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我以外,全班鬼怪》
1. Jump Scare的核心要素
深夜,暴雨。
哗啦啦的雨声大得就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窗外漆黑如墨,一道道乍然响起的惊雷带着闪电,偶尔撕破夜幕的封锁,却又在转瞬间重归黑暗。
无边的黑暗中,隐约可见一栋栋大楼,如同伫立在黑暗中的巨兽,楼中亮着昏黄的灯。
从窗户看去,能看见楼中房间里的一张张桌椅和前方的黑板,前后两扇破旧的木门被狂风吹得吱呀呀地响,满是划痕的门把手不时撞在碎得像蛛网一般的瓷砖上,将那可怜的裂缝撞得又向外蔓延了几分。
室内的灯光十分昏暗,堪堪能照清课桌前的一张张脸。屋顶的吊灯一晃一晃,半死不活的风扇一圈圈地转着,迟缓得像个躺在床上无助呻吟,马上就要断气的寡居老太太。
“铺垫是JumpScare底层逻辑的重要一环。JumpScare这种惊吓手法虽然低级,但做为人类的条件反射式反应,可以说是最容易激发人类恐惧本能的手段之一……”凌深看也没看摊开在掉漆讲台上的那本书,只是双手撑在摇摇欲坠的讲台前,不急不缓地讲着,时不时因为声音荡起一小片尘埃。
他长发披散,显出几分秀气,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穿透力。
教室中的课桌前坐着一个个影子,但整个教室里却安静地吓人,任由台上的凌深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如潺潺流水般响起,台下却岿然不动,静止得像座坟。
“轰隆——”突然,一道闪电将教室照亮了一瞬,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
外面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将模糊不堪的玻璃窗打得一阵轻颤。
“咕噜噜……”
紧接着,一个椭圆的球东西滚到了讲台边。
那球表面并不光滑,带着一些坑和凸起,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真实的模样。
凌深讲课的声音停住了。
教室里一下子变得更安静,只能听见雨声和风声。
昏暗的灯光中,凌深感觉到一道道无机质般的目光正汇聚在自己身上,带着嘲弄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哒、哒……”有水珠顺着天花板滴落了下来,冰冷的,粘腻的,正好落在凌深俊秀的脸上。
凌深没有动。
他迎着那些目光,手轻轻在脖颈边抹了抹,然后轻轻抬手。
在昏黄的灯光下,掌心的猩红分外扎人眼球。
凌深顿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一点一点地看向讲台边的那个椭圆形的球。
它停在讲台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时间似乎静止了,直到讲台上方的吊灯发出“刺啦”一声响,猛地照亮讲台下方。
凌深一下子看见一双爆凸而出,布满血丝的双眼,正带着狰狞的怨恨死死盯着自己!
那是一颗人头。
“嘭——”与此同时,凌深头顶的吊灯发出一声巨响,然后一下子灭了。
“嘻,嘻嘻嘻嘻……”教室最后排传来尖锐的笑声。
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一般,台下所有的影子,在同一个瞬间开始转头,僵硬地,一卡一顿地,仿佛年久失修的机器,动作整齐地令人头皮发麻。
凌深仿佛能够听见他们颈椎转动的“咔咔”声。
“咔、咔……”
所有“人”的头都拧向了背后,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但那无形的目光似乎还落在凌深身上,多出了几分森然。
室内似乎变得更冷了。
狂风疯狂地抽打着窗户,像是失去理智的疯子在不断地用头撞击着那层脆弱的屏障,而讲台下的人头咧了咧艳红的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老…师……”一个极其沙哑,像是指甲刮蹭黑板的难听声音从讲台下的角落中响起,断断续续,
“我们的‘JumpScare’……”
“及、格、吗?”
“啪——”
话音刚落,教室里所有的灯一下子全部灭掉,教室中只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但是凌深还是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讲台下的一切,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眸光中没有任何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之色。
讲台边的人头还在咧嘴笑着,掌心那粘稠腥臭的水珠——或者说血液已经快要干涸,而后排那尖锐的笑声依旧回荡在教室之中,刺痛着人的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人头嘴角的笑容快要挂不住,尖锐笑声带上了几分隐隐约约的沙哑之时,凌深却依旧面带微笑地站在讲台上,但讲台下某个课桌后的身影却动了。
他——或者说“它”的手抬了抬,扯了扯一旁身影的衣袖,然后那尖锐的笑声便突然带上了几分咳嗽,之后变成了几声尴尬的讪笑,紧接着便消失不见。
教室里终于再度安静了下来。而凌深扯出讲台上的湿巾擦了擦手,低笑一声看向台下,目光温和,却不知为何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闹够了?”
!
讲台下的那颗人头见势不对想要溜走,谁知还没来得及动弹,一只鞋跟却突然抵在了他的耳朵边,将他框在了鞋跟和讲台间的缝隙之间,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双冰凉的手提着他的耳朵将他拎起放在了满是灰尘的讲台上,脸正对着台下,头顶被不轻不重的力道按住。
“关于你们刚才的问题……”凌深一手按着那颗人头,一手抵在讲台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木质的台面,
“答案是,不及格。”
他说着,没有温度的目光扫向台下,
“你们平时就是这样对付那些人类的吗,怪不得那群人类玩家无法无天到把你们当人类世界的密室逃脱NPC来逗弄。”他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惊悚学院的尖子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毫无技巧了?”
此言一出,台下立马变得鸦雀无声。
凌深说完,再次将手底的人头拎起,不过这次却是正对着自己的脸:
“那么,现在是随堂小测时间。”
他笑眯眯地对上那颗人头的双眼,语气平静温柔,却让人无端心里发寒,
“这位同学,既然你这么主动,那就请你回答一下,JumpScare的两个核心要素是什么?”
此言一出,人头刚刚还勉强维持住的诡异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是,是……”他张了张口,却没能回答出个所以然来。台下的一个个身影不知何时又将头转了回来,隐隐约约可以见到后排位置一个没了头的影子正用手肘戳了戳旁边影子的胳膊,动作带着几分急切。
旁边的身影一顿,慢吞吞地伸出手在那无头身影掌心比划了什么。
“是突然性和冲击性!”就在凌深的笑容逐渐加深的时候,人头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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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飞快地喊出声,然后堪堪松了口气。
“回答正确,就是突然性和冲击性。”得到正确的答案,凌深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拍了拍人头的脑门,
“算你过关,下去吧,别用滚的,地上凉,记得顺便把灯开了。”
“谢……谢谢凌教授……”人头有些艰难地开口,说话的工夫,后排那个没有头的身影已经走到了讲台前,捧起讲台上的头安到了自己断裂的脖子上。
他灰溜溜地扶着脑袋走到后排按开教室的灯,回到座位的时候姿态已经正经了许多,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那么,第二个问题。”凌深轻轻敲了敲黑板,目光扫过重现光明却依旧鸦雀无声的教室,
“结合刚刚这个问题的答案和我之前讲的课本第二节,JumpScare的氛围塑造和铺垫部分,有同学愿意起来说说,为什么你们刚刚的表现不合格吗?”
他说着,又看向一片寂静的台下。
没有东西敢动。
“真的没有同学愿意回答吗?”凌深见状,声音里多出了几分遗憾,
“那老师可要点名了。”
凌深的目光冷静如水,审视般地扫过台下的“学生”。
讲台下的一个个影子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后缩了缩,似乎是想躲避他的目光。
昏暗的灯光将他们的模样照得分明——或是染血的白大褂,或是狰狞的面具,还有穿着破烂校服,披头散发的女学生,穿插着几个身着古装,但衣服上血迹斑斑的笑脸人,甚至还有些“人”顶着动物脑袋。
刚刚那个没有脑袋的身影往这间教室里一坐,也只能算是平平无奇。
“看来我们的同学都比较害羞。”见无“人”回应,凌深轻叹口气,敲了敲黑板,目光看向后排一个穿着嫁衣,盖着大红盖头的瘦小身影身上。
“这位同学。”他缓缓勾勒出一个微笑,
“老师刚刚看到,你似乎很愿意帮助同桌啊……”他缓缓说着,目光又看向她身边刚刚坐下不久的无头鬼。
此言一出,穿着嫁衣的身影明显瑟缩了一下,然后凌深便看见她的手向无头鬼的大腿方向伸了伸,紧接着无头鬼的表情便一阵狰狞。
“好了好了。”见全班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穿着嫁衣的身影,凌深轻咳一声,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安抚,
“不用紧张,你能回答出我刚刚的问题,说明也有在认真学习。”
“所以,就用你学到的知识,来分析一下老师刚刚的问题,好吗?”
他说着,看向红嫁衣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些鼓励。
见状,红嫁衣终于缓缓起身。
“那…那个……”大红的盖头抖了抖,她开口,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的清脆好听,
“我觉得,最大的问题,在、在于……元素杂糅……”
“雨天、教室这两个元素和…和周宇同学的特性不搭调,会破坏前期搭建的氛围……”她侧了头,似乎是在看一旁穿着工装,正把头放在桌上把玩的同桌,然后又转向另一边,看向和她隔了一个过道,穿着纸质大红袄,现在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的纸人姑娘,接着开口,
“而周宇同学关灯后,小红又开始笑,虽然可能带来瞬间的惊吓,但是……却破坏了周宇同学带来的惊吓余韵,反而让两者相冲,破、破坏了原本的留白恐怖感……”
2. 深夜食堂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了最后直接噤了声,呆呆地站在原地,盖头垂着,也不敢看讲台的方向。
“说的不错。”凌深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还有补充吗?”
“嗯,还有……关于您说的铺垫阶段,在暴雨的环境下,头滚动的声音会被掩盖,减少了压迫感。“得到了凌深的肯定,红嫁衣的声音明显更流畅了不少,
“天花板渗血已经出现了惊吓征兆,会提高被惊吓对象的心理预期,破坏周宇同学的头出现时的突然性,再加上灯光给到的视觉缓冲,会削弱周宇同学带来得视觉冲击……”
她盖着红盖头的脑袋微微抬了抬,似乎是在看向凌深的方向,语气又弱了下去,
“老师,我,我能想到的就这些……”
“很好,请坐,这位……”凌深对着她点点头,但在在念她名字的时候卡了壳。
“我叫赵小婷……”红嫁衣立马小声开口道。
“好的,赵小婷同学,你的分析非常准确。”凌深说着,声音中带上了几分赞许,
“铺垫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要将目标引导到一个特定的精神焦点上,让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甚至紧绷在你们预设好的,即将出现的惊吓点上。”
“这一切的根本逻辑,就在于突出这个最后的惊吓点,所以铺垫要做的,就是剪掉那些会影响惊吓点表现力的细枝末节,将惊吓点的效果最大化。”
凌深说着,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出铺垫、聚焦、惊吓点几个大字,将惊吓点三个字圈出后打了个感叹号,然后用箭头将其和前面两个词语串联。
“你们先前制造的关灯也好,周宇同学的夸张表情也好,都只是最基础的感官刺激,是构建惊吓场景的必要存在,却不是全部。”他说着,轻轻敲了敲黑板,视线一点一点看过讲台下的“学生”,目光在最后排那个低着头但脑袋摇摇欲坠,正埋头奋笔疾书的身影上一掠而过,
“真正的JumpScare,不仅仅是单纯让目标看到或感觉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利用铺垫时期种下恐惧的种子,促使目标逐渐累积一种循序渐进的、被强行压制的焦虑感。”
“然后,在目标最无法防备的瞬间,将其引爆。”
说完,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紧接着,缩在座位上假装记笔记,正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无头鬼突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拍,耳边也响起一个声音,
“听懂了吗,周宇同学?”
和凌深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周宇的一声惊呼。
“啊——”
他身体猛地一颤,脑袋险些飞了出去。
好在他及时稳住没破音,只是声音戛然而止卡在了嗓子里。
周宇有些僵硬地向后扭了扭断开的脖子,看见微笑的凌深正站在自己身边,青白色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摇欲坠的脑袋点得像是小鸡啄米:
“明明明,明白了,谢谢老师!”
一边说着,他还下意识就把手上的本子往怀里藏。
“叮铃铃——”同一个瞬间,刺耳的铃声响起。
于是凌深没追究他刚才写写画画的本子上藏着什么秘密,只是站直身体,缓步走上讲台。
“好了,关于铺垫时期的注意力引导技巧我们之后的课程再深入剖析。”他将讲台上摊开的书合上,看向台下,
“现在下课,大家可以去午休,下午的班会课记得按时上课。”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教室之中。
“凌、凌教授……”刚一出教室,一个干瘦高挑,穿着旧式礼服的中年男人就走到了凌深身边,和他一起朝着楼梯间走去,
“今天的课程,您觉得……”
他姿态优雅,带着一丝西方老派绅士的特有气质,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份难以言明的阴鸷,虽然容貌还算端正,但却让人生不出什么想要靠近的心思。
“文森主任,这就是现在学院中最顶尖的尖子班吗?”但是凌深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先反问道。
“这……”中年男人面色微微变了变,原本看上去有些阴郁的脸上竟然出现了几分惶恐之色,
“凌教授,其实也不能怪学生们,只是现在的环境,实在是……”
他叹了口气,但话还没说完,便见凌深低笑着摇了摇头,
“主任别紧张,这些孩子也没犯什么错。”
“资质是有的,不过……表现力不足。”
他叹了口气,
“我以前的学生也是这样的吗?”他看向文森,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个……”文森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他轻咳一声,有种想要掏出手帕擦汗的冲动,
“您、您之前是副本管理部门那边的,后来在副本里出事受了伤,校、校长大人才决定把你调到学院来,所以您还没来得及上课……”
“哦,这样?那我以前的副本……”
“您的副本被那些人类玩家毁掉了,所、所以您才会因此受伤。”他话还没说完,文森便开口,然后有些隐晦地看了一眼凌深的脸,见他面色如常,这才微微放心了一些,
“您伤得严重,校长大人怕您之后,所以特聘您到学院这边来,让您……好好修养。”
他接着开口道。
“原来如此。”凌深闻言,轻笑着点点头,似乎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只是,还没等文森松口气,他又接着开口,
“那……替我转告校长,咳,校长大人。”
“就说,谢谢他的‘特殊关照’。”这次,他刻意在“特殊关照”几个字加了些重音,让文森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好、好的……”
“您的话,我一定会如实转告校长大人的,哈…哈哈……”文森打了几个哈哈,若无其事地对他点点头,但藏在衣袖下的手却已经将造型考究的衣装袖子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那就辛苦文森主任。”看眼着即将走到一楼,凌深对着他笑了笑。
“小事小事。那凌老师,我手上还有一些工作,您看……”文森赶紧点头,然后带着几分小心地开口。
“没关系,主任您先忙。”凌深颔首,文森立马对着他挤出一个笑容,和他道别后对着一楼的走廊深处走去。
凌深目送着文森走远后,目光在他的背影上又停留片刻,这才低笑一声,轻轻摇头,然后看向教学楼外。
下了课的学院明显比上课时热闹许多。虽然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暴雨也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但教学楼内外影影绰绰移动着的“学生”们却给破旧的校园带来了几分诡异的生气与活力。
走廊里飘荡着细碎的交谈声,有正常语言的闲聊,也有意义不明的咆哮或者低声嘶吼。
走廊的灯光比教室稍微亮了些,所以能看清各式各样非人的身影在教学楼间匆匆而过:
裹着湿淋淋水草的水鬼哒哒哒地走向卫生间,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拽状水痕;脸上缠着绷带,脖子拧成麻花的护士服女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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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口的仪容镜前驻足,对着反光的镜面扶正自己的帽子;全身烧伤溃烂的女孩把开了线的玩偶举在面前,笑着和它说了些什么,紧接着那满是焚烧痕迹的兔子玩偶便抖动了几下爆出了棉花的耳朵,从腹腔中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总之,如果有普通人在这里,可能满脑子只有一个词。
群魔乱舞。
凌深看着这景象,笑容不知不觉间深了些,然后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里的食物各式各样,有普通人类的各色食物,有血糊糊的残肢乱炖,也有不可名状的黑色粘稠浆糊等等。
学生也是完全各有各的吃法。
有虽然也有不少像普通人类那样端着餐盘坐着吃的,但某些面部不全的人形——比如之前凌深看见的那个绷带脸护士,会直接将脸埋入盛满浆糊碗中,然后便看见那碗中的食物化成了一道道黑雾顺着她缠满绷带的脸融入了她的体内。
至于一些异形生物,凌深甚至看见他们在付款后直接张开嘴,然后窗口中的“职工”就会舀一大勺食物倒进他嘴中。
粗略扫视了一眼食堂,凌深走到一个卖人类食物的窗口前,点了几个菜。
打饭的职工是个壮得像小山似的男人。他本来埋着头,在凌深随意地指了两个菜之后给他装盘,但是打好饭将餐盘递出窗口的时候却愣住了。
紧接着,餐盘突然“哐当”一声掉落在了窗口的交界处,但凌深还没来得及伸手拾起那餐盘,就只见那男人手反扣在餐盘上,洒落的饭菜立马化为黑雾消失不见。
他动作很是麻利地重新打好饭菜,将餐盘递给凌深,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不够可以来添。”他最后才补充一句。
此言一出,后面奇形怪状的“学生”都像是听见了什么都市传说一般,先是一愣,然后看向凌深活像是见了鬼…阿不,见了以虐鬼为乐的顶级玩家。
不过凌深却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对着那人点了点头,然后端起餐盘便朝着座位区走去。
“唉,你们是不知道那个玩家有多嚣张,真的是要把我死死气活了!”食堂的某个角落中,掉头鬼周宇正用叉子使劲戳了戳盘中的东西。
他盘中放着个人头——不是他自己的,不过看上去像个怒目圆睁,含恨而死的男人,此时已经被他戳得血肉模糊。
他一边戳着,一边看向身边的红嫁衣赵小婷,插起碗里的眼球咬了一口,边嚼便含糊不清地开口:
“还有那个新来的老师。不是,他谁啊,他懂什么?!”
