现场一片死寂。 沈承屹的心中却长长的舒了口气,更生出一种心有灵犀的悸动。 他未来的娘子,一定是在大事上临危不乱,处处以他以沈家为重的女子。 温和宁做的极好。 无人注意到的角落,颜君御定定的看着人群中身形单薄纤细的女子,眉心微皱。 华贵妃此人,可不好相处。 但他的小梅花,也不能有人伤。 他正准备行动,赵颖却拦下了要掌嘴的太监,华贵宫服逼近,其上珍珠翠玉耀眼夺目。 “抬起头来!” 温和宁挺直脊背,依言照做。 紧绷着的小脸,并非绝色,却清雅秀美,惹人怜惜。 赵颖冷冷的打量着她,红唇微勾,压着火,却又语气温和,字字句句,透着凌厉的萧杀。 “你说你死不做平妻,却准了另一女子与你同嫁,是觉得本宫的妹妹没有她好,还是觉得赵家之女,配不上你的夫郎?” 赵家之女,可是做了贵妃,喊了皇上夫郎的。 这话若答不好,那可是大不敬,是死罪。 沈承屹急忙辩解,“贵妃娘娘……” 赵颖的目光居高临下的扫过去,“沈长司,刚刚是你推她出来作答的。” 沈承屹被噎住,急切的看向温和宁。 沈瑞山和大夫人也全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一个流刑犯之女,在南州那种穷乡僻壤连个贵人都见不到,这三年虽养在沈府,却鲜少见客,如今被贵妃问话,哪里能答得出来。 众人瞩目之下,温和宁跪的笔直,白净小脸不见惊慌,只显出几分落寞无奈。 “娘娘太瞧得起民女了。三年前,民女的父亲被判流刑,民女那时刚满十六,在南州无依无靠,拿着婚书胆战心惊奔来京城,只为求一个安稳生活。” “民女如此,何敢跟娘娘的妹妹做比,又岂能左右的了沈家的决定。娘娘刚刚,可有听到民女应下与人同嫁的话?” 赵颖一怔,刚刚她的确没有听到。 骆冰急的想辩驳,却被沈承屹一把拉住,眼神示意她不要在这时说话,她也只能暂时忍耐,心里憋着的不甘却越积越多。 沈承屹只等着温和宁表示对他的痴心一片,以婚书为威胁决不许任何人进门。 如此,华贵妃再有权势,再受恩宠,也不敢在沈府当着众朝臣的面,逼死沈家未来的主母,硬塞一个妹妹联姻。 今日之危,可解。 温和宁在他的殷切目光中再次开口,“贵妃娘娘在上,民女不敢欺瞒,其实民女……并不多么喜欢沈大郎。” 轰! 沈承屹满眼难以置信。 这话不对! “和宁,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今日之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温和宁没看他,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入沈府三年,我诚惶诚恐,只怕做的不够好,配不上这位置。如今沈家大朗仕途平顺,已升二品,以我的出身,更是难配。我既无显贵身份,又非他心中所爱,哪里来的底气与贵妃的妹妹共侍一夫。” “只是民女此来京城,无通关文牒,三年全靠沈家照拂,民女不愿再以婚书拖累大郎,今日贵妃娘娘在,民女斗胆,跟您求一个临时文书,尽快搬离沈府。” “毕竟老夫人身体不好,婚事从急,民女绝不敢耽搁皇上圣恩,求娘娘成全。” 她再次跪伏在地。 如此有自知之明,让赵颖甚是愉悦,还未开口准允,沈承屹就急了。 “贵妃娘娘,我家和宁胆子小,三年来养在沈府内宅,鲜少见人,您如此阵仗喝问,让她如何选择?” “今日贵妃娘娘要是准了此等荒谬之事,传扬出去,百姓会以为是贵妃娘娘逼走了她,强拆臣子婚约,怕是会损了贵妃娘娘的名声,皇上定然也不会答应。为了娘娘好,这赐婚的旨意,臣断然不能接。” 赵颖脸色一沉。 温和宁却忽地问,“大爷,不接圣旨也不娶骆冰吗?” 沈承屹没反应过来,皱眉低喝,“这不是一回事。” 温和宁轻叹,“大爷,这对于和宁来说是一回事。我不做平妻,在您同意大夫人要骆冰与我同嫁的时候,你我姻缘便已经断了,大爷为何要怪责贵妃娘娘的赐婚,这有何关系?” 所有人顿时回过神来。 是啊,温和宁说的是死不做平妻。 可沈家已经准了另一个女子与她同嫁,而并非华贵妃的赐婚圣旨让她做的平妻。 赵颖不由赞许的看向她。 沈承屹被噎的语结。 温和宁又问,“刚刚大爷您说要对今日之事给我一个交代?如何交代,女子名声何其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对骆冰姑娘做了那样的事情,难道要不认?” “沈家文德兼备,礼仪世家,脸面何在?”她忽地顿了下,似忽然相通了某事,面露愕然心碎,“你难道是怕贵妃娘娘的妹妹入府,会欺负骆冰,才推我来拒婚?” “你休要胡言!”沈承屹此刻急得只想让她闭嘴,他不明白,平日温顺乖巧的温和宁怎地今日如此难缠。 他正心急,人群中却传来一道悠然戏谑的轻笑,“沈长司,这怎么能算胡言呢?温姑娘手腕上的伤,可都是为了给骆冰姑娘治病你亲手割的。” 人群散开,一个锦衣华服俊美如仙的公子哥儿走了过来。 不是颜君御还能是谁。 他虚虚的给赵颖行了个礼,“贵妃娘娘还是慎重点好,沈长司很喜欢他的小师妹骆冰,连未婚娘子都能随便牺牲。” 他的出现简直让沈承屹头皮发麻,只怕他说出更过分的话,急忙厉声喝止,“颜世子!沈家并未宴请你!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颜君御双手一摊,“沈府这么热闹,我来讨杯酒水,沈家是不给我镇国公府脸吗?一杯酒水都舍不得,太过分了,我要去告御状。” 沈承屹气的想吐血。 人群中忽然传来阵阵吸气声,原来是华贵妃让宫女将温和宁的两个手腕给露了出来。 上面密密麻麻横陈的伤疤,新旧交叠,一看就是经久多次用刀子割开所造成的。 众人一片哗然。 沈家可是被天启帝亲口夸过的文德世家,内宅之中,怎可干出这种事来。 三年前,沈承屹当众认下婚约,被多少人称赞其守信厚德,成了少司郎以后,更因此事在百姓心中威望极重。 如今这遮羞布被撕的彻底的,不止沈承屹,沈家的脸面也被狠狠踩在了地上。 第一卷 第44章 闹崩 赵颖也没想到,衣冠楚楚的沈承屹私底下竟能干出这种事来。 “你是因为他欺凌于你,才要离府?” 温和宁平静的放下袖子,遮住伤疤,并没有借此指责控诉。 “娘娘,沈家为我挡风遮雨,给我吃穿,让我不至于流落在外无所依,大郎更是承诺只娶我一人,我理应感恩,他放血救他师妹,我能理解。” “除此之外,沈家并未欺凌我,是民女福薄受不起这姻缘,娘娘的妹妹身份尊贵,又是皇上赐婚,定会被厚待!” 这话谁都听得出来。 是沈承屹骗了她,一边许她白头哄她放血,一边跟自己的师妹卿卿我我。 着实太不要脸。 就连赵颖都有些动容。 “你所请,本宫应了,户部可有史官在?” 人群中走出一人跪下,“户部文书郎宋平参见贵妃娘娘。” 赵颖嗯了一声,“传本宫口谕,赐温姑娘临时文书,她可享受京中百姓平等权利,为自由身!” “是!” 宋平应下。 温和宁大喜,再次跪拜。 “叩谢娘娘圣恩,民女斗胆请娘娘做个见证。” 她说着从怀中摸出那张发黄的婚书,转了个方向,跪拜沈瑞山和大夫人,清脆嗓音朗朗落地。 “沈家长辈在上,敬容禀,今,温涛之女温和宁与沈家大郎沈承屹,婚约作废,各自嫁娶再无干系!” 字字句句听得颜君御心潮澎湃。 他想好了所有退路,甚至已经给她办理好了正式的户籍文牒,只需拿去户部登记入册,即可正式立户。 可他的小梅花,真的用她自己的方式,正大光明的脱离了沈家! 如此冷静沉稳,步步为营。 柔善却不可欺! 此刻沈承屹的心里,同样翻滚澎湃,可却是慌的,几乎失神一般喊道,“我不同意解除婚约!” 正高兴把温和宁赶走的骆冰,一听就不乐意了。 “师哥,她要走就走呗,又不是我们撵的她,你挽留她干什么?” 沈承屹哪有心思跟她解释,急得挥开她想去阻止温和宁撕毁婚书,力道没控制住,骆冰被她甩了出去,狠狠跌在地上。 她哪还能压得住脾气,顿时闹了起来。 “你凶我,还打我,你是不是喜欢她?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不允许,你就不跟她成婚,你都拖了她三年了,你现在舍不得她了?那你还抱我亲我,还扯我衣服,你始乱终弃,你忘恩负义!” 她一边哭闹一边往沈承屹怀里扎,还不停锤着他的胸口,本就衣衫不整,这会儿更是礼数全无,丝毫不顾忌场合脸面,肆意任性。 不少官夫人都掩面偷笑。 大夫人只觉臊的脸颊滚烫,一口腥甜的血堵在嗓子,差点背过气去。 她这辈子也没有这么丢脸过。 来的官员也看的热闹却没人敢说什么,毕竟沈承屹的官衔在哪,他们不敢太过得罪。 颜君御却不管这些,乐道,“没想到威严肃杀的沈大人,平日里玩的这么花,骗女子骗的得心应手,怎么有脸在外自诩痴情人?” 眼看这闹剧越发不可收拾,沈瑞山急的冲大夫人喊,“愣着干什么?一点眼力见没有,还不快把她带下去。” 大夫人本就觉得丢人,如今沈瑞山竟还当着这么多官夫人的面呵斥她,她气的差点拧碎帕子,却又不能不做。 让宋嬷嬷拽走了骆冰,自己也跟着回了后院,眼不见为净。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沈瑞山赶紧冲着赵颖行礼,“娘娘,沈府有家事要处理,实在无法招待您,还请赎罪。” 赵颖目的达到,也没兴趣看臣子的家宅琐事,将圣旨往沈瑞山怀中一放,“本宫从不逼迫人,二位有疑惑,就好好看看圣旨所述。” 说完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走了。 众人躬身相送时,沈承屹已经急不可耐的拿过圣旨打开,在看清上面华贵妃没念完的那行字后,面如死灰。 天启帝给了他回绝的机会,若不是闹出他和骆冰的事情,这圣旨根本无效。 断过那么多个案子,沈承屹很快捋清了所有疑点。 他脸色阴沉,攥着圣旨冷喝道,“来人,去刑部请仵作,我要验酒,烦请所有人暂留府中。” 此话一出,沈瑞山立刻反应过来。 “承屹,你是说酒水被人动了手脚?怪不得今日之事,处处巧合,贵妃娘娘来得更是及时。” 沈承屹的目光冷冷的看向颜君御,“更有人,不请自来。” 在场众人,有不少都跟沈家交好,更有同为二皇子一党的,闻言纷纷附和。 “沈长司一贯冷静理智,即便与那洛姑娘有情,情难自持,也绝不会在今日这种场合,做如此无状之举,定是被人算计。” “你这一说,我也觉得喝过酒后身体有些燥热。” 温和宁一刻也不想再留在沈家,转身就要走。 “你站住!” 沈承屹大步上前,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却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挡开。 “颜世子!”他忍无可忍,“这是我沈家家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颜君御与温和宁并肩而立,唇角噙着笑,肆意狂傲,“我看你不顺眼,偏要管一管。” 他连官场措辞都懒得敷衍,噎的沈承屹直瞪眼,却又拿他没法子,只能转头看向温和宁,眼底噙着怒火,透出森冷的威慑。 “和宁,贵妃已走,你老实告诉我,今日你所做之事,是不是颜君御指使你的,他到底允了你什么?让你背叛我们的婚约,背叛收留你的沈家。” “我跟你说过他什么性子,你偏要跟他纠缠不清,最后只会落得被人抛弃的下场,到那时,你可不要来求我!” 他动了怒,他相信温和宁看得出。 他在等她服软回头。 这是他给她的机会。 温和宁平静的看着他,“沈大人,婚约已废,我没理由再留在沈家,我不是心虚要逃,我只是回住所收拾行李,仵作所验,但凡有疑点指向我,我都愿当面对质,还请沈大人不要诬陷旁人、迁怒旁人,也不要纠缠不清,失了风度。” 她说完又冲颜君御行了个礼,径直往后院走。 沈承屹想追,颜君御却挡在前面,他只能看着温和宁那道纤细决然的背影越走越远,眼底的寒意,更裹了嗜血的刀。 “颜世子,谋害朝廷命官,是重罪,即便你有世袭侯爷的身份,也保不了你。” 第一卷 第45章 证据 周围不少人义愤填膺,似乎已经在沈承屹的愤怒中坐实了一切罪名。 “颜世子,你整日风花雪月,逍遥红尘,纨绔就纨绔吧,怎么能做出勾搭朝臣之妻的不耻行径?” “太过分了,这不是要毁了沈长司的仕途吗?” “我瞧着沈长司像是中了那种药粉失了心智,此物,颜世子最容易拿到。” “怕是贵妃娘娘来沈家,也是颜世子所为。” 七嘴八舌的议论,颜君御却没着怒,抬手一指,笑的邪魅。 “谁说了什么,本世子可都记下了,咱们慢慢算。” 那群人一个个全怂了,齐刷刷别开脸哪还敢再说什么? 颜君御勾了张椅子大刺刺坐下,“既然沈长司怀疑我,那我可要等着仵作前来自证清白,若是查不出,今日沈家必须给本世子一个说法,否则咱们谁也别安宁!” 沈瑞山只听得脑袋突突地疼。 这煞神摆明了闹事,可又撵不得。 …… 温和宁回到小院,却见一直没露面的秋月此刻环抱双臂站在她寝卧的前面,正跟人对峙。 二夫人和三夫人站在她对面,气的正破口大骂。 “温和宁已经不是沈家人,没资格再住在沈家,更没资格用沈家的东西,你个看门狗赶紧让开!” “我今日一定要看看她这三年到底私藏了沈家多少东西,有我们在,她别想拿走一个铜板!” 两个人是妾室,并没有资格参加今天的宴席。 应该是被调去前院帮忙的丫鬟小厮传了话,她们才知道了宴席上发生的事,着急忙慌的就赶来这里搜刮油水。 温和宁顿觉无语,上前拉开了秋月,并不想起冲突。 “二位夫人,我已禀明大爷今日就搬走,不是我的东西,我绝不会拿一件。” 二夫人冷哼一声,丹凤眼几乎吊到了鬓发中。 “你吃的用的穿的,哪一件不是沈家的东西?你要是有这骨气,就该把身上穿的戴的都摘下来,换回你三年前那身破烂再走。” 三夫人也跟着附和,神色比以往更加肆意鄙夷,“你这一次别想再拿大夫人来压我们,我们过来,可是奉了大夫人的吩咐。赶紧把该交的东西都交出来,要不然,别怪我们不给你留脸。” 秋月气的活动着手腕想教训。 二夫人立刻指着她威胁,“我知道你厉害,但现在温和宁不是沈家人了,你受她指使伤了我们,可不是内宅纷争,而是无故伤人,弄不好,她可是要蹲大牢的。” 秋月冷笑,她是颜家养出来的暗卫,岂会怕这种威胁,刚要动手,却被温和宁拦了下来。 “秋月姑娘,我自己解决。” 温和宁说完转头看向气势凌人的二夫人和三夫人,“二位即便不掌家,也应知道,一个管家账房月银多少,就算是府中最低等的丫鬟,每年也有三套衣裙,十五两银子。” “我在沈家三年,无论是身上衣裙,还是钱袋里的那些银两,我都拿得心安理得。前院所有贵客都还没有走,二位堵在这里闹,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家苛待我吗?” 二夫人和三夫人顿时面面相觑,气势都弱了几分,却又都有些不甘心。 “温和宁,你少端少夫人的架子,我们阻止你带走沈家的东西,天经地义,你少说这些话来唬我们。” “你越这样说,越是表示你私藏了东西,对,今天我偏要冲进去把东西都搬走,就算闹到前院,也是我们占理。” 二人作势就要往里冲。 温和宁忽地拔下发簪,冷着小脸凶得很。 “好啊,临了了,我不能让你们再这么欺负我,既然我不是沈家少夫人了,你们也不是什么长辈,再敢上前,我就划烂你们的脸!” 她说着举起簪子就要动手。 二夫人和三夫人最宝贝的就是这张脸,如今丫鬟小厮都不在身边,她们吓得尖叫着全跑了出去,跑到院门口又愤恨的撂下狠话。 “你等着,我们去找大夫人!要你好看。” 温和宁懒得理,将簪子插回发髻,转身回了房间。 秋月满眼惊讶的看着她平静无波的小脸,心中默默记下:主母是兔子,但逼急了也咬人! 房间内,温和宁环顾四周,有些怅然,也有些放松。 她在沈府住了三年,其实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并不多。 几身衣服,一些碎银,首饰簪子都了了。 房间里最贵的,是给颜君御还没有缝制完成的衣服。 她小心包好递给秋月,“你帮我拿着,万一一会有人闹事,别弄脏了。” 她没有多余的银子再买布。 “好!” 秋月应下,见她神色一直没什么波动,忍不住看着她问,“沈承屹跟骆冰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吗?” 温和宁收拾衣服的动作顿住,“你一直在这里没有去前院吗?” 秋月摇头,“我去梨园放人了,骆冰太蠢,几个丫鬟小厮堵着就只会乱发脾气,要不是我弄坏了窗子,她也逃不出来。” “她跳窗的时候,我顺带撒了一把特制的香粉,对女子无恙,但据说男人凑近闻一下,便会如中媚药。” 温和宁总算是弄明白了。 原来颜君御还准备了另一套计划。 她想起自己给沈承屹的连环大补汤搭配大补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的柔媚动人,轻松自在。 过往种种伤害,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 前院,仵作来得很快。 四处查验之后,躬身禀报,“回大人,所有桌上的酒水菜肴都没有任何问题,唯独您喝的这一壶却加了大补之物……” “啪!”不等他说完,沈承屹就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喝道,“果然有人动了手脚,此事,我必严查!” 他的目光狠厉的落在颜君御身上。 所有人也都怀疑的看了过去。 颜君御却悠哉的拿着自己的鎏金小酒壶美美的喝着,漂亮的眼尾扫了一眼,“接着查啊,一定要查到是本世子下的手哦。” 沈承屹噎住,一转眼就看到温和宁背着包裹走了过来,立刻大步上前将人拦下,眼中尽是失望和痛心。 “今日酒水皆是由你准备。你为什么要在我酒里下东西害我人前失仪?是你自己所为,还是受人指使?” 第一卷 第46章 反杀 颜君御握着酒壶的手猛地紧了下,抬眸看去,却见温和宁柔柔弱弱的迎着沈承屹站在那里,并没有任何惊慌。 他泛白的骨节再次舒缓,抬手又抿了一口酒,没有起身阻止。 沈承屹厉声质问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额肩膀,软了态度,“和宁,你不要怕,把实情说出来,无论面对的是谁,我都会护你周全。” 他意有所指的深情承诺,温和宁只觉好笑。 这话,他怎么有脸说得出口。 “沈大人,敢问是在酒水里查出了什么证据吗?” 不等旁人作答,颜君御便高声回,“沈长司喝的酒水中查出大补之物。” 温和宁平静的与沈承屹对视。 没有怯懦退让,没有心疼不甘。 清丽的声音,仿佛在叙说别人的事情。 “不知是什么样的大补之物,能让沈大人丢了礼义廉耻在宾客云集的当庭拉着未婚师妹钻假山苟且?” 颜君御笑出声,漂亮的眉宇在阳光下更显俊逸。 “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大补之物有此等奇效。仵作,沈长司的酒里验出了什么?” 仵作忙答,“回世子,是赤蛇胆。” 周围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赤蛇胆是京城男子最常吃的壮阳之物,并无任何稀奇。 沈承屹脸色微变。 颜君御却站起身,悠悠然将鎏金小酒壶挂在了腰间。 “没想到这赤蛇胆竟有如此神效,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卖蛇胆的可要被踏破家门,多少男子会因为沈长司而重振雄风,必会人人记着沈长司给的滋补壮阳的方子,口口相传,名扬四海,怎么不算另一种光宗耀祖。” 他本就放浪,这话说来更显讽刺。 这事儿传扬出去,整个大峪国的百姓怕都要猜疑,刑部长司是个不举之人。 沈承屹气得血液翻涌,忽觉鼻子一热,竟有两道鼻血飞飙而出。 场面一片混乱,早就赶过来配合仵作检查的府医着急忙慌的过去诊脉,一边诊一边嘟囔,“赤蛇胆就是普通补药,效果不可能这么厉害啊!” 颜君御好心的解释,“许是沈长司虚不受补,才会飙鼻血。” 沈承屹坐在椅子上,狼狈的用帕子捂着鼻子,却又因为血不停往嗓子里涌而说不出话,只气的干瞪眼。 沈瑞山冲着府医怒声道,“一定不止是补药的原因,你好好检查,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他似乎又想起什么,忽地抬手指向温和宁。 “把你的包袱打开,你这么着急回去收拾东西,是不是藏了作案工具?”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都忘了自己差点成为温和宁公爹的身份,上前就要去拽温和宁的包裹。 温和宁气红了小脸。 她包裹里有不少女子贴身之物,如何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沈瑞山查验。 沈瑞山的手还没碰到,就被秋月一脚踹飞了出去。 他一个文官,被踹的飞出去好几丈,捂着肚子哇的吐了一滩,全是刚刚喝进去的酒水饭菜,满身脏污狼狈的被两个小厮联合架着才勉强站起来。 “你放肆!” 沈承屹气的顾不得鼻子还在流血,身下的椅子都给拍裂了。 温和宁也没想到秋月这么生猛,在沈家竟然踹了沈家的老爷,怔愣之下立刻挡在秋月前面同样怒声怼了回去。 “她是放肆,可沈老爷就不放肆了吗?” “我一个未嫁的女子,还曾是沈家未过门的儿媳,我的包裹里就算有什么东西,也应该找嬷嬷丫鬟来查验,他一个差点成了我公爹的男子,如何查得?” 她小小的身形,单薄的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吹走。 甚至说话时肩膀都在发抖,可挺直的脊背,扬起的头颅,却又仿佛能抵挡千军万马。 秋月还是第一次被一个这样的柔弱之人护着,眼底不由掀起波澜。 就连沈承屹一时间都被她的气场碾压,愣在当场忘了说话。 温和宁一鼓作气,“若说嫌疑,你们最该怀疑的不该是骆冰吗?府中丫鬟女子众多,我当时也在。为什么沈大人偏偏就抱住了骆冰,而不是旁人?按你们所言,沈大人被人陷害无法自控,却还能精准的找到骆冰姑娘?又当如何解释?” “而且,今日辰时,大夫人亲自下的命令,不准骆冰姑娘出现在宴席之上,更不准她走出梨园。可她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要将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这一切难道都是我安排的吗?是不是贵妃娘娘来赐婚,也是我的手笔,我怎不知我一个无所依的女子,竟有如此通天的本事!” 她红着眼眶,满腔愤慨,眼泪几乎落下来。 “沈承屹,若我真的算计你,算计沈家,只为了毁掉婚约,离开你。那我为何前几日不走。你怀疑我跟颜世子合谋,若是真的,我何苦一次次原谅你!” 话毕,眼泪滚落而下。 周围朝臣也有不少善辩的文史官,此刻全都被怼的哑口无言。 更觉沈家为全颜面,肆无忌惮的逼迫一个弱女子,有失德礼。 沈瑞山和沈承屹皆是无话可辩驳。 那日夜里温和宁偷听,紧接着颜君御就来了府中撕闹。 如果她真的要走,完全可以利用颜君御的权势离开沈家,可她并没有,她一直乖乖的在备婚,连被大夫人和骆冰屡次为难都没有反抗过。 她是真的想嫁的。 这一点,沈承屹最是相信。 温和宁抬手抹掉眼泪,福身行礼。 “沈老爷,沈大人,相识一场,我很感激,既做不成亲人,和宁也从未想过与你们成仇!” 字字句句,如泣如诉。 更如一击重锤狠狠的砸在了沈承屹的心口,他慌得厉害,空的厉害。 看着温和宁转身离开,急的大喊,“你可想好了,离开了沈家,你再没机会回头,你不要后悔!” 那声音,似透着不舍。 温和宁脚步停住,脑海中浮现初见沈承屹时的惊艳悸动,在此刻,再无涟漪。 “我不会后悔!”她说完迈步出府,秋月紧跟其后, 颜君御轻轻晃悠着腰间紫金流苏,眸光落在额角青筋暴凸的沈承屹身上又补了一刀。 “今日本世子开心,沈家冲撞我之事,我不与你们计较,就别谢恩了。” 说完,在沈家人快气裂的表情下,潇洒离开。 脚步欢快,几息就追上了温和宁,指了指自己宽敞奢华的马车,眼底笑意几乎满溢。 “温姑娘可愿与我同乘?” 温和宁想了想没有拒绝。 她身上银钱不多,能省则省。 “好,多谢世子。” 她抬手去抓车辕,颜君御的手臂却已经伸了过来。 手心向下,袖口遮住腕口,并不会接触皮肤,微微躬身,彬彬有礼,做得极其自然。 第一卷 第47章 未来 温和宁能感觉到身后沈承屹的目光,灼热愤怒。 她停顿几息,抬手搭了上去,忽又想起什么,小声问,“世子能送我去一趟西尾坡吗?” 西尾坡是京城郊外出了名的荒山。 山中乱石堆砌,是许多客死异乡,亦或者无祖祠可去的孤魂野鬼的归处,很不吉利。 颜君御却没有多问。 “好。” 温和宁心下一暖,撑着他的手臂平稳上车,秋月已经在另一侧撩起了布帘,她弯腰坐了进去。 颜君御随后也跟了进来,车夫马鞭清扬响起清脆的裂空声,镶顶扣珠的马车在满院子朝臣的瞩目下扬长而去。 沈承屹只觉的自己的脸,沈家的名声,全被那马鞭声撕的粉碎! 温和宁,你怎么敢! 马车内,一片静谧安宁。 颜君御姿势慵懒的靠在车厢一侧,像一只矜贵漂亮的狐狸,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不问也不说。 饶是温和宁约莫知晓他什么性子,也被看的脸皮扛不住,绯红着转向微微飘起的侧边帘子,哪怕外面的景色什么也看不到,依旧盯着极认真地看。 只当没发现颜君御的在看她。 她别扭又可爱的动作惹得颜君御低低闷笑出声。 “温姑娘,躲着可不行,我今日帮了你大忙,这赏可是一定要讨的。要不是我让秋月去撒药粉,单单那点补酒,沈承屹怕不会失控做出出格之事。” 宁谧的气氛打破,温和宁倒是轻松了不少。 “怪我没有告诉颜世子,在此之前,我给沈承屹喝了十几天的鹿血粉大补汤,每次三大勺。” 颜君御噎住,想到刚刚沈承屹两个鼻孔飙血的滑稽,怔愣后乐开了怀,越发觉得自家小梅花可爱,更忍不住想再逗逗。 “以后这大补汤可不能给我喝,我健硕的很,一点也不用补。” “不用补,所以每次都用药粉香料吗?”温和宁问的极认真。 颜君御愣住,反应过来顿时有些急,“没有,我不用,不是,我根本用不到那东西,我……” 可无论怎么解释,都好像无法自证清白。 瞧着他着急的眼尾的小红痣越发的殷红,温和宁别开脸憋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粉唇勾起,眉眼弯弯,有点儿狡黠,有点儿娴熟以后透着点小心故意反击回去的坏。 颜君御看得心动,没忍住,伸手过去捏在了她粉嘟嘟的脸颊上。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拇指虎口处薄薄的茧子蹭在肌肤上有些痒,温和宁呆呆的随着力道转头,四目相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炸开。 …… 此刻沈府内,一片阴云密布,压抑至极。 所有宾客全都散了,小厮丫鬟全都大气不敢喘,低头默默的收拾着满院子狼藉,悄悄的扯下了喜庆的红绸。 沈承屹坐在正堂,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沈瑞山气冲冲的从后院疾步而来,走到主位上啪的一巴掌狠狠拍在了桌子上。 “骆家怎么养出这么一个娇纵任性的女儿!我刚刚去后院查过了,骆冰身上的确用了那种香料,怪不得你一碰到她就会失去理智。” “一开始她还不肯承认,后来又开始哭闹撒泼,说你欺负她的事情,那么多人都看到了,要是不娶她,她就死在沈家,让你,让沈家都对不起她父亲。” “其实娶不娶她都无所谓,关键是华贵妃借此赐婚,我们还没有拒绝,此事怕已经传到了二皇子耳朵里,我们要如何交代?” 他一阵唉声叹气,沈承屹却道,“我已经吩咐人传话南州县县令,不许给温和宁的户籍文牒上加盖官印!” 沈瑞山皱眉不悦,“到了这个时候,你还管她做什么?要想好怎么跟二皇子解释!” 沈承屹冷冷扯了扯唇角,“没有正式文书,温和宁顶多在外面待一个月,她活不下去自然会回来求我,只要她回来,婚约就照旧,华贵妃的赐婚圣旨,我就可以面圣拒绝,还可以反咬一口,是华贵妃跋扈,皇上定会起疑。” “至于二皇子那里,我亲自解释,只要沈家能顶住压力最后拒婚,不跟赵家有所牵扯,二皇子依旧会继续信任沈家。” 听他分析后,沈瑞山的脸色稍稍缓和,忽又问,“承屹,你跟爹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舍不得温和宁离开?” 这话,如刺中了沈承屹的尾巴,他几乎瞬间恼羞反驳,“我会舍不得她?笑话!她一个流刑犯的女儿,对我毫无益处。我要她回来,只是不想她顶着沈家曾经的婚约在外给沈家丢脸。” 沈瑞山盯着他看了几息,轻声叹道,“如此最好!这一个月,她还不知被颜君御如何糟蹋,就算她回来,你们也绝不能再成婚!” “啪!” 沈承屹握在手中的茶盏应声裂开,碎裂的瓷片割破了手掌。 他烦躁的看着殷红的血珠,什么都没再说,起身走了。 …… 西尾坡某处空地上。 温和宁给香秀立了个衣冠冢,没有立碑,孤零零的一个小山包,便是一个人最终的归宿。 她定定的站在坟前,心疼,心酸,懊悔齐齐用来,百感交集。 颜君御陪在她身边,片刻后问,“你已经离开了沈家,关于将来,你怎么打算?” 温和宁深吸了一口气,似回答他,也似跟死去的香秀说着,“先租个宅子安定下来,再谋个生计,想办法将户籍的问题解决……” “你能想什么办法?”颜君御打断他,眉心微微蹙着,“你还敢回南州不成?我就在你身边,你可以开口……” “颜世子!”温和宁扬起小脸看他,“你我没什么交情,蒙你多次援手,我感激不尽,但我不想欠你那么多,我还不上的。” “谁让你还了?住的地方我来安排,以后在京城,我护着你。” 颜君御有些生气,凌厉气场却更割裂了平凡和贵胄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 这也是温和宁无法跟颜君御亲近的根本原因。 她生在官宦之家,最懂门第之别。 也更清楚,在世族大家之中,所有关系的维系,情感是最单薄的。 若非走投无路,若非婚书为事实,三年前她绝不会跑去沈家。 如今她可自由生活,她只想安安稳稳做一个平头百姓。 她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温和却也坚定。 “世子,你是我在京中唯一交到的朋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这些年我陪着爹爹在南州生活,其实我们从未想过再回京城。” “我知道有些事做起来很难,可这一个月,我总能想到解决户籍的办法。等我拿到户籍文牒,便离开京城,离开陆家和沈家所涉足的地方。” “大峪国城池何止百座,一定会有我的容身之所,等我寻个城池安定下来,多赚钱,将教我裁衣的嬷嬷接来养老,等爹爹刑期满,我们就可一家团聚。” 她眼中满是憧憬,双眸亮晶晶的,想璀璨的星辰。 可这些憧憬之中,没有他。 颜君御多少有点受伤! 第一卷 第48章 牙行 离开西尾坡后,颜君御的马车很快停在一处简易的客栈前。 秋月陪着办好了入住,温和宁却拒绝她再跟随,拉着她还给了颜君御。 “世子,等衣服做好,我会送去镇国公府,若到时你觉得有哪里不好,我可以再改,就不用麻烦秋月姑娘了。” 长青抬眼望天,秋月垂眸看地。 这主母,真倔! 颜君御心里有气,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马车,声音冷冰冰的。 “回府!” 马车最终却又拐去了户部。 颜君御裹着满身森冷的杀气,直冲到了户部长司的办公书房,啪的将户籍文牒拍下。 “给她落户京都,三年之内不可外迁。” 户部长司被吓得一哆嗦,暗道是那个不长眼的惹了这煞神,还能让他亲自来办户籍。 等翻开一看,竟还是女子,可看完温和宁的户籍之上写着的“温涛”两个字后,顿时面露难色。 “世子,这流刑犯的子女,落户京城需要有房产或者商铺,还要有其父服刑处即北荒县衙的文书呈表,否则是不合规矩,不能留在京城的。” 颜君御冷冷的看着他,咔吧咔吧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说什么,本世子耳聋,没听清。” 户部长司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这……这真的不合规矩,但只要不是京城,去其他城池,都是可以……” “啪!”一只镶嵌着宝石手柄的匕首狠狠的扎在了桌面上,颜君御笑的眉眼弯弯,“你是朝廷命官,我不能杀你,也不好伤你,但我可以剃光你的头!” “你你你……” 户部长司被他的无耻气得脸都白了。 颜君御又道,“一个女子而已,这三年出了任何事,本世子全权负责,还有问题吗?” 户部长司哪敢再说什么。 他敢再拒绝,下次上朝,他绝对会顶着光头去。 颜君御看着他咔咔盖印登记入册,心情这才好了几分。 匕首拔起收鞘插回腰间。 “此事不准说出去,要是被第三人知道,我就天天去你家吃酒。” 威胁完,转身走了。 户部长司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长舒一口气,抬手抹了把冷汗。 “这温涛之女不是跟沈家有婚约吗,难不成又被颜世子给看上了?” 这时去沈家吃酒的户部文书郎宋平拿着拟好的临时户籍走了进来。 “大人,这张临时户籍,是贵妃交代的,需要您签字盖印。” 户部长司一看,又是温和宁,忙问道,“今日沈家到底发生了何事?” 宋平当即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户部长司啧啧两声,直接签字落印。 “以后关于这位温姑娘的户籍文书一事,无论谁找你,要你做什么,务必将人引到我这里来,不可私自做主!” 宋平不知发生何事,但事关赵家沈家,他也不敢多言,忙躬身应下。 …… 当晚,温和宁在客栈简易的木板床上,没有熏香,没有暖被,她却睡得异常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在客栈吃了点早饭,便早早的去了户部拿临时文书。 原以为还要走些手续,没想到宋平竟然亲自给她送了出来,倒像是扔出去一个烫手山芋一般,不等她道谢,就匆匆走了。 温和宁只以为,此事涉及贵妃赵家,便也没有多想,小心将文书叠好放在荷包中,便出了户部,准备去牙行看看房子。 常住客栈,她的钱袋子负担不起。 刚走出大门,一辆马车就行了过来,极为无礼的横停在她前面。 她不愿生事故,躲闪着往后退,抬眸就看到马车侧边的帘子被人撩开,沈承屹阴沉着脸坐在里面,眼底泛着青色,透着疲惫,显然昨晚没有睡好。 “上车。” 周围无人,这话自然是跟她说。 温和宁却只当没有听见,错身就想走。 沈承屹的声音隐着火,“温和宁,我一大早来这里堵你,你还要跟我闹吗?事情弄成这样,你就一点责任没有吗?上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马车横在前面,沈承屹的侍从已经准备过来拉她。 温和宁叹了口气,站定在原地抬眸看去,“沈大人,你我已经再无关系,你在户部门前与我纠缠,不怕更丢脸吗?” 沈承屹耐心用尽。 “临时文书只有一个月,到时候没了沈家庇佑,你会沦为流民,会被驱逐甚至被抓去坐牢。和宁,别胡闹了,我不会娶旁人,答应过你的所有事情,我都会兑现,听话,上车,我送你回沈家。” 他眉眼疏阔,软了眸色,似乎用最包容的温柔,给她最后一个机会回头。 温和宁却凉透了心,微微福身。 “谢过沈大人担忧,不必了。”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沈承屹一眼,转身离开,身后却响起沈承屹急促的追问,“你昨晚宿在何处?” 温和宁没有再回答。 马车中,沈承屹放在腿上的手不由握紧。 侍从小声问,“大人,要不要派人去将少夫人抓回去?” 沈承屹烦躁的放下布帘,声音冰冷彻骨。 “她早晚会回来求我,” …… 牙行内,人流纷杂。 温和宁混在其中,寻找合适的院落。 可问过几家后却发现,这京城的房子贵得吓人,只有一些老旧街道上的低矮院落能便宜些,可这些房子却又都不愿意短租,最低也要三个月期。 等拿到户籍文牒,温和宁并没打算继续留在京城,而且她身上银子不多,还要为将来打算,好的租不起,便宜的租不长。 这一圈子走下来,竟没找到一处合适的。 正为难的时候,一个身穿青衣长衫的年轻男子凑了上来。 “姑娘,租房吗?我这有个院子,可以短租,一月三两。” 温和宁心中一喜。 “主家的院子在哪片区哪条街?” “在天葵路。” “天葵路?”温和宁眼中顿时警惕起来,“你这院子……是凶宅?” 男人被呛了一下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姑娘可能听错了,主家的院子是不外租的,租给您的是后院,这一月三两还有个条件,劳姑娘照料主家正院的一池锦鲤。” 听他这么说,温和宁倒是放下心来。 天葵路上只租一个后院,按行情,约莫十两,再加上照料正院,便宜几两银子也在情理之中。 她想了想,左右就住一个月,也不会有多少事情,当即点头同意。 两个人很快签了文书摁了手印。 温和宁总觉得那文书上的地址有些熟悉,直到跟着牙人到了地方,才惊觉,这后院,竟然就是曾经的温家旧居的后街。 怎么会如此凑巧? 第一卷 第49章 忐忑的善意 那牙人却并无异常,引领着温和宁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正院曾经是官爷的府邸,后来出了事,被收走了,辗转多次,这后院,也不知道是哪位主人家通开的。” 见他说的合理,也并未提及父亲,温和宁的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开始观察后院的环境。 虽说是后院,却是个独立的小院,三间房间,一个小厨房,院子里还种了些树,这个季节,只剩些枯黄的叶子挂在上面,景色并不算好,但院子足够宽敞,阳光也极好。 后院和正院只有一处拱门连接。 踏过去,便是她曾经的家。 那些好的坏的,所有记忆,蜂拥而来。 温和宁站在原地,怔愣的出神。 直到牙人连着唤了好几声,她才醒来。 此刻牙人就站在拱门内,冲着她热情的招手,“姑娘,我带你去看看锦鲤池的位置,再告诉你如何投喂。” 温和宁的心湖翻滚起巨浪,铺天盖地而来。 她仿佛听见了父亲落棋的木击声,还有大哥因为过于蠢笨被父亲训斥的声音,夹杂着一个小姑娘天真烂漫不知愁容的欢笑声。 割裂记忆的幕帘,清晰而又鲜明的复活。 恍若隔世。 她真的好想好想父亲,好想回到过去,哪怕那个家,并不算完整。 脚步不受控制的迈过拱门,她闻到了栀子花的香味。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栀子花? 过于离奇的味道让她的思绪变得混乱,喃喃的问了句,“深秋怎么会开栀子花?” 前面的牙人踉跄了一步差点栽倒,尴尬而又慌乱的说了句,“这路,好滑。” 温和宁低头看去,干净的青石路面,好像刚刚被雨水冲刷过,可昨日并未下雨。 再往里走,牡丹花,芍药花,绿意葱葱的各色花草层出不穷。 一个主人家都不常住的院落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盛开着的花草,她心中疑窦剧增,还未问出口就被院子里的石柱棋盘吸引了目光。 那是父亲亲手打造出来的。 闲暇时,她常常抱着圆木象棋缠着父亲切磋棋艺,若她赢了,可吃一叠梨花糕。 她怔怔的看着棋盘,梨花糕的甜腻似乎在舌尖扩散。 牙人低咳一声,“姑娘,这边走。” 温和宁忙收回思绪,早已忘了刚刚的怀疑。 其实锦鲤池的位置,她约莫知道在哪。 那是父亲花费了最多心思的地方,建了石亭,造了假山,只为了让秦暖意养她喜欢的荷花。 连每一年的淤泥,都是父亲和大哥亲自收拾出去。 可惜,那池子相比于陆家的荷花池,却小了很多。 晃神间,她看到了熟悉的石亭,也看到了站在石亭内,正拿着金碗喂鱼的颜君御。 哐当! 所有的猜想、怀疑、不安,全都在此刻碎了一地。 那牙人像是终于完成了任务一般,以极快的语速做了介绍。 “哎呀,没想到主家也在,那太好了,文书已成,其余的事情,你们互相交代便可,小的退下了。” 说话间已经躬身将文书递给了颜君御,等他接了以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那速度,温和宁连叫人的机会都没有。 等出了拱门,牙人扯开长衫的领口,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看着已经在院子里收拾的秋月,忍不住吐槽。 “这活儿没法干了,咱们是暗卫好吧?不去杀人越货,干起连夜拾掇院子的差事。那荷花池拉走了三车淤泥才弄干净,老侯爷养的宝贝锦鲤被世子爷偷来了一半,等会老侯爷知道,一定提着大砍刀杀过来。” 秋月瞥他一眼。 “废话这么多,我刚刚看你扮牙人扮得挺像。” “我出一头汗。”男人抹了下汗珠子,“我走了,等会老侯爷杀过来,我可不敢拦。” 正院内,颜君御低咳一声,将金碗放在石亭的桌子上,漂亮的眉宇甚是愉悦。 “温姑娘,好巧啊。” 温和宁顿觉无语。 她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一个含着金汤匙的风流纨绔在撩拨女子上面,能做到何种极致。 若非她刚刚经历男女之情的巨变,怕也会被哄得七荤八素。 她福身见礼,“世子爷安好。” 不咸不淡的回应让颜君御立刻解释,“这宅子可不是我专门为你买的。前几日我陪皇上下棋,这宅子是我赢回来的,拿到地契才知道是温家旧宅。” “原本是想将这宅子送给姑娘住,可姑娘说过不想欠我的,我也不好强迫。不过,如果姑娘能拿得出银子,我倒是可以将宅子卖你,按牙行的市场价,五千两!” 这一刻,温和宁却是真切的动了心。 官员府邸,一旦被收走,若非官复原职,是绝不可能再拿回来的。 可现在,这宅子的地契就在眼前。 转念间,温和宁却还是摇了摇头。 “世子若要卖宅子,另寻买家吧,我父亲应该并不想回京城养老。至于后院的租赁文书……” 颜君御有些心慌,将文书轻拍在石桌上,带着些许强撑的质问,“你可是签了字画了押的,要是住不满一个月,需赔付十倍。” 三十两对于颜君御来说,还不如他喂鱼的那个碗。 “我并没有要退租,”温和宁岂会不知道他的善意,再次福了福身,“多谢世子体恤,肯便宜租我宅子。既然今日锦鲤已喂过,那我便不打扰了。” 她说完起身往后院走。 如此坦诚的受了恩惠,通透的知晓他的所为。 颜君御为自己刚刚的紧张有些汗颜尴尬。 仿佛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老手,在一个纯情小姑娘面前栽了个跟头。 温和宁回到后院,就看到秋月已经将整个院子的落叶扫的一干二净,此刻正挽着袖子,在处理杂草。 她忙快步上前抢过她手里的铁铲。 “秋月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 “她是这宅子的护院。” 慢悠悠跟后面的颜君御随口给了个解释,寻了个干净的椅子一坐,拧开了鎏金的小酒壶喝了一口。 温和宁无奈地看向他。 秋色潇潇,更显他满身洒然不羁。 似乎从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只做自己要做的想做的,不拘于任何规矩。 她心生羡慕,可她不是他,也没有他放浪世间的底气,更不能装聋作哑。 “颜世子,你这个借口很烂。” “咳!”颜君御呛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点出,抬手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尖,“是你说的,我们是好友,好友之间帮帮忙,不是很正常吗?难道你对我另存心思?” 秋月在心里默默对比。 还是自家世子更不要脸。 谁知下一刻,温和宁竟将她手里的铁铲往前一递,“既是朋友,岂能闲着,世子爷也动一动吧?” 第一卷 第50章 还能更混 气氛有短暂的凝滞。 颜君御竟真的收起酒壶,起身接过铁铲,华贵的长衫,随着他蹲下的动作,就那样随意散落在地上。 其上暗绣的金丝,在光影流转中更显矜贵,与斑驳的碎石路面格格不入。 秋月惊得手劲没掌握住,咔嚓一声,捏碎了栽花的瓦罐。 颜君御嫌弃的瞥她一眼。 “毛手毛脚,你别在这碍事,去买些酒菜回来,庆贺温姑娘乔迁新居。” 人活都干了,温和宁哪能不管饭,忙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递过去,“秋月姑娘买些新鲜的菜肉吧,那边有小厨房,我给你们做。” 秋月一听,立刻摇头拒绝,银子也不接,转身就走。 她可不想喝鹿血粉大补汤。 温和宁一脸懵的在后面紧追了两步,“你拿上银子,再帮我买些做饭的锅碗瓢盆回来……” 她话没说完,秋月已经跑没了影,只留下她举着银锭子呆愣当场。 身后传来颜君御低低的闷笑声,“温姑娘,在沈府的时候你到底给秋月吃了什么,把她吓成那个样子?” 温和宁很是无辜。 “没有啊,在沈家都是吃的小厨房一起做的饭菜。” 这时长青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匆匆冲着温和宁拱了拱手,便喊道,“世子,不好了,老侯爷发飙了,正在磨他的偃月刀。” 颜君御一听,立刻丢下铁铲,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温姑娘,我改日在给你温居!” 话未落下,人已经消失在院门口。 温和宁听得一脸懵。 不过镇国公老侯爷的那把偃月刀,她却是有耳闻。 父亲曾说,那是颜家的功勋,是先帝亲赐的龙头杖,上可打昏君,下可杀佞臣。 颜君御到底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让老侯爷动上了偃月刀? …… 镇国公府,演武场内。 颜君御运着轻功,把握着速度和身形,每次都让那把偃月刀堪堪劈到衣角,转了几圈,他捂着胸口开始咳,“爷爷,别打了,伤口裂了。” 老侯爷拄着偃月刀,气得呼哧呼哧喘。 “你个混账王八犊子,老子辛辛苦苦养的锦鲤,你给老子弄哪里去了,赶紧给我送回来,少一条,老子揍死你。” 颜君御从腰间抽出一把小玉扇,唰的打开,一边扇一边回,“送不回来了。” “你你你……”老侯爷举着刀又要砍,忽地又停了下来,哐当一声将长刀的刀柄杵在地上,眯着眼骂, “你小子,别以为用老子的锦鲤就能转移你干过的那些糊涂事!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参合沈家和贵妃赵家的事情?你知不知道,二皇子和三皇子之争已经白热化,你横插一脚,皇上要如何看颜家?” “就算天启帝尊重你姑姑,也看中颜家一门忠烈,可哪个帝王不多疑,再亲近,那也是他的江山,不是颜家的江山。一旦让他怀疑颜家参与党争,对你姑姑和三个舅舅都没有好处。” 颜君御将玉蝶扇往掌心一砸,“我那三十鞭就是因为沈家算计才挨的,这口气,我必须出,管他是贵妃还是赵家。” 他混不吝的回答,老侯爷却根本不信。 “少糊弄老子,沈瑞山推举的官员为什么都出事了,是不是你小子搞的鬼?你还说没参与其中?” 颜君御冷傲的俊脸顿时笑弯了眉宇,“原来我这么聪明伶俐,全是爷爷您教导有方,咱爷孙,心有灵犀一点通。” 老侯爷被气笑,抡起长刀不轻不重的在他身上拍了一下。 “少拍老子马屁,丢了的锦鲤必须赔,一条也不能少。” 说完扛着长刀走了。 看了半天热闹的长青忙走上前,“世子,去捞鱼吗?” 颜君御脸上的笑缓缓隐去,眼底是淡淡的凉意。 “捞,但不是去温府,本世子去给老爷子弄点新品种。” 长青愣住。 “您不会去别的官邸抢吧?” 颜君御很是嫌弃的瞥他一眼。 “你觉得沈承屹吃了那么大一个亏,会什么事都不做吗?老二也不是蠢蛋,这事儿,还留了个尾巴,不处理好,麻烦!” …… 同一个茶楼,同一个包房。 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萧禹擎冷着脸坐在主位上,手里翻阅着一份奏折。 几步之外,沈瑞山和沈承屹躬身而立。 沈瑞山的额头上,汗滴滴哒哒的往下落,却又不敢去擦。 奏折合上,萧禹擎冷厉的勾了勾唇角。 “沈长司,颜家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动的,父皇对皇后的信任,你们不懂。” 沈承屹抬起头,“殿下,再信任,这江山也不是颜家的江山,任何牢不可破的关系,在怀疑的种子种下之后,就再难恢复原样。即便颜家没做什么,这层信任也不复存在。” 萧禹擎轻声笑了笑。 “沈长司话里有话啊。” 沈承屹再次躬了躬身,“华贵妃此举,便是如此。她想用赐婚一事,为殿下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臣不想解释,但臣为殿下谋划的初心,从未更改,赐婚一事,臣会处理好,请殿下给臣一些时间。” 萧禹擎的脸色和缓了不少。 “本宫对沈家,从未怀疑。好了,都坐吧。新官托举一事,本宫还要仰仗二位。” 沈瑞山在心里长长的松了口气。 此刻,皇宫御花园内,气氛同样剑拔弩张。 “你给我放下,放下!”三皇子萧禹景捂着胸口,透着书生气的白净脸颊满是惊惧愤怒,扶着内侍的胳膊,整个身体摇摇欲坠。 颜君御在他快气晕过去的表情中,利索的又将一条漂亮的四尾红鲤捞了出来,哐哐倒进长青提着的木桶里。 萧禹景不善武,自幼被华贵妃逼着死读书,养的软弱胆怯,平日里根本不敢跟颜君御叫嚣。 这会儿看着自个最心爱的红鲤都被捞走,再也忍不住,一边抹泪一边喊,“我要去告诉父皇,我要父皇治你的罪。” 颜君御又捞了两条,才悠悠然的跟在后面,“不就是几条鱼吗?至于你哭哭啼啼吗?简直有失皇子风度。” 他们刚闹到御书房,华贵妃就赶了过去。 满头珠翠都跑乱了,一看萧禹景哭红的眼睛,顿时心疼的怒声喝道,“颜君御,你任性胡闹也要有个限度,禹景是皇子,岂容你如此欺负?” 颜君御一听这话,竟比她还急眼。 “贵妃娘娘,你这话说的有点忘恩负义了吧?你拿着赐婚圣旨去沈家逼婚,要不是我帮你,你能达成所愿,将沈家收入囊中?虽然我是看沈承屹不顺眼,顺手帮忙,但这人情,你不能这么快就不认吧?只是捞几条红鲤,你怎滴如此小气。” 华贵妃脸色大变,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你胡说什么?” 第一卷 第51章 生计 萧禹景却没听出颜君御话里的意思,有了母妃做后盾,底气也足了不少。 “你这纨绔,那红鲤是我寻来养在池中送给父皇的。你有什么资格捞,我命令你立刻还回去!” “啪!” 天启帝气的差点用奏折砸烂了桌子。 华贵妃立刻拉着萧禹景跪在了地上。 “皇上,臣妾只是怜惜小妹痴心多年,才会促成这次联姻,绝没有强迫任何人,更没有要将沈家收入囊中,请皇上明察。” 颜君御切了一声。 “都成妹夫了,不就是一家人了吗?我说的不对吗?” 华贵妃急的汗都要下来了。 “世子说的没错,但臣妾跟皇上是一家人,若婚事成了,沈家也是皇上的皇亲。” 她怕颜君御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赶紧又加了一句,“那日沈世子虽没帮上忙,但也没捣乱,本宫承你的人情,那红鲤,你拿走吧。” 萧禹景急道,“母妃!” “闭嘴!”华贵妃低声呵斥,“以后不许因为这种小事来惊扰你父皇,还不给你父皇谢罪。” 萧禹景不敢反驳,乖乖磕头。 天启帝瞥了眼桌上的奏折。 已经有六份上书状告颜君御参与党争协助贵妃诬陷朝臣的。 他眯着眼看向颜君御。 “你为什么非得来捞老三的红鲤,你明知他宝贝的紧。” 颜君御顿时俊脸一垮。 “皇姑父,您还是赶紧把老爷子那把偃月刀收走吧。我不过是弄死了他几条鱼,他拿着偃月刀满院子追着要砍我,还非要我赔。说一天赔不上,就揍我一顿,就算我让舅舅们帮我寻,那么金贵的品种,一时半刻也找不到。” “我思来想去,也只有皇宫御池中的红鲤能比得上,而且华贵妃刚刚欠了我人情,我捞几条不为过吧,谁知道他们还能告状,简直太过分了。” “你活该被揍!”天启帝一听气的想撸袖子,眼底的怀疑却也消散无踪,“赶紧提着你的红鲤滚,看见你朕就头疼。” 颜君御行了个礼,嘴上却不依不饶。 “那你以后可别让我陪你下棋了,天天想着怎么输给你,我也很头疼!” 贱兮兮的话还没说完,天启帝的砚台就砸了过来。 “你个混账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 颜君御适时的窜出御书房,身后很快传来天启帝威严的警告。 “贵妃,禹景年龄大了,你若真为他好,有些事,不要做得太过张扬。” “是,臣妾遵旨。” 颜君御拾阶而下,嘴角缓缓勾起。 …… 沈承屹忙了一天,心情本就不好,下值回府,却看到景和院门口,小厮丫鬟进进出出顿时皱眉。 还未询问,院子里就响起骆冰的声音。 “我贴身的东西,都送去东厢房,我跟夫君马上要成婚了,当然要住在一起。” 沈承屹烦躁的抬手拧着眉心。 侍从小声问,“大爷,洛姑娘也太着急了,此举不合规矩,要不要小的去阻止?” “去阻止,她又要撕闹!”沈承屹疲惫摇头,“若她问起,你只管回她,就说我今日宿在衙门,不回府。” 他说着转身想离开,却忽地瞥见温和宁曾住过的小院,鬼使神差的推门走了进去。 整洁干净的院落空无一人,他径直走进寝卧,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熟悉的清香,淡淡的,却沁人心脾。 桌上养的睡莲,书案上未读完的杂书,墙上挂着温和宁亲手编织的合欢锦绣,他曾经随意挥毫画下的春花图,被好好地裱起来挂在了合欢锦绣的下面。 一切都没有改变。 她的东西还在,人也一定会回来。 沈承屹烦躁的内心,莫名安定下来。 床上被褥整齐地叠放着,他像是受到了牵引,走上前合衣躺下。 在那股温柔的沁香中,竟就这般沉沉的睡了过去。 似乎所有喧嚣烦恼,都烟消云散。 翌日清晨, 温和宁吃过饭便在院子里支起了裁衣的简易台子,忙活半晌,发现绣线缺了一些,她跟秋月说了一声,便出门采买。 秋月正在给她垒炉灶,双手沾满了黄泥,便没有跟着。 天葵路算是京城繁华之地,走两条街就有不少铺子,很方便。 她买了绣线正准备离开,却看到掌柜的在门口贴告示,要找裁衣绣娘。 她心下一动忙上前问,“掌柜的,你这个怎么算工钱?” 掌柜瞧见她手里的绣线,笑着回道,“姑娘要不要试试?我这按件数算银子,要不是临近冬节,裁衣的客人增多,我是不招人的。” 眼见时间合适,温和宁越发心动。 “好,那我试试。” 掌柜的引着她去了店铺一角,给了她样式让她做。 温和宁学裁衣时,嬷嬷专门教导过她绣工,她的绣法和旁人不同,速度很快,却绣的极好。 掌柜的看了一会,顿觉惊艳。 “姑娘,你不用试了,今日便可上工。我这里有几件着急的长衫要赶工,绣样都有,一件我可以给你开一两,两日内交付,你看可以吗?” 温和宁自然没意见。 她需要多赚些银两,更需要挂靠在一个铺子中来办理户籍,爽快的答应下来。 有几个看布的女子围了过来,看到温和宁的绣样,都很喜欢。 “这种绣法,我还是第一次见,好特别,也好精致。掌柜的,我要裁衣,绣并蒂莲,就要她给我绣。” “我也要做两件裙子,想绣梅花,也要她绣!” 这一瞬间,掌柜就接了六单生意,顿时喜上眉梢,心中暗道挖到了宝,对温和宁更加和颜悦色。 “好好好,这姑娘是我们店的绣娘,等回头我出几个绣样的板子,你们有需要可任选。” “谁说要用她了?”一道凌厉鄙夷的冷哼打断了这边的热闹,众人齐齐看去,陆湘湘一袭红衣,冷傲的走了进来。 掌柜的立刻迎了上去,躬身道,“东家,您来了。今日店铺大喜,请了个手艺极好的绣娘,她的绣工……” 话没说完,陆湘湘就冷笑打断,“一个流刑犯的下贱种,也配来我的店里找活计?”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温和宁的目光多了探究和怀疑。 温和宁没想到这店铺竟然是陆家的,黛眉微蹙,将手中衣服放下,瓷白的小脸并无多少起伏,“掌柜的,看来我们合作不成了。” 她没打算理会陆湘湘,错身就想离开。 陆湘湘却抬手拦住,围着她上下打量。 “你被沈家赶出家门,活不下去了吧?真是够落魄的。不过你想求个生计也不是不行,跪下给我磕头,磕到我满意为止,我心情好了,自然会赏口饭给你。” 温和宁淡淡的看着她,默了几息回,“偌大的京城,商铺遍地,我为何要在你手下讨生活?” 陆湘湘顿时乐了起来。 “这条街上有二十三家铺子,都是我娘亲留给我的产业,各行各业都有。只要我说一声,你觉得谁会跟陆家作对收留你?” 第一卷 第52章 琴娘 这话,温和宁信。 商人的地位,本就比不得官宦之家。 更何况开门做生意的,谁愿意得罪权贵。 看来要赚银子,需要另寻他法了。 她没有怼回去,只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多谢陆小姐提醒。” 说完径直走了。 没有悲伤愤怒,没有哀求纠缠。 陆湘湘满身的力气好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噎得怔愣当场。 刚刚说要做衣服的几人问,“掌柜的,那绣娘不干了吗?那我要的那种绣工,你们还有别人能做吗?” “对啊,要是不能做,我就不在你家裁衣了。” 掌柜的心急如焚,赶紧劝道,“东家,那姑娘的绣工极好,最近这一个月可是铺子每年最赚钱的时候,您……” 陆湘湘气的一鞭子打在了桌案上。 “你在教我做事吗?我说不用她就不用她,京城那么多绣娘,你再去找啊!” 店内客人吓得纷纷四散而逃,只一瞬间就空了。 掌柜的急的捶胸顿足,满脸的苦口婆心。 “东家,您忘了每年年根,陆家都要取走一大笔银子吗?这好好的生意,您搅合散了,赚不到银子怎么办?” 陆湘湘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这些铺子虽然是她娘亲留给她的,可掌控的却是陆铭臣。 她气得咬牙,“我不管,反正不能用她,赚不到钱,那是你无能,你自己想办法。” 她说完转身走了,只留下掌柜唉声叹气的摇头。 另一边,离开铺子的温和宁断了给人绣衣赚钱的念头,打算买些布料做些帕子荷包售卖,一样能赚到钱。 刚拐到另一条街,就险些被一辆飞驰的马车撞倒。 她急忙避让,前面却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抱着琵琶蒙着面纱的女子,裙摆被那马车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一旁的侍女正急的蹲下身检查,眼眶都红了。 “姑娘,这可如何是好,马上就要到时辰了,再回去换哪里来得及?” 蒙面女子也是着急,“这布料是敦亲王上次赏的流云锦,若这般糟蹋,王爷定会责罚。你快去找个裁缝过来想办法补一补。” 温和宁本不想理,走了两步又折返回去。 “流云锦是补不好的,就算勉强缝上,也会抽丝,比破了更难看。” 蒙面女子闻言立刻福身见礼,“姑娘,我叫文姬,是一名琴娘,着急去敦亲王府赴宴。姑娘既知流云锦,可有法子补救?我可以付你银钱。” 温和宁摇头,“补是不行的,但我可以重新缝制,不会抽丝,裙摆也算完整。” 眼下没有别的法子,蒙面女子当下答应,带着温和宁去了街边停着的马车上。 温和宁手法很快,顺着裂开的缝隙趋势,以双绣的手艺用彩线在原本就华贵的流云锦上缝出了一道宛若百花探春的线条。 搭配着淡蓝色的裙摆,漂亮的仿佛踩在了花团锦簇之上。 文姬大喜,不顾温和宁的拒绝硬塞了五两银子给她。 “姑娘这手艺太绝了。” 她忽又想起一事,“姑娘,我是桃艺坊的。过几日,我们几个琴娘被邀请参加太学院学子的茶话会助兴,那都是京城名流,要求甚高,不知姑娘能不能帮我们裁剪几件衣裙,多少银子,您开口。” 温和宁也没想到竟在这种情况下接到了活。 只是…… 见她犹豫,文姬眼底闪过落寞理解,“我懂,像您这种手艺,定然是专门为世族大家裁衣的,我们琴娘这种身份实在玷污了姑娘的手艺,是我唐突,姑娘莫怪。” 温和宁赶紧摆了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从未做过类似的衣服,怕款式你们不喜。” 文姬瞬间明白过来,捏着帕子咯咯笑了出来,媚眼如丝,美的动人。 “姑娘温雅,自是做不出太过暴露的裙子。不如这样,我们约个时间,我带些式样给你看看。” 温和宁点头答应,二人约好了时间,她便下车回了家。 …… 敦亲王府中,丝竹声悠然响起。 厅内主位上的敦亲王养得圆润富态,正随着音律,轻轻拍着掌心的小手,那手的主人,正是与他坐在一起的敦亲王妃。 虽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府中更是只有她一个女子,备受宠爱。 敦亲王是天启帝同母一脉的亲弟弟,却毫无才能,更不善权谋,只喜音律美酒,偏还是个痴情种,就算是在家宴请歌姬,也都会带上自己的王妃。 因此事,在王室贵族之间颇负盛名。 一曲凤求凰之后,文姬款款登场献艺。 行走间,那百花探春的样式,引得敦亲王妃眸光都亮了起来。 敦亲王瞥向下手位。 “君御,这桃艺坊的琵琶可是一绝,听闻这文姬姑娘还是你的红粉知己,本王待你不错吧?” 喝得微醺的颜君御懒懒的靠坐在软椅上,眉眼轻挑,俊逸如仙,抬手冲着文姬举了举酒盏,只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撩的人心尖发颤。 文姬羞红了脸,眉眼含春的冲着他福身见礼,惹得敦亲王哈哈大笑,“你爷爷催你成婚,都催白了头,你这红粉遍地,却一个也不娶,可要急死人。” 颜君御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叔,我也想跟你一样,寻个一世一双人的伴侣,等我寻到了,一定请你喝最好的酒。” 这话听得敦亲王面露红光,甚是顺耳。 文姬已经落座,指尖轻抬,铮铮之声如划破长空而来。 一曲结束,颜君御都不由鼓起掌。 “文姬姑娘的琵琶,无论何时听,都震撼人心。” “多谢世子谬赞。”文姬起身道谢,敦亲王也听得欢喜,大手一挥,“赏。” 文姬正准备退下,敦亲王妃却忽然开口,“姑娘这裙子很是别致,特别是裙摆处的那抹春色,你凑近些我瞧瞧。” 见她喜欢,敦亲王赶紧招手。 “快过来,给我夫人瞧瞧,你这是哪家铺子的手艺?” 颜君御也瞥了一眼,虽觉惊艳,却并不感兴趣。 文姬忙上前跪在敦亲王妃面前。 待看清后,敦亲王妃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这缝衣的手法,倒是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文姬姑娘,这抹春色,和你这身衣服,不是一个裁缝做的吧?” 文姬心下一紧,也不敢隐瞒,老老实实说了详情。 “一个年轻姑娘?”敦亲王妃美眸微眯,“十八九岁竟有这般手艺,我倒是想见识一下。” 第一卷 第53章 花孔雀 温家后院。 温和宁将最后的一点绣工做完,检查之后将衣服叠好,放在干净的包裹里。 “秋月,给世子的衣服我做好了,麻烦你帮我送去镇国公府。” 正在磨刀的秋月忙净了手去接,忽地睿智附体,低咳一声回,“还是我陪姑娘一起去送吧,若是哪里不合适,也可随时更改,我对这些一窍不通,也传不好话。” 温和宁一听也有道理。 秋月带着她一路从后门进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是先帝赐的府邸,按照一品军侯的规制建的,比陆家和沈家加起来还要大,亭台楼阁,溪流花园应有尽有。 温和宁走得晕头转向,并没有注意到秋月不仅带她去了颜君御的住所,还带她去了颜君御经常小憩的书卧,离开时还叫走了周围所有的下人。 她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有些无聊,目光不由落在房间里那六排书架上。 书架很整洁,其上摆的书,并不是乱七八糟的杂书,而全都是兵测,政论等等,还有不少手抄的书卷,苍劲有力的字体,透着刚毅稳重。 完全想象不到,纨绔浪荡的颜君御,竟然看的全是治国理政的书,还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 她正好奇,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她以为是颜君御回来了,忙起身相迎。 刚走到门口,一把冒着寒光的长刀就杀了进来。 她惊呼一声,踉跄后退躲闪,一张小脸吓得煞白。 老侯爷的骂声还没起,就看到了一个白净柔弱的小姑娘,偃月刀堪堪收住,咔嚓一声,腰折了。 他一手拄着刀,一手扶着腰,疼的呲牙咧嘴,胡子都一翘一翘的。 险些跌倒的温和宁看清来人,顿时松了口气。 以前她跟在父亲身边,曾远远见过这位威震八方的镇国公。 那是父亲口中伟岸的英雄,虽双鬓已斑白,却不减风姿。 她忙整理裙摆刚要行礼,就发现老爷子的情况不对,手忙脚乱的上前搀扶。 “您没事吧?” 老侯爷僵硬的挪动步子,绷着脸不想丢面子,可走到椅子前却根本坐不下。 “您应该是扭伤了腰,我扶您去软榻上趴着。” 温和宁搀着他转了个方向,将人小心安置在软榻上,又拿了靠垫在身下。 老侯爷这才缓了口气。 见他疼的额头都冒了汗,温和宁忙福了福身,“我去给您叫人。” “不准去!”老侯爷顿时急了,他这丢脸的样子,传出去不得被笑死,“你不是人吗?伺候我一下委屈你了吗?” 温和宁忙摇头,“那我……我去给您弄个小暖炉,敷在伤处应该会舒服些。” 书卧里有炭火,她小心装在手炉中,裹上布巾放在了老侯爷的腰上。 “若是烫,您跟我说,我再多垫一层布。” 老侯爷顿觉热乎乎的有些舒服,这才侧头看向温和宁。 见她眉眼秀雅,温柔知礼,衣衫穿得也整齐规矩,并无半点风尘之色,眼神这才缓和。 “那小子倒是转了喜好,带回家来的女子,你是第一个。告诉我,你们之间发展到哪一步了?那混小子什么打算?是承诺娶你当外室,还是要先给侯府生个娃?” 温和宁正专心给他热腰,闻言呛了一下。 这镇国公府的人,都这么的……直接吗? 秋月满侯府找了一圈,在后院围墙堵住了翻墙而入的颜君御。 颜君御被敦亲王拉着下了一晚上棋,这会儿又困又累,见到她眸色却骤然紧了一下。 “她出事了?” 秋月拱手,“世子,温姑娘来了,在您的书卧等您。” 颜君御的眼底瞬间又亮起了起来,疲惫一扫而空。 “本世子去沐浴更衣。你去守着,莫要让她走了,也莫要让老爷子知道。” 秋月应下,转头回了书卧,刚到门口就看见温和宁扶着老侯爷坐在椅子上,气氛甚是融洽。 她眉眼一挑,默默退了出来,并拉走了跟过来的长青。 长青好奇往里看了一眼。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老侯爷笑成这样,看来咱们世子的心愿快达成了。” 秋月撇撇嘴,“不一定,温姑娘似乎不喜欢世子。” 两个人坐在屋脊上看热闹,不多时就看到自家风流俊俏的主君穿着一件极为骚浪的湖蓝色丝质长衫快步而来,腰间束带松松垮垮的系着,风一吹翩若惊鸿。 那么冷的天,衣领愣是露到腰腹。 那架势,颇像敦亲王府里圈养的那只花孔雀。 长青问,“你猜,咱们老侯爷的那把偃月刀,什么时候砍在世子身上?” 秋月没理,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书卧敞开的房门。 颜君御单手撑在门框上,风姿卓绝地轻撩起长发。 “温姑娘,我来试衣服了。” 一道寒光骤然袭来,带着熟悉至极的血脉压制。 颜君御暗道不好,脚下一点,直接侧身避开。 “爷爷,你怎么在这里?” 温和宁着急喊,“老爷子,您的腰……世子,你爷爷腰扭了。” 颜君御眼底眸色闪了闪,几乎瞬间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身形一转,竟躲到了温和宁的身后。 果然,老侯爷拄着刀气喘吁吁却没再砍人。 “你个混蛋,有种出来。” “我不,你有本事就砍。” “你出来!” “你砍!” 两个人像个孩子一样竟隔着茫然无助的温和宁吵了起来。 那气氛,没了紧绷和剑拔弩张,反而剩下温馨好笑。 让她想起在以前大哥还未成婚,因为功课不好被父亲追着揍,也是这样躲在他身后,跟父亲对峙。 幼稚,却又让人心头发暖。 老侯爷见颜君御不出来,手还摸上了人小姑娘的腰,气得翻白眼。 “老子让你赔锦鲤,你竟然跑去抢皇上的鱼,你有几个脑袋够他砍?你是不是想让颜家断后!” 温和宁想起温家荷花池里的锦鲤,顿时反应过来,忙劝道,“老爷子,那些锦鲤在温家旧宅,那荷花池中,我父亲铺了两块暖玉,应该冻不着。” 刚刚老侯爷已经知晓了温和宁的身份。 此刻听她提起暖玉,脸色却还是变了变。 拄着刀柄往椅子边走,温和宁忙过去扶他。 看着她纤瘦的身形,老侯爷不由叹了口气。 “你可知,温涛手里的那块暖玉,是我儿送的。” 温和宁愣住,随即摇了摇头。 老侯爷心中唏嘘,“十几年前,温涛和我儿,一文一武,曾是挚友,更是治国的良才,只是没想到,他的命运会因为……” “爷爷!”颜君御忽然急声打断了他的话,“十几年前,她才刚牙牙学语,哪里知道这些事情。” 第一卷 第54章 应对 老侯爷回神,也知失言,没再多说什么。 气氛有些凝滞,亦有些尴尬。 温和宁忙将包裹拿过来,“世子,答应给你缝的衣服做好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若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再另行修改。” 临走前,她又规规矩矩给老侯爷行了个礼,“老爷子,您多保重身体。” 颜君御想送她出去,却被偃月刀拦住。 等外面传来秋月接应温和宁的声音后,颜君御才听话的坐在老侯爷身边。 “爷爷,温涛的事情还在查,你先不要告诉她,这个时候知道太多,对她没好处。” 老侯爷冷哼一声。 “你总参合沈家的事,原来是看上了温涛的女儿?小时候你见过她,还说她长得像颗豆芽菜,瘦不拉几的很丑。现在却上赶着破坏人姻缘,你说说你欠不欠揍?” 颜君御扶额。 “爷爷,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三岁,可不就是豆芽菜。而且……” 他又想起记忆中那朵盛开的嫣红梅花,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滚动。 “而且,我也不知道被我拽到雪窝里的人就是她。” 近似呢喃的低语,老侯爷没听清,拄着刀柄往外走。 “陆铭臣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你想查温涛的案子,要细心耐心。只要揭开一片瓦,很多事,就能迎刃而解。” 颜君御冷峭的唇角微微抿了抿,眼底的冷意一闪而逝,又恢复平常的玩世不恭。 “老爷子,腰折了要请大夫的,可不能觉得丢脸就讳疾忌医。” “滚蛋!” 外面传来老侯爷中气十足的笑骂。 …… 温和宁离开镇国公府,就跟秋月分开了。 她要去见文姬,带着她不方便。 二人约在一处安静的茶舍,文姬常来,在这边有包房。 温和宁跟掌柜说了一声,便径直上了二楼,刚拐过转角,却迎面撞上了秦暖意,正从隔壁的包房内出来。 里面传来打马吊的声音,有些吵。 在大峪国,贵妇人之间经常聚在一起打马吊联络各府感情,与茶话会、赏花会异曲同工。 秦暖意看到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迅速关上门一把将她拽到长廊一角,“谁让你来这里堵我的?” 