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假死娶青梅,我撩皇帝,夺凤位》 第1章 重生,她不守寡了 第一章 重生,她不守寡了 东宫。 内室,粗如儿臂得白烛烛光摇曳,映着女子白腻腻肩头上的汗珠。 摇摇欲坠。 “叫。” 眼前男子薄肌隆起,有力的臂膀将江澜因揉进怀中。 他身形挺拔,古铜色皮肤覆盖在紧实的肌肉上,不见岁月痕迹。 大手卡住她下颌,掌心薄茧在女子细嫩的肌肤上擦出一道红痕。 逼迫她,叫出声来。 江澜因水汽弥漫的美眸中,闪过一丝痛楚,纤手无力地推拒着。 洁白的贝齿咬紧粉嫩欲滴的唇。 任凭男人如何施为,死撑着不出声。 却在心里默默记下。 当朝皇帝,好这一口。 年轻柔弱的女子越是倔强不肯,越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他牢牢把她禁锢在自己身前,看她隐忍挣扎。 妙曼的姿态,勾人至极。一双美眸,却受惊小鹿一般,盛满泪光盈盈欲滴,又羞又怕,写满了抗拒。 极致的反差,让男人欲罢不能。 他脸上是不自然的潮红,掐着她纤腰的手愈发用力。 江澜因承受不住,终是嘤咛出声: “太子哥哥,救我……” 秀美的脖颈软软垂下,枕在男人肩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她身后,堂前白绸轻飘。 烛光照亮了牌位: 华章太子顾言泽之神主 江澜因梦见了前世。 她是靖威侯嫡女,十八岁那年,和当朝太子定下婚事,却没想到,第二日,战场上竟传来太子死讯,皇后何氏一耳光扇得她跌坐在地。 “是你、你这个灾星,克夫!害死了吾儿!” “该给吾儿殉葬!” 江澜因又痛又怕,不知所措,还没等反应过来,却见萧家在府中养了十年的表姑娘冲出来。 眼眶通红,满脸是泪地挡在皇后跟前: “皇后娘娘,姐姐是侯府唯一嫡女,自幼娇宠。她若出事,侯夫人也活不成了。” “臣女卑贱,愿意替姐姐死!” 一头撞向一旁廊柱。 顿时头破血流,身子一歪,没了气息。 天家感其忠义,追封她为郡主,身后极尽哀荣。 而江澜因却因此背上懦弱不堪,害死表妹的骂名。 爹娘厌弃,让她不吃不喝跪在表妹灵堂七日,大哥直接逼她穿上嫁衣,把她塞进棺材里,抬进东宫与太子结冥婚。又逼她去皇家寺庙甘露寺,让她一辈子苦修,为太子和表妹祈求冥福。 江澜因爱惨太子,也觉对不住表妹。 心甘情愿受了。 可皇后不肯放过她。 “太子生前最喜欢你这只巧手。会弹琴,能书会画。你不愿死,舍出一只手陪伴我儿,不过分吧?” 斩落江澜因右手,封入太子衣冠冢。 没了一只手,江澜因彻底废了。熬得油尽灯枯之时,太子却带着表姑娘,双双活着回来了。 这十年,两人携手走遍了大盛山山水水,赏过江南烟雨,也看过大漠孤烟。 表妹诞下三个孩儿,儿女绕膝,享天伦之乐。 两人紧紧相扣的十指,看得江澜因滚下泪来。 他们都活着。 那她煎熬这十年,毁了的这一辈子,算什么? 皇帝驾崩,太子登基。 十年不曾踏足甘露寺的靖威侯夫人来了,苦劝: “因因,你是先帝亲封的太子妃。你还活着,你表妹怎么办?难道要为妃?为妾?” “她为皇家诞育子嗣,皇帝疼她,必不肯。” “你懂点事,别叫皇上为难,爹娘不安。” 一家人害死江澜因。 怕她死后冤魂生事,求甘露寺首座明心师太做法事镇压。 法事终了,江澜因却醒了。 她又活了。 回到太子死后第七天,此时表妹文师师也已自戕。 民间传说亡魂七日回魂,江澜因思念太子,恳请皇后让她来守灵。 前世,她跪了一夜,失魂落魄归家后,就被哥哥江慎塞进了棺材。 要改命,今晚是江澜因最后的机会。 她想都没想。 直接把媚药抖落在皇帝茶盏里。 这一世,她要求生,要报仇,要往上爬。 江澜因对光看着自己尚好端端的右手,皮肤细腻,纤指修长,指甲是健康的嫩粉色。 指甲缝里还剩下些白色药粉。 她笑了一声,将手指放在嘴里,一点一点舔舐干净。 若是不成,落个株连九族的下场,让爹娘大哥都陪她一起死, 也很不错。 回过神来,欢愉的余韵在体内消散。 江澜因口中嘤咛一声,睫毛颤抖,慢慢睁开眼睛。 还有些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一个明黄色背影,立在身前。 “言泽哥哥!” 江澜因轻唤一声,挣扎着爬起身,踉踉跄跄追过来。 从身后,紧紧抱住男人窄腰。 女孩温热的身子,隔着衣衫,贴上男人脊背。 软软的,微微颤动。 忆起刚才那一番荒唐,顾辰枭微微一滞。 却听江澜因声音颤抖,“言泽哥哥,带我走吧,求你。我、我熬不住了……” 太子的名讳,让顾辰枭瞬间清醒。 心中席卷上勃勃怒意。 他一根一根掰开江澜因手指,擎着她的手腕,把女孩一把推开。 江澜因抬头,看清皇帝的那一瞬间,她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红晕瞬间褪去。 又惊又怕,竟是一拧身,向两扇紧闭的门扉跑去。 顾辰枭一惊。 他是皇帝,自然无所畏惧。 可若门一开,江澜因这副模样被旁人瞧见,太子的身后名,就全毁了! “回来!” 男人低沉声音响起,饱含怒意。 不想江澜因一个小姑娘,竟置若罔闻,眼看就要推门而出。 顾辰枭咬牙,上前,一把揽住女孩纤腰。 把她禁锢在自己怀里。 带她退回来,远离门扉。 可小姑娘似乎真的吓坏了,什么都顾不上,在顾辰枭怀里拼命挣扎,连踢带打。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男人手背。 滚烫滚烫的。 就像怀里这具身体。 “够了!” 可皇帝的威严,已吓不住这小丫头。 顾辰泽难得地升起无奈之感,紧贴着江澜因耳边: “因因,别闹。” 是她的小名。 两个字,宛如魔咒。 怀里的小姑娘竟不挣扎了,她身子软软贴在顾辰枭怀里,带着哭音叫了一声: “父皇……” 第2章 皇帝逼她殉葬? 第二章 皇帝逼她殉葬? 这一声,微微泛着嘶哑,又混进了哭腔。 声波宛如一条小蛇,一下子钻进顾辰枭耳中,微凉的鳞片一下下地剐蹭着他的耳膜。 男人胸口起伏了一下,皱紧了眉头。 太子顾言泽乃是贵妃何氏所出,是顾辰枭最钟爱的女人,却因难产去世。爱屋及乌,顾言泽是他最钟爱、做寄予厚望的儿子。 如今,他年纪轻轻去了。 顾辰枭心中大恸,今日罢朝,忍不住孤身来东宫祭奠爱子。 不过是口渴,喝了一杯茶水,竟就失了神智。 让他在爱子灵前,竟…… 刚才的事,难以抑制地在眼前浮现。 眼中闪过一丝阴戾,顾辰枭脱下外袍,裹住江澜因,一丝肌肤都不露,推开她。 唤太监进来: “给她穿好衣裳。朕要审她。” 他要知道,是谁胆敢在他儿子的灵堂里算计他! 皇帝负手离去。 “咣当”一声。 灵堂大门重重关上,隔绝外面天光。 东宫太监统领李渔取来一套宽大的粗麻孝服,扔在地上。 语带轻蔑:“江姑娘,穿上吧。皇上还等着您问话哪。” 江澜因没去捡。 “我皮肤娇嫩,穿不了粗麻。劳驾公公,取一套细缎衣裳来。” “呦,江姑娘,您还当是以前哪?” 李渔皮笑肉不笑,“没有,就这个。您啊,爱穿不穿。” 说罢,转身就要出去。 却听江澜因笑了一声,声音清脆悦耳。 “公公,你不想活了?” 李渔一愣。 他是东宫统领太监,是太子心腹,也极得皇帝的信任。 别说区区靖威侯府嫡女,先太子的准妃,就算是当朝皇后,有时也要给他三分颜面。 “姑娘还是先顾一顾您自己个儿。别以为爬上龙床就能如何,告儿您,这么脏的手段,您啊早惹怒了万岁爷。依咱家看,今日活不成的,是您才对。” 江澜因直起身。 她脸上泪痕还未干,映着莹莹烛火,发着微光。 娇嫩的唇角挑起,美眸中含笑,没再说话。 李渔尚不觉什么。 身边一个年轻清秀的小太监却吓得瑟瑟发抖。 “没用的东西。”李渔抬脚就踹,“你怕什么?有咱家在呢。” “干爹,这事儿是出在东宫……” 李渔不是笨人,瞬间反应过来。 皇上与自己爱子的准妃,在灵堂里行事。 这是天大的丑闻。 为遮掩,护住皇家声誉。只怕,今日在灵前伺候的,全都得死! 自己位高,就算能侥幸逃脱,只怕也得脱一层皮。 再看江澜因,李渔笑容中带了谄媚: “江姑娘,可有法子救命?” “自然有。” 江澜因浅笑,“我若是先太子准妃,你们今日便是失察,死定了。可,我若是皇上的妃嫔,你们不但不必死,反倒有功。” 李渔咧开嘴,笑了,“呦,江姑娘好大的志气。” 他又踹身旁的小太监,“小忠子,你去,给江姑娘找一套好衣裳,要素色儿的。赶紧去!” 片刻后。 江澜因被带至御书房。 她低着头,规行矩步到御案前,跪下,头埋得低低的。 “沙沙”的翻页声一停。 顾辰枭抬起头来。 只见女孩一袭素白衣衫,腰上巴掌宽的白绸,束出不盈一握的纤腰。裙摆越往下越轻薄,重重叠叠,如莲花瓣一般散开。 刚才凌乱不堪的长发重新梳好,只簪了一朵素白的玉兰花。 通身除了白,还是白,没别的颜色。 愈发衬得她乌发如墨。跪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小小兔子一般。 “朕记得,今日无需你入宫。” 冷沉的声音,是在等江澜因解释。 “父皇,儿臣……” “住口!不准你再这样叫朕!” 江澜因身子一抖,连呼吸都滞住,好半晌才颤抖着嘴唇,“……是,臣女知道。” 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真是爱哭。 也不知太子从前怎么受得了。 顾辰枭眉头越皱越紧,声音倒缓了几分:“今日之事,你都知道些什么,说!” “儿……臣女想为言泽哥哥守灵,请皇后娘娘懿旨入宫。臣女跪了大半日,有个小宫女送来一盏茶,臣女喝了,就、就……臣女还以为是、是言泽哥哥回来了……” 她哭得厉害,苍白的小脸上浮起红晕,几乎喘不上气来。 “你的意思,你是被人算计的?” 江澜因猛地抬起头,一时连哭都忘了:“若不是被算计,臣女岂会、岂会做这种事?!” 她一副受了天大侮辱的模样。 顾辰枭莫名不悦。他深深看了江澜因一眼,“今日之事,朕自然会查。你若说谎,朕不饶你。” “是,谢皇上。” 江澜因重又磕头下去。 她这副循规蹈矩的模样,和刚才的媚态,大相径庭。 不知自己怎么总想起那一幕,顾辰枭拧眉,心中烦躁至极。 开口道:“江氏,你殉葬吧。” 伏在地上的江澜因身子一抖。 前世,何皇后让她殉葬,是皇帝阻拦,才最终未成。 今生,皇帝竟也让她殉葬。 “怕了?” 男人声音,从头顶传来,沉甸甸的,压迫感有若实质。 江澜因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身。 慢慢抬头。 顾辰枭一愣。 他看到,小姑娘脸上,竟带着笑。 她小脸上婴儿肥还未褪尽,腮边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眼眶通红,脸上泪水未干。 却竟是心满意足笑着。 “谢皇上。臣女想求个不见血的好死法,好干干净净下去,见太子哥哥。” 全没一点惧意,语气中竟还十分期待。 顾辰枭眯起眼睛,盯紧了江澜因。 他从皇后处听说,这个江澜因胆小懦弱,一听说要殉葬,跪着求情,把皇家的体面都丢尽了。 最后还推她表妹出来,替她去死。 顾辰枭素来讨厌这种心机深重的女子,若不是太子对她有情,只怕舍不得她死,他当时就不会留她性命。 如今,出了事,真要她殉葬。 她竟欣喜应了? “你不怕?” “怕。” 江澜因老老实实承认,“臣女怕死。可这世间已没有在乎我之人,这样苟活,才更可怕。臣女宁愿陪太子哥哥去九泉之下。” “你情愿死?” 看着眼前女孩,顾辰枭想起,当年贵妃辞世时,他也悲痛不已,恨不得立时跟着去了。 失去挚爱之人的痛苦,他经历过。 看向江澜因的目光,不自觉柔和些。 言泽性子宽仁,良善,必不喜自己心爱的女孩随葬于地下。 下一刻。 顾辰枭眸光却是一暗,盯紧了江澜因。 “你若果真想死,为何不在家中了断,一定要进宫?” 这不是装腔作势,是什么? 她该死! 第3章 堂堂侯府嫡女,爹娘也不容她 第三章 堂堂侯府嫡女,爹娘也不容她 皇帝冰冷审视的眸光盯着江澜因。 他是因爱子离世,悲痛不已,更兼被刚才的事扰乱了心神。 可很快冷静下来,逼问: “太子丧讯传回,已有七日。江氏,你要做什么,早就做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江澜因轻轻颤了一下,眼眶中又盈满了泪珠。 顾辰枭狠下心肠,“朕在问你的话。” 小姑娘面颊染上一层薄红,“皇上,您相信,七日回魂吗?” 顾辰枭摇头,“无稽之谈。” 他自然不信。 可不信,却又要辍朝一日,在这一天来到东宫。不许人随侍,不叫人知道。 怒意散去,深吸一口气,顾辰枭又道:“你在等言泽回魂?” “臣女真傻,是不是?” 江澜因一歪头,泪水滑落腮边。 “臣女实在是想、想……再见太子哥哥一面。如今,能为太子哥哥殉葬,臣女……也是不枉了。至于,臣女家中……” 她眼中泪珠儿一串串落下,肩膀耸动着。日光透过窗纸照射进来,映得泪珠晶莹剔透,宛若易碎的珍宝一般。 “因表妹去了,娘哭得几接晕厥,臣女在她灵前跪满了七日,全家都为表妹戴孝。臣女若再在家中出事,只怕母亲会受不得。” “父皇,”情急之下,江澜因也忘了言语谨慎,脱口而出,“求父皇,臣女殉葬的事,可否晚些再让爹娘知道,求您了!” 额头上顷刻磕出红印。 “够了!” 可江澜因不听话,依旧磕头恳求。 下一刻。 明黄色袍角一闪,顾辰枭大手已覆在她额上。 撑着她,抬起脸来。 两人离得很近,江澜因抬眸看着他,眼中破碎的泪意,惹人怜惜。 顾辰枭心中愈发烦躁,拧眉。 靖威侯府有一位养了十年的表姑娘,他倒是略有耳闻。可即便是此女为了江澜因而死,也不至于全家为其披麻戴孝。 “皇上?”江澜因轻声唤着。 顾辰枭回过神,“为太子殉葬是堂堂正正的事,怎么瞒得住你家里?” 江澜因急了,一时竟现出小女儿娇纵痴蛮的模样。“您是皇上,您若是想,总归做得到。” 顾辰枭一愣。 他没有女儿,不曾有小姑娘对他撒过娇。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 “做不到。”他一口拒绝。 “那怎么办?娘会哭死的。”她似是认真地在考虑,自己死后,应该怎么办。 没有半点害怕,只有对家人的担忧。 顾辰枭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她头顶。 “你爷爷陪伴先皇征战天下,你爹和你哥哥都是重臣。朕不能让他们寒心。” 江澜因大眼睛盯着皇帝,似乎不明白他说这些干什么。 “把今天的事,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回家去吧,往后,不得再入宫。” 他的儿子,不必她陪葬。 他也不想再见她了。 今日之事,都忘了吧。 江澜因临走时,为东宫伺候灵堂的下人求情,皇帝准许不追究他们失察之过。 又让东宫大太监李渔送江澜因回侯府。 路上,隔着轿帘。 李渔怪笑一声:“江姑娘好手段,确能活人,救下了这满宫下人的性命。” 江澜因听得出他阴阳怪气。 是说自己没能耐做皇帝的妃嫔,就这么被灰溜溜地送出宫去,再也进不来。 还以为她有多大能耐呢。 如今一看,不过如此。 车帘轻动。 李渔侧目,只见一只荷包递了出来。 “江姑娘,什么意思啊?” 江澜因嗓音因为哭泣,微微有些泛着哑。她轻声道:“澜因多谢公公今日援手。往后,还有求得着公公的地方,望公公笑纳。” 李渔愣了愣。 呦,这丫头,还没放弃呢。 他胖乎乎的手指,抓起了那个荷包,“成了。咱家总记着姑娘的好,就是了。” 他是东宫统领太监,这样的位置,本来有远大的未来,无尽的荣华。 可,太子薨了。 李渔的前路也断了。难不成真要几年之后,垂垂老矣,被遣去给太子守灵?他不甘心,还想寻着机会搏一把。 “只是,姑娘要知道,天子一言九鼎。今日既说不叫您再入宫,再想见皇上一面,可就难了。” 隔着月白色车帘,江澜因笑了笑。 不难。 很快,她就会再入宫的。 皇帝不纳她,无外乎不愿意承受父夺子妻的道德压力。可也正因为对儿子的爱,皇帝不会杀她。 危机时刻,还会出手护她。 江澜因对光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纹路清晰可见,她缓缓并拢五指,攥紧。 她会利用皇帝对她的这一点好心,善意, 稳稳地爬上去。 片刻后,靖威侯府。 李渔转回宫去。 江澜因出入家中,向来是走角门。倒是表妹,侯府愿意为她开中门。 她住在侯府西边一间小小的跨院里。 只因娘说,那院子虽小些,冷僻些,可离爹娘住的地方近,好亲近。 江澜因没回去。 叫自己的两个贴身婢女,“去,把兰蕤轩腾出来,我要住。” 兰睿轩是侯府最大最好的院子。 本是江澜因的,十年前表妹来了,娘做主给了表妹。 丫鬟刚去没一会儿,靖威侯江殊城、侯夫人文氏找了过来。 “逆女,你要干什么?”靖威侯怒骂,“自打有你,家中就不消停!” 文氏捶着心口哭,“因因,你怎能这样?你表妹才死,尸骨未寒!你就要占了她的院子去?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 看着这一对爹娘。 江澜因攥紧了手指。 前世,她亲近他们,指望过他们。 甘露寺内,那杯让她昏迷的果酒却是文氏亲手递来的,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吊死在禅房。 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反而满是得意。 这就是她的娘,为了给表妹开皇后之路,生生害了她一条性命。 这辈子,他们的鬼话,她一句都不信。 江澜因静静看着她,一双极像文氏的眼睛,流光溢彩,闪烁着幽光。 “娘,兰蕤轩是侯府嫡小姐的院子,本就该是我的。” 她粉嫩的唇角挑着,笑得愈发愉悦: “女儿今日进宫,被皇上幸了。往后封妃的旨意到侯府,瞧见女儿住的是西跨院,不知爹娘要怎么跟皇上解释?” “还是说,表妹才是侯府,真正的女儿?” 第4章 勾引皇上?她没那个能耐 第四章 勾引皇上?她没那个能耐 “胡说!” 文氏变了脸色。 哭声愈大,身子摇摇欲坠: “你害死你表妹不说,现在还敢胡言乱语,想要全家都不得好死吗?你自小嫉妒你表妹,现在她为你而死,你却抢她的院子!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若是前世,看到文氏哭成这样,江澜因定要内疚得恨不得去死。 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笑了一笑。 “娘宁愿死的人是我。对吗?” 文氏愣了愣,只是哭,没有答话。 是默认了。 江澜因心口漫起一阵酸涩。 重生一世,她不指望爹娘。可这具身子不过十八岁,依然下意识地渴望亲情爱护。她也会伤心,会难过。 一旁,靖威侯开口: “说这些做什么?因因,你刚才说、说皇上他……” 这才是他关心的。 文氏哭声也小了些,静静竖起耳朵听。 江澜因又说了一遍:“皇上他,临幸了女儿。”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就在东宫。” 顾辰枭叫她保守秘密,不准说出去。可不说,她的好爹娘又怎么会知道呢? 江澜因脸上现出小女孩儿特有的天真神情: “皇上很喜欢女儿。女儿想,不久册封的圣旨,就会到家中。爹娘可要帮女儿筹备……” 她脸上漫起的些微笑意,刺痛了文氏眼睛。 她瞳仁一缩,打断道:“因因,你疯了不成?” “你、你是太子的准妃,当今圣上爱重储君,天下皆知!皇上怎会幸你?” “再说,因因,你自己照照镜子,你自己说。你这样的模样儿、人品,皇上哪里会喜欢你?若是换成你表妹,倒还可信些……” 江澜因眸色沉了沉。 又来了。 又是这种话。 她今年十八岁,正是女子颜色娇嫩,风华初露的时候。 可从小,娘就说她相貌平庸,不讨喜。 等长大了些,身子发育起来,娘又叹着气,说她的腰太细,胸口肉却太厚,生得不雅相。 非得用老气端庄的颜色,方才压得住。 母亲的话,江澜因自然信,自小对自己容貌自卑至极,只敢含胸驼背,畏畏缩缩。 常年一身老气的颜色。 眼睁睁看着娘把那些颜色鲜亮的华贵料子,都给表妹做了衣裳。 直到死后,她才意识到,这些都是假话。她的容貌,在盛京贵女中数一数二,反倒是表妹,人都说她长得一般,只是会打扮。 为了表妹不自伤容貌平庸,娘才这般打压着她。 江澜因笑了。 一点媚态,展露出来。如小荷才露尖尖角,清纯,柔媚,说不出的惑人。 “娘,您这么说,倒好像是在埋怨皇上,有眼无珠,不辨妍媸。” 她嬉笑着。 靖威侯刷地一下变了脸色,恨不得上来捂住江澜因的嘴。 “住口!这话也是你能胡说?你自己想死,别带累了家里!” 又回头训斥文氏,“皇上自有决断,轮不到你多嘴!” 文氏挨了一句,再不敢说话。 江澜因将两人变换的神情尽收眼底。她笑了笑,“女儿不敢骗爹娘,说得都是真的。如今女儿累了,要去歇息,爹娘请自便吧。” 转身回了兰蕤轩。 留下靖威侯和文氏两人,面面相觑。 一阵风吹来,双双打了个寒战。 花厅里。 靖威侯在空地上,一圈圈地踱步,心里全乱了。 爵位世袭到他这一代,已有三辈。祖父立功,爹爹安享太平,他也安享太平。 侯府三代内再没出一个人才,如今已经慢慢被边缘化,只怕一点风吹草动,这爵位就要被收回去。 本来,江澜因被太子看上,靖威侯觉得是祖宗荫庇,侯府要出一位未来的皇后了。 可谁知道江澜因命太硬! 太子竟死了! 死了男人的女人,就如同被榨干了汁水的甘蔗,干干瘪瘪,对侯府再没用了。 他再也不想管她。 可若是,江澜因真的被皇上幸了。 ……侯府出不了未来的皇后。 能出一位当下的宠妃,也是好的。 想来想去,靖威侯攥紧拳头:“得送她进宫。” “侯爷,不成!” 文氏反驳道:“因因这孩子,自小儿爱撒谎。她的话不可信。侯爷千万勿要以此为念,反倒铸成大错!” 靖威侯皱眉:“可撒这种谎,对她有什么好处?” 那可是女儿家的身家清白!比性命还贵重的东西! 文氏眸光沉了沉,缓缓道:“或许是要她与太子结冥婚,为太子守贞的事,她知道了?她不懂事,不肯,所以胡说这种事,企图叫咱们忌惮?” 文氏这话…… 说得很是。 靖威侯脚步一顿,刚热起来的心,冷了下去。 “若果真这样,那这逆女,当真该死!” 文氏舒了一口气:“咱们在宫中不也养了人?是与不是,让他打探一下,不就全知道了?” 晚间,宫里的消息,是侯府大公子江慎带回来的。 “爹,娘,你们被江澜因骗了!” 他大步走进来,衣角挟着冷风。“咱们养在宫里的人说,皇上今日根本不曾去东宫。勾引皇上,江澜因她没那个能耐!” 靖威侯心口发冷,沉甸甸的,是失望。 他咬牙道:“这逆女,到底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江慎冷笑,“她从前,仗着是太子准妃,没少欺负师师表妹。如今,太子不在了,她只怕没了仪仗。还想在咱们府里过作威作福的好日子,可不就编出这等腌臜的谎话来?” 文氏也道:“侯爷,您瞧,咱们都差点被因因糊弄了。” 她虽然上了年纪,却保养得好,皮肤娇嫩,眼角一丝皱纹都没有。 柔柔弱弱哭道:“因因真是不如师师懂事。我可怜的师师……” 江慎眼中闪过怨恨,“师师是为了救她死的,她的日子却过得逍遥。凭什么?” 一挥手,“把东西抬上来!” 八个小厮方才抬得动,刷成大红的紫檀棺木。 靖威侯猛地一愣,“阿慎,这是干什么?你要逼死她?” “只是关她几日,让她尝尝师师吃过的苦。不会要她的命。”江慎咬牙,满脸恨意,“关老实了,再送她进宫,与太子殿下结冥婚。皇后娘娘会欣慰的。” 当今皇后出身门阀何家。 太子是她庶姐所生,自幼养在她膝下。如今太子死了,皇后亲生的三皇子,未来不可限量。 讨了何皇后喜欢,侯府才有将来。 “爹,娘,这是江澜因应得的。你们莫要临到了舍不得!” 文氏只是哭着,不言语。 靖威侯攥紧拳头:“去吧。侯府养她十八年,也该她为侯府做些贡献。” 另一边,兰蕤轩中。 十二扇紫檀木骨屏风展开,用比发丝儿还细的金银绣线,绣出牡丹从含苞到盛开的幅景致。 其间点缀着珍珠、宝石碎,日光照在其上,闪烁灼灼光华。 屏风后的木桶里,散发着玫瑰香气的水汽腾起。 “哗啦”,水声响。 江澜因入浴。 微微泛着酸的腰肢,在温暖馨香的特质药汤中,彻底舒展开来。 江澜因知道,这水里混合了玫瑰、磨砺、珍珠、雪莲等名贵药材,是平日里表姑娘文师师用来养她那一身好肌肤的。 这才是侯府千金小姐本该有的尊贵与体面。 江澜因靠在浴桶边缘,舒服地眯起眼睛。 不过片刻后,兰蕤轩的丫鬟急匆匆进来: “小姐,大公子来了,唤您出去。” 带着棺材来的。 可大公子不让说,丫鬟也不敢提前透露给江澜因。 江澜因不在乎丫鬟声音中的惊惶,“让他等着。” “可……” “怎么,等不了?”隔着氤氲白汽,江澜因一笑,“他若是敢,大可以进来。” 闯正在沐浴的妹妹的闺房。 江慎自然不敢。可听了丫鬟的话,还是忍不住怒骂: “没有廉耻的东西!当真是疯魔了!连亲哥哥都要勾引!” 只听得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我勾引你,你是什么东西,也配?” 江慎转过脸去,瞬间瞪大眼睛。 第5章 被锁在棺材里,进宫! 第五章 被锁在棺材里,进宫! 下雪了。 大片的雪花,落在少女鬓边。 十二支长短不一的雏凤金簪,从髻心斜刺而出。流苏底部坠着的红宝石,将点点红色的荧光,映在江澜因如玉般白皙的脸上。 她身上穿着大红嫁衣,七层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其间金线绣成的凤凰金羽招展来开。 一点笑意,从江澜因腮边升起。 她看上去…… 愉悦得就好像,一位真正的新娘。 有那么一瞬间,耳边似乎响起凤鸣。江慎愣住了,“你、你疯了……” 好半晌,他才缓过神来,记起眼前之人,是江澜因。 靖威侯府那位性子懦弱,人人拿捏的大小姐,他的妹妹。 江慎变了脸色,指着江澜因怒骂:“……太子刚死,你穿这个!你全无心肝!” 前世,江慎对江澜因也是好过的。 后来,表妹来了。 一切都变了。 更是因为文师师的死,全家人痛惜,都恨不得死的是江澜因。 她被皇后砍断一只手时,正是江慎在一旁,牢牢地按着她。 “江澜因,你只是失去一只手,表妹她可是没了命!” 事后,何皇后满意,江慎果然得了何家照拂,娶郡主,往后的仕途青云直上。 现在,看到江慎这种故作义正言辞的脸,江澜因只恶心。 “不是要送我去与太子殿下结冥婚吗?动作快些吧。” 江慎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你果然是知道了!所以才说出那样荒诞无稽的话,哄骗爹娘!” 江澜因只是懒散笑笑。 趁江慎还愣着,自己躺进了棺材里。 棺盖盖上。 黑暗笼罩下来。 江澜因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在软垫上躺得舒服些,带着笑意闭上眼睛。 顾辰枭说了,不许她再入宫。 可她,这不是来了吗? 前世,江澜因在棺材里封了三天,这次,才不过半日。 是谁等不及了? 棺材盖子很快被掀开。 正是曾经华美无匹的东宫。 如今都用红、白两色缎子装饰起来。不过只局限在太子灵堂前。 毕竟结冥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算是何皇后,也不敢大张旗鼓。 冷肃的女声传入耳中,“见了皇后娘娘,还不下跪?” 一双手伸进棺材,扶着江澜因,把她拽出棺材,拉到何皇后跟前。 皇后是何家精心培养的贵女,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是皇后。不想竟被庶姐夺了入宫的先机,还生下了子嗣。 所幸,庶姐死得早,临死时攥着皇帝袍角恳求庇护她的孩儿。 皇帝大恸,当即封那孩子做太子,将他养在皇后膝下。 可如今,何皇后自己的儿子,也快十八岁了。 太子死了,皇后怕人议论,每每表现得十分哀痛,要用江澜因做筏子。 虐待她,向皇帝、向全天下表演她作为母亲的深情。 自私又虚伪,让人恶心。 江澜因抬起头,满脸的慌乱:“大哥?我大哥呢?皇后娘娘,臣女怎么会在这儿?您、您要干什么?” 太子灵前的灯火,映在何皇后脸上。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依旧要装伤心的慈母,捻着念珠拭泪:“我儿去了,孤零零地在九泉之下。江澜因,你就忍心让他一个人?” 江澜因眨了眨眼,小女孩茫然无措又带这些恐惧的神情,表现得极好:“太子哥哥去了,臣女本不愿苟活。可表妹她……” “虽然你表妹已经替你去死,但天下谁不知道,太子他心爱之人是你。” 何皇后的话,让江澜因静静地笑了一下。 前世,她就是信了这话,才会如失了智一般,自己走进了绝路,还甘之如饴。 真蠢。 江澜因半张着小嘴,面上露出伤心至极又惊诧的神情:“皇后娘娘若是想让臣女殉葬,臣女愿意。” 心里知道,何皇后想要的,只是她的一只手。 用侯府嫡女一生的幸福做抵,何皇后能演好一个失去爱子,伤心欲绝的母亲,江家能演一出忠君爱国的好戏。 他们……全都该死! 何皇后眸光微闪,“本宫已经知道,你不敢殉葬。” 她纤细白皙的手,一颗一颗地拨动着碧玉念珠。“你既然生了恐惧心,就算殉葬,也只会脏了我儿的轮回路。殉葬,你不配。” 何皇后垂下眼,淡淡道: “就要你一只手,随我儿葬于地下吧。” 她这话一出,身边伺候的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口称:“皇后娘娘慈悲。” 慈悲? 用别人的手,别人的一辈子陪葬,这是慈悲? 江澜因心底冷笑。 何皇后一点头。 两个身材壮硕的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江澜因肩膀,押着她跪在地上。 一个挽起她衣袖,露出细白的腕子。 前世,江澜因被何皇后这一番话说得神情恍惚,自愿献出一只手。 现在,她拼命挣扎。 撞歪了头上雏凤簪。 “江氏,你闹什么?” 江澜因眨了眨眼睛,泪水扑簌簌落下,姿态柔美,格外惹人爱怜。 “皇后娘娘,我不是罪人!您可以要我的命,但不能这么羞辱我!放开!放开我,我自会去死!” 凄楚的哭叫声,让何皇后拧起眉头。 不耐道:“死不死,岂能由得了你?” “皇后娘娘,您不能这样对我!不能!” 江澜因哭得脸色通红,“我靖威侯府,于国有功!我父兄还在,不能任皇后娘娘这般随意羞辱!” 何皇后一愣。 心中升起了怒意。 靖威侯府,在她眼中,什么都不是。 “你父兄?呵……”何皇后淡淡笑了一声,“叫江世子进来,亲自为太子尽忠!” “什么?不,不!” 江澜因听了这话,果然大受刺激,眼泪扑簌簌成串成串滴落,打湿了衣襟。 “我哥哥他怎会、怎会对我下得了手?他是我亲哥哥啊!” 看她徒劳挣扎的模样,何皇后只觉好笑至极,“开门,就让她看看,到底有没有人敢从本宫手里救她!” “咣当”一声。 灵堂的门被一脚踹开。 “皇、皇上?!” 第6章 对上皇后,她全无还手之力? 第六章 对上皇后,她全无还手之力? 江澜因被宫人押着肩膀,跌坐在地,裙摆如红莲一般绽放。 她眼尾垂下的睫毛轻颤,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飞快地与皇帝对视一眼,慌乱地垂下头去。 顾辰枭心口升起薄怒,“皇后,你这是在干什么?” 去岁刚颁布了诏书,民间尚不许冥婚,更何况是东宫? 皇后施施然起身,跪下行礼,端庄优雅。再抬起头时,眼眶已微微有些发红。 “皇上,臣妾私设喜堂,是有罪。请皇上责罚。” 她身边第一等得脸的冷嬷嬷膝行上前,哭道:“皇上,娘娘自听到太子殿下凶信,几日来都夜不能寐,伤心欲绝。她是怕太子殿下一个人在下面,孤零零的,才……皇上,这是娘娘一片慈母心,求您千万勿要怪罪!” 说罢,重重磕头。 顾辰枭看向何皇后,知道她平日里极刚强的一个人,此刻红着眼圈,十分可怜。 “太子骤然薨逝,皇后这只是,伤心过头。” 把一场荒唐冥婚,归结到何皇后的爱子之心上,不予责罚。 江澜因不出声,眼眶中泪珠儿却一串串流下,心底只是冷笑。 皇帝不怪皇后。这一场闹剧,只怕就要归在她身上。 果然,顾辰枭再看向江澜因,语气有些发冷,“只是,皇后,江家小女年纪尚小,不懂事,倒也不必强迫她如此。皇后太心急了。” 冷嬷嬷忙道:“皇上,您有所不知。不是娘娘心急,是……是靖威侯世子说,江姑娘与太子情笃,情愿结冥婚。谁知到了太子灵前,竟然反悔。才闹得如此不像话,惊动了皇上,也扰了太子殿下清净。” 顾辰枭看向江澜因的目光,愈发冷沉。 这小丫头前日还言之凿凿,愿为太子殉葬。如今,不要她死,只是要她结冥婚,往后为太子守贞。她竟不愿意? 莫非之前,都是装的? 顾辰枭不喜欢太过有心机的女子。他冷了脸,“事情闹得太难看了。” 话是对何皇后说的,眼睛却看着江澜因。 显然是怪她。 皇帝身后,东宫统领太监李渔无声地摇了摇头,暗自叹气。 他拿了江澜因的银子,答应帮一把。今日便是他想法子引皇帝来。不想…… 这江姑娘,对上皇后娘娘,竟吓得连一句话都辩不出来。 不中用啊! 顾辰枭收回目光,再也不愿多看江澜因一眼,“把人送出去,往后再不许她进宫。” 上次皇帝不准江澜因进宫,是私下里说的,不伤她颜面。 如今却是当着皇后等众人的面说出来。不出半日,消息便会传遍京师,江澜因的名声就全毁了。 她猛地抬头,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咬唇忍住。 “臣女……谢恩。” 江澜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可似乎是因跪得太久,她双膝一软,撞在身后一个嬷嬷身上。 “当啷”一声。 从那嬷嬷袖口处,一把短刀滑落在地。 寒光闪闪,刺人眼目。 顾辰枭勃然变色,“冥婚而已,怎会有此凶器?” 何皇后拧眉,不语。 冷嬷嬷忙道:“皇上,这是行冥婚的礼器,伤不了人的。” 这次,顾辰枭看向江澜因。只见小姑娘站稳了身子,脸色煞白,下意识离那柄短刀远远的,十分害怕的模样。 “因因,你说,是真的吗?” 江澜因眼神飘忽,手指紧紧攥着袖角,无意识地拧动。 “……是。皇上,冷嬷嬷说的对,这刀……是礼器,只是要取臣女指尖血……” “取指尖血,你怕什么?”顾辰枭不依不饶。 江澜因脸色愈发苍白,“臣女怕、怕疼。” 顾辰枭眸子一暗,想起太子灵前那一幕。 小姑娘也是这样,大大的眼中蒙着氤氲的水汽,带着颤抖的哭音,说自己怕疼,小声哀求。 心口微悸,眸光转向何皇后时,多了一份冷锐。 “礼器刀刃多是金玉制成,伤不了人。皇后,你当朕是傻子。” 何皇后伴驾多年,没挨过这么重的话,脸上血色顿时褪去,却闭紧了嘴唇,什么都不说。 冷嬷嬷哭道:“皇上,娘娘她没有!她真的没有啊!” “不说?好。” 顾辰枭一个眼神。 李渔招呼东宫侍卫进来,扭住嬷嬷手臂,压着她脸颊紧紧贴在地上。“你们要做什么?说!” 那嬷嬷眼神乱瞟,看向皇后,又马上移开。“……是、是奴婢不小心带进来,与皇后娘娘无关。” 这一幕被顾辰枭看在眼中,他冷哼一声,“既然这么不小心,九族也不必要了。” 嬷嬷顿时脸色惨白。 “不、不是!奴婢……” “够了。” 何皇后出声打断,“皇上,都是臣妾的错。咱们的言儿,他、他是在战场上出事,尸骨无存。臣妾是怕他在那一世里,叫人欺负。高僧指点过,若有与他亲近之人,甘愿舍一只手出来,便能在阴世里护住太子。臣妾只是、只是……舍不得言儿死了,还要受苦……” 说着,眼眶通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冷嬷嬷连忙膝行,扶住何皇后,哭着哀求:“皇上,此事原就是靖威侯府肯的,才把江小姐送了进来。皇后娘娘,她也是无法啊!” 顾言泽是替皇帝御驾亲征北疆,本是大胜,不想马上就要班师回朝,却出了事。 提起此事,顾辰枭只觉胸口一阵阵剧痛。 若不是替他,言儿又怎么会死? 冷嬷嬷察言观色,知道皇帝想起太子只会心软,又道:“九泉之下,太子殿下不会怪皇后娘娘。老奴反倒要问靖威侯府一句,为何出尔反尔,害娘娘平白伤心?” 江澜因飞快地笑了一下。 不愧是何皇后身边最得脸的嬷嬷,好一张利口,三言两语,把锅全甩到了自己身上。 她眨了眨眼,眼中涌出更多泪水,一张小脸全湿了,楚楚可怜。 “不,不可能!” 江澜因纤细的手指按着心口,心痛难耐的模样。“你这嬷嬷,定是胡说的!我爹娘、大哥最是疼爱我至极,怎会……怎会明知如此,还要送我进来,断我一只手?你骗我,你骗我的,对不对?” 顾辰枭眉心拧紧。 刚才事关自己性命安危,这小姑娘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还想帮皇后隐瞒。 可事涉家人,她却忍不住了。 江澜因哭得胸前衣襟湿成了一片,她扬起小脸,目光将众人挨个看过,最后定格在顾辰枭脸上。 像是走投无路,绝望之际,只能向他求助。 “皇上,臣女的大哥哥就在外面,您叫他进来问个清楚!” 第7章 大哥被踹口吐鲜血 第七章 大哥被踹口吐鲜血 江慎很快被叫进来,跪在堂下。 “微臣见过皇上、皇后娘娘。” 他这个年龄,已是一等御前带刀侍卫,天子近臣。只等着年资渐长,不犯大错,早晚会被指出去做官,是个极好的前程。 请安毕,江慎跪了片刻,只觉凉气侵入膝盖。 没人叫他平身。 冷寂中,冷嬷嬷得了何皇后眼神,刚要开口。 一声压抑的哭声响起。 “大哥哥,你说!你告诉皇上、皇后娘娘,今日把我封在棺材里送进宫中,是要我断手。此事,爹娘不知情,你事先也不知道的。对不对?” 江慎抬头。 只见江澜因那只右手好端端的,还在。 头上金钗却是撞歪了,几缕碎发,散在腮边。脸上湿湿的,一双眼睛通红通红。 显然是刚痛哭过。 身上衣裳虽未换,却和在侯府时的嚣张,判若两人。 想来是…… 被皇后磋磨得够呛。 看她这可怜的样子,江慎只觉出了一口恶气。谁叫她害死师师表妹?这是江澜因应得的,报应。 “江澜因,你是太子准妃,本应为殿下殉葬。如今,皇后娘娘只是要你一只手随葬于地下,已是仁慈……” 江慎的话没说完,被冷嬷嬷打断: “江世子慎言!皇后娘娘没有要江姑娘的手,是侯府……” 她拼命给江慎使眼神,万没想到他竟这么蠢,当着皇帝的面,什么话都敢胡说! 江慎一愣,想要反口。 顾辰枭冷哼一声。顿时无人再敢开口。 “江慎,你明知道你妹妹被送进来,是要断手,这是影响往后一辈子的大事。你还要送她进来?” 皇帝威势极盛,江慎心口一慌。 不对啊…… 皇帝爱重太子至极,他们江家让江澜因舍出一只手陪太子于地下,皇帝知道了,该感念江家的忠心才是。 怎会怪罪? 心中慌乱,江慎急忙开口解释:“皇上,臣只是忠君……” 话未说完。 被龙纹千层底靴一脚踢在心口。 猝不及防,江慎瞬间被踢得横飞出去老远,在地上翻了几个跟斗,才勉强稳住身形。 忍着剧痛,难以置信地抬头,“皇上,为何……” “蠢材!” 憋了半日,被反复拉扯的怒气,瞬间爆发出来。 顾辰枭脸色冷厉,“好一个忠君!这么残忍卑劣的事,你推到朕身上?” 皇帝到此刻,已经全明白了。 江澜因是小姑娘,心思单纯,听不懂。他这个皇帝,岂能就这么简单被糊弄住? 要江澜因断手的事,皇后不敢认,推给靖威侯府。侯府势弱,想必也不敢得罪何家,还要巴结,甘愿舍出亲女儿、亲妹子来换前程! 这里面,谁都有错。 唯有江澜因,无辜,可怜至极! “好一个靖威侯府!”皇帝咬牙冷笑,“男儿不知上进,光知道弄这些歪门邪道!” 江慎脸色如地上的继续一般,煞白煞白。 他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什么。 却听得皇帝的话,如雷霆一般砸下来: “这样的蠢材,不配在朕跟前伺候!给朕滚出宫去!扒了他一品侍卫的衣裳!” 竟是贬官!一贬到底! 江慎心口剧痛,眼前一黑。 “哇”地一口鲜血,全吐在身前地上。 身子摇晃了一下,竟是晕了。 顾辰枭又看向皇后。 皇后脸色难看至极。 冷嬷嬷忙道:“皇上,娘娘真的以为江小姐是自愿,娘娘是要成全她啊!早知道江小姐不愿意,娘娘又岂会为难太子心爱的女子?娘娘是被侯府骗了呀!” 提到太子,顾辰枭心口怒气稍减。 身旁,一阵香风掠过。 顾辰枭一回头,却见江澜因满脸是泪,不顾太监宫女的阻拦,要去扶晕倒在地的江慎。 可还不等她跑到江慎身边,纤细的身子一晃,大红裙摆在半空中划出弧线。 软软地倒在地上。 顾辰枭急上前几步,扶住江澜因,把她打横抱起。 小姑娘脸色苍白,没一点血色,唯有眼尾,哭得通红通红,楚楚可怜。 皇帝没再看皇后一眼,抱着江澜因,径自离去。 留下何皇后在原地。 许久,她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冷嬷嬷连忙扶住,“娘娘,仔细自己的身子!您是为了太子殿下,皇上没怪您,您别往心里去……” 何皇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皇帝离开的方向,声音嘶哑: “他叫她,因因。” “什、什么?” 冷嬷嬷一愣,马上反应过来,也大惊失色。 江澜因是太子准妃,什么时候跟皇帝走得这样近了? 何皇后咬牙,涂着大红蔻丹的指甲,在袍角刺绣凤羽上抓出痕迹。 “去查!给本宫查清楚,那贱人,是什么时候勾引了皇上!” “是、是!”冷嬷嬷看了一眼还晕在地上无人理睬的江慎,“这,江世子呢?” “没用的东西!给本宫扔出宫去!” 御书房后的隔间里。 江澜因羽睫轻颤,慢慢睁开眼睛。 身边伺候的宫女立时上来,“江姑娘,你醒了。付太医已来看过,说你是受了惊吓刺激才晕倒的。往后好好儿养着,便没事了。” 这付太医是太医院院首,平日里只负责给顾辰枭看诊。 江澜因垂了眸子,声音绵软,“多谢……这位姐姐。” “奴婢有什么?是皇上的恩典。”宫女捧出衣饰来,“江姑娘觉得怎样?若身上好些,奴婢服侍姑娘更衣,皇上等着姑娘说话呢。” 江澜因身上的嫁衣已被换掉。 她身穿白色中衣,任宫女为她披上鹅黄色团花窄袖上襦,墨绿色织金长裙,胸前两条飘带垂落,勾勒出少女纤细身形。 又为她重新梳好发髻。江澜因只用素银簪子,婠住青丝。 进了御书房。 顾辰枭只觉眼前微亮。 一身大红嫁衣的江澜因,美得明艳、张扬。现在换了宫装,配上素银簪,又显得素雅、清纯,邻家小妹一般。 每次见她,都与之前的印象不同。 轻咳一声,顾辰枭道:“刚才,为何不与朕说实话?你怕朕不肯帮你,也要砍你一只手?还是畏惧皇后?” 江澜因樱色的小口张了张,垂眸黯然道: “不是……臣女不是怕皇后娘娘。只是……可怜她。” 顾辰枭一愣,“你?可怜皇后?” “是。臣女的表妹去了,臣女的娘亲在家中,也是日日都这般哭。臣女想,天下女子但凡做了母亲,心里眼里就只有自己的孩子,不顾旁的,本也没错。” 顾辰枭定定看了江澜因一眼。小姑娘到底年纪小,不知道自己的话,只是表相,根本经不住细推敲。 太子不是皇后亲生的孩儿。 侯府那位表姑娘,自然也并非侯夫人所生。 她们却借着孩子死了,一再地闹。 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顾辰枭道:“不一样。朕是太子的父亲,太子去了,朕也很难过。可不能因为难过,就什么都不顾,一味胡搅蛮缠。这是给太子的身后名抹黑。” “……臣女知错了。” “你何错之有?”顾辰枭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只是道:“就连皇后,也只是爱子心切,太伤心了。你,不要怪她。” 这意思,是皇后那边,不会再追究。 江澜因乖巧地应是。 心中冷嗤,她也没想着仅凭这一件事,就扳倒何皇后。 这不过是为帝后夫妻相伴的生活中,添点小堵罢了。 “至于,江慎……” 江澜因猛地抬头,眼圈又红了,“皇上,大哥哥他从前很疼我。