“一上来就只知道哔哔赖赖,说我做的东西烂。”说着,他又叉下碗里的耳朵送进嘴里嚼吧嚼吧,
“他知道那一个个玩家有多无法无天吗?哼,还教学,这根本就不是惊吓技巧能解决的,那群人类玩家早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他越说越情绪激昂,却没发现他一旁的红嫁衣和对面笑容诡异的红袄纸人都不知何时低下了脑袋,开始无声地埋头吃饭。
“唉,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好一会,断头鬼这才察觉出了不对劲,像之前被凌深提问时那样用胳膊肘戳了戳红嫁衣的手臂,
“小婷,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他讲的又不是什么深奥的东西,你都能分析得出来,我……我只要简单看看书就肯定能懂的……”
“哦,看看书就能懂?”
周宇刚满不在乎地开口,谁知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却突然将他的话打断,
“看来,周宇同学的理解能力不错啊……”
3. 404
“噫——”听见这个声音,周宇顿时像是被掐住后脖颈的猫,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一点一点扭过那如同生锈的齿轮一般的脖子,却正好撞上凌深那双含笑的、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凌深端着餐盘,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名为小红的大红袄纸人身边。
本来还是三缺一,这下齐了。
“凌、凌教授好……”周宇扶了扶摇摇欲坠的脑袋,颤抖着拾起掉入餐盘中的钢叉,青白的脸上对着凌深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而他一旁,红嫁衣赵小婷的盖头边角微微晃动,头垂得更低,而纸人小红脸上的诡异笑容似乎变得更僵了,被画上去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手上纸做的勺子已经被她捏得弯折下去。
“不必紧张,你们能自发进行课程讨论,老师很欣慰。”不过凌深却像是没察觉到三位同学的紧张一般,动作优雅地夹起餐盘中的一块白菜送入口中,
“我也没有阻止你们评价我教学水平的能力,相反,我接受任何有理由的批评。”
“咳咳,凌教授,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周宇侧了侧头,避开凌深的视线。
他心不在焉地又用叉子戳了戳餐盘里的脑袋,低下头,小声开口,
“其实就是……那些人类玩家太讨厌了……”
他很清楚,自己对于凌深也不过是迁怒罢了。
“哦?”凌深看着他不住地折腾着盘子里快看不出样貌的圆形物体,朝着他餐盘里看去,紧接着眉头便挑了挑,
“周宇同学,你这是……”
他自然可以看得出来周宇餐盘里的不是真正的人头,只是完全模拟人头的的食物。
不过这个头的模样……
凌深记得,他在那个被周宇匆忙藏起来的本子上瞥见过。
也是这么一张脸,同样被毁得面目全非,光是看着都能感觉到周宇对其的恐怖怨气。
但是他这一问,周宇却直接陷入了沉默,纸人小红也不说话,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莫名凝重。
“这是……定制餐。”最后,还是周宇旁边的赵小婷小声开口,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多交一点贡献点,可以找厨师定制食物的外观和味道……”
她对着凌深解释,盖着红盖头的脑袋往上抬了抬,
“不是真正的人类,周宇同学没有违反校规……”
“谁要管那个破校规……”周宇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像是有些不满赵小婷帮他的解释。
但即使如此,提起校规的时候,虽然周宇显得有些不满,却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凌深的目光,显然也只是嘴上说说。
“哦?那校规是……”凌深双眼眯了眯,意味深长得开口道。
“就是规则之外不可伤害人类啊。老子最烦这一条了!”说到这里周宇就有些来气,狠狠地用叉子挖了一大块血肉状的食物,
“也不知道那校长为什么要定这个规定,真是,窝囊死了……”
他的话突然顿住了。
凌深不知何时伸出了手,“温柔”地抚摸上了他的狗头。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和,但是周宇却没由来地感觉背心升起了一阵寒意:
“周宇同学。”
他听见凌深开口,
“作为学生,要懂得尊敬校长哦。”
凌深一向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但现在语气中却带上了几分认真,细细听下来便让鬼有些头皮发麻。
周宇的身子立马僵住,于是也没发现,提起校长,凌深嘴角竟然忍不住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无奈。
可惜在座的几个学生此时都噤若寒蝉,不敢看他,自然也没看见这小小异常。
不然要是让你们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校长听见了,他又会伤心好久的。
这句话他没说,但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双逞强又委屈的狗狗眼来。
“老师也知道你们的意思,人类很多时候确实不知好歹。”不过凌深很快又笑了起来,刚刚的威压如冰雪消融一般迅速散去,
“正好下午班会课,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那个时候畅所欲言。”
说完,他收回手,将最后一点饭送入口中,端起不知何时变得空空如也的餐盘,对着几名学生点了点头,
“老师期待你们下午的表现。”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餐桌边。
但是他走了好一会,餐桌上还是一片沉默。
“那个……”良久,小红才拿起她的纸勺,舀起她碗里纸做的红烧肉,尖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那个姓凌的刚刚说的班会,到底是……”
“不要再提他了!”一听到这个称呼,周宇立马发出尖锐的爆鸣。
他扶着脑袋,战战兢兢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同桌的赵小婷和小红,还是有些提心吊胆,生怕凌深又突然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
他们的凌教授长得跟人类没什么区别,但怎么比他们还要像鬼啊!
而一旁的赵小婷一直没开口,只是埋头扒饭,红盖头微微晃动。她动作斯文,但吃饭的速度却不知为何快得惊人,餐盘空空如也的时候周宇盘里还剩半个脑袋。
她放下筷子,坐在一边,侧过头看向似乎还心有余悸的周宇和小红:
“其实,我觉得……”
“凌教授他……不坏的……”
说着,她又小声开口道,
“你和小红联合其他同学打扰他上课,他也没真的怪你们。”她说的是之前教室里,要不是她拦着,也不知道小红要在后排尬笑多久。
然后,她又转了转脑袋,红盖头后的视线似乎正视向周宇,
“而且,刚刚你说他坏话被他听到,他也没有生气的……”说到这,她轻叹了口气,
“周宇,你又不是真的笨蛋,应该能感觉到吧……”
“他对我们其实……挺包容的……”
光从凌深刚刚那一瞬间的气势她就能感觉到,凌深的实力绝对不差,而要是换成其他资深的老师,周宇和小红指不定已经被丢到哪个高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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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频发的副本去“锻炼”了。
“得得得,小婷你也别和那些糟老头子一样叨我。”闻言,周宇立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还有,什么叫我不是真的笨蛋?老子看起来很傻吗?”紧接着他似乎又想起什么,睁大了眼睛瞪向赵小婷。
“嘻嘻嘻,我也就在后排笑两声,只有你敢跑讲台上去触那个姓凌的霉头,你不傻谁傻?”话音未落,小红尖细沙哑的声音便又在他对面响起,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同样是搞事,但有周宇在前面顶着,她都没被凌深记上,自然也是乐得逃过一劫。
“啊啊啊混蛋,当时不是说好的一起给他个下马威的,你们怎么卖队友啊!”周宇气得差点摔了叉子,一副炸毛的模样看得对面的小红嘴角的笑容又咧开了几分。
“咳咳咳,我可没答应跟你们一起捉弄新老师啊,天地良心,我可是还阻止了你们的。”赵小婷吓得手一抖,一阵咳嗽,赶紧朝前后左右看去,就怕又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凌深,对着她笑着来一句“没想到赵小婷同学你也有活泼的一面”。
见赵小婷这副模样,周宇也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焉了下去,
“得得得,算老子倒霉,本来以为就是个小白脸,谁知道这么厉害……”他嘀咕着,一边赶紧将盘中的食物吃光。
一会还得抓紧时间午休,谁知道下午那节班会课凌深还会怎么折腾他们。
饭点过去,食堂中的学生渐渐少了,而凌深却径直朝着学院中央的行政楼走去。
比起教学楼来说,行政楼明显要更符合人类审美中的“正常”,甚至可以说是整洁明亮的。高悬的水晶吊灯,米棕色混搭的瓷砖,清透的落地窗和旋转门,甚至角落还堆着几个沙发——一眼看上去这里甚至不像学校,反而像是什么酒店大堂。
唯一称得上诡异的地方也就剩灯光像是电压不稳一样时不时地抽搐一下,还有这个明亮的大厅里居然没有一个人了。
不过凌深却并没有给这些在校园中显得格外反常的装潢投去太多眼神,只是径直走向电梯口,然后轻车熟路地按下了去顶层的电梯。
几秒钟后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电梯厢内也是灯火通明,大理石地板,三面环绕着镜子,除了没贴小广告以外,和人类世界的写字楼电梯区别也不大。
顶层是四楼。随着又一声“叮”响,电梯门打开,入眼便是华丽厚重的地毯,走廊的墙壁上贴着精致的壁纸,墙壁的一侧静静矗立着一扇漆红色的雕花木门,上面的门牌号写着“404”。
整个四楼只有这样一扇木门,而没有任何犹豫,凌深直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走到门边,凌深压下凹凸不平的浮雕门把手,缓缓将门推开。
厚重的木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看上去这门质量比教学楼里的破烂木门好了十万八千里。屋内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加上窗外本就是黑夜,所以屋内暗得惊人,只能从打开的门缝里透进去一些光线,勉强能看清屋内摆着一张办公桌。
除此之外,还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趴伏其上。
4. 班会课
无声地关上房门,隔绝了最后一点光线,但凌深却像是没受到任何阻碍一样,走到办公桌边,然后往那人影边一碰,一道光线便亮了起来。
是一个手机,因为凌深的触碰亮起了频幕,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倒计时,距离闹钟铃响还不到三十分钟。
凌深也不知怎么就直接解开了手机的锁,然后关掉了闹钟开启勿扰,将手机放回原位的瞬间也将那个身影照亮几分,能隐隐看清那是个头发有些凌乱的男人。
男人睡得沉,凌深一番动作也没有将他弄醒,他只是安静地伏在一边,安静得像只小兽。
于是凌深干脆将手机揣入了自己的口袋中,伸手在那人的额头上轻点一下,那人的呼吸瞬间变得更沉。
凌深微微蹲下,一手绕到那人背后,一手穿过膝弯,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将人抱起,好像怀里的不是一个成年男人,而是一个稍微大了些的长条气球。
男人本来也是身高腿长的模样,但在他怀里身形却显得格外单薄。他的头无意识地歪向凌深胸口的方向,毛茸茸的脑袋下是一张过分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桀骜少年气的脸,光看模样只会让人想到大学校园里那些精力过剩,活力无处安放的热情男大学生。
凌深抱着人走向办公室深处,期间用手肘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一扇门便悄无声息地洞开,露出其中休息室一般地装潢和正中加宽的双人床。
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床上,凌深给他的衬衫解开几颗纽扣,盖好被子,理了理他凌乱的刘海,最后才将手机放在他枕边。
收手时他的袖口从男人脸侧擦过,但男人却好像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脸转向他的方向,手也条件反射般地拽向他的衣袖。
“阿深……”他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凌深离开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俯下身,确认眼前的人并未醒来,只是在梦中呓语后,突然轻叹口气,眼神中多出了几分无奈。
“乖。”他将男人的手放回被子里,理了理男人的鬓发,然后在他耳边小声开口,像是哄孩子一般,
“好好休息。”他的声音很低,但其中的温柔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虽然室内一片黑暗,但凌深却清晰地看见了男人眼下的一片淤青。
于是他俯身在他的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吻,缱绻的声音中又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凝重,
“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
……
关上404的房门后,凌深坐电梯去了三楼。
三楼的装潢和四楼差距不大,不过和四楼那唯一的红木门不同,三楼的走廊两侧排列着一间间办公室,灯光下还能看见里面一个个影子。
凌深没有管那些办公室中隐约传出的窥探目光,而是径直朝着走廊深处走去,然后在挂着“后勤部”门牌的办公室前驻足。
他伸手在敞开的木门上敲了敲,发出几声“笃笃”的响,然后便走了进去。
“王部长。”他走到办公室深处的一张办公桌前,笑容温和。
工位上的女人早在他进门的刹那就抬起了头,见他走来,立刻露出一个微笑:
“凌……咳,凌教授,您有什么事吗?”她穿着得体的制服,化着淡妆,头发高高地盘起,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三十多岁,很是干练精明的模样。
她五官端正,是很标准的长相,只是笑容略微有些僵硬,面上的表情变化的时候也有一种奇怪的不协调感,看久了便会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不过凌深却像是没看见她身上的怪异之处似的,依旧温柔地笑着,“学生能力进阶系统的相关问题,我有些想法想和您商量。”
他自然而然地说出了本该是学校机密的名词,让女人一愣,随即她面色便变了,表情带上了几分惶恐,配合上她奇怪的面部动作显得格外怪异:“等等,您……”
凌深见她的模样,笑容更深,却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手轻轻指向天花板,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笑道,
“校长大人还在休息,我们也就暂时不要去打扰他了。”
“您觉得呢,王部长?”他笑容依旧,但女人的额头已经在不觉间渗出了几分冷汗,
“是、是的,大人,我……”她赶紧点头,但话还没说完便被凌深打断,
“叫我凌教授就好。”凌深笑得眉眼弯弯,然后收回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毕竟您知道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说着,他的手无意识垂下,漫不经心地敲击着办公桌的桌板,
“您向校长大人汇报的时候,也只是‘恰好’和您的部下们提前讨论过了,所以才得出了一个不错的方案,不是吗?”
“没错,凌教授您不过是来报修教学楼的灯光设备,我看您面善才和您多聊了几句。”话音刚落,女人立马推了推眼镜,表情也恢复了正常,看着凌深如同在看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同事。
“您记得就好。”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凌深对着她礼貌客气地微微颔首。
“现在是午休时间,凌教授不如和我去会议室聊聊?”她笑着看向办公室内其他各种形状的生物,见他们都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电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这才转头对着凌深笑道。
“王部长说得对,不然打扰到其他老师休息可就不好了。”凌深轻笑着点头,跟在女人身后朝着办公室内的隔音会议室走去。
……
下午的课程从半死不活的上课铃开始。
鬼叫一样的铃声混合着风扇的嘎吱声,配合上要亮不亮的昏黄吊灯,让人一看就想死了拉倒。
凌深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内原本叽叽喳喳的声响一下子停了,一道道视线带着各式各样的不明意味朝着他看去。
“上课。”但凌深却恍若未觉一般,走上讲台,对着台下微笑。
“起立!”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后排响起,是纸人小红。
“老师好——”教室里的声音各有各的特色,但频率却出奇地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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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请坐。”凌深对着他们点点头。
台下的身影一个个坐了下去,却是一言不发,最后还是凌深先开口:“大家都知道这节课是什么课吧。”
他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对着台下扫去。
鸦雀无声。
一双双眼睛都看向他,眼中带着异样的恐惧,结合他们奇形怪状的模样,倒是有一分别样的诡异与滑稽。
“哦,没人知道吗?看来上午的课,大家都没有认真听……”没人回应,凌深却也不恼,只是轻叹口气,嘴角勾勒出一抹意味莫名的笑意。
“是……是班会课!”话音刚落,一个声音粗着嗓子喊道。
“周宇同学说的很对,的确是班会课。”凌深敲了敲黑板,对着坐在最后一排,被赵小婷用胳膊肘戳了半天才鼓足勇气开口的周宇笑了笑,
“班会课,顾名思义,班级的会议。”
“那么现在,请各位同学把桌子挪一挪,我们围起来说话。”他抬手对着台下示意。
台下很快便动了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原本整齐摆放的桌椅渐渐变成一个圈。
桌椅摆放好后,凌深走到那个由桌椅围成的中间,扫视过课桌后的战战兢兢的学生们,继续笑道
“既然是开会,那么这节课,就是给师生提供交流想法、讨论问题、甚至……”
他顿了顿,视线精准地看向缩在椅子上,甚至想往赵小婷身后躲的周宇,
“发泄一下怨气的时间。”
被他这么一看,周宇脑袋猛地一低,差点磕在前面的赵小婷肩上。
赵小婷身子也一颤,但还好及时稳住,红盖头轻轻晃动,但身子却是僵着不敢动弹。
“周宇同学。”但是凌深却并没有放过他,只是笑眯眯地开口,
“比如今天中午的议题,老师就觉得很有意思。不如……和同学们分享一下?”