温和宁听得一脸懵。 她并不知道秦暖意在这里。 手腕被大力捏的生疼,她想挣脱,却根本挣不开,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陆夫人,我并不是来找你的。” 秦暖意却根本不信,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怕丢人。 “你被沈家撵出来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为什么还不滚回南州?” 说话间,她眼中鄙夷厌恶更甚。 “你费尽心思来这里堵我,不就是为了要银子吗?” 她一边掏银票,一边低咒,“温涛可真是会教女儿,三年前拿着婚书逼迫沈家给你荣华富贵,如今被抛弃,又来讹诈我。” “陆夫人!”温和宁怒声冷斥,“我再说一遍,我约了人在这里见面,并不是来见你的。如果你不拉我,我只会当你是陌生人。还有,收起你的银子,我即便饿死,也不会要你一文。” 她愤恨的用力挣开,白净手腕被攥出一道道红痕。 她没再理会,转身进了包房。 见她如此,秦暖意不由皱眉。 难道真的是她误会了? 可温和宁会约谁来这里? 颜君御? 她的脸色瞬间又难看起来。 刚毁了婚约就约见外男,简直不要脸! 她愤怒的正想过去砸门,就看到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走了上来,径直进了温和宁那个包房。 敦亲王妃? 秦暖意心下一惊,立刻转身避开。 陆铭臣虽然是律协司首司,位同公侯,待她也极好。 可她这个二娶的官夫人,却根本入不了那些皇亲国戚的眼,更别提,这个在亲王世家里极受尊重的敦亲王妃,更是从未正眼看过她。 有次茶话会,她递了帖子,想和陆铭臣的几个同僚夫人一起参加,可其他人都进去了,唯有她的帖子被扔了出来,害得她丢尽了脸面,躲在家里几个月都不肯再出门。 这个连她都不放在眼里恃宠而骄的王妃,竟然亲临这种地方来见温和宁? 温和宁有什么资格? 她凭什么? 包房内,温和宁同样满眼意外的看着敦亲王妃。 她并不认识,见是年长者,便礼貌的福了福身,“见过夫人,夫人是不是走错了房间?” 敦亲王妃打量着她,礼数周全,秀雅柔美,带着几分大家闺秀才会有的骨子里的端庄,倒不像是一个绣娘。 “姑娘约的可是文姬?” 温和宁怔住。 心道难不成这人是桃艺坊的姆妈? 可她满身贵气,头饰和颈饰更是奢华,怎么可能是坠入风尘的姆妈。 她正思考着怎么询问,敦亲王妃却自己做了介绍。 “今日文姬去府上献艺,我瞧着她身上的那抹春色甚是精致,擅做主张替她赴约,还望姑娘莫怪。” 温和宁瞬间明白过来,忙跪下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民女温和宁参见敦亲王妃。” “起来吧。”敦亲王妃悠然落座,“我既来见你,便不是摆着王妃的架子来吓唬人。只是有一事,想问问姑娘。你缝制那抹春色的针法,是跟什么人学的?” 温和宁刚站起身,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想起嬷嬷曾经的交代,温声回道,“的确是跟人学的,只不过我天赋一般,又与师父短暂相处,没学到精髓,后面自己钻研,有些不伦不类,让王妃见笑了。” 敦亲王妃的眼底更加亮了几分,甚至有些激动。 “你师父是男是女,现在何处?” 温和宁更加笃定,王妃认识那位嬷嬷。 她并未犹豫,依旧躬身回道,“我师父是个干了一辈子的老裁缝,一个无儿无女的老爷子,后来听说天山有得道者,他便扔下我这个学了一半手艺的徒弟去寻仙问道了,民女也实在不知他现在何处。” 她似想到当时的画面,无奈的摇头轻笑。 敦亲王妃盯着她看了几息,并未怀疑,只是眼底有些失望。 “原来是男子。” 她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和宁试着询问,“王妃是要寻一个会这种针法的裁缝吗?” 敦亲王妃回神,淡淡摆了摆手。 “不是。” “你来给我量一下尺寸,就用这个针法,为我缝制一件衣服,所需布料,你留个地址,我会差人送到你手上,工钱五十两。” 她说着不容拒绝,站起身缓缓伸开了双臂。 第一卷 第55章 羞辱 五十两做一件衣服,已经是天价。 温和宁不知这针法会不会惹来别的麻烦,思虑少许,并没有直接拒绝,只是福身致歉。 “王妃娘娘,我先前答应过文姬姑娘为桃艺坊的几个琴娘裁衣,民女虽人微言轻,但却不能不守信。若娘娘嫌弃此事,您这单生意,民女不能接。” 毕竟一个是被人踩到尘埃里卖艺为生的风尘女子,一个是高悬在权贵之上的亲王王妃,贵人怎么可能愿意用同一个裁缝。 敦亲王妃却淡笑道,“这有何可嫌弃的?你买的是手艺,文姬姑娘买的是琴艺,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的女子,并不低人一等。” 温和宁怔了怔,没想到这位王妃竟如此阔达爽朗。 她没有再拒绝的理由,只能起身丈量尺寸。 等她量完尺寸,敦亲王妃便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留了二十两银子的定钱,问,“你住在何处?” 温和宁说了地址,敦亲王妃的眼底却不由闪了闪,“你姓温?” “是!”温和宁应答,“民女温和宁,温涛之女。” 她期盼着,敦亲王妃能嫌弃她流刑犯之女的身份,直接收走定银。 她并不想与这些权贵有纠缠。 敦亲王妃却只是盯着她看了几息,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两块银锭子,依旧放在桌上。 温和宁躬身相送,心中却七上八下。 她对这位王妃知之甚少,对敦亲王的印象也只是一个闲散亲王,可是,能在夺嫡之中全身而退,荣获亲王身份还住在京城的,天启帝的兄弟之中,却唯他一人。 左右她也不会在京中待太久,温和宁没再多想,收好银锭,离开茶舍去了桃艺坊。 文姬没想到她会来,满眼惊喜的将人请到自己的闺房之中,立刻福身道歉,“姑娘莫怪,王妃看上了您的针法手艺,我实在无法推拒。” 温和宁忙将人扶起来,解释了跟敦亲王妃的对话。 文姬甚是欢喜,拉着温和宁的手眼眶都有些红。 “王妃和姑娘都是心善之人。” 当下让人叫来另外两名琴娘过来量衣。 温和宁第一次做这类衣服,款式上问询的仔细,诚恳又温柔的态度没有丝毫轻贱之意,更透着几分平等尊重,这让另外两名琴娘也甚是喜欢。 气氛相谈甚欢,款式用料也都定了下来。 温和宁收好图纸正准备离开,外面却忽然传来喧闹声,不等她们出门查看,房门就被人粗鲁踹开。 两名兵吏沉着脸走了进来,其中一人唰的展开一张画像问,“可见过此人?” 画上的是一个左眼带着刀疤的粗野男人,面带凶相。 几人立刻摇头。 兵吏却不信,抬手一招。 “搜!” 文姬赶紧拉着温和宁躲到一旁,即便那两人直冲闺床,拽出的都是女子贴身的衣物,她也没吭声,显然不想与兵吏有冲突。 正搜着,门口传来一声沉喝。 “都查仔细了,不要错过任何可疑之处。” 温和宁的身体猛地僵住,下意识低头往文姬身后躲。 可为时已晚,从门口向里扫了一眼的沈承屹已经看到了她,眉心紧蹙,大步冲来,攥着她的胳膊将她拽了出来。 “你竟来这种地方?你还要不要脸?就算活不下去,也不能堕落到来这里无耻卖笑!” 愤怒几乎燃到头顶。 沈承屹的目光,冰冷的裹着刀子一般,生生刮在她身上。 温和宁挣脱不开,冷冷怼了回去。 “沈大人,您是刑部长司,是京都百姓的父母官,琴娘卖艺,小贩卖菜,皆为营生,在大人眼里还分上了三六九等,如此跋扈还何谈为百姓请命?” 沈承屹眼神闪烁,似乎有些不认识眼前浑身长满了刺的小女人。 明明在沈家乖顺的像一只猫儿,可现在,却次次张牙舞爪的咬人。 定然是被颜君御那种浪荡纨绔给带坏了。 他沈承屹的女人,绝不能在这种地方丢人现眼。 “本官如何做官,还轮不到你来置喙,跟我走。” 他说着就要强行带走温和宁。 温和宁又急又气,抬手疯狂的拍打他。 “你放手!你凭什么抓我!” 眼看就要被拽出门去,文姬却忽地冲上来拽住了温和宁的另一只胳膊。 “沈大人,敢问我这位朋友犯了什么罪?” “朋友?”沈承屹停下动作,周身凌厉的气场越发强势,“温和宁,你竟然堕落到要跟这种女人做朋友了吗?就为了赚银子?你还懂不懂礼义廉耻。” 早就忍不住的两外两名琴娘也发了飙。 “大人,干我们这一行就是丢了脸,就是不懂礼义廉耻吗?那来桃艺坊玩耍的权贵公候门也都是不要脸呗?” “要不要我将这一个月来跟我鬼混过的朝臣世族公子哥儿们的名单全列出来,帮助沈大人全都抓拿归案,可涨涨大人您的威风。” 她们虽入风尘,可来赏鉴音律舞姿的多半都是权贵,比沈承屹官大的比比皆是。 文姬已经横挡在温和宁的身前,仰头丝毫不惧的看着沈承屹。 “昨日,敦亲王请我入府献艺,沈大人此举,是在说当朝亲王无视礼义廉耻,花银子让我这等卑贱之人入府卖笑吗?” 沈承屹的脸色难看至极。 这时两名兵吏过来汇报,“大人,什么都没搜到。” 沈承屹死死盯着温和宁那张小脸,片刻后松开了手。 “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温和宁揉着手腕冷笑出声,“沈大人倒是从未让我失望,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不讲理,还请沈大人牢记,你我早无关系,纠缠不清的那个人,才是无视礼义廉耻、不要脸的人!” “你!” 沈承屹气的胸口几乎要炸开。 那两名琴娘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是这位大人求爱不成恼羞成怒,实在好笑。” “瞧瞧这脸气的,都快黑成了炭,要不要听一曲胡琴消消气啊?” “那不行,花银子给我们,他岂不是也不知廉耻了,这不是自打自脸吗?我可要告诉其他姐妹们,以后在艺坊见到大人,可要躲得远远的。” 两个人久在风尘,说话时又娇媚又直白。 沈承屹一张俊脸火烧一般,哪还呆的下去。 “你们最好别落我手上!” 撂下狠话,他气的拂袖而去。 第一卷 第56章 郎情妾意 等喧闹褪去,温和宁有些不安。 “文姬姑娘,今日之事,会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我……” 文姬摆摆手,“温姑娘,我们常被人看不起,却鲜少有人为我们的尊严争一争。今日之事,是我们自愿,将来若出事,也跟姑娘无关。” 另一个琴娘捏着帕子笑道,“姑娘你多虑了,咱们文姬可不是一般的琴娘,认识的贵人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而且,她还是镇国公府颜世子的红粉知己,区区一个刑部长司,文姬才不会放在眼里,只不过一开始不想惹麻烦而已。” 提到颜君御,文姬的脸飘起两团绯红,更显妩媚。 温和宁的心却揪了一下。 听过传闻和真正看到颜君御风流的实证,还是不一样的。 她垂眸敛下眼底情绪,再次道谢后,告辞离开。 她刚走下楼梯,就碰上了几个衣衫华贵的公子哥,看到她后,眼睛都亮了。 “桃艺坊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温婉秀美的琴娘了?是弹什么的?” “瞧着腰身纤细,怕是个会跳舞的。” “打个赌约,看谁猜的对,猜错的今日请客!” 几人评头论足,却并没有举止上的轻佻动作。 温和宁只觉浑身不自在,刚要解释,身后就响起文姬的娇笑声。 “这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裁衣女娘,你们可不要给我吓跑了?” 有个公子哥颇为惋惜的敲着折扇,“我鲜少遇见个合眼缘的。罢了罢了,姑娘还是快些走吧,若是等会被颜世子看到,强行掳你去喝酒,我们可拦不住。” 另一人笑骂, “胡说八道,颜世子今天可是专程来看文姬姑娘的,你莫要在文姬姑娘面前败坏我们颜世子深情的形象。” 几人顿时哄笑。 文姬也翘首以盼的看向外面。 一辆奢华的马车缓缓停下。 温和宁也不由抬眸看去,车帘打开,颜君御穿着她缝制的月牙白搭配蓝襟纹绣长衫,意气风发的下了马车。 俊脸含春,英姿挺拔。 就连头上的玉冠,都换了蓝天白玉的颜色与衣衫相应,显然是为了见心上人才特意装扮过。 温和宁心尖有些发胀,垂眸退开两步,趁着几人笑迎的空档,低头出了桃艺坊。 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下一刻,颜君御竟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眉宇之间透着几分着急。 “给文姬做衣服的人是你?” 温和宁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看来昨日文姬去敦亲王府,或许并非敦亲王邀约,而是为了这位颜世子。 如今他这般着急,是怕她在文姬姑娘面前说什么吗? 二人郎情妾意,本也没她生气的资格。 可她心里却依旧堵得难受,微微用力将手臂挣开,往后退了半步福了福身,“见过世子爷,世子放心,我只是裁衣赚钱,不该说的不会多言。” 冷漠的疏离让颜君御愣了愣,此刻却没心思多想,紧追着又问了句,“敦亲王妃,你也见过了?” 温和宁的脾气有些压不住,直起身反问,“颜世子,我见了谁,做了什么,似乎跟你没什么关系?若是世子担心我给人裁衣会让你这个朋友觉得丢脸,那大可不必。我从未在王妃和文姬姑娘面前提过世子半个字。” 她说完,心里的那股酸楚却又浓了几分。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转身就走。 颜君御却并没有再追,凝着眉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他才抬手,“长青。” 长青立刻上前。 “世子,是去把主母抓回来吗?” 颜君御一脚踹在他腿上。 “抓什么抓?你派个暗卫去南州,找到教温和宁裁衣的嬷嬷,暗中保护起来,若是有京城的人过去问话,立刻将人带来镇国公府!” 长青不理解。 “世子,您既然担心那嬷嬷和宫里的那个案子有关联,怕温姑娘牵涉其中,为何不直接跟温姑娘说,不让她跟敦亲王妃做衣服便是。” 颜君御瞥他一眼。 “你觉得我拦得住?再说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努力生存,裁衣赚银子,何错之有?我又为何要拦?” 长青噎住,想了想自家主母那执拗的性子,不由吐槽。 “温姑娘还真是随了温涛大人,脾气又臭又硬!” “啪!” 腿上又挨了一脚。 他赶紧提着剑应下差事匆匆跑了。 桃艺坊中,几个公子哥对颜君御撩春色的行为见怪不怪,有个眼尖的却看出他那身衣服不对。 “你们瞧见颜世子袖子和领口衣襟的绣工了吗?那针线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另外几人却并未觉得。 “颜世子的衣服都是上等货,有很多是他三个舅舅送来的,绣工天南海北的都有,你见过也不足为奇。” “也有可能是他哪位红粉知己绣的。你说你见过,难不成你想跟颜世子抢女人?” 嬉闹中再没人提及。 刚换好衣服抱着琵琶走过来的文姬心口却是咯噔一下。 绣工吗? 她没注意到,但却看到颜君御衣服缝制的针法,跟温和宁给她缝制的针法是一样的。 能让颜世子扔下好友去追,又岂会是因为美色。 她眼底不由暗了暗。 总觉得二人之间的关系,另有深意。 温和宁闷头走出去很远,心情才平复下来,想到刚刚的事情,忍不住自嘲的扯了扯唇角。 她跟颜君御本就没什么关系,她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情绪缓和后,她便没再多想,又去买了些缝衣绣衣的各色丝线,这才往家走。 见她大包小包的提了那么多东西,秋月忙迎了上来。 “世子又让你做衣服了?” 温和宁动作微顿,神色却未改,“不是,我接了活计,给别人裁衣,布料很快就会送过来。” 秋月不解。 “姑娘何必如此辛苦,为什么不跟世子回镇国公府,世子待你……” “秋月!”温和宁打断她,语气平静,“我虽没本事,父亲也涉了案,如今身份如坠泥潭,可我是自由人,我有权利谋生养活自己,为何要去做菟丝花?” 秋月呆了呆。 温和宁又道,“我不喜欢颜君御,你也尽快回镇国公府吧,留在我身边没用,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拿过秋月手中的丝线,温和宁径直回了房间。 收拾理顺之后挽着袖口准备出来做饭,却看到秋月坐在院子里磨刀。 寒光淋漓的匕首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你……在干什么?” 秋月抬头,依旧习惯性的冷着脸没什么表情。 “吃鸡吗?我刚刚宰了一只,烤给你吃。” 平和如常的问询,让温和宁顿觉自己有些矫情,秋月不过也是个替人做事的,决定权在颜君御手中不在她手中。 “对不起,我刚刚的态度……” 她话没说完,院门就被人吱呀推开。 她以为是来送布料的,快步上前,却看到沈承屹阴沉着脸正撩起官袍大步跨进门槛。 第一卷 第57章 内宅小事 四目相对,沈承屹的眼底翻滚着怒意,官威极重。 “你竟然住在了温家后街,你知不知道温涛是逆臣!你在皇城之下存这样的心思,你还要连累沈家到什么地步?” 声声逼问,好似温和宁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温和宁没想到沈承屹会找来这里,一时间怔愣着忘了回答。 沈承屹却已经走进院中,看了眼环境,眉心紧皱,刚刚的威慑稍减了几分,多了些许看似深情的不悦担心。 “沈家娇养了你三年,绫罗绸缎,锦衣玉食,从未苛待你。你非要自贱,脱离沈家来这种地方生活,还要为了赚银子,去给艺坊的风尘女子做衣衫,温和宁,你可后悔了?” 温和宁越听越觉无语。 她以前怎么就爱上了这么一个自大狂妄,自以为是的浑蛋。 “沈大人你有事吗?穿着官服来这里是查案子吗?请问我犯了什么事?若没有证据就请你离开。” 沈承屹只以为她在逞强,态度再次和软。 “我已经亲自来接你了,你就别再闹了,跟我回去,听话!” 说着抬手想去拍温和宁的肩膀,却被她侧身避开。 秋月一手提着褪了毛的鸡,一手拿着明晃晃的匕首走了过来。 “喂,温姑娘说让你滚,你听不懂吗?” 沈承屹也练过拳脚功夫,周身官威再次高昂,只是冷冷瞥了秋月一眼,并没有搭理,目光重新转回到温和宁的脸上。 “离开几日,你还没看清楚吗?你的身份,只有依靠旁人才能在京中活下去。你投靠颜君御,他只会偷偷把你藏在这种破旧的院子里,他敢带你回镇国公府吗?” “他不敢,他嫌弃你丢人。而沈家能给你的,是少夫人的位置,是未来主母的尊荣,你若再闹下去,我真的不会再原谅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波动容。 温和宁更觉讽刺。 “沈承屹,沈家真的给了我尊荣吗?从上到下,有谁真的当我是主母?我学珠算,学账目,事无巨细的操持,平衡内宅纷争,只因你一句内宅要和平,我忍了无数次,伤了疼了从不敢跟你说。可这些事,你当真一次都没有听过吗?” 沈承屹被问的噎住,片刻却又蹙眉反问。 “可做主母的,哪一个不是这样过来的,你若没有能力处理这些,如何担得起主母的尊荣?” 温和宁都给气笑了。 “我担不起,所以这尊荣我不要了。沈大人不用施舍给我,收起您的善心,可以滚了吗?” 沈承屹被怼的脸面挂不住,气得有些口不择言。 “你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想想北荒的温涛吗?颜君御把你安排在这里,难道你还指望他为了你将温涛救回来吗?简直愚蠢至极!” 温和宁的小脸冷如寒霜。 “临时户籍只有一月,我很快会离开京城再不回来。你若敢欺负我父亲,我不介意将你送我去赵邝府中的事闹大……” “温和宁!”沈承屹怒极,眼眶气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片刻后转身离开。 刚上了马车行出几丈,就看到另一辆马车停了过来,车夫站在门口冲里面吆喝。 “温姑娘在吗?敦亲王府送布料来了,请您收一下。” 沈承屹不由吃惊。 这才离开沈家几日,温和宁怎么就攀上了敦亲王府? 难道是颜君御牵的线? 那个纨绔怎么可能将温和宁这种身份的女子带入王权贵族之家。 总不至于真要娶她,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虽如此肯定,可心里却郁结的难受。 他一路沉着脸回到沈家,刚进府门,管家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大爷您可算回来了,二夫人和三夫人吵了起来,您快些去看看吧?” 沈承屹习惯性的回道,“让温和宁去处理。” 说完自己都呆愣住,看着管家怪异的神态,低咳一声问,“人在哪里?” “在景和院!”管家忙陪在身边往景和院走,一边走一边大吐苦水,“骆冰姑娘非要持家,府中内务被搅的一团糟,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敢吭声,忍忍也就过去了,可大夫人被气病了,现在直接撒手不见人。二夫人和三夫人的性子,也只有之前的少夫人能处理……” 他说到这里又自觉失言,赶紧闭嘴。 沈承屹想起温和宁说的那些话,心中暗道,不过是内宅纷争的小事,有什么难处理。 可等他大步走进景和院,就看到二夫人和三夫人坐在院子里撒泼。 两个人捏着帕子又哭又喊,眼尖的看到他回来,立刻飞扑过来。 “大爷,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你看看我这脸,我这胳膊,全被骆冰姑娘抓的拧的。老爷若是问起来,大爷你让我怎么回答?我是做长辈的,绝不会看着你们父子生气,可她也太欺负人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不让他张嘴,只吵的他头疼欲裂。 骆冰听见动静也从正堂走了出来,身上竟穿着温和宁象征着沈家未来主母身份的那套团花锦绣襦裙,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子,吊着眉眼冷喝, “大爷刚刚下值,你们懂不懂事,有本事去找老爷闹,去找大夫人闹,一个个做姨娘的,就该安分守规矩,我不过是锐减了府中开支,让你们各自拿些银子出来贴补,你们就哭天喊地,若不愿做沈家姨娘,尽可滚出去。” 二夫人一听这话,气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你怎么有脸说锐减开支?要不是你胡乱下命令,铺子怎么会赔钱。温和宁持家三年,铺子每年都是红利不断,到你这三天,就毁坏成这样,没能力就不要揽这个活计。” 三夫人也是怒火中烧。 “你克扣我们的银子,却大肆铺张给自己买东西,单单一个屏风就三百多两,你怎么敢的?自私自利,二五不分,你看看你干的这些事,有哪一点比得上温和宁!” 这话,简直是在骆冰心里头扎刀。 她撸着袖子就冲了过来,抓起三夫人的头发就薅。 “你个贱人,敢说我比不上温和宁那个贱种,我打死你。” 三夫人疼的嗷嗷叫,抬手反击,二夫人也立刻加入战局,三个人像是街头的泼妇一般扭打在一起。 揪头发,吐口水,撕脸皮。 那场面,简直让沈承屹叹为观止,脑袋如炸开一般嗡嗡作响。 管家和下人全都齐刷刷看着他,等着他下命令。 沈承屹却逃也似的转身走了。 这样的家,他根本一刻都待不下去。 第一卷 第58章 旧时温馨 沈承屹几乎逃也似的回了衙门躲清静,正好碰到晚下值的同僚。 “沈长司怎么回来了?您新婚在即,家里事情繁多,有什么需要做的尽管吩咐我们。” “听说赵家正准备大婚的嫁妆,单单贵妃赏赐的就有六大箱,真是令人好生羡慕。” 