他定是、是有苦衷的,求您不要怪罪……他刚才吐血昏厥,现在怎么样了?” 第8章 训斥!夺职!侯府天塌了 第八章 训斥!夺职!侯府天塌了 “你啊……” 顾辰枭深深看了江澜因一眼。 这小姑娘,心思太单纯,还看不出来。什么有苦衷?江慎此举,不就是为了卖了亲妹子,巴结后族吗? “江慎做错事,就该他自己承担。朕褫夺了他的官职,你怨朕吗?” “臣女不敢。” 江澜因纤细的十指交叠撑在地上,她光洁的额头抵上去。 顾辰枭逼问,“是不怨,还是不敢怨?” 小姑娘没言语。不过片刻,发出轻轻的啜泣声。 顾辰枭皱眉。 怎么又哭了? 搞得好像他这个当皇帝的,总是欺负十几岁的小姑娘。 看着江澜因微微颤抖又强行抑制的肩膀,顾辰枭暗暗叹了口气。 靖威侯府能把女儿送进来结冥婚,想必这江澜因平日在府中,日子过得也未见得有多好。 沉吟片刻,顾辰枭开口: “江澜因,你这个太子准妃的位置,是言儿跪在地上跟朕求来的。如今,他已是去了,留下你一个人在世上,朕的言儿,定希望你能过得很好。” 这一刻,顾辰枭相信,自己和顾言泽的想法都是如此。 “朕也不希望你再受什么磋磨。等太子丧期满,朕为你指婚。” 江澜因脊背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头,“皇上?” “怎么,你不愿意?” 对上皇帝幽深的眸子,江澜因咬着嘴唇,半晌才颤声道:“……没有,臣女没有不愿意。” 见江澜因这么简单就答应了,不知为何,顾辰枭心中升起一丝不悦。 她口中说与太子情深义重,甘愿为太子殉葬。可如今,只是自己的一句话,她就要另嫁他人。 这样的女子,生性太过于轻浮。 根本不配高位。 顾辰枭眸色转深,“既然你愿意,朕想把你嫁到岭南,你意下如何?” 距离京师千里之遥,去了,只怕一辈子都回不来。 顾辰枭死死盯着江澜因,等她的答复。 江澜因眼圈红了,这一次却忍住了泪。 “皇上是再不愿见臣女,臣女心里清楚。把臣女远远地指出去,不在皇上跟前,臣女愿意。” “这么说,你愿意嫁,倒是为了朕?” 顾辰枭目光和缓下来,“江澜因,你家中是怎么教你的?你会为朕想,为皇后想,为你哥哥想,怎么就不知道为自己想一想?岭南酷热,与京师气候不同,一年四季都有毒瘴。以你的身子骨儿,去了别想活着回来。” “臣女都知道。” 江澜因倔强地攥紧了手指,“皇上让臣女去,臣女就去,刀山火海也去,就算一辈子回不来,也去。” 顾辰枭没看过这一贯胆小的丫头,这么倔强的一面。 他愣了愣,心中对她的执拗升起火气来。 “好好好!朕成全你!” “来人,现在就送江姑娘出宫!” 江澜因走后。 御书房静得针落可闻。 好半晌,才见一个年长宫女,抱着江澜因换下来的嫁衣,快步走过。 在东宫门口,正撞上李渔。 李渔目光在那嫁衣上一转,脸上堆了笑,“这位姑姑,做什么去?” “江姑娘换下来的衣裳,按规矩要烧掉。” “这么好的衣裳,这么精致的绣工,烧了可惜。”李渔摸出银子来,塞在那宫女手里,“姑姑行个方便。” 嫁衣拿在手里,李渔转回自己平日里歇息的耳房中。 脸埋进嫁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香。 靖威侯府。 江澜因被送回来时,侯府已乱作一团。 她一进门,就被带去江慎的凌云阁。 文氏一见江澜因,哭着扑过来,“你大哥好好儿地出去,怎么是昏迷着叫人抬回来的?可是在宫中出了什么事儿?是不是你、是你触怒了皇后,惹下大祸,害了你哥哥?” “娘说什么呢?” 江澜因浅笑,“是大哥自己蠢,触怒了皇上,又得罪皇后,被打了出来。与我无关。” “你、你!”文氏指着江澜因鼻间,“你胡说!你大哥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污蔑他?定是你害得,你这个灾星,克亲人!” 这话,前世江澜因从小听到大。 文氏但凡有些不顺,便说是江澜因命硬,妨克到了她。江澜因一直愧疚,自责,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今再听这话,简直笑话一样。 “娘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刚从宫中回来,也累了,要去歇息。” 说罢转身要走。 靖威侯起身,拦住,“站住!江澜因,你和你大哥是至亲的兄妹,同气连枝,他不好,你能好?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清楚。” 江澜因站住,樱粉色的莹润唇角微微上挑,眼中全是盈盈笑意。 “父亲也知道我与大哥同气连枝?为何要纵着大哥押我入宫,要我结冥婚,守寡,还要断我一只手?那时候不记得我和大哥是至亲之人了?” “你……” 靖威侯脸色难看,说不出话。 文氏哭喊:“都这个时候了,别扯那些没用的!你大哥他到底是怎么受的伤?江澜因,你给我说清楚!” 她尖利的哭声,直刺耳蜗,让江澜因心烦。 “娘不必问我,且等圣旨吧。” 侯府在不安之中熬了一日,第二日一早,圣旨到。 逆着光,宣旨太监声音尖锐: “……今靖威侯府世子江慎,恣睢失检,戕害弱妹,谄附权要,乖戾天伦!着即褫去御前侍卫职衔,幽居侯府,省愆思过。” “另有靖威侯江殊城,世沐国恩,职膺藩屏。却纵子孙以逞凶顽,失门庭之检束。着罚俸半岁,闭门思过,以整肃家规。” “钦此!” 江慎被夺了职位。 靖威侯被训斥,罚俸。 父子两个一起闭门思过! 这是盛京世族中,从未有过的。可见皇上是动了真气。 靖威侯双腿发软,若不是下人从身后顶着,几乎站不起来。 满手冷汗地接了旨,打发走传旨太监。 文氏捶着心口哭喊:“我可怜的慎儿,他、他到底是做了什么,怎被罚得这样重?御前没了他的位置,将来可怎么入仕?” 一回头,瞧见江澜因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的。 文氏咬着牙扑上去,“圣旨上说慎儿戕害弱妹,是你!是你害得他,是不是?你这个没良心的,他是你亲哥哥啊!” 抬手要打。 一旁,靖威侯也只是冷冷看着,面色不愉。 圣旨都这样说了,想来是江澜因在宫中告了状。这个逆女,害了她大哥不够,还要害他这个父亲。 让她吃些教训,也是应该的。 下一刻。 文氏腕子被江澜因一把擎住。 靠得近了,文氏才看清楚,女儿脸上,竟满是笑意,明媚得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娘若在我脸上身上留下伤痕,皇上若是问起,我该怎么说?” 第9章 侯府只能指望她了 第九章 侯府只能指望她了 “你大哥被你害成这样,你还敢说这样的话?皇上岂会在意你?” 文氏满脸是泪,心疼得浑身都打哆嗦,“你去,进宫!现在就去!跟皇上、皇后娘娘辩白清楚,保下你大哥的官职!就说都是你的错,去啊!” 江澜因笑了一下。 一双与文氏像极了的美眸,转向靖威侯。 “父亲,既然娘这样说,女儿便去了?” “等等!” 靖威侯瞪了文氏一眼,“你一个女妇人家,你懂什么?如今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岂是她一个小丫头能肆意更改的?你让她进宫,岂不是明摆着告诉皇上,咱们侯府对圣旨不服!你不想活了?” 一番话,说得文氏哭得更加厉害: “可咱们的慎儿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被夺官,他将来可如何是好?” 哭声刺耳,靖威侯只觉头疼。 “夺官是一时的。” 江家有爵位代代传承。江慎就算没了官职,也是堂堂侯府世子,将来还可以袭爵。他只要慢慢儿等,寻着机会,起复总是不难。 如今,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那一日在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触犯了龙鳞,把皇帝气成这样。侯府好想法子弥补。 可现在,江慎昏迷不醒。 靖威侯看向江澜因,眸光一闪。 他想起来,女儿两次进宫,每次出宫回府,身上的衣裳都不一样。 为何要在宫中更衣?除非是…… “因因,你是好孩子,同爹说实话。皇上他,真的与你……” 文氏听了,瞪大眼睛,“侯爷,现在出事的是慎儿!你、你还要被这个逆女欺瞒?” 江澜因对文氏笑了一下,才看向靖威侯。 她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两朵红云,“女儿什么时候骗过爹娘?” “可、可若是真的,咱们养在宫中的人,岂会不知道?” 江澜因漆黑的凤眸,望向他二人,轻轻地笑了。 “侯府在宫里养的人若果真管用,昨日就不必问我,大哥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 靖威侯一愣。 也是,昨日江慎浑身是血,被下人从宫门口抬回来。那时节,他便一早派人与宫中的线人接头打听去了。 到现在,圣旨都到了侯府,宫中还是没有确凿的消息传出来。 可见不中用。 江澜因眸光一转,皱眉,佯装出几分担忧。 “爹,如今大哥开罪了帝后,表妹也自戕而死。咱们侯府这一代,没有出色的小辈。您和娘,将来只能指望女儿了。女儿也是为了侯府。” 靖威侯本有两个弟弟,他承袭爵位后,那两房早已分家出去,少有联系。 侯府虽有几房妾室,可没有庶子出世。唯有文氏膝下有一子一女,算得上是人丁稀薄。 江澜因这话,激怒了文氏。 “胡说!你这是胡说!你大哥他不过是一时的不顺,你也配说他不行?还有,你表妹……” 文氏顿住口。 看见江澜因黑沉沉的眸子,含笑向她转过来。 “娘,您说什么?表妹她不是死了吗?莫不是,死人还能活转过来,还能叫您指望得上?” 文氏猛地一愣,嘴唇颤了颤,“你这孩子,浑说什么呢?你表妹她尸骨未寒,你却说这种话打趣她,你简直没有心肝。” 她目光闪烁,不敢与江澜因对视。 前世今生,到此刻,江澜因才真正确定—— 表妹假死,文氏一早就知道。 明知道,还要说是江澜因怯懦,害死了她。 前世那一杯酒下了肚,文氏才告诉江澜因: “皇上怜你守节辛苦,要册你为贵妃,赐号为贞。可你没了一只手,已是残了。天家岂能有四体残缺的妃嫔?让天下人怎么看你?让你表妹日日看见,平白心里难过。” “因因,唯有你死了,皇上才会记起侯府的好。这一世委屈你了,下辈子还来做娘的女儿,娘再好好儿疼你。” 窒息感仿佛还存在心口,江澜因定定看向文氏,突地笑了。 娘啊…… 这辈子,我又来做你的女儿了。 这次轮到女儿,好好儿疼你、孝顺你。 靖威侯看向文氏,神情带了些许不耐,“师师是个好孩子,可也已经入土为安,不必再提。” 他为人自私自利,只在乎权势。无论是江澜因,还是文师师,若没了利用价值,便都不重要。 靖威侯转向江澜因,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你如今,就在兰蕤院好生住着,缺什么少什么跟爹说。若是……若是宫中有旨意,爹爹亲自送你进宫。” 文氏眼神闪烁,神情十分不甘。 靖威侯看她一眼,她又不敢说话了。 “至于慎儿,就让他好好儿养病。身子好了,再谋事做。咱们侯府,是百年基业,总不能一点打击,就一蹶不振。不至如此的!” 回到兰蕤院。 院中四个大丫鬟,八个小丫鬟,六名梳妇人发髻的下人,齐齐站在院中。 见江澜因来了,一齐跪下行礼请安。 都是从前伺候过文师师的人。 另又有管家送了院中银子来,和从前给文师师的一样多,是侯府嫡小姐的月例。 江澜因扫了一眼,依旧只叫自己原来的两个丫鬟春枝、雪色,贴身伺候。 余下的丫鬟都在外院,不得呼唤,不可入内。 真正立住了侯府千金大小姐的威势。 重生一世,江澜因对爹娘亲情没有期待,反而能把靖威侯的性子看得一清二楚。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权势。 其次,是他唯一的嫡子,江慎。 只是,不知道这两者要是起了冲突,靖威侯又会偏向谁。 当日晚些时候,小厮报进侯府。 “……侯爷,咱们在西街上的酒楼,和长乐坊的三间铺子,都叫人给封了!伙计也被打伤了几个,掌柜的都被拿进天牢……” 损失惨重至极! 气得靖威侯直跺脚。可查明了背后指使的是何家,他却连上门去讨个说法都不敢。 江澜因听了,只是笑。 这是何皇后的报复。 江慎原本要用江澜因一只手献祭,搏皇后欢心,抱上何家这条大腿,想要青云直上。 如今却是鸡飞蛋打,又被皇后嫉恨,什么都没落着。 听说江慎刚醒,听到这消息,又气又怕,竟又晕了过去。 文氏几乎哭得晕厥,逼靖威侯拿牌子入宫,请太医。靖威侯不敢去,夫妇两个大吵到深夜。 江澜因边喝茶边远远地听,娇美小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只觉他们怒吼哭泣的声音,悦耳如天籁。 春枝为她点茶,和田玉杯中,茶汤醇厚如琥珀。 她低声道:“……到底私底下请了太医来。说世子是大惊大怒,刺激得血不归经,才会呕血昏迷。好好儿养上一阵子,总归没事。只是,不可多思,操劳。” 雪色听了,笑道:“他有什么好操劳的?身上官职都没了。” “别胡说,他毕竟是侯府世子。这话传出去,你不要命了?”春枝性子沉稳,训斥道:“小姐还不知道,刚才,清河郡主探望世子来了。” 清河郡主顾嫣然,前世江慎的正妻。 江澜因放下茶盏。 “会会她去。” 第10章 掌掴郡主,她疯了? 第十章 掌掴郡主,她疯了? “小姐,别去。” 雪色性子急,拦着。“那清河郡主对世子心思极重。她娘是皇后同族胞妹,素来最得皇后宠爱,性子养得跋扈,奴婢只怕……” 怕江澜因在她手里吃亏。 前世,顾嫣然与江慎、文师师要好,素来不待见江澜因。每每见面,都要拿出皇家郡主的架子压她,让她行大礼,跪在地上半晌不许起来。 “小姐,郡主惯会拿礼法大义磋磨人。她不来找咱们,咱们还是不去吧?” 春枝也跟着劝。 “无妨。”江澜因笑笑,“以她的性子,看到江慎那样,岂会不来找我?与其被动,还不如迎上去。” 江慎的兰亭轩。 清河郡主进去不久,里头便传来隐隐哭声。 “阿慎,你怎么……伤成这样?” 病榻上,江慎苍白着脸,见到郡主垂泪,又咳了几声。“身上有什么伤病都不要紧,我不怕。只是担忧,没了御前侍卫的职位,只怕将来难以入仕。郡主,慎往后配不上你。” 说着,别过脸去用力咳嗽,露出自己清俊的侧脸线条。 顾嫣然看了,只觉心尖发疼。 “阿慎,你好好儿养病,别担心那些有的没的。我去同姨母说,求皇上收回成命。你和你妹妹再如何,也不过是侯府家事。是江澜因不懂事,才闹到了御前,不是你的错。” 江慎得了郡主这句话,心中一松。 拧眉道:“是我从前太纵着,叫她不知好歹……” 话未说完,门口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当。 一把清冷的女声响起:“大哥纵过我什么?用朱漆棺材封着我,送我进宫,还要断我一只手。这是纵我?” 清河郡主听说江慎受伤就急火火来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闻言微微一愣。 江慎面色难看,看向江澜因的目光恶狠狠的。“你是太子准妃,现在太子薨了,你却好好儿活着。一点表示都没有,叫皇上平白觉得咱们侯府是没心肝的东西!” “大哥有心肝,怎么不用自己的手,要用我的?” “我和你怎么一样?我将来还要入仕、做官,怎能身体残缺?” 江澜因闻言,微微侧头。头上簪着的红宝石流苏垂落下来,依傍着脸颊,微微荡漾。 她樱色的唇角翘起,“大哥现在不用入仕,将来也不必做官。你的手也能陪葬了,是大好事。” 一句话,直戳江慎心口。 他脸上变了颜色,觉得心口被皇帝踹过的地方一阵阵地发疼,说不出话来。 一旁,顾嫣然最初的惊诧过去,也拧眉道:“江澜因,你大哥病着,你怎能故意说这样的话,气他?” 看着江慎按着心口,脸色苍白的样子,顾嫣然又气又心疼。“我听说你大哥病了好几日了,你却不来侍疾。这是不孝不悌,该用家法狠狠罚你,方才能正侯府家风。” 江澜因面上还保持着优雅的笑容,没有一丝改变:“敢问郡主一句,可要用郡主王府里的家法?” “你浑说什么?就你也配?自然是用你们靖威侯府的家法。” “原来郡主也知道,这里是侯府,是我家。闯到别人家中,与别人儿子私会,还要打被人女儿。郡主自己就很懂孝悌,很明尊卑了?” 这话说得放肆极了。 顾嫣然直接变了脸色,“江澜因,你好大的胆子!” 她自己不屑动手,一个眼神给到身边丫鬟。丫鬟挽起衣袖过来。 “啪!” 一记耳光,掀在江澜因脸上。 她柔嫩的小脸,瞬间红肿,脸颊上指印清晰可见。唇角渗出血来。 见状,江慎才止住了咳嗽,冷哼一声,“冲撞郡主,只是打你一耳光,还是轻的。原该拖出去,打板子。” 前世便是如此,江慎总以自己年长,平日里处处用礼法压着江澜因。打她罚她,还要说成是为了教她规矩,是为她好。 阴狠,又虚伪至极。 江澜因捂着脸,慢慢站直了身子。 樱粉色的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受伤的唇角。 血的味道,甜甜的。 江澜因抬起手来,用尽全身力气。 “啪!” 直接还了清河郡主一记耳光。 清脆的耳光声落下,江慎房内,寂静得针落可闻。 江慎眼睛猛地瞪大,“江澜因,你、你疯了?!” 郡主从小被娇养到大,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她被一巴掌打得傻了,眼中扑簌簌落下泪来。 “本郡主要进宫!告诉皇后娘娘!让姨母杀了你,把你千刀万剐!” 清河郡主一跺脚,哭着直接冲了出去。 江慎从榻上撑起身子,“江澜因,你、你这是闯了大祸!你可知道?你……” 他还要说什么,却见江澜因一步步朝他走来。 摇曳的烛火,把女孩纤细的身影投下。江慎眼前,一片暗色,叫人平白心里发沉。 江慎皱眉,“你疯了?你、你……你要干什么?” 江澜对对着他那张虚伪的脸,高高扬起手来。 江慎虽是带刀侍卫,可他是世家子拔擢上来,从不曾用心操练,更不会功夫。甚至在侍卫队里,算得上文弱。 如今又被皇帝一脚踢去了锐气,伤病在身,一时间竟躲不开江澜因。 他虚张声势,“你不敢!” 江澜因的手,慢慢垂落下来。 江慎心中方才舒了一口气。被妹妹打一下,本没什么。只是说出去丢脸…… 所幸,她到底还是怕自己这个大哥…… 下一刻,江慎猛地瞪大的眸子中,映出江澜因纤细的身影。 只见女孩揉了揉掌缘,嘟囔了一句,“手疼。” 操起案上一支铜雀烛台,双手拖着,向江慎脸上直挥过来! “啊!” 顿时,屋内弥漫起血腥气。 比刚才的,更甜。 “江澜因,你疯了……你怎能、怎能……我的脸!” 靖威侯、文氏赶来时,正听到长子崩溃的吼叫声。 “慎儿,你的脸!” 文氏一见儿子脸上从颧骨到唇角那么长一道伤口,还流着血,险些晕厥过去。 她缓过神来,对着江澜因哭喊:“疯了!你一定是疯了!你敢对郡主动手,还敢伤你哥哥!侯爷,江澜因这是失心疯,不能再留在侯府,会为我们招祸!” 靖威侯更是又惊又怒,“逆女,你这次太过分了!不罚你,郡主跟前说不过去!” 他们哭骂着。 却只见江澜因倚在床边,借着白雪倒映进来的光,闲适地翻着一本诗集。 “逆女,你……” 书页在纤细的指间翻动,江澜因笑了:“爹,娘,怎么办呢?女儿掌掴郡主,又伤了大哥,女儿是疯了。” 她眼中锐光一闪,依旧笑着,“可女儿姓江,是这侯府的千金小姐。女儿获罪,您二老,还有大哥,全都好不了。咱们一家子素来和和睦睦,娘也思念表妹,不如……” “就一块儿去死吧。” 她就快要笑出眼泪来,身子摇摇晃晃,如沐雨的花枝。 没有丝毫畏惧。 靖威侯彻底沉了脸色,“你这是疯话!” 他唤人进来,要把江澜因拖下去,先领家法。打残了,再拖去郡主跟前赔罪。 一道尖细声音,自门外传来:“宫里有旨,宣江姑娘进宫!” 第11章 她做过的事,皇后查到了 第十一章 她做过的事,皇后查到了 进宫? 江澜因笑了。 旨意来得真快。 不愧是清河郡主,也不枉她这一番筹谋。 一旁,靖威侯和文氏也变了脸色。 靖威侯心思变换,亲自迎上去,“老公公,这……不知是皇上宣召小女,还是……” “侯爷想什么?皇上岂会平白传召一个闺阁女子入宫?自然是皇后娘娘。” 靖威侯脸色沉了沉,从袖口摸出银锭子塞进那太监掌心。 “老公公,小女她近日频频入宫,给皇上、皇后娘娘添麻烦。还请照应……” 这话,不过是试探。 银子在太监手里一转,就不见了踪迹。 紧绷的脸颊松快了些,那太监压低声音,“皇上、皇后娘娘看重侯府。皇上还说,不愿江姑娘为太子守寡,虚度一生,要为她指婚。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怎么,这话江姑娘回来,没和侯爷、侯夫人提起过?” 皇帝要为江澜因指婚? 那不就说明,江澜因入宫,彻底没了想头? “这逆女!” 靖威侯震怒,牙关咬得紧紧的,腮边横肉都突出来。 目送传旨太监带走江澜因,靖威侯向文氏道:“好个江澜因,皇上要为她指婚,她回家却一个字儿都不提!还欺瞒你我,说皇帝要纳她!我江殊城,怎么养出了这么个不孝的东西!” 文氏捶打着心口流泪,“可惜,师师替她死了,慎儿也被她给害了。侯爷,难道真让皇帝为这逆女指婚?” “你想说什么?难道不知皇命难违?” 文氏眼角泪光闪闪,看向江慎院子的方向,“可江澜因敢对她哥哥下那样的狠手。她这样的性子,被指婚,定会高嫁,侯爷,您就放心?只怕她得罪婆家,连累侯府!” 靖威侯腮边横肉抖动,“那有什么法子?圣上要指婚,侯府还敢抗旨不从?” “自然不能叫侯府背这个骂名。”文氏眼珠儿微微一转,“我有个娘家侄儿,如今在京,与江澜因年纪相仿,也不嫌她命硬克夫,倒是般配。若先把此事做成,往后就算真有赐婚的旨意下来,咱们也好推脱……” 江澜因做不了太子妃,也做不了皇帝的宠妃,靖威侯对她的婚事没有兴趣。 “你自己看着办就行。只记住一条,不许叫本侯在皇上跟前难做,不然我不饶你。” “是。” 文氏垂下眼睛。 这个罪名,侯府不能背,得让江澜因自己背。 她吩咐身边陪嫁侯嬷嬷,“去云净庵里问问,那种药,还有吗?” 江澜因的性子,文氏这个当娘的岂能不清楚?嫁得好,反倒是害了她。叫她嫁文家男儿,就算是……替师师尽孝了! 另一边。 传旨太监引着江澜因进了宫门,便将她交给坤宁宫的大宫女,自去复命。 大宫女目不斜视,让江澜因和陪她入宫的春枝,等在坤宁宫一座冷僻配殿的檐下。 “且等等,皇后娘娘自会见你。” 说罢,大宫女径自走了。 冬日的冷风吹过檐下,饶是两人穿得厚实,时间长了,也有些受不住。 春枝为江澜因整好身上的棉氅,担忧地压低声音,“小姐,定是郡主告状,皇后娘娘才宣您进宫。让您长久等在此处,皇后娘娘这是在磋磨您吧?” 阴沉的天空中,散下雪粒子,纷纷扬扬的。下雪了。 江澜因扬起脖颈,看着坤宁宫的金色琉璃瓦顶,在暗淡的天光映衬下,依旧那样夺目耀眼。 “不。”她摇摇头,“皇后磋磨人,有的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她现在不见我,只怕是因为……” 江澜因顿了顿,酒窝里突然盛满了笑意。 “皇上在此。” “小姐,那我们……” 江澜因纤细的手指探出,扯开棉氅的系带。厚重的棉氅落地,露出内里一身白得雪色一般的宫装,迎风而立,裙摆飞扬。 “走,咱们换个地方等。” 江澜因猜对了。 就在她入宫前一刻钟,皇帝驾临坤宁宫。 此刻正坐在暖融融的大殿里。 “嫣然难得进宫一趟,好好儿陪伴皇后,用过晚膳再走。” “是。嫣然馋皇后娘娘的小厨房可馋了许久,今日终于能大快朵颐。”顾嫣然乖巧应道。 逗得顾辰枭展颜一笑。 殿内气氛其乐融融。 顾嫣然几次想窥着机会,向皇帝告江澜因的状,都被何皇后眼神制止。她只得歇了心思,深吸一口气,故作小女儿娇嗔道:“皇伯父,皇后娘娘宫中有一道梅子小酥肉,别处的厨子都做不出来这个味。皇伯父今日也尝尝吧?” 仗着皇帝、皇后对她疼爱,替何皇后邀宠。 皇帝:“嫣然,你很孝顺。” 他张了张口,就要应下。 却听得外间一串脚步声,轻轻的,却有些急。“皇后娘娘,江姑娘她……” 何皇后拧眉,心中不悦。 她今日是借着顾嫣然的怒气,宣江澜因那小贱人入宫敲打。可没想到,皇帝先来了。 何皇后自然以皇帝为先。 有眼色的大宫女应该一早就支开江澜因,让她去风口死等。怎么非赶在这时候冒头? 皇后刚要开口。 顾辰枭语气沉沉:“哪个江姑娘?出了什么事儿?” “……回皇上,是、是靖威侯府的大姑娘,她、她跪晕在坤宁宫门口……” 室内地龙烧出来的融融春意瞬间凝结。 顾嫣然窥着皇帝脸色,不敢说话。 何皇后脸色难看,嘴唇抿成一道直线。 顾辰枭倒笑了一声,“皇后,朕前日才说过,不许江家姑娘再入宫。皇后不记得了?” “皇上,臣妾……” 顾辰枭霍地起身,拂袖而去。 此刻,殿外已飘起鹅毛大雪,没一会儿就盖得天地皆白。 小太监打起暖帘,顾辰枭一出门,一眼就看见—— 苍茫的雪地中,江澜因身子伏在地上。她身上的轻薄的白色衣衫,几乎要被雪吞没,只余一截漆黑的乌发,衬得脸颊白得透明。 她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抖。人昏迷着,依旧紧紧皱着眉,一侧的小虎牙咬着嘴唇,有些痛楚模样。 顾辰枭自己都没察觉,他脚步甚急。 离得近了,瞧见女孩单薄的胸口,尚有上下起伏。 顾辰枭松了口气。 随即心口涌上怒火,“把人带到朕宫里去。” 身后,暖帘再次掀起。 露出何皇后一双通红的眼睛。 这个江澜因…… 皇后已查明,太子头七那一日,皇帝和江澜因在灵堂里,关起门来独处了两个时辰。 不许下人近身伺候。 孤男寡女,两个时辰! 江澜因……她该死!真该死! 见皇后脸色变得难看至极,顾嫣然不敢说话。 冷嬷嬷赶上来,给何皇后披上玄狐皮披风,心疼道:“娘娘,您身份贵重,千万小心身子。” “不必。” 皇后推开冷嬷嬷的手,“去,把皇上落在本宫处的外衫给皇上送回去。你亲自去。” 第12章 她和皇帝一起看避火图? 第十二章 她和皇帝一起看避火图? 鼻端,熟悉的龙涎香香气浮动。 江澜因眼睫微颤,慢慢睁开眼睛。 看清眼前明黄色身影的下一刻,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皇上……” 江澜因怯生生开口,吃力地撑起身子,滚下窄榻。 “臣女、臣女不是有意伤郡主的,臣女认罚。只求皇上,千万勿要再牵连臣女家中。” 她低着头,眼眶红得小兔子一样,精致的小鼻子耸动,不敢哭。 见她醒了,顾辰枭出了口气,淡淡道: “嫣然她没有说你一句不是处。” 江澜因一愣。 倒没想到顾嫣然比自己想象的,竟还多些脑子。 她反应极快,语气急急地接道:“郡主宽仁。可臣女错了,错了就是错了。臣女不敢欺瞒。” 顾辰枭的目光居高临下,看见江澜因的脸颊肿起一小块,唇角也有伤口。 是被掌掴的痕迹。 顾嫣然自幼性子娇纵。想来,江澜因在她手下,没少吃亏。 皇帝皱眉,“朕没兴趣给小丫头断案。嫣然是金枝玉叶,你就算受委屈,也得给朕忍着。” “臣女知道……”江澜因一顿,大大的眼睛里露出惊恐,“不、不是……郡主没有给臣女委屈受,是臣女自己耐不住性子。” 可她越是这样说,皇帝也认定江澜因就是挨了欺负。 “地上凉,别跪着了。起来。” “……是。” 江澜因纤细的手指攥紧裙角,正要起身。 可她刚才在雪地里跪得太久,膝盖没力气。身子还未站直,就一声嘤咛,眼看着要摔倒。 顾辰枭不耐地皱眉。 强健有力的手臂一展,扶住江澜因。可用的力气大了些,江澜因红了眼,“皇上,疼……” 尾音颤颤的,好似猫儿的爪子,在人心口抓了一下。 顾辰枭脸色冷沉下来,“江澜因,你也曾是要做太子准妃的人,你娘没有教过你?” “什、什么?”江澜因瞪大双眼,一脸懵懂。 这单纯的模样儿,一下子叫顾辰枭想起,那日在太子灵前,她是那般生涩…… 根本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 顾辰枭御极多年,自认不是重欲之人。他后宫人数不多,自贵妃难产而死,尽量做到雨露均沾,对谁都没有偏宠。 可不知为何,一看到江澜因,总想到那日灵前的事,放不下。 心口被一股子热意冲撞。 顾辰枭拧眉,终是松开手。他咳了一声,“朕这次叫你来,是要告诉你。前几天,朕说过,要为你指婚。” 江澜因原本低着头,发颤的手指捋着耳畔的碎发,想要遮住发红的耳尖。 听了这话,她身子微微一晃,勉强稳住。“臣女……记得。臣女也说过,臣女的婚事,全凭皇上做主,臣女绝无一句怨言。” 刚才还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一提到婚事,又倔了上来。 顾辰枭语气重了些,“朕已经为你选好了人。等出了太子百日的孝,你就嫁过去。是镇北王世子。你与世子成亲后,世子回北疆,你还留在京城,也不至叫你离家太远。你觉得如何?” 江澜因心中一动。 她双手垂下,在月白色的薄纱裙摆上抓出痕迹。 看在皇帝眼中,只觉她是羞涩不安。 其实,江澜因是在…… 忍笑。 她忍得十分辛苦,单薄的肩膀一阵阵地发颤。 万没想到,顾辰枭会把她指给镇北王世子! 谁不知道,那位镇北王世子早年在战场上被伤了紧要处,早已不能人事。 婚后,还要世子一人回北疆,把江澜因留在京师。 皇帝这是…… 舍不得她……的身子。 男人,即便贵为九五之尊,也不过是被本能牵引的动物。 既如此,她索性加一把火。 顾辰枭半晌没听到江澜因回答,低头看她。却见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女孩晶莹剔透的小脸滑下,打湿她胸前衣襟。 “哭什么?不是说,嫁给谁都没有怨言?” 江澜因边流泪,边说:“父皇,不要。” “因因不要、不要嫁给旁人……” 她声音本就清越好听,又夹杂了颤巍巍的哭音。 一张小脸全被泪水浸润,散发着玉石一样的微光。胸口也湿了一小片,愈发紧贴着身子,勾勒出曲线。 顾辰枭只看了一眼,心中躁郁愈浓。 “你……侯夫人真的不曾教过你?” 江澜因抹着眼泪抬头,“教、教臣女什么?” 顾辰枭被这一句顶得眼前一阵发黑。 皇帝本不相信江澜因这个侯府嫡女,太子准妃会对男女之事全然不知。可自灵堂那日后,他差人去私底下查了。 得知侯府对江澜因的教养,确实不甚上心。 只是没想到,竟疏忽到这种地步。 靖威侯夫人这个娘,她当得不称职! “你娘,没给你请教养嬷嬷,没给你看过……避火图?” 江澜因用力咬了一口口中的软肉,疼痛逼退了笑意。 前世,文氏确实什么都没教过她。因为文氏一早就知道,江澜因嫁不进东宫,侯夫人全幅心思,都放在了表姑娘文师师身上,只悉心教养她一个人。 如今,江澜因瞪大了眼睛,摇头,眼泪都甩在了顾辰枭手上。 “那是什么?臣女愚钝,确实不知。皇上有吗?要教臣女现在就看吗?” “你……”顾辰枭咬牙,第一次觉得堂堂九五之尊,对一个小姑娘无可奈何,“这种话,出去后,你不准再说!” 他自以为加重语气,强硬地要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不想,江澜因委委屈屈地柔声道,“……是,臣女知道。” 又酥又软的声音。 唤醒顾辰枭深处的记忆。 难以抑制地想起,他第一次看避火图的时候,体内腾起的燥热,根本不受理智约束。 就只是,想要…… 想要掠夺,想要占有。 “……皇上?” 反应过来时,顾辰枭发现自己的身子,离江澜因很近。两人几乎紧紧贴着。 小姑娘脸色苍白,樱唇因受惊而大张着。 然后,一点点桃红色,自面颊渲染上来。把整个人都蒸得热气腾腾…… 江澜因颤巍巍抬头,正撞在皇帝黝黑深沉的眸色中。 “避火图,你当真想看?” 第13章 把她赶出宫去,狼狈不堪 第十三章 把她赶出宫去,狼狈不堪 明黄色袖角微颤,龙涎香香气浓郁。 呛得江澜因眼前一阵发晕。 恍惚间,已看到顾辰枭逼近过来。男人眼底,没了理智的禁锢,被最原始的欲求染成深暗色。 两人呼吸交缠。 御书房外,一道嗓音突然地响起: “皇后娘娘差老奴送这要紧物件儿过来,你岂敢拦着?” 顾辰枭动作一顿。 眸子深处的欲火,点染上了怒意。 他听出这声音,是皇后身边的冷嬷嬷。在宫里做老了事的奴婢,胆敢这时候打扰他,定是得了皇后的授意。 暖帘外,御书房的太监低声拦着。 冷嬷嬷却豁出去了,大声道:“这外衫是皇上的稀罕物儿,前头贵妃留下的东西。若撕扯坏了,你们有几条命,能担当得起?” 江澜因能感觉到,男人搭在她后腰上的手一僵。 是想起了早逝的何贵妃,皇后的庶姐,太子的亲娘。 顾辰枭缓缓松开了手。 冷声道:“把东西呈上来。” “是。” 门外淅淅索索的一阵声响后,暖帘一掀,进来的是冷嬷嬷。 她垂着头,一眼都不看江澜因,双手捧着托盘里的外衫,行到皇帝跟前跪下。 江澜因细看去。是一件旧衫,宝蓝色织金锦缎制成。袖口处,有些许小磨损,又用针线细细补过。不细看,看不出来。 “皇上这外衫留在坤宁宫有些时候,只因这料子本就是外邦进贡,与咱们地产的金线配不上。皇后娘娘近日才得了一模一样的丝线,那丝线比头发丝儿还细,娘娘秉灯,熬了三个晚上,方才缝补好了,急着差老奴给皇上送过来。” 说着,将那衣衫高高举过头顶。 连袍角金线绣着的太狮少狮嬉戏图,江澜因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何皇后此番可真是,煞费苦心。 送来一件旧衣,就叫皇帝想起已故的贵妃和爱子,还能念着她这个皇后的好,让皇帝心生愧疚。 御书房内,沉寂了半晌。 男人修长有力的指节蜷了蜷,终是松开,伸向那件衣服。 江澜因垂下睫毛,掩住眸光。 皇帝的一颗心,又重新偏向了死去的太子。 今天,他不会要她了。 果然,冷嬷嬷退下后,顾辰枭一眼都没再看江澜因。 “来人,送江姑娘出去。” 连一件厚实点的衣裳,都没想到要给江澜因披上。 出了御书房,等在檐下的春枝赶上来,“小姐……” 江澜因摇了摇头。 春枝垂下眼,满脸愧疚,“对不起小姐,那冷嬷嬷来时,奴婢没拦住……” “傻子,她是这宫中的嬷嬷,代表的是皇后的颜面。你一个侯府的丫鬟,你怎么拦,不要命了?” 江澜因顿了顿,眸色越深,“再说,能叫冷嬷嬷直闯到御前,说明这御书房里,有皇后的人。何家的手,伸得真长啊。” “小姐,那我们怎么办?” 不等江澜因说话,太监李渔赶过来:“江姑娘,皇上叫咱家送您出宫。” 李渔引着江澜因主仆到背人处。 江澜因开口:“李公公,恭喜你高升。” 李渔顿了顿,面上现出笑来,“托了江姑娘的福,咱家如今也调出东宫,在御前行走。也是皇上感念太子,不忍苛待太子身后留下的旧人。” 见左右无人,他压低了嗓音,凑过来道:“好姑娘,咱家劝你一句。那镇北王府,是个好去处。皇上也是千挑万选选出来的。” 江澜因一个不入流的侯府嫡女,先太子遗留下来的准妃,能嫁进镇北王府做世子妃,已是不易。 她不该再有旁的妄想。 “江姑娘,这恩宠有没有啊,不在于您人在哪儿,是什么人的妻房。单只看,你在圣心中有多大分量。您哪,可千万别犯糊涂。” 李渔看来,这是江澜因极好的一条出路。 皇帝肯把她金屋藏娇,她还愁往后不荣华吗? “呵……” 江澜因极轻地笑了一声。 皇帝要了她的身子,食髓知味舍不得,又恐史书工笔,说他父夺子妻。 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比让她做外室,还羞辱人。让她江澜因一辈子见不得光,见不得人。 还说是宠她,为她着想。 皇权的虚伪专治,只叫江澜因恶心。 皇帝为了颜面,不让她入宫。她偏不肯。她定要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最高处去。 把所有人,包括顾辰枭的颜面,都踩在脚下。 “沙、沙……” 裙摆拖曳在雪上,声音倏地一停。 江澜因抬头,才发觉自己刚才想得出神,冷不防被一队侍卫拦住了前路。春枝扶住她。 李渔连忙上前,“什么人?看清楚了,咱家是奉皇命,送人出宫。” “什么腌臜东西,也配叫皇伯父身边的太监送!” 顾嫣然尖锐的嗓音响起。 她从侍卫身后转出,居高临下,冷冷看向江澜因,眼中全是恨意。 “你这贱婢,在家中不规矩,还竟胆敢闹到宫中来?”她见江澜因一身白裙,弱柳扶风的模样,愈发生气,“来人!她不是就愿意穿得轻薄吗?把她这身狐狸皮给本郡主扒了!本郡主要替皇后娘娘出这一口恶气!” “是!” 打头的侍卫一把推开李渔,朝江澜因直逼过来。 “郡主,您不能!您不能啊!” 春枝挡在江澜因身前。 被侍卫当胸一脚,踹在一边。还爬过来要护着江澜因。 就在要闹起来的当口。 一个小太监远远地飞奔过来,“皇后娘娘懿旨,住手!快住手!” 他跑到顾嫣然身边,压低声音苦劝。 顾嫣然才恨恨地瞪了江澜因一眼,向侍卫道:“皇后娘娘仁慈,竟不肯罚她。” 侍卫们停了手,被收束回顾嫣然身后。 江澜因裙摆被撕开两道口子,露出里面月白色内裙来。 春枝解了自己外衫,哭着挡在江澜因身上。 江澜因身子打着细细的寒战。 一双亮闪闪的眸子,透过风雪,直直盯着顾嫣然。眼中冷意,比风雪更甚。 江澜因以为重生一世,她不会在乎体面、尊荣……这些外在虚幻的东西,不会为它们所累。 可她不在乎,不意味着外人可以肆意凌辱。 顾嫣然这笔账,她今日记下了。 对上江澜因目光,不知为何,顾嫣然想起了幼时见过的一匹母狼。她上前挑逗,差点被狼咬死,丧了命。 一定是风太冷了。 不然,自己怎会平白打了个寒战。 顾嫣然一扬下颌,“本郡主今日放过你,你还不服?好好好,既然你还敢挑衅本郡主,我就罚你在这里跪满一个时辰,再出宫!”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太监,“本郡主罚她不懂规矩,皇后娘娘总不会怪罪了吧?” 小太监不敢多说,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见江澜因被侍卫压着双肩,跪在雪地里,顾嫣然这才觉得心口一股子郁气散尽,转身去了。 一行人走得远了。 李渔才过来,圆胖的脸上满是焦急,“唉!唉!您看这事儿弄的!清河郡主的脾气,您是知道的。皇后娘娘宠她疼她,咱们都得罪不起!” “江姑娘,不然,您就还是……跪着吧。这雪地里凉,您消消火气再出宫,也是好事。” 第14章 她这辈子,别想再入宫! 第十四章 她这辈子,别想再入宫! 坤宁宫中。 地龙呼呼地烧着,热气直往人脸上拱。 何皇后却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凉。刚才冷嬷嬷回来,把御书房里的状况一五一十说了。 那江澜因果然不是个安分的,胆敢勾引皇帝! 足见灵前的那两个时辰,她也不清白!不然,皇帝怎会叫她“因因”,偏着她,同她亲近? 更叫何皇后觉得心惊的,是…… 她连庶姐生前留下的太狮少狮外衫都祭出来了,皇帝本该念及故去的太子,把江澜因送下去陪他! 结果,什么都没有。 只是悄无声息地送她出宫。 连一句训斥,半点惩戒都没有! 还听说,皇帝要给江澜因重新指婚镇北王世子。婚后,要独留江澜因一个在京。 皇帝打得什么主意,何皇后心里一清二楚。 掩在袖中的手指无声地攥起,将宫装衣袖上的金线刺绣凤羽抓出一道深深的皱痕。 江澜因是个祸害。 不能再留她性命了。 “冷嬷嬷。” “奴婢在。” “江澜因不能在宫里出事,让她赶快出去。” “是,奴婢知道。” “还有,你亲自跟靖威侯说清楚。”何皇后沉吟了片刻,眼中闪过戾光,“他儿子的前程,他女儿的命,他只能选一个。让他把事情做得干净漂亮点。” “是。” 被皇后眼中的冷意所慑,冷嬷嬷深深埋下头去。 一个时辰后。 江澜因回了靖威侯府。 她衣衫狼藉,只能用春枝的外氅盖在身上挡住。因在雪地里跪得时候久,膝盖被雪浸透了,又疼又麻,刺骨的难受。 春枝小心翼翼扶她下了车,一步一步往兰蕤轩挪过去。 靖威侯挡住去路。 “逆女,你还敢回来?” 他蒲扇一般的大手,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往江澜因脸上招呼。 江澜因看了他一眼。 风吹起面颊两侧的碎发,把江澜因视野分割成几块。每一块,都是靖威侯狰狞逼近的脸。 心口升起一阵躁郁。 在宫里,处处都是顾辰枭的眼睛,江澜因不得不忍。 现在,她不愿忍了。 指间扣着银簪,尖锐的簪头向上。江澜因就要刺向靖威侯掌心。 “侯爷,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啊?” 文氏哭叫着冲出来,一把架住靖威侯手臂,“因因她再怎么,也是你我的女儿,唯一的女儿啊!” 江澜因静静地看着文氏。 文氏保养得宜的脸上,淌下两行泪水,“侯爷,因因在宫中,已经吃过教训了。我再慢慢教她,她会好的。侯爷,妾身求你,别再罚因因。” 她眼睛飞快地打量了一下江澜因,哭叫得更大声:“你瞧她的身子,她哪里还受得住?” 背对着江澜因,她看不到处,文氏飞快地冲靖威侯眨着眼睛。 何皇后身边的冷嬷嬷,刚才已经来过了。 侯府已经做好了选择。 靖威侯吐出一口浊气,恨铁不成钢似得跺脚,“江澜因,你要把爹娘气死!” 他甩开文氏的手,看着她,意有所指,“你是她的娘,如何管教她,你自己拿主意。我还是那句话,不可牵连侯府。” 靖威侯走了。 文氏上前,“因因,你的腿伤了?快,让娘扶着你进去。” 冰凉的手伸过来,隔着衣衫,牢牢攥住江澜因纤细的腕子。 江澜因没有挣开。任她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庭院中的积雪,走回兰蕤轩。 文氏对她这样亲密,前世也是有过的。 是什么时候呢? 江澜因被扶上床榻。文氏替她指使兰蕤轩的丫鬟,取生姜捣成姜泥,敷在她膝盖上。又生银丝炭,为江澜因盖上厚厚的被子。 将满屋子里的丫鬟都打发出去办差。 文氏坐到江澜因榻边。她白团团的脸上,细细的柳叶眉紧皱着,看上去十足心疼江澜因。 “因因,你的性子太倔了,不像你表妹和软。这下,在宫中可是吃了大亏?娘为你,真是日夜悬心。” 她伸手要去抓江澜因的手。 女孩双手缩回锦被中。 文氏一愣,眼眶红了,“你年纪还太小,不懂娘这都是为了你好。罢了罢了,子女业障都是前世欠下的债,娘如今也管不得你了。” 她回身,亲自从桌案上端过一晚红枣生姜暖汤。 “喝了,驱驱寒。不然真闹了风寒,不是玩笑处。” 甜白瓷葵口碗里,深褐色的汤汁荡出一圈圈涟漪。 生姜的辛辣热气掩映下,隐隐浮着另一股异样的香味,有些熟悉。 汤碗被文氏怼到唇边。 江澜因突然笑了。 她生得五官大气又精致,这一点笑意从樱唇升起,慢慢向上,瞬间点染得整张脸艳若桃李。 却不达眼底。 江澜因想起来了。 前世,她守寡十年后,得知太子和表妹活着回来,心神巨震。 文氏第一次来甘露寺看她。 也是这样满脸心疼地盯着她的眼睛,“娘的好因因,怎么瘦成了这样?快,喝些药酒,好好儿补一补。” “是娘特意为你找人调配的。快,快喝呀。” 原来是那时候,娘待她这般关切,这般亲密。 江澜因脸上笑意愈浓,黑沉的眸中,映出文氏身影。她叫了一声:“娘……” 文氏劝道:“快喝了吧。喝了,也好歇下。你在喝药上,就不如你表妹许多,她多苦都喝得下,你却偏娇气些……唉,娘说这些干什么?你还是快喝。” 她眼中,是几乎要掩不住的急切。 江澜因接过药碗。 “是啊,师师表妹再好,都已经死了,活不过来。”她淡淡地笑着,“娘,往后,你就只有我了。” 文氏微愣。 江澜因将碗中的汤汁,一饮而尽。 入夜,雪还在下,染得天地皆白。 御书房中。 司寝太监捧着红木托盘,里面盛着八只绿头牌,躬身而入。“皇上……” “出去。” 顾辰枭声音冷沉。 他今日没兴趣临幸妃嫔,不打算进后宫。 刚才,那件太狮少狮外衫已经珍而重之地收起来,压在铜脚红木箱中。 皇帝却总觉得这书房中,隐隐浮动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气。 