谁要分享那种东西啊!无头鬼周宇闻言险些炸毛,可惜面对着凌深根本不敢发作,只能慢吞吞地从赵小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老师,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自己小团体吐槽一下也就算了,真当着全班的面说,他脸往哪搁啊!
当众社死,恐怖如斯。
“哈?周宇你个胆小鬼,多大点事还往婷姐身后躲,中午到底是谁在哪说那么起劲,唾沫星子都把我脸弄皱了!”见周宇这副模样,小红突然开口,声音尖细。
她纸做的手脚晃动两下,走到周宇和赵小婷前面,墨点的眼瞳看向凌深,举起了手,
“凌老师,他不敢说,我来说。”
“好的,小红同学,请讲。”好在凌深并没有执着于周宇,听见她主动请缨,也欣然点头。
周宇见状,终于松了口气。而小红微侧过头白了他一眼,这才回过头,看向凌深,有些不服气地开口道:
“凌老师,就算你中午说什么不能说校长坏话,但我还是要说,校长定下的校规,就是不合理!”
5. 校长是你亲戚啊?
“您说我们没有技巧性,是,我承认,很多时候我们确实冲动了一点,但是归根结底是校长的规则——不允许伤害人类。”小红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尖细的声音也多出了几分难得的沉重,
“那些人类玩家把这条规则都摸透了,我们再怎么吓他们他们也不会感到害怕,就算怕,也只是那一瞬间而已。”
她的话一出来,整个教室内的气氛立马变得有些凝重。其他学生都不知不觉低下了头,不说话,也不敢接话。
“所以,你们都觉得,是校长的错?”凌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台下依旧沉默。
凌深也不说话,教室中的氛围越来越压抑,仿佛快要凝出水来。
就在所有学生的头越来越低的时候,一个声音终于小心翼翼地响起,
“也……也不能说就是他的错,但校长的规定的确让我们束手束脚,也让那些玩家心里有了底……”
“于是也就……越来越过分了……”
是周宇。他从赵小婷身后走出来,小声嘟囔着。
不知怎的,凌深突然叹了口气:
“好了,老师明白你们的意思。”
“这条规矩确实有问题,但你们要明白一个事实,有错的并非你们的校长,而是制定这个规矩的人。”
说着,他的目光再度看向鹌鹑似的学生们,声音中多出几分莫名的意味,
“制定规矩的另有其人,说到底,你们的校长也只是在传达指令而已。”
“可是制定这条规矩的那可是……”周宇抬起头就想下意识地反驳,但在看见凌深眼神的瞬间又把话咽了回去。
制定规矩的可是那位不可名状的存在,又岂是他们可以忤逆的。周宇的气势有些焉了下去。
“制定规矩可是什么?可是谁?”但是,凌深却接下了他的话,
“主神?诡异学院的创建者?那个留下一堆乱摊子不知道跑哪去的甩手掌柜?”他双手撑在课桌上,声音中带上了几分讥诮。
“嘶……凌老师你不要命了?!”周宇瞳孔地震,看他的眼神像是看怪物。
但凌深却只是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没什么要不要命的。”
他总不可能自己杀自己。
“不过我想告诉你们,不要拿挡在前面的人泄愤,要恨就恨最根源的东西。”
“把气撒在代行者身上,是只有懦夫和蠢货才会干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不少原本低着头的学生们都不禁抬了抬脖子,看向他的方向。
而凌深看着依旧不敢出声的学生们,心中突然叹了口气。
校长的确有错,错在对这群小兔崽子太温柔了。
他知道以沈岁昭的性子肯定不会为难这群学生,所以这群学生会不自觉地将自己受到的委屈移情到他身上。
不过说起来,那家伙也不知道把锅甩给他,他都消失了这么多年,这群学生却依旧连他的名字也不敢提。
他有些无奈,抬头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周宇的声音颤颤巍巍地传来:
“不是,凌老师,校长他……是你亲戚啊,这么护着?”
他声音其实不大,更像是想到了什么于是有感而发的吐槽,可惜凌深和他离得近,于是这句吐槽自然落进了他耳中
“周宇同学,你有什么想发言的点吗?”凌深微微侧头,眼睛眯了起来。
“没,没什么,我是说,您说得对,说得对,哈哈哈……”闻言,周宇立马身子一僵,讪笑着开口。
凌深见他缩得跟鹌鹑似的,不由得有些无奈,但面上却不显,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向周宇。
其实刚刚周宇的话也不能说是错的。
老婆怎么就不能算是亲戚了呢。
凌深走了几秒钟的神,期间视线无意之中凝在了周宇身上,教室中一片沉寂,于是便听见周宇倒抽一口凉气,
“凌老师,我错了。”他哭丧着脸开口道。
“我再也不说校长大人坏话了……”
他发誓,之前说凌深坏话被抓包时,凌深的眼神绝对没有现在这么可怕。
那个时候他只是感觉自己背后一凉,而现在,他总感觉自己如果再说一句校长不好,就会立刻被凌深制裁到魂都不剩。
这个新来的老师怎么这么可怕啊QAQ。
凌深闻言这才回过神,见周宇怂成一团,差点又往赵小婷背后躲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
“好了,周宇同学。”他声音柔和了些,“尊师重道是应该有的美德,老师只是稍做提醒。”
“只是好不容易和大家一起上一节班会课,老师的确希望你能和大家分享一下自己之前的经历,这样老师或许也能给你一些帮助。”
他看向周宇,声音不紧不慢,不过比起之前,压迫感却少了几分。
“真……真的没什么……”凌深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周宇只能有些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就,就是我之前不是守那个副本吗,然后……”他挠了挠头,突然有些丧气地将手机撑在了课桌上,
“嗨呀,还不是那群玩家……”
他越说头垂得越低,声音越是故作轻松,就越显得没有底气。
“那群家伙来我副本之前估计看了攻略,全程没怎么中招,本来我也习惯了。只是按照节点,最后一个晚上我该去吓一吓他们的……”
“谁知道……谁知道那群玩家早有准备,直接拿了个道具把我困在房间里……”
周宇说着说着,声音也小了下去。他侧过头,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的情况你们也知道,那群该死的玩家困住我也就罢了,但他们,他们居然把我的头拧下来,当着我的面,在房间里面当球踢!”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个调子,但紧接着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焉了下去。
他的脑袋可是他最宝贝的东西,被那群玩家当个玩意折腾,他能不气吗。
周宇说完就彻底低下了头,一声不吭,而教室里也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双双眼睛看向周宇和凌深的方向,却没人敢说话。
“好的,老师明白了,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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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深抬眼看向教室中的一个个身影,见他们噤若寒蝉的模样,对着周宇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周宇低着脑袋坐回座位,教室中气氛依旧沉寂,而凌深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般,只是继续开口道,
“周宇同学刚刚的分享很有代表性。那么,还有其他同学愿意和老师分享自己相关经历的吗?”
台下的同学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还是没有鬼敢说话。
安静了好一阵,当凌深想要再度开口的时候,一个弱弱的声音却从周宇的旁边传来:
“老师,我、我也有……”
赵小婷缓缓站起身,大红盖头轻轻晃动,
“也是在我的副本,按照规则,我深夜在玩家床头留下绣花鞋作为标记……”
“谁知道,那群玩家就等着我去,然后把我的鞋子收走了。没有标记我的副本不能开启最后的大逃杀模式,于是我就又放了一双……”
“结果他们又把我的绣花鞋拿走了,还说什么……这是高级副本道具……”赵小婷说着,甚至快要哭出来,
“他们收走我的鞋子就算了,但有些男玩家特别过分,本来就在直播,他们还对着我的鞋子说那种……就是那种很恶心的话,直播间的弹幕也都在说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一只青白的手攥紧了金线包边的嫁衣,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虽然她没有说直播的具体内容,但屋内的人形女同学的视线都看向赵小婷,眼中带着几分同情和隐隐约约的感同身受。
“什么?那群玩家居然对你……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赵小婷话音落下,凌深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周宇却一下子坐不住了,一拍桌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那个玩家你记住ID没有?”
他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怒意,一时间甚至忽略了一旁的凌深,直到赵小婷放在课桌下的那只手捏了捏他的虎口,他这才反应过来。
但他也只是看了凌深一眼,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露出畏惧的神色,反而是带上了几分倔强般的怒意。
“你瞪老师干什么,婷姐记住了ID又能怎么样?你能帮她教训那群玩家吗,没那个能力就别在这无能狂怒。”但好在一旁的小红很快反应过来,用力一扯周宇的衣袖让他坐下,提高声音,掩饰般地数落他道。
说完,她又看向凌深,坐姿乖巧,一副“我已经骂过他了老师您别和他计较”的表情。
凌深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却落在了周宇的方向,在他和小红的脸上来回徘徊许久。
“小红同学刚刚说的没错。”他突然轻叹口气,
“周宇同学的确没有帮助赵小婷同学‘报仇’的能力。”
他话音刚落,周宇立刻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下子焉了下去,眼中也多出了几分憋屈的无力感。
“不过。”只是,凌深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个调子,
“小红同学之前说的同样也没错。”
“你们之所以没有这份能力,责任并不全然在你们,是所谓的‘规则’限制了你们的行动,才导致了你们的能力无法得到完整的发挥。”
6. 学生能力进阶手册
“这一点,的确该归咎于当时规则初定时的疏忽。”他说着,对着台下的学生们缓缓鞠了一躬,声音郑重,
“在这一方面,我代替校方,向各位同学道歉。”
此言一出,台下的同学们一下子愣住了,就连刚刚还有些怂的周宇和小红都没忍住瞪大了眼睛,脸上全是意想不到的神情。
“倒、倒也不必……”周宇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刚刚还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现在声音却一下子带上了几分理亏,
“我们其实也都清楚,当初那位大人设立这条规则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但是就是……”
他轻叹口气,想了想还是一咬牙开了口,
“就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
“那个该死的规矩就跟狗链子一样把我们拴着,我们只能按照规矩上那一套来,想碰他们一下都会被扣贡献点,扣多了连饭都吃不起……”
“那群孙子还不是仗着这一点,仗着我们不敢真把他们怎么样,才会肆无忌惮。否则就上次那几个玩家,老子一只手都能生撕了他们,哪里用得着靠定制餐来泄愤……”
他越说越气,声音到了后来带上了几分嘶哑,就连脖子的断裂处也冒出了丝丝缕缕的阴冷黑雾。
说完,他又看向身边的赵小婷,脖子处的黑雾一下子又凝实了几分,咬牙切齿地开口,
“还有小婷,要不是因为那规矩,老子直接把那些个乱开黄腔的玩意传到我的副本玩死,还轮得到他们蹦跶到现在?”
“周宇……”他身边的赵小婷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似乎是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周宇被她青白的小手碰到脸,顿时僵在了原地,惨白的脸上多出了一丝可疑的红色。
“好了好了,上课呢,凌老师,您接着说。”见势不对,小红赶紧开口,将话题引回凌深刚刚的话上。
凌深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周宇和赵小婷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善意的谐谑。
周宇被他看得脸又红了几分,而赵小婷的红盖头微微晃动,虽然看不清脸,但她身体却朝着周宇远离了几分,头也侧向了另一边。
“好了,同学们,说回刚刚的话题。”好在凌深并没有让他们尴尬太久。他轻轻敲了敲离他最近的一张课桌桌面,教室内的一道道目光便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老师理解同学们的想法,但我想同学们也知道,有些规矩,并不是我们不想遵守,就可以随意更改的的。”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笑着开口。
毕竟他现在只是“失忆”的“凌教授”,可不是那位神出鬼没的甩手掌柜主神。
更何况,他当初定下的规矩自有他的道理。
只是他当年也没想为难这群孩子,不过现在看来,执行过程中的确出了些问题——一些只有他能解决的问题。和沈岁昭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
“凌老师,你……不用……安慰我们,其实……我们心里……都有数……”凌深话音未落,教室的另一边又响起一个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的粗粝声音。
说话的是个身穿染血病号服,头上缠满绷带的男人。他脸朝着凌深的方向,但面容却被绷带遮住,只能从层层叠叠,沾满污渍和黑褐色血迹的绷带缝隙中隐隐约约看见他的眼睛。
“哦?这位同学觉得,老师是在安慰你们?”凌深转过身看向他,但是嘴角却扬起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没有学生敢接话,但从他们的眼神中,凌深很明显可以看出他们的想法正如自己刚才所言。
于是他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可是同学们,规则不能更改,却不代表不能变通。”他走到了课桌围成的圆圈中央,指尖不经意间轻点着课桌,嘴角扬着,但声音里却带着几分严肃。
“赵小婷同学。”他突然喊了一声红嫁衣的名字,让那个本就不高的身影微微一颤。
“是,是的,老师。”她下意识开口应答道。
“可以给老师回答一下‘不可伤害人类’这条校规的具体内容吗?”凌深看向她,面上的笑容温和了几分。
赵小婷的盖头轻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盖头下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十分清晰:
“不可伤害人类,即任何学院在籍诡物,在执行规则赋予职能时,禁止对身处副本内的人类主体造成永久性物理、精神创伤或致命性物理、精神攻击。违背者将视程度扣除贡献点,情节严重者将被分配至惩罚性岗位或进行贡献点冻结。”
她几乎是按照校规的原话将条例背了下来,而凌深听着,眼中也多出了几分赞许。
“说的不错,不愧是优等生。”他示意赵小婷坐下,
“老师知道,同学们都觉得这条规则限制了你们的能力。”他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无法伤害人类,也就意味着我们对于他们的威慑力会大幅度降低。”凌深摊了摊手,身影一瞬间出现在了讲台上,
“视觉上带来的冲击再大,但也只是一瞬间,不可能带来长久的震慑,就像人类也不会惧怕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他拿起粉笔,在结了蛛网的黑板上画出了一只被关在铁笼中的狮子,
“哪怕知道那些野兽可以将他们一击毙命,但在他们眼中也只是给他们表演的玩物。”
说着,他又用寥寥几笔,黑板上便出现了一个马戏团的轮廓。
他的动作十分优雅,行云流水般的流畅笔触让教室中学生们的目光都在不知不觉间集中在了讲台后的黑板上。
他指尖轻点,在马戏团的“观众”脸上添了几笔,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个个带着恶意、兴奋和得意的夸张笑脸。
那一个个令鬼生理不适的笑容显然和教室里同学们的某些回忆相重合,一时间教室里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空气中也染上了让人不安的粘腻气息。
不过凌深却像是没有感觉到教室里凝重的气氛一般,粉笔尖轻轻点在了黑板中央的铁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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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压低了声音,指尖开始缓缓用力,
“这个‘笼子’,在没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生锈,腐朽……”粉笔在黑板上刮过,发出刺耳难听的“咔咔”声,
“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了呢?”
下一秒,粉笔画上的铁笼突然像是有了生命一样炸开,里面的狮子咆哮一声,猛地扑向观众席。
黑板上的所有笔迹一下子消失不见,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黑红色的血液从黑板下方缓缓渗出。
!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台下的学生们也始料未及,下意识身体一颤,而眨眼间,凌深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了课桌之间,让几个体型娇小的身影差点惊叫出声。
“老、老师……”周宇咽了口唾沫,弱弱地开口,“您这课上得……”
“怪吓鬼的……”
“都能吓到你们,难道还吓不住那些人类玩家吗?”凌深笑眯眯地点头,手一甩,粉笔头便以一个优美的弧度落入了粉笔盒中。
“可是老师。”但紧接着,一个浑身湿透,头发像是海草一般黏在肩头,身形矮小的女孩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如果笼子并没有生锈,反而很牢固,被关住的狮子又该怎么办呢?”