除去党争,能与宠冠后宫的贵妃妹妹结亲,任谁看来都是大喜事。 更何况,那赵家三小姐赵娉婷也是京城出了名的艳色之人,又非丑妻,如此艳福,岂能不欢喜? 可沈承屹却是有苦说不出。 一个骆冰就已经够他头疼,若真的娶了赵娉婷,先不说二皇子那里如何交代,单单内宅,都会掀翻天。 赵娉婷又岂会跟温和宁那般容忍骆冰的任性? 他不由又想起温和宁的好,心口的烦闷更甚,嘴角敷衍的勾了勾,什么都没说匆匆去了衙门办公的书房。 忙到天色全黑,桌上的油灯泛着幽暗的光。 一个个繁琐的案子理得他头疼,连晚饭都没有吃上一口热乎的,他的肚子已经叫嚣着抽搐在一起,一紧一紧的疼。 他连喝了两杯热茶都没有用,疼得一张冷峻的脸都泛着灰白。 唇舌之间,越发想念温和宁熬的翠玉粥,又暖又鲜,喝下去热乎乎的。 他忍了又忍,那种渴望却更加浓烈。 “小六!” 正在挑炭火的侍从忙起身上前等他吩咐。 沈承屹原本打算让侍从去叫温和宁来送粥,话在唇边停了许久,最终却放下毛笔。 “算了,我再给她一次机会。” 半个时辰后,沈承屹的马车再次停在了温和宁所住的后院门口。 漂亮的灯笼挂在门檐上,流苏随着夜风轻轻荡漾。 温馨又雅致。 沈承屹掀开帘子怔怔看着。 那个小女人,好像无论到了哪里,都能生活的很认真。 景和院旁边的小院在她没住进去之前,只是个荒废的杂物院。 可她住进去以后,除了杂草,搭了花架子,种了葡萄和桃树,还添置了各种漂亮的花草,原本的窗子剪了各式各样的窗花,自己做了流苏的窗帘子。 一下子整个院子都活了起来,如眼前这般,透着温馨雅致。 这时小六躬身问,“大爷您要进去吗?” 沈承屹回神,心里很不自在。 他一次又一次的低头,只会让温和宁更加任性。 思及此,他冷声道,“不要告诉她我在门口,就说我病了,要喝她做的翠玉粥。” 小六点头转身敲门。 沈承屹忙扯了下缰绳,让马车走远了一些。 很快门就开了,小六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内。 沈承屹的心跳隐隐的在嘈杂鼓动,他已经想象到温和宁听到她病了着急忙慌的拿着煮好的粥跑出来的画面。 她一向如此。 只要他不舒服,她比母亲都着急。 他的唇角不自主的缓缓勾起,愉悦的情绪还未达眼底,就被小六的惨叫声打的粉碎。 秋月如拎小鸡子一样拎着小六的胳膊,狠狠丢在了马车前,插着腰,冷厉讽刺。 “能要点脸吗?大晚上跑来别人家里找揍!” 这话简直比巴掌还凶猛,沈承屹只觉得双颊火辣辣的发烫,根本不敢掀开布帘与之对峙。 小六鼻青脸肿无比狼狈的爬起来。 “你这个粗俗蛮横的女人,我家大爷来找的是少夫人,你凭什么拦着?” 秋月冷笑。 “哪里来的少夫人,这里只有温姑娘,你是没听见温姑娘说的话吗?那好,我代为传达。” 她冲着车帘高喊,“温姑娘说了,‘病了就去找大夫,她不会医治,也没有闲功夫煮粥。’敢问车里的那位爷,听清楚了没有?” 沈承屹气的一把掀开帘子准备下车,另一辆马车却头对头地停了过来。 车帘打开,下来的人正是颜君御。 四目相对,颜君御甚是开心,故意撩了下长衫问,“沈长司,你瞧本世子这身衣服如何?温姑娘亲手缝制,丝毫不差,连这腰身都丈量的完全合身。” 沈承屹差点将布帘子给扯碎,气的眼里都冒了火,不甘示弱的冷声反击。 “颜世子,我这身衣服,从里到外都是和宁所做,她的手艺我比你更清楚。” 颜君御却丝毫不怒。 一张仙魔难辨的脸,笑的邪魅撩人,眉宇眼角都洋溢着幸福得意。 “沈长司是该好好回味回味,毕竟以后,你也只有回味的份了。” 他说着推门而入。 “温姑娘,你熬了鸡汤吗?我喝了酒正不舒服,还是姑娘心疼我。” 沈承屹死死攥着双手,眼底的火,几乎将这座院子给烧了。 他满身杀气的等着,等着颜君御被撵出来,可并没有。 院子里传来温和宁清丽的嗓音,温和回应,“你慢些喝,锅里还有。” 她竟然真的留别的男人吃饭! 她明知道他不舒服,他病了,要喝粥,却熬了鸡汤都不肯端出来,却殷勤的给了颜君御! 沈承屹大步下车,却被秋月挡在前面。 两相对峙,秋月寸步不让,眉宇萧杀,笑的阴阳怪气。 “沈大人,听着刺激吗?” 僵持片刻,沈承屹黑着脸转身上了马车。 “告诉温和宁,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她会亲自跑来求我。” 小六立刻牵马,有些狼狈的从颜家马车旁穿过出了幽暗的窄巷。 秋月撇撇嘴,靠在墙边轻轻摇了摇头。 真蠢! 和主母相处三年还看不出主母倔驴一般的性子。 就算是现在跪下来,主母也绝不会回头。 院内,悠然喝第二碗鸡汤的颜君御心情极好。 月色下温和宁的小脸柔美动人,似乎没有再跟他生气。 他不由说,“以后我也要从里到外都穿你做的衣衫。” 温和宁无语的瞥他一眼,没搭理,握着小铁铲轻轻翻动着炭火。 红彤彤的火烧的茶壶滋滋冒起热气。 她摆好简易的茶具,冲的是她在沈府每年自己采摘晾晒的花茶。 味道清淡微甜,正适合醒酒。 她斟了一杯递给颜君御。 “世子待我有恩,以后想吃什么或者想喝茶,都可以过来,至于其他,就算了吧,我也在京城呆不久。” 花茶的清甜如喉,熨帖的浑身越发舒坦。 颜君御道,“你去别的城池也要谋生赚银子,何苦折腾。爷爷常说我不务正业,正好,我看上你裁衣的手艺了,打算出银子给你开间铺子,咱俩五五分账,你觉得如何?” 温和宁愣了愣,显然有些心动。 颜君御看着她眉宇间细微的神情变化,适时打断,“你不用着急回答我,就以一月为期。” 温和宁拒绝的话凝在唇边,最终点了点头。 一月为期,这人,是在给她留一条后路。 第一卷 第59章 被掳 桃艺坊的布料也很快送来,接下来几天,温和宁专心做衣服,忙的脚不沾地。 终于赶在文姬几人参加太学院学子茶话会的前夕将衣裙送到。 文姬几人试过之后,皆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 “没想到这种缝制一层细纱遮肤的效果,会比直接露出来更有朦胧的美感,明日不知又会有多少才子要为我们作诗了。” “兰桂坊一向瞧不上我们桃艺坊,仗着买来的胡姬放得开,愣是挤兑的其他艺坊都揽不着生意,我们这一次,一定让她们知道,雅致的妩媚,可不是纯纯靠露腰扭胯就行。” 几人热闹的议论着,文姬将剩余的工钱放在温和宁的手中,笑盈盈的拉着她,“姑娘这手艺真的是绝了,怪不得连颜世子都找你做衣服。” 温和宁怔了怔,忙解释,“我跟颜世子只是君子之交,并无其他,文姬姑娘你莫要误会。” 文姬看她紧张的模样,娇声笑了起来。 “姑娘你想多了,颜世子红粉知己遍布天下,曾在江南与一花魁痴缠三个月不愿归京,还是老侯爷发了脾气,皇上下了道旨意才将他叫了回来。” “相比那位花魁,我在颜世子心中的分量,只是浮花过境而已。不过姑娘与我们这些风尘女子不同,若当真喜欢,倒是可奢望一二。” 温和宁心中越发抵触,惊得连连摆手。 “我不喜欢他。” 说完怕再被拉着问,忙抽回手告辞离开。 出了桃艺坊,她才长长的舒了口气,正打算去跟等着买烤乳鸽的秋月汇合,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不等她往街边躲闪,人就被强行拽了上去,整个过程马车的速度都没有停下。 动作更是粗野蛮横! 她的惊呼声被人用布巾粗鲁的塞住,手脚很快被捆绑在一起。 两个蒙着黑色面巾的男人都没有注意到,从马车边缘滑落下去的一盒药,咕噜噜滚到了街边。 正是颜君御从皇后那里讨来给温和宁消除手腕伤疤的。 她一直带在身上。 刚刚意识到自己被恶人掳劫,情急之下扔了出去。 此刻她手脚被绑,嘴巴被堵,连呼救都没有机会,只惊恐的看着两人,发出呜呜的低吟。 其中一人扯下布巾,一把将她腰间的钱袋子拽了下来,打开点着里面的碎银子,不甚满意。 “怎么这么穷?” 另一人提醒,“你怎么当着她的面把布巾扯了?万一她记住你的脸,岂不坏事?” 那人却一脸的无所谓。 “能坏什么事?你忘了雇主的要求了?把这女人送出京,越远越好,生死无所谓,但这辈子都不能让她回来。” “等会咱们就把人卖给老蒙,再额外赚一笔银子,老蒙将她带到南夷当歌姬,你觉得这辈子,她还有机会告官吗?” 另一人一听有道理,当即也将面巾给拽了下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在温和宁的脸上拍了拍。 “你这小模样长得够俊俏,是不是勾搭了哪家老爷,让夫人气得花一千两银子也要送你走?” 温和宁吓得往后缩,心里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想办法自救,哪有时间去猜是谁指使。 那个药盒,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人捡到,就算捡到了也不一定能有人识货,送到秋月或者颜君御手里。 见她吓得像个兔子。 那人将匕首收走,忽地一把撸起她的袖子,看到了她胳膊上殷红的守宫砂,顿时乐了。 “还是个雏儿!” 温和宁惊恐的几乎抖成了筛子。 那人却并未有其他行动。 “放心,哥哥们求财,不会碰你,而且雏儿的价钱会更高。不过你到了南夷,可就有的受了。” 二人说完就出了车厢。 温和宁听说过他们口中的南夷。 那是大峪边境的一个小国,茹毛饮血,女人在哪里,连牲口都比不上。 她还要等着爹爹回来,她绝不能被送去南夷,死在那种荒芜之地。 马车似乎转到了热闹的街道,速度慢了下来,温和宁能听见外面小贩的叫卖声。 可是这马车没有侧边的车窗,她什么都看不到,唯有前面厚厚的布帘随着马车行走偶尔飘起,却又被那两人遮挡的严严实实。 她正心急如焚,马车外忽然响起沈承屹的声音。 “这玉簪怎么卖?” 温和宁心中一凛,铆足了力气狠狠撞向车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马车因为她全力的撞击,往侧边扭了一下。 她见有效果,咬牙继续撞,只希望马车的异常能引起沈承屹的怀疑,只要他上前拦截检查,她就有救了。 她的动作却也很快引得一名绑匪钻了进来,举着刀恶狠狠的警告,“老实点!” 外面再次响起沈承屹的声音。 “前面那辆马车停一下?” 温和宁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绑匪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手中锋利的刀剑已经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眼看着马车缓慢下来,骆冰的声音忽然传来。 “师哥,你在磨磨唧唧干什么啊?你说好今天陪我选首饰的,不准你找任何借口去办公。” “这辆马车不对劲,似乎有人在撞击。” “怎么不对劲?里面说不定是调皮捣蛋的孩子,蹦两下怎么了?你今天是我的未婚夫君,不是官,你要把所有关心全放在我身上,要不然,我真的闹了。” 两个人的谈话声越来越远,显然沈承屹被骆冰给拽走了。 温和宁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下一刻,脖子一疼,人就昏死过去。 等再醒来,她被松了绑塞进一个幽暗潮湿的船舱中。 枯草上,还有六七个同样被绑来的女人,一个个惊恐的往角落里缩。 甲板上传来两名劫匪讨价还价的声音,“那可是个雏儿,我们一下没动,五十两太少了吧?再加十两!” 对面骂骂咧咧的吵了几句,最后还是给了。 紧接着响起吆喝声,“都机灵着点,今晚走水道离开京城,一路向南。” 温和宁心中暗暗着急,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一旦船离了京,顺流而下,就算颜君御他们发现了药盒四处寻找,怕也晚了。 她正沉思,身旁忽地窜出一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姑娘,冲着上面大喊,“我是冠岭侯家的嫡女,你们敢抓我,我祖父,我爹,我大哥统统都不会放过你们!” 木制楼梯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一个彪形大汉走了进来,啪的一鞭子抽在了那姑娘的身上。 “上了这条船,你就算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也逃不走!” 第一卷 第60章 谋划 那姑娘被抽的哇哇哭了起来。 “你们这群胆大包天的贼子,只要我活着,我一定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眼看着第二道鞭子又要落下,温和宁急忙道,“你们抓我们是为了求财,打坏了就不值钱了。” 那彪形大汉收了长鞭冷冷的瞅她一眼。 “你倒是个懂事的。” 温和宁抖着声音问,“既然是求财,这姑娘身世显赫,你们为何不跟她家换银子?” 彪形大汉却冷哼一声没有解释。 “知道的太多,会没命的!都老老实实待着,这水路难走,半途死了喂鱼的大有人在。” 他说完提着鞭子出了船舱。 温和宁顺着他打开的舱门看了一眼,晚霞的余晖没剩多少了。 一旦入夜,她们都会被送走,再想活着回来,难如登天,必须先想办法拖延时间。 她赶紧环顾四周,却发现船舱封闭根本没有逃生的出口。 唯一能出去的就是从楼梯上到甲板,可这条路根本不可能成功。 她正想的头疼,鼻翼间却忽地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甜味,是芙蓉苏子糕。 她猛地回神,转头一看,刚刚挨打的姑娘打开了随身的帕子,里面包着几块苏子糕。 见她看过来,立刻拿了一块地给她。 “你饿了?给你吃!” “我叫贺芸儿,你叫什么?” 温和宁心中顿时有了主意,坐在她身边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两块苏子糕下肚,温和宁的脖子上,胳膊上,全都冒出了醒目可怖的红疹,其他人则用胭脂点了同样的疹子。 弄完这一切,温和宁立刻高喊。 “来人啊,来人啊,我要死了,救我,快救我。” 很快刚刚那个彪形大汉就提着鞭子冲了下来。 “吵吵什么?一个个的都想死吗?” 温和宁立刻扑跪在他面前,一手举着留给她们喝水的破碗,一手撸着袖子解释,“我不想死,你救救我,我保证乖乖听话,这水里有毒,有人要害死我们。” 船舱内光线很暗,木制楼梯上面的敞口处照射进来的光正好清晰的落在温和宁白嫩的手臂上。 那些红疹子更显骇人。 “你……你这怎么回事?” 他明显不信,抓住温和宁的手腕凑近细看,待看清以后脸色大变。 温和宁抬手指着缩在暗处的其他人。 “你去看看,她们也都中毒了。” 那壮汉立刻冲过去挨个查看。 舱底的光线本就很暗,他只能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子,全跟温和宁胳膊上的一模一样,哪里还能不信。 转身匆匆去叫人,很快将那个叫老蒙的叫了过来。 跟着的还有个随船的泥腿子大夫,应该是懂些医理,握着温和宁的腕口搭了半天脉,确定是中毒。 贺芸儿抱着胳膊拼命的在挠,“好痒,你们不是图财吗?为什么要给我们下毒,我不想死,我宁愿被你们卖掉也不想死在船上。” 温和宁急的赶紧劝。 “你别挠,这疹子会化脓,到时候肌肤溃烂生疮会留疤的。” 其他人全都哭了起来。 老蒙气的骂娘。 “到底是谁下的毒?这群女人全破了相,我们这单买卖要赔死。” “去查,船上所有人都查清楚,看看毒药到底哪里来的。” 温和宁见时机差不多了,再次喊道,“能不能先救我们,我不想烂脸烂身子,我不要变成丑八怪。” “这个毒我认识的,不难解,我给你写个方子,城里药铺都能拿药的,求你们先帮我们解毒吧!” 老蒙还在怀疑。 那赤脚大夫却给了温和宁纸和笔。 温和宁很快写了个方子递过去,“你们快去抓药,哪个药店都能抓到的。” 赤脚大夫看了看,对老蒙道,“这方子都是消肿解毒的,没问题,时间紧急,让人去最大的药铺玉和堂抓,抓完回来,不耽误开船。” 眼见摇钱树都要变成废柴,老蒙只能点头,当即吩咐人去拿药。 很快船舱又恢复了安静。 贺芸儿凑到温和宁身边小声问,“你这也只能拖延时间,咱们还是逃不出去啊。” 温和宁提着的心,却落了落。 她现在无比庆幸以前跟着爹爹看了很多杂书,记住了一些草药名字。 她故意写的几个难找的药材,这些人要想尽快凑齐不耽误时间,肯定会去玉和堂。 只要他们去了,她们就有机会活。 “接下来,我们只有等了。” 但愿,一切能顺利。 她的冷静让贺芸儿浮躁恐惧的心也跟着定了定,不由自主的挨着她靠了靠。 “你为什么吃了苏子糕会变成这样?这些疹子真的会化脓生疮吗?” 温和宁没解释,贺芸儿却不是个安静的,似乎是为了缓解心理的害怕,一直拉着她的袖子喋喋不休地说着贺家的事情。 她被母亲养的表小姐欺负,可母亲不信她,偏宠爱那个手不能扛肩不能挑的表小姐,一气之下她跑去外公家暂住,在入城门之前却遭遇劫匪。 说到这里,贺芸儿开始抹眼泪。 “早知道我就不跑了,贺家是我家,又不是她家,要走也是她走。看来我跟二皇子的婚事,也应该被她抢走了。抢就抢吧,我也不喜欢二皇子,阴恻恻的吓人。” 她嘟嘟囔囔说了很多。 很快,买药的人就回来了,苦药汤浓烈的味道从甲板上传来。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事情发生。 其他人都有些失望,贺芸儿也垂下小脑袋。 “温姐姐,看来怎么都活不成了。” 她这话让其他人忍不住又开始哭了起来。 温和宁揪着裙摆一声没出,直到开船,水波荡漾着船舱,她终于绝望的闭上双眼。 可在下一刻,甲板上就传来一阵骚乱。 “是官兵,快,快开船!” 温和宁猛地站了起来,激动的小脸通红。 “成功了。” 她赌对了。 玉和堂是律协司刑部一个收集消息的窝点,在沈家,有次她临近子时给沈承屹送翠玉粥,在他书房的桌案上无意看到过用不同的药材名字来表示不同的暗语。 没想到今天能救她一命。 很快船舱的门就被人打开。 一个身穿绛紫官袍的男人提着长剑疾步而下。 莹白的月光照在他挺括的身形上,那张如仙般俊逸的脸上,满是担忧着急,声音低沉急促,“温和宁!” 温和宁呆呆看着冲到她面前的男人,鼻子发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贺芸儿激动大喊,“颜世子!是律协司的人,我们得救了!” 第一卷 第61章 审问 很快,有更多的兵吏冲下船舱,将所有人都带了出去。 温和宁吸了吸鼻尖,冲颜君御笑了笑,“你又救了我一命,我以为来的人会是……” “会是沈承屹?”颜君御打断她,声音莫名裹着气,下一刻就从怀里摸出那个药盒,“我去刑部说你可能出事,要他调兵搜寻,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无实证,刑部兵吏不可私用。你还存着心思想他来英雄救美?” 温和宁刚要张口解释,颜君御又拿出一张纸,正是温和宁写的药方。 “这是玉和堂掌柜的送去刑部的,没想到沈承屹竟然连这个都告诉了你,只可惜,他看出了上面的暗语,却看不出这字迹是你的。” “生死攸关的时候,你脑袋里是不是除了求助沈承屹,就从来没想过求助我?” 他说完气呼呼的转身往外走,走到木梯前又转身一把将温和宁捞进怀里,单手抱着迅速出了船舱,没理会其他人径直上了马,将人安置在前面,手扯缰绳,踏马而去。 夜风吹来,吹的人透心凉。 一件披风从身后裹来,将温和宁牢牢包住。 温和宁总算有时间说话。 “颜世子,那个药盒不是无意掉落的,而是我扔出去的。” 身后传来男人的冷哼,握着马缰的手臂却拢了拢。 温和宁也不知道该怎么再解释,抿着唇默了几息道,“多谢世子。” “又是口头感谢,就不能以身相许。” 男人低低呢喃,烧的温和宁耳朵发烫。 默了几息,颜君御又问,“你脖子上的红疹是怎么回事?” 温和宁想说过敏,话到嘴边却改了口,“船舱潮湿,很快会消的。” 一路上再未言语,马匹最后停在了刑部大门前。 颜君御故意一般,拉着温和宁的手腕走了进去。 “沈大人,沈长司,我带人来刑部录口供。” 沈承屹没想到温和宁真的出了事,更没想到,救人的机会被他自己生生丢掉。 他有些懊恼着急,目光落在二人亲密的举止后,眉心却又沉沉皱起,出口的话,冷厉斥责。 “温和宁,你就不能安分守己些吗?这才刚出了沈府几日,便又惹出这般大的乱子,竟然还敢动用刑部暗哨,谁给你的胆子?现在立刻搬回沈家,不要再给我惹麻烦!” 劈头盖脸的一阵骂,听得颜君御都气乐了。 “沈大人,你是刑部长司,是掌管京都治安重案大案的百姓父母官,为民请命是你的职责。如今出了案子,你一不问案情,二不去追凶,却怪京城的百姓给你惹麻烦?你若不愿做这个官,我现在就可以陪你入宫助你自请辞官。” 沈承屹却不为所动。 “颜世子,这是我沈府的家事,与你无关,亦与案件无关,本官自会处理,不劳你费心!” 他说着伸手就要把温和宁拉到自己身边,却被避开。 温和宁同时也将颜君御拉着的手臂轻轻抽回,拱手行礼,“参见沈大人,民女被匪徒劫持,亲耳听见,有人花了一千两银子指使其动手,民女要立案,查清幕后主使之人。” 话音刚落,长青就拽着两个人扔到了沈承屹面前。 温和宁定睛一看,正是之前掳她上马车的那两个劫匪。 她没想到颜君御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当即抬手指认,“沈大人,就是他们掳走的我。” 长青解释,“这二人是赏金猎人,常常游走在京郊和鬼市,专做买卖人的生意。” 沈承屹刚要审问,颜君御已经抽出腰间软剑,一脚踹在其中一人的胸口,长剑直指他的眼睛。 “说,你受谁指使?交代清楚了我让你活命,交代不清楚,我先挖掉你的眼睛。” “颜君御!这里是刑部!”沈承屹气的脸色阴沉。 颜君御却只是轻挑了一下眉角,“又如何?本官是律协司副首司,区区刑部,本官来不得还是审不得?” 虽这副首司人人都知道是闲差,可偏偏有这个名头,除了陆铭臣,没人压得住。 沈承屹窝着火,却也只能干瞪眼。 那劫匪一听是颜君御,想起传闻中那些折磨人的手段,直接就交代了。 “是个贵夫人,戴着幕笠,给了我们画像和银子,让我们将这姑娘绑了带出京城,生死无所谓,只要这辈子不回来就行。” “世子爷,各位官爷,我们真的只是图财,绝没有动她一根毫毛。她要是有什么闪失,你们去找老蒙啊,我们卖给老蒙的时候,她可是全须全尾的一点伤没有。” “老蒙?”沈承屹眸色一凛,“颜世子,此人可在通缉榜单上,你只顾救人,可是坏了大事!” 他当即要安排人手去追,这时一群兵吏押着老蒙等人乌泱泱回来了。 颜君御收回长剑,手腕优雅一甩,软剑便如灵蛇一般重新缠在腰间,变成镶嵌着宝石的玉扣腰带。 他拍拍手凉凉开口,“要是等沈大人行动,黄花菜都凉了。” 沈承屹脸色有些挂不住,抬手指挥兵吏将犯人押走待审,地上的两个劫匪也被兵吏接管。 温和宁却急忙叫停。 “等等,我还有话要问。” 沈承屹的火瞬间压不住。 “你一个女子,没资格审问,案子查清楚,我自会通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有半点端庄之气,在沈家学了三年的规矩,全都忘了吗?” 此刻的温和宁,裹着颜君御的绛紫色披风,虽遮住了脖子领口处露出的红疹,可里面的衣衫却依旧能看清沾着船舱的枯草和潮湿的水渍。 再加上一路颠簸的灰尘,整个人凌乱又脏污,的确很失礼。 可温和宁此刻却并不在乎,也没有理会沈承屹,只是走到两名劫匪面前问,“你们没有看清那贵夫人的样貌,但那人的衣着你们应该看清了,能不能跟我细致地描述一下。” 两名劫匪齐齐看向沈承屹。 下一刻就被颜君御一脚踹在地上。 “没听见还是耳朵聋了?不想要耳朵我现在就给你割下来。” 沈承屹气的抬头看天。 两名劫匪极有眼力见的将能记住的细节全说了出来。 温和宁一张瓷白的小脸越听越苍白,直到有一个劫匪说到那贵夫人腰间纹绣的铃兰花,她踉跄着差点跌倒。 身后一只大手稳稳的托举在她的后腰处,颜君御的眉宇微沉。 “你知道是谁?” 