叫人平白有些烦躁。 再二再三地从奏折中抬起头,顾辰枭终是找到了香味来源。是那张窄榻。 江澜因刚才睡过的地方。 皇帝拧眉。手中朱笔一个顿挫,在描金蜡笺纸上,硬是留下一处转折。 那是将靖威侯嫡女赐予镇北侯世子为妻的旨意。 镇北侯世子的身子,皇帝心里一清二楚。他没能耐碰江澜因,又因赐婚,镇北王全家都只能捧着她,供着她。 这样处理最好。 皇帝碰过的女人,别人岂能染指? 朱笔提起,又落下。 顾辰枭飞快写道:婚后,允镇北王世子携妻归北疆戍守。 把江澜因带走吧。 他到底是太子的生父,他不能再见她了。就让她在镇北王府里养着一辈子,也是好的。 御书房暖帘外。 李渔掂了掂袖中的物什。那是刚才江澜因使丫鬟塞给他的一块赤金,重量喜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室内。 到底不敢自己上前。 “小忠子,你去。务必要把事儿给江姑娘办成了!” 第15章 坏她的清白,再要她的命 第十五章 坏她的清白,再要她的命 小太监脸色微微发白,“干爹,儿子怕……” “怕个屁!” 李渔从身后踹了一脚小忠子,“没用的东西,咱家带携你到御前,是让你平白享福的?还不快去!” 暖帘一阵抖动,发出淅淅索索的轻响。 顾辰枭眉头拧紧,心中烦躁有了宣泄的口子。“狗东西,谁给你的胆子作怪?” 扑通一声。 小忠子从暖帘外扑到地上跪着。他从前在东宫也不过是洒扫太监,刚被李渔带到御前伺候,还不习惯。 一张脸唬得煞白,“皇、皇上,是奴才见外面雪愈发大,怕、怕冷风打透帘子,冲撞龙体。才自作主张换厚实的。惊扰了皇上,奴才该死!该死!” 他趴在地上砰砰地磕头。 倒引得顾辰枭抬头,看了一眼。透过暖帘缝隙,瞧见外面,一团团雪花大似鹅毛一般。 突然想起,江澜因出宫时,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裙装。 领口还被自己给揉皱了…… 顾辰枭拧眉,“李渔。” 得了招呼,李渔打叠起全副精神,小跑着奔过来,“奴才在。” “人好好儿地送出去了?” “……这,自然。” 顾辰枭眉心皱紧,“怎么?” “江姑娘出宫路上,遇见了清河郡主。郡主说、说江姑娘……不安分,叫侍卫撕扯她衣裳,还罚她跪一个时辰。是皇后娘娘拦着,江姑娘才跪了小半个时辰,就出宫去了。” 书房内,针落可稳。 李渔跪着不敢抬头,心里直打鼓。 好半晌,顾辰枭才淡淡道:“嫣然太不懂事了。那,她呢?” 李渔赶忙赔笑,“江姑娘有什么?从头到尾受着,不敢有半句怨言。” 这话一出,皇帝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个江澜因,性子实在是太软和。顾嫣然在宫内欺负她,她都不知反抗,也不敢找自己求助。 这样性子立不起来,将来去了北疆那么远,真能过上好日子? 悬着的朱笔一勾,抹掉最后一行字。 江澜因婚后的去留,他还要再想想。 顾辰枭:“你送江澜因回侯府,可见到她爹娘?” “见到了侯爷。侯爷忠君,拉着奴才说,江姑娘得罪了郡主,挨些罚都是应当的。侯府不敢怨怼,还要谢恩呢。” “啪” 朱笔被重重搁在笔枕上,碰出清脆声响。 顾辰枭只觉心口说不出来的憋闷,不悦。他这个九五之尊,还知道时时处处为江澜因一个小姑娘考虑些,不愿意她多受委屈。 侯府却不把她当回事。 不好好儿教她,把她的性子养得胆小怯懦,哪里像侯府的千金? 江澜因被顾嫣然磋磨过一阵,这么狼狈地出宫,回府不知道又要受多大的委屈! 可…… 此乃侯府家事。就算他是皇帝,把手伸到旁人内宅,终归不美。 下首,李渔抬头,窥着皇帝脸色。 小心翼翼进言:“奴才斗胆,皇上不如赏赐江姑娘些什么。哪怕一套头面儿,一身衣裳,也好叫侯府知道,皇上是看重姑娘的。” 顾辰枭黑沉的目光逼视过来。 李渔浑身肥肉一颤,“是奴才多嘴。请万岁爷责罚。” 不想,顾辰枭只是摇头,“不善。” 御赐的东西进侯府,侯府要开中门,大张旗鼓地迎接,事情闹得大了,反而对江澜因这个未嫁女的名声不好。 那小姑娘,也是要脸面的。 顾辰枭:“再想想。” 李渔眼睛猛地一亮,心中落定。他大着胆子:“奴才听说,老靖威侯是个极忠勇的。当年,老侯爷生病,太祖爷还深夜微服,降临侯府,亲赐汤药。这事情,是后来太祖爷亲口说给身边伺候的近臣听的,不然,只怕谁也不知道。一段君臣佳话,险些湮没无闻。” 皇上今晚格外焦躁。 都是为了那江家嫡女。 她若果真有这份造化,他李渔,就是她最大的功臣。 靖威侯府,兰蕤轩。 文氏走后,春枝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榻边。 她看着江澜因原本苍白的小脸,浮现两团红晕,一双美目也被蒸腾出水气。 春枝哭道:“小姐,兰蕤轩的几个角门儿都叫人从外面顶住了,咱们的人也被夫人抽调出去。如今这院中,只剩下奴婢和雪色两个。雪色打听回来,说夫人连夜请了文家在京的三少爷,人如今已经在府里了。” 雪色随后跟进来,也红了眼眶,“小姐,你、你让奴婢替你吧。” 江澜因身上热意极盛。 她被子盖不住,一扬手想要掀了开去。可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榨不出来。 “文家,三少爷?” 她咬牙笑了,“娘她……真是给我找了个好男人。” 文氏的这个侄儿,是文师师的庶兄。他性子娇纵不成器,还因早年落马,腿落下了残疾。二十好几的年纪,尚未定亲,背地里却养了好几个外室相好。 文氏就找来了这样一个人,要坏江澜因清白。 生怕事情不成,还亲手喂她喝了那种药。 “真是,我的好娘亲。” 江澜因身子重重跌落回榻上,双眼通红通红,被体内的媚药逼出泪意。 雪色也掌不住哭了,“小姐,夫人她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呀?她怎能这样对你?” 文氏要干什么? 江澜因笑了笑。 前世,她被吊在梁上咽了气后,一缕冤魂,跟了文氏一段日子。 耳听着她哭天抹泪,跟各样人诉苦: “因因这孩子,自幼心量就窄,竟然自戕,也不顾她爹娘该有多难受!” “她不孝!她这是生生剜了我的心去啊!” 明明是她要江澜因死,却把所有错处都推在她身上,咬牙切齿地咒骂她。谎话说得多,连自己都信了。 如今…… 想必也是要先坏了她身子清白,再逼她去死。这样,侯府和文氏都没有责任,解决了江澜因这个大麻烦,还能全身而退。 江澜因只觉眼眶烧得难受,抬起手来,吃力地擦拭着,指尖微湿。 “小姐,你忍一忍,奴婢就是拼死,也带你出去。”雪色咬紧牙关,要拼了。 “不、不必……” 江澜因硬撑着抬手,从雪色发髻上,抽下一枚铜簪,死死攥在手里。 “你们都出去。等会儿,屋里传出什么动静儿,你们都不许过来。” “小姐,那不成!夫人是要害你啊!那文家少爷是什么烂人?岂能让那腌臜东西近小姐的身?”两个丫鬟哭做一团。 她们的小姐怎么就这样命苦? 明明是侯府嫡女,却爹不疼娘不爱。宫里那位,也不眷顾…… 往后,可怎么办? 江澜因想要厉声斥退两个丫鬟,奈何身上没力气。 只得无力地笑了笑,“我既然敢喝那一碗东西,自有我的道理。不会有事的。都下去吧。”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两个抽抽搭搭的丫鬟。 江澜因仰面静静躺在榻上。 她的感官被体内都被那媚药催得敏锐至极。 自己口中呼出的热气,身上绸缎的摩擦,无不叫她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来越旺。 她忍着,忍着…… 直到—— “吱嘎”一声。 雕花木门被从外推开,一道身影挟着寒风灌入屋内。 江澜因打了个寒战,睁开眼睛。 来人黑色兜帽落下,露出一张猥琐的脸。“因因小表妹,你三哥哥来疼你了!” 江澜因也笑了。 同一时间。 侯府朱漆大门上,青铜兽首铜环被人拍得山响。 “开门!快开门!” “靖威侯,出来迎接贵客!” 第16章 微服出行,捉她的奸? 第十六章 微服出行,捉她的奸? 看清来人,靖威侯惊诧得声音都变了调。 “来人!快中门,快、快来!” 顾辰枭一步跨进侯府,玄色袍角挟着风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家人密密层层跪了满地。 皇帝一眼扫过去。 没瞧见江澜因。 平身后,靖威侯赶上来,一张脸涨得通红通红,“皇上,臣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这、这天大的荣宠,自臣祖父以降,从未有过。臣心里,真是、真是三生有幸……” 见他晕头晕脑,不知所谓的模样,李渔只得上来分说:“侯爷,皇上是微服出行,不必叫侯府上下这么多人都跟着伺候。只叫最亲近的家里人来,明白了吗?” 几乎是要明示他,皇帝要看江澜因。 靖威侯愣了。 李渔再三给他使眼色,他才反应过来。皇帝为了江澜因微服出宫?这、这是天大的好事啊!难不成,皇帝真要纳江澜因? 可,等等…… 江澜因,她现在…… 靖威侯脸色瞬间骇得煞白。 他窥着空儿,把文氏拉到一边,“皇上是为江澜因来的,你快去叫那边停下,先停下!” 文氏一愣,“怎会?江澜因她怎配?再说皇后娘娘那边,还有慎儿的前程……” “蠢货!咱们再怎么答应了皇后,现在皇上就在侯府!你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弄鬼?快、快去叫停!若皇上不是为她来的,事后有的是机会处置她!” 靖威侯不敢走开太久,急急忙忙赶回顾辰枭身边伺候。 屋檐下,文氏眸光沉了沉。 皇帝真的是为江澜因而来?那逆女,在宫中做下了什么不要颜面的事,把皇帝给引来了? 当真就要这样算了? 江澜因得指婚,要嫁高门,文氏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天家……她真被皇帝纳了,师师可怎么办?就算往后能做皇后,也要平白矮江澜因一头。凭什么…… “娘……” 身后响起江慎沙哑的嗓音。 皇帝来了,自然惊动了侯府所有人,缠绵病榻的江慎也挣扎着起来,想在皇帝跟前露脸。 可他脸上被烛台砸出的伤口还未好全,靖威侯不让他上前。 江慎满怀怨恨,“皇上亲临侯府,本是一段佳话。要是被江澜因搅合进来,可就变成笑话儿了。往后儿子在这京城,只怕再也抬不起头来。更别说官复原职……” 文氏身上猛地一颤,下意识道:“不能让江澜因再害你一次。慎儿,你放心,绝不会。” 兰蕤轩那边,她不会叫停。 事情若闹到皇帝跟前去。 她这个侯府主母最多落一个治家不严。 江澜因却……死定了。 也不算侯府辜负皇后娘娘的嘱托。 堂上,过了许久,见江澜因还不来。窥着顾辰枭脸色,李渔有些急了。 他刚要把靖威侯拉到一边催促。 却见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跑上堂来。 “侯爷,小姐她、她……您快去看看吧!” 靖威侯眼皮猛地一跳。 他还不及说什么。 眼前卷过一道玄色身影。 是顾辰枭,径直走了过去,“你们小姐在何处,带朕过去。” 靖威侯心口狂跳,连忙跟上。 与门外候着的文氏、江慎汇合,一起急急奔着兰蕤轩而去。 紧闭的门扉内,传来一阵阵女子的泣音。 是江澜因的声音。 顾辰枭听得出。 那声音,是极力隐忍过,却又忍不住,丝丝缕缕地从唇边溢出。 她对着皇帝,都不曾如此。 一门之隔。 顾辰枭站住了脚。 脸色沉落下来。 江澜因竟是在里面,和男人苟且! 她刚才在宫中,还说自己连避火图都不曾看过!刚出宫不到两个时辰,就投入了旁人怀抱?这般如胶似漆…… 细白的牙紧咬着,顾辰枭怒极反笑,“好,靖威侯,你教养的好女儿。” 靖威侯此刻只觉得天都塌了。 可这当口,也不能供出皇后娘娘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语无伦次,“皇上,臣、臣是真的不知道,这逆女、这逆女她竟如此行事,她该死!该死啊!” 靖威侯身后,文氏也跟着跪下。 江慎离得远,也跪了,深深埋着头,掩住眸底的兴奋。 他是男人,看得出皇帝对江澜因有些意思。可现在,江澜因身子脏了,她完了,全完了。 只要江澜因背负着污名去死。 他江慎欺凌弱妹的罪名便不存在,早晚官复原职,还能照旧走他的青云路。 真好。江澜因快些去死吧。 “里面的,是什么人?你们可知道?” 皇帝声音中的怒意,如阴云中隐隐闪动的雷点,只怕顷刻间就要落下。 靖威侯嘴唇颤抖,不敢说话。 文氏心一横,颤巍巍道:“回皇上的话,里面的,怕是、是臣妇的侄儿。江澜因与他,自幼便交好的。不想她竟然、竟然……” 想把事情都栽在江澜因头上,怪她不检点,做实她的罪名。 顾辰枭黑沉的目光扫过来:“自幼便交好?既然侯府嫡女自有青梅竹马,还敢许配给朕的太子?靖威侯,你好大的胆子。” 一句话,靖威侯趴在地上,抖得爬不起来。 他怨恨地瞪了文氏一眼,“皇上,这些内宅事,臣当真不知啊!都是江澜因,是她欺瞒。臣不敢,臣不敢的!” 事到如今,江澜因死定了。 只能舍了她,保侯府。 推江澜因去死,靖威侯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 房内,声音愈发大了起来。 是江澜因在嘤咛,“疼……用力,再使力些……” 其间,还隐隐夹杂男人的闷哼。 顾辰枭脸色铁青,众人不敢直视。 江慎开口:“皇上,江澜因她的性子,本就是这般放荡。太子殿下是被她给骗了。臣就因为一早就知道,又劝不住殿下,才想让她为太子殉葬。” 顾辰枭黑沉的目光看向江慎脸上,“这么说,你倒是一片忠君的好心?” 靖威侯心口一松。 女儿江澜因完了。至少,儿子江慎还在,如今又入了皇帝青眼,就要因祸得福。 江慎自以为得了皇帝嘉许,强压住兴奋,又道:“皇上,臣愿意为皇上,亲手惩处江澜因,以正门风。” 女儿家失贞,爹娘要她性命,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顾辰枭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慢慢压住性子,眼中绽出冷意。 不过一个江澜因而已。 她不干净,骗了太子,险些也骗过自己这个皇帝。 该死,死有余辜。 顾辰枭扬起下颌,点了点头。 江慎飞快地与文氏对了一下眼神,踌躇满志地赶上来,提脚就要踹门。 之前,因为江澜因,他跌落下来。 现在要狠狠地踩着她的脸,报复回去。 顾辰枭已不耐看后面的戏码,转身想要离去。 突听得房内一声格外尖锐的哭叫: “父皇,父皇!” “你救救因因!因因不要!不要!” 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 玄色衣袖一卷,重重抽在江慎眼角,推得他后退几步。 顾辰枭一把推开眼前那扇门。 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扑出。 皇帝倒抽一口冷气,瞪大眼睛看着榻上的女人。 江澜因小脸通红,满脸是泪,身上瑟瑟发抖。遍布红痕的肩头上,被撕裂的寝袍随着她的动作滑落。 她跪在一片狼藉的榻上,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铜簪,一下下地,猛刺着自己心口。 鲜血流出,淌了满床。 榻下,横陈着一具男子尸体。 “痛……” 江澜因哭着,手中铜簪反而高高举起。这次,对准自己纤细的脖颈。 她口中轻声低吟,好像在给自己鼓劲儿。 “用力,再用些力气……” “死了,就再也不痛了。” 说着,她紧闭双眼,猛刺下来! 第17章 她是朕的女人 第十七章 她是朕的女人 “因因!” 一只大手猛地伸过来,攥住铜簪。力气之大,让发簪都为之微微弯折。 江澜因却没有任何反应。 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徒劳地用力,拼命挣扎着。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除了泪水,就只剩下茫然。裸露在外的肩膀上溅上了血迹,触目惊心。 “因因,你看着朕!是朕啊!” 身子被男人强硬地圈在怀里,终是失了力气,动弹不得。江澜因才缓缓抬头,她双目空茫,樱唇颤抖着轻启,“父皇?” “是,是朕!” 顾辰枭眼看着怀中的女孩眼睛一眨,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冲散腮边血迹。 她嘴一扁,身上瞬间泄了力气。 顾辰枭感觉怀中的躯体软了下来,刚舒一口气。 “不是……” 江澜因突地低头一笑,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打湿身下的锦被。 “父皇要为我指婚,把我远远地嫁出去。他、他不要我了,他不会来的……” 顾辰枭心口猛地一滞,第一次产生了想开口解释的欲望。 下一刻,却见江澜因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对他凄然一笑。纤细的腕子骤然发力,攥住那铜簪,重又猛刺下来。 “啊!” “皇上小心!” 一片混乱中,等在门外的靖威侯眼睁睁看着,那铜簪划过顾辰枭掌心,在那里留下一道小指长短的血痕。 江澜因她……疯了,竟然损伤龙体! 她没有活路了。 侯府不能为她陪葬! 靖威侯冲进房中,对着江澜因满是泪痕的小脸,高高举起手掌,“逆女,你好大的胆子!你罪该万死!” 下一刻。 靖威侯的手臂被大力格住。 他愣了愣,“皇上,这逆女,她……” “滚。” 靖威侯战战兢兢,“可皇上,您的伤,都是这逆女,她怎能……” 顾辰枭低头。 覆着薄茧的掌心,一道浅浅的伤口,慢慢渗出鲜红的血迹。 那铜簪很钝,伤不了人性命。 可江澜因,她心口深深的两三道划痕,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刺下去? 一边忍痛,一边还要鼓励自己,再用些力。 她不想活了,是因为…… 地上躺着的那个男人欺辱她,还是因为…… 自己不要她?要为她指婚? 无论怎样,江澜因都绝不能死。她不能出事! 顾辰枭缓缓合拢手指,血自指缝淋漓而下。“宣太医。” 片刻后。 太医院院判林太医带着一个医女,进了靖威侯府。 顾辰枭坐在榻边。 林太医把完脉,皇帝亲自把江澜因纤细的小手塞回榻上垂下的纱帐中。“她怎样?” “禀皇上,江姑娘心口的是皮外伤。所幸那铜簪不甚尖锐,伤口不深,微臣已经叫医女给她上过药了。慢慢养着,不会留疤。只是……” 林太医欲言又止。 他身后,江家人畏畏缩缩地站在一起,连头都不敢抬。 顾辰枭冷冷道:“说。” “是。江姑娘是饮食中被人下了大剂量的……媚药。如若不解,对身子危害巨甚,人也清醒不过来。” 顾辰枭面色愈冷,“可有解药?” “这……需得纾解出来,方才能好……” 一时间,室内一片死寂。 半晌,才听皇帝冷笑一声,道:“靖威侯,你当真是极好!” 扑通扑通几声。 江家人一齐跪下,身上抖如筛糠。尤其是文氏,更是惊骇欲死。若不是靖威侯的手在背后狠狠掐她,她几乎就要昏死瘫软过去。 靖威侯在心中暗骂蠢货,口中却只能道:“文氏,我把内宅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管的?” 推文氏出来,让她向皇帝解释。 文氏哪里敢说?嘴唇颤抖,好半晌挤出一句,“许是、许是他们年纪小,不懂事……臣妇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一句话,还想把罪名按到江澜因身上。 皇帝的目光冷冷地在文氏脸上横刮过去,“她刚才挣扎得那么厉害,不惜去死。你说是她自愿的?” 文氏腰肢顿时吓软了,“皇上,臣妇不是,臣妇不知道……” 靖威侯狠狠掐了一把文氏,止住她的话。 才向皇帝叩首,“定是、是那男子背地里盯上了逆……小女,欲使腌臜手段。今日,若不是皇上在此,龙威震慑,只怕真要被他得手了去!皇上,是您救了小女一条性命!如此大恩,臣全家感铭五内啊!” 文氏和江慎反应过来,连忙跟着磕头。 皇帝面色愈发阴沉难看。 帐内,传来江澜因一声隐忍不住的轻吟。 顾辰枭闭了闭眼睛。 他不是不想惩处江家人。可要是罚了侯府,江澜因也会收牵连。 这小姑娘,再经不起这样大的打击了。 “滚下去吧。” “是、是!”江家人连滚带爬地出去。 门口处,靖威侯到底不甘心,“皇上,小女她……” 李渔这时候挡上来,“侯爷,皇上自有圣裁。” 他引着林太医和医女走出去,又回身为顾辰枭关好了门。 屋内,一时无比静寂。 只能听到纱帘内,江澜因隐忍的低吟,和身上衣衫淅索摩擦的声音。 透过那一层薄薄的轻纱,顾辰枭清楚地看见,小姑娘不知何时难耐热意,掀开了身上的被子。一双修长的玉腿紧紧并在一起,夹着锦被,身子左右拧着…… 刚才,她挣扎成那样,抵死不从。 现在呢? 纱帘无声地被掀开一个窄缝。 男人大手伸了进去。 “因因,别怕,是朕……你就当做,是在梦中吧。” 下一刻,一只滚烫的小手,游鱼一样,滑到男人掌心。指尖蹭过那道伤口,不痛,麻酥酥的。 “父皇,救我……” 男人身子猛地一颤,终是扣紧了那只手,合身压了上去。 …… 江家人不敢远走,垂手在兰蕤轩下立着。一个个脸色都难看得死人一般。 文氏缓过来,压不住心中悲痛,哽咽着: “可怜、可怜我那侄儿,竟就惨死……” 她话未说完。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劈在脸颊。 文氏猝不及防,被打得身子一歪,额头猛地撞在一旁廊柱上,头晕眼花。 “母亲!”江慎愣住了,连忙去搀扶。 文氏捂着脸,头上金簪跌落,发丝狼狈地垂在面颊边。 她一张口,嘴角一阵疼痛。“侯爷,怎么打我?” “蠢货!我不是让你叫停,你怎么办事的?” 靖威侯指着紧闭的门扉,里面,正传来阵阵低喘声。 他压低嗓音,口沫几乎要飞到文氏脸上。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江澜因她,往后就是皇帝的女人了!你得罪不起!” 第18章 她要入宫了 第十八章 她要入宫了 文氏捂着脸,眼神飘忽不定。心中不甘,此刻又不敢说出来。 江慎:“爹,娘也是为了江澜因好,为了侯府好。谁想得到,她那么不要脸,居然勾搭皇上……” “住口!你也给我住口!” 靖威侯低吼,“从今日起,侯府不准再说她一个不字!” 开什么玩笑? 江澜因可是皇帝的女人,是娘娘了。 岂是他们能随意议论的?不要命了?捧着、供着还来不及! 靖威侯:“今日之事,不准往外说。不然,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还有……”他顿了顿,眸中尽是阴狠之色,看向文氏,“你那个侄儿死就死了,死有余辜!划花了脸,扔进乱坟岗里去!” 文氏又痛又气,浑身乱颤,“怎可以?那孩子被江澜因害得那样惨,死后还不得安宁?” “你若舍不得,就滚回你的文家去。” 靖威侯一句话,堵得文氏说不出话来。 “你那侄子不处理干净,难道等着皇上查出来那人是你找的?这罪责,你们文家承担得起?” 文氏身子一软,好似脊梁骨都被人抽去。 她的娘家不能、不能留下这样的污点! 不然,然师师将来为娘家所累,当不上皇后怎么办? 文氏终是低了头,“……是。” 靖威侯看向江慎:“你去。帮着你娘,把人处理干净了。” 江慎眼中全是不甘。 他刚才,距离一步登天那样近,却被人一脚踹了下来。 都怪江澜因!江澜因该死! 房中,轻纱帐里。 江澜因身子软得好似水一般。 和在灵堂里那次,感觉不一样。 那次,皇帝也中了药,横冲直撞,她只能承受,强忍着。可现在…… “因因,别怕。” 男人嘶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顾辰枭强忍着冲动,很轻很温柔地动作,生怕碰疼了小姑娘。 江澜因半阖着眼,眸光微闪,时而咬唇,时而口中轻声低吟。一双纤细的腕子上举,一只手紧紧扯住枕头。 另一只,无声地摸到枕下,将带血的银簪推至更深处。 银簪子锋利,用来杀人。 铜簪子钝,用来做戏。演一个心里只有皇帝的贞洁烈女。 男人动作下,江澜因腰身挺起,随之摇摆,口中轻吟。 她清楚地知道,一墙之隔,江家人就侯在外面。皇帝不发话,他们只能听着,气着,忍着。 什么都不敢做。 “嗯……” 江澜因别过脸去,咬紧嘴唇,拼命隐忍的模样。 心中却只觉好笑。 如今,侯府都知道皇帝对她有意思。从今往后,再不敢有人欺她、害她。 是皇帝选择了她,定会对她有个说法。 她就要进宫了。 她又赌赢了。 身心极致的愉悦中,江澜因失神,慢慢闭上了双眼。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江澜因醒来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她轻咳一声。 立刻听到帘外有淅淅索索的动静。随即响起春枝的声音。 她声音发颤,激动得不行:“小姐,皇上早朝,天没亮就走了。临走赏赐了咱们院里好些东西。” 雪色:“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凭他是什么好东西,往后咱们小姐要多少就有多少!” 两个丫鬟都兴奋极了,都知道,她们的小姐熬出头了! 春枝:“皇上临走时,发作了大少爷。说大少爷心性浮躁,不堪大任。说他世子的位置还要再考量。还让他在雪地里跪两个时辰,大少爷现在还跪着呢。” 雪色也道:“侯夫人出去的时候,奴婢瞧见,她脸巴子上肿了好大一块!叫她害小姐,她真是活该!” 两个丫鬟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笑着,扶江澜因起身,为她擦洗、更衣、梳妆。 装扮好了,有大丫鬟过来:“侯爷说,小姐若是醒了,请小姐过去一趟。” 江澜因淡淡道:“我身子倦怠,今日就不去了。” “可侯爷和夫人都说,是急事,还请小姐过去。” “他们真急,该来见我。” 片刻后。 靖威侯和文氏一前一后,一起来了。 文氏面上敷了厚厚一层粉。她一开口,便隐隐带着些指责的意味: “因因,往后你身份不同,自该勤勉谨慎些。如今倒是每日请安都不肯来了,你这样的性子,将来可怎办?” 江澜因淡淡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娘,我身子不适,是丫鬟没通传过吗?” 文氏滞了一下,开口还要教训。 靖威侯:“够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平白招惹女儿烦心。” 文氏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靖威侯凑过来:“好女儿,皇上看重你,是大喜事。你这孩子,怎么瞒着爹娘?昨日皇上来,爹险些失礼,都是你的不是。” “我说过的,是爹不信。” 靖威侯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尴尬,“如今好了,风波都过去了,因因你也别再计较。皇上昨日已许了你入宫。你往后,也是天家妇了。” 到如今,靖威侯还觉得脚下直发软,好似踏在云里一般。 女儿就这么从太子准妃,变成了皇帝的妃嫔。 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只是,为父想着,你从前的身份,到底不好。和你娘商量过了,过几日就开宗祠,把你的身份,和你表妹调换一下。她已是殉了太子,就叫她做江家的嫡女,侯府的小姐。你将来,顶着文家女的身份,半月后与秀女一起入宫。这样最好,不伤君父的颜面,你也不会少了侯府的疼爱。” 江澜因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碧玉茶盏。 突地笑了。 “是爹的主意,还是皇上的意思?” 靖威侯还想粉饰两句,对上江澜因黑沉的一双眸子,不自觉说了真话:“皇上提点了几句,法子是我和你娘想了一夜想出来的。这样最好。” 江澜因勾唇冷笑。 皇帝想要她,终是允了她入宫。可到底抹不开颜面,不愿叫人说是父夺子妻,才想了这么一个法子,给她改换门庭、身份。 又叫她混在半年前就选好的一批秀女中入宫,谁也注意不到她。还是要逼着她隐藏自己的身份。 江澜因本不在乎那些虚的,也不在乎侯府。 换个身份,不是不行。 可这般行事,她不愿意。 对上文氏满是算计的双眸,江澜因静静笑了。 凭什么她侯府嫡小姐,和太子的婚约,要让给表妹?做梦! 她不要的,宁可毁了,也绝不会便宜文师师! 第19章 文氏去看表姑娘,行踪败露 第十九章 文氏去看表姑娘,行踪败露 “因因,爹的话,你听见没有?” “我和你娘这样,全都是为了你好。你若是连这都不肯,也不必入宫了!” 靖威侯刻意加重语气,还想如从前那般震慑江澜因。 却见女儿目光缓缓从茶盏边缘升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女儿不入宫便是。” “什、什么?” 靖威侯几乎跳起来,“入不入宫,岂是你能决定的?那是皇命。” “原来爹爹也知道,是皇命。” 江澜因突地挑了挑樱唇,脸上浮现明艳的笑意,“爹爹明明知道,还讲这种话,是特意难为女儿,还是要抗旨不遵?” “因因,为父没有!我和你娘只是……” “呵……” 一声轻笑,截断了靖威侯辩解的话。他看着江澜因眼中冷意如浮冰一般破裂,露出盈盈笑意。 却让人平白觉得心口发沉。 “爹,女儿笑说呢。看把您吓得。” 靖威侯:“……” 文氏拧眉,张了张口要说话。 江澜因放下了茶盏,碧玉圈足在桌案上磕碰出清脆声响。 “娘,您看。昨日因因说的,是与不是?” 文氏一愣。 江澜因笑意更甚,“女儿不是说过,表妹已经死了,往后娘只是靠女儿了吗?事到如今,娘信是不信呢?” “江澜因,你表妹是替你死的,你怎能说这样的话?”文氏终是压不住悲愤的情绪,“还有……昨日,那是你表哥,你怎能下这样的狠手?那孩子的尸身都毁得不成样子,下面都要扎烂了!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狠心短命的,不像你表妹……” “是啊,我不像表妹。”江澜因的笑容灼灼其华,“女儿还有大好的前途,可怜表妹,黄土一埋,什么都没了。” 看着文氏的手指在衣袖掩盖下瞬间抽搐着攥紧,江澜因愉悦地笑了。 她娘文氏,疼爱表妹文师师,把她视若己出,处处都要文师师跟江澜因这个侯府千金小姐作比。文师师有的,江澜因不一定有。江澜因有的,文师师只会有更多、更好。 江澜因没猜错的话,文氏就快要耐不住性子了。 晚些时候,雪色来报: “小姐让奴婢看着西角门,果然奴婢瞧见侯夫人换了身酱紫色不显眼的衣裳,坐小轿出门了。” 江澜因杏眼转了转,“我们也去。” 前世,太子顾言泽和文师师“死而复生”后,为了面子上好看,对外只说太子是体察民情,游历天下。 文师师还把她在外面这十年游览的见闻,写成诗集游记,四处宣扬。所以江澜因对他们的行程路线也有一个大概的印象。 知道这个时节,两人都还未离京,要等春暖花开再走。 但具体藏身在什么地方,她就不知道了。 幸亏,有文氏领路。 车马碌碌,停在京城东南角外的黑石镇杏花村,一处极幽静的温泉庄子上,院里还栽了大片梅花。如今全都开全了,远远看去,如花云一般,空气中尽是凌冽寒香。 江澜因一看就笑了。 这是文氏的庄子。她的好娘亲,果然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小姐,我们进不进去?” 江澜因冲雪色嘘了一声,拉着她下车,躲在门外一棵枯树后面。 这时,一身酱紫色外衫的文氏走了出来,到门口处,又戴上帏帽,谨慎地把一张脸挡得严严实实。 跟在她身后送出来的年轻女子,身姿袅娜,面容白皙。 额头系着三指宽的白纱,遮挡还未好全的伤口。 “那是、是……表小姐?妈耶,有鬼!”雪色惊骇莫名,眼睛瞪得圆圆的。 “小声些。”江澜因指着地上,“她有影子,不是鬼。” 明白过来,雪色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 满盛京,谁不知道靖威侯府的表姑娘为太子殉死?老爷夫人还要把她正式记上侯府家谱呢。 若被人知道表姑娘还活着…… 那可是欺君!要满门抄斩的。 “师师,你在庄子上受苦,江澜因却在家中享福。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难不成,你就真打算和太子没名没分地,躲在这庄子上一辈子……” 文师师白皙的面孔与文氏也有些相像。 她拍了拍文氏手背,安慰道:“姨母,太子殿下胸怀大志。等我们整顿好了,自会离京,四处去游历。您不必担心我。我和表姐那种高门贵女终是不一样的,她的志趣在后宅,我却想看看这天下江山。”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江澜因却只想笑。 文氏更心疼了,“你懂事,心胸开阔。可她、她竟是要入宫了!她这性子,只怕她在宫中又翻出什么风浪,反倒害了侯府。她还是不入宫的好,太子殿下能不能……” “姨母,这等小事,不要叨扰太子殿下。”文师师眼珠微转,“表姐这样确实不好,会连累太子清誉,对皇上声誉也有损。我想想法子吧,总归不让姨母操心担忧就是了。” “师师,到底是苦了你了。” 终于见到文氏往外走,江澜因连忙拉着雪色离开。 等上了马车,雪色人还是愣着的。 “小姐,表姑娘没死,她殉葬就是假的。听她话中意思,太子殿下竟也还活着!侯夫人明明知道,还逼着你为太子守寡,这、这……这不是要害你一辈子吗?” “是啊。”江澜因低声道。 上辈子,被他们如愿以偿,害得她好苦! “他们怎么能这样?小姐,咱们去告诉皇上,让皇上为您做主!” 下意识地,雪色把顾辰枭当成了江澜因的依靠。 “不能说。” 江澜因攥住雪色的手,严肃地看进她眼睛里去。 “太子死了,天下为之居丧百日。这时候,他没死的消息传出来,谁倒霉?” 雪色愣了,“该是太子倒霉……不对,是、是那个传消息的人。” “还不算太笨。”江澜因掐了一下雪色脸颊,“太子是皇帝亲生血脉,他就算把天捅破了,也有人担着。但侯府会倒霉,倾覆,还会连累我的前程。” 雪色哭了,“难道要忍着?可小姐,你太委屈了。” “不委屈。” 江澜因眼眶有些发热,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要让皇上自己发现,他的宝贝儿子还活着,骗了他。太子既然那么喜欢表妹,我要让他们两个一起当我往上爬的踏板。” 现在,父夺子妻的道德压力把顾辰枭压抑得越厉害。 等他知道好大儿还活着时候,他就会有多愤怒。 这把怒火,会不会烧尽了何贵妃的恩情,会不会为未来的王朝换一个主人呢?江澜因期待得不行。 另一边,坤宁宫中。 大宫女双手捧着黄皮折子,恭恭敬敬奉在何皇后眼前。 “皇后娘娘,您拟定的秀女入宫位份条陈,御前太监给送回来了。” 何皇后一愣,惊诧道:“怎么?本宫拟的单子,皇上不满意?” 这一批秀女,一早就选过,核准了名单。如今太子薨逝,天下居丧,朝臣却以皇帝膝下子嗣太过于单薄为由,一再奏请秀女入宫时间不要后延。 皇帝允准了。 但这等小事,一向都是何皇后说了算,递交条陈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没想到皇帝却不允。 何皇后拿过折子,面色微沉。 “是哪个小贱人勾引皇上,还未入宫,就想着升位份?” 第20章 江澜因贪图嫁妆 第二十章 江澜因贪图嫁妆 “娘娘,是黄家秀女,还有……” 大宫女话还未说完,何皇后已啪地一声翻开了折子。 她飞快地扫过一排排小字,目光猛地一凝。 “黄琳琅……” 何皇后咬牙切齿。 黄家父兄得顾辰枭扶植,门第虽比不上何家,却也是这几年窜上来的新贵。他家嫡长女黄琳琅容貌美丽,德才兼备,充作秀女入宫。 何皇后原本为她拟了个不大不小的才人。 被顾辰枭用朱笔勾了,旁边一行小字,“晋贵人”。 比才人高一级。 足见皇帝的偏爱。 是偏爱黄琳琅这个人,还是要继续扶植黄家,与何家这样的老牌世家打擂台? 无论怎样,何皇后对这个黄琳琅都喜欢不起来。 “罢了。贵人就贵人。”何皇后咬牙,冷笑一声,“同一批次进宫的秀女都是才人,只有她一个贵人,位份最高。就等着成为众矢之的吧。” 套着护甲的手往后翻了一页。 只是随便一瞥,眼睛却骤然瞪大。 何皇后脸色难看,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一字一句念出:“江、澜、因!” 这贱人,竟然没死。还要入宫! 何皇后只觉右眼角一阵抽搐,眼皮跳得她心烦意乱。“冷嬷嬷,这是怎么回事?” “老奴正要禀过娘娘,太医院院判林太医求见。昨晚,是他去了靖威侯府。” 何皇后脸色一沉,“宣!” 片刻后。 听完林太医的话,何皇后盛怒。“贱婢!贱婢!靖威侯是怎么教她的,竟养出了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来!还妄想进宫,侍奉圣驾!有本宫在一日,必不能让她如愿!” 冷嬷嬷劝:“娘娘,可是圣意已决。御前太监说,那江姑娘的名字,是皇上亲手加上去的……” 就算是皇后,只怕也拦不住。 何皇后喘息稍定,倏地一抬眼,“哪个御前太监?叫他上来!” 片刻后,李渔跪在堂下。 “是你啊。”何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本宫记得,你原来是伺候太子殿下的人。如今,倒是给自己谋了个好去处。” 不等李渔说话,何皇后厉声道:“冷嬷嬷去,给本宫搜他的庑房!” 李渔一惊,“皇后娘娘,奴才无错,为何……” “你无错?”何皇后冷笑,“不急,搜搜看,本宫不信你什么错处都没有!” 片刻后。 冷嬷嬷手里捧着一叠女装入殿,“皇后娘娘,您瞧,这、这不是……” “果然是你。”何皇后伸手捻起其中一件轻薄白裙,松了手。 那裙子飘飘忽忽落地,被皇后死死踩在脚下。 “这是江家那贱婢为太子守灵那一日穿的衣裳。为何会在你手里?李渔,你想清楚了再说,不然,这东西要是呈去了御前,你自己想,可还有活路?” 李渔脸色惨白惨白,嘴唇颤抖着,僵持半晌。 终是重重磕下头去。 另一边,靖威侯府。 江澜因要与秀女们一起入宫,日子就在半月后。时间紧,侯府忙着给她收拾衣物,准备嫁妆。 按说秀女入宫,娘家备下丰厚嫁妆,不过是走个过场。 日后还会赐还母家。 其它秀女家中,为了女儿荣耀,有颜面,都准备丰厚嫁妆,百抬之多。唯有侯府—— 文氏:“江澜因,你这般入宫,不光彩。我与侯爷商量过了,嫁妆不宜太多,给你添到十六抬,尽够了。” 就算知道这嫁妆事后会被赐还回来,文氏还是舍不得给江澜因好东西。 她自己的嫁妆早分成了两份。 一份备着给江慎将来尚郡主,另一份留给文师师。 就算将来为后,百抬嫁妆抬进宫中,也是她的体面。 本就没有江澜因的份儿。 江澜因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不光彩?娘的意思,是怪皇上,不该纳女儿入宫?” “怎敢怪皇上?还不是你……” “那就是怪爹爹,不该送女儿入宫。”江澜因作势起身,“女儿去找爹爹,问个清楚。爹爹若真嫌女儿丢了侯府的脸,女儿宁可一头撞死,也不入宫了。” 文氏不敢让江澜因去,连忙拦住,“娘都是为了你好!你非要那些虚面子,虚礼,娘成全你。再为你添妆就是了。” 她语气柔和,带这些抱怨,似真的是在为江澜因想。把怨毒的情绪藏得很深。 “还请娘为女儿添妆。女儿不求别的,和旁的秀女一样便好。总不能叫女儿为了入宫,侯府嫡小姐的身份没了,本属于女儿的嫁妆也没了吧?” 文氏面皮轻颤,只能忍下,“……好。” 反正那些嫁妆,抬出去转一圈,还是要回到侯府,回到自己手上的。 江澜因:“娘,您是不是有个京郊的温泉庄子?女儿想要。” 文氏猛地一愣,“不行!” 她反应过激,连忙找补:“那庄子……温泉早已干涸,现在种梅花,没什么收入,不好……娘再给你更好的。” “我就想要那个。”江澜因故作小女儿的娇嗔状,“娘,您要是不依我,女儿找爹爹要。不然,进宫请皇上为女儿做主。” 文氏吓得手脚发凉。 那庄子,要是入了皇帝的眼,只怕后患无穷! 会害了师师的! 文氏肉疼得直咬牙,“你这孽障,就知道挑拣娘的东西。罢了罢了,那庄子就给你陪嫁。等你日后看见它荒芜,可不许哭。” “多谢娘。”江澜因笑了,“女儿现在就想去看看。” 可她到底没能去成。 宫中,何皇后送来帖子,请文氏带江澜因入宫,参加赏梅宴。 江澜因已定了婆家,就要入宫为妃,这本不合规矩。但靖威侯打听到,黄家已入选的秀女也在被邀之列。 “这是皇上、皇后娘娘对你二人的看重,不可不去。江澜因,你入宫,千万别丢了侯府的颜面!” 到了正日子,文氏一早打扮好。 她本是侯夫人,身上有诰命,只是品级不高。这些年,侯府又没落,很少有进宫的机会。 一入宫,瞧见满目的衣香鬓影,金碧辉煌,只觉有些眩晕。 她自己知道,这次,是托了江澜因的福,才能进宫。她的女儿,也算是为她争脸。 文氏用力攥了攥手指,护甲刺痛掌心的痛感,让她清醒。 江澜因这不算什么…… 就算她能入宫,得皇帝的宠幸,她也不过是个妃嫔,是妾。 可师师,她的宝贝文师师,将来可是皇后!她才是能真正振兴侯府的人!得快些,把她二人的身份,在侯府族谱上调转过来。 正沉吟,突听得身后一道柔柔的声音响起: “这位就是江姐姐吧?怎么好好儿地太子准妃不当,非要跟我们这些秀女抢风头呢?” 第21章 入宫赴宴 内容加载中...... 第22章 江澜因应战 内容加载中...... 第23章 死罪!朕与江氏死生不复见 内容加载中...... 第24章 她是无辜的 内容加载中...... 第25章 朕的女人,谁敢瞧不起? 内容加载中...... 第26章 江澜因,封嫔! 内容加载中...... 第27章 去温泉山庄,捉太子 内容加载中...... 第28章 入浴 内容加载中...... 第29章 江澜因收买人心 内容加载中...... 第30章 抓到表妹的贴身丫鬟 内容加载中...... 第31章 太子要见江澜因 内容加载中...... 第32章 当着太子的面,与皇帝亲热? 内容加载中...... 第33章 皇帝封了温泉山庄 内容加载中...... 第34章 皇帝察觉了,她有人? 内容加载中...... 第35章 江澜因变心? 内容加载中...... 第36章 表姑娘的郡主没了 内容加载中...... 第37章 皇帝要走了 内容加载中...... 第38章 搜温泉山庄,什么人这样大胆? 内容加载中...... 第39章 你想念太子吗? 内容加载中...... 第40章 她为太子自戕? 内容加载中...... 第41章 太子为她拼了命 内容加载中...... 第42章 她见弃于皇帝? 内容加载中...... 第43章 表姑娘找到了 内容加载中...... 第44章 表姑娘找到了 内容加载中...... 第45章 又诬陷江澜因? 内容加载中...... 第46章 侯爷要杀表姑娘 内容加载中...... 第47章 太子今日就来接她 内容加载中...... 第48章 侯府乱作一团 第四十八章 侯府乱作一团 念头飞快闪过脑海,又消逝无踪。靖威侯没能抓住。 文氏却被这一句话吓得浑身瘫软,艰难地抬起袖子,装作拭泪的模样,挡住抽搐的脸颊。 江慎没听懂,大喊大叫:“江澜因,你少说风凉话!师师就是被你逼得在家中容身不下,才要假死脱身!你现在竟还要来逼她,你恶毒!” 江澜因在心中大笑,面上却一脸哀戚,她红着眼眶,“恶毒?