“好问题。”凌深闻言,有些赞许地点了点头,
“所以经过教研组的讨论,为了解决同学们的困扰,学院决定向同学们开放一个新的教学系统。”
说着,他手上变戏法似的出现了一本小册子,白色的封壳上用红字印着大大的“《学生能力进阶手册(试行)》”。
他手腕一翻,那一本册子立马变成了厚厚的一摞。他将那一叠册子放在了离他最近的那张课桌上,然后示意座位上的同学将手册传下去。
“今天的作业,老师希望各位同学可以回去熟读这本手册,弄明白能力进阶的各项体系。”
凌深将剩下的那一本白皮册子拿在手上,将其翻到目录,对着教室内的同学们展示,
“除此之外,作为尖子生,你们是将是学校第一批获得进阶能力的学生。所以老师也希望大家可以想一想,我们可以如何运用这些新的能力,来让我们的工作更加顺利。”
“这一方面是为了给其他同学打个样,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你们自己。”
“等等!”他话音刚落,周宇便忽然站起了身。
他翻开手册,扉页上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格外清晰。
“老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指着扉页上的字,皱着眉对着凌深问道。
同学们循着他的手势看去,却见扉页上清晰写着“使用本手册所有能力需遵守校规,如有滥用,将依照校规进行处罚。”
“自然是字面意思。”凌深笑着开口,
“手册上的能力,依旧是在规则之内,即不可伤害人类的范围下使用。”
“那这不还是没变吗?”闻言,周宇刚刚亮起的眼睛一下子又黯淡了下去。
7. 画上去的
“切,老子还以为是那破校规解禁了呢……”他小声嘟囔道。
他声音小,只可惜他对面站着的是凌深。
“周宇同学,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校规存在,那么玩家就不会感觉到恐惧,我们就会失去威慑力,是吗”凌深笑着,意味深长地开口。
“不然呢,他们都知道我们被拴着,无论表现得再怎么凶也不可能真的伤害他们。”周宇的气势弱了几分,但还是开口道,
“就比如老师你刚刚那个比喻,都知道笼子牢固得很,谁会怕那些狮子啊。就算狮子变壮了,但还是破不了笼子啊。”
“嗯,老师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出乎周宇意料的,凌深竟然只是笑着看向他,紧接着目光看向教室中的其他学生,
“相信很多同学也和你想法一样,觉得有校规在,那么就很难翻身。”
说着,他顿了一下,见学生们没有敢开口的,便低声一笑,接着开口道,
“不过,同学们有没有想过,校规禁止的,是直接对人类玩家造成物理或者精神伤害,比如弄断他们的手脚,又或者对他们进行精神污染,让他们变成疯子。”
教室里依旧寂静,但不少视线都暗戳戳地看向了周宇。周宇见状脖子一梗,似乎有些犹豫,但半晌后还是战战兢兢地对着凌深开口问道:
“可是直接伤害也不行,精神伤害也不行,我们还能怎么办?”
能力都给他们ban掉了他们还能有什么法子?靠嘴巴说吗?
凌深看着周宇那副欲言又止的郁闷模样,嘴角的笑意却反而又深了几分。
“周宇同学。”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
“如果你一直这么想,那么失败是必然的。”
说完,他环视教室,目光扫过一张张布满疑虑、沮丧或仍有不服的面孔,
“老师明白你们的意思。”
“玩家们都认为,你们不能真正踏入‘伤害’这条线,所以无论你们多么狰狞可怖,表现得多么危险,但对于他们来说,都不过是一场看上去恐怖的游戏。”
“而他们很清楚,游戏的规则,是他们可以理解的,甚至可以玩弄于股掌之间的。”
他的语气慢了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周宇的桌面,发出一阵“哒哒”的声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全体学生紧绷的神经上。
凌深很明显地感觉到,这句话之后,教室中学生们的眼神明显带上了几分难以言明的羞恼,就如同被戳中了心事时,条件反射般的愤怒。
于是他轻轻拍了拍手,在所有学生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之后,又轻轻地笑了,
“可是同学们,对于恐惧,人类自己都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
“恐惧,来源于未知。”
说完,他不等同学们有所反应,身影便又出现在了讲台上,
“对于人类来说,真正的恐惧,很多时候并非来自鲜血与疼痛本身,而是源自他们无法预料的,以及绝对超越理解的‘失控感’。”
他拿起粉笔,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很快便再次出现在了黑板上。
只是这次,他没有画马戏团的观众席,而是将整个笼子放大,粉笔尖点在了铁笼的栏杆上。
“规则的框架看似坚固,但它并非密不透风的牢笼。它只是为我们划定了界限,却没有禁止我们在界限之内……”
说着,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此时恰好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照亮了他脸上那抹近乎冷酷的平静微笑。
“……极尽所能地去渲染何谓‘未知’与‘失控’。”
他的手腕动了动,黑板上铁笼的栏杆开始出现了一道道看上去十分严重的锈迹和裂痕。
“这些裂缝,大家看见了吗?”他放下粉笔,看向讲台下的学生。
“看见了……”有学生小声回答,也有些学生默默点头。
见状,凌深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手指在“锈迹”上轻轻抹了抹,那些痕迹便消失不见。
“画上去的。”他对着台下摊了摊手。
台下依旧安静,同学们的眼神紧盯着黑板,但不知为何,整个教室之中却没了之前死气沉沉的氛围。
见台下的学生中似乎已经有鬼开始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凌深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的欣慰之色。
他没有再开口,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老,老师……”突然,一个穿着玩偶装的身影举起了手,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笼子的裂缝是画上去的,但落在‘观众’眼中,却是真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兴奋感。
“这位同学说得很对,请坐。”
凌深脸上也出现一抹笑意,感受到教室中压抑的氛围终于带上了几分松快,声音也随之轻快了几分,
“人类的想象力是一种很好利用的东西,他们之所以会惧怕未知和规则之外的东西,就是因为绝大部分人类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和丰富的想象力。”
“通俗点说,他们会自己吓自己。”
他拿起粉笔,黑板上再次出现了马戏团的内景。不过这次,关着狮子的牢笼出现了严重的腐朽,而观众席上的观众也再也不复之前从容愉悦的模样。
“他们不知道笼子的锈迹是画上去的,所以看见这些他们会想,笼子是不是已经不牢固了?既然如此,它还能支撑多久?如果笼子真的坏了,狮子什么时候会钻出笼子,还有……”
“等狮子被放出了笼子,他们又会有什么样的死法。”
随着他的叙述,黑板上渐渐出现了一幅幅可怖的画面,然后渐渐汇聚到观众的脑海之中。
“到了这个时候,同学们觉得,他们还敢在狮子面前耀武扬威,甚至故意挑衅吗?”
“不,不能……”有同学下意识地开口。
教室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豆大雨点啪啪地砸在满是划痕的玻璃上,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但他们却不约而同地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希冀。
就像是荒芜的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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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久违地冒起了新芽,脆弱,却又带着希望。
“当然,同学们也要清楚,欺骗只是一时,不能长久,但学院之后也会对这方面进行评估,然后持续改革。”只是,凌深的声音突然再度响起,将室内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到了自己身上来。
他露出一个笑容,意有所指地开口:
“包括很多同学非常痛恨的那条校规,日后或许也会得到优化。”
说着,他看向教室后排的周宇,眼中带上几分戏谑。
周宇被他看得垂下了脑袋,然后便听见凌深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不过那是之后学院高层的事情。而我们现在要做的……”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笼子,已经开始生锈了。”
他将手撑回了讲台,笑眯眯地开口。
“叮铃铃——”
话音刚落的瞬间,刺耳的下课铃响起。
“好了,下课。”凌深直起身子,
“明天是实践课,各位同学记得回去之后好好完成作业,明天按时到实训中心上课。”他将粉笔扔回粉笔盒,目光看向教室后排轻笑,
“别忘了把课桌恢复原样。周宇同学,麻烦你和赵小婷同学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周宇闻言立刻浑身一颤,但被凌深的目光一扫也只能战战兢兢地点头。
凌深笑了笑,拿着教材走出教室,而周宇和赵小婷对视一眼,最后还是起身,正准备走出教室,却突然听见一声叫喊。
回头,纸人小红已经跑到了他们身边,抓住了赵小婷的胳膊:
“喂喂喂,跑这么快干什么,等我啊!”
“小红?!”看见她,赵小婷的声音显得有些惊讶,
“你来干什么?”
凌深明明也没喊她。
“这不是得陪你俩吗?”小红乐呵呵地挤在赵小婷旁边,油墨画的嘴角勾起,
“鬼知道那个姓凌的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知道那你还跟过来?”周宇有些看了她一眼,语气无奈,但眼神中却带着几分感动。
“那不更得一起去咯,有难同当嘛。”小红嘻嘻地笑了几声,挽着赵小婷的手就朝着办公室走去,
“刚刚我还不是顶撞了他,我就不信姓凌的真的能把我们怎么样。”
几人打打闹闹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而教室中的学生们也收拾好后陆陆续续出了教室。
雨不知何时停了,校园内再次变得热闹起来。而离教学楼有些距离的行政楼四楼的办公室深处,沈岁昭翻了个身,感觉到舒适的被窝,下意识地哼唧了一声,但手臂下意识收紧的瞬间,指尖却突然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硬物。
指尖一冷的瞬间,漆黑的屏幕骤然亮起,对于房间的黑暗来说过于耀眼的光映亮他眼眶下的淡淡乌黑,也刺得他浓密的睫毛轻颤几下,然后缓缓艰难掀开。
一双棕褐色瞳仁露了出来,带着几分大梦初醒时的茫然,像蒙了层雾气的琥珀,配合上他本就俊朗的面容,活像只打盹被吵醒的奶狗。
8. 失忆
下一秒,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失去焦距的瞳孔慢慢聚焦,然后紧接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沈岁昭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
等等等等……他拿着手机,眨了眨眼,刚刚苏醒的大脑险些再度陷入宕机状态。
不是,几点了?
他再次眨了眨眼,环顾四周,确认自己是在办公室里的休息室没错。
他是谁,他在哪?他不是说在办公桌上趴会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梦游了?!
颤抖的手举起手机,沈岁昭又核对了一下上面的时间数字,只觉得两眼一黑。
怎么这个点了,他不是设了闹钟吗,怎么连闹钟也没响?虽然学校里的都是鬼,但他也不可能以这种方式见鬼吧?!
他下午还有两个新课标制定的研讨会啊啊啊啊,这算什么,校长带头翘班是吗?
他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略显凌乱的头发,发现还有两缕睡乱了的呆毛怎么按都按不下去,心里更苦了。
下了床,沈岁昭战战兢兢地解锁手机,没看见未接来电,心中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但一看见那显示着99+消息的内部办公软件,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可是个兢兢业业好校长,办公软件里的红点点从来没有超过10的存在啊!
应该……没事吧?
他的手指悬在了软件图标上方,却迟迟没敢按下去。
按理说文森也知道他的性子,开会没来应该就是有急事——虽然这次只是他的失误,但是他相信文森应该能处理好的。
但还是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
不过作为校长,一直装鸵鸟也不是个事,沈岁昭一咬牙点开办公软件,然后手机便叮叮当当一阵响,弹窗的声音像是抽风了一样不停重复了半天,听得沈岁昭一阵头疼。
好不容易等声音平息下来,沈岁昭首先点开的就是学院高层的工作通知群。
一点开群聊就是一连串的“收到”,沈岁昭划拉半天,终于刷到了最上面的一条通知。
是文森发的,通知今天下午的研讨会取消,时间是一点半。
什么事情,这么凑巧的吗?
沈岁昭有点懵,退出群聊,然后便看见了一个个私聊窗口。
先是教务主任文森的。
窗口上显示的十多条消息提示让沈岁昭不自觉地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头疼表情,但还是认命般地点了进去。
文森的未读消息最早截至今天中午,是在他睡下后不久就发来的。
消息里先是向他详细汇报了今天上午凌深课堂的情况,然后是向他询问学生能力进阶系统的相关事宜。
文森的消息都是大段大段的气泡的,加上数量比较多,沈岁昭看了好一会儿才把他的消息看完。里面的很多叙述有些过于详细,甚至还带着生动的比喻和有些夸张的腔调,让沈岁昭总觉得自己不像在看一份报告,反而像是在看一首长诗。
好不容易看完,沈岁昭觉得自己头更疼了。
他知道学校的尖子生们都有自己的个性,但他也确实没想到,才上课第一天,他们就合伙给了凌深一个下马威。
虽然最后是凌深大获全胜了,但一想到自家学生净知道给凌深添堵,沈岁昭就想尖叫。
凌深会不会觉得学生不好带不好教,尖子生都这副模样,那其他学生更是没救了。
都是问题学生了,那老师肯定也有问题,学院更是问题大了,他这个校长自然也……
可他真的没想到那群学生胆子有这么大啊QwQ……
#老攻入职第一天,给他整了个大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滑,然后就看见文森下面的消息中关于学生能力进阶系统的事情。
文森说后勤部那边在找他联系,他们讨论出了一个新的系统方案,想先给他看看,等他同意了再开会进行讨论。
之后就是询问他下午的安排,以及会议取消的请示。
看来是他迟迟没回复,甚至消息都是未读状态,于是文森已经感觉到这会开不成了。
也算是万幸,没让他带头翘班。
然后是后勤部王部长的消息。
王部长消息的内容和文森消息的后半部分大致重合,不过比起文森消息的纯理论部分,王部长还给出了新的实操和学院系统改进方案。
沈岁昭点开那份文件,一开始还是眉头紧锁,但看着看着眉头却舒展开来,到了最后眼睛都亮了。
看完整份文件,他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王姐你简直就是天才!”
对方一接通,他就有些激动地开口道,琥珀色的眸子里仿佛洒进了星星,
“改进的系统我看了,那个构想太棒了,只是有几个小地方需要稍微改进一下……”
他连珠炮似的说出好几个点,然后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的敲击声。
“好的校长大人,这边已经记下。”电话那头干练女性的声音很快响起,
“今天我们会将系统改进完成,如果这周的测试顺利,下个教学周就能将系统投入教学使用。”
“辛苦你了,王姐。”闻言,沈岁昭由衷地感慨道。
“没有,您也注意休息。”那边传来一声女性的笑声。
又和王部长寒暄了几句,沈岁昭挂掉电话,坐回床上,一时间竟然有些迷茫。
事情……似乎没他想得那么糟?
甚至好到让他突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原本下午的计划就是先定下学生能力进阶系统的初始模板,然后投入测试后再一点一点改进,谁知现在一步到位了。
哦,不对,还有个事。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沈岁昭突然一下子站起了身。
他的指尖还触碰着床单带着暖意的柔软的布料,但脑中却一阵嗡嗡作响。
到底是谁关了他的闹钟?
还有,他明明记得之前就是在办公桌上趴了会儿,怎么会一觉醒来就在休息室的床/上的?
不是,这对吗?沈岁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翘起的两根呆毛。
不会是真的梦游了吧?但就算是梦游也非常可怕了,要是再来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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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校长还当不当了。
他把床铺整理好,走到了外面的办公室,坐进宽大的老板椅里,顺便转了几个圈圈。
怎么回事呢?
他的办公室有权限,哪怕是学院高层也不可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进入他的办公室,更别说他的休息室了。
除非是……
沈岁昭眉头一皱,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的墙角,下了还在转动的椅背,点了点鼠标,电脑屏幕立刻亮了起来。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找到了自动保存的办公室监控备份,把时间调到今天中午。
一切正常。
办公室内除了他并没有任何鬼闯入。他看着自己在闹钟本该响起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然后对着手机点了几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一头栽进休息室。
沈岁昭沉默。
所以,真的是自己把闹钟关了?还直接去休息室里睡了?
不是,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啊?是太困了失忆了吗???
有些难以置信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沈岁昭又看了一次监控,确认没有任何篡改的痕迹。
而他也能感觉到,办公室里也的确没有某个家伙的能量波动。
关掉监控备份,沈岁昭看着整洁的电脑桌面,刚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放在书桌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收了收指尖,然后轻轻咬住了下唇。
好消息,不是凌深。
坏消息,真不是凌深。
不是那家伙,按理说是好事。可是发现真的不是他的时候,沈岁昭却发现自己难免有些失落。
好吧,也不能这么说。现在整个诡异学院就是个烂摊子,他可不想那家伙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毕竟当初感应到凌深即将苏醒的时候,他的确是慌了神——任谁把爱人离家时留给自己的家业败了个底朝天,重逢时恐怕都会心虚和胆怯的。
等待凌深醒来时他战战兢兢,心中的说辞和理由想了一遍又一遍,紧接着又被自己一个个推翻,直到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他面前一点点睁开,瞳孔中倒映出他的模样。
沈岁昭那个时候的心简直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但下一秒他却突然发现了端倪。
那双眸子看向他的目光中没有温度,只有无机质般的冰冷,还有让他有些心惊的陌生。
他那时候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谁知那人却皱了皱好看的眉头,眼中带着几分茫然,紧抿着的薄唇好不容易张开,但一开口的话却让沈岁昭愣在了原地:
“你是谁?”