温和宁痛苦的闭上双眼,心底的失望如潮水般将她湮灭。 她死死忍着眼泪,睁开眼又问了一句,“她真的说,生死无所谓吗?” 两名劫匪齐齐点点头,打碎了温和宁内心最有一点残存而又久远的期盼。 她死死攥着小手,转身就往外走。 “你站住!”沈承屹厉声喝止,“事关案情,任何线索不得隐瞒,你所猜测之人到底是谁?” 温和宁没回头,一字一句,几乎从牙缝中挤出,淬着悲伤和绝望。 “陆府,秦暖意!” 第一卷 第62章 对峙 颜君御眉宇之间凌厉更甚。 沈承屹却是脸色大变,快步上前拦住温和宁。 “你不能去!” “她要害我,我为何不能去?”温和宁赤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她,“难道她要我死,我连问一句的权利都没有吗?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律协司首司的夫人,而我是流刑犯的女儿,就活该被她随意抹杀吗?” 沈承屹心口一疼,急得去握她的肩膀。 “和宁,你不明白。你可以问秦暖意,但是陆铭臣……” 下一刻,他的手就被冰冷拂开。 颜君御挺拔的身姿站在温和宁身边,眼底是肆意无惧的张扬。 “不过是律协司首司,就算是皇子,犯了法也该受到应有的惩罚,沈大人为何要拦?” 温和宁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平静的看着沈承屹。 “沈大人,我已经不是你的未婚娘子,我与沈家再无瓜葛,我跟陆府的事情,无论惹出多大的乱子,都不会再牵扯到沈家,你不必担心受波及。” “和宁!” 沈承屹还想再劝,温和宁却已经大步离开。 他气的伸手拦住颜君御,“没有你给她撑腰,她会有这个胆子吗?颜世子,你这不是在帮她,你是在害她,你会害死她的。” 颜君御眉角微挑。 “好,我不去,你去吧!” “案件既有疑点线索,就应该追踪到底,这是刑部查案的准则,沈大人忘了?” 沈承屹被怼的噎住。 “可……可也不能直接冲去陆家啊?” “有道理!”颜君御似听劝一般点点头,“那带上兵吏,直接去陆府正门拿人。” 他说着就要抬手招呼人,沈承屹又急又气,“我不同意!” 颜君御轻切一声,清洌的眼底似能窥探到一切,更显讽刺。 “沈承屹,你再不让开,温和宁就已经到陆府了。” 沈承屹的眼底闪了闪,愤懑的挪开脚步。 颜君御的脚程快,在温和宁敲响陆府大门的时候,已经站到她身边。 本来想阻拦的小厮,一看他吓得立刻跪在地上行礼,哪敢拦着。 颜君御就这样带着温和宁径直去了陆府正厅,大刺刺的坐了下来。 管家颤巍巍的上了茶,不多时陆铭臣就来了。 一身官袍,威慑极重,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森森然扫来。 “颜世子,律协司公务繁忙,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般清闲四处惹事。既然你日日无事可做,从明天起,你便去刑部帮忙整理旧案,年底必须完成。” 颜君御悠然的喝着茶,没答话。 一旁的温和宁松开紧紧攥着的小手,起身行礼。 “参见陆大人,民女稳如宁有一案,需要跟陆夫人当面对峙,还请……” 她话没说完,滚烫的茶盏就砸落在她脚边。 “放肆!”陆铭臣阴沉着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若有冤情,尽可去刑部立案,谁给你的胆子跑来陆府狂妄撕闹。” 飞溅的茶水浸湿了鞋面。 温和宁知道,这么短的距离没有砸在她身上,是给颜君御面子,也是在警告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轻颤的肩膀缓缓沉了沉,直起身抬眸与他平视。 “陆大人,我在刑部立了案,念及旧情,才来府中问询,大人是想让我们对簿公堂吗?” 陆铭臣双眼微微眯了眯,眼底闪过一抹惊诧。 眼前的女子,明明孱弱柔软的像一只随时能被人捏死的兔子,可那眉眼却又像极了宁折不弯的温涛。 这对父女,还真是怎么看,怎么令他生厌。 他轻描淡写地理了理袖子。 “无论是问询,还是对簿公堂,来陆家的都不会是你,你更没有资格跟任何人对峙。” “今日你擅闯官邸的罪名,念在往日旧情的份上,我不予追究,你走吧。” 颜君御却忽地低低笑出声。 “陆首司,你是不是忘了我的官职?刚刚还在下命令让本副首司去刑部处理旧案,这会儿就不认了?” “本副首司带苦主前来问询疑犯,流程上有何不对?” 陆铭臣被噎住,沉着脸提醒,“颜世子,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颜君御懒懒的摆了摆手,将茶盏一放。 “算了算了,我还是去叫兵吏上门拿人吧!” 说着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陆铭臣气的额角青筋不停抽搐,片刻后问,“温姑娘是吧,你有何问题要来陆府求证?” 温和宁将自己遭劫,劫匪所述,细节要点一一陈表。 条理清晰,怀疑合理。 说完再次拱手,“民女要见陆夫人!” 陆铭臣眼底的冷意又浓了几分,语气偏又温和下来。 “姑娘的遭遇,陆某定会命刑部彻查,还你公道。但你所表述,证据不足,我的夫人的确喜欢铃兰花,可单凭这一点,你就想诬告朝臣之妻,简直滑稽可笑,本官即便同情于你也绝不会纵容。” 尾音的威慑警告,异常明显。 温和宁抬眸,倔强若有冷静。 “那就查,找到那件衣衫,拿去给劫匪指认,是非对错,自然清楚!” “啪!”陆铭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温姑娘,你好大的胆子。没有实证,你竟敢要搜查一品朝臣的官邸,还要拿本官夫人的衣衫出门被人肆意指认打量?” 他的目光落向颜君御。 “颜世子,这就是你办案的手段?还真是符合你无法无天的性格,可这里不是镇国公府,我也不是纵容你的老侯爷,敢在我府中撒野,我定不会轻饶。” “来人!” 院外守卫乌压压聚集。 温和宁心急如焚,噗通跪在地上。 “此事与颜世子无关,陆大人不要迁怒。我只是想求一个明白,想问一句她为何非要我死,还请陆大人成全。” 颜君御却走过来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你求他没用,他摆明了护短。看来今天是没法子让你如愿了,走吧,我们另想其他办法。” 温和宁心口如火在烧,又疼又麻。 “陆大人,您是律协司的首司,大峪律法的维护者,是最该为律法发声的人,可你在做什么?你在纵容在包庇!” 颜君御揽着她的肩膀轻哄。 “算了算了,毕竟是他娘子,咱们理解一下,他不是说没有证据吗?咱们就去找证据,京城那么大,本世子有的是时间和银子,那几条街到处都是眼睛,总有人见过戴着幕笠穿着那身衣服的女子,从何而来,去向何处。” 他说的嬉笑,字字句句却直插陆铭臣的神经。 他脸色阴沉如水,冷声劝道,“温姑娘,你可知道,如此闹下去,就算我夫人无罪,也会被世人置喙怀疑。你就任由这纨绔如此伤害你的生母吗?” 这话,如一把厚厚的盐巴撒在了温和宁血淋淋的伤口。 “一个亲生娘亲,又怎么能做出掳劫女儿,让人肆意买卖生死不论的恶毒之事?她做的出来,我为何不能立案调查?” 她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就从门外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这个不孝女!” 第一卷 第63章 决定 颜君御挡的及时,这一巴掌,生生抽在了他的后背上。 秦暖意怔了一下,很快就被冲过来的陆铭臣拉到身边。 “夫人,你怎么来了,此事为夫自会处理。” 被护在怀里的温和宁呆呆看着颜君御。 他只是笑了笑,冲她眨了眨眼睛。 “我说过,你做什么,我都支持。想做就去做,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温和宁如一叶扁舟,在冰冷的湖面上浮浮沉沉间,忽然闯入春色之中,暖意传遍全身。 她鼻子阵阵发酸,无暇去想这份暖意背后的是什么样的情愫,颜君御又当她是什么来护,她此刻心里生出坚实的力量,转过身直直看向秦暖意。 她穿着鹅黄裙褂,腰间袖口,都绣着铃兰花。 温和宁想起,小时候父亲为了种出七彩铃兰,翻阅了无数农耕的书籍,她也跟着看了许久,还承诺如果种不出来,她就绣出来,用最好的丝线绣出最漂亮的七彩铃兰,娘亲一定欢喜。 可却不想,那朵铃兰花有朝一日会以如此残忍的方式,透出令她窒息痛苦的真相。 她的声音又轻又飘。 “你一直在外面听,这个时候冲进来打我,看来,我所猜测的没有错,雇凶的人是你,对吗?” 陆铭臣还想拦。 秦暖意却已经承认,“对,是我!那又能如何?你是我生出来的,我要你死,你就不能活。我就是厌烦你,就是不愿意看见你。你为什么要死赖在京城不走,你为什么非要打扰我的生活?” 她几乎是歇斯底里。 眼底的猩红狰狞,有恨有愤怒有羞耻有厌恶,却唯独没有半点愧疚。 那眼角控制不住溢出的眼泪,不是因为亏欠后悔,而是因为没有成功还被赌上门的气。 温和宁心寒至极,疼到麻木的平静。 “陆夫人,你不是我娘。” 淡淡的声音打破了满室的愤懑,她定定的看着秦暖意,这个女人,曾是她儿少时最渴望的梦。 现在却像一把利刃,一次次扎穿她的心脏。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很正式的行了个礼,声音冰冷刺骨。 “陆夫人,三年前你即决然离去,就不要再回头纠缠。我的命是你给的,这一次,只当是我还了,你我两清。” “你放心,我和父亲会好好活着,我们将来有什么样的造化都跟你跟陆家无关。如果你非要借陆家的手弄死我们,最好做到一刀毙命,否则,我一定闹到人尽皆知,谁也别想好过。” 秦暖意气得浑身颤抖。 “你觉得我会在意吗?你就该和温家人像老鼠一样活在阴暗的角落,一辈子不要出现在京城,就算是你们死在外面,尸体被狼啃了,我都不想知道。” 温和宁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爱情尚可你情我愿悲伤割舍,亲情却如刮骨剔肉血脉相连。 这种疼,蚀骨入髓。 颜君御心口疼得厉害,抬手摸出律协司令牌。 “律协司查案,疑犯已招供,按律……刑拘!” 陆铭臣面色大变,迅速错身将秦暖意挡在身后。 “颜世子,我夫人和温姑娘的关系,她们自己应有论断,何须闹到律协司中?” 颜君御俊脸冷厉。 “陆大人,你不能知法犯法,如此维护罪犯。就算她们可以自行论断,也要苦主表态不予追究才行。” “怎么,犯了错的人藏起来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陆铭臣只能看向温和宁,神色逼迫。 “温姑娘是要你母亲给你磕头认错才肯罢休吗?” 秦暖意恨得咬牙。 “要我给她下跪,她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室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全都看向温和宁。 她却只是平静的看向陆铭臣和他身后愤怒的秦暖意,没有说话。 气氛僵持,陆铭臣无奈,只能拱起手弯腰退让。 “我代我夫人给温姑娘道歉,这种事情,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还请姑娘高抬贵手!” 秦暖意心疼的拼命去扶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那眼中情意浓烈炙热,是从未在她和父亲身上有过的。 温和宁只觉胸口又酸又胀,她不愿再看,转身道,“我原谅她了,陆大人的话,我也记下了。” 说完拉着颜君御走了。 出了沈府,走出很远,她才停下脚步。 夜越来越沉,她整个身体都觉得冷。 小手死死攥着颜君御的袖子没有松开,月色下的小脸白的吓人。 颜君御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哄,犹豫着张了几次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眼巴巴看着,怕她哭,又想她嚎啕大哭一场,或许心中郁结就会散去。 静谧许久,温和宁忽然问,“颜世子,你说看上我的手艺想跟我合伙开铺子的话,还作数吗?” 话题跳跃得太快,颜君御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凭着本能点头,“当然算。” 温和宁松开手,冲着他拱手一礼。 “此事我应了,我绝不会让世子的银子打水漂,一定会将铺面经营好。” 颜君御忙抬手把她扶起来,“你怎么突然做这个决定?” 温和宁轻轻笑了笑,苍白的唇角勾着浅浅的弧度,看上去依旧柔弱可欺,可那双眸子,却明亮坚定。 “我想好了,他们不想让我在京城生活,我偏要想尽一切办法留在京城。我要活成他们眼里的一根刺,一种威胁,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不敢轻易动我的父亲。” 她叹声看向天际,“以前,我总想着以和为贵,能退则退,能忍则忍。我不想跟任何人撕破脸,也不想陷入任何纷争之中。我只是单纯地想活下去,等到父亲回来。” “可原来,即便只是活着,即便我什么都不做,躲避着忍让着,即便我父亲成了流刑犯,再没有任何威胁,可他们还是想让我们死,凭什么!我偏要活,我还要好好的努力的活!” 远处护城河上骤然放起了烟花。 在黑暗的天际炸开了绚烂的色彩。 颜君御定定的看着站在烟花下的小女人。 柔弱,却又柔韧。 她好像依旧是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哭红了眼睛的小梅花,脆弱漂亮的让人心悸。 却又好像寒风凛冽中绽放的腊梅,昂扬着,惊艳冬日。 他心中难压情动,哑声回道,“好,明天我们去看铺子。” 温和宁看着烟花,脸上笑的清纯明净,“好,明天就去看。” “对了,秋月的月银,以后我来发。” 月色皎白如玉,烟花璀璨如星。 将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第一卷 第64章 不再忍让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后,温和宁就带着秋月去了敦亲王府。 她给王妃做的衣服好了。 门房通传以后,她让秋月留在门口等着,自己抱着衣服跟在一个嬷嬷身后走了进去。 穿过前院入了正厅,就听见堂内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 敦亲王妃有客。 温和宁忙停下脚步,刚要问问嬷嬷会不会打扰。 嬷嬷却也已经停下脚步,冲她微微躬身,“姑娘进去候着吧,王妃吃了药膳需要医女针灸后才能出门,姑娘稍等。” 温和宁忙回了礼。 回廊有风,站着等也不是个事儿。 她等嬷嬷走了以后,抱着东西跨进了正堂,垂眸福了福身。 “惊扰诸位了,我来给王妃送裁剪好的衣服,嬷嬷让我入内等候。” “温姐姐!” 一道熟悉又惊喜的声音传来。 温和宁诧异抬头,就见贺芸儿欢喜的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我昨日还想好好谢谢你,却没有机会。没想到今日我们就又见面了。”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堂内坐在侧边第一个椅子上的贵妇人道,“娘亲,这就是昨夜救我性命的温姐姐。你别看她长得柔弱,可聪明了,临危不乱,跟劫匪斗智斗勇……” 她话没说完,贵妇人身边坐着的粉衣少女就轻掩着鼻尖娇笑出声,“原来是个裁衣女娘,芸儿妹妹所交往之人还真是三教九流的都有,倒是很配妹妹野蛮粗鄙的性子。” “林玉娇!”贺芸儿气的叉腰,小脸儿鼓成了包子,“不准你这么说我的救命恩人!裁衣女娘怎么了?靠着自己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不像某人,死赖在贺家蹭了个千金大小姐的身份还不满足,处处欺负人!” 温和宁不由望去。 原来那位就是贺芸儿口中极为受宠的表小姐,倒是长得花容月貌,我见犹怜。 林玉娇还没反驳,贺夫人就忍不住了,抬手轻拍桌子。 “你给我闭嘴!咋咋呼呼像个什么样子?都是跟你大哥在军营里混野了,一点女子的仪态都没有!” “玉娇有说错吗?你但凡能有玉娇一半懂事,多交往些世族贵女,多学礼制女德,也不至于让贺家如此为难!” 贺芸儿气的跺脚。 “娘亲,你又护着她!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贺夫人却根本不理,眸光凌厉的瞥向温和宁。 “你这衣服送的还真是巧,我们刚来,你便来了,姑娘想攀附冠岭侯的心思都要写在脸上了,怕是昨晚船舱救人,也另有隐情吧!” 贺芸儿顿时急红了脸。 “娘,我都跟你说过了,我就是被恶贼掳走的。而且我怀疑,是有些人不想让我回京,才会用这种龌龊手段,我差点死了能有假吗?” 林玉娇红着眼眶,委屈辩解。 “芸儿妹妹含沙射影是在说我吗?我们一起长大,你怎可将我说的这般恶毒?小姨……” 她垂眸落泪,楚楚可怜的看向贺夫人。 贺夫人心疼的恨不得将人抱在怀里哄,冲着贺芸儿怒声道,“你真是一回来就惹我生气,还不跪下给你玉娇姐姐道歉。” “为了一个身份卑贱目的不纯的外人,你看你都干了什么?” 贺芸儿死死咬着唇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往下掉,倔强的不肯低头。 “温姐姐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你!”贺夫人气的冲过来要打,温和宁一把将梗着脖子准备生受的贺芸儿拉到一旁,闪得贺夫人一个踉跄。 她却再次平静的福了福身。 “贺夫人,您是长辈,初次见面,我不该不敬。可您句句都在诋毁贬低,民女请问,从入堂内后,我可曾说过一句要冠岭侯报答的话?” “您说我卑贱,说我目的不纯,敢问夫人,身为公侯夫人,仪态尊贵端庄,却无半点容人之量,张口便是高高在上的轻贱别人,这便是您教导的多学礼制女德之行吗?” “您说我是外人,不知在芸儿姑娘和玉娇姑娘之间,您又定义的是谁疏谁亲?” 一连三问,愣是把贺夫人问得哑口无言。 林玉娇眼波一转,赶紧上前扶住贺夫人的手臂,满脸维护气愤。 “温姑娘是吧?你还知道我小姨是冠岭侯夫人,你竟敢如此不敬忤逆,谁给你的胆子?我小姨可是皇上亲封的一品诰命,你区区裁衣女娘,还不跪下行大礼!” 贺夫人看了眼梗着脖子像个犟种的贺芸儿,越发觉得林玉娇贴心,正要附和,门外却响起淡淡的冷斥。 “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敦亲王妃扶着嬷嬷的手臂雍容华贵地走了进来。 贺夫人和林玉娇的脸色皆是一变,赶紧躬身行礼。 温和宁依礼制,跪下见礼。 “参见王妃。” “起来吧。” 敦亲王妃竟弯腰扶了她一把,看的林玉娇眼底不由闪过一抹惊色。 一个裁衣女娘,竟有这等面子吗? 下一刻,一道凌厉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贺夫人是一品诰命,贺芸儿是侯府嫡女,不知林姑娘是什么身份?见了本王妃该行什么礼?” 嬷嬷在旁解释。 “王妃,林小姐只是一个逃荒到京城,寄人篱下投奔姨亲的……平民百姓!” 林玉娇心下一凛,吓得赶紧规规矩矩跪了下来。 “玉娇参见王妃,王妃万福。” 敦亲王妃悠然的坐在主位上,似才了然,却并没有让她起身。 “原来林姑娘和温姑娘一样啊,刚刚在门口听见那般威慑的言语,我还以为,这王府……要易主了。” 林玉娇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却哪里听不出敦亲王妃在维护温和宁。 她心中虽不甘愿,却立刻跪着转身冲向温和宁。 “姑娘莫怪,我与小姨感情深厚,一时口快维护,还请姑娘见谅。” 贺夫人心疼至极,想到今日来王府要办的事情,又不能扶,只恶狠狠的瞪了温和宁一眼。 温和宁并不知道冠岭侯和敦亲王妃之间的恩怨,没有贸然再多言,也没理会林玉娇,上前两步将手中衣衫恭敬递上。 “王妃娘娘,按照您的要求,衣服已经做好,今日天凉,您又刚刚针灸完,不宜更衣试穿。等稍后您试过,若有哪里不满意,您尽管差人唤我过来修改。” 嬷嬷立刻将衣服端过去,敦亲王妃掀开上面盖着的红布,看清下面绣工精致、针法惊艳的裙褂,不由伸手摸了摸。 眼底汹涌而起复杂的情绪却又转瞬即逝。 “嬷嬷,赏!” 拿了赏银和剩下的工钱,温和宁便告辞离开。 没想到刚走出府门,贺芸儿竟然追了出来,笑盈盈的挽着她的胳膊道谢。 温和宁回头看了一眼。 “你娘亲还在里面,你怎么就走了?” 贺芸儿撇撇嘴。 “我娘是来请王妃当说客,帮忙促成二皇子跟林玉娇的婚事,等会肯定可劲的夸林玉娇,我才懒得听。” 温和宁眸光闪了闪,没有多问。 第一卷 第65章 贬低 王府内堂中,贺夫人扶着林玉娇坐回原来的位置。 她敛了敛神情,故意为难的轻叹一声。 “让王妃见笑了,我那女儿实在是粗鄙不懂礼数,难以管教。为了她,我和我家侯爷,愁的头发都要白了。您说,若是真以冠岭侯府的名义将她嫁给二殿下,成了大峪的皇子妃,以后出入厅堂皇宫,在人前失了礼数,岂不是要被贻笑大方,更会给皇家丢脸。” 提到嫁人,一旁的林玉娇顿时脸颊飞起两朵红晕,更显姿容出众。 贺夫人越看越欢喜,拉着她的小手介绍,“玉娇虽不是我亲生,可养在我身边已有六年,是我亲自教导。我打算为她改姓,收为义女,与芸儿同母同宗,亦可视为冠岭侯府嫡女。” 林玉娇大喜,立刻俯身跪下,哽咽的红了眼眶。 “娘亲!” “乖!” 贺夫人也颇多感触,当即将家传的玉镯子戴在她手上。 主位上的敦亲王妃淡淡的看着没有说话。 倒显得这在别人府邸当场认亲的温馨画面多少有些滑稽可笑。 贺夫人只能自己找台阶主动开口,“王妃厚德,受诸位皇子尊重,更是他们的长辈,今日我带玉娇过来,便是先给您瞧瞧,若是您觉得满意……” 她未说完,意图依然明显。 敦亲王妃淡声道,“我满不满意并不重要,赐婚一事既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我家王爷能插手的。” 她的目光冷冷的落在林玉娇身上,轻笑了一下。 “贺夫人,收义女,改姓氏,入嫡系,即便冠岭侯同意,也需要贺家开宗祠,禀明族内长辈,焚香重开族谱,入册后,再拿去户部登记方可成真。不是你嘴皮子一动在我面前演一演就是真的了。” “你想让我推举一个贺家表亲女子与当朝二皇子成亲,是觉得贺家位高权重,一个表亲便可做皇子正妃,还是觉得,以二皇子殿下的才貌身份,只能娶这样一个女子?” 林玉娇被贬的一文不值。 贺夫人的脸色更是青红交替,难看至极,还想解释,敦亲王妃却已经抬手。 “送客!” 说罢带着嬷嬷端着温和宁送来的衣服走了。 贺夫人只能拉着林玉娇行礼告辞,出了王府,贺夫人才缓了口气。 “今日都怪那姓温的女子打扰,让我们在敦亲王妃面前失了颜面,芸儿也是个不懂事的,此事关乎冠岭侯家族未来,她是半点不让我省心。” 林玉娇死死攥着双手,满眼羞愤,却又很快柔柔弱弱落了泪。 “小姨,怪只怪我不是从您肚子里出来的,我这个身份,无论多努力,都是比不上芸儿妹妹的。是玉娇不孝,让您费心了。” 她说着就要跪下去。 贺夫人心疼的将她拉起,“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我绝不能让芸儿坏了贺家的门风,不就是去请族老吗?我现在就去找老爷,此事,定为你办成。” …… 另一边,温和宁甩不开贺芸儿,只能带着她一起去了跟颜君御约定好的石拱桥。 