好狠的话。大哥倒是对表妹好,肯为她得罪郡主,还推我做筏子。幸亏郡主不信,不然,咱们侯府里哥哥妹妹扯不清楚,传出去,成什么了?一窝畜生吗?” 靖威侯大吼:“江慎,住嘴!你的事儿一会儿再说!一顿家法总跑不了!” 他看向文氏怀中不声不响,只知道的哭的文师师,声音低沉: “侯府养你十年,已是仁至义尽。不能因为你贪生怕死,反倒连累侯府。你做了鬼,也要知道恩怨相抵,勿要怪本侯。” 说罢,再不容情。 “来人,把表小姐带下去,好好儿送她走。” 送她去死! 文氏哭喊着,可根本挡不住几个壮硕家丁冲进来,架起文师师胳膊,就要往外拖。 文氏向江澜因哭喊:“你快求求你爹,放过你表妹!她是你的姊妹啊!” 江澜因心中笑得不行。 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为了文师师太子妃的前程,文氏都咬紧牙关不肯说太子的事,反倒推自己出去求情。 眼见要被拖走,文师师却忍不住了。双手死死扒在门框上,大喊:“靖威侯,你岂敢动我?我背后的贵人,你得罪不起!” 靖威侯一愣。 文家败落,主家被贬离京,尚留在京中的几支根本不成气候。 文师师背后能有什么贵人? “虚张声势。”靖威侯拧眉,耗没了最后一点耐心,“快,拖下去!” 文氏大声道:“侯爷,是真的!您不想想,师师背后若无贵人指点,她怎么敢这般行事?那可是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假死!” 靖威侯脸色变幻,害怕得罪贵人。 “且先……再等等。” 小厮们松了手,垂手退出。 文师师换身脱力,扶着门框慢慢滑倒在地。她飞快地看了江澜因一眼,语气中些微的得意,“师师背后,是通天的贵人。贵人也不会叫师师在侯府常住,他今日就能来接我走。若是到时候不见了师师,侯爷这侯府,百十来条性命,只怕保不住。” 文氏:“侯爷,师师你从小看到大,该知道她是个极好的孩子,从不撒谎。” 靖威侯却在想,能在何皇后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助文师师逃生…… 有这般手段,莫非真的是了不得的大贵人? 宫里的哪位娘娘? 江澜因不必看靖威侯的脸,就知道,他怕了。今日杀不了文师师。 不过,她也没想让文师师就死。 毕竟,饵要活着,才香。 文师师一再保证,今日贵人就会来接她。靖威侯多允了她一天性命。 “带去柴房,好生看管。不许人去看她。” 又道:“今日之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否则是抄家灭族之祸!” 靖威侯要走。 江澜因哭得愈发大声,“大哥今日的话,传出去,我是不能入宫的了!” “因因,不至于……”靖威侯脚步一顿。 才想起来,今日是江澜因受了委屈。她毕竟是要入宫的人,不好太苛待。且今日之事,她实在无辜。 靖威侯:“承诺你的一百八十八抬嫁妆,爹叫你娘给你抬到二百二十抬。还有从前你娘私下里给你表妹多少东西,爹都叫她找出来给你。因因,你还有几日就要嫁入宫中,今日之事,你就权当不知道吧。” 不过是把本来就该给江澜因的东西,还给了她。 更别说嫁妆只是抬出去转一圈,又要赐还母家,江澜因不过空赚一个面子。不过文氏私底下给文师师的好东西却不少,盛京最好地段的铺子,就有八间。 江澜因赚了。 她又抬袖拭泪,委委屈屈地答应:“是。爹,因因都听你的。” 众人都走了,热闹了大半日的兰蕤轩安静下来。 周嬷嬷和沉璧跪在江澜因跟前:“姑娘,今日之事是侯府家丑,奴婢们不会说出去。” 江澜因:“让二位见笑。”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她们是外人,才跟着江澜因没几日,看得更为清楚。 这偌大侯府,侯爷利益熏心,侯夫人莫名偏心一个表姑娘,世子更是……都没眼看。竟没一个好人。 周嬷嬷:“奴婢有什么?只是,委屈了姑娘。” 江澜因笑笑,摇摇头。 她早没什么情绪了。 看在周嬷嬷、沉璧眼中,却觉得她被爹娘、大哥伤透了心。 她们既然被赏给了江澜因,就和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周嬷嬷:“依老奴看,那表姑娘不善。也不知她背后的贵人,到底是谁?” 沉璧:“姑娘,要不要,处置了她?” 是真心实意为江澜因着想。 “不必处置。”江澜因笑道,眼睛一亮,“倒是嬷嬷,想不想发一笔小财?” 柴房里。 文师师跌倒在地。身下的干稻草刺着皮肤,又痒又痛。 她脸颊肿起半边,衣裙也尽都皱了,眼中闪过怨恨。 该死的靖威侯,敢这么对她! 还有江澜因…… 想起刚才江澜因那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她是侯府小姐,那样高贵优雅,高高在上。 文师师恨不得撕烂她的脸! 侯府千金怎么了?容貌明艳又怎么了? 她娘不爱她,她大哥厌憎她。 就连她的未婚夫婿当朝太子,还不是被她文师师抢来? 文师师原本清秀的脸上满是狠戾,她畅想着,等江澜因知道,自己背后的贵人,竟是她心心念念的太子,还不知她要哭成什么样呢。 真是期待…… 柴房窄小的窗外,日影渐渐西斜。 一阵脚步声传来。 文师师猛地瞪大眼睛。是太子殿下来接她了! 门外,响起江慎的声音:“滚开,本世子要见表姑娘!” 一个老嬷嬷应道:“侯爷说了,不许人探望表姑娘。老奴要去禀报侯爷。” “大胆!” 江慎的语气很硬。 但接下来,却是叮咚声响。 ——是江慎在掏银子,用力拍在周嬷嬷掌心,“拿去!不准再挡本世子的路!” 片刻后,江慎急匆匆进来,“师师,对不住……都是大哥害了你。” 文师师掩下眼中怨毒,勉强敷衍:“不怪大哥,是师师自己命不好。” “看门的老婆子已经被我买通,你跟我快走。” 文师师不肯走,她等太子来救她。 两人正拉扯间,门外又传来那老嬷嬷声音:“侯夫人,侯爷说了,不许人进去。” 又是一阵银钱声响。 江慎:…… 文师师:…… 文氏推门进来,一见江慎扯着文师师袖子,变了脸色,“放开你妹妹!” “娘!”江慎不肯放手,“我真心爱慕她……” “够了!不要再说了!”文氏大叫,“她是你妹妹!” “是表妹,”江慎纠正,“表妹而已,算不得正经妹妹。” 文氏:…… 三人吵做一团,都没听见,身后的门,被无声地关上,锁死。 周嬷嬷求见靖威侯,“……侯夫人和世子背着您,去见表姑娘,老奴只怕出事。” “还是你想得周到。” 靖威侯又赏赐了一笔。 周嬷嬷荷包鼓得快要溢出来。这侯府的银子,也太好赚了。 姑娘也大方。只是……爹娘偏心,她没人疼爱,当真可怜。 周嬷嬷引着靖威侯冲到柴房,正听到文氏嗓音尖锐,“慎儿,你不可对师师生那等心思,她、她真的是你的妹妹呀!她和江澜因一样……” 靖威侯一脚踹开门,“文氏,你再说一遍!” 小小柴房里,吵做一团。 另一边。 江澜因算着,云岫应该差不多已经找到了太子。 太子殿下,也该来了吧? 第49章 太子不来了? 第四十九章 太子不来了? 云岫出了侯府,一路避着人,到了京郊一处庭院,三急两缓扣门。 开门的是离九。 云岫:“我家小姐有信给殿下,奴婢求见殿下。” 她眨了眨眼,逼出眼中泪意,“小姐她在侯府过得艰难,想念殿下。” 这都是文师师早先就教她说的话。 离九收了信。“姑娘回去吧,殿下自有决断。” 云岫不肯,“小姐担忧殿下,叫奴婢务要见殿下一面,还有话说。” 离九无奈,“殿下现在……恐怕没法子见你。” 卧房内,重重帘幕低垂。 顾言泽侧卧在床榻上,昏迷不醒。 高热已经一天了。 他身体底子本就不甚好,之前又在军中屡遭刺杀,身上还有些余毒未清。前日为了逃出温泉庄子,又伏水,在水下与江澜因痴缠太多时候,少不得呛咳了几口,自上岸,就病倒了。 离三使重金请大夫来看,用了些药,可大夫也说,要好全,怎么都得五日七日好生修养。再折腾,只怕留下终身病根。 离三离九不敢动,只得叫小武日日伺候在顾言泽身边,他们两个负责巡视护卫,一时间倒把文师师给忘到了脑后。 不想今日被云岫找上门来。 不见顾言泽一面,云岫哭闹着,怎么都不肯走。 离九怕她招来旁人,只得让她进来,隔着帘子远远地望一眼。 “云岫姑娘,殿下是病了。等过几日能起身,自然去接文姑娘走,叫你家小姐再忍耐些时日。” 云岫眼珠微转。她实在不想回侯府,得为自己争一把。 “离九哥,殿下金尊玉贵,如今又病了,身边怎能只有一个小太监伺候?奴婢只怕他粗手笨脚,倒伤了殿下。不若,就让奴婢留下来吧。奴婢会伺候人,照顾殿下早一日好起来,也好早一起接上小姐出城,您说是不是?” 云岫留下来,做起了太子贴身侍女的活。 她用棉布沾了酒水,为顾言泽擦拭滚烫的手心。离得近了,听见太子哑着嗓子呢喃:“……因因,等孤……” 侯府,柴房里。 靖威侯发泄着怒火:“文氏,你猪油蒙了心!文家现在如何能跟侯府比?你的侄女竟妄想和因因一样!痴心妄想!都是我平日里,太纵着你了!” 他对自己素来自信,觉得文氏嫁他是高嫁,是她求来的福分。 一声声叱骂在柴房里响得如滚雷一般。 文氏腿软,跌倒在地。她按住狂跳的心口,后怕不已。 幸亏靖威侯蠢,没听出端倪…… 可论听不懂人话,她的长子江慎也不逞多让。 骂完文氏,靖威侯又向江慎:“本侯的话,你们全当做耳旁风。江慎,你去领那二十棍家法了吗?” 江慎面上一滞。 文氏:“侯爷,家法要褪衣打板子,慎儿是世子,怎能……” “他是个屁世子!”靖威侯大吼,“上次皇上亲口说不允他的世子之位,你全忘了?文氏,这就是你教养的好儿子,好侄女!要把侯府搅个天翻地覆!这就是你当的好家!” 不等文氏再开口。 靖威侯:“今日就把账本、库房钥匙交出来,我不用你管家!” 最后他又冷冷扫视文师师一眼,“你最好没欺瞒本侯,不然……” 文师师:“姑丈放心,贵人今日一定会来。” 到晚间,太子没来。 江慎被拖出去打板子,被十板打得鬼哭狼嚎。祭出清河郡主来,才免了后面十板。 可也被打得浑身是血,烂泥一样瘫在榻上起不来。 文氏被迫连私库钥匙都交了出来。 靖威侯当下就开了库门,当着江澜因的面,大手一挥:“你母亲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来人,都登基到大小姐嫁妆册子上去。” 又对江澜因说:“爹是看明白了,这么多年,真心实意为了这个家着想的,只有你。因因,从前,是爹对不住你。” 孩子死了知道奶了。 江澜因是真真正正死过一次的人,不会被轻飘飘几句话,面子上的风光遮蔽眼睛。 她含笑:“爹知道因因的心就好。只是,爹不让娘管家,这个家,往后谁来当?” 江家二房三房,一早分了家。靖威侯上头又没有母亲。 偌大一个侯府,除了文氏,竟没一个能主持中馈的女主人。 靖威侯刚才是一时气恼,才夺了文氏的管家权。江澜因这样一问,他也犯难。 另一边,文氏看着一箱子一箱子的好东西从自己私库里抬出去,心痛得几乎要滴血。 那是她给师师攒下的嫁妆,给慎儿备下的彩礼啊! 怎能给江澜因? 她贴身伺候的袁嬷嬷连忙劝慰:“夫人您别急,这些嫁妆不过抬出去转一圈,等皇家赐还母家,还是您的,一样都少不了。” 她压低声音:“再说,您当家多年,这掌家权,是侯爷想夺就夺的?过几日,家里无人管事,都乱了套,侯爷还要回来求您呢。” 文氏这才觉得心口好受了些,她咬牙:“江澜因得了面子上的好处,好东西还该是师师的。师师才是有前途的那一个。” “是。”袁嬷嬷附和道:“师师小姐孝顺,夫人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叫谁帮忙管家?靖威侯委实决断不下。 “因因,你是个好的。可惜,你要嫁进宫里去,管不得家了。” 江澜因:“爹,管家不是什么难事,最要紧的,得是个可信的人。” 靖威侯点头。 文氏嫁妆再丰厚,能耐再强有什么用?经此一事,他还看不明白?文氏早就与侯府离了心,一门心思只想贴娘家,捧她那个侄女! 江澜因:“爹不是还有几房姨娘,难道没有爹肯信的?” 靖威侯皱眉,“姨娘管家?她们小门小户的,没见过世面,怕出错。” “她们是爹选的人,出身不会太低。人品也信得过。”江澜因微微皱眉,声音娴静,一副一心为侯府着想的模样,“爹若觉得她们年轻,没经验,女儿把周嬷嬷留在侯府帮衬,如何?” “她是皇上赏你的人,她肯?” 江澜因点头:“她愿意的。周嬷嬷早先在宫中也管过一宫的钱粮,是个有能耐又忠心的。她又宫中出来的,必不会生出异心。有她在旁协助,无论是哪个姨娘管家,爹都能放心。爹,您说呢?” 靖威侯:“就按你说的办。这个家,交给你娘管,她早晚都贴给了文家!” 父女两个说着话。 江澜因抬头看天。 月轮升起,群星闪烁。是个好天。 江澜因:“都这么晚了,表妹说的那位贵人,怎么还不来?” 第50章 要亲眼看着表姑娘断气 第五十章 要亲眼看着表姑娘断气 一整晚静悄悄的,谁也没来。 在贵人一事上,靖威侯素来格外谨慎。他又多容了文师师一日。 直到江澜因入宫的前一天。 眼看着夕阳渐渐沉落,靖威侯耐不住性子了。他对江澜因说:“明日是你要入宫的好日子,今日为父替你处置了文师师。” 要杀人,还想让江澜因背锅。 江澜因淡淡地笑:“爹不是为我,是为侯府。” “是,是,都是为了侯府。”靖威侯站直身子,扬声道:“把表姑娘请过来,当着本侯的面,处置干净了吧。” 那表姑娘可是曾在皇后跟前都敢弄虚作假假死。这次,他不眼睁睁看着文师师断气,他不放心! 文师师被下人拖拽过来,推她跪在地上。 短短两个昼夜,十年来侯府在她身上娇养出来的贵女气度就被耗尽。 文师师从一开始满怀信心和笃定,到现在,只剩下惊惶和恐惧。 太子明明选了她,明明更看重她!答应过她! 怎么还不来接她? 云岫也不回来,没有消息…… 当着江澜因的面,文师师强撑着嘴硬,“侯爷,你这么对我,等我背后的贵人来了,你追悔莫及!” 她连姑丈都不叫了。 大声哭闹吵嚷,惊动了半个侯府,引来文氏。 “侯爷,师师向来孝顺,她未得罪过你,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她?她、她还是个孩子啊!” 文氏心碎欲裂,拼命地护着文师师,侯夫人的体面都不顾了。 这几日,文氏也煎熬得够呛,一张脸都蜡黄了,额头、眼角都堆起细纹,眼见着老了几岁。 靖威侯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目光,“文氏,你不要犯糊涂。你那侄女犯的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沽名钓誉,欺瞒天家,她不该死吗?” “侯爷,侯爷!”文氏声音尖锐地哭喊,“江澜因要入宫,却在前一日害死师师,江澜因你不亏心吗?” 这样胡搅蛮缠的话,江澜因不屑答。 她低了头,手指轻拂过裙摆,掸去看不见的灰尘。 “关因因什么事儿?”靖威侯一把将文氏扯到一旁,压低了嗓音,“就因为她明日必有宫里人来接,多人眼杂,你那侄女万一被人瞧见,就全完了!何况,这么多年,你那侄女怎么欺负的因因?不处置她,女儿心中有怨。往后进了宫,哪里还会照拂母家?” “师师何曾欺负过江澜因?侯爷,你太偏心了!” 靖威侯失去了耐心,瞪着眼睛大吼:“没欺负过?你做娘的眼瞎看不见?” 他只是不喜欢,不关注江澜因。 可也没多喜欢文师师。 反而他的心是平的,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逢年过节,你把鲜亮料子,好衣裳好首饰都给你那侄女,因因只能穿老气颜色。有上得了台面的宴会,你只带着你侄女去,把自己女儿锁在家中。你侄女的生辰年年大办,你女儿呢?你可还记得她是几月几日生的?” 连番的质问,怼得文氏白了脸,说不出话。 靖威侯:“再说,因因她是堂堂侯府嫡女,你我唯一的女儿。对一个客居的表姑娘,她难道欺负不得?你今日说一千道一万,我的主意不会更改!你那侄女,必死无疑!” 他看向文师师,狰狞道:“不是愿意为太子殉葬博美名吗?今日,本侯就送你下去陪伴太子!” 说罢便要叫下人勒死文师师。 “不要,侯爷!不要啊!”文氏阻拦不过,被推倒在一边,她实在没了法子,大喊:“侯爷,师师得贵人爱重,你动了她,咱们全家是要遭殃的!” 一提这个,靖为侯都气笑了,“贵人?你们口口声声说的贵人,在哪儿呢?都到了这时候,还想骗我!” 一旁的文师师被下人押着肩膀,就要拖走。 她拼命挣扎着。一抬头,见江澜因静静站在阶上,静静地睨着自己。 皎洁月光映在江澜因面上,更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散发着微光。 她面上没有自己想象出来的快意神情,反倒是……觉得有些无聊似得,轻轻撇了撇唇角。 叫文师师不由想起从前文家老太太养过一只漂亮的白猫。那猫儿被养得娇,逮了鼠儿不屑入口,只是逗着玩。 戏弄老鼠,一直到死。 这一刻,文师师觉得,她就是那只老鼠。 心底涌上莫大的恐慌。直到这一刻,文师师才不得不逼着自己承认,太子不来救她,她真的会死。 她不要死! 她不要! 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文师师一把推开拉扯自己的下人,不要命地奔逃到院子里。 她有保命的东西! 太子不会放弃她的,一定会来救她! 自胸口衣襟里摸出一支特质乌金箭筒,猛地拉开暗扣。 “——咻!嘭!” 尖锐至极的厉啸破空而起。 金色响箭直窜夜空,升至最高处,猛地炸开一团金红色火光。 这颜色,这形制…… 乃皇家专有! 靖威侯猛地一愣,他几步跨到院中,“那位贵人,到底是谁?” 文氏赶出来,哭道:“师师,事到如今,你就说了吧!” 夜幕中的火光照亮了文师师侧脸,她心中升起一阵快意。目光越过靖威侯和文氏,径直看向江澜因。 轻蔑地,一字一句道:“是太子。” 顾言泽藏身处。 病榻上的太子猛地睁开眼睛。 夜空中,那朵焰火映在他眸中。 “殿下,”云岫几乎要喜极而泣,“您终于醒了!” 顾言泽掀开身上的被子,踉踉跄跄冲到窗边。他看清了,那焰火,是从靖威侯府发出的。 靖威侯府……江澜因! “今日,是什么日子?孤睡了几天?” 云岫报出日期,“殿下睡了快三日,可觉得好些了?” “三日了……”顾言泽眼睛猛地瞪大。 明日一早,江澜因就要进宫,就要做他父皇的妃嫔! “来人!备马!”顾言泽忍下身上的不适,“孤去一趟靖威侯府,然后直接出城!” 后宫。 丽嫔伴驾的瑞福殿。 她才二十四岁,年轻娇俏,在皇帝跟前最是放得开,很得顾辰枭的喜爱。 丽嫔看向窗外,天真惊呼道:“皇上快看,焰火!好美好美的焰火!” 她没察觉到顾辰枭冷了脸。 皇帝看得清清楚楚,金红色焰火,专供皇室。 有资格用的,除了自己,只有…… 太子。 “是何处,何人?” “回皇上的话,是……靖威侯府。” 靖威侯府……江澜因?! 皇帝面色愈发不善,黑沉。 入宫前一夜,江澜因在侯府燃放太子赠她的焰火,什么意思? 她心里还想着太子吗? 第51章 谁敢动她?她是孤的人! 第五十一章 谁敢动她?她是孤的人! 丽嫔向来嘴快,爱说爱笑。 “靖威侯府?这名字,当真耳熟……是了!那不是还未入宫的江嫔妹妹母家吗?怎么这时候放焰火?莫不是舍不得女儿出嫁?” 她眼珠儿一转,依附到顾辰枭身侧,“皇上,贤妃姐姐病了。明日新晋秀女便要入宫,臣妾真担心,到时候下人有纰漏,伤了天家颜面。” 皇帝看了丽嫔一眼。 她年轻,娇俏,出身不高。 素来依附何皇后。 顾辰枭沉吟片刻:“贤妃既然病了,秀女入宫还是皇后理事。去把皇后请来,丽嫔,你也跟着听一听。” 片刻后,何皇后被请到瑞福殿。 她一身素衣,头上寥寥几根金簪、玉簪,挽住头发,没有步摇、流苏等华饰。整个人显得略带几分憔悴。 皇帝拧眉,“怎么瘦了?近来可是身子不适?” 何皇后红了眼圈,在丽嫔跟前强忍着,“回皇上的话,妾身身体很好,没有不适。” 她身边新拔擢上来的费嬷嬷忙道:“皇上,娘娘这几日自省,过午不食,可不就瘦削了?” 皇帝:“皇后,你何必自苦?” “臣妾不是自苦,是知道……自己御下不严,从前做错了。想想臣妾这些年错得厉害,臣妾吃不下……” 皇帝动容。何皇后出身高贵,入宫伴驾多年,性子一向强势。如今肯低头到这种程度…… 是自己,对她太苛了。 ……为了江澜因。 “江澜因”这三个字,总是不时跳出来,打断顾辰枭思路。 他按了按眉心,有些不耐:“皇后没有错,勿要苛责自己。明日,秀女入宫诸般事宜,还要皇后操心。” 何皇后紧绷着的双肩松弛下来。 自从贤妃“病”了,她一直在等皇帝重新启用自己,等得心焦。 今日终于等到了。 看来…… 丽嫔还算得用。 心中千回百转,面上滴水不漏,何皇后:“臣妾义不容辞。可、可臣妾是临时接手,只怕诸般事宜,没那么完备。就譬如,江嫔妹妹的册封礼……” 江澜因与别的秀女不同。 旁人都不过是才人、贵人,低微嫔妃,无需册封。 可她是嫔,入宫便要有册封礼。 何皇后在试探。 夜空中的那朵金红色焰火,在皇帝眸子深处又闪了一下。还有,浑身湿透的江澜因脖子上那枚玉坠。更甚者,她睡梦中一声声唤着太子…… 她心里藏着的,到底是谁? 皇帝语气不耐:“来不及筹备,就让她等着。什么了不得的事?” 得了皇帝这话,皇后与丽嫔飞快地对了一下眼神。 何皇后脊背挺直,容光焕发,“是。臣妾都听皇上的。” 丽嫔百般挽留,顾辰枭没有留宿瑞福殿,也不曾去皇后的坤宁宫。 他一个人回到了书房。 那朵焰花在脑子里不断炸响,扰得皇帝静不下心来。 他纳她入后宫,也不是全无阻力。 自从她那日坐着九凤辇从宫中抬回侯府,此事算是过了明路。她是风光了,他却引来一众朝臣的攻讦。 有说话难听的御史,“祸国妖妃”都骂了出来。 为了不给她一个小姑娘树敌,顾辰枭很是用了一番制衡手段,方才压下去。 他为她入宫,铺平了道路。 可她呢? 她心里,还惦记着别的男人。 当真是…… 错付了。 顾辰枭只觉心口焖烧着一团火,无处发泄。 罢了,狼心狗肺的东西,等她进了宫,冷着她,权当没纳过她就是了。 把她丢到一边,让她自生自灭。 已做好了决定,顾辰枭却不知自己还在生谁的气。他一把拂落案上的杯盏,摔得粉碎。 侯府。 夜幕中的焰火消散无踪,像从未有过一般。 院内一片寂静。 被靖威侯打破:“你还想骗本侯?太子?太子早死了!如今是国丧!” 就因为太子死了,他好好儿一个太子准妃的女儿,变成了皇帝的嫔…… 文氏嘶喊:“侯爷,师师说得都是真的。太子殿下他……还活着。” 文氏现在说谎,毫无意义。 靖威侯震惊,后怕,看向文氏:“太子活着?你也早就知道,只瞒着我一个?” “还有女儿,女儿也什么都不知道。” 江澜因眼眸中迅速浮上一层雾气,轻颤着,看上去又吃惊又无辜,“爹,这是怎么回事?太子他为何要假死?为何要欺瞒我?” 文氏:“太子殿下因不喜欢江澜因,才假死脱身。他心中爱重的,是师师。” 她抬起袖子擦眼角,眼中却无泪,反而觉得有些快意。 这几日,她和她心爱的师师,也被江澜因压得太惨。 文氏:“是江澜因性子不好,不得太子喜欢,又非要嫁给他,才逼得殿下不得不如此。侯爷,你千万不可再伤害师师,让太子殿下寒心……” 靖威侯几乎要暴怒,“你把我女儿好好儿一个太子夫婿,换给了你侄女儿?你还要瞒我?” 江澜因看着他为自己不平,心中全无波动,甚至想笑。 靖威侯不是为了她,而是文氏此举伤害到了他自己的利益。 让他从未来的承恩公位置上跌落下来。 靖威侯对着文氏扬起手,又要打她。 文师师冲过来拦着,“太子殿下不喜因因姐,不是姑母的错!侯爷和因因姐为何只知道责备姑母,却不知自省呢?” 靖威侯当然不会自省。 他看向了江澜因。 莫非,真的是他的女儿因不得太子喜欢,逼得太子假死? 若果真如此…… 江澜因可是有罪! 见靖威侯面色变换,江澜因就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过是左右摇摆,见风使舵罢了。 江澜因:“若果真如此,太子殿下当真糊涂!殿下若不喜我,退婚便是。喜欢表妹,大可以纳侧。何至于假死?他可是国之储君。他假死,让皇上、皇后娘娘有多难过?” 靖威侯一愣,也反应过来。 是啊,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假死,放在普通人家,都够炸裂的。何况是天家? 那可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若果真喜欢文师师,一道口谕,就能把人带走。 何必假死?不至于啊! 文师师面色微沉,“因因姐不懂太子殿下高洁,他、他这样做,是为了和师师一生一代一双人。因因姐,你这种豪门闺女,看惯了家中三妻四妾,你是不会懂的。” 一生一代一双人? 江澜因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眼角还挂着泪花,笑得身子轻摆,如弱柳扶风,风姿绰约。 文氏看得心中直冒火,“江澜因,你自己拿不住太子的心,好好儿一个太子准妃弄丢了,你还敢笑师师?殿下连穿云响箭都给了师师防身,可见待她是真心!” 这样一说,靖威侯也犹豫了。 太子还活着,不要他的女儿,却要那文家女。 这…… 得罪不起。 靖威侯:“江澜因,你少说几句。” 又对文师师:“罢了。有什么话,进屋去说。外面太冷,你姑母身子不好,别着了风寒。” 这话一出,文师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靖威侯已是怕了,被拿捏住。 她高高扬起下颌,睨了江澜因一眼,要扶着文氏进屋。 “等等。” 江澜因抬袖拦住二人去路。 文师师一股火憋屈了好几日,又知道靖威侯已经被自己吓住,不敢对她如何。 抬手就要推搡江澜因,“你给我让开!” 下一刻。 一道厉喝从门口处传来:“谁敢动她?她是孤的人!” 文师师眼睛猛地一亮,几乎要喜极而泣哭出来。 太子! 是太子殿下,接她来了! 第52章 她是朕的人!!! 第五十二章 她是朕的人!!! 真的是太子! 靖威侯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幸亏他抓住文氏,相互间扶住了。 文氏见太子果然肯来,心中一松,面上得意,“侯爷,师师没有骗你。殿下爱重她,肯为了她涉险。” 靖威侯心中百味杂陈,看了一眼江澜因。 他的女儿,怎么就没有那么好运? 真如文氏说的,好好儿一个太子准妃,送到江澜因手里,她都拿不住。 无能啊! 文师师见了太子,眼眶瞬间红了上来,娇娇弱弱地唤了一声,“殿下!” 她一把推开江澜因,提着裙子,小碎步跑向顾言泽。 “殿下,你终于来了,师师以为你不要我了,师师等得好苦……” 跑到太子跟前,双手扯住他袍角,“殿下快带师师走吧!” 她眼角适时地滴下一滴清泪。夜色映衬中,楚楚动人。 太子该抬手为她拭泪,该心疼地拥她入怀,该为她出气…… 玄色细缎衣料带着冬日的凉意,拂过手指,好似流水一般,抓握不住。 顾言泽甩开衣袖,从文师师跟前,径直走过。 文师师一愣,“殿下?” 却见他一步步上了台阶。 来到江澜因面前。 “因因……”太子声音嘶哑,眼眸深处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孤还活着,孤来接你。” 如一记响雷,直劈在所有人头顶。 都看向太子和江澜因,难以置信。 太子诈死,如今死而复生。 不是为了文师师,竟是为了江澜因? 那他为何要假死? 可见,说太子此举为了女人,全完是胡扯。 靖威侯松开了文氏的手。 可他也不敢上前细问,只能愣愣地看着。 月光下,顾言泽温润俊朗的脸略显苍白,睫毛在脸颊上头下浅蓝色的阴影,衬得眸子闪烁幽光,宛若星辰。 顾言泽:“因因,你看看孤,孤还活着,你没有在做梦。孤是真的。” 他捧起江澜因的手,贴着他的脸颊。 女孩掌心的微凉,颤抖,让太子的心都要碎了。 “因因,孤是迫不得已,才瞒着你,苦了你了。如今,孤全想明白了……”他一字一句,“孤不能没有你,你跟孤走吧。” 顾言泽眼里没有旁的,只有江澜因的脸。 只见女孩眼睛一下子瞪大,瞳仁巨震,眼尾一抹红,叫人心疼。 她睫毛忽闪了一下,已是沾染上了泪滴。 “殿下?”江澜因声音发颤,仿佛难以置信到了极致,“你竟真的……还活着。” “是,孤有难言之隐,不能回宫。因因,跟孤走。” “不行。”江澜因摇头,面露痛苦之色,泪水飞溅,“因因就要入宫……殿下别再骗我了,你回来,分明是为了表妹。” 她这样一说,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在文师师身上。 文师师如遭雷击,整个人愣了,脸色苍白得吓人。 怎么也理解不了眼前看到的这一幕。 太子明明已经选她了呀! 怎会又和江澜因搅在一起?到底为什么?是不是,搞错了? 江澜因声音响起:“表妹说,殿下要与她一生一代一双人,才不得不假死。殿下,既然如此,因因怎好再纠缠你?你还是带表妹走吧。” 文师师眼中燃起希冀。她上前一步,“殿下……” 顾言泽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 “因因,师师的事,是孤孟浪了。是孤的错。孤会给她新身份,送她走,让她下半辈子好好儿过活。因因,她和你,终是不一样的。” 文师师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她撞破了头,险些没了半条命,又舍弃了身份,甘愿没名没姓地跟着太子躲避逃亡。 就换来了这个? 顾言泽攥住江澜因手腕,“因因,孤的时间很紧,要赶在午夜之前出门。现在就跟孤走,好不好?” 江澜因是待嫁,身上穿着大红里衣,还未正式着礼服,外面只罩着白色轻纱。她的头发,妃嫔的凤髻才编了一半,剩下一半头发缎子一般披在肩上,在月下闪闪发光。 未完的装扮,倒衬得她有一种奇异的美。 太子从前从未见过。 他手上愈发用力抓紧,“因因,跟孤走。” 不由分说,拉着江澜因往外闯。 眼见着江澜因娇弱,无法抵挡。 靖威侯不得不站出来,拦住:“殿下留步!因因她已是皇上的嫔妃,您不能就这么带走。” 太子轻咳了两声,他身子还未好全,强撑着:“不,因因不是父皇的妃嫔,她是孤的太子妃,生当同衾死当同穴的太子妃。侯爷,让开。” 靖威侯岂敢让? “太子殿下,恕臣直言,您假死逃遁,瞒着因因,要叫她做守节的寡妇时,就是放弃了因因。我靖威侯的女儿,不能由着人这样推来搡去,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臣不会让开,殿下勿要用强。” 他难得硬气了一把。 是因为明日一早,宫里来就会来抬人。 这时候江澜因要是走了,明早侯府没法子跟皇上解释。死定了。 无论如何,得把人留下。 可他越是拦着,太子越是执着。 他这几日,没有一日不梦见江澜因在水下的模样。他不能失去她,决不能! 顾言泽不管不顾,把江澜因打横抱起。 女孩惊叫声中,太子厉声道:“侯爷,让开!不然,别怪孤!” 他一声令下,两个暗卫现身,持剑挡在江澜因身前。 面对太子,靖威侯不敢动私兵。只能眼睁睁看着,顾言泽抱着江澜因,一步步往外。 就要走出门去。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响起:“放开她!” “她是朕的人!” “皇上?!” 这下,靖威侯的心脏和膝盖都彻底受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晕。 怎会? 皇上怎会来了? 片刻前,寝宫内。 顾辰枭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朵焰火花。 睡意全无。 他被自己的念头困住:江澜因到底是怎么想的?她骗没骗他? 本可以等到第二日,她入宫了再问。 可…… 他的后宫,不是惩戒人的刑场,更容不下别有用心的女人。 她若是骗他…… 他大可以重新下旨,不要她了。 他今日就要问个清楚。 第53章 兵围侯府,她死定了 第五十三章 兵围侯府,她死定了 眼前一幕撞进眼帘,顾辰枭几乎稳不住身子。 就算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九五之尊,也从未想过—— 已死去的爱子,竟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言儿?” 顾辰枭声音紧绷,难以置信。“言儿,你还活着?” 他的爱子,大盛的太子,还活着!活着! 席卷整个心肺的惊异过后,涌起喜悦。 得知太子死讯那一日,顾辰枭与世间所有痛失儿女的爹娘一样,恨不得以身相替,换儿子活着归来。 现在,他真的回来了…… 作为父亲,顾辰枭一时顾不得别的,只余惊喜。 他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揽住顾言泽肩膀。 目光却一怔。 看到了他怀中的江澜因。 她身上婚服还未穿完,妆容也只上了一半,脂粉掩不住她苍白的脸色。 江澜因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泪水沿着脸颊滚滚而落。 顾辰枭:“放下。” 顾言泽一往无前的气势一滞。 来之前,他信心满满,从未想过别的。他是当朝太子,无人能拦他。 只除了……皇帝。 “父皇……” 顾言泽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再也走不了了。 他放下江澜因,拉着她跪下磕头,“父皇,儿臣不孝。” 江澜因吓傻了一般,被太子拉扯了一个踉跄,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顾辰枭下意识伸手,手指在半空中攥了攥,又缩了回来。 他不看她。 “太子,给朕一个交代。” 皇帝的声音,带了怒气。院中其余人等,大气都不敢出。 “父皇,儿臣……是有苦衷的,咳咳……” 感觉帝王威压重重地压在肩上,顾言泽身子晃了晃,口中一片腥甜。 他高热未退,今日骑马赶来,本就有些勉强。心绪又大起大落,随着身子跪下,意识时断时续,模糊起来。 “父皇,求您……”太子声音发颤,“别让因因进宫,她……她是儿臣的太子妃。” 话音刚落,顾言泽口中喷出鲜血。 迸溅在皇帝玄色龙纹千层靴上。 紧攥着江澜因的手松了,太子身子一晃,闭眼倒地。 顾辰枭面色激变。 此刻,多少疑惑,多少恼怒,也尽数消散。只剩下了对爱子的担忧。 “来人!送太子回宫,不许张扬!” “是!” 侍卫抬着软架进来,小心翼翼护送太子出去。 侯府院内,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顾辰枭对儿子心疼,对旁人却只剩下了怒意。 他目光冷冷扫过太子的那两个暗卫:“怂恿太子胡作非为,东宫的属臣当得好!” 两人跪下。 他们是皇帝指名赏赐给太子的,只能忠于太子。本没有错。 皇帝:“手筋脚筋挑断,眼睛刺瞎,留下耳朵舌头,朕还要问他们的话!” 离三、离九两人脸色惨白,一声都不敢出,被拖走。 皇帝:“还有谁怂恿了太子?” 文师师双膝一软,瘫软在地。 皇帝目光扫视过来。 文师师的衣裙湿了。 皇帝厌恶地别过头去。他现在一心想回宫中,看着太子。至于侯府这些人,反正跑不了。 事后,他会一个一个,慢慢儿审。 皇帝拂袖欲去。 身后传来江澜因声音:“皇上……” 皇帝脚步顿了顿。他以为她要解释,要说她不知此事,要说她心里早没了太子。 可一回头,却只见江澜因跟着自己往前跑了两步,伸出手来,好似要扯住自己衣袖。 又停住了脚步。 两人中间,隔着不过三五步。 却好似隔了整个世间。 太子还活着。 江澜因,是太子妃,还是他顾辰枭的妃嫔? 她心里的人,到底是谁? 千言万语,凝在脉脉一瞥中。 江澜因身子一晃,大红的里衣,白纱罩的裙摆一齐飞扬,然后,跪倒尘埃。 纤细的十指抓在泥土里,愈发衬得肌肤苍白得触目惊心。 “江澜因……恭送皇上,祝皇上,龙体康健,千秋万岁!” 她说着,重重磕头下去,肩膀颤抖。 她这是……在告别。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 只看见女孩纤细的背,肩胛骨微颤,好似振翅欲飞的蝴蝶。 皇帝一言不发,转身而去。 留下了京畿营两千兵马,将靖威侯府团团围住,不准人进出。 抄家也不过就是这个阵仗了。 “完了,全毁了……”靖威侯脸色惨白,身子喝醉了酒般摇摇晃晃。 他指着文师师怒骂:“都是你这个祸胎!你招惹太子,又连累因因进不了宫。你、你……该叫人拿绳子勒死你!” 文氏拦着:“怎么怪师师?是江澜因搅局,又没本事留住皇上……” 靖威侯咬牙切齿:“本侯要上表,休了你。” 撕破脸到这种程度,文氏也豁出去了,她满脸狰狞,“侯爷,你最好有力气使力气,有人情寻人情,救师师出去。如今咱们是拴在一条线上的吗咋,师师摘不干净,侯爷也得陪葬!” 靖威侯被气得心口直疼。 却知道,文氏说得对。 皇帝不会相信偌大个侯府,只有自己这个侯爷不知情,这样也显得自己十分无能。 要摘干净,就得一家子都摘干净,都说不知道。 靖威侯只觉脑袋嗡嗡地疼,一阵一阵发晕。 江澜因:“娘好大的口气。娘和表妹,自己关起门来弄的事,倒要叫爹爹担责。爹爹好好儿一个爵位,若是弄没了,都是娘的不是。” 文氏最听不得江澜因驳她,立刻道:“不至于。你没瞧见皇上看见太子还活着有多高兴?太子会保咱们的。” “会吗?” 天亮了。 熹微的晨光映在江澜因脸上,她肌肤润泽得几乎透亮,眉眼浓丽。 江澜因看着通身狼狈的文师师和文氏,“太子他,真得会吗?” 屈辱感如一根针,反复穿刺着文师师心口。 太子要江澜因,不要她…… 和从前一样!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她白白撞破了脑袋,削了生籍,做见不得光的老鼠。 丝毫都未能打动太子,太子还要把她打发了…… 文师师苍白的脸上,流下两行泪水。她看着江澜因。 那么高贵,端庄,美丽。 文师师不甘地嘶吼:“你是故意的!江澜因,你是故意的!” 院子里太乱了。 靖威侯在怒吼,文氏在哭喊。 江澜因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她笑了,“是。” 她就是故意的。 第54章 送嫁 第五十四章 送嫁 逼文师师放穿云箭,引来皇帝关注。江澜因就是故意的。 果然让皇帝亲眼看到,太子还活着。 顾辰枭竟没在盛怒之下,叫所有人一起去死,还真有点遗憾呢。 不然,黄泉路上,还能有个伴。 没兴趣再看侯府众人相互攻讦、拉扯,江澜因回到自己房中。 一夜未睡,她丝毫不觉疲惫,坐在铜镜前。 “为我梳妆。” 侯府请来的喜婆此刻都吓得呆了,好容易才哆嗦着手,继续为江澜因挽发。 春枝担心道:“小姐,咱们……还能入宫吗?” 江澜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肤白若雪,明眸皓齿,七分小女儿家的娇憨。洁白的贝齿轻咬樱唇一侧,又显出三分媚态。 美得妖异,夺目。 她自己拿起口脂,点染在唇上。 红唇勾起,是一个笑。 江澜因:“能。” 临别那遥遥一瞥,皇帝心里,有她。 更别说,太子醒来的第一件事,定然也是要她。 她一定会入宫,会一步步走到至高的那个位置上去。前世虚度的那些好年华,她今生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还有伤过她的那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一个时辰后。 寂静的靖威侯府被太监尖锐的嗓音叫开门。 “吉时已到,还不快送江嫔娘娘入宫?” 片刻后。 江澜因一身妃红色婚服,头戴百鸟冠。一只金鸾精巧的鸟喙衔着西瓜红碧玺,摇摇曳曳地将一点红投在眉心。 愈发衬得她容颜极致娇媚。 立在阶上,江澜因脚步顿了顿:“爹娘为何不来送女儿入宫?” 靖威侯踉踉跄跄赶来,死活扯着文氏一道,“该送送因因,不可失了礼数。” 两人都未穿礼服,脸色苍白,发丝凌乱。拼了命也没法子在脸上挤出哪怕一丝喜气,看着狼狈不堪。 京畿营的兵勇却没有撤走。依旧一身玄甲,重重叠叠的围绕在侯府围墙外。 接亲的队伍笔直地插进来,停在前门。 “请江嫔娘娘上轿!” “请娘娘上轿!” 一声声高唱声中,两个丫鬟扶着江澜因,一步步走出侯府。 “因因,因因!”靖威侯在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你入了宫,别忘了替爹跟皇上说清楚。爹爹一向是向着你的,你心里总知道!” 江澜因脚步微顿,“爹爹,女儿的嫁妆可都准备好了?” 二百二十抬,几乎掏空了大半个侯府。 不过是面子上的事。 靖威侯:“自然,自然!都备好了。爹疼你,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你。” 江澜因面上笑意灼灼,“女儿自然会为爹娘求情,可爹爹要答应我,不要休弃母亲。” 一旁,文氏一愣,木然地抬起脸,“爹娘的事,不必你多口……”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女子轻笑。 “何人,如此放肆?”文氏拧眉,还想摆出侯夫人的架子来。 “夫人,是妾身。”靖威侯的妾室虞姨娘款款走出,她身边,跟着周嬷嬷。 虞姨娘先向江澜因恭顺行礼,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侯爷,妾身僭越,但大小姐如今是天家妇,她出门子,咱们阖府上下合该跪送才是。” 文氏面颊抽搐,脸色难看得紧,“荒唐!我是她娘,怎么能跪她?” 虞姨娘娇弱道:“侯夫人莫非不知,天下第一等的是忠君,然后才是父母恩义。这是天家的规矩。” 又向靖威侯:“侯爷,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侯府不可再被挑出错处。” 她说着,叫周嬷嬷扶着,率先款款跪下来,“妾身恭送大小姐。” 一提到忠君,靖威侯没什么说的,也跪了。 只剩下文氏,身子在寒风里打着摆子,一张脸又青又白。 靖威侯:“糊涂!快些跪下!因因替你求情,你才是她娘!到如今,还拿什么乔?” 说罢,用力扯着她衣袖,拉她跪下。 江澜因面上笑容一丝不变,“爹的意思,是承诺因因,不休娘回家?” “自然,爹明白你的意思。” 现在,偌大一个靖威侯府,被皇家兵勇围着,随时都会被剿灭。 能指望得上的,只有江澜因。靖威侯什么都肯依她。 江澜因:“娘,女儿能帮你的,止到此了。您和爹好好儿的,别叫女儿在宫中日夜悬心。” 是关心爹娘的好话。 用最柔和的语气说出来。 听在文氏耳中,却好似沁透了凉意。 想被休弃出门?太便宜她了。 江澜因不会让她走的。她会叫她一辈子,栓死在这里。 文氏抬头,想细看江澜因神情。只看到她身影一转,在丫鬟搀扶下,一步步走出侯府大门去。 靖威侯府送走了一位妃嫔,门口驻守的兵勇并未撤走,依旧铁塔一般屹立着,带来压迫感。 靖威侯携虞姨娘归房。 文氏从地上挣起来,转身去了西北角上极冷僻的一间小院子。 文师师被关在那里。 皇帝没发话,反倒成了文师师的保命符,靖威侯不敢擅自杀她。 只能关着她,养着。 可从前住江澜因的院子,第一等吃穿用度,使八个丫鬟六个仆妇,比侯府千金还风光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文师师身边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院子凋敝极了,榻上都一层浮灰。 见到文氏,文师师哭着打嗝,“师师没颜面再活下去了,求姑母赏师师一根索子,让师师……能留个全尸吧!” 太子当众不要她。 她丢了人,又丢了颜面,内心羞耻痛苦,吵嚷着不想活了。 