俊美无俦的主神大人微眯起眼睛的时候带来的威压让人看一眼就胆战心惊,而那一瞬间沈岁昭脑海中闪过万千个念头,最后还是把话到了嘴边的真相咽了下去。
“凌、凌教授,你不记得了?”他眨巴眨巴眼睛,顿时扯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
“你之前不是在副本管理部门受了伤吗?”他挠了挠头,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口道,
“所以这不是把你调到学院部门当特级教授,让你先带一段时间学生,好好养伤吗?”
9. 硌腰
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沈岁昭竟有些如释重负。
他知道以凌深的性子不可能和他开这样的玩笑,更何况他刚刚眼中本能般的茫然更是伪装不出来的。
沈岁昭知道很多人类受重伤或者刺激后醒来都有忘记过去的可能,凌深虽然不是人类,但毕竟现在是人形,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
所以,如果他真的忘了,自己或许还有逆转局面的机会——毕竟凌深回来后,维持着诡异学院和副本的能量会大大增强,学生们也好,副本的其他员工也罢,能力都会得到对应的加强。
如果他足够努力,或许能在凌深恢复记忆的时候,还给他一个不那么糟的诡异学院,和无限流副本。
罢了罢了,现在再想这些也是无用功。沈岁昭回过神,在电脑上打开和王部长的对话,重新将那份有关学生能力进阶系统的文件点开。
不过看着看着,沈岁昭却突然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想了想,还是给王部长发了条消息过去。
“王姐,系统的这几个关键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他标注了几个数据给王部长发过去,他记得之前探讨的时候,那几个数据明明是暂时确定不了的关键变量来着。
消息一发过去很快变成了已读状态,但王部长的状态却在“对方正在输入……”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消息这才发送过来。
“校长你好,这是根据之前的数据库总结出来的。”
“之前核定数据的时候,我忘记了还有一个之前的隐藏数据库,今天中午才想起来,将数据整合之后得到了新参数。”末了,对面又发来一条解释。
紧接着,还不等沈岁昭追问,王部长就给他发来好几份档案。
沈岁昭一一接收,然后一个个点开核对,发现确实如王部长所言,这才松了口气。
“好的好的,辛苦你了,王姐。”他发去一个感谢的表情,对面很快回了个应该的。
虽然沈岁昭也不知道,看见他的状态重归平静好一会,楼下后勤部的王部长这才松了口气。
她摸了摸额头上的虚汗,把刚刚发给沈岁昭的几个文件放进存档文件夹。
也幸亏他们的主……凌教授料事如神,猜到校长大人会追问,给她准备了材料,不然她刚刚可能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理由糊弄过去。
而沈岁昭这边,似乎是因为从消息的已读状态中察觉到沈岁昭已经醒来,文森主任的消息很快也来了。
文森又对凌深下午的授课进行了一番生动形象又富有激情的描述,用词之夸张华丽,让沈岁昭总幻视凌深把讲台当成歌剧舞台在唱咏叹调。
等等等,那画面过于可怕,还是赶紧从脑子里面驱逐出去吧。沈岁昭摇了摇脑袋,禁止自己胡思乱想。
“文森主任,其实下一次的报告,你可以做得简洁一点。”他耐着性子看完,但为了提取关键信息而一阵头昏脑涨,最后只得有些无奈地给文森发去一条信息。
“好的,校长大人。”文森立刻回复。
“他现在还在办公室吗?”想起下课前凌深的举动,沈岁昭忍不住又问道。
“没错,校长大人。凌深大人正和几位学生在办公室,进行一些有关人类玩家的探讨。”文森的消息很快发来。
见状,沈岁昭给文森回复去一个OK的表情,熄灭了电脑屏幕,站起身。
既然凌深打算开始试用学生能力进阶系统了,那自己这个校长怎么着也该去看看才是。
等等,话又说回来,凌深是怎么知道这个系统的?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刚想去询问文森,但打开聊天框后却又突然在文森之前的长篇大论里看到了一行藏在其中,刚刚被他一眼掠过的字。
好吧,是文森中午告诉他的。
沈岁昭揉了揉眉心,认命般地站起身,朝着办公室外走去。
外面还在下雨。沈岁昭坐电梯到了一楼,然后在行政楼门口的雨伞架上拿了一把伞,撑开。
诡异校园内总是阴雨连绵,沈岁昭也早已习以为常。现在下课后不久,校园中还三三两两地散着些学生,不过大都在教学楼外,倒显得沈岁昭朝着教学楼前进的方向有种逆行感。
雨有些大,进入教学楼的时候,就算沈岁昭打了伞,衣服下摆也难免多了几分湿意。
他没有任何停顿,径直向上走了几层楼,然后转角走入走廊深处,在最后一间房间门口驻足。
房门虚掩着,明亮的灯光透过门缝照射出来,刚好落在沈岁昭身上,给他身后打出一片阴影。
屋内传来一阵交谈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感觉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女声,时不时夹杂着有些尖锐的叫喊和激动的男声。
沈岁昭的手在门把手上顿了几秒,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了些许的退意,但还没等他松手,门却突然“吱呀”一声,自己朝里开了。
“校长大人莅临,还真是让弊舍蓬荜生辉啊。”凌深站在门边,笑眯眯地看向他。
看着那熟悉的笑容,沈岁昭突然脑子有些卡壳。
“不是,那个,阿……凌教授,我……我就是来……”他平日里侃侃而谈的劲一下子不知道去了哪里,结结巴巴地开口,刚想解释,却见凌深对着他轻轻一笑,
“进去说吧,怎么能让校长大人站在门口说话呢?”
他为沈岁昭扶住了门,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沈岁昭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但见势也只能进屋,然后便感觉三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赵小婷、周宇和小红。
沈岁昭其实对这三个学生并不陌生,毕竟他们在尖子班中都可以称得上是佼佼者,而尖子班本就是学院的重点培养对象。
“校、校长大人好……”只是,沈岁昭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周宇对着自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开口道。
沈岁昭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明明记得,这个小皮猴子最讨厌他,每次撞见他都要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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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一阵龇牙咧嘴吗?怎么今天就像是被换了魂似的?
而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水声,沈岁昭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却见盖着大红盖头的赵小婷已经倒好了茶水,有些腼腆地递到沈岁昭面前。
沈岁昭再次迷惑。
他印象中,赵小婷虽然是个比较随和的孩子,但极其害羞,见到他不躲在同班同学身后都是小概率事件,更别说主动给他倒茶了。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他看着凌深朝着办公室内走来,然后身边的三个身影一下子站起身:
“凌教授,明天的实践课程,我们大概了解了。”小红尖细的声音从另一侧传开,她上前一步,语速飞快,
“那我们就先走了,老师再见”
说完,她抓住赵小婷的手,顺便拽住周宇的衣袖,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办公室内。
沈岁昭还没反应过来,办公室内只剩下他和凌深大眼瞪小眼。
看着凌深似笑非笑的眼神,沈岁昭不知为何突然有了夺门而出的冲动。
他强忍着没让自己逃避,装作如常般迎上凌深的目光,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听说,凌教授打算在明天的实践课上将新的学生能力进阶系统投入使用?”
他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而眼前的凌深只是陌生人一般,语气轻松地开口。
“校长大人果然消息灵通。”凌深笑着对他点了点头,长腿向前一跨,不知不觉便到了沈岁昭身边。
鼻尖掠过一缕清新的雨后草木香,熟悉的气息让沈岁昭大脑一阵晕眩。
他下意识就想往后躲,谁知脚向后移动的瞬间,后摇却撞上了实木的办公桌。
冰冷坚硬的桌角抵在腰间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也让沈岁昭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刚刚躲得有些急,后腰晕开一阵硬生生地疼,一浪一浪的,让他差点没忍住惊呼一声。
但好在理智还在,他咬住下唇噤了声,但手下意识地捂住后腰,琥珀色的眸子因为吃痛而微微收缩,氤氲起一层水雾,像只受惊的小狗。
“校长大人?!”沈岁昭看见凌深似乎是一惊,身子前倾了几分,似乎是伸手想去扶他,让沈岁昭不由得又往后一仰,整个人都贴在了办公桌边缘。
凌深动作一顿,但长发却因为刚刚的动作微微晃动,有几缕落在沈岁昭的锁骨上扫了扫,让他忍不住身体一颤。
太近了。
清冷的草木香又浓了几分,恍惚中,沈岁昭似乎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发。他慌乱地试图挺直腰板和凌深拉开一点距离,但腰部尖锐的疼痛却让他功亏一篑。
“校长大人看起来……好像很怕我?”就在沈岁昭的脸忍不住开始发热的时候,他听见凌深喉咙中传来一声低笑。
“我……”沈岁昭张了张口,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那就是校长大人想新的能力系统想得太入神了,没有留神脚下。”但还不等他想出说辞,凌深就轻笑着替他转移了话题。
10. 装
“校长大人日理万机,但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说着,他轻叹了口气,眼神不动声色地凝在沈岁昭因为疼痛而有些微红的眼角和眼下还没散去的乌青好一会,这才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沈岁昭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腰部的疼痛因为时间的推移减弱了一些,他定了定神,刚准备开口,却见凌深向他递来一本白色的册子。
还是那本《学生能力进阶手册(试行)》。
沈岁昭把册子接过,装作随意地翻了翻。
是之前王部长发给他的那一份没错。
“王部长说,之前她去找您的时候,您在休息,而正好明天有实践课,于是让我先带着尖子班的同学们测试一下试行版本。”沈岁昭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着册子,一边听见凌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沈岁昭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之前王部长给他的报告里提起过,他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不然也不会专门来教学楼。
只是,他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翻动册子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凌深:
“那个,我中午……”他想给自己中午睡过头的事情找个借口,谁知抬眼却见凌深笑了:
“校长大人应该多休息。”
“有什么事情吩咐下去就行了,没必要全部都亲力亲为。”
他陷入沉睡前给沈岁昭留那么多人帮衬,不是为了醒来之后看他把自己熬成熊猫的。
“我……”沈岁昭点了点头,但听着这话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凌深这话说得太熟稔了,不像是陌生人的闲谈,反而像是恋人或是亲人间的叮嘱。
于是他心尖一颤,抬起头,撞进凌深那双蓝灰色的眸子里。
他和凌深对视,不自觉地想要从凌深的眼中找出些什么东西,可是凌深的眼神太过平静,让他不由得对自己刚刚的判断生了些怀疑。
与此同时也松了口气。
他动作很小,但凌深对他太过熟悉,于是一瞬间的工夫便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他面色不变,看着沈岁昭略带疑惑的表情,心中某个念头微微动了动,但随即又见沈岁昭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说起来,王部长的效率挺高啊,哈哈哈……”他看见沈岁昭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讪笑两声。
他垂下头,假装认真地翻看着手册,试图把注意力钉死在上面那些他已经看过一遍的文字上。
他只想掩饰刚刚的失态,于是动作不由自主大了些,谁知一不小心牵动了刚刚撞到的那块肌肉。
“嘶……”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没忍住,唇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抽气声。
空气再次凝滞。
刚刚后腰被桌角撞到的地方重新泛起迟来的、比刚才更为清晰的钝痛。沈岁昭忍住倒吸冷气的冲动微蹙起的眉努力松开,想装作无事发生。
可惜这个细微的表情没有逃过凌深的眼睛。
“真的没事吗,校长大人?”凌深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声音温和,身体微微前倾,开口的瞬间,沈岁昭几乎能感觉到那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无声地蔓延过来。
“我看您脸色不太好。”他伸手去捉被沈岁昭压在手掌下的册子。
“没……就,就是不小心撞了下,没事。”沈岁昭几乎是一瞬间挺直了背脊,动作再次牵扯到伤处,让他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一薄薄的红。
凌深的目光落在他后腰,被打湿的西装外套下摆掩住的位置,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他忽然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朝着沈岁昭的方向走来。
沈岁昭见状,浑身瞬间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手册的边缘,用力到指尖泛白。
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慌,紧紧追随着那个迫近的身影,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自己身边,手朝着自己探来。
沈岁昭险些闭上了眼。
但是没有预想中的触碰。
凌深的手略过他,拿起他面前的茶杯,走到饮水机边倒掉,然后给他倒了杯新的。
“茶凉了。”凌深将新斟好的茶推到了他眼前,动作自然随意,仿佛只是正常的同事间的关照。
但他放下茶杯后,却并没有立刻退回座位,而是就那样站在沈岁昭身侧半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俯身看着沈岁昭。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沈岁昭能清晰地看到凌深衬衫领口解开后露出的那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草木的气息越发清晰,在他鼻尖蔓延,几乎将他整个包裹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从沈岁昭耳根迅速爬到了颈侧,他别过头,想要避开凌深的眼神,却又觉得这样过于欲盖弥彰。
可是……
他强迫自己看向凌深的眼,但哪怕知道现在的凌深或许并不记得他们的过去,但看着那张脸,他却依旧有种无法抑制的心虚之感。
搞砸了啊……
他恍惚间想起当初凌深沉睡之前将学院和整个无限流系统托付给他时的神情,那时候他便想,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这个地方。
现在他还是这么想,只是失去了主神大人的诡异学院连带着整个无限流系统的能量都陷入了枯竭状态。更何况凌深沉睡得匆忙,他没有权限修改凌深所遗留下来的那些规则,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苦苦支撑。
他一时间又入了神,没注意到凌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然后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轻轻喊了声:
“昭昭。”
一瞬间,像是有一道惊雷在沈岁昭耳边炸开。他一个激灵,猛地抬头看向凌深,眼中的恐惧和愧疚像是被突然戳破的水球一般,一下子溢了出来。
“你……”他张了张口,心脏一阵狂跳,眸子里那过于强烈的惊愕被凌深看入眼中,让他扶在椅背上的手指微微一僵。
“校长大人,怎么了?”他收起刚刚险些流露出的无奈表情,只是瞬息便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指尖却抓紧了椅背上方凹凸不平的雕花。
“你刚刚叫我……”沈岁昭眉头皱起,有些狐疑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凌深。
他应该没有听错,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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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人的神情过于平静,反倒让他怀疑起自己来。
“校长啊,怎么了?”凌深闻言看向他,眼神中带上了一丝很是自然的疑惑。
沈岁昭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好像确实过于神经过敏了,竟然把凌深对他的称呼幻听成了他的昵称。
“校长大人最近是太累了吧?”他听见凌深轻叹口气,走到他身后。
紧接着,清冷的气息突然从身后袭了过来,沈岁昭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开始轻轻按压。
“唉……”和凌深指尖接触的瞬间,沈岁昭浑身像是过了电一般,一下子呆愣在座位上。
凌深微凉的指尖正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按压着他紧绷的太阳穴。
那触感过于清晰,像带着电流一般,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头皮发麻,就连腰间的疼痛似乎都消下去几分。
沈岁昭不敢动弹。
凌深和他的距离过于近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人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他头顶死活压不下去的那两撮呆毛,和他身上逐渐逸散开的、雨后草木般清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本来是让人心情舒缓的味道,却在不知不觉间带上了侵略性的味道。
这气息他太熟悉了,明明曾经最能让他安心和依赖的气息,但此刻却成了令他心慌意乱的催化剂。
“校长大人,别那么紧张。”凌深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叹息,
“神经总是紧绷着,反倒会影响判断能力。”
他用最舒适的力度按压着沈岁昭的头,但是很快,他的手腕便被捉住。
沈岁昭突然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你,是不是……”
还记得?
最后三个字被他卡在喉头没能说出来,但意味却很明显。
凌深没有回答。
于是沈岁昭就这样看着他,眼中带着探究和隐藏在深处的恐慌。
但是到了最后,凌深也只是叹了口气:
“我忘掉了很多东西。”
他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抬头看向沈岁昭的时候,嘴角带上了一抹无奈的笑,
“但我总觉得,我以前……或许和校长大人很亲近。”
何止是亲近?他们明明早就……
停!沈岁昭强行停下自己的思绪,看着凌深认真的模样不似作伪,脸不由得烧了起来:
“没、没有,我们以前……也就是普通同事,嗯,同事……”
他垂下眼帘,掩饰般地开口道。
“原来如此。”他听见凌深低声一笑,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看来还在暗恋,没追到手……”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似的,声音却不算小,被沈岁昭听了个正着,面上绯红又朝着耳根蔓延了几分:
“凌教授……”
沈岁昭见他跟个没事人一般,忍不住出言提醒,谁知凌深却恍若未闻,只是转头看向他:
“说起来,校长大人这些日子都很忙?”
11. 撞疼
“啊……没……”沈岁昭刚想否认,就听见凌深口中传出一声略低沉的笑:
“不忙,那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说着,那人指尖从他太阳穴滑下,顺着绷紧的颈侧线条,若有若无地掠过他的肩胛,
“连腰撞伤了都顾不上?”