颜君御穿的依旧是温和宁做的衣衫,这次是贵气的暗紫色,绣着金丝纹边,肩膀处做了鹤竹同舞的图案,身姿挺拔,风度翩翩。 既雅致贵胄,又飘逸俊秀。 他手持玉扇,只站在那里,就吸引了无数过往百姓的目光。 更有许多待字闺中的少女,在石拱桥上来来回回走了数遍。 贺芸儿一眼看到,急急忙忙拉住温和宁背对石桥,压低声音警告。 “温姐姐,昨日救你的那个颜世子,你切莫被他人模狗样的外表欺骗,也莫要跟他有交往,那人风流成性,最爱祸害娇媚女子,少女少妇还有寡妇,他都荤腥不忌,简直就是个恶名昭昭的采花大盗,人人得而诛之!” 秋月转头看天,丝毫没打算提醒她们颜君御已经过来,还清晰的听到了这些话。 贺芸儿仍觉不够,伸手摸了摸温和宁的腰身。 “像你这种身娇体软的小女子,他最有手段,说不定就以救命之恩要你以身相许,你可不要以为自己找到了天命之人,他完全就是耍弄你玩玩……啊!”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脚踹了出去,捂着屁股呲牙咧嘴的跳着脚。 “颜世子,你不要以为你和我哥是好友,就能随随便便欺负我,你也别想拿昨晚的救命之恩要挟我不去跟我哥告状,我……我可不怕你!” 颜君御凉凉地扯了下唇角。 “昨晚就瞧着眼熟,还真是你这个鼻涕虫!” 贺芸儿气炸了,凶巴巴指着他却又不敢靠近,“你说谁鼻涕虫,我看你才是鼻涕虫。我告诉你,你不要想缠着温姐姐,温姐姐不喜欢你,她将来是要做我嫂子的,我哥可比你强一百倍,而且我哥可不花心。” 温和宁听得瞪大了双眼。 “我都不认识你哥。” 贺芸儿的眼睛瞬间亮了。 “你想认识吗?我哥过几天就换防回来,我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他长得又高又好看,你定能一见倾心!” 说着还不忘再踩一下颜君御。 “比他这个小白脸子好看。” 颜君御扶额,玉扇一摆,“长青!” 贺芸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觉一道黑影闪过,拽着她的脖领子飞驰而去。 尖叫声像被掐住了脖子上,秋月低咳一声,“长青手重,属下去看看。” 说完也闪身离开。 温和宁错愕的看向颜君御,“那是冠岭侯家的嫡女,你这样会不会太大胆了些?” 颜君御却浑然不在意。 “你要是知道,她在军营烧了三排马房,闯了祸怕挨军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我替她顶罪,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温和宁抿了抿唇角。 她曾听父亲提过,十几年前,冠岭侯和镇国公爷,同为一品军侯,父辈都是大峪赫赫有名的战神将军。 只可惜,冠岭侯伤了腿,如今只能坐轮椅,而颜君御的父亲也早早战死,剩下老弱二人。 两家小辈是世交,交往亲密也属正常。 晃神间,眼前玉扇轻摇,颜君御凝着眉盯着她看,漂亮的眼尾都带着不爽。 “你不会真想认识他哥哥吧?那就是个毫无情趣的大老粗,只会舞刀弄枪,我劝你不要动心。” “走,带你去看看铺子。” 第一卷 第66章 雅夫人 颜君御选的铺子,自然是极好的。 对面茶楼,左右各是胭脂铺。 无论男客还是女客,都能容易招揽。 温和宁看了看空置的铺面有些奇怪,“长安街上最热闹的街区鲜少会有空铺子,而且还是位置这么好的铺子。” 她想起老侯爷那些被转移到温府的锦鲤,满眼狐疑,“不会是你……” 颜君御的玉扇压在了她指过来的小手上。 “不是,这是牙行介绍的,我这还有几份,总不能都是一夜腾空吧?”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几张铺面租赁文书。 温和宁凑上去想看,下一刻颜君御又塞了回去。 她来不及收力,踉跄着差点一头栽进他怀里。 颜君御抬手轻扶了一下,闷笑出声,故意挑眉撩她,“温姑娘想对我做什么?我可是正经人。” 温和宁气的白了他一眼。 二人亲密的互动,恰好被路过准备卖胭脂水粉的林玉娇瞧了个真切。 她惊得立刻躲到一旁,又看了几眼,扭身进了胭脂铺,叫来了掌柜。 “我记得你隔壁的铺子,是卖古玩摆件的,怎么空了?” 掌柜的见是熟客,立刻小声解释,“您没瞧见啊,那位颜世子看上个小娇娘,打算给个铺面,啧啧,这姑娘怕不晓得咱们这位世子爷的脾性,红粉知己遍天下,又有哪一个会真心。” 他说着摇头感叹。 林玉娇眼底却闪过冷意。 一个裁衣女娘,竟然敢勾引陆湘湘的男人,真是自寻死路。 她当即带着丫鬟匆匆走了。 温和宁对铺子没什么可挑的,而且上一个掌柜走得似乎着急,一些隔板都没有拆,后面院子也宽敞,做仓房,或者晾晒丝线都方便。 “就这里吧?租金多少?我们去牙行签文书。” 颜君御眉角含笑,“温姑娘果然与我心有灵犀,我也瞧着这铺面不错,想着你定会喜欢,昨日便签了文书。等会我们行商司申请过牙牌,便可操办开业。” 温和宁越发觉得他早有打算,刚要问,一个小厮匆匆走了进来,在颜君御身边小声低语两句。 他脸色微变,立刻道,“你在铺子里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温和宁乖乖点了点头,他走以后也没闲着,在铺子里丈量着尺寸,准备订制裁衣板和绣衣架。 正低头记着数,一个身穿丝绸绿衫披着乳白毛绒披风的雅夫人走了进来。 她美眸环顾,目光淡淡落在温和宁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凌厉。 “你叫什么?” 温和宁愣了愣,观她年龄仪态,应该是长者,便礼貌的福了福身,“回夫人,我叫温和宁,不知夫人来此是为何事?若是买东西,这铺子已经易主,新铺子尚未开业。” 她温声解释,雅夫人却冷冷勾了勾唇角。 “你还真是好手段,君御身边红粉知己不少,你却是第一个让他愿意在京城买铺子留着的,说吧,你想要什么?给他做个外室,还是想入府为妾?” 温和宁的小脸缓缓绷紧。 能直呼世子爷名讳,看来是府中长辈,会说出这些话,她能理解,也不意外,只是淡声解释,“夫人误会了,我跟颜世子并无男女之情。只是颜世子看中我裁衣的手艺,出银子与我合作开铺面。” “哦?”雅夫人眸光又凌厉几分,“既然是君御出银子,那余下辛苦的差事,不该是你自己去跑去做吗?你说的清高,可却事事依靠君御,依靠颜家的权势,偷奸耍滑,捡现成的。姑娘,你这事做的可不地道。” 温和宁垂眸不语,沉默片刻后给雅夫人行了个礼,“夫人教诲,和宁谨记。我第一次与人做生意开铺子,的确考虑欠缺周全,是我做的不对。” 她不卑不亢、不怒不羞的态度倒是让雅夫人眼底闪过些许欣赏。 “你打算开成衣坊?” 温和宁摇摇头,“我想做裁衣坊。” 雅夫人瞥她一眼。 “裁衣坊?就是裁缝铺子?那你能赚多少银两?怕是一年也补不上君御花在铺子上的银两。” 温和宁却道,“我不是开裁缝铺子,是裁衣坊。客人可提供样式,也可由我画图她们选,可以用我的布料,也可以提供布料,我收工钱。这样铺面开始之初,不需要招人,也无须铺张太多银两,增加风险。” “等名声打开,客人多了,我再请绣娘和裁缝,分不同的银钱价位收取相应的工钱,若她们仍旧想要我亲自裁剪缝制,那工钱自然增加。如此,不同身份的人,便有了不同的选择。” 雅夫人不由重新审视其眼前的小姑娘。 “你第一次开铺子?” 温和宁有些不自然,却也不好解释,只能点了点头。 她的确是第一次开铺子,可在沈家这些年,经她手管理的铺面却有十几家。 账本的收支点在哪,哪些东西好卖,如何经营获利更多,她却是门清。 二人说话间,对面的茶楼雅间内,颜君御推门而入。 看着坐在房间内喝茶的儒雅男人后,面露惊喜之色,“大舅舅,你怎么会突然来京,为何不给府上传信?” 霍既明抬手招了招。 “坐。” 他递了杯茶后才道,“我这次秘密来京,是奉旨查办皇粮一事,二皇子干的差事出了问题,你的皇帝姑父,心思贼的很,又不想从国库拿银子,又想把差事办了,这个老狐狸。” 颜君御笑着抿了口茶,眼中锐利尽显。 “他的确抠门,不过你们不在的时候,我也没少捞油水,事儿该办办,但也不能让有些人舒坦了。” 他忽地想起什么,环顾四周问,“舅母人呢?没跟你一起来吗?你们成婚以后,都是形影不离,可从来没分开。” 霍既明冲他笑了笑,笑的让人头皮发麻。 颜君御僵了僵,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起身冲到阳台,看着对面商铺里正跟温和宁说话的人影,可不就是大舅母宋雅吗? 他顿时有些着急。 “舅母那性子,再把人给我吓跑了。” 他说着就要去解围,秦既明却慢悠悠的又给他倒了杯热茶。 “君御,能做颜家主母的女子,可以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但绝不能只是依附于人的菟丝花,就连你母亲那样睿智冷静的女人,都做不到万全,若她什么都不敢面对,你又能护她到几时?” 颜君御已经迈出包房的脚又缓缓收了回来。 第一卷 第67章 正面刚 那雅夫人并没有待多久。 温和宁送走人以后,没一会就有个小厮将铺面文书送了过来,传话颜君御有急事,不能陪同。 她没说什么,揣上文书便自己去准备相关材料。 之前在沈家的时候,她虽没亲自申请过牙牌,但所需的东西,她却是知道。 相应铺面文书,掌柜户籍,经营品类的书面呈表,商行会开具的盖章通行文牒,以及申请牙牌的银子。 她先回了家,写了书面呈表,又拿了临时户籍文书,出门时秋月便回来了。 二人去了商行会盖章。 以前在沈家时,她来过商行会,虽无太多交情,可这群人都是看人下菜碟,只以为她手里的铺面还是沈家的铺面,并未为难很快就给盖了章,下发了通行文牒。 对此,温和宁并未多解释。 能行的方便,她自然乐的免除麻烦。 东西全部准备好已经过了午后,等到饭点过去,温和宁才带着秋月来到了行商司。 这里是官府专门管理商铺商户的。 所有开户的商铺牙牌都由他们发放,向来油水极大。 温和宁给门房递了银子,一路通行进了府衙内院,被带着几人在院中喝茶玩骰子的衙长拦住。 “来申请牙牌的?” 温和宁忙躬了躬身。 “是,劳烦官爷。” 她依照规矩送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衙长瞥了一眼,将手中骰子一丢,拍了拍手问,“哪条街哪间铺子?给本衙长看看。” 温和宁忙将各种材料一并递了过去。 衙长看过之后却将材料往地上一扔。 “申请不了,走吧!” 文书纸张呼啦啦一片全撒在了温和宁的脚边。 秋月气的想动手,却被温和宁抬手拦下。 她弯腰一件件捡了起来。 “敢问官爷为何申请不了?” 衙长冷笑出声,“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我说了申请不了就是申请不了,给你个屁的理由!” 这话惹得其他几个兵吏哄堂大笑。 一个个眼神打量过来,赤裸又不善。 温和宁不知道他们的敌意来自哪里,大峪国政风开放,并不限制女子开铺面。 就连京城,女子开铺子的也大有人在。 她再次将资料一一摆在桌上,并盖住了衙长几人要继续开赌的骰子。 “行商司不是私人作坊,是官府衙门,是要按照大峪律法做事、吃皇粮供奉的地方。请衙长给出不予申请的理由,到底缺了什么?” 她的小手摁在那些文书上,目光沉静。 衙长似乎很意外她的态度,手一摊,往椅子上一靠。 “你够胆啊,还敢跟我杠上了?” 温和宁不退不让,直直的看着他。 “若衙长说不出缘由,那我要见司长。” 衙长顶了顶腮,甚是不屑。 “你想要理由是吧?那我给你个理由,临时户籍不能申请牙牌,这个理由够足吗?” 温和宁怔住。 她从未听说过这个规矩。 “行商司从未有明文规定过临时户籍不能申请牙牌?而且,我的临时户籍,是贵妃娘娘亲赐的,娘娘当众表示,我可享京中百姓同等权益,你现在却说我的临时户籍不行,你是在质疑贵妃娘娘的恩泽吗?” 衙长脸色微变,显然并不知道温和宁临时户籍的由来。 可被当面质疑反驳,他面子上怎么挂得住,气的直接粗鲁骂道,“我管你户籍怎么来的,一个流刑犯的女儿,还想在京城开铺子赚钱,谁给你的脸,赶紧滚!” 秋月忍无可忍,手指头掰的啪啪作响,满身的杀气压都压不住。 温和宁再次将她拽住,在官府衙门打人并不是明智之举。 而且此人,竟对她了解的这么多,看来早就等着她来申请牙牌。 稍作思索,她将文书一一拿起,似妥协了,惹得衙长冷嗤一声,往地上淬了口唾沫,拿起骰子就准备继续玩。 温和宁却将所有文书整理好,淡淡开口,“秋月,既然行商司办不了,那我们就去找律协司陆铭臣陆首司,问问究竟哪里不能办,又是谁不让我办。” 她说完拉着秋月就要走。 衙长一听却急了眼,起身迅速包抄在前面,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秋月眯了眯眼。 “收起你的狗爪子,否则老娘给你折了。” 她是暗卫,是真正杀过人沾过血的。 周身杀气自然跟那些混吃的兵吏不同。 衙长被骇的下意识往后缩,这时一道娇喝从身后传来。 “温和宁,你还敢去找我爹,我把话放在这里,我不点头,你这个牙牌办不下来!” 是陆湘湘。 温和宁并不意外,她故意提陆铭臣,就是猜测此事是陆家人背后搞鬼。 果然! 秋月活动了一下脖子,“姑娘,这狗东西,我真的看不下去了。” 她转身就要动手教训,温和宁却道,“咱们是按规程办事的,一切合规合法,而且行商司不是陆家的行商司,是百姓的行商司,是皇权之下的行商司。” 她抬眸看向盛气凌人的陆湘湘,还有狗腿子一般的衙长。 “不知陆小姐在行商司任何职位?又是凭什么说出一手遮天的话?” 衙长怒喝,“这可是陆首司家的嫡女,你岂敢得罪,好大的狗胆!” 温和宁冷笑。 “原来没有官职啊,那陆首司也真是好大的狗胆,竟然把手伸到了行商司,任由自己的女儿肆意妄为只手遮天,这皇城难不成要改姓陆了。” “你放肆!”陆湘湘急红了脸,手中鞭子唰的甩了出去,却被秋月一把拽住,直接一刀砍断。 明晃晃的匕首,寒光肆意,在她掌中把玩,似乎下一刻就能飞出去,刺穿任何人的脖子。 衙长和陆湘湘都吓了一跳。 衙长颤巍巍挡在陆湘湘前面,“你……你们大胆,竟然敢在行商司行凶?” “是陆小姐先动的手,你是眼瞎吗?”温和宁再次将文书啪的拍在桌子上,“要么办,要么我们去衙门,去律协司,好好论一论今日之事,我倒是很期待堂堂陆首司到底是尊崇律法,还是一味护短!” 陆湘湘被气的整个人都快炸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之前在陆府,温和宁还是个任她欺负,不敢还手不敢还嘴的软柿子,怎么就有胆子跟她跟陆家叫嚣! 简直……简直要疯了! 衙长却不敢闹那么大,急的赶紧低声哄,“陆小姐,此事若闹大了,你怕是也要被责罚,我这差事也怕不保,不如先给她办了,一旦商铺开起来,咱们有的是法子暗中整治!” 陆湘湘虽不甘,却也没法子,气呼呼的将碎掉的鞭子丢在地上,转身走了。 “温和宁,你给我等着!” 第一卷 第68章 何为轻贱 牙牌顺利办了下来。 温和宁将桌子上原本孝敬衙长的银锭子又揣回了钱袋子里,拿着牙牌带着秋月扬长而去。 这种人,不配吃她的红利。 二楼,司长会客的茶室内。 看着这一幕的颜君御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这丫头,还真是喜欢银子。 一旁的霍既明眼中也露出几分欣赏。 “她倒是真不错,虽柔弱却极有性格。” 颜君御甚是得意,微微扬起下巴眸光却瞥向一旁汗流浃背连坐都不敢坐的行商司司长。 “你这御下的能力实在堪忧啊。” 司长慌忙抬手抹了把汗,躬身作揖,“颜世子,下官一定好好教训,绝不敢再犯。” 他心里却是已经将衙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相比于陆铭臣,这位颜世子更不能得罪啊。 要不然非折腾的他乌纱帽不保。 看来那位温姑娘的铺子,定要好生看着,绝不能出事。 …… 牙牌办好,接下来温和宁便专心准备开业事宜。 颜君御不知道在忙什么,只差人送来了两千两银票让她随便置办物品,不够再给,人却是一直都没来。 倒是贺芸儿忙前忙后的一直热情不减,再加上秋月帮忙,铺子很快就支了起来。 这日几人正商量定个黄道吉日开业,沈承屹却走了进来。 秋月立刻警惕的挡在前面,“沈大人,衙门没事干了吗?你整日盯着我家姑娘作甚?” 贺芸儿一脸好奇的凑过来上下打量,随后小嘴一撇啧啧两声。 “温姐姐,你不要他是正确的,你瞧他长得一看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不像我大哥,那一看就是深情专一的好男人。” 温和宁扶额。 这丫头,也不知道脑袋在想什么,铁了心的要牵这个红线。 秋月瞥了眼贺芸儿。 “虽然你是冠岭侯的嫡女,又是女孩子,我不方便揍你,但是你抢我家世子的人,我还是很不爽的。” 贺芸儿插着腰反击,“什么叫抢啊,温姐姐又不喜欢颜世子,再者说,颜世子那么花花,根本配不上我家温姐姐。” 二人又开始了大眼瞪小眼的对峙。 温和宁习以为常,沈承屹却听得心惊肉跳。 这才离开沈家几日,温和宁不仅认识了敦亲王府的人,还跟冠岭侯的嫡女交好成这般模样。 他心里发紧,态度也一改往日的威慑冷厉,多了几分温柔耐心,错身来到温和宁身边低声哄道,“和宁,我跟赵家已经在交涉,赐婚一事仍有转圜余地,至于骆冰……” 他垂眸,眼底闪过犹豫,却还是说道,“我打算暂时将她送回师父的山庄疗养,等我们大婚以后,或者有了嫡子以后,再视情况将她接回。我答应过师父照顾她,实在不能不管她,但你放心,我不会跟她有任何其他关系。” 他抬手握在温和宁的肩膀上,眸色深浓。 “和宁,你看到了,我一直在为你步步退让,你跟我回沈家吧,好不好?” “不好!” 温和宁毫不犹豫的错身避开,拒绝的干净利落。 贺芸儿和秋月也已经回到温和宁身边。 二人一个凉凉看着,一个吐吐舌头满脸看好戏。 沈承屹面子上挂不住,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好话说尽,你到底还想要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过的生活,抛头露面成了揽客卖笑的商户。这就是你非要追随颜君御想要的吗?就一间铺子?你何至于如此轻贱自己!” 秋月看向贺芸儿。 “他每次这样,我都忍不住想抽他。” 贺芸儿颇为赞同的点点头。 “是有些不要脸皮!” 二人一唱一和,沈承屹的脸色越发难看。 “温和宁,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他似在下最后通牒。 温和宁心如止水,只觉讽刺。 “你这么急赤白脸的让我回去,是内宅乱了套,还是骆冰没人哄?” 被直戳痛处,沈承屹的眼神闪烁,甚是不自然。 温和宁又问,“不知在沈大人眼中,何为轻贱?是明知得不到尊重却苟延残喘的依附是轻贱,还是走出泥沼靠自己的双手活着赚取三两银钱算轻贱?” “若要我选,我选后者。你觉得这不过区区一间铺子,可就是这一间铺子,却让我从未有过的开心舒畅。” “沈承屹,我们没关系了。” 这话宛若当众扇在了沈承屹脸上的巴掌,将他的骄傲清高尽数碾在了脚下。 他身上的傲骨不容许他再低头。 “你真的以为颜君御能保你一世平顺吗?他太张扬了,如此肆意得罪陆家,他有侯爵之位护身,你有什么?你只会成为献祭的棋子。” 温和宁冷斥,“没有颜君御,我跟陆家也势不两立!” “你都知道了?”沈承屹神色大变,几乎脱口而出,却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敛下眉宇。 这时侍从小六急急冲了进来。 “大爷不好了,管家说赵家三小姐去了沈府,还教训了骆冰姑娘。” “什么?” 沈承屹心下一凛,那还顾得上其他,立刻转身匆匆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温和宁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对于刚刚沈承屹脱口而出的话,并没有多想。 …… 沈承屹火急火燎的赶回沈家。 刚进府门,管家就冲了过来。 “大爷,您可算回来了,骆冰姑娘受了委屈,这会儿……唉,您快随老奴去静思堂看看吧。” “静思堂?”沈承屹的眉心皱成了深深的川字,“你们怎么就让她跑去惊扰老夫人,若是祖母出了事,你们担得起吗?” 他脚下步子更急,冲到静思堂后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静思堂内已经乱作一团,骆冰竟然爬到了老夫人寝卧的屋脊上,晃悠着来回踱着步子,稍有不慎就能掉下来。 她脸上还挂着两个红红的巴掌印,显然是被赵娉婷打的,此刻情绪完全失控,又哭又喊。 “你们沈家不仁不义,沈承屹更是忘恩负义。我爹为了救你死了,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 “我可以让赵娉婷入门,但我必须是主母,必须高她一头。现在还未大婚,她就敢骑在我脖子上拉屎,若我没有地位,将来还不得被她踩在脚下欺负。” “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死在这静思堂,死在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我倒要看看,你们沈家这些老东西的牌位,还立不立得住。” 沈承屹听得一阵头皮发麻,浑身血液上涌。 这时伺候老夫人的嬷嬷从寝卧冲跑了出来,“你们别闹了,老夫人吐血昏死过去了,快去找大夫!” 正在廊下忍着满肚子的火不停劝说的大夫人一听这话,双腿一软,气晕过去。 第一卷 第69章 开张 沈府乱做一团,温和宁这边却已经张罗好了开业。 她给颜君御递了正式的请帖,开业当天他却依旧没来,只是让人传了话,说会有礼物送来。 对此,温和宁倒是松了口气。 打开门做生意,特别是这种裁衣坊,面对的并非只是权贵世族。 如果一开始就扣上“是颜世子的铺面”这个帽子,反而不利于后期经营。 贺芸儿带来了舞狮队,锣鼓热热闹闹的响了半条街。 气氛未凉,桃艺坊的马车就来了。 人未下车,琴声便悠扬而起。 时而铮铮,时而婉转,时而撩动心弦飞扬肆意,时而杨柳扶风低缓悠长,只吸引的不少男子驻足观看。 随着丝竹之声落地,三名衣着如仙妩媚动人的琴娘便走了下来。 一个个姿容不凡,身段婀娜。 正是文姬她们。 三人身上穿的是温和宁亲手缝制的衣裙,腰肢袅袅冲温和宁福了福身。 “恭祝温掌柜开业大吉。” 温和宁很是意外,却也满心欢喜,忙上前将人扶了起来,还没开口道谢,周围就传来热议声。 “竟然是桃艺坊的文姬姑娘,听闻文姬姑娘琴色双绝,果然不凡,瞧这衣裙,颇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情,今晚,我定要去桃艺坊喝一杯。” “你想去桃艺坊那可要早早的去订桌子,最近这桃艺坊可是风头大盛,前几日太学院学子的茶话会,文姬姑娘带着人前去助兴,可是引起了不少轰动,更有不少好诗为她们而作。” 文姬当即娇声笑道,“桃艺坊能有今日的热闹,全赖姑娘巧手做的衣裙。” 另外两名琴娘更是配合的在原地优雅的转了个圈,想让周围的人能看的更清楚。 那娇俏动人的姿态,引得不少男子拍手称赞。 “原来被学子盛赞的曼妙之姿是源自于这裁衣坊的手艺,不知掌柜的可会做男子的长衫?” “你这厮在打的什么主意?让人家裁衣女娘给你做男子的长衫,莫不是要趁机撩拨春色?” 几个男子大笑出声。 文姬三人脸色微变。 围观的不少妇人女子也已经骂了起来。 “真不要脸,能跟这些风尘女子做生意的铺子,果然不正经。” “你看她剪裁的是什么款式,腰上露了那么一大块,谁家女子穿这种衣裙,简直不知礼义廉耻,丢尽了为女子的脸面。” “说不定人家女掌柜就没打算做普通人的衣裙,是靠着这种手段勾引男人,这还开什么裁衣坊啊,直接改成妓馆吧。” 