文氏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后背。 自己也红了眼眶:“我操劳这半世是为了什么?今日叫一个姨娘管家,压着我给江澜因下跪。我的颜面,如今是丢尽了。师师,你若有事,娘也不活了,咱们娘儿两个,一起去死,黄泉路上也好作伴!” “娘……”文师师语气软了,“我只是不懂,我连娘都让给了因因姐,什么都不和她争,她为何从小儿容不下我?就连我一点点好运都要夺走!” 文氏哭着安慰,“是你的,她夺不走。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文师师哭得崩溃:“太子殿下不要我,我、我还能有什么好运气?我这辈子完了,我还是死了吧。” 文氏紧紧搂着文师师,心痛似被刀割。 她的女儿…… 本该有比江澜因更高贵的出身。 都是造化弄人! “娘,您让我去死!”文师师挣扎着。 文氏泪流满面,她在也忍不住了,“你难道不想见你爹爹了?” 第55章 恭祝娘娘前程似锦 第五十五章 恭祝娘娘前程似锦 “我爹爹?” 文师师一愣,止了哭。 她小时候,在文家被养过几年,文家待她并不如何上心。七八岁被接到靖威侯府,文氏身边,隐约知道了文氏是自己的娘。 寄人篱下,她素来乖巧,不敢问亲爹到底是谁。 可…… 想必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物。 不然,文家不敢轻忽她到如此程度。 文师师摇头,满脸是泪,“爹这么多年不见我,不要我。如今……我没了颜面,活死人还不如,爹定然不肯认我……” 自伤身事,哭得愈发伤心难过。 文氏一颗心都要被揉碎了。 “不是的师师,不是你说的那样。”文氏哭着安抚,“他早年身不由己,你爹他、他是疼你的!” 她扶着文师师双肩,让她坐直身子。 文氏:“你爹如今在回京的路上了。等他回来,你们父女相见,他一定疼惜你。你和太子的事,未必没有转机。师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苦摧折一番。好孩子,你的天命,还在后头呢。” 好容易安抚住了文师师,文氏回自己房中,她把贴身的侍婢、嬷嬷都支使出去,点起油灯,细细地用蝇头小楷,写了一封书信。 接着拆下头上一根银簪,拧开,里面竟是个空心管,将信纸卷号,塞了进去。 都做完,才唤一个名叫腊梅的丫鬟进来。 “你当真有门路,能出去?” “回夫人的话,守角门的兵勇,是奴婢自幼定了亲的未婚夫婿。他性子软,什么都听奴婢的。奴婢说出去采买,他会允的。” “什么时候成婚?” “过了年去,出元宵,就要办喜事。” “好。”文氏自妆匣地下,摸出两枚银锭子,扔给腊梅,“男子汉肯听女人的,是一门顶顶好的亲事。你成了婚,依旧在我跟前伺候,我抬举你做一等管事。” 腊梅大喜,“多谢夫人!夫人的事,奴婢肝脑涂地,定然办到!” 拿了文氏的发簪,出门就交给了周嬷嬷。 周嬷嬷替江澜因把持侯府内宅,防的就是这样的事。 腊梅:“夫人叫奴婢那这东西去城西宝珠阁,说簪头歪了,要正一正。留下东西,便不用管了。” “知道了。” 周嬷嬷皱了皱眉。 这侯夫人,当真耐不住性子。 如今兵围侯府,她要私自往外传消息。若被抓住,侯府一家子都要获罪。她一点也不替侯府、替江澜因着想。 不配做江嫔娘娘的母亲。 周嬷嬷收了发簪,“和她说东西送出去了。你很好,娘娘会记你的功劳,帮你破了那桩不如意的婚姻。” 腊梅脸上悲欣交集,几乎要坠下泪来,“多谢娘娘!” 文氏但凡在下人身上上点心,就不会不知道,腊梅被贪慕嫁妆的爹娘许配给了年长她二十岁的鳏夫。为了不嫁,几次要跳井,被江澜因救下。 下雪了。 雪片被风吹着扑在腊梅脸颊上,凉丝丝的。 她仰头,看向紫禁城方向。 “奴婢恭祝江嫔娘娘荣华似锦,步步高升!” 雪越来越大。 来不及扫的,都积在宫道两边。 接秀女们的轿子,统一停在宫门外。往后的路,六个秀女,再加江澜因一行人,被两个年长嬷嬷在前头领着,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走进宫中。 江澜因尚可,她身后有身子娇弱的秀女,走了一时半刻,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队尾隐隐传来几声抱怨。 走在前头的两位嬷嬷浑似听不到。 江澜因昨夜好一番折腾,没闭过眼。 春枝担心她:“小姐,累不累?您扶着奴婢走。” 声音很小。 走在她身前的嬷嬷却一下子停住脚步,回过身来,脸上似笑非笑:“知道各位小主在家中都是闺阁千金,金尊玉贵地娇养着。可如今入了宫,宫中的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 “这宫中,唯有皇后娘娘有资格用凤撵。其余人等,纵是妃、贵妃,出行也需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走过去。” “不过是区区走几步,就嫌累,抱怨连天,往后怎么能伺候好皇上、皇后娘娘呢?” 一双吊梢眼,只往江澜因脸上看来。 江澜因静静与她对视,神色平静无波。 身后,不知谁家的秀女开口,似打圆场,“我们初入宫,什么都不懂,多谢嬷嬷提点。哪位姐姐做错了,不如快些和嬷嬷道个歉,省得平白在路上耽搁时间。” 一句话,把江澜因架起来。 逼她向嬷嬷低头。 这秀女话音刚落,引得旁人纷纷开口:“是谁得罪了嬷嬷,快些道歉。连累我们站在此处傻等,冷死了。” 众人目光都扎在江澜因背上。 混合了妒忌,怨憎,幸灾乐祸。 她们这些秀女,经过层层筛选,半年前就已定好。都是千中选一的天之骄女。 谁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江澜因。 原是太子准妃,本和她们就不是一路人。偏生还被封了嫔,高她们所有人一等。 谁咽的下这口气? 你一言,我一语,都逼着江澜因低头。 春枝受不住,“是奴婢口不择言,要罚就罚奴婢……” 江澜因拦住她。 她目光在发难的嬷嬷脸上转了一圈,轻笑:“秀女入宫的时辰,是钦天监一早算好的吉时,只有一个时辰。若是因嬷嬷误了,不知嬷嬷如何同皇上、皇后娘娘交代?” 嬷嬷脸色黑沉。 江澜因又回头,看向那群叽叽喳喳的秀女。 “怎么,宫中不曾派过教养嬷嬷到诸位妹妹府上教导规矩?宫中哪条规矩,教你们平白向奴才低头道歉?” 她微扬起下颌,回看那嬷嬷,“可是我听漏了?若真有这条规矩,烦请嬷嬷指点一二。” 嬷嬷腮边抽搐,脸色难看至极。 另一个赶忙打圆场:“……她是老糊涂了,话说直,娘娘主子千万勿怪。奴婢们哪里敢耽误时间?不过是因有小主累了,停下歇口气儿罢了。” “各位小主,若歇好了,咱们走吧。” 到一处岔路,那嬷嬷又停下道:“秀女小主多是贵人、才人的位份,三人住一处,都随奴婢来。” 又格外看了一眼江澜因:“若升了嫔位,便能做一宫的主位,那才是无上的尊荣。” “江嫔娘娘,请吧。” 第56章 给何皇后请安 第五十六章 给何皇后请安 “好了不起!她府中尚被兵围着,搞不好……还要抄家呢!得意什么?” 几个秀女小声议论着,去了。 嬷嬷领着江澜因一行人,到了一处宫室。冷着脸,行了一个礼,“江嫔娘娘,您住处就在此处了。” 江澜因抬头。 阴沉的天光,映照着匾额上,“瑞福殿”三个大大的金字。 这就是她在宫内,往后的家了。 一低头,却见两扇朱漆大门,闭得紧紧的。 “怎无人出来迎接?”雪色拧眉,回头再想找那引导嬷嬷,人却早已经不见了踪迹。 “不知礼的奴才,竟不知开门!” 雪色上前就要叩门。 江澜因:“住手!” 她声音微沉,雪色立刻停了动作,退回到江澜因身后。“小姐,怎么?” 江澜因眸色微沉,“这瑞福殿里,住了别的主子。” “什么?”雪色惊呼一声,“可、可那嬷嬷不是说,小姐是嫔位,该有自己的殿宇……” “是可以有,不是必须有。”江澜因声音泛着冷,“那嬷嬷刚才那般说,就是为了误导咱们,叫咱们以为瑞福殿里只有我一位主子。可若只有我一人,如今岂会无人开门?” 她话音刚落,瑞福殿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太监探头出来,见了江澜因,满面堆笑,口中的话却不客气: “江嫔娘娘来了,娘娘万福金安。原该请娘娘早些安顿,可咱们丽嫔娘娘正在歇午,奴才们不敢惊动,请娘娘在此处,多等等吧。” 说罢,重又把门关上。 听声音,里面竟是拉栓上了锁。 风愈发大,卷着雪花纷纷扬扬扑在江澜因面上。 有些凉。 雪色气得跺脚,“里面果然先住了旁人!刚才那老东西,真坏!” 她生气,又后怕。 刚才若不是小姐及时叫住,让她敲响了门,定会“惊扰”了里面原本那位贵主儿的午歇,免不了又是一场是非,会给小姐惹祸。 可越来越冷了。 身上穿得再厚,在雪地里站久了,也被风打透。 雪色不忿:“她是嫔,咱们小姐也是嫔,凭什么为了她午歇,就叫咱们在外面冻着、等着。冻坏了人,可怎么是好?” 江澜因:“我与丽嫔虽都属嫔位,可她有个封号,‘丽’字,再说我未行册封礼。她就是压了我半头。这瑞福殿的主位是她,不是我。” 冷风打透了衣衫,紧紧贴在脊背上,刺骨的寒意。 小半个时辰后,瑞福殿的大门,才吱嘎一声,被由内而外推开。 江澜因抬眸。 只见一个宫装丽人,身材窈窕,圆圆的脸儿,上面一双又大又圆的黑眼睛,娇俏可人。 丽嫔笑道:“江妹妹来早了,竟在门外候了这些时候。都怪那些下人不懂事,不知为妹妹通报。妹妹可冻坏了?快进来吧。” 江澜因的嫁妆早已抬了进来。 在院中西厢门口,整整齐齐排作两队。 一眼望过去,红彤彤的一片,极为喜庆。 这些东西暂不入库,是等着册封礼上,皇帝赐还母家。 丽嫔扫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妹妹家中好大的排场,且等册封礼。只不知……”她掩唇一笑,“这些东西赐还母家的时候,妹妹的母家,还在不在了。别是被抄没了吧?” 这话说得恶毒至极。 江澜因看她一眼。 丽嫔马上又道:“妹妹勿怪,我向来心直口快不会说话。妹妹今日想必累着了,快收拾了西厢房,好生歇息吧。只怕晚上,皇上还要来呢。” 今日秀女入宫,皇帝理应宠幸新人。 江澜因位份又最高。 皇帝确实该来,也会带来明日册封礼的消息。 “妹妹,快去梳妆,等着服侍皇上吧。你这样的荣宠,连姐姐都羡慕得紧呢。” 丽嫔把瑞福殿的西厢给了江澜因。 地方不大,倒是整洁,屋内提前点了炭炉子,一进去,香喷喷,暖洋洋的。 雪色:“到底这丽嫔娘娘不敢对咱们小姐太过了。” 这西厢里原有两个丫鬟,四个太监,一起跪下:“见过江嫔娘娘。” 众人七手八脚收拾好江澜因的东西。 外面看着,天色已晚。 江澜因:“把嫁妆抬进来,都入我私库。” “这……”打头的太监小温子一愣,“主子怕还不知道,明日册封礼过,那些东西皇上要赐还母家,到时候,皇上还会添些赏赐呢。” “不会了。”江澜因淡淡道,“这个时辰,瑞福殿还没有人来。明日,也不会有册封礼。” 当晚,皇帝果然不曾来。 倒也不坏。 江澜因无所谓。 至少那些嫁妆,都归她了。 既已入宫,江澜因知道往后的路不好走。她对皇帝没有期待,此刻也没有任何落差。 只是因昨夜折腾一晚,今日着实累了。 早早儿便熄灯就寝。 第二日。 睁开眼时,江澜因只见窗纸已经白花花一片,亮得灼眼。 外面竟是天光大亮了! 四周尚静悄悄的。 江澜因翻身下榻,“春枝,雪色?来人!” 片刻后,春枝才撑着头,从外间急匆匆进来,“小姐?”她愣了愣,“天爷啊,已是辰时了!进宫第二日,卯时三刻便要往皇后宫中请安的。咱们迟了!” 她这一喊,众下人方如梦初醒,哄哄地忙乱起来。 为江澜因装扮好,到坤宁宫中,已辰时三刻了。 江澜因只见殿内,何皇后高高在上,下首分别是四妃,六贵嫔,九嫔。 余下的贵人、才人、美人、采女、御女等无算。她们没有座次,只能立在高位嫔妃身后。 何皇后满面含笑,目光越过众人的花团锦簇,看向江澜因:“江妹妹,可是昨夜侍寝累着了,如何来得这么晚?” 皇后这话一出,她右手边打头的纯妃笑道:“娘娘说笑了。昨夜侍寝的不是江嫔,是黄贵人。江嫔累什么?是懒散罢了。” 她身后,昨日提出让江澜因低头道歉的那位黄贵人上前一步,袅袅婷婷向何皇后:“皇后娘娘,臣妾等谨记娘娘教诲,今日早早儿就来了。不像江姐姐,姐姐来迟,只怕还等着册封礼好好儿风光风光呢。” 所有人的目光,有怜悯、讥讽、怨恨……纷纷集中在江澜因身上。 何皇后:“江嫔,皇上说,你的册封礼不急。依本宫看,你左右已经入宫,这册封礼办不办,本没什么。或是……” 她看向黄贵人,缓缓道:“这一波秀女,有格外讨皇上喜欢的,不日也会晋升。不若你们的册封礼,就一起办吧。” 让江澜因等,无止境地等下去。 江澜因:“臣妾听凭皇后娘娘做主。” 何皇后见她低头跪下,露出一段春笋似得白皙脖颈。皇后眼中暗光一闪,“江氏,你今日初入宫,给本宫请安便迟了这许多。不罚你,本宫恐怕不能服众。。” “丽嫔,你是瑞福殿主位,你说,江嫔该怎么罚?” 第57章 禁足 第五十七章 禁足 丽嫔看了江澜因一眼,圆圆的脸上含着笑。 她盈盈出列,“回皇后娘娘的话,江妹妹今日迟了,都是臣妾的不是。臣妾也一样该领罚。” “不怪你。是她自己懒散,或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几句话,责任全在江澜因身上。 更给她叩了一顶大帽子。 江澜因不能任她们这样说下去。她开口:“是臣妾昨日累狠了,今日起得迟,误了给娘娘请安的时辰。” 她顿了顿,“臣妾知错,请娘娘责罚。” 何皇后:“你起得迟,你宫中下人也不知提醒?可见,都没用。本宫一样要罚。” 江澜因抬头,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似有金戈交鸣的悠长回响。 “皇后娘娘这样说,臣妾也觉奇怪。臣妾自家中带来的丫鬟,都是最勤勉的。瑞福殿的下人丽嫔姐姐都调教过,合该个个都恭谨知理。怎么都一起迟了?还请皇后娘娘明查。若真是他们懒散,自然要罚。可若不是……” 何皇后垂下眼睫,扯动唇角笑了笑,“只是懒散而已。罢了,江嫔你初初入宫,也不好为你一个人,罚得一宫内都鬼哭狼嚎。” 是不追究下人的意思。 何皇后:“本宫就只罚你一个。就罚你……三月俸禄,再禁足一个月。如何?”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嫔妃在宫中,吃穿用度都指望月俸。没有银钱,寸步难行。 停三个月,若不是江澜因嫁妆丰厚,只怕她要饿死。 她与秀女一起入宫,她遭禁足,一个月时间虽然不长,却也够其它秀女崛起。 等到江澜因放出来,只怕皇上早忘了她是谁了。 何皇后这话一出,就算是最迟钝的妃嫔也听出来,皇后要江澜因去死。 江澜因却只是行礼,淡淡道:“臣妾领罚。” 何皇后这才笑了,“来人,快去扶江嫔起来。可怜见儿的,才入宫第一天,别把膝盖跪肿了。” 她轻声道:“往后,还有得你跪呢。” 宫中禁足与在府中不同。 何皇后特意拍了两个嬷嬷,一左一右,如门神一般守在江澜因的偏殿门口。 正是昨日领她们入宫的那两个。 一个嬷嬷冷冷道:“还以为娘娘有什么样通天的手段,迷惑皇上。也不过如此!入宫第二日就禁足,简直是这后宫的笑话儿!” 雪色忍不住,要开口理论。 对上江澜因眼神,只得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江澜因:“把门关上。” 两个丫鬟跪下来,“小姐,今日之事都怪奴婢躲了懒,才叫小姐起得迟了。求小姐责罚。” 两人自责得不行。 本就是她们的错,小姐在皇后跟前,还护着她们。 江澜因静静看两人一眼,“在皇后面前,我并未说谎。你二人并未勤勉,今日为何起得迟了?你们也不想一想,就算昨日累着了,一时睡过去不察。可丽嫔也要早起请安,她院中下人出门,为何一丝儿声息都不叫你们听闻?雪色的觉,是最轻的。” 两个丫鬟一愣。 从情绪里拔了出来。 雪色反应快些,“是……丽嫔弄的鬼?可她怎么做到的?” 江澜因眸中淬出一抹冷意,指着地中间放着的碳炉,“你们去看看,有何蹊跷。” 春枝心思细,一看就惊叫道:“这碳炉……和昨日的不一样!换过了!昨日的,耳下珐琅彩有一丝磕碰痕迹,这个是新的,没有。” 骤然想起昨日一进这偏殿,便觉又香又暖,格外的舒适。 还以为是丽嫔不敢把事情做的太过…… 春枝好脾气,也气得红了脸,“咱们与丽嫔无冤无仇,她为何两次三番针对?连环计套咱们!好狠的手段!” 先叫引导嬷嬷领她们绕原路,累得够呛,又在门口立规矩似得站了快一个时辰。 骤然进到着暖呼呼的室内,身子一松快,心也跟着松弛下来。没提防,叫人家在炭炉子礼垫了厚厚一层安神香。 竟就这么燃了一整夜! 可不就薰得西配殿从主到仆,睡了个饱? 第一日请安就迟了。 就算顾辰枭在,也拦不住何皇后罚江澜因。 雪色咬牙切齿:“她太恶毒……” “不是她恶毒,”江澜因冷道:“她是皇后的人。” 两个丫鬟一起噤声。 从前,她们只是陪江澜因进过几次宫,对皇后的狠辣和能耐,第一次有了全面的认知。 不等两人消化完情绪。 江澜因:“咱们殿里,也有皇后的人。” 两人悚然一惊。雪色忍不住:“是谁?吃里扒外的东西,奴婢去撕了她的嘴!” 重新燃起了斗志。 江澜因:“未必是一个。到底是谁,得你们去查。若没信心办好这差事,趁早说,我送你们出宫回府,给周嬷嬷帮手去。” 两个丫鬟一起跪下,“奴婢不走。奴婢定能办好小姐交代的事。” 重生一世,前路依旧艰难。 春枝、雪色两人必须快速成长,不然在宫中,自保都难。让她们查内奸,也是历练她们的能耐手段。 没让江澜因失望。 傍晚,春枝端来饭菜,压低声音:“奴婢和雪色查清楚了。午间,小温子去了丽嫔娘娘的正殿,出来时袖子鼓囊囊的。奴婢还听见,他跟咱们的宫女绣荷起了争执,是为分赃不均。” 说到此处,春枝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气,“那绣荷还说,这次虽不用她动手,可她是小姐屋里的宫女,下次少不得有用她的地方——她竟还想有下次!不要脸的东西!奴婢替小姐教训她!” 江澜因却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雪色呢?” 春枝:“……她怕自己气不过,挂在脸上,自个儿去后院打水浣衣冷静了。” 江澜因眸底有了些暖色,“这是她懂事。” 她又道:“你们做得很好。那两个人,先不要动,千万不要打草惊蛇。留着他们,有用。” “是。”春枝应了,面上还是戚容。 她本以为江澜因在侯府的日子够难的了,不想入了宫,竟也是步步荆棘。 可……皇上不是疼爱小姐的吗? 不然为何都已经这样了,还允小姐入宫? 春枝:“小姐,皇上怎么还不照拂咱们……” 她话音刚落,听得外面传来太监声音尖锐的高唱声: “皇上驾到!” 第58章 皇上驾到 第五十八章 皇上驾到 春枝脸上的喜色还未挂起。 一道银铃似得笑声,在门外响起。 是丽嫔:“参见皇上。臣妾还以为,皇上有了新妹妹,不睬臣妾了呢。皇上瞧,臣妾都换上了寝衣。是失礼,皇上惩罚臣妾吧。” 她声音娇俏,如黄鹂鸟一般动听。 顾辰枭站在院中,微微侧头,看向西偏殿方向。 里面,黑洞洞一片。 盈盈一朵烛光。 应该是……江澜因卧房。她还没睡。 进宫第一日就挨了罚,她怎么睡得着? 丽嫔行礼毕,一抬头,捕捉到皇帝目光,心中陡然一沉。 可皇帝的脚尖,还是对着自己。 丽嫔大起胆子,“皇上是来看臣妾,还是看新妹妹?若是看新妹妹,臣妾知趣,就退下了。” 顾辰枭张了张口,刚要说什么。 “呼……” 一声轻响。 江澜因卧房中,那盏孤灯,火苗摇曳了一下。 灭了。 西配殿一片漆黑。 顾辰枭愣了愣,背在身后的手指攥了一下。 江澜因,那小丫头,这是在……怄气? 皇帝只觉啼笑皆非。 太子死遁,靖威侯府还没撇清楚关系。江澜因自己也和太子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处。 这当口,他这个皇帝没罚她,还如前承诺的一般,接她入宫,给她位份。 她不知低调,第一日给皇后请安就迟了。 被罚被禁足,难道不是活该? 竟还敢委屈,生气? 是自己这个皇帝,纵得她如此? “丽嫔,朕是来看你的。你不欢迎,朕就走了。”顾辰枭语气柔和。 丽嫔大喜,“臣妾高兴还来不及。” 她清楚地察觉到,皇帝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可那江嫔居然自己灭了灯,不受皇帝。 真是个小姑娘,还当进了宫,皇帝能和她家人一般宠她? 做梦! 宫里什么都要争要抢,她还不懂这道理,迟早……死在自己手里。 丽嫔欢欢喜喜地拥着皇帝进了正殿。 西配殿里。 春枝有些担心,也有些愕然:“小姐,怎么熄了灯,不请皇上进来?” 她是侯府出来的丫鬟,也知道如今小姐在宫内的地位乃至于性命,全系在皇帝喜恶上。 小姐不该趁这个时候,好好儿跟皇上诉一诉委屈吗? 春枝委婉劝道:“这后宫,这样多妃嫔,还有新选进来的秀女,百花缭乱。皇后禁足小姐要一个月。奴婢担心,皇上会冷待小姐……” 忘了江澜因。 “不必担心,”江澜因声音温和,“皇上忘不了我。” 因为…… 太子还未醒呢。 等顾言泽醒了,他会逼着自己的好父皇,日日都想起江澜因的。 瑞福殿正殿。 丽嫔抖擞精神,拿出浑身解数,围着顾辰枭莺声燕语,一刻不停。 妃色寝衣的裙摆,绽放飞扬如娇嫩的牡丹花瓣。 却总觉得顾辰枭的视线,不时地透过窗棂,望向西配殿的方向。 丽嫔发现了,扯着皇帝的手,往自己心口上揉。 她委屈道:“皇上,新妹妹才入宫,往后还有大把时间伴驾。臣妾不一样,臣妾人老珠黄,只怕陪皇上一日,就少一日……” 说罢,眼圈儿竟红了。 顾辰枭回过神来。 他收回手,笑道:“你才二十出头,你人老珠黄?旁人都不用活了。” “臣妾是年轻,可新妹妹更年轻……” 这宫里,永远不缺年轻鲜嫩的面孔。 顾辰枭心中升起一丝怜悯,把注意力放在了丽嫔身上。他淡淡道:“你今日这身寝衣,颜色很配你。” “当真?”丽嫔眼眶里还含着一包泪,却是笑了出来,“皇上喜欢,臣妾回头叫她们做多几套,日日穿给皇上看。好不好?” 说罢,依偎上来,“皇上,臣妾困了,就寝吧。” 正殿里刚熄了灯烛。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丽嫔的大宫女芳月连忙迎上去:“……皇上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儿也需明日再说。” 来的是御前太监,苏忠远。 他神色不动,“确有要事,劳烦姐姐通传。不然,耽误了,你我吃罪不起。” 芳月还要拦。 里面的顾辰枭听到声音,已经起身,“是苏忠远?” “正是奴才。皇上,您吩咐的事,妥当了。皇上可要去看看?” “不必传轿撵,朕走过去,比较快。” “是!” 没有一句交代,顾辰枭下榻,转身就走。 丽嫔窥着皇帝神色,不敢拦,只得急匆匆穿戴整齐,跟在身后,“臣妾恭送皇上圣驾。” 心愿落空。 皇帝一行人,几乎是顷刻间,就哗啦啦地走得影子都不见。 偌大瑞福殿正院里空空如也。 丽嫔起身,些微有些踉跄。 她刚才已经预备就寝,身上穿的薄,为送皇帝出来,不曾加衣。只在庭院中一瞬,便被冷风打透了身子,冻僵了膝盖,险些跌倒。 芳月连忙扶住,“娘娘,仔细身子。” “不知是哪个贱婢,非挑在本宫侍寝的日子生事!”丽嫔咬牙,“去,给本宫查出来,本宫要禀报皇后娘娘!” 又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西配殿。 “她不是禁足,还不愿接驾吗?来人,把她的大门给本宫封上!让她好好儿禁足思过!” 封门的声音,惊醒江澜因。 雪色:“她们太过分了!不过,奴婢看着,那丽嫔气得够呛,脸都歪了。也不知是什么事……” 江澜因斜依在榻上,纤细的五指一下下梳着发尾,“是太子醒了。” 东宫。 被带回宫中这一日夜,顾言泽反复高热,醒了几次,又昏睡过去。 如今退了热,人已是清醒了。 为保密,顾言泽回来,并为传太医。 而是叫暗羽卫中擅医术的,进来给太子看病。 见皇帝来了,医官坤四跪下回禀:“……殿下身子骨儿原弱些,不久前又受伤中毒,并未全完养好,才一起发作出来。所幸年轻,一次高热发出所有毒性,是好事,往后需得好好儿静养。” “知道了。下去,朕有话要问太子。” 一进内殿,浓郁的药味传来。 顾辰枭先就皱了皱眉头。 顾言泽落地时不足月,又兼何贵妃难产,生出来,浑身青紫,几乎是个死婴。 是他不肯放弃,死命催促太医救治,才自鬼门关里抢回太子性命。 后来养在皇后膝下,皇后一向都说太子身子极好的。如今大了,怎么反倒羸弱起来? 顾辰枭:“太子,你乃一国储君,为何要假死?你心中,可还有朕这个父皇?” 第59章 求父皇,成全儿臣与因因 第五十九章 求父皇,成全儿臣与因因 “父皇,儿臣自知有罪……请父皇责罚。” 顾言泽不解释,只是请罪。他唇色煞白,挣扎着滚身下榻,说什么都要跪下行礼。 行动间,衣领翻卷开。 隐约可见锁骨下,一道伤痕。 那处,离心脏那样近。 顾言泽刚回宫时,坤四为他查体后禀报过:“……殿下身上,很多这半年来受的伤。有几处,险些致命。想是两军交战凶险……” 这话说得委婉。 皇帝却知道,他允太子代自己御驾亲征,是为太子累积军功,让他服众。 那仗本身,并不难打。剿灭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还有靖南大将军坐镇。 太子不该有事。 况且这半年来的军报,皇帝日日都看,没禀过太子受伤,反而全是大胜。 是谁在蒙蔽他的眼睛? 皇帝垂眸,眼前是他自幼疼爱的儿子,何贵妃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九死一生回来。 顾辰枭伸手,扶住太子手臂。半年前太子出征时,那还是一条健硕,覆着薄肌的青年人的手。 现在,却那么枯瘦。 顾辰枭心口抽痛,面上却点滴不露,“言儿,朕是你的父皇,你受了伤,为何不禀朕?” 顾言泽眸中满是黯然。 那些人手脚干净,伤了他后马上自戕,不留活口。他心里知道是何皇后,却没有确凿的证据。 皇帝不会信的。 顾言泽:“……儿臣无能。” 皇帝面色微沉,“没查出来?” “……是。” 皇帝声音中带了薄怒,“朕要问镇南将军的责!” “父皇,不怪将军。”太子连忙阻拦,镇南将军暗地里早成了太子一党,不该受此事牵连。 顾言泽缓了口气,声音虚弱、嘶哑,“敢行刺储君,对方定然做了万全的准备。所以儿臣才冒险,假死诱敌。” 他眸子闪了闪,飞快地瞥了皇帝一眼,“只可惜……儿臣死遁回京,还未及查出什么,就病倒,惊吓了父皇。儿臣有罪……” 说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随着太子的话,顾辰枭眉心悬针,皱起,又抚平。 太子这话,和那两个暗卫说的,八九不离十。 皇帝又追问了一句,“与女子无关?靖威侯府那个表姑娘?” “无关。”太子凛然,“儿臣本不喜她。” 皇帝点头,“你好生歇息。此事,朕定会查个清楚。” “……是。” 顾言泽恭顺地低下头去,眸中闪过一道极轻极快的讥讽。 父皇不是傻子,不是看不出…… 自己这个太子若是出事,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可何皇后是何家女,背后的何家是百年世族,改朝换代犹然屹立不倒的庞然大物。 更别说,自己这个太子的生母何贵妃,也是出身何家,不过是不受宠的庶女。 打鼠儿定会伤玉瓶。 对父皇来说,不划算。他就算查明了真相,也只会叫自己缓缓图之。 顾言泽又咳了几声,单薄的身子摇晃。他眸光一转,面露愧色,“是儿臣不孝,儿臣让父皇、母后忧心了。儿臣惭愧……” 咳得撕心裂肺。 顾辰枭:“此话不必再提。你有勇有谋,懂得自保,及时变通,这很好。只是不该不与朕通气。朕当真以为获罪于天,失去爱子……” “父皇!” 顾言泽眼眶发红,几乎落下泪来。 父子两个就这样原谅了彼此。 情绪稍稳后,顾言泽试探问道:“离三、离九,还有那小太监忠心……” 顾辰枭只是淡淡地,“朕另选暗卫给你。” 暗卫熬刑自尽,太监小武子承受了皇帝所有怒火,吐干净后,杖杀。回宫第一天,就都咽了气。 顾言泽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飞快掩去,“儿臣多谢父皇。” 轻轻揭过,不再提那几条性命。 顾言泽:“靖威侯并不事先知情。还请父皇宽宥侯府。” 不然,因因恐会难过。 皇帝沉默不语,“靖威侯不知,侯夫人呢?朕看她,从头到尾知晓。” “她是因因的娘。”顾言泽深吸一口气,掩下情急失言的悔意,“父皇,因因她是儿臣的准妃。她家中有人获罪,会伤她的面子。她性子软,口中不说,心中必会难过。求父皇,宽宥侯夫人。” 顾言泽低着头,感觉皇帝目光沉沉地压在自己颅顶。 身周气氛瞬变,空气仿佛有实质一般,冰冷,寂静,沉重得叫人心口发闷,上不来气。 可,那是因因。 顾言泽必须要争。 太子:“求父皇,让儿臣把因因带走吧。她……她本就是儿臣的妻!” 好半晌。 皇帝开口,声音冷沉似玄铁,“她是你的妻?你死遁时,连她一起蒙在鼓里,累她险些殉葬。却将那文氏女带在身边。可见,她对你来说,并不重要。” “不、不是这样的!”顾言泽慌忙解释,“儿臣只是,还没来得及……儿臣这次去侯府,就是想要带因因走。儿臣不能没有她……” 落在身上的目光愈发冷锐,不留情面。 顾辰枭:“你急匆匆回来,要带走江澜因,不是因为不能没有她,而是因为……” 他一字一句,“听说了她要给朕做妃妾。你要把她抢回去。” 顾言泽脊背一紧,忙道:“父皇,儿臣没有那样的心思!” 他瞬间醒悟,皇帝是慈父。 可也是皇帝。 是皇帝,最忌讳的就是争抢。无论是权势、财富,还是女人。 他越是争抢,皇帝越是不会给他。 可,那是因因,他怎能放弃? 顾言泽深吸一口气,换了种语气,“儿臣与因因青梅竹马,一见倾心。还请父皇赐还……” “和你青梅竹马的,是那个文氏女吧?” 皇帝冷冷的一句,瞬间截断太子的话。 再要辩时,皇帝已冷笑一声,起身道:“你已有了文氏女,你还要因因,做妾?” “不,怎会……” 从前,顾言泽就是这么想的。可经过水下肌肤相亲,他们二人离得那么近,能感知到彼此的心跳……还有因因脸上的神情。 顾言泽怎么都不可能放弃江澜因。 “父皇……” “她已是朕的妃嫔,”皇帝咬着细白的牙,冷冷地笑了一下,“是朕的女人。此话,往后勿要再提。” 说罢,拂袖而去。 就要迈出殿门那一瞬。 顾言泽:“父皇,因因心中有我!她怎能做好您的嫔妃?儿臣求父皇成全!” 第60章 谁也不许照应江澜因 第六十章 谁也不许照应江澜因 皇帝脚步微微一顿,拧眉,没回头。 向坤四道:“为太子好生调养身体。东宫从即日起封闭,修葺,太子回来的消息,不准传出去。” 他虽气顾言泽不知分寸,觊觎江澜因。 可到底是他的亲生儿子。谁还要害太子,他必须要查清楚。 至于江澜因…… 一想到这个名字,顾辰枭心口忍不住地烦躁。在东宫一刻都再呆不下去,转身快步走了。 苏忠远迎上来,“陛下,可要回瑞福殿?” 那丽嫔素来是个麻烦的。半夜从她宫中出去,定要惹些口舌是非。苏忠远是在问,是否需要安抚。 瑞福殿……江澜因也在。 “不去。”皇帝眉心紧蹙,“唤黄贵人去朕寝宫候着。” “是。” 顾辰枭走出两步,又折返向书房方向。他眉心皱得愈紧,“叫落霞来见朕。” “是!” 御书房。 宫女落霞跪在下首。 若江澜因在此,一眼就能认出,这个落霞就是自己宫中两名宫女中的一个,与绣荷都是二等宫女,近身伺候。 皇帝:“她如何?” 落霞磕头,恭顺答道:“江嫔娘娘自被禁足,就郁郁寡欢,很少说话,喜欢一个人坐在窗口发呆。” “坐在窗口?她往窗外看什么?” 莫不是,思念东宫? “这……”落霞皱眉,拼命回忆,“江嫔娘娘似是在看……侯府的方向。她许是想家……” 皇帝:…… 轻咳了一声,顾辰枭:“她可说过怨怼之语?” 进宫第一日就遭禁足,说好的册封礼也没了。换做是谁,只怕都咽不下这口气。 皇帝放落霞在江澜因身边,就是想知道,她对自己有没有不满。 落霞:“不曾听娘娘说起过。” 她不怨他?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知为何心中更为不悦。 想起为入宫前的江澜因,那样爱哭。怎么进了宫,受了欺负,反倒不哭? 难不成是不在意他? 顾辰枭:“你去,把太子醒了的消息,小心透露给江嫔。她的反应,一五一十都回来禀报朕。” “是。” 落霞退下后,已近子时。 皇帝没回寝殿,就在御书房后面的套间里歇下。 第二日,落霞寻着机会来报: “江嫔娘娘已经知道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哭。” 顾辰枭心中愈躁。 哭?哭是什么意思? “当啷”! 手中茶盏歪倒在御案上,金橙色的茶汤流溢出来,模糊了宣纸上一大片字迹,全看不清了。 “皇上……” “让她哭去!”顾辰枭烦躁道:“她在禁足中,告诉内务府,不必特殊照应!” 落霞一愣。 皇上这是……在生江嫔的气?可,为什么?江嫔不是什么都没说,也没闹吗? 她这是……动辄得咎,怎么做都是错? 可真倒霉。 坤宁宫,每日清晨的例行请安。 江澜因在禁足,自然不必来。 丽嫔早早儿来了,将昨夜的事,添油加醋告诉何皇后,“……皇后娘娘,臣妾委屈!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皇上已经歇下了,又被叫走。臣妾往后都没有脸侍寝了!” 何皇后听了,似笑非笑,“那便撤下你的绿头牌,养一阵子也好。” 丽嫔是她的人没错。 可她才侍寝几次,就恃宠而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能借机敲打敲打,也好。 丽嫔见皇后不想管,只得委屈低头,“娘娘,若是旁的妹妹思念皇上,臣妾也不敢怨恨。只是……昨日来唤皇上的,是御前的人。臣妾想着,妃嫔争宠,不该把手伸到御前……” 咬唇,不敢再说。 何皇后果然脸色阴沉下来。 在皇帝御前安插自己人,理应只有自己这个皇后做得到。 何皇后挑唇冷笑,“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能耐!” 诸妃嫔到齐,何皇后道:“……咱们一同侍奉皇上,该如亲生姊妹一般。若有人不择手段争宠,皇上已经歇下重又折腾起来,损伤龙体。本宫定不饶她。” 凤目在众人脸上转一圈。 何皇后:“昨夜是谁侍寝?自己站出来。” 众妃嫔面面相觑。 只见黄贵人娉娉婷婷出列,跪下叩首,“皇后娘娘,是臣妾。” 黄家是皇帝一手拔擢上来的,确有可能支使得了御前的人。 何皇后:“刚入宫几日,就这么等不及?敢从丽嫔宫里拉人,你该当何罪?” 黄贵人不敢抬头,“臣妾昨日不适,陪嫁丫鬟吓坏了,不知所措,才惊扰了皇帝……” “哪个丫鬟?这么不懂规矩,该打。” 黄贵人脸色白了白,“臣妾回去,定好生教导。” “你也不好,不明事理。”何皇后冷冷道,“就在外面跪两个时辰,好好思过。” “……是。” 众妃嫔散去时,都看见黄贵人跪在廊下。 说说笑笑的声音飘进她耳朵,她脸色愈发难看。 身边的丫鬟心疼地往黄贵人膝下垫软垫,“小姐,为何不说出实情?您这是何苦?” 昨夜,皇上传黄玉珠去寝殿。 让她空等了一夜。 丫鬟:“皇上分明就是拿小姐您做筏子!” “噤声。”黄玉珠脸色苍白,强撑着,“皇上当我是自己人,才这样做,知道我不会说出去。这是皇上信赖我。” “可、可小姐也太委屈了,膝盖都要跪伤!受伤不能伴驾……” “不委屈。” 黄玉珠苍白的脸上,现出一点笑意,“我受罚,受伤的事,定要传到皇上耳中,皇上只会怜惜我。我、我好不容易才进宫,定要为自己搏出个前程来!” 她在黄家,本不得宠,和小娘一起为黄夫人打压。 黄琳琅出了事,她才凭借姣好的容貌顶上。 要凭着皇帝对她微薄的怜惜,搏个出人头地! 另一边。 丽嫔回到瑞福殿。 一路上,怒火未消。 黄玉珠一个小小贵人,才入宫几日?就敢从她堂堂嫔位宫里抢人! 这一波秀女,果然都不安分! 都该死! 看向静悄悄的西配殿。 丽嫔咬牙笑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闻梅花扑鼻香?好妹妹,你殿宇里暖和,只怕薰得人昏昏欲睡,不能好好儿思过,岂不浪费了皇后娘娘一片为你好的心思?” “来人,撤掉江嫔殿中炭火!往后也不许再给!这一个月,叫她好生思过!” 第61章 她明日就要解了这禁足 第六十一章 她明日就要解了这禁足 时值腊月,最冷的一个月。 不给江澜因炭火,是往死里折磨她。 就算她受得住,西配殿的下人也挨不住,都会在心里怨恨她。丽嫔此举,就算要不了江澜因性命,也为她埋下了祸胎。 看着小太监进来,把炭盆搬出去。 屋内一下子就凉下来。 落霞心中暗暗摇头。 这江嫔的性子,太软了些,一句都不敢为自己争取。腊月没有炭火,只怕有她熬的。 连带着所有下人都要受冻。 春枝担忧:“小姐,怎么办?” 江澜因:“去打开我嫁妆箱子,把里面的厚衣裳,不拘什么质地,都拿出来。” 落霞见了,只道是个笨法子。 不想,片刻后,春枝把一件棉氅,一件玄狐皮,双手捧着,要给落霞。 落霞大惊:“不是给娘娘取暖?这么好的衣裳,奴婢怎么配?” 她是皇帝心腹,好东西不知见过多少。可这么好的东西,只有主子才配享用。 春枝叹息:“娘娘自觉是自己连累大伙儿受罚,心中过意不去。丽嫔娘娘克扣炭火,咱们争不过,娘娘只能补贴。落霞姐姐,穿上吧,不然冻坏了,还得娘娘出钱抓药,不值当。” 她这话说得大声,旁的下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嫔赏给他们御寒的好衣裳,许他们穿戴暖和。他们要是病了,娘娘还给他们治? 这江嫔的性子虽然绵软,无用。可…… 宫中从未出过这么好的主子。 竟把下人当人看。 绣荷眸光闪烁,连忙垂下睫毛掩住。 愣了愣,落霞终是把衣裳接到手里,掌心感受又轻又暖,果然是上好的料子。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江澜因背影,摇了摇头。 年轻美丽,心软,不谙世事,又不得宠。 只怕江嫔在宫里的日子,不会好过。 果然。 大厨房送来的菜,愈发冷得无法入口。 一份白米饭里,竟混着冰碴。 丽嫔的丫鬟芳月掀开食盒看了一眼,轻蔑冷笑,报给丽嫔:“……依奴婢看,皇上是彻底厌弃了这江嫔。” 不然,内务府不敢如此苛待。 丽嫔笑道:“她不过如此。亏皇后那样忌惮她,不过是个无用的草包。” 西配殿里,雪色端着饭菜的手都在抖。 “小姐太委屈了。这些东西,无法入口。” 江澜因吸了一下鼻子,强忍哭腔似的开口:“别说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是皇上赏我的,怎能不吃?” 她一低头,泪珠儿银线一般,笔直坠入青瓷碗中。 窗外,落霞无声地叹了口气,终是去了。 她走后,院内假山洞里,一道模糊的暗影也在夜色中动了动。 江澜因再抬眸看过去时,已没了踪迹。 屋里只剩下雪色。 江澜因:“拿去倒了。” “是。小姐可要吃些什么垫垫肚子?” “不必。一顿而已,不吃也饿不死。” 雪色担忧道:“只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小姐的身子,受不住……” 她话未说完,春枝引着一个人进来。 深褐色兜帽摘下,露出沉璧的脸。她跪下回禀,“……事情果如主子所料,都办妥了。” 江澜因扬眉,美目亮得灼人,笑容扬上脸来。 “禁足的日子过够了。明日咱们便得出去。” 几个丫鬟欢欣雀跃,“是!” 御书房中。 顾辰枭听完落霞的话,眸色黑沉,“……朕只是说不必额外照顾,内务府竟敢如此针对?” 落霞小心翼翼:“江嫔娘娘在秀女中位份高,许是遭人嫉恨。” “她不吵不闹,竟就这么受了?” “……是。只是,奴婢远远看着,娘娘似乎哭了。” 又哭。 只会哭。 江澜因湿漉漉的小脸,在眼前一闪而过。 顾辰枭眉心微皱,“明日是腊八,宫中要放腊八粥,你亲自看着,也给江嫔一碗。” 以示皇帝对她,尚未全然遗忘。 会让她的日子好过一点。 至于解江澜因禁足,皇帝没想过。何皇后今日恭顺勤勉,她的面子,皇帝要给。她的弟弟又刚打了胜仗,有军功,还不知道要如何赏赐。 江澜因没有那么重要,让顾辰枭破坏如今的局面。 再说,她和太子纠缠不清,皇帝不愿原谅。 “下去吧。”顾辰枭一挥手,“江嫔冲撞皇后,让她吃些苦头,是为她好。” 落霞一阵无语,“……是。” 另一边,东宫。 一个年轻侍卫跪在顾言泽跟前,“……殿下,江嫔娘娘吃不饱穿不暖,禁足的日子,就是如此。” 顾言泽脸色苍白,颧骨上浮现两团红云,是气的。 父皇非要霸着因因,却不善待她!可见父皇对她,没有一丝真心! 因因太可怜了。 侍卫抬头,见太子面露不忍,试探道:“属下无能,可寻着机会给江嫔娘娘送些吃食,总做得到。” 顾言泽回过神来,面色稍缓,“太难为你了。” “不难为的。”侍卫年轻的脸庞一亮,“是太子殿下救了小人娘、妹妹两条性命,小人本就无以为报。因位卑,能做得太少。如今能在些微小事上帮得上殿下,是小人三生有幸。” 顾言泽交代给江澜因送去些热乎吃食,打发那瑞福殿小侍卫走了。 因因在吃苦! 以她单薄的身子,没有炭火,没有好吃食,怎么熬过这个冬天去? 得快些把她从父皇身边,解救出来。不能再拖了。 这一夜的瑞福殿,静悄悄的。 西配殿的角门开了,又关,如是几次。没人在意,没人瞧见。 第二日一早,朝堂上却生了风波。 御史黄睿带头弹劾靖威侯府与江嫔。 说靖威侯治家不严,生女不教,纵得江澜因引诱皇帝于太子国丧期纳妾,令皇帝圣名有瑕。 是死罪。 该杀,方可平息天下物议。 一石激起千层浪,之前被顾辰枭压下去的议论,再次爆发。 抚远将军何锋尧刚戍边归来,风尘仆仆,粗声道:“此女原该殉葬,陛下为何留她性命?她刚进宫就冲撞我妹妹,中宫国皇后,妹妹性子好方容她性命。皇上岂可纵那江氏女,反伤了皇后娘娘的心?” 言语间,有指责顾辰枭的意思,十分不恭。 惹得龙颜大怒。 最后是何锋尧之父,首辅何希锐站出来。七旬的老臣,撩起衣摆,抬脚踢儿子,“皇上的家务事,轮得到你一个武夫胡乱插口?” 又跪下请罪,“求皇上看在小儿尚有军功,皇后娘娘无过的份儿上,宽宥小儿吧。” 第62章 让她禁足,她就闹自尽? 第六十二章 让她禁足,她就闹自尽? 皇帝右手攥拳,搁在御案上。手背上隐隐暴起青筋。 朝堂上,喧哗的众声寂静下去。 只听顾辰枭一声淡笑,“何将军是心疼胞妹,情有可原。何大人,你呢?不心疼你女儿?” 何希锐颤巍巍躬身:“芙儿嫁给皇上,是天家妇。不是臣等能随意置喙的。” 又踹了儿子一脚,“逆子,还不跪下请罪?” 何锋尧只得跪下,瓮声瓮气,“皇上,臣有罪。” “何罪之有?你有功才是。”顾辰枭见他认罪,声音缓了缓,“不过,咆哮御前,实是大罪。一点不罚,朕难以服众。” 何希锐:“……愿以犬子半数军功抵过。” 原本以何锋尧的军功,皇帝要赏赐银钱无数,还在其次。 关键是京畿营、锐健营,与直隶驻防的几支军队,何锋尧要借机荐他立了功的下属进去。 折一半下去,何家的人进不来,皇帝也没有隐忧。 甚好。 何家受罚,带头生事的黄睿却一点事儿都没有。 散朝后,何府。 关起门来,何锋尧犹自忿忿:“当初我就说,不该给言儿娶靖威侯家的姑娘,身份太低,没用!谁想那贱婢竟克死了言儿,她当真该死。妹妹该在她进宫第一天就杀了她。” “胡说!” 褪下官袍,何希锐龙钟的老态也褪了大半。他手中盘玩一把油亮的紫砂壶,歇在摇椅上,不忘训斥儿子: “你妹妹是皇后。对皇帝的妃嫔,能打,能罚,却不能直接打杀。你妹妹没有那么跋扈!” “不过一个小小的嫔,等风头过去,有一万种法子叫她死在后宫。