凌深的指尖温度很低,带着冷意的触碰落在沈岁昭因紧张而变得更加敏感的皮肤上,却像是点起了火星,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咿——”沈岁昭一个激灵,声音卡在嗓子眼,像是炸了毛的猫。
他抬头看向凌深,却见那人直接沿着办公桌坐了下来。
凌深大半个身子随意地压在光滑的桌面上,长腿垂在桌边,让沈岁昭身边的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他的姿势太过随性,根本不像一名教授,反而像是一个不服管教的坏学生。
于是沈岁昭条件反射般地想和他拉开距离,整个人险些嵌进宽大的椅背里,但一抬眼却见凌深蓝灰色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怎么一直这样看着他啊……他被凌深盯得有些头皮发麻,但是随即又见凌深嘴角耷拉下来,似乎是有些无奈地轻叹口气:
“校长大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岁昭,神色正经了些,却隐隐带上了几分无形的压迫感,
“校长大人为了学院这样废寝忘食,尽心尽力,是因为责任心吗?”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声音里的情绪让人听不明白。
沈岁昭有些发愣。
他不知道凌深为什么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但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随着凌深的话往下想。
他守着诡异学院和无限流系统,是因为责任吗?
其实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
他突然想起当初凌深——或者说主神还在的时候。
他初见凌深的时候,诡异世界还是一片荒芜,只有一个粗糙的,框架式的无限流体系,虽然能够勉强运行,但是比起现在,那就像是一个粗制滥造游戏demo——设计师代码能力很强,但是规划设计一塌糊涂的那种。
那时候他一睁眼,大脑还在宕机的状态,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面色苍白,唇红如血,披头散发的脸。
那发质柔顺,又长又密,好好收拾本该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可惜看上去长时间没打理,又过于长了,海藻似的缠成一团,配上那张过于白净的脸,吓得他差点惊呼一声,以为自己见了鬼。
当然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鬼。
可不得不说,当时的凌深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最开始是被吓出来的,定睛一看是被美出来的。
至今沈岁昭依旧很难形容自己当初第一次看清凌深容貌时所感受到的震撼,就像是凡人误入了神明的领地,只需要一瞬间便被那恰到好处的完美勾去了魂魄。
而凌深当时就那样看着他,蓝灰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他头皮发麻。
“你,你好……?”沈岁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下意识眨了眨眼睛,扯出一个傻笑,伸手对他摇了摇。
然后对面的凌深就愣住了。
后来过了很久,沈岁昭才知道,当时他看见的那个美丽到不似凡人的男人真的不是人,他代表着整个世界阴影面的规则,换句话说,他就是神明。
而自己是他创造出来的意识体之一,如果放在人类的视角来看,那就是鬼。
可惜那时候无限流体系已经濒临失控,人类玩家发现了他们对自己似乎并没有致命的恶意,因此越发横行霸道,开始踩着无限流系统的底线蹦迪。
所以作为一个鬼,沈岁昭还没吓过人,就直接到了被人类耍得团团转的阶段。
好在他陪着凌深一点一点完善了原本的无限流系统,也学着人类的模式建立了诡异学院,作为前端无限流副本的鬼才供应端,体系化制度化后,局面好不容易有了一些起色。
谁知道凌深又意外沉睡了。
他只能代替凌深暂时扛起学院和整个系统。好在那时候他和在一起待久了,该知道的也已经知道,所以才能勉强支撑着凌深留下来的遗产不倒台。
但也仅仅是不倒台而已。凌深陷入沉睡的同时带走了大量的,用于诡异学院和无限流系统的能量,失去了这些能量鬼怪“学生”们很难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实力,自然也会被看透规则的玩家所压制。
可是归根结底,诡异学院和无限流系统都出自他和凌深的手中,这其中的重量并不是简简单单的“责任”就能轻易概括的。
或者说,的确是因为责任,但也是因为爱。
对同僚们的爱,对学生们的爱,还有……
对凌深的爱。
“校长大人?”他许久没有开口,但紧接着凌深的声音却从耳边传来。
沈岁昭下意识地一躲,但一时情急却忘了现在的空间狭小,看眼着脑袋就要撞上墙壁——
“咚”的一声闷响。
沈岁昭感觉自己的头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不疼,只是略微有些硌。
他下意识地一蹭,看见凌深不自觉勾起的嘴角时才突然惊觉不对。
等等等……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却发现自己的脑袋和墙壁之间正隔着什么东西。
是凌深的手掌。
!
沈岁昭瞬间感觉自己脸烫了起来。
然后他便感觉凌深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再一点一点地移到了自己的耳根。
完了,自己耳朵肯定红了……沈岁昭下意识地就想低头,但又觉得这样过于欲盖弥彰,于是低也不是不低也不是,就只能这么僵着,然后看见凌深眸子里蔓延上几分笑意。
紧接着,那只手就顺势到了他头上,揉了揉,再揉了揉。
“腰撞了,别把头也撞了。”紧接着,凌深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岁昭想尖叫。
沈岁昭在尖叫的前一秒忍住了,因为要维持形象。
“话说回来,校长大人还没回答我。”好在凌深在他不知所措的前一秒开了口,
“校长大人为了学院这么尽心尽力,是因为责任吗?”
“也……也不能这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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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岁昭轻咳了一声,
“毕竟当初建立学院的时候也是费了很多工夫,我也不想主……咳,不想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险些在凌深面前提起“主神”,沈岁昭赶紧改口。
“哦……”可惜凌深还是捕捉到了他没出口的话语,摸了摸下巴,
“原来是为了那个混蛋主神啊。”他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唉∑(;°Д°)
沈岁昭愣住。
混蛋主神?
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眨了眨眼,看着面不改色,不露半点端倪的凌深,心中那点“这家伙是不是在装失忆”的疑虑也自然而然地消了下去。
应该不会有人真的能这么泰然自若地骂自己混蛋……吧……?
“不不不,其实也……没有啦……”但想起凌深,沈岁昭还是下意识地就想解释,
“跟主神没关系,是我……”
是他不好。
应该是他辜负了凌深的嘱托才对。
“和你有什么关系?”但是凌深的声音却紧接着响起,
“你是没有被那家伙用爱为名的链子锁住,没有天天缩在办公室不敢合眼,还是没有为了这个烂摊子费心尽力到天天患得患失,就连提到他都怕到不行?”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虽然依旧不紧不慢,却一句比一句意味深长,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沈岁昭被他蓝灰色的眸子盯着,到嘴边的话也不自觉地卡在了喉间,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俊秀的男人,一时间失了声。
凌深突然叹了口气。
“我听文森说,学院变成这样是因为缺少了核心能量,所以归根结底,还是那个抛妻……弃你们,当甩手掌柜的主神更可恶吧?”他语气柔和了些,话音说到一半突然转了个调子。
“不是的!”可惜沈岁昭并没有听出来,凌深话还没,他就有些急切地打断了他,
“他……很好——”
他似乎是想解释什么,但声音却戛然而止。
那句“他很好”的尾音被突然抵上后腰的冰冷指尖掐断。
凌深不知何时从桌面滑下,冰凉的指腹透过湿透的衬衫精准按上那块撞伤的瘀青,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味道,轻轻向下按了按。
沈岁昭精瘦的腰线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身体忍不住一颤,紧接着便是一声带着惊恐的痛呼:“等等…凌教授!”
“嘘……”灼热的呼吸忽然贴上耳廓,凌深用另一只手扣住他试图躲闪的腕骨,死死压在办公桌沿,
“校长大人不要总是急着认错……”衣摆摩擦木料的声音响起,他膝盖顶开对方微颤的双腿,将沈岁昭挤进办公桌前,
“不如先告诉我……”
被雨浸透的草木气息骤然将沈岁昭包裹,沈岁昭瞪大了眼睛,脑子还没转过来,却已经被困在桌边男人与办公桌形成的牢笼里。
凌深俯身时散落的长发扫过他颈侧,带起一阵麻痒,领口微敞处露出的锁骨近得几乎贴上他精巧的下巴。
“您怎么老喜欢折腾自己?”
12. 欲拒还迎
带着薄茧的拇指在腰间碰撞处之上缓慢画起圈,痛感渐渐地被揉成细细密密的酥麻。
沈岁昭喉结急促滚动,挣扎的力道也在对方指腹突然碾过瘀痕时彻底溃散:
“等等,我刚刚只是不小心!”
他咬着牙,眼尾氤氲开的薄红一路烧进凌乱的衣襟,却连辩白都带着喘。
“不小心?”凌深突然笑了。
他的气息打在沈岁昭耳边,激起一阵战栗,
“是不小心撞到,难道就不疼了吗?”
凌深低哑的询问像羽毛搔过耳膜,手掌却更放肆地滑进西装下摆。
湿透的布料被推开时发出粘腻轻响,凌深冰凉的指尖直接贴上肌肤。
沈岁昭惊喘着抬头,撞进凌深蓝灰眼底快要燎原的火——那绝不是一个刚“入职”的所谓“教授”该有的眼神。
沈岁昭心中突然一震,挡在身前的手推拒了一下,却被凌深反手制住。
“等…等……凌教授……”
凌深的名字被沈岁昭颤抖着咬碎在喉间,吐出来的却是濒临失控的恳求。
“我在。”凌深终于放过那片被揉得发烫的瘀伤,手指却顺着脊椎一路攀上他紧绷的后颈,像抚摸猫儿似的轻轻拍了拍,半强迫般地逼他仰起头。
鼻息在毫厘间交缠,凌深视线像是带着火,死死黏着在沈岁昭紧紧咬着的,被唾液润得晶莹透亮的唇瓣上。
那晶亮的水光像是落进干柴的火星。
凌深几乎是本能般地俯下身——
轰!
沈岁昭的大脑骤然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地看着凌深美得不似凡尘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一瞬间,过往耳鬓厮磨的记忆纷至沓来。
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呜咽,腰身一下软了下去,头也顺从地微微仰了起来。
但是草木的气息突然停滞在了前方半寸。
凌深定定地看着他,衬衫之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校长大人……”他突然退后,猛地和沈岁昭拉开一小段距离,
“我失忆之前……和你真的只是同事关系吗?”
!
沈岁昭有些惊惶地僵住,抬起水润迷蒙的眸子看向他。
他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但却突然愣在了原地。
因为凌深沾着冷香的指尖触碰到了他的嘴角。
微凉的拇指重重碾过他下唇,濡湿的指腹按在柔软唇肉上来回摩擦,像标记,却又像某种带着狎昵的惩罚。
“嗯??!”
粗粝与湿软的触感惊得沈岁昭一阵战栗,涎水失控地溢过唇边。
“那个主神有什么好?”凌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是带着叹息,
“校长大人明明都疼得发抖…”
凌深忽然低头逼近,指尖向下,意有所指地擦过他的心口,薄唇堪堪悬停在他被揉红的嘴角,嘴角却挂上一抹意义不明的笑,
“怎么还要替他守着江山?”
轰隆隆——
惊雷裹挟着雪亮的闪电劈开雨幕,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沈岁昭倏然清醒。
他用尽力气偏头,喘息着避开凌深近在咫尺的呼吸:
“凌教授……这和你……没有关系……”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几乎要挣脱物理的束缚,然后硬生生地撞上凌深近在咫尺的胸膛。
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水色也深了一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想开口,但凌深停在他唇上的手指又轻轻摩挲了一下。
“呜……”沈岁昭喉间忍不住再次溢出一丝破碎的哼声,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诱人尾音。
他下唇被揉得发烫泛红,本就湿润的嘴唇在指腹的碾磨下显得更加水光潋滟,唇瓣微微颤抖着。
像是无声的邀请。
他眼中蔓延上几分羞愤,用尽力气想要合拢被凌深膝盖顶开的双腿,却在那人若有若无的压力下动弹不得,反而更像是欲拒还迎的磨蹭。
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沈岁昭撑着办公桌的手臂有些发软,险些直接栽倒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一双有力的臂膀突然揽住他的腰,把他扶了起来,沈岁昭慌乱抬眼,却在凌深眸光的倒影里看见了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谁说没关系?”凌深的眸子暗得吓人,像是藏着欲望的烈焰——先前掩盖在名为疏离的薄薄冰层之下,现在那层冰裂开了,其下的热意也就不再遮掩了。
他拦在沈岁昭腰后的手臂没松,反而就着他试图从他膝间抽离的力道往前一按——
猝不及防之下,沈岁昭半个身子几乎扑进了凌深怀里。
下一秒,他闻到了凌深发间的草木冷香。
冰凉与滚烫的躯体紧紧相贴,带着微湿凉意的西装布料下,沈岁昭紊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撞在凌深同样不甚平静的心口上,激起一阵颤。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若擂鼓。
“我失忆前肯定肖想过你。”凌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唇角擦过沈岁昭的耳廓,连带着声音的气流让耳骨边的一阵麻痒直直地窜到了脊梁骨。
沈岁昭又是一抖。
“肖想过很久很久……”
“很多很多次。”紧接着,他却又听见凌深带着无尽缱绻的声音再度响起,
“别想那个混蛋主神了。”
“我追你好不好,嗯?”
凌深带着低喘的话语一出,空气骤然凝固。
“咚、咚、咚……”
凌深揽在他腰后的手臂牢牢地将他护在怀里。那双手臂此时也带上了暖意,隔着湿冷的衣料传来稳定的热度。而和他紧紧相贴的胸膛里,那人心跳的鼓动沉重而清晰,一下下撞击着他同样失控的心脏。
办公室的气氛粘稠得像是被加热熬化的黏糊糖浆。
沈岁昭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疼得他根本不敢去看凌深的那双蓝灰色的眼。
凌深这是怎么了?
他以前也不这样啊啊啊啊啊。
沈岁昭实在是忍不住想尖叫。
他的主神大人这是失了一次忆,直接把脑子换了吗?!
“校长大人可别嫌弃我,我很强的……”见沈岁昭久久不语,凌深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些喑哑的笑意,
“说不定,比你的那位‘主神大人’还要强哦?”
“停!”沈岁昭终于回过神,伸手抵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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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深和自己中间,做出停止的手势,
“凌教授……”他垂下头,平复着自己过于急促的呼吸,
“我们这样……不合适。”他声音也哑了些,可惜还带着喘息和暧昧的湿意,显得又轻又虚。
凌深却并没有动作。
他只是看着沈岁昭,眸子里翻涌着沈岁昭看不太懂的情愫,好半晌,他才轻叹口气,起身退开:
“校长大人说得对。”
“是我太没分寸了。”他语气正经了几分,终于让身体还有些发软的沈岁昭松了口气。
“应该先拿出诚意,再谈追求的。”但他下一句话差点让沈岁昭再次一口气没上来,卡在胸口里。
不是,什么东西?
怎么又扯到追求上了(????д??`)?
沈岁昭疑惑。
等等,他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啊!
琥珀色的眸子惊惶不定地看向眼前的凌深,沈岁昭定了定神,轻咳一声,再次开口,
“不,凌教授,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不过凌深却只是点了点头,煞有其事地开口,
“所以,从明天开始,学生教学和无限流系统交给我。”
“校长大人只需要安心看戏就可以了,如何?”
沈岁昭:……
这人是听不懂呢,还是装听不懂啊?!
“不不不,凌教授,我是想说……”沈岁昭还想再挣扎一下。
“那就这么定了。”但是凌深却突然冲他扬起一个笑容。
凌深的容貌本来就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每一分都是恰到好处的精致,如今刻意带了些引诱的意味,落入沈岁昭眼中,更是像极了勾魂夺魄的妖精。
于是沈岁昭又是一愣。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工夫,凌深扣在他身后的手忽然松开,转而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他退开几步,又变回彬彬有礼的凌教授,只有刚刚指尖划过沈岁昭耳垂时残留的热度提醒着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明天的实践课,”凌深弯腰,捡起因为刚刚的动静而掉落在地的《学生能力进阶手册(试行)》,笑容温和得让沈岁昭有些心悸,
“还请校长务必赏脸莅临。”
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沈岁昭忍不住侧过脸,面颊忍不住地发热。
“不要擅自抢别人的工作啊喂!”他小声嘟囔一句,说完有些心虚地看向凌深,见凌深似笑非笑的眼神向他看来,脸不由得更红了。
窗外的雨不觉间停了。
“我送校长大人回去?”凌深走到他身边,指尖暗示性地擦过他的手背。
被凌深触碰到的地方瞬间激起一阵电流,让沈岁昭差点应激性地缩回手。
好在他及时忍住,勉强没露什么端倪。
不是,他也不是什么纯情小男生了,当初跟凌深干柴烈火那么多年,不是早就什么玩法,什么地点都解锁完了吗?当时明明那么大胆,现在怎么牵个手脸就红了?
沈岁昭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低下头,一手撑着办公桌,推拒般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们只是同事而已,同事!