眼看着谩骂声一阵高过一阵,文姬三人的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根本不敢再待。 “温姑娘,我们好像弄巧成拙了,实在抱歉,我们现在就走。” 温和宁却抬手拉住了她。 “你们又没有做错事,为何要道歉。反而是我该要道谢,谢谢你们前来捧场。” 她说着竟真的退后半步冲着文姬三人拱手躬身回礼。 当着所有人的面,抵挡住谩骂质疑,平静的给了她们尊重。 文姬三人瞬间红了眼眶。 温和宁起身转头扫向围观百姓,最后目光落在那几个男子身上,声色清丽,语气淡淡,“客官想裁衣,我怕是不能接待。我开设这家裁衣坊,是专门为女子裁衣,以后店铺内所招帮工也只会是女子。” 她说着又看向最前面几个面色愤慨的女人,“女子之美,在身,在衣,更在内心德行。文姬姑娘三人靠琴艺生存,与我靠裁衣缝衣的手艺生存并无不同,朋友之谊不该分高低贵贱。” “若诸位觉得我为人不端不愿来裁衣,我也从未强求,如那些去桃艺坊听曲吃酒之人一般,你们来去自由,但请不要在我门前诋毁谩骂。” 周围议论声渐消。 看着一人挡百人的温和宁,纤细柔弱,却又从容阔达,让贺芸儿越发喜欢。 这时人群里却传来一声冷嗤,“说的清高,你招来桃艺坊的琴娘还不是想用这种手段揽客?” 一袭红裙艳丽无双的陆湘湘满脸不屑的走了过来。 “这条街上,布坊成衣铺多的是,里面全是正经裁缝,谁会来你这种脏地方裁衣,说不定穿在身上,被人当做了风尘女子,惹一身腥!” 不少人附和,站在她身后冲着温和宁指指点点。 贺芸儿看不下去,撸着袖子站到温和宁身边,“陆湘湘,我看你是怕我温姐姐的裁衣坊抢了你布坊的生意吧?眼睛脏真是看什么都脏!” 陆湘湘这才注意到她,心中不由怒火中烧。 温和宁这个贱人,怎么跟冠岭侯家的嫡女关系如此亲密? 难道是颜君御…… 她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我会怕她抢我的生意?真是可笑。” “诸位,今日陆家所有的布坊、成衣铺全部便宜三成。” 众人一听顿时大喜,齐齐鼓掌为她助威,裁衣坊的热闹全给抢了去。 陆湘湘得意至极,“温和宁,敢在这条街上开裁衣坊,我让你一单生意都没得做!” 贺芸儿气的跺脚。 “你这是恶意竞争!” 陆湘湘满脸鄙夷,“那又如何?我有的是银子陪她玩。” “你!”贺芸儿气得想揍人。 温和宁却抬手拦住,“没关系,裁衣坊只有我一个人,本来开业我也没打算接多少单生意,就订一日三单,秋月,挂牌!” 很快秋月就拿出三块写着“壹、贰、叁”数字的木牌,系着红布,挂在了裁衣坊的门口。 陆湘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日三单,贺芸儿,今日这三单怕是只有你来承担了。” “温和宁,你可真会算计,要是贺芸儿不给钱,你是不是要桃艺坊这几个靠卖身赚钱的琴娘付账啊。” 周围众人再次哄堂大笑。 贺芸儿和文姬几人都气的脸色铁青。 这时人群外忽有人高喊,“可是温姑娘开的铺子?” 人群里很快让出一条路,也都看到了喊话的小厮手里牵着的马车,上面挂着的灯笼上写着朱红的“庞”字。 有人认出,低声唏嘘。 “这是庞太妃的马车吧。” “庞太妃的马车怎么会来这里?还指名要找温姑娘开的铺子,难不成这裁衣坊的掌柜得罪了庞太妃?” 议论间,一个衣着低调头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的妇人从马车中走了下来,径直穿过人群来到温和宁面前。 “哪位是温姑娘?” 温和宁忙上前见礼。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几眼,眉宇温和,“前几日敦亲王妃来府上看我母亲,穿的那身衣服听说是姑娘所做,针法绣工甚是好看,我母亲称赞不已。我想在你这里为母亲订做一件喜寿服,样式我带来了,不知姑娘可能做?” 称呼庞太妃为母亲的,不就是那位丧夫的玉润公主吗? 还有敦亲王妃,那可都是皇亲国戚啊。 先前恶语诋毁温和宁给风尘女子裁衣不要脸皮的众人全都哑了口。 第一卷 第70章 公主胸襟 涉足皇家,温和宁并不太想接。 可转念再想,她已经跟敦亲王妃解释过针法的来源。 大峪国人才济济,有类似裁缝手艺并不足为奇。 若她在此刻拒绝,反倒引人怀疑。 思及此,她躬身将样式图纸接过,细细看过之后道,“回夫人,我可以做,但这绣工复杂,需要五日方可完成,不知来不来得及?” 玉润公主唇角噙了几分笑。 “来得及。” 说着轻轻抬了抬手,小厮立刻从车上抱出所需的布匹进了店,秋月跟着入内登记。 玉润公主又从怀中取出二十两银锭子递给温和宁。 “这是定钱,辛苦姑娘了。” 温和宁躬身接过,抬手取了个木牌递过去,“您拿好,五日之后是送上府,还是您派人来取?” “我派人来取。”玉润公主接过木牌,看着上面雕刻的牡丹花样甚是喜欢,“姑娘手还真是巧,一个小小的木牌都做的如此精致。看来以后我是断不了来你这裁衣了。” 温和宁再次行礼道谢。 陆湘湘急的快步上前,拱了拱手道,“玉润公主,太妃娘娘的喜寿服,您怎么能让这种腌臜的女人去做,岂不是玷污了太妃娘娘的清誉!” “放肆!”刚刚还和颜悦色的玉润公主脸色骤然凌厉,“谁给你的胆子敢当街诋毁太妃?” 陆湘湘顿觉失言,立刻指着温和宁解释,“公主息怒,我只是不想让您被这种人蒙骗。您看看她身边站着的几个女子,那可是艺坊出来的风尘女子,她连这种人的生意都做,手上多脏啊。” 玉润公主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指引看向了文姬三人。 文姬三人顿觉如芒在背,行礼也不是,不行也不对,只能尴尬的杵在那里。 气氛瞬间凝滞。 陆湘湘满眼得意,“公主,不如将喜寿服交给我家布坊做,我保证做的更精致华贵。” 温和宁也觉这单生意怕是要黄,可文姬三人是好心来庆贺,她不能让她们担此骂名,正准备将订金退了,玉润公主却冷冷开口。 “你那布坊针法不行,绣工更是敷衍了事,你娘生前攒下的那些好名声,全被你给败坏光了,你不去自省想办法改进,却跑来别人的铺子前抢生意,丢不丢人!” 陆湘湘被训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可眼前这位,是皇亲,是公主,她也不敢反驳,一口气憋在胸口,气的人都快炸了。 温和宁面露诧异,却也未做隐瞒。 “公主,桃艺坊的这三位琴娘的衣裙的确是我做的,您若介意,这单生意就此作罢,别惹了太妃娘娘喜寿不悦。” 她说着将订金又递了回去。 玉润公主却微微挑了下眉角。 “姑娘是觉得我没有敦亲王妃大度?” 温和宁心中一紧,赶紧跪下道歉,身形却在半路被玉润公主扶住,“女子在世本就比男子艰辛,琴娘又如何,都是大峪国勤勤恳恳的百姓,皇室受万民供养,我岂会诋毁轻视自己的子民。” 文姬三人几乎落泪,噗通全跪在地上。 “公主千岁!” 不少百姓也是心有感触,乌压压跪了一片。 “公主千岁万福。” 陆湘湘顿时颜面扫地,映衬之下,成了嚣张跋扈持权行恶之人。 玉润公主轻轻拍了拍温和宁的小手,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在众人的跪拜下驶离而去。 贺芸儿收了礼数,忍不住笑道,“陆湘湘,你好歹也是一品大员家的嫡女,任性蛮横也就罢了,眼界格局却如此狭隘,瞧瞧人家公主殿下,这才是大峪国该彰显的国风民情。” 陆湘湘都要气死了,却又不敢诋毁公主,只冷哼一声自我挽尊。 “不是三个牌子吗?这才去了一个,有什么可得意的。我看你十天半月也接不到第二单。” “大家伙想做衣服的跟我走,我家布坊刚进了新的布料,减三成的价格,这便宜可不是每天都有。” 这一次,不少人却都有些犹豫。 能让皇亲国戚看上的绣工,她们也想见识见识。 有人提议,“咱们去陆家的布坊买布,拿过来让温掌柜裁衣,岂不是两全其美。” 此举顿时引起一片附和声,气得陆湘湘脸都黑成了锅底。 “想减三成就必须在我们布坊做衣服!还想拿我的布来给她送银子,没门。” “温和宁,就算你手艺好又有什么用,我不会让一匹布进你的铺面,我看你拿什么裁衣。” 她话音刚落,三辆运货的马车就咕噜噜停在了街边。 “都让一让,江南来的布料,请温掌柜收货。” 随着一声高呼,三辆马车上盖着的红布被齐齐揭开。 上面整齐的码放着色彩斑斓的布料,丝绸,锦缎,甚至还有京城都难以买到的流云锦和月影纱。 那些锦缎的布料,全都是江南织就的曲纹理,即便比不上月影纱珍贵,却也是平民百姓中很稀罕的布匹。 温和宁猜想应是颜君御所为,忙上前接了送货的单子。 看着一批批料子被搬运进铺子,围观百姓都看直了眼。 有人反应很快,迅速冲到门口摘下其中一个木牌子。 “温掌柜,我要用那匹流云锦做裙子,多少工钱都行。” 这一下,所有人全都看上了最后一个牌子,乌泱泱冲过去抢,直接将陆湘湘给挤的差点摔在地上。 狼狈不堪的被丫鬟拽着勉强出了人群。 而温和宁此刻站在热闹中央,淡笑回应,“各位,今日的牌子已空,可预留五日之内的牌子,按顺序裁衣,拿到牌子的客人,可入内选布料。裁衣坊的布料不外售!” 眨眼的功夫,五日内的牌子也全都被抢空。 没抢到的人只能悻悻然离开。 文姬几人也开心的充当起临时的帮工,一起张罗起生意,让客人入内选布料和样式。 刚刚开的铺子,瞬间成了这条街最热闹之处。 陆湘湘快气疯了。 “该死的温和宁,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她甩袖离开,心里更是暗骂行商司的人不给陆家面子,她今日叫人过来滋事,竟被拒之门外,那日帮她的衙长更是看见她如看见鬼一样躲了起来。 她又回头看了眼热闹的裁衣坊,恨得咬牙切齿,这口恶气她必须出! 对面茶楼一直关注着的颜君御终于将手中已经凉透的那杯茶一饮而尽。 惹得一旁的霍既明和宋雅齐齐摇头笑他。 “看来我们家君御是真的动了心啊。” “难以想象,那么娇柔的一个小姑娘竟然被他给瞧上了。” 颜君御被戏谑的红了耳朵,低咳一声道,“你们两个不是要追查皇粮的银子去向吗?跑来看什么热闹?” 宋雅啧啧两声。 “不是跟我要布料给她撑场面的时候了,小没良心的。我那些布料你可得给银子。” 颜君御忙给她斟了一杯热茶,笑的眉眼弯弯,却是冲着霍既明。 “大舅舅,记得给银子。” 霍既明笑骂着抬脚踹他。 “混蛋小子,又坑我。” 却还是忍不住又赞叹了一声,“那姑娘倒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你娘留下的那些东西将来倒是可以交给她经营。” 第一卷 第71章 孤寂 画样式,定绣样,分配布料,登记入册。 温和宁和秋月忙到了月色高悬,才总算规整好,锁了门窗,二人正准备回家,沈承屹的马车却急停在街边。 秋月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这男人有完没完了,脸皮是真厚。” 沈承屹从马车上下来直奔温和宁而来,眼底猩红血丝,神情异常憔悴。 “和宁……” 他一开口,情绪就有些崩溃,声音都带着颤。 “祖母怕是不行了,她老人家一直很喜欢你,你能不能回府看看她?” 秋月忍无可忍。 “你这么大个男人能不能不想这种损招骗我家姑娘,还拉上长辈,也太恶毒了吧?” 温和宁却是心口一沉。 沈承屹虽然对她恶劣,但却极为孝顺,跟老夫人的感情也甚是亲厚,绝不会拿这种事情骗她回府。 看来老夫人真的出了事。 沈家跟温家的婚书,当年便是老夫人亲手所签。 三年前,她刚入沈家门的时候。老夫人的身子骨还行,曾亲自教导她珠算看账,虽严厉,却也并未苛待。 如今病危,于情于理,她都该去送一送。 “好,我随你去。” 秋月想拦,温和宁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会拿老夫人的性命骗我,你随我一起吧。” 秋月再无异议。 有她在,区区沈府,无论出了何事,她都能带温和宁安全出来。 对此,沈承屹却眼底闪过浓郁的悲伤。 “和宁,你我三年感情,就这般不信任我吗?” 温和宁抬眸看着他,平静反问,“沈大人值得信任吗?” “我……”沈承屹哑口。 他想起了为送温和宁去赵府在她酒中下过药,哪还有脸反驳,低头错开身想让她上马车。 温和宁却拒绝了。 “你我曾为未婚夫妻,如今婚书已毁,你又新被赐婚,如此夜色,与你共处一辆马车,怕是会引人非议,坏了彼此名声。沈大人先行一步吧,我随后就到。” 她说完微微颔首带着秋月徒步往前走。 沈承屹顿了片刻,竟跟了上来,隔着半步的距离,低着头看着被月光拉扯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心里难受的厉害。 “和宁,我真的很想你。” “自从你离开沈家,府内就变得乱糟糟的,她们好像一直在吵,为了一匹布吵,为了几锭银子吵,甚至还为了一盘菜吵。” 他苦笑,自嘲摇头。 “我以前竟不知,你为内宅诸事操了这么多心,我竟还觉得,那是再简单不过的琐事。和宁,是我忽视了对你的关心,是我……错了。” 他语气沙哑柔软,透着几分委屈的诉求。 温和宁似被他说动,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他心中一喜,正要上前趁热打铁的再劝几句,温和宁却抬手指了指街边还没关门的药铺。 “秋月,陪我去买些补品带上,客人登门看望长辈病人,这是该有的礼数。” 她说着理都没理沈承屹,快步去了药铺。 秋月瞥了沈承屹一眼,也跟了进去。 月色下的长街,空荡荡的。 沈承屹僵在原地,硕长身形被月光孤寂的拉长,他怔怔看着药铺内细心挑选物品的那道身影。 她站在橘黄的灯火之中,周身是温暖的,柔和的。 曾经他触手可及,如今,却好似离他很远很远。 他心里的酸涩痛苦,浓烈的如化不开的雾。 不甘却让他又下意识攥紧了双手,仿佛如此,便能将温和宁重新攥在手中。 此后一路他再未开口说什么。 裁衣坊所在的街道离沈府不算远,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三人刚跨进门槛,管家就哭着跑了出来,看到沈承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爷,老夫人……去了!” 事情太过突然,突然的连温和宁都怔愣在原地,心口如被锤子锤了一下。 沈承屹身形晃了晃,下意识想去拉温和宁的手,抬起的瞬间却发现秋月挡在二人中间。 他面色痛苦,低低唤道,“和宁,你还是来晚了一步,去送祖母最后一程吧。” 温和宁心中也被悲伤覆盖,她想起自己祖母去世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小,丫鬟给她穿上宽大的孝服,将她安置在灵堂上。 周围的人都在哭,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却也跟着哭的,哭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后来有个小哥哥给了她一块带着香味的帕子,喊她豆芽菜,问她哭的饿不饿。 她被几块糕点骗走,悲伤也被甜甜的味道取代。 那时候她不知生死别离,如今跟着父亲经历种种,早已深谙其苦,哑声回道,“好。” 人死为大,秋月守在院中没有跟进去。 温和宁走在沈承屹身后进了内室,哭声和悲痛在室内弥漫,二夫人三夫人跪在床边垂泪。 显然事发突然,庶子庶女还都在学堂未能及时赶回来。 只是不见大夫人主持事宜,也没看到骆冰。 温和宁原本还担心再起争执,如此倒也好。 她正准备跪下行礼送别,沈承屹忽地道,“和宁,祖母一直最认可你主母的身份,母亲悲伤过度已然起不来床,为祖母整理仪容仪表一事,便交由你来做吧。” 温和宁停下动作诧异的看向他。 “让我来?这不合规矩。若是大夫人不便,可让骆冰姑娘代替,她才是你未来的娘子。” 跪在床边伺候老夫人的嬷嬷闻言哽咽控诉,“老夫人就是被她气死的,若老夫人泉下有知,断然不愿被她碰触。” 温和宁心中戚戚,没想到骆冰竟然任性妄为到如此地步,怪不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都没有出现。 只是她已经从沈家出去,婚书已废,即便是小辈,也是外姓人,这种事断然不能代劳。 “沈大人,若骆冰姑娘不能来,可有二夫人或者三夫人……” 她话没说完,二夫人就哭着喊道,“你推三阻四是何意?沈家待你有恩,老夫人又是长辈,从你入府,也不曾苛待你,如今你连这点事情都不愿意为她做吗?” 三夫人也哭着附和,“温和宁,你也太忘恩负义了,沈家有哪点对不起你。” 显然,二人都不愿接这个差事,如往常一样往温和宁身上推。 这一次,温和宁没应下,也没有当场怼人。 死者魂灵尚在,她是你们都没说,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瞻仰遗体后,再次躬身。 “老夫人,您一路走好。” 说完冲着沈承屹这个嫡孙三躬作揖。 “请沈大人节哀。” 做完自己该做的,她便迈步出了内室,并未理会任何人的愤怒叫嚣。 刚到回廊,沈承屹就追了出来,急切的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和宁,我不逼你给祖母穿衣,但你能不能留下来。如今祖母过世,府中内务无人操持,我需要你。” 他目光灼灼,深情悲伤。 “我会以守孝为由入宫拒婚,三年孝期结束,我们立刻成婚,我绝不拖延半天,此生也绝不要第二个女人。” 第一卷 第72章 送孝服 手腕上的力度紧了又紧。 隔着衣袖的布料,摩挲着曾经用刀子割开留下的斑驳伤疤。 温和宁仿佛又感受到那种尖锐的刀刃划破肌肤的疼,她本能瑟缩,用力抽回了手臂。 “沈大人,婚书已毁,我们没关系了。” 她想走,沈承屹却愤怒地挡在前面。 “温和宁,你何时变得这般凉薄无情?我已经承诺再三,甚至答应将骆冰送走,你还想要什么?难道你真的喜欢上颜君御那个浪荡纨绔吗?” 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温和宁却只觉好笑。 “倒成了是我凉薄无情?沈承屹,从你给我下药,强行送到赵邝手中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绝不可能再在一起。我们之间的恩怨,归根究底,与骆冰无关,与颜君御亦无关!” “让开,我不想在老夫人的院子里跟你吵!” 沈承屹心中如火在烧,又疼又燥。 “你怎么就非得抓着那件事不放,我所筹谋已经保你平安无事,你也没有失去贞操名声!你要跟我论这件事的是非对错,女德女训,你又有哪一点遵守了?若不是你招惹赵邝,若不是你勾引颜君御,怎会闹出这主动风波,女子出嫁从夫,我在尽力护你周全,你不该如此贪心不止!” “啪!” 温和宁抬手,狠狠的扇在他的脸上。 二人对视,每个人眼中皆没有平静。 沈承屹如一匹在暗夜中行走的孤狼,带着怨恨和复杂的情绪看着她。 温和宁却只是错开身,决然而去。 院中的秋月听到动静已经冲过来,见她无碍心中稍安。 温和宁心绪难平,沉着脸走出沈府大门。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 她回头,看着那高悬的朱红门匾,与三年前初次来这里求生时的一幕缓缓重叠。 身后有马车的车轮声响起,她下意识转身看去,颜君御正在车内撩开车帘眉眼含笑的看着她。 “温掌柜,听说今日生意极好,我这个东家请你吃酒,可愿赏光?” 温和宁荒芜又悲凉的心口,瞬间被暖色填满,扬起笑回道,“谢东家大气。” 她步履轻松的朝马车走去,颜君御已经伸出手扶她。 交握的瞬间,颜君御的眸子忽地看向沈家的大门方向,几分得意,几分威慑。 温和宁没看到,只听见沈承屹的声音在后方沉沉传来。 “和宁,论孝道,你理应为祖母守孝三日,出殡那日,应穿孝服相送。你的衣服我会让下人准备好,我在沈家等你明日过来。” 温和宁只是顿了顿,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马车车帘放下,车轮咕噜噜滑过寂静的夜色,朝前驶去。 接下来几日,温和宁专心做衣服,虽每日接的单子依旧规定是三个,可来预订的人却不少。 贺芸儿几乎每天都来帮忙招呼客人,再加上秋月,温和宁并没有请别的帮工,她偶尔会出来在柜台前跟人确定式样,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后面裁衣织绣。 这一日她正忙着,却听到前面铺面内传来一阵骚乱惊呼,她掀开布帘出来,就看到沈府的管家站在铺子里,身穿素布麻衣,双手捧着一件惨白的孝服,与周围色彩鲜艳的布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她出来管家噗通跪在地上,高声凄厉大喊。 “老夫人仙逝,求少夫人前往守灵,以尽孝道。” 周围客人顿觉晦气,掩口鼻往周围躲,低声议论不止。 “这温掌柜家里有老者去世,她竟然还照常开铺子裁衣服,你看她穿的衣裙,还是艳色的,简直大不孝啊。” “平日瞧着温润有礼,没想到是这种人,之前传言她跟艺坊的风尘女子交往甚密,怕也是真的。” “她不是还在给庞太妃做喜寿服吗?如此大不孝之人竟然还有脸做喜寿服,若被太妃娘娘知晓,只怕这铺子都要被收缴。” 贺芸儿最近也知道了些许内情,看着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 “我原还觉得沈承屹虽薄情寡义,但好歹是个俊俏有才的儿郎,没想到竟是如此不要脸皮。” 秋月冷哼。 “滚,再不滚,老娘拆了你的骨头。” 管家抖了抖,却再次高声喊。 “少夫人,老夫人待您不薄,如今她老人家仙逝,您连守灵都不肯吗?您是要她老人家死后不安,魂魄不宁吗?” 他喊得几乎声泪俱下,听得人浑身发毛。 好像那位魂魄不宁的老人家此刻就站在店内昏暗的角落里,死死的盯着在场的所有人。 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让几个客人都忍不住开始劝温和宁。 “掌柜的,死者为大,银子什么时候都能赚,你还是快换上孝服回家吧?” “就是啊,最近我们还是别来订衣服了,太晦气了。” 温和宁没想到沈承屹会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轻叹一声走上前。 “你说老夫人魂魄不宁,是因为我吗?” “那日老夫人仙逝,我已经磕过头,行过礼,送了她最后一程,做了晚辈该做的。” “婚书撕毁当日,我跟沈家就已无瓜葛,于情于理,都没资格去守孝。” “更何况,你家大爷跟师妹当众苟且,又接下皇上赐婚,如今沈家已经有两位未来少夫人,你却偏要给我送孝服,让我去守灵,到底是要老夫人死后安宁,还是要看着灵堂前吵闹不止?你们到底安了什么心?” 管家惊得瞪大了眼。 这怎么跟大爷预想的不一样的。 这明明是大爷给她回沈家的一次机会,懦弱胆怯的少夫人不该是感恩戴德的赶紧穿上顺坡下驴的回去吗? 为何会如此不顾及沈家的颜面? 几个客人没想到事情是这样,一个个舒了口气,那种被死人盯着的恐惧感也没了,顿时气愤不已。 “都退婚了还要求别人去守灵,要不要点脸啊。” “是沈家那位啊,我听说过,好像是当着一众官员拽着别的女子撕扯的衣服都快扒光了,原来温掌柜就是那个说出‘死不做平妻’的刚烈女子啊。” “喂,你还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紧抱着孝服找你真正的少夫人去!” “温掌柜,对付这种不要脸的人就不能手软念旧情,要我说直接报官,让这条街的人都看看沈家做事多不要脸。” 管家成了众矢之的,被连番训骂的涨红了脸,眼见形势不对,哪敢再待,赶紧起身灰溜溜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