只是,没想要言儿年纪轻轻,就那么去了……” 何锋尧眼眶微红了红。 顾言泽和三皇子顾承霖,都叫他舅舅,是他看着长大的。 何希锐耷拉下来的眼皮底下,锐光一闪,“言儿去了,还有霖儿。霖儿才是你妹妹嫡出的孩儿,咱们何家的指望。” 言儿的生母,是庶出。 貌美,刚烈,又倔强。 怀上皇长子后,就隐隐有了失控的苗头。 言儿养在芙儿膝下这些年,芙儿也常来家信说,孩子的性子,和他早逝的亲娘越来越像。 何锋尧:“可言儿是太子。如今太子薨,皇上什么时候立霖儿为太子?” “急不得,需缓缓图之,不能把他逼得太狠了。今日,小小一个江嫔,就废了你一半军功,咱们这位皇上,精于算计,早不是刚登基、地位不稳、要事事依仗咱们的时候了。家里不缺那些军功,让出一半,也是为了叫他安心。” 何锋尧拱手,“爹说得是。只是,那江嫔……” “小小后妃,不足为惧。等风头过去,你妹妹自会处置。” 御书房内。 黄睿跪下:“臣妄议宫闱,有罪。” “无事。卿的主意好。今日又借机辖制住何家,有功。” 解决了隐忧,顾辰枭心中愉悦,“朕看你儿子的策论,是个胸中有丘壑的。下半年去翰林院历练两年,出来朕还要栽培他。” “是!” 黄睿激动道:“多谢皇上!” 放黄睿出御书房,顾辰枭本想去坤宁宫看看何皇后。 帝王之道,也是权衡之道。 前朝罚了有功的何锋尧,后宫就要对何皇后稍事安慰。 还没走出御书房,落霞求见。 “她来做什么?宣进来。” 落霞面色焦灼,扑通跪下,“皇上,江嫔娘娘……自尽了。” 顾辰枭瞳仁巨震,霍地站起,“她如何了?边走边说!” “是。”落霞连忙跟上,“……娘娘是自缢,所幸发现得早,人已救下来,也差了宫女去传太医,皇上勿急,慢点……” 江澜因到底在想什么? 她不是不恨,不冤,谁的欺负她都忍着受着吗? 怎么又闹自尽? 可见根本不是真的不怨!是不敢怨! 一路疾走到瑞福殿,顾辰枭心跳很快,脊背都微微发了汗,被冷风一吹,一阵微凉。 一颗心翻涌着愤怒,猜忌,心疼,焦灼…… 诸般情绪混杂在一起,洪流一般,几乎将顾辰枭整个人淹没。 他经历过夺嫡,登基十载,自认处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 可这一刻,充斥内心的…… 只有后怕。 江澜因若死了……若真的死了……怎么办? 岂不是被他亲手害死的? 他不愿承受,手上不想沾一个小姑娘的血。 丽嫔没在瑞福殿,皇帝长驱直入,直接踢开西配殿的门,快步走进寝殿。 卧榻上,一袭妃红色鸳鸯戏水纹锦被下,露出江澜因一张苍白至极的小脸来。 白皙的脖颈上,一道深紫瘀痕。 顾辰枭第一眼看去,只觉得…… 她好瘦! 进宫才几日,怎么瘦了这么多?! ……是了。 落霞说过,她吃不好,睡不好…… 顾辰枭来到榻边,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要把锦被下小小的江澜因全然笼罩住。 “你……”顾辰枭顿了顿,调整语气,“你又在闹什么?禁足的日子是清苦了些,你受不住?” 看在皇帝那一刻,江澜因整张小脸亮起。 听清这话,又瞬间暗淡下来。 她张了张口,却因喉咙受伤,说不出话。 江澜因在枕上别过脸去。 皇帝只看到她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上,泪水顺着眼角,流进鬓中。锦被下,身子微微颤抖。 无声的哭泣,更让人心疼。 顾辰枭看跪在地上的宫女一眼,认出是江澜因的陪嫁丫鬟。 雪色磕头,哽咽着道:“小姐她是……是听了些闲话,说、说……朝堂上都攻讦她,说她该死。小姐说不愿连累皇上的清誉,就、就……” 顾辰枭皱眉。 不是因为禁足的日子熬不住? 不是因为皇后、丽嫔的苛待? 竟是因为那些无关痛痒的攻讦,流言蜚语? 皇帝伸手,撑着太阳穴,“因因,你……” 太傻了。 今日分明就是皇帝自己做的局。 目的就是为了削弱何家的军功和威望。 不过是用江澜因作筏子而已。 结果小姑娘年纪小,单纯,心思又重。 竟受不住要自尽! 都怪…… 那个黄睿! 谁让他骂江澜因骂得那样难听! 胸口剧烈起伏了片刻。心中诸般激烈的情绪褪去,只余下愧疚。 顾辰枭伸手,拭去江澜因面上泪滴。 一阵风自窗棂外吹进来,指尖发凉,几乎要凝成冰。 顾辰枭皱眉,明知故问:“怎么这样冷?炭火呢?” 无人敢答话。 小太监连忙弓着腰去搬来炭盆,燃得旺旺的,屋里瞬间暖和下来。 江澜因却撑起身子挣扎,“不、不可……丽嫔姐姐她、她不许……” 第63章 丽嫔倒大霉 第六十三章 丽嫔倒大霉 若是旁人这样直白说话,皇帝反而要怀疑是别有用心。 可因因…… 是不一样的。 她年轻,单纯,没有心机,性子又软。 她是真的害怕惹怒丽嫔。 丽嫔是她的宫主位,短短这几日,定是没少磋磨她。 皇帝皱眉:“不必管她。” 他待要再说什么。外面有太监报进来:“皇上,皇后娘娘和丽嫔娘娘来了。” 江澜因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来得真快! 不过,正好。 皇帝心中存了对丽嫔的不满,冷声道:“叫她们进来。朕要问问丽嫔,只是禁足,怎么就把好好儿一个人,折腾成这样?” 江澜因眸色更冷。 皇帝只提了丽嫔,却不怪始作俑者何皇后。 丽嫔今日怕是要倒霉了。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福寿安康。” 何皇后率先进门,丽嫔紧随其后,一张圆脸紧绷着。 “起来。”顾辰枭淡淡道。 “多谢陛下。” 何皇后起身,面上换了一副担忧心疼的神情,“臣妾听闻江嫔想不开自尽,急忙忙赶来。江嫔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的?” 皇帝来时,太医已诊过脉。见状,连忙禀道:“……勒伤了喉咙,又有些风寒,伤到脾胃,需好生静养。” 江澜因自进宫,就被禁足,根本没出去过。 怎会风寒? 答案不言而喻。 何皇后威严地看丽嫔一眼,“你粗心!竟忘了给江嫔炭火。这么大冷的天,可不是要冻死她吗?” 一句话,说丽嫔不是故意的。 她是皇后的人,皇后还是要保一下。再说,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丽嫔刚站起身,忙又重新跪下。“皇上,皇后娘娘,是臣妾疏忽,臣妾知罪。” 皇帝当然知道,不是疏忽,是故意磋磨。 他冷冷看向丽嫔,“朕平日里,太纵着你了。” 声音极淡,初听不带情绪似的,丽嫔却打了个寒战,知道皇帝是动了气。 “臣妾、臣妾知道错了,皇上……” 泪水顺着丽嫔圆圆的脸庞流下,她委顿在地,楚楚可怜。 何皇后瞥她一眼,拧眉。 这个蠢货…… 顾辰枭果然怒斥:“你还敢哭?!莫不是还觉得委屈?” 丽嫔身子猛地一颤,不知所措地看向何皇后。 何皇后心里一叠声骂着,却也只能开口帮她说话,“皇上,丽嫔毕竟年轻,她从前一个人住瑞福殿,不会照顾人。往后慢慢儿会学会的。” 皇后也跪下,“皇上,臣妾只顾着教江妹妹规矩,没想着照应她的身体,臣妾也有错。” 皇帝若不罚皇后,必然不会太狠罚丽嫔。何皇后要保下她。 丽嫔蠢归蠢,脑子简单,却着实美丽。又好用,是何家特意为皇后寻来的一把好刀。 一妻一妾跪在跟前,顾辰枭久久不语。 江澜因是受了委屈,可她到底是自戕。 皇后和丽嫔虽不尽责,也只是看顾不周……算不得什么大错。再加上刚收了何家一半军功,不能狠罚…… 顾辰枭张了张口,正要说话。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江澜因在榻上躺不住,挣扎着半撑起身子,纤细的手死命捶打胸口,却根本平息不了这阵咳喘。 何皇后:“江嫔这是染了风寒?皇上坐到臣妾这边来,别过了病气……” 话未说完。 只见顾辰枭一把握住江澜因手腕,不让她捶打心口。又伸出另一只手,轻拍她后背。 眉宇间,满是心痛。 是全完不自觉流露出来的。 丽嫔也看见了,飞快地瞥了皇后一眼。何皇后面上担忧的神情险些挂不住,露出其后的狰狞来。 皇帝又道:“还愣着做什么?倒茶来,给江嫔润润嗓子,顺顺气。” “是!” 春枝手脚麻利,从桌上茶壶里倒出茶来,双手捧着奉上。 江澜因还在咳,手指发颤。 皇帝替她接过,竟要喂她喝! 江澜因目光自那杯沿上飘过来,眼中含着一抹隐秘的讥讽,飞快地瞥了皇后一眼。 何皇后根本忍不住,冲口而出:“皇上千金贵体,怎能……” “咣当!” 那杯茶没能喝进江澜因口中。 却是重重砸在了地上。 白玉釉描金富贵不断头斗笠杯,登时摔得粉碎。瓷片飞溅,差点划伤了皇后的脸。 她又惊又怒,“皇上?” “这就是你说的,只是不小心,不故意?没有炭火,茶水都浮着冰碴,她一个重病的人,你要她的命?” 眼睛看着丽嫔,这话却是对皇后说的。 禁足江澜因,说要教她规矩的,是皇后。丽嫔磋磨江澜因,皇后至少也是默许,是从犯。 皇帝心中重重顾虑,再束缚不住他的怒意。 没有炭火,挨饿受冻,他早先从落霞口中都听到过。可知道,和亲身体验不一样。 亲身受过,就知道有多难熬。 皇帝怒火几乎要攀升到极致,江澜因强忍咳嗽,挣扎着开口,“皇上误会了……丽嫔姐姐只是说炭火不利臣妾思过,不曾苛待、苛待过臣妾吃食。是臣妾,自己吃不下……” 顾辰枭看着江澜因瘦瘦的小脸。 为什么吃不下?还不是因为根本不能入口?? 剧烈的愧疚涌上来。 吩咐内务府不必照应江澜因的,是皇帝自己。此刻他全忘了,只觉都是丽嫔、皇后的错。 “不必为她求情。” 皇帝看向皇后,一字一句,“丽嫔德不配位,不配再做瑞福殿主位。这瑞福殿,往后的主位,是江嫔。” 何皇后和丽嫔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江澜因才入宫几天?她还在禁足中呢!就让她当一宫的主位。大盛史上,前所未有! 江澜因苍白的唇挑了挑,看了皇后一眼,微微扬了扬下巴。 对丽嫔,她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何皇后实在压不住性子,“皇上,江嫔还在禁足,怎能……” “那你就解了她的禁足!” “可皇上,请安那日她确是晚了,连禁足都不罚,臣妾如何服众?”何皇后的脊背挺得笔直,拿规矩压人。 皇帝忍无可忍,黑沉的目光扫在她脸上。 “江嫔是因何才去得迟了,要朕来查吗?” 第64章 江澜因后悔了? 第六十四章 江澜因后悔了? 皇帝只是不想管,不在乎。 不意味着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丽嫔脸色瞬间惨白。 给西配殿的炭火炉子里加料,与苛待江澜因的性质全完不同。若果真被皇帝查出来,就不只是褫夺宫主位这么简单。 只怕,要她的命! “皇上,皇后娘娘……”丽嫔哆哆嗦嗦,语无伦次。 江澜因开口:“皇上,是臣妾起得迟了,是臣妾的错,您别怪、别怪皇后娘娘……” 她说着,又咳。 顾辰枭知道她在皇后跟前,不敢安心躺着,干脆揽着她双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何皇后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偏生丽嫔还在一旁不住地呱噪求饶。 “住口!” 何皇后冲丽嫔泻火,“丽嫔失礼于君前,拖出去,掌嘴二十。” 打嫔妃的脸,是极大的羞辱。 丽嫔脸色瞬间从苍白到涨红,却终是不敢忤逆何皇后,被拖着出去。 “啪、啪!” 竹板击肉声,和压抑的痛呼声传来。 何皇后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压下了情绪。 “……臣妾明日便解了江嫔的禁足,抬她做瑞福殿的主位。皇上,可满意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因为羞耻,不住地发颤。 堂堂的皇后,被逼成这样。 顾辰枭还要说:“你是皇后,后宫要安宁,要稳。你的心,要公正。” 何皇后面颊微红,死死地咬着后槽牙,“……是。臣妾……多谢陛下教诲。” “既然知道了,皇后退下吧。” 顾辰枭又动作轻缓地扶着江澜因躺下。他发作了丽嫔,斥责了何皇后,自觉已经替江澜因出过了气。 心中愧疚消散。顾辰枭:“你的性子,也太软了些。有人逾矩欺辱你,你该跟朕说。” 屋内没了旁人,江澜因眼中泪水顺着脸颊汩汩流下。 “臣妾不敢,是因为臣妾觉得……臣妾该死。” “你怎会该死?前朝那些老东西,是胡说的。朕都一一驳斥过了。” “不、不是……”江澜因摇头,泪水洒了满脸,小脸湿漉漉的,惹人爱怜。 她苍白的嘴唇颤抖,“臣妾该死,是因为、因为……太子殿下他……皇上,臣妾不知道会是这样!臣妾不知道啊!” 终于提起了太子。 室内静悄悄的,针落可闻。 好半晌,顾辰枭:“你后悔了?” 若早知道太子还活着,她是不是根本不会入宫,不会选择做自己的妃嫔? 顾辰枭声音很淡,手指蜷着。 江澜因只是流泪,“回不去了。” 顾辰枭心口似被人狠狠一抽。 她说回不去了,语气那样痛楚。不就是后悔? 怒意涌上来,皇帝刚要开口。 江澜因:“见过皇上,臣妾才知……臣妾想象中的男子,这世间真有。也才知道,臣妾从前和太子,不过是玩笑。不一样的,也再回不去了。” 和太子是玩笑? 和自己才是倾心相与。 果然…… 顾辰枭修长有力的手指展开,擦去江澜因眼角泪水。 自太子醒来,一直若有似无,梗在心口的思虑被风一吹,拨云见日。 这一刻,顾辰枭心中,只余下对江澜因的心疼。 男人伸出大手,捧着江澜因小脸,指尖轻轻摩挲她的鬓发。顾辰枭不是多言的人,只一句: “好好养身子。等你好了,朕补偿你。” 让她做一宫主位,还不够。因因,值得更好的。 皇帝走后。 西配殿的下人进来,齐齐跪在地上。“恭喜主儿升瑞福殿主位!” 一张张脸,与有荣焉,喜意都写在脸上。 雪色眼眶都红了。她的小姐自入宫以来,就在吃苦,今日终于熬出来了。 春枝:“小姐,可要开宫门?” “先不必。”江澜因摇头,“皇上让皇后解我的禁足,最快也要在明日。咱们先不动作,且收拾东西,等着。” 明日旨意一下,她就要去正殿。 轮到丽嫔住这偏殿了。 屋内喜气洋洋。院中,丽嫔挨了掌掴,颜面红肿,唇角渗血。 皇后留在她身边的宫女秋月还要说:“皇后娘娘是为了拦着皇上,不叫皇上罚您。不然,皇上罚得更狠。” 丽嫔只是哭,说不出来话,被下人扶着回正殿去了。 稍晚些时候。 瑞福殿偏殿院中。 雪色端着空了的药碗出来,正撞见一道人影在假山后鬼鬼祟祟。 她胆子大,直接过去拦人:“谁?要干什么?” 那人受惊,身子窜进假山洞里,三绕两绕,雪色追丢了。 她回来,才发现地上放着一只食盒,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东宫。 瑞福殿侍卫庞云:“殿下,今日的饮食,小的已给江嫔娘娘送过去了。不过,小的听说,明日娘娘就要解了禁足放出来了。想必内务府也不敢再为难,您也不用担忧娘娘吃食。” 顾言泽一愣。 “要放出来?” 这才几日?这么快? 庞云一愣,下意识打量太子脸色,“殿下不高兴吗?” 被人窥探心思的不悦一闪而过。 顾言泽:“岂会?孤是为她高兴……” “是。”见没自己什么事儿,庞云:“小人先退下……” “等等!” 顾言泽声音拔高,自己都未察觉。 不过是瞬间,他心里已打定了主意。再看向庞云,眼中全是恳切,“你能不能帮帮孤,让孤……见因因一面?” 父皇冷待江澜因,顾言泽心疼,只觉一日都不能忍,怕江澜因真的出事。 可…… 皇帝放江澜因出来,算什么? 江澜因只能让他顾言泽来拯救。 有些话,是时候,跟因因说清楚了。 是夜。 恰好是庞云值夜。 他借口冷,一杯一杯地和同僚一起喝着热茶。没一会儿,同僚便去出恭。 剩下庞云一个,四窥无人,打开了瑞福殿偏院角门。 一个侍卫低着头,快步进入。 “殿下,千万快些儿……” 那侍卫一抬头,露出顾言泽的脸,“放心,孤心中有数,不会连累你。”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偏殿的门。 “因因,是孤。孤来看你了……” 第65章 因因,你本该禁足 第六十五章 因因,你本该禁足 江澜因房中没有掌灯,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高悬的明月。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床帏上。 随着顾言泽进到室内,卷起一阵微风,青纱飘动。 隐约可见榻上一道身影斜倚在枕上,纤细的手臂撑着侧脸。 月光勾勒出江澜因完美的身影,妙曼的曲线,夺人心魄的妩媚。 顾言泽只说了一句,便觉口中发干。 他与江澜因自幼结识。记忆中,她沉默,寡言,面上总带着有点讨好的温顺的笑。穿衣裳也偏喜沉稳的颜色,身上装饰很少。 从前顾言泽只觉得,她性子沉闷,端庄大气……却有些乏味,不够有趣。 因订了婚,是自己未来的妻,反而少了几分期待。 不如文师师,虽身处逆境,身上却有勃勃的生命力。 这样的印象,自从水下那一瞥,已完全改观。 顾言泽惊觉,江澜因对自己的爱,也那样灼热,激烈,死生不渝。 可她,却是父皇的嫔妃了。 两人同在宫中,想要见一面,却那样的难…… 顾言泽深吸一口气,“因因,你、你还好吗?” 堂堂一国储君,在江澜因面前,紧张,无措。 床帏里的人影不语,不动,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随风舞动的青纱,平添她身上的神秘。 顾言泽往前一步,想要伸手,又怕唐突。 手在半空中攥了攥,终是垂下。 “因因,是我……你的言泽哥哥。我……” 窗外,传来小石子叩窗的声音。是庞云在催促。 提醒顾言泽时间已经不多。 不能再耽误下去,顾言泽再次伸手,掀开纱帘。 江澜因水洗过一般的眸子,仰望着顾言泽。 顾言泽心口悸动,张了张嘴,却哽住了。 他和江澜因,青梅竹马,本已订亲,要厮守一生。却平白经历了这个年纪本不应该经历的生死,中间隔着皇权礼法,这世间最深的沟壑,难以跨越一步。 “因因,你……”看清江澜因的脸,顾言泽原先准备要说的话,全忘了。他瞪大眼睛,满脸心痛。 “你哭了?” 月色下,女孩脸庞闪烁着微光,是泪痕。 顾言泽心疼坏了,“怎么一个人哭?可是身子不适?想家?还是……”想孤? 听明白了太子的未尽之意,江澜因险些忍不住笑出来。 想他? 想他死,还差不多。 江澜因:“言泽哥哥?” 她低叫出声,哭得愈发厉害,“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是孤!真的是孤!你看我,我有影子啊!” 太子幼稚、愚蠢的一面,影响了江澜因的心绪。 她前世,就因为这么一个男人的自私懦弱,被毁了一生。 做了鬼,还要看着他挽着文师师的手,牵着他们那几个生在外头的孩子,一步步走上九五之尊的位置上去。 帝后恩爱,垂范天下。 恶心! 现在近距离对上这张脸,江澜因真恨不得…… 杀了他。 胸口剧烈地起伏几次,江澜因艰难地压下杀意。 ……还不行,她还要踩着他登高,把他削骨吸髓,利用到最后一刻。 江澜因声音颤抖、哽咽,“事到如今,言泽哥哥,你还来做什么呢?我、我这辈子,已经这样了……” 女孩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令人心碎。 “不是的,因因,你不要这么想。”顾言泽半蹲下身子,伸手就要去抓江澜因的手。 江澜因实在恶心,躲开了。 “言泽哥哥,我已是皇上的妃嫔,你、你不可无礼!” 她越是这样躲闪,顾言泽心中就越是波涛汹涌。 心疼,懊悔,渴求……甚至,些许对父皇的怨恨不满,激烈的情绪裹挟心智,只叫太子觉得好似身处风口浪尖之上,被江澜因的一颦一笑,牵动着心思。 太子:“因因,孤还是那句话,你是孤的,谁也夺不走。”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幽怨的哭声,丝丝缕缕地,钻进顾言泽耳蜗,入心。 顾言泽愈发心碎,他下意识开口想要安慰。 窗外,庞云的声音已经十分急迫,“殿下,小的那同僚回来了,您快些……” 万一被发现,可就死定了。 顾言泽一个激灵,艰难地从汹涌的情绪中拔出。他急迫道: “因因,你听孤说。父皇的后宫,盘根错节,十分复杂,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应对得了的。你不要解除禁足。父皇放你出去,你会成为后宫所有人的活靶子,境遇只会比现在艰难十倍、百倍!” “因因,你本就该禁足,这是对你的保护。” 太子语速极快,连珠炮一般说完,一双眼睛盯着江澜因,急切地等她的答复。 江澜因一愣,没有掩饰疑惑的神情,都显露在脸上。 “依言泽哥哥的意思,因因该继续禁足?禁足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顾言泽毫不犹豫:“因因,你等等孤,等到孤和父皇说好。父皇对你不是真心喜爱,纳你,不过是为了怀念孤……他会同意,把你给我。” 太子在心里,想过千百遍,早就把江澜因安排得明明白白。 江澜因实在忍不住好笑,“皇上一日不答应,那不成,我就要禁足一日?” 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父子两个打擂台。 唯一吃苦受罪的人,是江澜因。 她笑了,“言泽哥哥,你真是……好谋算啊。” 顾言泽没听出江澜因话语中的阴阳怪气,他急急劝道:“孤知道,禁足的日子苦,你吃不饱穿不暖,遭了点小罪。可因因,这是为了咱们的未来。孤也苦,心里苦,可孤为了你,都忍着……” 江澜因不转眸子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死死掐着掌心,才没笑出声来。 顾辰枭盛宠何贵妃,把对早逝爱妃所有的爱都投注到了顾言泽身上。他未出满月,就受封太子。 皇帝实在把他保护得太好。 让他这样天真,愚蠢。还以为世上之人,都蠢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这样的人,怎配做储君?怎配为帝? 江澜因掩去眼底冷意,“太子殿下的意思,因因知道了,我会好好儿想一想……” “别犹豫,因因。明日,母后就要放你出来,等到时候,就来不及了。”顾言泽道:“你放心,你只需要安心禁足,日常里的供应,孤会叫人送来。孤会护你周全。” 他张着嘴,还想再说。 窗外,庞云的声音紧张得绷紧,“殿下,有人来了!快走!快走!” 第66章 江嫔和侍卫有私情? 第六十六章 江嫔和侍卫有私情? “因因,你不知这深宫艰险,千万、千万勿要糊涂……” 顾言泽人走了,声音在在江澜因耳边徘徊。 她伸手,挥了挥,拂去恼人的余音。绝美的小脸上,冰封一般,全是冷意。 她从进宫以来,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不想再忍了。 谁也不能再把她禁足,她明天一定要走出去。 顾辰枭金口玉言,江澜因不信有谁还敢难为她,不放她出去! 可第二日,并没有旨意传来瑞福殿。 江澜因名义上尚未解禁足,不能派丫鬟出去。丽嫔的正殿也静悄悄的,一丝声息也无,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顾言泽依旧叫庞云给江澜因送吃食。 庞云提着食盒刚进瑞福殿,就被雪色逮个正着。 雪色拧眉:“竟是你弄得鬼?” 庞云慌乱不已,差点又把食盒砸在地上。 雪色连忙上去扶住,“谨慎些!”她往正殿方向瞥了一眼,“勿要惊动旁人,连累娘娘!” “是、是是……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站住!”雪色伸出手臂拦住,“江嫔娘娘叫你进去,说几句话。” 二人足够小心,可西配殿统共就只有那么大,多少还是有些声音传出去。 庞云进到室内,雪色小心关门。 院中假山石后,绣荷转了出来。她看向紧闭的那扇门,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她身上,还穿着江澜因赏赐的上好棉袄呢! 如今西配殿里又生起了炭火,江嫔娘娘却并未收回。她当真待下人极好…… 再说,只是召见一个小侍卫说话,众目睽睽之下,本不算什么…… 犹疑间,绣荷感受到另一束目光。 她猛地回头,见偏殿西角阴影下,统领太监小温子唇角噙着一丝冷笑,对着她扬了扬下颌,转身朝正殿走去。 瑞福殿正殿。 丽嫔面颊还肿着,芳月正为她冰敷,劝解:“娘娘勿要太忧心了。皇上说是要解江嫔的禁足,今日不还没动静?此事,或许还有什么转机。” “还能如何?皇上那样纵着她……”丽嫔一想起昨日情景,就委屈得想掉泪。 江澜因来之前,她因年轻俏丽,明明是最得宠的。 从小宫女爬到皇帝的丽嫔,她整整用了三年。 可江澜因呢?一入宫就是嫔,还夺了她的一宫主位。 皇后娘娘也不帮她…… 越想,心里越是攒着一股子火,蹭蹭地往上冒。 恰在这时,小温子躬身进来:“丽嫔娘娘,奴才有事要禀……” 他讲完,退到一边,窥着丽嫔脸色。 丽嫔一皱眉,就牵动脸颊伤口,痛得心烦。 “有什么用?她一个嫔位的娘娘,和侍卫说几句话,难不成还能因此治她的罪?” 小温子赔笑,“奴才只是想着,这江嫔娘娘初入宫闱,江嫔谁也不认识,寻一个侍卫说什么话?再说,光明正大的话,又不是见不得人,用得着叫到屋里说去?还关门。不知道避嫌吗?” 丽嫔眼眸微闪,“你是说,他们两个……有些苟且?” “奴才不敢说。奴才往后,定替娘娘多留意些。” 小温子抢在绣荷前面来禀报,贪图丽嫔的赏银。 丽嫔却不耐,“本宫被那贱婢害得丢了瑞福殿,你却叫本宫等……” 她真恨不得立时就抓到江澜因一个错处,求皇上收回成命才好。 可秽乱宫闱这种事,不是能随便乱说的。 万一江嫔和那侍卫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反而是丽嫔会堕入圈套。昨日,那么小的疏忽,却连皇后娘娘都保不住她,她还是挨了罚。往后,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你下去吧。谨慎为重,不可给本宫惹事。” “是……” 小温子还未退下去,一道声音自门口处响起。 “娘娘,小温子他无能,捕风捉影的消息,也该来混淆娘娘试听。他简直该打。” 绣荷来了。 她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一副急着表功的模样。“娘娘,奴婢在江嫔屋内近身伺候,把那侍卫和江嫔的事,打听得一清二楚,才来禀报娘娘。娘娘,您才是真正有福之人,那江嫔,就如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丽嫔直起身子,“你近前来禀!” 听完绣荷的话,她脸色数变。“这江嫔,竟当真如此大胆?她就不怕皇上知道了,要她的命?” 绣荷:“娘娘,您没瞧见江嫔那副总是哭哭啼啼的模样儿?她满心满眼里想的,就是那点子事。这样的女人,为了情郎,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兹事体大,丽嫔还是有些犹豫。 绣荷转了转眼睛,又道:“若是此事禀到皇后娘娘跟前……” “不必。” 丽嫔面色一下暗下来。 她给皇后当了这么多年狗,皇后昨天罚她当众掌嘴。 她的颜面,都被打落了。 秽乱宫闱是大罪,江澜因若出事,皇后也逃不掉皇上一顿斥责。 想一想那画面,丽嫔面上扬起笑来。 她看向绣荷:“可能打探到,什么时候那人再来?” “都包在奴婢身上。那人再来,奴婢定立刻就叫娘娘知道。只是……”她又犹豫,“怕就怕,两人只是说话拉扯,不真做成什么。就算是皇上来了,怕也不过是训斥几句,咱们岂不白忙一场?” 丽嫔再不犹豫,她叫芳月从衣橱深处取出一只纸包,里面是一根线香。 “等他再来,你想法子,点燃这香。一时三刻,他们忍不住的。” 到时候,她再请皇上来,亲自捉奸。 事情成了,江澜因死,瑞福殿还是她丽嫔的。 绣荷接过香,倒头便拜,“事情若成,奴婢求娘娘允奴婢出宫。” 丽嫔面上笑容温柔至极,美好得不像是真的,“自然,本宫一早答应你的,绝不会食言。” 绣荷和小温子退下后。 芳月有些担忧:“娘娘,奴婢怎么觉得这事……太匪夷所思,太巧了。会不会是江嫔,算计咱们?” “不会。就算江嫔有这个心,绣荷聪明,她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本宫手里捏着,她不敢骗本宫。” 尤其此事,是小温子、绣荷一前一后来禀的。 说的人多,重复的次数也多,丽嫔下意识里已是信了个十成十。 芳月:“事后,娘娘真要放绣荷出去?” 丽嫔笑了,露出雪白的牙,“本宫是可以放了她。只怕,皇上不肯。” 此事,是天大的丑闻。 只怕皇上来了,震怒之下,会把西配殿所有人都灭口。 绣荷自然也跑不出去。她用香陷害江嫔的事,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让丽嫔没想到的是,江澜因的那个男人,竟来得这样快。 连一晚上都等不了。 入夜,绣荷悄悄地过来,“娘娘,事情成了。您快请皇上去看看吧。” 第67章 捉奸捉到大惊喜 第六十七章 捉奸捉到大惊喜 竟这么快,这么顺? 丽嫔犹在梦中,揉了揉眼睛,“你当真按本宫说的,把两人关在房中,点燃了香?” “是,娘娘。” 绣荷恭顺地低着颈子,“奴婢的病母和弟妹,这些年来多亏娘娘照应,奴婢断断不敢骗您的。” 沉吟片刻,丽嫔做了决断,“芳月,你去请皇上来。” 她顿了顿,“等等!本宫亲自去。” 片刻后。 顾辰枭见丽嫔率领瑞福殿宫人,跪在宫道边。 昨日刚闹了一场,丽嫔的脸到现在还肿着,覆着厚厚的粉遮掩。 夜幕掩映下,她低垂眼睫,十分恭顺的模样:“皇上……江嫔妹妹她……求皇上快去看看吧。” 走进瑞福殿,皇帝已觉出不对。 往日里散布在院中的下人,如今一个都无。 皇帝拧眉看向丽嫔,等她的解释。 不想,就在此刻。 从偏殿紧闭的门窗中,传出一声女子的低吟。 顾辰枭顷刻间变了脸色。 他听出那声音,是江澜因! 可,怎会…… 顾辰枭急急上前两步,就要推门。 “皇上!” 丽嫔侧身拦住,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臣妾年轻,没见过,实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请皇上……皇上且等等,再听会儿,别是误会了江妹妹。” 说话间,屋内又传来阵阵发颤的喘息声。 似痛苦,似欢愉,隐含着渴望。 这声音……屋内人在做什么,很明了了。 顾辰枭就算再处乱不惊,此刻也紧皱眉头,脖颈上青筋突出。他脸色冷白,眸中透出杀意。 丽嫔看了,心中大定。 她颦眉,故作惋惜状道:“……何必非要江妹妹入宫,闹出这种事来。她在府中,原有相好的……” 顾辰枭冷瞥丽嫔一眼,“你很清楚?什么相好?” “……是瑞福殿的小侍卫……本就是走侯府的路子进的宫,没想到竟与江妹妹有私。” 这些,都是绣荷一五一十交代的。 丽嫔说完,又故作愧疚,“皇上,都是臣妾御下不严,没管好这瑞福殿的下人,也没照应好江妹妹。您要罚就罚我吧,千万别气坏了龙体……” 皇帝黑沉的目光转到丽嫔脸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眼眸极深处,燃烧着冷焰。 是怒气勃发的前兆。 丽嫔一愣。 这怒意……怎么冲着自己? 转念又一想,放了心。 定是被江嫔那小蹄子连累了……可要是能一举除了她,自己就算吃些挂落,罚些月俸,也值…… 念头尚未转完,丽嫔听见室内传来男子声音。 “因因……因因……” 这声音充满了渴求,无法掩饰,可知室内的淫靡。 江嫔这回……死定了。皇帝恐怕连一句都不会多问,就要处死她。嫌脏! “因因……你别走,你、你到孤身边来……” 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断传来。 陶醉在即将胜利的得意中,丽嫔却猛地一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却下意识僵住。 那男人……不是个小侍卫吗?他为何、为何自称是……“孤”? 只有太子、亲王才能…… 可太子、太子不是死了吗? 血色迅速从丽嫔唇上褪尽,丽嫔:“皇、皇上,这、这……” 她话未说完,突听屋内传来江澜因一声高叫: “别过来!殿下再、再上前一步,我宁愿死!” “砰” 一声闷响! 顾辰枭面色骤变,一把搡开丽嫔,踹开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纸,映在江澜因脸上。照亮她苍白的唇,泛着不自然酡红色的脸颊,颤抖的睫毛,还有…… 额上的血迹! 她竟是情急之下,一头撞在墙上,此刻正慢慢委顿在地。 而一旁,斜依在案边的,不是太子顾言泽,还能是谁? “因因!” 太子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下意识扑过去,要扶江澜因。 却被皇帝一把推开。 顾辰枭打横抱起地上的江澜因,“来人!快来人!传太医!” 下人一叠声答应着去了。 顾辰枭才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孩。 江澜因额上磕出一道伤口,鲜血顺着她面颊,一滴一滴落在皇帝虎口。 滚烫滚烫。 顾辰枭心口好似也被烫了一下,“因因,你怎么这么傻?” 江澜因一双水汽蒙蒙的大眼睛眨了眨,落泪,“皇上,终于来了……”她不顾头上有伤,一只手扯着顾辰枭衣襟,把脸颊贴上去,浑身颤抖。 好似要把整个身子融入顾辰枭体内一般。 受惊的幼兽一般,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 顾辰枭心口又酸又胀,抱紧江澜因。 一旁,顾言泽恍惚的心神,被冷风吹在面上,清醒了些许。 他愣愣看着眼前这一切。 皇帝,他身边有头有脸的太监、宫女,无不围着江澜因,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没人在意自己。 可,他是一国储君啊!就这么,不引人注意。 一股子痒意从肺里窜上来,顾言泽忍不住大声呛咳了起来。 两个小太监过来扶他,一个拍着背心,帮他顺气。 皇帝依旧没看他一眼。 唯有跟在最后进屋的丽嫔。丽嫔看清了太子的脸,瞬间瘫倒在地。 有鬼…… 不、不对。 丽嫔的脑子,在巨大的恐慌之下,艰难地开始运转。 不是鬼,是太子……还活着……皇帝把太子,藏在宫中,对外宣称他已经死了。 丽嫔难得聪明了一回。 她被冷汗浸透的手指扯了扯秋月的裙摆,低声吩咐:“去、快去……去请皇后娘娘……” 今日之事,只怕……只有皇后能救她性命。何皇后还不知道,太子还活着……她也算是,立功。 太医来了。趁着一片混乱,秋月无声退出。 值夜的孙太医掩下眼中惊异,一进房中,下意识要奔太子而去。 皇帝出声打断:“他不打紧,先看江嫔。” 孙太医一愣,只得应是。 片刻后。 “……娘娘是中了些药……所幸不深,用百毒清丸药,用黄酒送服,不过一个时辰,此毒能解。” 顾辰枭颔首,“速去。” 孙太医又看向太子。 他是皇帝心腹,知道太子还活着。 “陛下,太子殿下那般……” 顾辰枭这才看了顾言泽一眼,眼中全无平日里的温度。 “不必诊脉,就照江嫔的例,给他用药。” 孙太医一滞,“可、可……那药丸,太医院现存的,只有一丸……” “给殿下服用,还是……给江嫔娘娘?” 第68章 她还想有几次? 第六十八章 她还想有几次? “皇上……” 江澜因挣扎着从榻上直起身子,“臣妾不要紧,救太子……” 她话未说完,手臂撑不住,身子一软。 倒在顾辰枭怀中。 腾腾的热意,随着江澜因呼吸,扑到顾辰枭心口。江澜因身子软的似水一样,娇弱无力。 一旁,顾言泽意识到什么。 他瞪大眼睛,脸色瞬间苍白! “父皇……”顾言泽鼓起勇气,“儿臣无碍的,求您给江嫔用药!” 外人看着,父慈子孝。 江澜因心中却只想翻白眼。顾言泽不过是不愿看着,皇帝为她解毒罢了。他脆弱的自尊心,根本受不住。 顾辰枭自然也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孙太医正左右为难。 皇帝:“就听太子的,拿药先给江嫔。叫太医院加紧再制百毒清。” “……是!” 孙太医不敢多说,连忙服侍江澜因吃了药,一声不敢言语,退了下去。 太医院的自然是好药,黄酒一送入口,江澜因只觉体内一片清凉。 那股子难耐的邪火,瞬间被浇灭。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身上有了些力气,想从皇帝身上撑起来。 顾辰枭手心握住江澜因肩头,不让她动。“你头上还有伤,不宜移动。躺着,朕不累。” 江澜因娇弱道:“是。” 与皇帝举止亲密,丝毫不因太子在场而有不同。 顾言泽看到眼前这一幕。 虽知江澜因是为保命,强迫自己与皇帝亲近。可心里,还是针扎一样难受。再加上他并未解毒,一呼一吸间,只觉小腹那团火烧得更旺,直冲心口,呕得他几乎吐血。 顾辰枭淡淡看他一眼。 无形的威压释出,太子脊背一紧,不自觉端正了坐姿。 双腿并紧,更难受了。 皇帝逼视下,他还要说:“父皇,儿臣无碍。今日之事……儿臣和江嫔,是被算计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瘫在门口的丽嫔身上。 丽嫔惊骇欲死! “皇上,皇上!臣妾不知道,臣妾全然不知啊!”她眼珠疯狂乱转,拼命地想为自己开脱的说辞,“臣妾只是、只是看见,侍卫频频来找江嫔,举止亲密。臣妾哪里知道,是、竟是……”太子! 丽嫔爬到皇帝身边,伸手攀着他膝盖,痛哭流涕,“皇上,江嫔她不安分。臣妾只是一片好心……” 皇帝对丽嫔已全没了信任。 他看向江澜因,伸手轻柔地为她拂去额上被汗水沁湿的碎发。 “因因,入宫之后,你见过太子吗?” 只要江澜因否认,顾辰枭不会去查证。 他刚才,亲耳听到,江澜因在中了药,神智动摇的关头,还宁可一头撞死,也不愿与太子亲近。 他自己也中过药。 知道这样的毅力,常人难及,是真正下了必死的决心。 江澜因一个小姑娘,若不是为了真爱皇帝,岂有这样的决绝? 顾辰枭对江澜因语气轻柔,“别怕,朕信你。” 江澜因未及开口。 顾言泽声音传来:“父皇,您别怪因因。是我来见她的,她事先,不知道……” 一口咬定,他和江澜因曾有私会。 更因太子中药尚未解毒,他边说,边难捱地低喘,让这话平白添了几分暧昧。 丽嫔抓住机会,忙道:“皇上,江嫔她入宫前本就是太子的准妃,她、她这是……心思不单纯,要秽乱宫闱啊!” 她声音尖锐,刺得人耳膜生疼。 顾辰枭面色微沉。轻拂在江澜因脸侧的手一顿,指尖缠住她头发,微微有些疼。 “因因,是怎么回事?” 江澜因身子一颤,垂下睫羽,却掩不住晶芒。 “丽嫔姐姐说的是,太子昨夜来过,只那一回。” 顾辰枭眉心瞬间紧皱。 江澜因入宫才几日?她还想有几回? 还不等皇帝开口,江澜因自道:“太子殿下来,是……劝我自请禁足。” “因因!” 顾言泽猛地一愣,他没想到,他掏心窝子和江澜因说的话,她一张嘴,竟当着皇帝的面,说了出来。 顾辰枭皱眉,他不明白,江澜因禁不禁足,和太子有什么关系? 江澜因禁足吃苦,太子不是心疼吗? 皇帝:“为何?” 他是问江澜因。 不敢看顾言泽。怕自己忍不住,动手。 江澜因却似不明白皇帝的意思,苍白的小脸上也浮起疑惑,“臣妾也不懂。今日正好皇上也在,太子殿下不如说个清楚明白。” 皇帝黑沉的目光压过来。 顾言泽肩颈瞬间绷紧,仿佛有一只力逾千钧的手,按着他的头顶,在一点一点往下压。 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 顾辰枭不仅是他的父亲,更是皇帝,是这世间最尊贵,最有权势之人。 不容欺瞒。 顾言泽深吸一口气,“儿臣只是觉得……江嫔请安迟了,合该禁足。若早放出去,恐怕旁人妒忌,反倒生事。儿臣,是为江嫔好,也是为父皇后宫安宁……” “呵……” 顾辰枭一声冷笑。 截断顾言泽的话。 “太子的意思,朕在自己的后宫里,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会叫她玉减香消?” 听出皇帝声音中隐隐的怒意,顾言泽身子一僵。若是平时,他早该退却,请罪。 可体内那团火,越烧越旺,越烧越躁动。 顾言泽冲口而出:“父皇后宫有这么多人,难免有人心思不纯。就如今日,是谁叫儿臣来见江嫔的,又是谁给儿臣和江嫔都用了……用了那种药?这后宫,如果真如表面上一般风平浪静,岂有今日之事?” 他脸上浮起两片不正常的红晕,边咳边道:“儿臣与父皇不一样,儿臣若能满愿,这一生,只待因因一个人好。” 顾辰枭感觉到怀中女孩身子不安地一颤,是她别过脸去,脸上极轻地闪过一丝嘲讽。 这样的神情,第一次在江澜因脸上出现。 看在皇帝眼中,只觉新奇,又觉欣慰。 太子的胡言乱语,因因听不进去,也不信。 是好事。 “住口!” 皇帝直视顾言泽,语气沉沉:“你若果真像你说的那样爱重因因,就更不应该私会她。你自幼在宫中长成,难道不知此举会给她带来多大误会,多大危险?” “你知道得清清楚楚还这样做,不是愚蠢,就是自私。” “你不是担忧因因,你是在和朕争抢。为了和朕争,不惜坏了因因的清誉,甚至她的性命。” 一番话,说得顾言泽脸色惨白,“父皇,儿臣没有……” “滚回去。”顾辰枭语气更冷,“滚回你的东宫去。”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调整眼前晃了晃,“顾言泽,这是最后一次。” 皇帝口中吐出太子的名字,那样冰冷,顾言泽猛地怔住。 顾辰枭:“再有一次,让朕知道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朕定不饶你。你明不明白?” 太子脸色惨白,被带出去时,身子摇摇欲坠。 皇帝没多看他一眼。 他目光转向瘫在地上的丽嫔:“该你了。” 第69章 全都要死 第六十九章 全都要死 丽嫔圆圆的脸上一片惨白之色,嘴巴长得大大的。 一向伶牙俐齿,爱说爱笑的她,如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中汹涌地流下泪来。“皇上,臣妾冤枉……” 顾辰枭看江澜因一眼,“身子可还撑得住?朕想让你亲眼看着。” 江澜因小脸白了白,身子畏缩,“皇上,臣妾有些怕……” “因因,”顾辰枭正色道:“你的性子太单纯绵软。现在入了宫,要学着稳重起来。别怕,有朕在。” “是。皇上,臣妾的身子无碍……” 江澜因不情不愿的模样,看得丽嫔一颗心碎成了一地。 皇帝这是把她的生死大事,当做给江嫔上的一堂课!她的性命,不过是用来示范的范例。 卑微得如一粒尘沙…… 这些年来一力争宠,她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在这偌大后宫,在皇帝身边,有个一席之地吗? 可现在、现在…… 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混合着恐惧,丽嫔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皇帝只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说。” 丽嫔心死了,“……是江嫔御下不严,她宫中的宫女,误导了臣妾。