13. 新晋追求者
“那校长大人赏个脸……”谁知,凌深温言却笑了,
“允许我这个新晋的追求者,送校长大人回去。”他的语尾挑了挑,带着几分戏谑。
“这不没区别吗!”沈岁昭忍不住抬起头,气鼓鼓的样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看着凌深深邃中带着毫不掩饰热度的眼神,奇异的震颤在心尖晕开,但紧接着又是一道道如水波般的酸涩渐渐荡漾开来。
沈岁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他不想和现在的凌深走得太近。
凌深不记得他,对他而言现在的自己应该只是一个陌生人。
可是如果告诉他他们本来的身份和关系的话……
他又该如何向凌深解释,他口中的那个“混蛋主神”就是他本人,而他搞砸的,就是他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家底?
想想就很恐怖好吧QwQ。
但如果不告诉凌深他们过去的关系,那眼前的教授凌深现在和自己也只能算得上是陌生人。
这样一来的话,如果他真的和教授凌深扯上了什么关系,那岂不是意味着……
他背叛了主神凌深???
沈岁昭眨了眨眼,一时间竟突然觉得这个想法很有道理。
等等,不对啊,主神凌深和教授凌深不都是一个人吗?只是失去了记忆而已,身体和灵魂都是同一个,怎么也谈不上背叛吧?
而且凌深之前说的那些话……不就是说他的身体还记得自己吗?想起自己刚刚那些身体习惯性本能而起的丢人反应,沈岁昭脸热得简直快要熟透。
不过凌深现在这个样子……和之前真的感觉不像一个人唉……
思索着思索着,沈岁昭感觉自己大脑CPU烧了。
可惜是他完全没想到沉睡醒来的主神大人直接不装了,从闷骚变成了明骚这个可能性。
“校长大人,走了。”凌深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刚才略微轻了几分,依旧带着戏谑,却听得沈岁昭头皮发麻。
他站在门边,长身玉立,蓝灰色的眼眸锁着沈岁昭,反射着灯光,像极了晶莹剔透的玻璃珠,里面流淌着明晃晃的笑意。
沈岁昭觉得自己像是被架上火烤。
拒绝似乎显得过于矫情,而接受又实在是让他心慌意乱。
他下意识地避开那双过分灼热的目光,胡乱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西装下摆——湿冷的布料贴在腰后撞伤的地方,带来一阵清晰的凉意和酥麻的钝痛,让他秀气的眉忍不住轻轻蹙起。
这细小的动作并不明显,但落在紧盯着沈岁昭看的凌深眼中却是无比清晰。。
凌深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神瞬间暗了几分。
他没有再开口,而是直接大步走了回来。在沈岁昭反应过来之前,一只带着他熟悉热意的大手已经稳稳地扶住了沈岁昭的后腰——精准地避开了瘀伤的区域,却带着不容逃脱的掌控力。
!沈岁昭身体瞬间僵直。
那只手掌的温度透过湿冷的西装布料直抵皮肤,力道不大,却异常稳定,支撑着他因疼痛而显得有些不稳的身形。
那只手似乎没有过多地狎昵,仿佛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追求者”在发自内心地为他帮助。
只是那一瞬间的触碰,以及掌心若有似无划过腰侧敏感肌肤带起的那阵细微电流,已经足够让沈岁昭从脚底心麻到头盖骨,浑身汗毛竖立。
这家伙,以前就喜欢折腾他的老腰,怎么现在还……
沈岁昭不由得想起过去凌深还没有失忆的日子,他有时候会被凌深折腾得下不来地,那时候凌深便会像现在这般,扶着他的腰,有时候说是帮他按按缓解疲惫,但手掌却总爱在他腰间磨蹭,带起一阵火,然后又是胡闹一通下来,反而更严重了。
“校长大人小心些。”
凌深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激起一阵令人心尖发颤的痒意,
“雨后路滑,可别再摔着碰着……”
他顿了一下,然后低笑一声,扶腰的手却不经意地又紧贴了一些。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暖意丝丝缕缕渗透进冰冷的湿意与疼痛里,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却又带着满溢而出的暧昧,“不然,我会心疼的。”
“心、心疼什么!”闻言,沈岁昭几乎是跳了起来,耳根红得滴血,
“都说了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凌深的话过分坦然,却又过于亲昵,刺激得他语无伦次,心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然后他便听见凌深低低地笑了。
“心疼您不爱惜自己呀。”凌深似乎说得理所当然。
他的目光在沈岁昭烧红的脸颊和慌乱躲闪的眼眸上流连片刻,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扶着沈岁昭后腰的手——指尖离开时,还极其缓慢地向前滑过半寸,带起令人心痒难耐的麻。
沈岁昭:干嘛???!
他猛地回头朝着凌深看去,却见那人已经走到墙边,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雨后湿润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味,与凌深身上那股冷冽草木香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校长大人,请。”他微微侧身,伸出手做出一个优雅的引路姿态,嘴角的笑意却未减分毫。
沈岁昭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了出去。
他走得有些急,恨不得脚下生风立刻消失在走廊尽头,只可惜他能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极具存在感的目光,像一张无形而粘稠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于是他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走廊上,屋外的光线穿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沈岁昭垂下眼帘,尽力想拉开彼此间的距离,氪凌深却总是不紧不慢,速度却恰到好处地跟在他后面
二人间的距离被他精准地控制在一个极近、近乎暧昧的区间——近到沈岁昭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属于凌深的呼吸声,近到那缕缕清冽的草木气息始终萦绕在他鼻端,将他整个包裹其中,无声地侵蚀掉雨后空气中的泥土气味。
很快到了楼梯口。
一下楼梯,腰侧那块肌肤便因为被扯到再次泛开一阵疼,沈岁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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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一滞,下意识地想遮掩,却感觉身后的温热气息骤然靠近。
紧接着,肩膀处传来轻柔而稳固的一托。
“慢点,别急。”凌深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沈岁昭的发顶响起,带起一道温热濡湿的气流。
沈岁昭顿时浑身一一颤,然后像被点了穴一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只扶在他肩侧的手宽大有力,温度和指腹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分明地传递到他的肩膀,带来一种微妙的安心感。
沈岁昭不敢回头,也不敢说话。他只能呆愣地点点头,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心跳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仿佛被无限放大,震耳欲聋。
诡异的作息和人类相反,放学后不久也正好快到日出的时候。
雨不知何时停了,楼外晨光熹微,雨后的清晨弥漫着一种湿漉漉却又带着慵懒和暧昧的氛围。积水在地面上犹如一面面镜子,倒映着逐渐亮起的天色和两个并肩而行,宛若依偎般的身影。
教学楼离行政楼并不算很远,不一会便到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楼下。
“凌教授,到这里就可以了,哈哈哈哈……”
沈岁昭下意识就往里走,但是凌深的声音却在他背后响起:
“这么晚了,校长大人……还要处理公务?”
他的声音有些低,沈岁昭听不太出他到底是怎么样的情绪。
“也不算处理公务吧……”
于是他挠了挠头,直接实话实说开口道,
“只是我本来就在这边休息,所以……”
自从凌深沉睡后,他就几乎将办公室当成了家。
“校长大人,你们主神这么抠门吗,连个住处都不给你?”闻言,凌深不知不觉皱紧了眉头。
他虽然装作失忆,但是可清楚得很,虽然校长办公室的休息室也能住,但肯定比不上他们的家。
他们自然是有家的。毕竟作为无限流世界的主神,自己一人的时候也就算了,但凌深总不可能让自己的伴侣和自己在虚空中过日子。
“没有没有,那肯定还是有的……”果然,沈岁昭一听他这话,立马否认道,
“只是我……不太想回去。”他微微侧过脸,面前露出一个微笑。
但凌深怎么看他都怎么像只耷拉着脑袋的小狗。
沈岁昭没说谎。
他和凌深过去住在一座小庄园,其实离学院并不远。
只是他和凌深在那里生活了太久,以至于到处都是凌深的痕迹,所以凌深沉睡后,除了去地下室看他的时间外,他其实很少回去。
凌深都不在了……
还算什么家……
反正学院的事务也堆积如山,就在办公室坐着,处理完事情,或许也就能把凌深暂时抛在脑后。
凌深忽然有些沉默。
沈岁昭没有开口,但他却很轻易地从沈岁昭的动作中看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太熟悉沈岁昭了,熟悉到那人不同的小动作对应着什么样的情绪都能一清二楚,甚至比沈岁昭本人都要更明白。
14. 渴求
“那也不能总睡在办公室。”凌深突然露出一个微笑,
“我送校长大人回去……”
“真不用!”
沈岁昭突然抬起头,声音拔高了些。
但话一出口,他不小心对上凌深那双蓝灰色的眸子,然后从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种有些慌张的,仿佛想要掩饰什么的模样。
刚刚出口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在空旷安静的行政楼门厅显得格外突兀。
沈岁昭一下子感觉自己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他下意识别过脸,试图后退拉开距离,却忘了背后是冰冷的玻璃门。
“砰”地一声轻响,他的后背贴上冰凉光滑的玻璃,激得他肩胛骨一缩。
凌深的目光沉了沉,仿佛没看到他的抗拒,反而向前一步。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逼得沈岁昭紧贴着玻璃落地窗。
雨后微凉的空气仿佛也被这迫近的身影驱散,只剩下凌深身上那股越来越浓郁的、雨后草木混合着某种冷感的侵略气息,将沈岁昭牢牢裹住。
“校长大人在害怕?”
凌深微微歪头,几缕墨色长发滑落肩头。
屋内的灯光透过落地窗照过来,凌深蓝灰色的眸子在灯光的照映下像蒙着迷雾的夜海,看似平静,但沈岁昭却看不出这层平静之后是否藏着能让巨轮沉没的暗礁。
“难不成,校长大人是怕我把您拐卖了不成?”他忽然又笑了,笑得眉眼弯了起来,整个人的气质也一下子柔和起来。
“没什么好送的……”沈岁昭垂下眼帘,勉强扯出一个状似无所谓的微笑。
“唔……话是这么说……”不过出乎沈岁昭意料的是,凌深并没有继续穷追不舍,
“不过校长大人再怎么热爱工作,家中也总比办公室更舒适吧?”
“就算不要我送,也别总窝在办公室里。”凌深笑着接话道。
毕竟要是住办公室,按沈岁昭的性子,怕是很难有真正有休息的时候。
“嗯……”沈岁昭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谢谢凌教授,不过确实……不用麻烦了……”
他试图偏开头躲开凌深那令他有些心悸的目光,脖颈绷出脆弱的弧度,微凸的喉结因紧张上下滑动了一下,被凌深尽数收入眼中。
“麻烦?”谁知,凌深又只是笑了一声。
他忽然抬起一只手。
沈岁昭条件反射般地一躲。
谁知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却并未直接触碰他,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巡视般的意味,然后悬空划过沈岁昭因紧张和疼痛而略微蹙起的眉间、沾染着水汽和红晕的眼角,一路向下。
那无形的指尖仿佛带着电流,撩拨得沈岁昭脸颊发麻,他眉头不由得蹙得更紧,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那根手指最终悬停在了他形状优美的下唇上方。
“不是麻烦哦。”
沈岁昭听见一声低笑。
“校长大人的所有,对我来说都不是麻烦。”凌深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一个翘起的小小钩子,又像是一块不大的石片,斜着漂进沈岁昭的心湖之中,接连不断地惊起大片涟漪。
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岁昭。
沈岁昭突然有些哑然。
他的后腰抵着冰冷的玻璃门,前胸却仿佛被凌深目光里的火焰炙烤,迎上凌深目光的瞬间,那份冰火交织的煎熬一下子让他身体发软,腰间的钝痛再次鲜明地叫嚣起来。
还真是……混蛋主神啊!沈岁昭也想不明白明明只是失个忆,为何凌深一下子变得如此难缠,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凌深实在是让他难以招架。
他强撑着脊背,想要维持最后一点尊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凌教授,还请注意言辞!”
他试图拿出校长的威严,可惜在此时难得涌上些恶趣味的主神大人面前,这点努力显得徒劳又可爱。
凌深没有开口,只是盯着他强装镇定的脸,可惜微微颤抖的睫毛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安,反而让那张脸因为羞窘和强压心跳而显得越发诱人。
他的眸色突然暗了暗,几乎要滴下墨来。
他突然又上前一小步,再次拉近了和沈岁昭的距离。
沈岁昭一愣,但熟悉的气息让他的身体根本没有反抗的预设,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和凌深靠得极近。
近得好像被锁在了凌深和落地窗中间。
凌深还是没有开口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人身体传来的细微战栗——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反应,混合着惊慌、抗拒,甚至还有一丝连沈岁昭自己都未察觉、却能被他捕捉到的,一种难以言喻的软化。
甚至期待。
“我的言行怎么了?”于是凌深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无辜,
“校长大人,我是个男人。”
“一个男人,被自己失忆前就渴望许久的存在如此撩拨心神,”他的目光再次滑过沈岁昭水润的唇,
“所以,乱了方寸,做些逾距的出格事,不是……理所当然吗?”
他发出一声低笑。
“不是,什么叫我撩拨?!”温言沈岁昭一下子抬起头。
他琥珀色的眸子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凌深,“明明是你……”
明明是眼前这个家伙在不停撩他好不好!沈岁昭只觉得自己的面上一阵发烫,看向凌深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羞恼。
什么倒打一耙,他性格再好也还是有脾气的(╯°□°)╯︵┻━┻
“嗯,是我什么?”可惜凌深却并不给他思考更多的时间。
他俯首靠得更近,鼻尖几乎要蹭上沈岁昭同样泛红的耳垂,带着气音开口道,
“是我不该在你撞痛后想扶你一把?不该在你一个人时想陪在你身边?不该看你衣服湿透了冷得发抖,想送你回去?还是……”
他故意顿住,紧接着低笑一声,气息如羽毛般拂过沈岁昭敏感的耳后皮肤,“不该在刚才没忍住……差点吻下去?”
!
温热气流靠近的瞬间,沈岁昭猛地一哆嗦,脸一下子红透倒耳根。
“谁、谁差点……”他想辩解,但话语却瞬间卡在喉咙里,刚刚在办公室的画面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办公室桌上那失控的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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秒钟,那呼吸交融、鼻尖相抵、他甚至不自觉仰起头迎上去的瞬间……
那些让他难以自持的画面,此刻在凌深直白的话语下被无情地剖开,然后在那人含笑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而就在这时,凌深的指尖终于不再悬停。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握住了沈岁昭撑在玻璃门上微凉的手腕。
??!
沈岁昭浑身一个激灵,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就想抽回手。
但是凌深的手却纹丝不动。
他的指腹有些冰凉,却异常有力,像一圈无形的烙印,牢牢扣在了沈岁昭的腕骨上。
凌深并未用力到弄疼他,但指尖带来掌控感却异常清晰,让人无法忽视。
“感觉到了吗,校长大人?”凌深低沉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将沈岁昭试图挣扎的理智彻底搅乱,
“不只是我……”他的拇指状似无意地划过沈岁昭手腕内侧薄嫩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你的心跳……好像有点太快了。”
“咚!咚!咚!”
沈岁昭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那一点点声响在寂静的行政楼门厅里仿佛被无限放大,如擂鼓般撞击着他的耳膜,也顺着脉搏清晰无比地传递到凌深握着他腕骨的指尖上。
那难以掩饰慌乱的频率,将他强撑而出的平静撕碎了个彻彻底底。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沈岁昭只感到一阵灭顶的羞耻,连带着脑子甚至有些发晕。
他徒劳地想挣脱,但手腕却被扣得更稳,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凌深指腹上的薄茧。
那触感陌生又带着诡异的熟悉感,仿佛能唤醒沉睡在他身体深层的记忆,让一种混合惧怕惧与隐秘渴望的颤栗自相触的手腕皮肤如电流般蔓延至四肢百骸。
“放手……”沈岁昭忍不住开口,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破碎的哀求,更像无意识的呻/吟。
他眼中映着凌深的脸。
沈岁昭不知不觉咬紧了下唇。
他很清楚,他在凌深面前总是容易失去理智的,过去的凌深也好,现在的凌深也罢。
哪怕那人似乎失去了有关他的所有记忆,但身体的本能是不会变的,他太过喜欢,太过思念,甚至渴求着眼前之人的气息。
可骑虎难下,越是喜欢,心中那点愧疚和自责便越是酿的发了酵,堵在心尖上,酸的涩的苦的,一点一点晕开了来,让他甚至不敢去看凌深的眼睛。
而凌深的目光同样紧紧锁着沈岁昭羞愤欲滴、眼含水光的的脸上。
他能清晰地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门厅昏暗的光线下波光潋滟,如同阳光下的蜂蜜,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想让人尝尝到底有多甜。
思绪流转的瞬间,一股近乎贪婪的欲/望从凌深心底烧起——其实早就有了,那是他苏醒后面对沈岁昭时始终在极力克制的情绪。
但现在,好像快要克制不住了。
什么失忆,什么循序渐进,都在这一刻被眼前之人剧烈跳动的心率和那张意乱情迷的脸击了个粉碎。
15. 恶劣
凌深感觉自己几乎要被那汹涌的欲望淹没、险些无视一切低头攫取怀中这份令人悸动的甜时——
“你们……校长大人???”