让臣妾以为江嫔不安分,臣妾才想、想着……为皇上除害……” 西配殿的宫女、太监都被叫来,密密匝匝跪了一地。 皇帝:“哪个宫女?指出来。” “是她。” 绣荷被皇帝身边的太监提着领子揪出来,她又攀扯出了小温子。 不过几句话,两人就把自己知道的,吐了个干净。 只看到穿侍卫衣裳的男子进江嫔屋中一次,不久就出来了。与江澜因、太子所说,都对得上。 江嫔娘娘与那男子所谓的私情,是丽嫔编造的。丽嫔还拿绣荷家人性命威胁,逼她屡次下药。包括致江嫔睡过头,请安去迟了那一次…… 全说了。 这里面有皇帝知道的,也有些他不曾听说过。越听,面色越是黑沉。 看向丽嫔的目光,如在看什么脏东西。 江澜因瞪大眼睛,惊诧道:“丽嫔姐姐,你我才相识几日,你为何、为何这般恨我?” 她重又落下泪来,“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还能是为何? 丽嫔是何皇后的人呗。 可到了这一步,丽嫔再蠢,也不敢攀扯到皇后身上。 她也有家人,捏在皇后手里。 胸口剧烈起伏几次,丽嫔睁开眼睛。眼里没了恐惧,只有愤怒,还带着些许癫狂。她冷笑:“江嫔,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我恨你?我不过是不喜你,不喜你坏了皇上的圣誉!我是为皇上除害!你本就是太子准妃,怎配调头侍奉君父?江嫔,你该死!你该死!” 她大声吵嚷着,眼中全是恨意。 好恨,好不甘心。 她不过是棋差一着!没想到钻进江澜因房中的,竟是死而复生的太子罢了! 她只是不知道这一点! 若是普通侍卫,江澜因未必真熬得住那媚药!她早晚就范,一定会被皇帝发现,处死。 不是丽嫔的错,她只是运气不好,不知道…… 所幸,她一早就叫秋月去通报何皇后。也算在何皇后处有功,皇后会放过她的家人…… 一个念头尚未转完。 御前太监苏忠远声音自门外想起,十足的恭顺: “皇上,丽嫔娘娘,江嫔娘娘,奴才发现有人鬼鬼祟祟,要出瑞福殿。奴才已经把人带来了。” 顾辰枭冷笑:“带进来。” 秋月被推搡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脸色惨白,裙摆脏污了一大片,是奔跑时不慎摔的。 她没能把太子还活着的消息带出去。 丽嫔张了张口,终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余眼泪,流进嘴角,又苦又涩。 顾辰枭看着丽嫔,毕竟宠爱过她一阵子,见她如此惨相,只觉十分可怜。 他声音极温和地向丽嫔解释道:“太子遇刺,死遁,是朕许他这么做的。朕在查背后的凶手。丽嫔,你误会太子和因因了。” 这声音太柔和,让丽嫔产生了尚有希望的假象。 是啊,此事说到底,也不过是误会…… 下一刻,皇帝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事情还未查明,太子活着一事,不能叫旁人知道。” 丽嫔:“是、是,这自然……” 顾辰枭看着她,眼神闪动,如夜空中最遥不可及、最神秘的星辰,闪烁冰冷光芒。 男人终是不忍。 他抬手,双手从身后捂住江澜因的耳朵。 才道:“太监小温子,宫女绣荷,背主不忠,吃里扒外,拖出去,寸戮。瑞福殿正殿上下,亦是从犯,割断舌头,拖出去打死,一个不留。” 秋月身子一软,裙摆更脏污了。 她想说她是皇后的人。可,不敢。 “至于丽嫔,”皇帝顿了顿,依旧是淡淡的语调,“留她一具体面的全尸吧。” 皇帝捂着江澜因耳朵,动作轻柔,她能听见些许。 听到“体面”二字,她差点忍不住笑了。 什么给丽嫔体面?那是给皇帝自己的体面,为他文过饰非罢了。 历朝历代的后宫争斗,一样的血流成河,史书却极少记载。不外乎是为了维护皇帝的圣誉。 皇帝放下手,对江澜因:“你的西配殿,这些下人也不好。朕再叫内务府挑好的给你。” 他这话一出,地上众人瑟瑟发抖。 他们刚听完丽嫔正殿的那些下人的下场,不想这么快,又轮到了自己。 只怕,也是必死无疑…… 江澜因大眼睛一闪,怯怯开口:“皇上,他们伺候得很好,求您别调他们走,还把他们留给因因,好不好?” 开什么玩笑? 春枝、雪色好容易都一一摸清了这些人背后的主子,江澜因也想好了他们都该怎么用。 皇帝又要派新人来? 那可不成。 江澜因莹粉色的小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稍嫌干燥的唇,好容易鼓起勇气的模样,“皇上,臣妾不好时,他们对臣妾不离不弃,伺候臣妾起居。如今,臣妾好了,就撵了他们,只怕宫中议论。” 顾辰枭定定看着江澜因。 忽地笑了。 这小姑娘……学会了借宫中流言,成全自己。 还不算太笨,有进步。 压了一整夜的怒气,被江澜因搅散。 顾辰枭:“朕答应你。” 第70章 赐她封号,迁宫 第七十章 赐她封号,迁宫 “多谢皇上。” 江澜因小脸微红。或许是因为自觉第一次在皇帝跟前使心机,她咬着嘴唇,怯生生的。一双大眼睛里,惊喜中带着些许不安。 小姑娘实在是太单纯了。 靖威侯府忽视她,竟把她教得没一点心机。 单纯得可怜、可爱。 室内,温暖,馨香。 那混在香里的媚药,本该散尽。顾辰枭却觉小腹微微一紧。 他看向江澜因。 小姑娘苍白,瘦弱,一小片锁骨从微咧的衣领中露出来,散发莹润光泽。 顾辰枭微微别过脸去。 他是皇帝,从来不必克制自己的欲望。 这是第一次。 孙太医刚才说了,江澜因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本就忧思郁结,更兼撞破了头,又刚中了药,身子虚弱得很。 不宜侍寝。 顾辰枭深吸一口气,起身。不叫江澜因注意到他身子的异样。 “因因,朕本是叫皇后今日就解除你的禁足。可皇后病了,不能理事。” 何皇后毕竟是中宫,皇帝也不愿逼得她太过。想着各退一步,江澜因年轻,再等一等,也无妨。 不想,只不过多等了一天,竟就生出了这样的是非! 让太子摸到瑞福殿里,妖言惑她,要她自请禁足! 看来,此事真是一日都再等不得。 顾辰枭沉声,“传朕的口谕下去——” 御前太监,瑞福殿下人,里里外外,跪了一地,都凝神静听。 “江嫔秉性柔嘉,夙娴礼度。即日起解其禁足。” “另特恩允迁居翊坤宫,为主位,掌一宫事宜。” 解她的禁足,叫她搬去更轩敞华丽的翊坤宫中,作一宫的主位娘娘。 已是莫大恩典。 皇帝犹嫌不足,他回首,向江澜因说道:“因因,朕还要补偿你。” 他又道:“江嫔性行贞静,夙夜恪勤。今赐封号‘贞’,封贵嫔,以彰其德。” 竟是赐了江澜因封号,又升她的位份。 大盛天子可有四妃,六贵嫔。如今贵嫔位上,止得了三人。江澜因是第四个,可因她有封号,身份地位还在另三人之上。 一举成为嫔位之首。 再往上,就是妃了。 江澜因面上犹自懵懂,还没觉出什么。 她身边的宫女、太监惊喜顿首,“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颂圣声中,顾辰枭面色稍回缓。 谁说他护不好自己的女人? 他是九五之尊,这天下之主,他能抬江澜因到无比尊贵的位置上!只有他,能做到。 太子想封赏他自己的女人,还早着呢。 顾辰转过头来,对着似是惊喜得傻了,忘了谢恩的江澜因,格外的温和、宽容,“因因,你还想要什么?朕补偿你,嘉赏你。” 江澜因身子微微一颤,“皇上,臣妾……确有所求。” 皇帝摆驾回宫后。 瑞福殿偏殿里依旧灯火通明。 明亮、温暖的室内,江澜因高高上座。 太监、宫女在她眼前跪了一地。春枝、雪色打头:“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荣升贵嫔之位,恭祝娘娘往后前路,荣华似锦,福寿安康。” 江澜因声音淡淡的:“起来吧。都跟雪色出去,领赏。” “多谢贞贵嫔娘娘!” 只有春枝留下,她窥着江澜因神色有些不对,“小姐,为何不悦?可是太累了?或者头痛?” 她担忧地看着江澜因头上的伤。 江澜因抿唇,没有说话。 上辈子,她被文氏吊在梁上,耳边听着娘的话: “江澜因,你莫要怪娘。如今太子登基,要封你做贞妃,以嘉赏你为皇室守贞。” “可嘉奖了你,你表妹怎么办?外人会说她不安分,不贞静。她吃了那么多苦,这对她不公平。” “你死了,皇上还会照旧封你做贞妃。你放心去吧。” 一个“贞”字,要她搭上一辈子,还要了她的一条命。 重生一世,顾辰枭又用这个字做封号,送给她。 她不喜欢。简直是厌恶至极。 可江澜因知道,如无意外,皇帝赐予的封号会一直陪伴着她,从贵嫔,到妃,甚至是贵妃。 甚至,直到死。 她的谥号,都会带着这个“贞”字! 江澜因好看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戾气。 想去掉这个字…… 除非,她做了皇后。皇后只有一位,没有封号。 她还要活得比皇帝长。 才有机会把这个字,从史官笔下,彻底删除。 江澜因抬头,目光穿过瑞福殿宫门,看向翊坤宫方向。 又越过翊坤宫金灿灿的瓦顶,看向坤宁宫。 何皇后身下那个凤位,且等着,她迟早要一步一步爬上去。 趁着下人都在外面喜气洋洋地领赏。 江澜因:“为我更衣,我要出去一趟。” 瑞福殿偏厢有多热闹,整殿就有多冷肃。 皇帝金口玉言,丽嫔的下人都被带出去受死。 丽嫔侥幸得了“全尸”。一个御前太监将一套宫嫔的殓服扔在她脚下,绛紫色万字纹的料子,衬得丽嫔脸色惨白得瘆人。 那太监开口:“劳烦娘娘,先穿上吧。穿上好体体面面地走。” 省得死后再为她更衣,麻烦。 丽嫔脸色死白,眼眶发红,“贱奴,你胆敢……” 御前太监刚要还口,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劳烦公公,让我们娘娘与丽嫔娘娘说几句话。” 沉甸甸的银锭子递过来。 那太监立刻变了脸,“贞贵嫔娘娘,您请,您请。只是,这丽嫔的性子如泼皮一般,您千万小心她暴起伤人。” “无碍的。” 江澜因淡淡笑着,让春枝带那太监出去,从外关上了门。 丽嫔瘫坐在地上,脚边是自己的殓服。看到江澜因,她满目恨意,“你高兴了?你听见没有,外面,正杀人呢!” 一阵夜风吹来,扑在背上,透心的凉。 丽嫔:“你可知,皇上为何要为你迁宫?呵呵……”她声音尖锐地笑着,“这瑞福殿,我的下人有百十来口,今日一朝被戮,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江、澜、因!” 她面目扭曲,一字一句叫着江澜因名字,“就算你往后爬的再高,升得再快!你一辈子,都不敢再踏足瑞福殿!你要绕着走!这里有冤魂,等着索你的命!” 夜空中,突地一道旱雷击下! 白光一闪,照亮江澜因的脸。 丽嫔看到—— 她低垂着眉眼,睫毛下闪过一道荧光。似是哭了,细看方知,那是一星锐芒。 樱粉色的唇角微微上挑,竟是在笑! 被雷光照亮的那一侧脸,神情似悲悯。另一半脸沉浸在黑暗中,眼角眉梢,却尽是讥讽。 “丽嫔,你错了。” 江澜因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不避讳什么,伸手推开身侧那扇窗。远远可见,御前太监正带着侍卫,押着丽嫔的下人,前去受死。 江澜因:“他们就要死了,你害的。” “是你,非要挡在我前面。” 她很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来,丽嫔却只看了一眼那些朝夕相伴的宫人背影,就崩溃了。 她按着心口痛哭,“我也不想,我和你无冤无仇,我也不想的!你可知道,我家人在皇后手上,我也是被迫的……” 江澜因眉梢一动。 她弯下身,拾起那件殓服,递给丽嫔。“我知道。” 丽嫔愣了,“你知道还、还……” 还能如此心狠手辣,一丝愧疚都没有? 江澜因:“挡我路的人,就该死。我不在乎你有什么苦衷。” 第71章 奴婢就是殿下的解药 第七十一章 奴婢就是殿下的解药 丽嫔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澜因。 绝美的小脸,无辜小鹿一般乌溜溜的眸子。果然如她说的一样,没有一丝恐惧,一丝愧疚。 丽嫔颤抖着手指接过殓服,紧紧攥在心口,崩溃大哭。 她没有再说话。 御前太监进来之前,已经自己把殓服换好,就这么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回到偏殿,内室里,已有人在等着江澜因。 是苏忠远送来的。 绣荷。 她翻身跪下,哽咽道:“多谢贞贵嫔娘娘救命之恩。” 几个时辰前,小温子去丽嫔的正殿,绣荷只犹豫了片刻,转身就进了江澜因的偏殿。 将她和小温子都是丽嫔的人,要寻江澜因错处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 “……奴婢也是没法子,一家老小都捏在丽嫔手里。她一句话,要奴婢一家子的命。可江嫔娘娘待奴婢们好,奴婢不忍心,求娘娘……求娘娘救命。” 江澜因让贴身大宫女扶她起来。 为难道:“你是个孝顺的,我也想救你。可丽嫔一日不倒,我一日为她压制,恐怕有心无力。” 绣荷猛地抬起头,“娘娘,您说怎么做,奴婢唯您马首是瞻!” 江澜因看着她清秀的面庞,笑了,“需得你冒个险。但我自信可保下你,你可愿意?” “奴婢……奴婢愿意!” 如今,御前太监苏忠远监刑,果然放了绣荷性命,还要送她出宫。 绣荷感激涕零,从袖中掏出油纸包,里面正是丽嫔给她的那一截线香。 那东西药性太重,若真点燃,江澜因和太子未必抵挡得住。 江澜因换了药性较轻的,关起门窗,特演了这出戏。 让春枝收好线香,江澜因又给了绣荷赏银,“出宫后,带你家人离京远走。” 两人都心知肚明,丽嫔背后是何皇后。何家如今势大,若被他们盯上,绣荷没有好下场。 江澜因又道:“我嫁妆里有百年人参,用红布包好,给绣荷带出宫去。” 绣荷一惊,“娘娘,奴婢不配……” “本宫听说你娘久病,可用人参提气。你拿着吧,本宫白留着,也是没有用。” 江澜因自己有文氏这个娘,胜似没有。 却愿意看旁人一家子母女团圆的戏码。 “拿去吧。”江澜因淡淡地,别过脸去:“好生奉养你娘。能一家子团圆,比什么都强。” 绣荷眼眶发红:“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她顿了顿,“奴婢……在宫中多年,还有些故人,若他们可用,还请娘娘,多加照拂!” 江澜因看了她一眼,笑了,温和道:“本宫知道了。” 丽嫔在何皇后手下,受尽了骨肉分离,为人辖制的苦。却把这苦,变本加厉地施加给别人。 如今,两个人,都解脱了。 是大好事。 江澜因挑了挑唇角。她看着窗外夜空中,一道接一道的旱雷,只觉心中十分安稳。 升了位份,她才有了入宫的实感。往后,她还会一路向上,再向上。 这一局,唯一让江澜因不甚满意的,就是—— 太子。 瑞福殿血流成河,顾言泽却只是挨了皇帝几句重话,几乎是毫发未伤。 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不过是庶民的可悲幻想。 江澜因眼底划过一丝狠意。 她看到顾言泽那张脸,想到前世,少女情窦初开,真的对他动过心。还为此搭上了一辈子。 江澜因觉得恶心! 太子太安分了可不行。 就算他胆怯,不敢出来,江澜因也要逼他出来。要把东宫闹个鸡犬不宁! 东宫。 顾言泽寝殿内,没有点灯。 他被人送回来,浑浑噩噩,倒在榻上。耳中能清晰地听见一声接着一声的雷鸣,还有…… 落锁声。 顾言泽苦笑。 他堂堂大盛太子,国之储君,居然在自己的东宫里,被软禁了。 一时之间,心中悲愤得几乎要吐血。 且吸进体内的药,尚未纾解,烧得身子由内而外地灼热,难受,几乎要抵受不住。 太医院调配百毒清,尚需要时间。 父皇让他这么熬着,是为了惩戒…… “吱嘎——” 一声轻响。 寝殿的门被推开。 顾言泽疑惑地撑起身子,“谁?” 话一出口,才觉察出嗓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太子殿下,奴婢、奴婢奉命,来送药……”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原是个小宫女。因年纪小,没见过这种阵仗,有些怕的模样。 百毒清制好了? 顾言泽:“药拿来。” “是、是……” 宫女迈着小碎步,一步步靠近,身上幽香扑鼻而来。 顾言泽拧眉:“药放在案上即可,孤自己……” 他声音猛地哑住。 惊觉那小宫女竟坐进了自己怀中。 单薄衣料挡不住肌肤的热度,传导到顾言泽身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顾言泽咬牙,低喝:“你……干什么?不怕死吗?” 小宫女的声音,多了一重媚意,“殿下,奴婢就是您的药。求您,享用了吧……” 体内蓬勃的热意,熬得顾言泽双眼通红。 他知道,这小宫女能进东宫,敢投怀送抱…… 是父皇的意思。 父皇这是要……让他忘了因因! 拼劲全身力气,顾言泽一把推开那小宫女。 “滚出去!孤不用你!” 他的因因……他的因因,今日在父皇面前,是不得不那么说,不得不曲意逢迎,好保命! 他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江澜因的,绝不! “滚,滚出去!” 眼看着那小宫女斯斯艾艾地退出寝殿,顾言泽才被抽空了力气似得,倒回榻上。 “因因、因因……” 受不住的热意中,他闭上眼睛,随着自己动作,呼吸渐粗重。 就好似,她正抱在他怀中。 另一边,靖威侯府。 自江澜因进宫,几日来,侯府接到的,全是噩耗。 说她一入宫就冲撞皇后,被禁足。说她不得皇上宠爱,又惹事端。 侯府门外的守卫,如铜墙铁壁一般,未减少分毫。 短短几日,靖威侯的头发都花白了。 他不被允许出去,整日只能在院中闲步,望天。 文氏则是照看江慎,文师师,咒骂江澜因。 “我怎生出了这么个祸胎来?害了她爹、大哥、表妹,还要害死我这个娘!要害死咱们一家子啊!侯府的灾祸根子,原都在江澜因头上!” 一开始听着话,靖威侯还会呵斥:“住口!” 如今,也跟着附和,“那个逆女,恨不得打死她……” 江慎还起不得病榻。 文师师有文氏护着,倒渐渐敢出来走动。听到靖威侯的话,也接话道:“因因姐确实过分,明知家里因她遭了灾祸,入宫还不知谨言慎行。只怕,迟早要出大事的!” 她话音未落。 自空中劈下一道旱雷。 响彻天际的响动声中,侯府大门中开。 御前太监深夜传旨: “着靖威侯、侯夫人接旨!” 第72章 她要好生斗下去 第七十二章 她要好生斗下去 靖威侯腿一软就跪下了,“这、这……江澜因那逆女,在宫中闯出了什么祸事?老公公,侯府、侯府是无辜的,我们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文氏更是哭天抢地,“江澜因害人!就不该、不该送她入宫!” 传旨太监疑惑,“侯爷跪早了。不设香案接旨吗?” 靖威侯一愣。 太监:“是天大的好事,又不是要抄家杀头……” 好事儿? 靖威侯一叠声让让:“快、快!设香案,服侍本侯更衣!”他狠狠瞪文氏一眼,“礼都全忘了,你这个侯夫人是怎么当的?!” 文氏气得说不出话。 片刻后,香案设好,侯府连江慎在内,都到齐,跪下。 太监才展开明黄色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嫔澜因秉性柔嘉,夙彰淑慎。自入宫闱,德容言功,特晋封为贵嫔,锡以封号曰‘贞’。以彰其坚贞粹质,玉洁松贞。” “另,贞贵嫔纯孝天成,眷念亲闱。朕特允所请,准其父靖威侯江殊城,其母诰命文氏入宫观册封礼,以彰孝思而示殊恩。” “钦此。” 太监等了会儿,没听见下首有动静,疑惑道:“侯爷,不谢恩吗?” 靖威侯这才反应过来。 江澜因……不仅没惹祸,还升了!她升了! 入宫短短几日,从嫔升到贵嫔,又获封号。脚踩西瓜皮都没她升得这么快! 靖威侯难以置信:“江澜因她……不、不,是贞贵嫔娘娘,贵嫔娘娘她,很得皇上圣心?” 传旨太监面颊抖了抖,“侯爷这话,咱家不明白。自然是皇上喜欢娘娘,才升娘娘的位份。怎么,侯爷、侯夫人不高兴?” “怎会?” 靖威侯跳起来,“我这是……高兴得傻了。” 他又重新跪下,恭恭敬敬接过圣旨。问明了册封典礼是三日后。 亲自把那太监送出门去,靖威侯才看到,守在门口的铁甲卫,也随太监撤走。 侯府解禁了! 江慎因身上有伤,大半夜被扶起来接旨,折腾这一回,气得脸色发白。 “一个贵嫔而已,什么了不起?刻意深夜传旨,惊扰爹娘。江澜因向来不孝……” 话未说完,被靖威侯一个耳光劈在脸上。 “住口!你妹妹是二品贵嫔,位同九卿!你是个什么东西?几品的带刀侍卫,敢如此猖狂?更别说,如今无品无级,只是个庶人!” 江慎面色涨得通红,气得粗喘,却不敢反驳。 文氏连忙上来拦着,“侯爷怎么这样?慎儿是心疼你我大晚上受了惊吓!江澜因本就不该如此,不是大事,为何不能等明日再说?” 靖威侯举起手来。 文氏这几日挨打挨得多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靖威侯:“不打你,是怕三日后进宫观礼,你脸上有伤不好看。我给你留颜面,你别不知好歹!” 他语气十分严厉,又狠狠瞪了文师师一眼,“贞贵嫔娘娘是侯府嫡女,你是什么东西?住在她家中,敢说她的不是?再叫我听到一句,我叫人把你送回文家。” 文师师躲在文氏身后,脸色惨白,眼中闪过不忿。 江澜因不过是个嫔!贵嫔也是嫔!在她上面还有四妃,还有皇后! 可她文师师若是与太子成事,她就是太子妃,未来会是皇后。 江澜因……不过是因为太子不要她了,才赌气进宫。有什么了不起? 她虽未说话,神情却被靖威侯看在眼中。 如今江澜因得势,靖威侯对文师师严厉至极:“谁许你出来的?你当侯府是你家?来人,请表小姐去偏厢禁足!她要是不知道什么是禁足,我今日好好儿教她!” 文师师又被关了起来。 这次,她没有哭。 三日后是江澜因的册封礼,她一点都不羡慕。因为娘告诉她,她的亲爹,已经在路上。 三日,也该抵京了。 这一夜,盛京被旱雷惊扰了一夜,多少人都不曾睡好。 第二日倒是个大晴天。 江澜因一早起来,两个丫鬟为她梳妆。 雪色终是有些忍不住,“小姐,皇上分明是要补偿您,您想要什么都行。为何非要为侯府求情?还要请老爷夫人进宫观礼……” 她一个小丫鬟都看得清楚。 老爷、夫人根本不疼爱小姐。 江澜因笑了笑,她心情轻盈、愉悦,“没听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得了体面,自然想叫爹娘也知道。” 再说,册封礼上,江澜因还有个惊喜,要给靖威侯和文氏看。 沉璧办事回来,从周嬷嬷手里带来了文氏写的那封信。江澜因就知道,文师师的亲生父亲,就要入京了。 前世,顾言泽携文师师回京时,太子死而复生,在前朝后宫都激起轩然大波。 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 尤其是顾辰枭骤崩,顾言泽继位后,后位很是空悬过一段时日。 朝中不少人抨击文师师是无媒淫奔,不配做中宫皇后,顶多做个妃妾。也有人提出,真正的皇后,该是在甘露寺守节十年的太子妃江澜因。 可不久,这些声音就被人强力压下。 江澜因死了,文师师顺利登上后位。全是那人的手笔。 前世,江澜因甚至未能见那人一面,就死在了亲娘手里。这辈子,江澜因要跟他好好儿斗一斗。 梳妆罢,江澜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肤若凝雪,眼含秋水,是女子最美好的年华。 这一世,她会过得无比精彩! 坤宁宫中。 何皇后寝殿,她刚知道昨夜丽嫔因病暴毙,江澜因升位、即将迁宫。 “为何无人告诉本宫?都当本宫是死的吗?” 下首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是、是皇上不许奴婢们通传,说娘娘病着,怕打扰娘娘休息。” 何皇后气得脸色泛白,眼前一阵阵地发晕。 昨日她是“病了”,是耍性子,不愿这么快撤销对江澜因的禁足。 本想病上十天半个月,反正江澜因也不敢不等。 不想昨夜又出了这样的幺蛾子。皇帝竟直接传了口谕,越过自己这个中宫,升江澜因的位份。 好啊!真好! 这和直接打自己的脸,打何家的脸,有什么区别? 何皇后愤怒背后,还隐藏着些许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不安。 丽嫔好好儿的,怎会一夜之间就暴毙?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死前,可说了什么? 正想着,有宫女从外间撩帘子回禀:“皇后娘娘,各宫嫔妃都按例来请安,已候在院子里了。” 何皇后正烦着,“让她们等着!” 第73章 贤妃 第七十三章 贤妃 何皇后的规矩,嫔妃请安必须在院子里候着,等她这个皇后叫进。 以此立威。 今日天气虽晴好,却有风,极冷。 等到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素月掀帘子出来时,不少妃嫔的脸蛋都被寒风吹红了。 素月轻咳一声,院中登时鸦雀无声。 “皇后娘娘起了,各位主儿,请进吧。” 先是四妃。 四妃中,婉妃是太后娘家侄女,如今陪着太后在西山皇家寺庙清修,等闲不回宫。 其余三人中,容妃病了,今日也没来。 剩下两个,纯妃打头,贤妃居次,一一进花厅跪下向皇后请安。 她们没起身,紧接着进来四位贵嫔。 是江澜因打头,身后跟着另外三位。也都一一按次序跪了。 接着是嫔,再往后,便是贵人、才人等无算。 一时间,皇后的花厅中花团锦簇,一眼望过去,看不尽的美貌和荣华。 何皇后的眼睛,只盯在江澜因身上。 好半晌,才淡淡一句:“都是自家姊妹,不必多礼。起来吧。” 各宫嫔妃才被贴身丫鬟扶着起身,一一归了座次。 江澜因是新晋妃嫔,座次被安排在纯妃之下。江澜因便知道,这纯妃就是妃位中居首的。 她是皇后的人。 刚坐下,纯妃便开口:“江妹妹好手段。这才入宫几日,更兼禁足,竟还能让皇上升你的位份,嘉赏你。真是好能耐。” 她一扬手里的帕子,眼风朝排在后面的那些低位嫔妃们看去,嗤笑着,“这一届秀女,无人能出江妹妹其右。江妹妹的手段,你们合该好生学一学。” 这话就是说江澜因禁足还不安分,勾引皇上。 江澜因听了,淡淡一笑,“妹妹有什么?比不得纯妃姐姐,和皇上是自潜邸以来的情分,十多年了,又育有二皇子,才慢慢儿从嫔位走到妃位上。姐姐的路,才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扎实、稳当!” 讽刺纯妃是因子封妃,年纪大,升得慢。 说到纯妃的痛处,她变了脸色,重重甩了一下手中帕子,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何皇后瞥她一眼,心中骂她没用,口头上的功夫不如江澜因。 “贞贵嫔,你好伶俐的口齿,本宫喜欢。”何皇后淡淡道,骤然抬眼,眸光冷锐,“这么伶俐的一张嘴,不如好好说一说,丽嫔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皇后这话一出,室内一肃。 有些消息不灵通的低位嫔妃,这才是听闻丽嫔死了。 前几日还在何皇后面前牟足了劲儿表演,活色生香的丽嫔,就这么……死了? 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都看向江澜因。 她二人同居瑞福殿,却一个死了,一个高升。不会是……江澜因害了丽嫔吧? 各异的目光都刺在江澜因身上。 若是旁人,早如坐针毡。可皇帝不在,江澜因懒得装,她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她,只淡淡道:“臣妾不知。” “你不知?”何皇后以为江澜因年纪小,第一次见死人,心虚,惊惶,不住追问道:“你与她住得那么近,半夜里人抬出去,你怎会不知?” “臣妾睡觉,一向实,打雷都不醒。还因此事请安迟了,被娘娘责罚。娘娘都不记得了?”江澜因淡淡反问,“皇后娘娘关心丽嫔姐姐,不若问问太医院?太医院都有存档的。” 一句话,堵得何皇后再往下问不得。 江澜因似没瞧见皇后黑沉的脸色,又道:“再不然,问问皇上呢?昨夜,皇上也在……” 余音悠悠,在花厅里散去。 无人敢接。 包括何皇后。 她要是敢去问皇帝,也不用在这里敲打试探江澜因了。 胸口起伏两次,依旧压不下躁火。何皇后:“贞贵嫔,别以为皇上宠你,你就能为所欲为。你的册封礼,本宫还没想好怎么为你好好儿办一场呢!” 何皇后直视江澜因,“皇上可说了,你的册封礼要怎么办?” 无论怎么办,都要她这个皇后来办。 想叫江澜因在册封礼上丢丑,没脸,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江澜因只是淡淡地笑,“皇后娘娘,皇上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看着办! 何皇后刚要开口。 一旁,贤妃娉娉婷婷起身,“皇后娘娘这阵子身子不好,皇上昨日还说该歇着,好好儿养一养。恰好臣妾的身子好了,不若这册封礼,还交给臣妾来办。” 说罢,她回头对江澜因柔和一笑,“说来倒也巧,江妹妹入宫的册封礼,本该是姐姐经办。可姐姐身子不争气,竟病倒,延误了。如今再拾起来筹备,也比娘娘重新接手来得容易。请皇后娘娘允准。” 何皇后一张脸紧绷,冷冷看着贤妃。 贤妃又道:“娘娘若委实决断不下,不若臣妾再去问问皇上?” “不必了。” 何皇后揉了揉额角,皱眉,“不过是贵嫔的册封礼。贤妃想操持,就去办吧。只是,贞贵嫔现在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贤妃,你办事,可千万小心,别惹怒了她,叫她在皇帝跟前告你一状。” 这话,似玩笑,又似认真敲打。 说江澜因得宠,要激贤妃醋意。贤妃听了,只是淡淡地笑:“皇后娘娘多虑,江妹妹不是那样的人。” 在皇后面前,维护江澜因。 贤妃出身河东闵氏,也是高门。大盛一朝,出过两位皇后,是赫赫有名的后族。 何皇后不愿和她闹得太僵,冷冷地挑了挑唇角,“既如此,就这么定下。本宫累了,都退下吧。” 众人散出来,三三两两地跟各自交好的嫔妃同去。 只有江澜因,是一个人,身边只有春枝一个丫鬟。 “江妹妹,留步。” 江澜因回头一看,是贤妃,身边跟着向来与她交好的海贵人。 贤妃身材娇小,面容柔美,一对淡淡的远山眉烟水迷茫,远观竟有些像庙里的菩萨,自有一副悲天悯人的气度。 她身边的海贵人个子高挑,身材妙曼,一张脸清秀美丽。 两人对江澜因露出慈和的微笑。 贤妃:“江妹妹,本宫知道你一进宫就遭禁足,心中对皇后娘娘有气。可皇后娘娘正位东宫这么多年,你今日不该冲撞她的,会落人话柄。” 她语气和缓,一副真心实意为江澜因担忧的模样。 江澜因行过礼,浅笑:“贤妃姐姐说笑了,妹妹哪有冲撞皇后娘娘?妹妹自己怎么不知道?” 贤妃面上笑容一滞。 江澜因又道:“就算真有什么,皇后娘娘仁慈,想必也不会和妹妹计较。贤妃姐姐,你说是吧?” 第74章 结盟 第七十四章 结盟 江澜因走后。 贤妃面上的笑容落下来,盯着她的背影,不说话。 海贵人恨恨道:“姐姐,你理她做什么?她张狂,不知礼,早晚有人教她什么叫做分寸!” 语气中,浓浓的恨意。 海贵人与江澜因没有过旧怨,只是看不惯她不肯与贤妃交好。 贤妃面上神情缓了缓,回身拍拍海贵人的手,“罢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既然江澜因不愿依附她,那这升贵嫔的册封礼,她可要好好儿地给江澜因办一场了。 另一边,春枝扶江澜因离去。 走至无人处,春枝才掩不住脸上的担忧。她低声道:“小姐,咱们初进宫,在宫里没有依仗,侯府也帮不上。您为何不与贤妃结盟?奴婢听说,河东闵氏,有能耐和何家斗一斗。” 不然,靠着靖威侯府?只怕还不等出手,就被何家碾碎了。 更何况,侯爷、侯夫人和小姐,都不是一条心。 江澜因一个人,在宫中的路,太难走。 江澜因听了,只是笑,“闵氏如今大不如前。虽有威名在,族中却无实权。不然,贤妃也不会这么多年了,只是个贤妃。” 连贵妃都不是。 “更何况,你看她身边,也只有一个海贵人。” 宫中嫔妃,依附皇后的多。 贤妃身边,只有一个海氏,区区贵人。 江澜因:“海贵人伴驾多年,没升过位份。她依附贤妃,贤妃要不是不帮衬她,就是没这个能耐。” 这样的人,纵是结盟,也无用。 春枝:“小姐懂得真多。” 江澜因摇头,“是周嬷嬷开的小灶,我用心记着而已。” 何况,她死过一次,总不能一点脑子都不长。 春枝还是担心,“可单打独斗,太难。” 更何况,小姐身边,还有太子这个不定时炸弹。还要防着他弄鬼。 宫中没人帮衬小姐,怎么行? 一阵风吹来,碎雪在江澜因面前扬起。透过晶莹的雪粒子,江澜因看到了一个人。 她笑了,“她才是咱们将来的盟友。” 坤宁宫中。 何皇后静静斜依在榻前,身边服侍的下人,一丝声息都无。 一个年轻宫女手脚不稳当。 “叮——” 碧玉茶盏圈足与赤金杯托碰撞出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室内,被无限放大。 何皇后抬头。 那宫女吓得双膝一软,要往地上跪。张口便要求情。 皇后淡淡看她一眼,收回目光。 顷刻间便有太监冲过来,一人反剪着那宫女胳膊,另一个手刀斩落,打晕了她。 悄无声息地拖了出去,死活不知。 有人倒了霉,殿内氛围竟是松快了些。都知道何皇后处置了一个人,不会无辜再处置下一个,都松了一口气。 新提拔到身边顶替冷嬷嬷的素月:“娘娘别急。那江氏年纪小,轻狂放浪也是有的。如今皇上对她,不过一时的新鲜。咱们皇上本就不如何重欲,等新鲜劲头过了,娘娘再处置她。” “你说的,本宫岂能不知?叫贤妃去筹备册封礼吧,本宫要寻着机会,让霖儿回京。” 她亲生的三皇子顾承霖,为避嫌,十五岁上就去了封地。 这么多年,母子两个未见过一面。何皇后怎能不思念自己的儿子? “传信给爹和弟弟。如今太子死了,也该本宫的霖儿回京了!” 只要她的霖儿能回来,后宫的这些,都是小事。皇后可以不在意。 “是。”素月恭敬应道,她顿了顿,又说:“只是……丽嫔死了,娘娘的帮手,少了一个。” 宫中妃嫔虽依附皇后的多,可多是没用的东西。 要不是就是不得宠,在皇帝跟前说不上话,还不如皇后。 要不然,就是皇后不能全然相信。 素月:“这波秀女中,皇后娘娘可有觉得入眼的?咱们可以帮她一把。” “不行。” 何皇后一句话打断,“这几个秀女,皇上千挑万选,就为了防着和本宫的母家扯上关系。” 说到此,她脸上黯然了一瞬。 当年,有庶姐在时,皇帝对何家,还不曾防备到这种程度! 皇帝……到底还是偏疼那个庶女多些! 素月:“可娘娘在宫中不能没有帮手。娘娘身份尊贵,有些事,不屑亲自去做。” 说白了,就是皇后需要听话,能替她咬人的狗。 去跟江澜因碰一碰。 素月眼珠微转,“不然……邱嫔呢?” 何皇后不语。 “邱嫔本是娘娘母家出来的,早年在贵妃身边伺候过。她的父母家人,都在娘娘手里捏着。咱们若抬举她得宠,不怕她不听话。” “她不成。” 何皇后冷道:“贵妃还没咽气呢,她就耐不住性子,爬了龙床。这样不忠的奴婢,本宫恨不得处死她!” 这么多年,有皇帝看在贵妃面子上护着,邱嫔才得以活命。 何皇后:“抬举谁,本宫也不会抬举她!” 另一边。 江澜因向眼前人含笑道:“邱嫔姐姐,一道回宫,可顺路?” 邱嫔与纯妃同居咸福宫,与江澜因的翊坤宫根本不顺道。 她却点点头:“好。” 两人相伴而行。邱嫔先开口:“妹妹好福气。只是,这样不藏锋,不怕得罪了皇后娘娘?” “怕也已经得罪过了。” 江澜因笑笑,“姐姐久居宫中,应该听说过,早在赏花宴……不,还在那之前,皇后娘娘就不喜我。对一个不喜自己之人,再怎么讨好,也是枉然。为何要平白受那些闲气?” 邱嫔抬头,看了江澜因一眼。 她掩唇笑道:“妹妹倒想得开,是个妙人儿。” “倒是姐姐你,姐姐早先是前头何贵妃身边第一等的大宫女,自贵妃未出阁就陪伴在她身边。” 听了江澜因这话,邱嫔双肩微垂,眼中闪过一道黯光。 这宫中,谁不知她是在贵妃病弱临产时爬床? 背后里都骂她是贱婢,瞧不起她。 不想,江澜因竟问道:“不知姐姐如今的家人,都在何方?” 邱嫔猛地一愣,抬头,掩不住眼中精芒。 江澜因笑了,“邱姐姐,既然要结盟,咱们姐妹早早儿把话说开了,开诚布公岂不好?我要做宠妃,姐姐也要往上爬,从皇后手里把家人都救出来。邱姐姐,我说的,可对吗?” 邱嫔脸上柔和的神情收敛,露出铮铮棱角来。 她定定看着江澜因:“你如今得宠,在皇上跟前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好时候。你要结盟,为何选我?” 两人走到梅树下。 又一阵风起,卷起碎雪和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两人头上、肩上。 江澜因伸手,捻起一枚花瓣,透过它,直视刺目的太阳。 漫不经心道:“因为……只有你和皇后,是死仇。不死不休。” 第75章 皇后怕鬼 第七十五章 皇后怕鬼 邱嫔姣好的容貌瞬间失血,苍白。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江澜因手中花瓣揉碎,“贵妃是何芙害死的吧?” 直呼何皇后闺名。 邱嫔瞳仁巨震,声音都嘶哑了,“你、你怎会知道?” “猜的。” 江澜因对她眨眨眼睛,“看姐姐的样子,我猜对了。” “你……” 心中万般滋味涌上来,似嗔,似怒,似怨恨,又似万般无奈的惆怅。 良久,邱嫔唇上才恢复了血色,她转开眼睛,“你……你真疯。这样的浑话,传出去,你必死无疑。” 语气淡淡的,江澜因却知道,这是好话,提醒她谨慎。 “多谢姐姐提点,我会小心。”江澜因盯着邱嫔不放,“皇上爱重贵妃,姐姐手中若有证据,早替贵妃报仇了。这么多年,皇后还好好的,说明姐姐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仅凭猜测,对吗?” 邱嫔无奈点头,“是。” 她又道:“当年,贵妃娘娘在时,都不曾寻到她的证据,到底被她害了去……” 邱嫔沉浸在回忆中,万想不到,江澜因接下来的话竟是:“姐姐可要与皇上亲近?” 邱嫔:……? 江澜因的思路太过于跳脱,邱嫔有些受不住。缓了一息,才道:“妹妹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让出皇上,你舍得?” “没什么舍不得的。这宫中,就算盛宠如当年的贵妃,还不是要劝皇上雨露均沾?” 江澜因毫不在乎。 她只是要依附皇权活下去,活得好。 又不是真的喜欢皇上。 邱嫔摇头,“多谢妹妹美意,皇上不喜我,只怕妹妹白费工夫,也会暴露你我二人关系。” 她不愿意,江澜因没有强求。 说着话,已走到咸福宫门口。邱嫔要回去了。 她站定,定定看向江澜因,“她毒辣,谨慎,这么多年折在她手里的人命不少,却能做到不留把柄。她不好对付。” “我知道。” 前世,顾言泽登基,为了彰显自己仁孝,没把何皇后怎么样。 一直以天下奉养她。她好端端地活到了最后。 更助长何家的势力。门阀势重,人数众多,与民争利。天下百姓几乎不堪重负。 江澜因:“邱姐姐,你是何家出来的。” 说罢,也不逼问,静静等着邱嫔想好了再说。 片刻后,邱嫔:“我从前伺候樱小姐,与她不熟。不过……她小时候被惊吓过,很怕鬼。” 江澜因眼中锐光一闪。 是了…… 早年便听说过,贵妃死后,皇后也大病了一场。请了甘露寺的尼姑进宫念了三个月的渡亡经,方才好了。 外面都传说皇后与贵妃姊妹情深。 现在看来,皇后可能是被吓的。 江澜因脸上盈盈笑意,“多谢邱姐姐指点。我记下了。” 目送邱嫔回宫,春枝扶着江澜因离去。 她也不解,“小姐,这邱嫔不得宠,她家人还在皇后手里捏着。你不怕她和丽嫔一样,被皇后逼着害咱们?” “她不会的。” 江澜因笃定道。她知道,邱嫔对何皇后,是刻骨的恨意。 前世,顾言泽登基,奉何皇后为太后,阖宫跪倒,臣服。 唯有邱嫔,冒险陈情,在满宫人和顾言泽面前,说何皇后害死了贵妃,顾言泽的亲娘。 她声泪涕下,字字泣血,是觉得顾言泽这个何贵妃的亲生儿子,如今当了皇帝,一定会为生母报仇。 可是,没有。 顾言泽轻飘飘一句,“邱娘娘疯了。” 把人堵住嘴,拖了下去。 第二日,邱嫔死在了井里。 江澜因前世与邱嫔没打过交道。只觉得,她也有那么点子疯劲儿在身上,不管不顾地只为报仇。敢为了旧主,和皇后死磕,百折不回。 她喜欢这样的人。 春枝:“可,她说的,会是真的吗?” 江澜因狭促一笑,眼睛弯弯,“试试,不就知道了?” 皇后身子不适,依旧由贤妃操持贞贵嫔的册封礼。 隔日,这消息就传得满宫皆知。 身在东宫的顾言泽听说,特地唤了庞云来问究竟。 庞云运气好,那日没人供出他来,逃过一劫。 听太子又问江澜因,跪下劝道:“……殿下,非是小的办事不利,是那日……那日确是贞贵嫔娘娘请您去的,不想,竟遭人算计……” 那天,他被雪色叫进屋里。 亲耳听见江澜因说,请太子稍晚些时候来。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去瑞福殿,是遭了丽嫔的算计。只有他知道,并非如此…… 可庞云一个小小冷宫侍卫,事情若一味严查下去,他难逃一死,只能把嘴牢牢闭着,再不敢提。 可太子对他全家有救命之恩,他不能不劝。 “殿下,娘娘已是皇上的贵嫔,不日就要举行册封典礼。据说贤妃娘娘因贞娘娘得宠,什么都用最好的,本是逾矩。可内务府报到皇上处,皇上却只是含笑点头。这是什么样的恩宠?殿下,您千万勿要再以卵击石了!” 这话,顾言泽全然听不进去。 “孤那日去瑞福殿,是因因唤孤去,她定是对孤有话要说。只是没想到丽嫔恶毒,孤一进去,还不及说话,就中了那毒,身不由己……不是因因的错,你勿要再说!” “至于,册封礼……” 顾言泽温润的眼底闪过一抹黯色。 行了册封礼,史书上会有记载,千载之下…… 谁都会知道,他顾言泽,大盛太子,未来的帝王,身边的皇后,唯一的爱妻…… 曾是他父皇的嫔妾! 这怎么行? 这岂不是……辱没了顾家历代先祖?更为后世,贻笑大方。 他爱因因…… 可他不能不孝! 因因……最懂事,不会在意这些虚名的。 顾言泽眼底的犹豫、纠结,如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闪而逝。再细看,是一片坚冰一般的宁静。 另一边。 翊坤宫装饰一新,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这是紫禁城中最轩敞、最奢华的殿宇之一。 光是庭院,就比瑞福殿整个殿宇大了五六倍。用金砖铺地,更栽种种奇珍,衬得庭院大而不旷,一步一景。 是天家富贵气象。 江澜因刚到门口,听得殿宇内有人声。 一女子娇俏的声音响起,“皇上,臣妾有些怕。” “贞姐姐会不会不喜臣妾啊?” 第76章 江澜因妒忌 第七十六章 江澜因妒忌 顾辰枭声音响起:“因因良善,你也很好。她不会的。” 江澜因身形转过照壁。 顾辰枭只觉眼前一亮。 小姑娘今日去给皇后请安,打扮得整齐。 身披一件玫瑰紫大氅,脖颈上朱红色毛领,愈发衬得脸颊莹润剔透,宛如珠玉一般。 头上简单的银簪。 因撞伤了额头,额前多戴了一枚紫锂辉水滴眉心坠,遮挡伤口。 规规矩矩的装扮,她行动间,却说不出的俏丽,妩媚。 江澜因:“给皇上请安。” “平身。” 随着声音,一只大手伸过来,扶江澜因起身,顺便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顾辰枭:“因因,不必多礼。翊坤宫你喜欢吗?” 