一个突兀的声音自门厅的阴影处响起,一开始是严厉,但紧接着却又一下子变调成了惊诧。
是文森的声音。
他大概是刚处理完其他事务,怀里还抱着厚厚的文件档案下楼,看见两个人影便走了过来,刚想训斥哪对胆大包天的学生情侣在大庭广众之下亲热,谁知紧接着便看清了两人的脸。
文森:?
文森:!
文森:现在消失还来得及吗。
看校长大人的模样,他分明是打搅了主神大人的好事。
他不会被灭口吧!
可惜话已经出口,沈岁昭和凌深之间刚刚那还近乎凝滞的的、粘稠得如同糖浆一般的空气顷刻被打碎,就算文森现在消失恐怕也无济于事。
而凌深正漫不经心地冲着他的方向投来一瞥。
文森:(◎_◎;)
怎么办,好像真的要被灭口了。
同一个瞬间,沈岁昭仿佛被猛地泼了一盆冰水,意识一下子从刚刚的气氛中抽离。
巨大的惊慌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一把将凌深推开,跌跌撞撞地向后一仰,后背再次重重撞上冰冷的玻璃落地窗,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在瞬间褪得只剩惊魂未定的苍白。他垂着头,手指紧紧抓住袖口凌乱的布料,仿佛一个被当场抓包的小贼,根本不敢去看文森主任,更不敢看被他推开的凌深。
而凌深被猝不及防地推开一步,身形略微一晃,但很快便定住了。他抬起头,脸上那些汹涌的、近乎失控的情绪在刹那之间收敛得干干净。
眼前是沈岁昭半垂的脸,绯红已经蔓延到了整个脖颈,正努力避开他的视线,犹如一只受惊的奶狗。
这副模样更让他心头掠过一阵热,若不是文森在场,他恐怕还会更过分些。
他过去总是端着神明的架子,所以他的昭昭根本不知道他内里到底有多恶劣,不知道那些时候他无数次一意孤行地把人弄到失神颤抖,哭泣崩溃不是因为不经意或是不小心,更不是听不懂沈岁昭的求饶,而是因为想看更多沈岁昭为他沉沦坏掉的模样。
他是故意的,但沈岁昭不知道他。
就像沈岁昭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最招人的样子是什么样的,于是在他面前总是如同一只被撬开的蚌,坚硬的外壳成了摆设,鲜嫩可口又柔软多汁的蚌肉就这样暴露在他面前,怯生生的,等着他去尝。
所以这怎么不叫撩拨?
他垂下眼帘,蓝灰色的眸子像是无风的夜里平静无波的海面,看不见内里的情绪,片刻后又重新抬眼,微微转头,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标准而疏离、完美符合新晋凌教授人设的微笑。
“文森主任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悦从容,听不出丝毫波澜。
“我……不,您……”文森只觉得一阵冷汗自额头流下,让他忍不住想掏手帕去擦,平日里动不动就能叭叭一大堆长篇大论的嘴此时却像是卡了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不是,死嘴,快说啊!
文森僵硬地转回了脑袋,不敢去看被凌深隐隐挡在身后的沈岁昭,但张了张嘴,好半天都没吱出声。
“文森主任不用担心校长大人。”谁知,反倒是凌深轻轻一笑,再次开口接下了话茬,
“我和校长大人只是刚讨论完明天的实践课安排,现在准备送他回去休息。”他神态自若,仿佛刚才那暗流汹涌、几乎要擦枪走火的场面从未发生过一般。
“哦……啊哈哈哈哈,好,好啊,校长大人和凌教授时刻不忘工作,果然为、为吾辈楷模,哈哈哈哈……”文森也很快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便接话道。
说着,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站起身的沈岁昭,像是什么都没意识到一样,轻咳一声,
“既然如此,那凌教授您就先和校长大人继续讨论,正好学生能力进阶系统的调试还没有完成,我……我就先去工作了,哈哈哈哈……”
他说完,飞速朝着凌深和沈岁昭行了个礼,然后身影一下子消失在了行政楼外。
行政楼外一下子又只剩下了凌深和沈岁昭。
“既然巡逻的教导主任走了……”凌深发出一声低笑,
“那我……送沈岁昭同学回休息室?”他退开了些,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然后眉眼含笑着看向沈岁昭。
“我……”沈岁昭听出他语气中的调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抬眼和凌深对视,眼中是显而易见的羞恼。
这个家伙,绝对!是真的失忆了!!!
他可不相信以前那个一整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主神要是还有记忆还能做出这副不要脸的模样。
他瞪了凌深一眼,没有开口,径直走向行政楼内的电梯。
凌深自然是微笑跟上,在电梯门关闭的前一秒恰好卡进了们,然后转头对着狂按关门键的沈岁昭微笑。
沈岁昭被他磨得没脾气,只好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但凌深一句话不说,整个电梯厢内的气氛便沉默得有些可怕。
沉默到沈岁昭想逃。
好在四楼并不高,代表着到达的叮咚声很快响起,沈岁昭逃也似地出去,走到404门边,开始认证身份开门。
这次倒是没出什么岔子,门开得异常顺利,沈岁昭转身进去,刚想关门,但一抬头却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
凌深并没有跟来。
好像自他出电梯门开始,就没有再感觉到那人的气息,当时他走得急没注意,但现在……
他探出头往走廊上看了一眼,没有人影。
远处的电梯面板闪着红光,显示电梯在下行。
原来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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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跟着他啊……沈岁昭脑海中不知为何又忽然浮现出凌深刚刚笑着的模样。
说着要送他,最后也没有跟来,是指送到四楼吗?
原来还是有分寸感的……沈岁昭松了口气,但心中却也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种隐隐的失落。
凌深刚刚的体温似乎还没有散去,那股独属他的草木清香也萦绕在他的鼻尖。
可惜温度渐渐冷了,香气也渐渐淡了。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嗅到指尖那股淡淡的清冷香,嘴角无力地耷拉下来,又被他用力地扯了一下。
不对不对……
沈岁昭用力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如往常一般的笑容。
凌深不记得他了,所以是正常的,不如说他之前那样对自己穷追不舍已经很出乎他的意料了。
而且过去凌深也很少有外放的情绪,无论何时都是神明该有的那种淡然的,无悲无喜的模样,但沈岁昭知道自己爱他,他也爱自己,这就足够了。
没什么好胡思乱想的,凌深可是主神,文森也说了,现在他不记得之前的事情或许只是因为沉睡太久神力还没有完全适应躯体,以后一定会恢复的。
对,他不用担心这个,他现在应该工作,他……
沈岁昭边想边转身,但紧接着眼前突然笼罩上一层阴影。
紧接着,一张人脸一下子在他面前放大。
吚吚吚——!!!
沈岁昭差点大喊出声,差点条件反射般地一巴掌拍过去,在最后关头才堪堪收住力道。
“你你你你……你你你……”他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凌深,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你不是走了吗!”
刚刚也没看见他啊,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饶是凌深确实长得好看,但一转身对上一张脸,怎么看怎么吓人吧!
怎么跟鬼一样!沈岁昭想呐喊。
不对他就是鬼啊,还是厉鬼头子!
等等,他自己好像也是鬼来着(=?Д?=)
沈岁昭眨了眨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好吧,就算他不是人,但也很吓鬼啊!
“冤枉啊校长大人。”谁知凌深却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看见沈岁昭炸毛的样子,语气中却满是无辜,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走了,不是说了要送您回来吗?”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探究,就好像是真的没弄明白沈岁昭为何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反应似的。
“不是,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了,沈岁昭整个人贴在门板上,手紧紧地捏着门把手,身体紧绷,眼中带着警惕,就好像凌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似的。
“就是校长大人刚刚开门的时候啊。”凌深继续面露无辜,
“可能是校长大人一直低着头,所以忽略了我的存在吧……真是,好伤心啊……”
16. 想
他本就生得好看,此时刻意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加之沈岁昭本就对他没脾气,于是本来升起的那一点点恼怒也就散了。
“凌教授,我暂时不需要学习JumpScare的技巧。”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您说的对,抱歉,职业病又犯了。”凌深笑眯眯地认错,
“不过之前说好的送校长大人回来,现在既然送到了,我也不打扰校长大人了。”
说着,他走到门边。
沈岁昭起身给他让位。
只是,他的手还没来得及离开门把手,凌深的手便覆盖了上来。
他像是没注意到沈岁昭,下意识地一握,手指从指缝间插入沈岁昭的掌中。
近乎与他十指相扣。
指肚与指缝的摩擦带起一阵痒,像是一阵不经意间擦起的火星,烫得沈岁昭手一缩,但手指却条件反射般地将凌深的手夹得更紧。
沈岁昭掌心的皮肤细腻微凉,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轻颤。而凌深的手指则截然不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带着一种侵略性的热,甚至有些灼人。
烫得沈岁昭心慌。
“啊……抱歉……”凌深似乎这才发现手中触感的不对劲,面上出现几分不似作伪的慌乱,看向沈岁昭。
却发现沈岁昭的脸不知不觉又红了个彻底。
“校长大人的手太冷了,我一时半会没察觉到。”他微微一笑,
“不小心冒犯了校长大人,还请校长大人见谅。”他彬彬有礼地开口,手往回缩了缩,似乎想补救。
可惜他手指的撤离速度却异常缓慢,甚至指甲的边缘还若有若无地刮过沈岁昭手掌内侧最敏感的肌肤纹理,像是小猫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
一瞬间,一阵奇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从相触的地方炸开,瞬间窜上沈岁昭的脊梁,让他浑身都猛地激灵。
那根本不是简单的触碰退开,反而像是某种意犹未尽的厮磨。
于是麻痒炸开的瞬间,沈岁昭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速度之快,甚至带起了一丝细微的风声。
他的手背迅速藏在身后,紧紧攥成拳,仿佛要将那份残留的温度和撩人的触感彻底捏碎、驱散。
“没没没关系!”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急促和慌乱,脸颊上的红晕早已蔓延到了耳根,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层熟透的粉色。
诱人得很。
他不敢再看凌深那双蓝灰色、如深海般看不见底的眼眸,视线狼狈地滑落到眼前漆红的大门,“凌教授您……您先回去吧!很晚了,我、我要休息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只被猎人逼近的小鹿,凶得几乎要撞裂他的肋骨。
明明凌深并没有靠近,但沈岁昭只觉得那股冷冽又熟悉的草木香好像更加放肆地将他包裹了起来,哪怕凌深已经收敛了气场。
可惜这种气味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侵略,在不停地唤醒他身体里沉睡的、独属于那个人的记忆烙——关于亲密、关于交缠、关于被这种气息彻底淹没时的意乱情迷。
更别说当初在一起了那么长时间,这间办公室的每个角落都早就被他们玩遍了,随便什么地方都能有与之相称的,各式各样的回忆。
他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气息,想让自己的思绪不要飘得太远——他怕自己再想下去会腿软到站都站不住。
要是被现在的凌深发现,他还不知道会被怎样作弄。
“好。”万幸凌深似乎也没有再继续下去的意思,他轻轻用力,一点一点从沈岁昭的手指缝隙之中将手全部抽出,然后按下门把。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校长大人,好好休息。”凌深对他轻轻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朝着门外走去,那阵草木的香气似乎也随着他的离开从沈岁昭身上一下子抽离,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岁昭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偌大的办公室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气温好像一下子冷了下来。
沈岁昭也不知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就连本来被忽视的腰伤也开始隐隐作痛。
那种莫名其妙的落寞比之前他以为凌深没有跟来的时候又甚了一层,明明是他自己把人赶走的,但现在如愿了,他似乎也没那么高兴。
其实也怪凌深,这失个忆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如果他还是以前的样子,他自然也不会……
不对,如果他真是以前的样子……沈岁昭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出凌深当初的模样,那个淡漠的,冰冷的,如同无机质一般的神明。
如果凌深还是那个样子,而且还不记得自己的话……
只是想想,沈岁昭就感觉自己心尖好像裂开了一道口子,冷风不住地往里面灌,冻得他生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凌深抽离时,那缓慢到近乎凝滞的摩擦留下的触感,仿佛还在皮肤下隐隐燃烧。
沈岁昭的指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要留住那份陌生的、由失忆后的凌深带来的心悸,又像是想彻底抹去那份不合时宜的悸动。
“真是……太丢人了……”有些颓然地地顺着门板滑下,沈岁昭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发出一声小到近乎听不见的呜咽。
过去的凌深,他的神明,他的爱人……那个沉默如深渊、情绪几乎从不外露的存在,就连最动情的时刻,也只是用那双蓝灰色的眼瞳静静地凝视着他,喉间溢出几声短促压抑的气音,所有的炽热都藏在肌肤相贴时的汗水和紧握交缠的指尖里。
这家伙怎么……怎么失个忆,就从一个闷葫芦变成了个登徒子?!那一声声直白的“心疼”、“撩拨”、“差点吻下去”……简直像淬了蜜糖的钝刀,一刀刀劈在他心中摇摇欲坠的防线上,甜蜜裹挟着疼痛,让他溃不成军。
沈岁昭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海中凌深那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眸,以及他那双指节分明、曾在他身上点燃无数火焰的手。
但越是抗拒,回忆反而愈加汹涌。指尖残留的微弱草木冷香,固执地萦绕在鼻端,与这间巨大空旷的办公室每一个角落里隐藏的、属于他和凌深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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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碎片悄然共振。
房间正中那张宽大沉重的办公桌……冰冷的红木桌面曾贴过他汗湿滚烫的背脊,被撞得微微摇晃。
文件柜旁的那片空地……他曾经被某人按在冰冷的柜门板上,仰着头承受着近乎让他窒息的亲吻。
还有……那张宽大的、此刻空无一人的真皮沙发……
那张沙发之后就是一大片玻璃窗,过去凌深总喜欢让他跪在沙发上,然后一双手撑在玻璃窗上,指尖是冷的,背后却烫得惊人。
凌深很爱折腾他,总是会用上很长时间,直到落地窗铺满白雾,他双腿快要跪不住,不停打颤的时候,这才勉强放过他,然后从背后抱住他,夸他腰塌得真漂亮。
空气似乎陡然升温。
沈岁昭感觉一股熟悉的、隐秘的燥热从脊椎尾端悄然蔓延,丝丝缕缕地缠上来。
他猛地捂住发烫的脸颊和剧烈起伏的胸口,几乎能听到热血奔涌冲击耳膜的声音。身体最深处被遗忘的印记,被那人今晚肆无忌惮的触碰和暧昧言语粗暴地唤醒,在心口最脆弱的地方不停地叫嚣。
“不行……不能想……”他仓惶地站起身,想把自己从这旖旎的泥沼里拔出来。
越想就会越思念,越思念,看见现在的凌深就会忍不住地难过。
不能再想了。
他努力收回思绪,谁知刚一起身,面前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他一下子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刚刚散去的冷香一下子缠绕而上,沈岁昭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张织好的网,越是挣扎,反而越是挣脱不得,越陷越深。
他慌忙抬头,果然撞进一双蓝灰色的眼眸。
“哦?校长大人这么急着投怀送抱?”戏谑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沈岁昭不由得一愣。
不是,他怎么回来了?沈岁昭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你……”他一时间脑子有些卡壳说不出话,紧接着便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将自己捞了起来:
“刚刚想起明天的实践课教案忘记提前交给校长大人报备了,所以想着把东西交了再走。”凌深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但着红着脸的沈岁昭,表情中转而又带上了几分疑惑,
“不过,校长大人这是……”
“我没事!”沈岁昭有些急切地打断他,站直身体,
“那个,教案……”
他伸出手,还是不敢看凌深,脸烫得不成样子。
“校长大人总是这样急。”他听见凌深低笑一声,似乎是有些无奈,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便被塞进了自己手中。
沈岁昭只来得及看清那是一本册子,还没仔细看,便感觉头顶一片温热。
“都说了,要记得照顾好自己。”他看见凌深的衣袖滑落了下来,布料擦过他的脸侧。
草木的气息将他整个包裹,凌深的手停留在他的鬓角,轻轻抚上他的额发。
动作熟稔地惊人,和过去无数次一样。
沈岁昭险些就本能般地蹭了上去,最后关头终于神志回笼,但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凌深的手反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