江澜因抬头,只见皇帝身边,怯生生地立着黄贵人黄玉珠。 一瞬间的迟疑,显露在脸上。江澜因:“皇上?” 黄玉珠:“见过贞姐姐,玉珠给姐姐请安。” 顾辰枭挥了挥手,“你也起来。往后就是一家子姊妹。” 他又看向江澜因:“翊坤宫轩敞,朕怕你一个人住,孤单,害怕。让她来陪你。” 黄玉珠本和其他两个秀女一起住闻秋苑。 如今搬到翊坤宫,也算是从冷僻处搬到皇帝眼皮子底下。于她,是好事。 黄玉珠抬眼,飞快地看了江澜因一眼,又低头,往顾辰枭身后躲了躲。 顾辰枭:“因因?怎么不说话?不喜欢?”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庭院,一瞬间静下来。 下人都不敢出声,替江澜因捏一把汗。 这翊坤宫,仅次于皇后的坤宁宫,先头何贵妃的咸福宫。若江澜因还说不喜欢,那可就是…… 不知足了。 皇帝不喜欢贪得无厌的女人。 江澜因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臣妾以为……皇上叫臣妾一个人住。” “孩子话。”顾辰枭伸手轻拂江澜因发顶,“你是一宫主位。她来了,是伴你住。你有什么不悦意的?你和玉珠年龄相仿,好好儿相处。” 黄家是顾辰枭一手拔擢上来的。 这一届秀女,如无江澜因,黄家女儿本该是翘楚。 如今被江澜因夺了风头,皇帝总要给些补偿,安抚。 江澜因该懂事些。 皇帝:“因因,你去带玉珠看看她的西配殿。” 说罢拉着江澜因的手,就要与黄玉珠交握在一处。 黄玉珠抬头,飞快地看了江澜因一眼。眼中带着隐秘的,挑衅。 知道在皇帝面前,江澜因不敢怎么样,只能顺从。 江澜因缩回了手。 顾辰枭掌心一空,手指在虚空中攥了攥,什么都没握住。 再看江澜因时,皇帝已经皱起眉头,声音低沉,“因因。” 是警告。 庭院中的下人立刻跪了一地。 江澜因也跪下,脊背却倔强地挺直,“皇上,臣妾知罪。” 说罢,重重抽了一下鼻子,眼眶微红。 顾辰枭眉心拧起。 这是,委屈? 委屈就是根本不知罪! “贞贵嫔!”皇帝声音泛着冷,“你的嬷嬷没教过你,妒忌乃是后妃大罪?你的心胸,太狭隘了!” 不过是让黄玉珠住在翊坤宫西配殿而已。 江澜因若不喜欢她,大可免了她早晚请安,不见她。何苦委屈成这样? 倒好像是自己这个皇帝苛待了她! 提到周嬷嬷,江澜因摇头,“嬷嬷都教过的。” “既然教过,你是明知故犯!”皇帝见刚才还精神漂亮的小姑娘,此刻如霜打茄子一般,垂了头,语气也软了些,“你自己说,朕该如何罚你?” 一旁,黄玉珠眼眸微闪,开口便带着怯意。 “皇上千万勿要责罚姐姐!玉珠不要紧的,玉珠可以回闻秋苑去住。” “不必。” 黄玉珠的懂事,更衬出江澜因任性。 皇帝:“你就住西配殿。朕说出的话,岂能随意更改?” “是。” 黄玉珠娇怯应道,她咬唇,又劝:“皇上,姐姐她也只是,心里太在意您了。” 顾辰枭背着手,几乎要被气笑了。 这满宫嫔妃,哪个不在意他这个皇上? 怎么就偏偏江澜因,非要挂在脸上?别说一个小小黄玉珠,根本碍不着她什么。江澜因头上,还有四妃,还有皇后呢! 难道她也要妒忌,也容不下? 手指猛地攥紧,顾辰枭眼神冷下来。他想起了什么。 江澜因是他的妃妾。 可太子……太子对他说过,他这辈子只要江澜因一个,不要别人。 江澜因从了太子,她可以做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顾辰枭眸光扫在江澜因脸上。 “做朕的妃嫔,需和旁的女子一起服侍朕,是委屈你了?” 这话一出,连黄玉珠都站不住,只得跪下。“皇上,姐姐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性子倔……” 皇帝看向黄玉珠,“怎么?” 黄玉珠脸上一白,“皇上,臣妾、臣妾……是胡说的。” “说。” 一个字,重逾千均。 压得黄玉珠纤细的身子抖了抖,只得开口道:“臣妾入宫那一日,姐姐就与引导嬷嬷冲突。其实……嬷嬷是尽责,姐姐也没错,只是……若能各退一步,也不必闹得难看了……” 她这话,说得语焉不详。 可顾辰枭若上心去查问,却又似乎样样儿都能对得上。 秀女入宫的时辰,险些因江澜因误了,是真的。她那日,也确和引导嬷嬷口角过几句。错,是没错。 可,不体面。 不大度。 江澜因……还是年纪太小,太不懂事了。 “贞贵嫔,念你是初犯,朕不罚你。你要记住,自己是翊坤宫主位,嫔位之首的第一人。你不可妒忌,不可不容人。玉珠从即日起,就住你的西配殿,你不可刁难她,不然,朕不饶你。” 说罢,皇帝拂袖而去。 春枝扶江澜因起身。 只听得耳边极轻的一声笑。 黄玉珠掩唇,“姐姐,既然皇上让妹妹住在西配殿,妹妹就自去了。姐姐你……好自为之。” 翊坤宫的西配殿,一样的奢华,轩敞。 日光透过支摘窗上雕的步步锦绣图,映在黄玉珠脸上。 她脸上笑意几乎要掩不住。 还以为江澜因得宠,有几分手段。没想到…… 她竟是个蠢的。 因为一点小事,得罪皇帝。这样的性子,往后有她苦头吃。 身边丫鬟却担忧:“皇上恼了贞贵嫔,只怕贞贵嫔会迁怒咱们,苛待小姐。” “无妨。” 黄玉珠脸上笑容落了些。 “皇后建议皇上将我挪来翊坤宫,就是为了跟贞贵嫔斗。我啊,还怕她没胆子苛待我呢。” “她越是苛待我,皇上越会护着我。且看吧,我会得宠。” 第77章 她在乎朕,才会妒忌 第七十七章 她在乎朕,才会妒忌 翊坤宫这一场故事报到何皇后耳中。 何皇后笑着,手中银针又准又稳,重重刺在手中一件已做好的圆领外袍上。 “还以为那江氏是个厉害的,不想也耐不住激,竟当着皇上的面儿发作起来。她这样的性子,纵得宠,也长不了。” “是。”素月忙凑趣,“还是娘娘好谋算,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办成了。” 何皇后面上笑影淡了些。 “也是皇上心里想抬举那黄氏,才被本宫说动。” 素月察言观色,忙道:“皇上再如何抬举黄家,也越不过娘娘母家去。再说,等将来,咱们的三殿下有大出息,也会提拔外家的。” “可不是?本宫的霖儿,是最好的。” 何皇后收了针线,拎起那件新制好的圆领袍抖了抖,“三年了,本宫三年没见霖儿,也不知他长高了没有,这衣裳还合不合身。” 她贵为皇后,唯一能叫她动针线的,就是为唯一的亲子制新衣。 做了三年,没派人送去封地,都留着。 就是为了等顾承霖有朝一日能回来。 太子已死,储君之位不能久悬。 霖儿,一定回得来! 御书房静悄悄的。 冷不防,顾辰枭猛地丢了一本奏折出来,重重砸在身前地下。 “浑写的什么东西!简直是废物!” 身旁伺候的苏忠远连忙拾起,一瞥之下,瞧见只是普普通通的请安折子,怎么就惹了皇帝动气? 他心里清楚,是因为江澜因。 皇帝在翊坤宫自找了些不痛快回来,可不就要发泄出来? 顾辰枭:“朕对这些人太宽纵了!纵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 看似是骂上折的臣子,其实是骂江澜因。 江澜因是后妃,妒忌是大忌!宠妃妒忌,会扰得后宫不安宁。 皇帝:“朕要罚她,让她自己思过。她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朕不会再纵着她!” 满书房伺候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喘。 没人敢应声。 顾辰枭:“小忠子,你把朕今日的话,告诉贞贵嫔去!” 苏忠远连忙跪下:“皇上御前的事,奴才不敢出去瞎说!皇上恕罪。” 知道苏忠远说得对,顾辰枭心中愈发憋得慌,“要你们有什么用?都是些废物!” 他拿重话说了江澜因。 现在都一个多时辰过去了,翊坤宫静悄悄的。 怎么没人告诉江澜因,这种情况该来主动找皇帝请罪?她就这么熬着?还是在等着,自己这个皇帝反去找她? “是朕娇纵她太过了!惯得她不懂规矩!” 顾辰枭看向视野中唯一的活人,苏忠远,“你说,朕如何罚她?” “皇上,奴才是、是个阉人,怎会知道……” 苏忠远满脸惊惶,做出苦相。 却一下子把顾辰枭对江澜因的不满,从皇帝觉得后妃无德,转到男人不解女人心思上。 顾辰枭正在气头上,竟顺着苏忠远的思路想下去。“别说是宫中,纵是寻常富贵人家,男子三妻四妾,岂不是常事?那靖威侯,自己都有好几房美妾!因因怎会不知?” 她入宫的时候,就该知道,她是妃妾。 皇帝无论多宠她,都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 苏忠远忙道:“皇上,贞娘娘年纪小,怕是心里还转不过弯儿来。奴才未入宫时,邻家有个姐姐一早定亲与奴才表哥,她还未过门,奴才表哥跟旁的女子说话儿,她都要吃味耍脾气呢。” “此女善妒!”顾辰枭一锤定音,却忍不住问,“你表哥没休了她?” “岂会?”苏忠远瞪大眼睛,“表哥欣喜得很!急急忙忙,提前了半年把人娶到家里来呢。” “鸡毛蒜皮的小事,那女子都要妒忌,可见性情不好。你表哥不怕娶了她,家宅不宁?” “皇上啊,奴才的表哥一个白身,哪儿有什么家宅?他能娶到一个,已是烧高香。奴才表哥说,表嫂看着善妒,可那是因为女子心中眼中,都只有他一个,才格外在乎。” 是……在乎? 顾辰枭顿了顿。 他生在天家,长在深宫,平日接触的臣子,家中无不适三妻四妾。 就连太子说出,一生只要江澜因一个人这种话,皇帝都觉刺耳,听不惯。 竟忽略了世间更多的升斗小民,一世只娶一个妻房。 倒是真真正正的一生一代一双人。 生了这样的想法,自然不是后妃之德。 却是…… 人之常情。 顾辰枭靠在高背椅上,眸光闪了闪,“小忠子,依你的意思,你觉得朕该宽宥贞贵嫔?” 一句“自然”就要脱口而出。 苏忠远猛地顿住。 想起江澜因的话。 伴君如伴虎……若被皇帝怀疑,自己与江澜因有私下里有交接。自己折了没什么,却会平白害了主子。主子好不容易,才把路走顺。 苏忠远:“奴才不敢说。” “朕叫你说。” “若是依着奴才看,贞娘娘该罚抄写宫规百遍。” “哦?”这答案,顾辰枭似没想到,“为何?你不是说,她是因为心中在乎朕,才言行失措?” 这个苏忠远,竟不是特意替江澜因说话? 也对…… 江澜因一个小姑娘,进宫才几日?如何收买得了自己身边的御前太监? 是自己想多了。 苏忠远:“就算贞娘娘心中在乎殿下,可她是妃嫔,一言一行关乎天家的颜面。举止失措,就是该罚。这是规矩。” 皇帝顿了顿,突然朗声笑出来:“抄百遍太多了。传朕的旨意,着贞贵嫔抄写宫规一遍,没抄完之前,不许她出翊坤宫。” 罚得不重,却让满宫人都知道。 是皇帝敲打江澜因的手段。 他不许江澜因出翊坤宫,是夜,自己却去了。 总要看看小姑娘抄书,是不是边抄边委屈地抹眼泪吧?再好好儿掰开揉碎了给她讲清楚,以后不许她与自己这个皇帝莫名其妙置气! 不想,圣驾到了翊坤宫。 迎出来的,只有一个黄玉珠。 顾辰枭一顿,“贞贵嫔呢?” 莫不是太老实,忙着抄经,没写完不敢出来接驾? 抬眸望向正殿。 却见殿中烛光,瞬间都熄灭了。 抄书自然是抄不成了。难道…… 黄玉珠柔柔的声音响起:“皇上,姐姐今日一整日都没出来,白日里也不曾抄写宫规,怕不是身子不适?嫔妾真是担心。” 她试探着:“皇上可要去看看姐姐?” “也不知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气。” 第78章 宠幸黄贵人 第七十八章 宠幸黄贵人 夜色中,皇帝面色微微发沉。 闹脾气,耍性子也要有个限度,江澜因如此,也有些……太不懂事了! 遍看阖宫上下,就算是性子一贯最刚强的何皇后,敢不敢与皇帝置气?敢不敢不出来迎接圣驾? 江澜因她岂敢?! 暗沉沉,无一丝灯光的正殿,一片寂静。 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不必去看她!”皇帝怒道:“朕是来看你的,与她无关!” 得了这一句,黄玉珠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掩饰不住。 “是、是……臣妾喜不自胜!” 西配殿内,灯烛火光莹莹。 黄玉珠身穿轻薄的淡青色纱衣,温柔恭顺地跟在皇帝身后。 皇帝这个时辰来,今夜该是她侍寝,跑不了。 黄玉珠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 搬到翊坤宫,果然与皇帝亲近得多。 阖宫上下都知道她入宫第一日,就得了皇帝宠幸,起居注也是这么记载的。 可只有她和皇帝两人知道,那一夜,皇帝只是来略看看她,就走了。 是给黄家颜面。 不是喜欢她黄玉珠。 却让她枉担这个虚名。 今夜,终于能实实在在得宠…… 黄玉珠红晕上脸,不胜娇羞,“皇上累了一日,要不要……”就寝? “你可会弹唱?” 突如其来的一句,黄玉珠一愣。 她虽是庶女,也是黄家的小姐,弹唱那等取悦于人的技巧,她没学过。 “回皇上的话,嫔妾……不会。” 烛火微微一晃,映在皇帝眼底,他神情难辨。 顾辰枭:“舞呢?在家可学过?” “也、也不曾。” 黄玉珠只觉面颊发烫,“臣妾无才无德,让皇上失望了。” 顾辰枭:“太静,反而没有趣味。” 黄玉珠有些不解。侍寝不就是要安安静静的,不然,难道吵得满宫里知道? 她脸上还红着,身边宫女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回皇上、贵人的话,奴婢不才,曾在家乡学过俚曲。皇上不嫌,奴婢唱给皇上、贵人听。” 顾辰枭面色沉沉:“唱!” 听着宫女开腔,黄玉珠还有些微愣。可窥着顾辰枭,没有不悦要走的意思,又放下心来。 或许,皇上只是需要歌舞助兴。 可见对自己也是看重的。 可小曲儿唱了一首接着一首。 皇帝没有叫停的意思,只是眉头越皱越深。 是……不好听,不爱听? 还是…… 黄玉珠大着胆子望过去,只见皇帝板着脸,一言不发,竟是看着窗外…… 正殿的方向! 电光火石间,黄玉珠猛然意识到,皇帝真是要弄出些歌舞声响,叫贞贵嫔听!特意给她听的! 不尽的屈辱涌上心口。 皇上都已经进了她的西配殿,心里想的却还是江澜因! 拿她做筏子! 一次又一次! 可,为什么?凭什么? 这叫她如何能甘心? 纤细的手指在薄纱掩映下无声地攥紧,黄玉珠终于忍不住开口:“皇上累了,这曲儿就不唱了,可好?” 顾辰枭似刚想起屋里还有个黄玉珠。 他转过脸来,终是点了点头。 黄玉珠朝自己的宫女一颔首,那宫女退下去。 皇帝淡淡道:“就寝吧。” 他等了这么长时间,弄出这么大动静,江澜因浑然不觉!她……太过分了! 该罚! 皇帝狠了狠心,展开双手,“服侍朕更衣。” 黄玉珠心中狂喜,落定。她终于要侍寝了! 从今日起,做真真正正的宠妃! 纤细的指尖微颤着,攀上皇帝颌下襟扣,就要解开。 顾辰枭:“抖什么?你害怕?” 黄玉珠也很美,不次于其姐黄琳琅。皇帝心里知道,他抬举黄家女,是该宠幸她,给她父兄做脸。 可不知为何,看到黄玉珠这娇羞颤抖的模样,他心中想的竟是…… 此女惺惺作态。 不及因因许多。 黄玉珠动作微顿,“嫔妾是、是有些怕。” “怕朕欺负你?” “不、不是怕皇上,”黄玉珠脸颊红,眼眶也微微发红,有些委屈,又忍着,“嫔妾是怕,一腔欢喜服侍皇上歇下,姐姐来请皇上,皇上又要走。” 她说这话,是因为…… 皇帝有这样的前科! 西配殿离正殿一步之遥! 万一江澜因开窍了,又想皇帝了,借口头疼脑热来请皇帝,怎么办? 黄玉珠好容易侍寝,绝不能失了这个机会,成为满宫的笑柄。必须要把这种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 顾辰枭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得太多了。后妃不屑于使这种伎俩,朕今晚也不会走。” 他要是走了,江澜因怎么看他? 不就知道自己来这一趟,是为了她,黄玉珠只是筏子吗? 皇帝受不了这种念头,“朕答应你,今晚,陪你。” 得了皇帝金口玉言,黄玉珠一颗心终于落定。她含羞带怯,“嫔妾……多谢皇上。” 话音刚落。 殿外果然传来脚步声。 黄玉珠立刻红了眼眶,一副果然料到,十分伤心的模样。 “姐姐来请皇上了。皇上不必为玉珠惹姐姐不高兴,皇上还是去吧。” 欲擒故纵。 顾辰枭冷笑一声。 江澜因这是……看西配殿逐一熄了灯火,急了?终于知道派人来请? 可惜,晚了! 他这个皇帝,是不会去的! 明日一早,还要叫江澜因亲眼看着自己走出这翊坤宫!一眼都不睬她!她等着…… 顾辰枭开口:“没见到朕要就寝了?什么人也不见!” 他语气极重,该一句话就吓唬住门外的下人。 不想,那太监还是尖着嗓子,执意道:“皇上,求皇上垂怜!娘娘她、她出事了!” “呵……” 顾辰枭满眼都是冷意。 好啊,江澜因学会虚张声势了?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能出什么事儿? “朕说了,不见!” 顾辰枭扬声:“侍卫何在?把人拖出去!” 一旁,黄玉珠满脸喜色,娇羞地低着头,庆幸自己刚才大着胆子,说出的那一席话。 如今,江澜因再想抢皇上走,是不能够了! 今晚,没人能把皇帝从她黄玉珠的榻上抢走!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门外一阵骚动。 可不过片刻,竟是自己的侍卫隔着帘子禀道:“皇上,这太监是坤宁宫的人。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出事了。” 这厢声音太大,吵得正殿里都亮起了灯。 萤萤灯火照亮江澜因侧脸,她唇角勾起一个笑来,“是时候了,咱们也去看看皇后的热闹。” 她叫雪色在自己的寝衣外披上大氅,算着时间,冲出殿门。 颤声问道:“皇后娘娘怎么了?” 第79章 皇后心虚? 第七十九章 皇后心虚? 顾辰枭眼看着江澜因踉踉跄跄奔出。 远远地,他瞧见小姑娘眼眶微红,发丝有些凌乱,贴在额上。 下意识皱眉,她就这么跑出来,不怕受风? “贞贵嫔,回去!” 顾辰枭出口的语气极重,江澜因脚步猛地一滞。 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遥遥望过来,眼神中的惊诧一闪而逝,剩下的全是委屈。盈盈欲碎。 “嫔妾见过皇上。” 江澜因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是嫔妾的不是,未抄完宫规就擅自出来。嫔妾再也不敢了。” 声音十分恭顺,细听含着哭腔。 顾辰枭张了张口。他本想提醒江澜因夜深露重,可小姑娘先开口说了这一席话,他接下来的话,倒不好说了。 只得将错就错。 “贞贵嫔,你知道错了就好。还不快回去。” “……是。” 江澜因起身便要回宫。 黄玉珠追出来。她刚才做作阻拦,险些酿成大祸,生怕此事传到何皇后耳中,招惹皇后嫉恨。 见江澜因要走,黄玉珠眼珠微转,“皇上,也不知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嫔妾和姐姐该去请安、侍疾。请皇上应允。” 把江澜因带到何皇后跟前,由她来承担皇后的怒火。 知道皇后不喜江澜因,皇帝本不愿答应。可看着江澜因的背影,孤零零一个人,好似要被偌大的翊坤宫吞没。 “因……贞贵嫔,等等!” 顾辰枭:“去换好了衣裳再来,随朕一起去看看皇后。” 坤宁宫,灯火通明。 内里却静悄悄的,宫女太监都蹑手蹑脚,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皇帝来时,正见到林太医。 连太医都召了,可见事情不小,不是皇后耍性子。 顾辰枭眉心皱起:“怎么回事?” 林太医颤巍巍跪下,“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一时魇住,睡梦中从榻上跌了下来,伤了小臂。微臣正要给娘娘开消肿化瘀药酒,还有阿胶凝神汤来。” “梦见了什么?吓成这样?” 林太医微微一滞,“这……娘娘没说,微臣不知。” 顾辰枭亲手掀起暖帘,“朕去看看。” 寝殿内,何皇后因手臂伤了,身上披着外衫,靠坐在榻上,头发也些许的凌乱。 不复平日里逼人的气势,显出几分脆弱来。 见到江澜因、黄玉珠两人,也未责备。自己低头含泪道: “臣妾惊扰皇上,臣妾罪该万死!” 摇曳的灯影下,何皇后脸色苍白,显见是真的吓着了。 顾辰枭坐在榻边,亲自查看了何皇后伤处,“皇后胆怯。从前还在潜邸时,白日里看了哪吒削骨还父析肉还母的折子戏,夜间还做噩梦呢。” 声音十分温柔,又是当着年轻嫔妃回忆潜邸旧事。 何皇后面上微微现出些血色,“皇上尽笑话臣妾。” 黄玉珠道:“皇后娘娘和皇上躞蹀情深,真叫嫔妾和贞姐姐艳羡。” 说罢,看江澜因一眼。 江澜因却一脸担忧,“娘娘,刚才太医说您是梦魇,才受了伤。这不是小事,敢问娘娘,梦见了什么?” 堂堂皇后,被一个梦吓成这样,折腾得阖宫不安。 传出去,叫人笑话。 何皇后眸色微沉,半真半假到:“贞贵嫔倒是关心本宫……本宫刚才,梦见了太子。” 在皇帝面前提到太子,是点出江澜因曾是太子准妃的身份,叫皇帝厌恶。 又能显出自己的慈母形象。 何皇后抬袖擦拭眼角,“皇上,臣妾梦见咱们的言儿心口全是血,孤零零的一个人……孩子在那一世里,无人陪伴,心里该多难受!” 为何无人陪伴?为何心里难受? 还不是因为自己的准妃被父皇夺了去! 皇后真希望皇帝能当场醒悟,把江澜因处死,给太子陪葬。 却没瞧见,这话一出,顾辰枭沉了脸色。 皇后的轻声啜泣声中,顾辰枭:“既是梦见言儿可怜,皇后又怎会吓着?” 江澜因挑了挑唇。 何皇后背脊瞬间绷紧! 她刚才,确是梦见了顾言泽,身披一件旧袍,身上血淋淋的,披散着头发,站在窗外冷冷看着她。 她为何害怕? 自然因为太子之死,就是出自她手! 她做的隐秘,参与此事的已全部被灭口,一个不留。更兼太子是她亲手养大,她越能扮演好一个痛失爱子、悲痛欲绝的好母亲,越不会有人怀疑她。 可,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帝怀疑她?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皇后华丽外衫下,脊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皇上,臣妾并非害怕,而是……悲痛,伤心……” 顾辰枭静静看着皇后。 素月连忙跪下,“皇上,皇后娘娘虽不说,可心中思念太子殿下,常常梦见,醒来就哭。人都瘦削了。太子殿下是娘娘亲自抚养长大的啊!” 她言辞恳切,顾辰枭神色松了几分。 最近,他一直追查此事。 确实没确凿证据指向皇后。 不该胡乱疑她。 顾辰枭一锤定音,“皇后是思念太子太过了。” 黄玉珠、江澜因异口同声:“是。皇后娘娘慈心。” 黄玉珠看了江澜因一眼,知道她是挑唆未成,腹中憋着笑。 她以为一句话,能挑唆得帝后反目?真是天真、愚蠢得可以。 江澜因满脸担忧,“娘娘忧思太重了。孙太医说娘娘吃阿胶凝神汤?那是滋阴潜阳,最是收惊安神的……” 顾辰枭为皇后盖被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的探究掩不住。 收惊安神?皇后……到底是吓到了。 可要真是思念死去的孩子,梦见了,怎会害怕? 除非,心虚。 敏感地察觉到皇帝心中的动摇,何皇后情急之下:“什么阿胶凝神汤?林太医上岁数,糊涂了!怎么给本宫开那些不痛不痒的药吃?根本不对症!” 说着,叫林太医进来。 老太医扑通一声跪下,白了脸。 他自然知道,皇后的脉象,就是夜间受了大惊吓,又兼心虚得厉害。 他为皇后安神,是对的。一点错处都没有。 可他怎么敢说? 他是何家安插在太医院的人,不敢说皇后一个字的不是。 只得频频磕头,“老朽没用,是、是老朽下错了方子,开错了药啊!” 一时间,坤宁宫寝殿静悄悄的,只有“砰、砰、砰”的磕头声。 血肉一下下撞在金砖上,不一会儿,就见了血迹。 第80章 皇帝对她没有底线 第八十章 皇帝对她没有底线 好半晌,皇帝才淡淡一句:“林太医,你老了。” 江澜因静静看着瞬间委顿下去的太医。 她与他打交道过两次,赏花宴那一次才真正确定了,他是皇后的人。 必须除掉。 顾辰枭:“你告老吧。” 只是不叫他再在太医院任职,没惩处他。 江澜因静静看了皇帝一眼,垂下眸子。 林太医顿首,“多谢皇上,多谢皇上!” 一场闹剧,以罚了太医院院判做收尾。何皇后毫发未伤。 还因手臂受伤,皇帝特许其弟何锋尧进宫探视,是无上的荣宠。 今夜,皇帝到底不曾宿在坤宁宫,又安抚了皇后几句,带着江澜因、黄玉珠去了。 自然是回翊坤宫。 一路上,江澜因一言不发。 到了翊坤宫中,她行礼,“皇上,嫔妾回去了。” 把皇帝推给黄玉珠。 黄玉珠面上喜色还未展露完全,顾辰枭:“贞贵嫔,朕有话要问你!” 江澜因停步,低垂着眼睫,不情不愿的。 看得顾辰枭拧眉,“你到底要跟朕闹到什么时候?” 江澜因声音平板板的,“嫔妾没有闹,嫔妾已经知道错了,往后再也不敢。” “知道错了?你说说,你哪里不对?” “回皇上的话,嫔妾是妃妾,不该心怀妒忌不容人。嫔妾往后都不会了。” 顾辰枭心间瞬间闪过苏忠远的那句, “妒忌……因为看重,在乎……” 他不愿承认,唇角刻意往下压了压,“知错就好,朕去你那看看,你的宫规抄得怎么样了。” 江澜因一滞。 她自然是…… 根本没抄。 没想到竟要被皇帝临时检查。 张了张口,还不及说什么。 黄玉珠:“皇上,嫔妾有一事不明。刚才事发突然,贞姐姐为何能早早儿出来候着?姐姐她,不是睡了吗?” 见皇帝要走,她已顾不上掩饰,拼命想留下。 “皇上,姐姐她刚才明明黑了灯,已睡下了……” 让顾辰枭想起,他想了那么多法子,叫人又唱又跳,却唤不出江澜因的恼怒、难堪来。 皇帝果然脚步一停,“因因,你刚才,可曾睡下?” 若答未睡,便是明知皇帝在西配殿,却不来请安。失礼,也会触怒皇帝。 若答睡下了,便要解释,为何皇后出事,江澜因的反应那么快。 出来时,身上的衣裳都是完好的。 江澜因:“回皇上的话,嫔妾刚才……未睡。” 这话一出,黄玉珠差点要笑出声来。 既然未睡,却装模作样熄灯,不肯来请安。皇帝至少要治她一个藐视君上的罪…… 念头尚未转完,听皇帝问道:“这么晚了,为何不睡?” “是啊,”黄玉珠趁热打铁,“姐姐既然未睡,为何不来给皇上请安?可是,心中还有些怨气,想不开?” 记恨君上,罪加一等。 顾辰枭面无表情,等着江澜因回答。 女孩睫毛微微一掀,如蝶翼,在月下闪烁微光,夺人心魄,又伴着点点水光。 “回皇上的话,嫔妾听着西配殿歌舞热闹,嫔妾睡不着。” 江澜因看了黄玉珠一眼,根本不掩饰神情中的不喜,“妹妹侍寝,太吵了。” 黄玉珠脸颊一下子涨红,“皇上,姐姐她……” “她心直口快,是无心的。” 顾辰枭截断黄玉珠的话,又道:“她年纪小,你计较她这些做什么?” 江澜因分位高,是以黄玉珠唤她姐姐,实际年龄比黄玉珠还小上两岁。 黄玉珠:…… 皇上护江澜因,没有底线吗? 明明是自己被晾了半宿,九五之尊的威严被人践踏,他不气吗? 说好的伴君如伴虎呢? 黄玉珠眼睁睁看着皇帝陪伴江澜因,回了正殿,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男人大手环在江澜因腰上,“因因,朕今日护着你,是全你的颜面。可做朕的妃嫔,本就不可妒忌,不可闹得后宫不宁。你知道吗?” 这话微微发沉,压在江澜因纤瘦的肩上。 江澜因抿了抿唇,“嫔妾知道。” “真的知道了?记住了?” 顾辰枭板着江澜因双肩,凝视她的眼睛。 江澜因眸光微闪,“皇上好容易陪嫔妾一会儿,嫔妾累了……” 她像小猫儿一样,蜷在顾辰枭腰腹间,说着话,困意更浓。 顾辰枭只觉一股子暖意,自心口蔓延上来。 他伸手揽住江澜因。罢了,那些大道理,往后再慢慢儿教她吧。 左右不过……是每个妃嫔都必须要学会的功课。迟一天早一天,有什么分别? 比了个手势,叫宫女吹熄了灯火,翊坤宫正殿沉入一片黑暗中。 皇帝安然闭上眼睛,没瞧见江澜因也对熄灯的春枝使了个眼神。 让春枝快寻人,连夜抄几章宫规,省得明日皇帝又想起来要看。 翊坤宫沉入一片静谧中。 第二日。 何锋尧禀过皇帝,进宫。 皇后召见他。 他见皇后小臂上敷着药贴,十分担忧:“妹妹这是怎么好?平白摔伤?是不是身边下人伺候不周?” 今日随侍何皇后的,都是何家送进来的陪嫁。 一贯最怕何锋尧威势。 闻言一起跪下。 何皇后:“不碍他们的事,确是本宫做了个噩梦。梦见了太子。” 提到顾言泽,何锋尧眉宇间凌厉也去了些,“言儿死得太惨,不怪皇后娘娘伤心难过,就是愚兄,每每想起,也觉揪心。” 何皇后唇角抽了抽,没说话。 素月忙道:“大将军,娘娘夜夜思念太子,哭得不行。可太子已经去了,娘娘膝下空悬,无人慰藉,苦不堪言。” 她窥着何锋尧脸色,“何不……想法子叫三殿下早日进京?娘娘三年没见过殿下了。” 何皇后也道:“本宫思念言儿,也想霖儿。大哥,你想想法子……” “我又何尝不想霖儿早日回京?是爹说再等等,勿要逼的太紧了。” “大哥,求你劝爹。本宫实在想霖儿,想我的孩子……”何皇后红了眼睛。 何锋尧动情:“皇后娘娘,愚兄知道,愚兄一定尽力。” 他的妹妹,养子死了,亲生儿子远隔千里,也太苦了些。 两人议定,何锋尧突然道:“愚兄听说,那林太医今日一早儿便被打发出了太医院。他要告老,没有用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他因什么事,触怒了皇上?” 何皇后神情微滞,“他上了年纪,竟给本宫开错了药,险些惹得皇上误会。”她顿了顿,终是心一横,“这样大的错处,这个人……留不得了。烦请大哥为本宫做主。” “知道了。” 何锋尧漫不经心,“犯了这样的大错,他的家人,自然也留不得。皇后娘娘放心。” 出宫后。 一回何府,下人就禀报:“……林太医在城门口,叫咱们的人拦住了。人已带来了,大将军可要问一问他?还是……直接处死?” 第81章 皇帝疑心皇后 第八十一章 皇帝疑心皇后 何锋尧皱眉。 在宫中时,他已觉得有些不对。 若说太医给皇后用错了药,该是死罪。皇帝难道就这么宽宥了他? 既是放出宫去,还让他告老,可见事情不大。 不像何皇后说的那样。 何皇后却要取他性命。这林太医也大清早就要出城,逃命一样,像是在隐瞒什么。 究竟是什么事儿,让何皇后连他这个亲大哥,都要瞒着? “把人带上来,问个清楚。” 半日后。 林太医被拖出书房,模样宛如一滩血泥,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何锋尧满面阴鸷,眼中隐隐翻涌着怒意。 这老太医招认出来,皇后娘娘最近各类安神药用得极多,确实是被惊吓后心虚、血虚。 是从太子死后开始的。 何皇后,到底在怕什么? “大将军,林太医怎么处置?” “没用了。”何锋尧冷冷一挥手,“都处理掉。” 要断送他一家子性命。 瘫在屋外的林太医,无力地转了转眼睛,眼底血泪横流。 有极致的后悔,也有…… 侥幸。 幸亏,他一早遣走了一名儿子的爱妾,那爱妾怀有身孕,身上还带着些别的东西…… 林太医嘶哑地笑出声来。 何家百年世家,在朝堂上一手遮天,自诩为天下典范。 要是…… 有人毒害亲姐,谋杀子侄的事情传了出去,他倒要看看,何家还能得意到几时!他就做了鬼,也要睁着两只眼睛看着,看着! 宫中,御书房。 乾六跪在地下:“皇上,林太医出宫仅一日就……他家中失火,一家老小二十几口,都没能活下来。” 顾辰枭手中朱笔一顿。 “什么人做的,可查到了?” “……说是吃热锅子,火油溅了出来。” 没有人为痕迹。 那便是……什么都没查到。 顾辰枭笑了一下。暗羽卫的能耐,他十分清楚。他们都查不出,可见…… 是世家的手笔。 “好狠的手段。” 皇帝一早放林太医出宫,就是想看看他与谁交接。 如今,虽没实证,却有猜测。对方的脸,已渐渐清晰。 顾辰枭低头,手中朱笔浸透了鲜红朱砂,像血。 皇帝面沉似水,“去把林太医的死讯,透露给皇后知道。” 乾六身形微微一震,“是!” 当夜,何皇后睡不好,频发噩梦。 终是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身,手臂伤处肿痛,太阳穴也似被人用小锤敲着,一跳一跳地痛。 昨夜,梦见太子。 今夜亦然,又加上了浑身是血的林太医。 何皇后一闭眼睛,就能看到他二人站在窗外,身后,还有好些人…… 她自幼被教得心狠手辣,却因小时候被惊吓过,落下心病,始终怕那些神头鬼脸的东西。 可昨夜,明显感觉到皇帝对自己生疑,何皇后如今不敢请僧道做法,也不敢再开安神汤。 她不敢合眼,十分难受。 素月被惊动:“皇后娘娘,奴婢去请皇上来吧。您是这几日太累了,身子虚,有皇上龙气镇着,应当无碍的。” 强势如何皇后,偶尔脆弱,也想要依赖。 她双手攥在一起,终是点了点头。 素月去了翊坤宫。 昨夜、今夜,皇上都歇在翊坤宫,正殿。 里面正灯火通明,传来轻轻的低语声。 正是那贞贵嫔的声音。 ——不要脸! 素月强压下心中不满,端起自己大宫女的姿态,跨进殿门。 “……皇后娘娘身上有伤,因疼,睡不好,辗转反侧。奴婢看着,实在心疼。求皇上去看看皇后娘娘。” 一席话说得不卑不亢。 是她这个做奴婢的看不过,来请皇上。不是皇后娘娘叫她来请的。 给何皇后留颜面。 江澜因看着,只觉好笑。 她一身玫瑰紫长袄,下配胭脂色褶裙,通身小女儿装束。 此刻正提着笔,坐在案边。 素月飞快扫了一眼。 是抄宫规。 皇上真的罚了这个不懂规矩的贱婢。 可,皇上在一旁陪着抄。 这,真是罚吗? ……真是个贱婢!从前勾引太子,现在勾引皇帝。 素月的思绪难以抑制地发散出去。 却听那贞贵嫔造作至极的声音响起:“皇上,就去看看皇后娘娘吧,娘娘只怕身上不好受,心里也不好受。” “不准妄议皇后,抄宫规要用心。” 皇帝如此说,声音却温和,没有一丝责备的意思。 “皇后是睡不下,还是又做噩梦,惊醒了?” “这……”素月脊背绷紧。 昨夜,皇上就因为皇后梦魇,起了疑。不可再加重这疑心。 素月:“回皇上的话,娘娘是因手上伤口痛,睡不下。不是……不是做噩梦。” 皇帝淡漠的目光在素月身上绕了一圈,没再说话。 晾了她好一会儿,才道:“朕去了,只怕惊扰皇后,她更不能安心睡下。你回去吧。” 竟是不去! 素月心中替皇后不值,飞快地瞪了江澜因一眼。都怪她,都怪这个贞贵嫔,勾引皇帝…… 下一刻,却听江澜因清脆的声音响起:“皇上该去看看皇后娘娘。” “怎么,连你也安排起朕来?” 江澜因放下笔,纤细的手指指着刚抄好的一行宫规,“上面写了,后宫该时时处处以皇后娘娘为尊,皇上该以身作则。” 顾辰枭愣了。 对上江澜因眼睛。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还带着掩不住的盈盈笑意。 这丫头…… 竟调侃自己这个皇帝! 当真大胆! “朕到底还是太纵着你了!”话是这般说,顾辰枭起身,“朕去看看皇后。” 素月大喜。 皇帝:“贞贵嫔也一起去。” 坤宁宫。 一早得了皇帝要来的消息,里里外外的灯都点亮了。 顾辰枭一步跨进皇后寝殿内,“皇后是还未睡下,还是惊醒了?” 何皇后今日有所准备,身上穿了外袍,头发也都收束起来。见江澜因跟着,她眉宇间飞快闪过一丝不悦,强压下去。 “臣妾……睡不着。” “林太医出宫去了,皇后用付太医吧。他的医术也是好的,安神方也是一绝。” 皇后唇角颤了颤,“回皇上的话,臣妾只是……手臂发疼,睡不着,不必安神。” 她不敢再提受惊吓的事,生怕皇帝觉得她心虚。 所幸顾辰枭并未再追问。 他一撩衣摆,坐下,与皇后闲话,语气温和。 何皇后心神渐渐松弛下来。 皇帝没有证据,太子的死,不会怀疑到她这个亲姨母身上……她做得很干净,都杀了,没人会说她的不是…… 何皇后借着皇帝看似心情不错时开口:“皇上,臣妾想念霖儿,咱们的霖儿……” 话未说完,只听得一旁的江澜因压抑的一声尖叫。 何皇后被惊吓,心脏好似被人揪了一下,瞬间憋闷发疼。她忍不住,厉声道:“贞贵嫔无礼!拖下去……” “皇上,血!” 江澜因一张精致的小脸煞白煞白,眼中都被吓出了泪水。 一头扑在顾辰枭怀中。 双手扎煞着举高,“皇上,皇上!皇后娘娘的窗棂上,有血!嫔妾好怕!” 第82章 皇帝怀疑的人是他 第八十二章 皇帝怀疑的人是他 “来人!” 顾辰枭脸色骤然一变,将江澜因紧紧护在怀中。 不顾她手上的脏污蹭到自己龙袍上。 一旁,何皇后心如擂鼓,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贞贵嫔白皙的一双爪子高高举着,掌心一片鲜红。是血……真的是血! 皇后心脏砰砰直跳。 不自觉中,她眼角也渗出泪水。 却见皇帝把贞贵嫔抱得很近,没有自己的位置。 眼睫剧烈颤抖,皇后脸颊微湿,她哭了。 侍卫涌进来护驾,一片忙乱。 好一会儿,江澜因才从顾辰枭怀中露头,“皇后娘娘窗棂处怎会有血?可是,有人受伤?” 她声音发颤,眼圈也红了,“皇上,嫔妾害怕。” “别怕。” 顾辰枭面色黑沉,声音却柔和,怕吓到江澜因。 他轻握着小姑娘纤细的腕子,举到眼前,旋即拧眉,“这不是血,没有腥气。” “不是血?”何皇后转脸,猛地看向江澜因,“谁许你大呼小叫,冲撞圣驾?皇上,贞贵嫔太没规矩了!” 顾辰枭看皇后一眼,“她也是担忧你。别说是她,便是朕,灯影里看着,也觉得像血。” 他又道:“皇后宫里,怎会有这东西?” 皇帝叫侍卫里里外外的查看。 坤宁宫几乎被翻了个遍。 何皇后脸色难看至极。皇帝这是……借机搜宫?所幸她处理的干净,岂会有什么证据大刺刺地留在自己宫里? 片刻后,乾六来报:“皇上,窗外也有些红色痕迹,留下了半片脚印。” 暗夜灯火照映下,像极了血。 皇帝面色黑沉。 何皇后更是惊骇莫名! 昨夜梦魇中,她就是梦见顾言泽浑身是血,站在窗外! 莫非,不是梦?是…… 是有人,要吓死她? “皇上……”何皇后颤巍巍开口,“是谁歹毒?这是要坑害臣妾想性命啊!” 说罢,她以袖掩面,抽泣出声。 皇帝没应皇后的话,伸手触碰窗棂,黏腻的液体染在指尖,格外刺目。 江澜因似真的吓到了,亦步亦趋跟在顾辰枭身后,一只手死死攥着他衣摆。 “皇上,是不是有人要害皇后娘娘?好怕人啊……” “是有人要吓唬皇后。”顾辰枭语气沉沉,“皇后乃朕的中宫,身上自该有浩然正气。怎会怕这些魑魅魍魉呢?” 皇帝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皇后抽泣的声音停了一瞬,又更大。 皇帝这是在质疑她,为何害怕?是不是心虚?! 何皇后忍着心痛,“是臣妾被宵小迷住,失了皇后的体面,臣妾有罪。臣妾自会彻查……” 知道她胆小怕鬼,敢在她宫里这般作祟,用太子吓她…… 定是坤宁宫中的人。 何皇后暗自攥紧手指。 等她查出那人,定要灭他全族,方能解恨…… “不必了。”顾辰枭淡淡道:“皇后身子不好,又屡受惊吓。此事,还是朕来查吧。” “皇上……” 顾辰枭抬起手挥了挥,剪断何皇后未尽的话语,“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皇后好生歇着,朕走了。” 江澜因跟着告退。 这次,皇帝未回翊坤宫。 他去了东宫。 顾言泽果然还未睡下。 父子两个,自从在瑞福殿对峙后,还是第一次见面。 顾言泽跪下,“父皇不生儿臣的气了?” 皇帝却问了无关的话,“这么晚了,怎么还未睡?” “儿臣这几日,日日思过,睡不着……” “哦?”皇帝的声音,没有往常的温和慈爱,淡淡的,“思的什么过?可是,在想你的母后?” 顾言泽跪着,低着头,眸色一亮,又连忙掩住。 父皇这么说…… 是终于查到了何皇后身上? “父皇,儿臣……” 千言万语被顾辰枭一句话截断,“刚才,你出去过?” 淡淡一句话,顾言泽脊背都夹紧了。“父皇,儿臣不曾、不曾……” 皇帝审视的目光,扫过顾言泽沾着新鲜泥痕的靴边。 顾言泽拼命忍着把脚缩回衣摆下的冲动,“儿臣、儿臣是睡不着,在院中走走……” “思过思去了院子里。太子,你很好。” 语气更淡的一句话。 顾言泽却只觉千钧的重量压在肩上,他受不住,以额抵地,“父皇……” 看着爱子倒伏下去的脊背,顾辰枭终是叹了一口气:“言儿,你不必如此,不必去……疑心你母后。” 此言一出,顾言泽猛地瞪大眼睛,“儿臣不曾……儿臣岂敢啊?” 皇帝的指控简直太厉害了! 顾言泽知道何皇后害他,却不敢对顾辰枭直说,反而任他自己去查。就是……不愿先撕破脸,被人埋怨平白疑心抚养他长大的嫡母、姨母。 无论如何,给自己留后路,不承担骂名。 可皇帝这话,相当于说是自己这个太子引导皇帝去查皇后。 无论结果如何,太子先要被孝道压一头。 顾言泽如何甘心?他拼命辩驳。 顾辰枭却只问了他一句话,“既然没去坤宁宫,那么刚才,你做什么去了?” 顾言泽答不上来。 顾辰枭冷瞥了他一眼,“朕会为你讨一个公道。太子,你安分些。” 皇帝走后,东宫死一样寂静。 顾言泽在地上跪了许久,双手搁在膝头,抓皱了衣衫。 ……定是何皇后得到了信儿,试探他,冤枉他! 何皇后这个嫡母,当得真好! 他与她不共戴天! 翊坤宫中。 黄玉珠一直未睡。见江澜因是一个人回来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挂在脸上。“姐姐怎么把皇上弄丢了?咱们是妃妾,到底比不得皇后娘娘……” 江澜因目不斜视,从她跟前走过,没多看她一眼。 黄玉珠气得跺脚,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澜因回了正殿。 有人在等她。 见江澜因回来,两个小太监跪地磕头,“奴才小胖子、小瘦子给贞贵嫔娘娘请安。” 身材较胖的,手里抱着一团乱发。瘦些的那个,脚边放着一只铁桶,里面红色液体像极了血。 何皇后若是在此,只会觉得眼熟。 这两人都是坤宁宫最下等的洒扫太监。 连续两晚扮成太子,吓得何皇后不能安寝。 江澜因笑了:“你们好手段,从何处学来的?”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小胖子开口:“奴才们入宫前在戏班子里讨生活,小瘦子给角儿勾脸,奴才负责提衣箱。日常里干的就是这样勾当。绣荷姐姐原跟奴才们是一处的。” “做的不错。事情了了,你们往后到翊坤宫伺候。” 两个小太监满脸喜色,“多谢娘娘。” 坤宁宫虽好,可管事的都是何家出来的人,他们弟兄二人挤破头也挤不到前头去。宁愿跟着江澜因这个宠妃,讨个好前程。 叮嘱二人小心,打发他们走后。 春枝掩上门窗,“皇上不许皇后查,也不知道皇后什么时候能疑心东宫……” 小姐说了,太子的日子过得太悠闲,太好了些。要给太子找些事做。 后宫闹起来,才有趣儿。 江澜因叫春枝把宫规收好,拿得远远儿的,一眼都不看。 “没人提点,皇后不会发现的。” 何皇后一向对自己的手段很有信心,绝对不会猜到太子还活着。 江澜因一笑,满室生春:“少不得,该咱们去提点提点皇后。” 第83章 皇帝是情深义重之人? 第八十三章 皇帝是情深义重之人? 第二日是个极晴好的天气,金灿灿的日光洒下来,照得人脸庞都暖融融的。 眼看着冬去春来。 江澜因抄完了宫规,今日该去皇后宫中请安。 何皇后今日穿了腰身、衣袖都极宽大的外袍,遮住她手上肿胀的小臂。脂粉却遮不住她微微泛白的唇色。 见到江澜因那张脸,何皇后的厌恶几乎摆在了脸上。 纯妃见状,只得先开口,“臣妾听闻,贤妃操持贞贵嫔的册封礼,处处都奢华、逾矩。是不是有些太过了?不过是个贵嫔,若往后封了妃……” 她猛地顿住口,不敢再说下去。 何皇后脸色却更难看了,“口不择言!纯妃,本宫看,二皇子不好,都是你教的!” 纯妃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不忿,却什么都不敢说。 二皇子生来便痴傻。 是纯妃一生的痛处。 训斥了纯妃一句,又在心里骂她蠢,何皇后心中怨气未消。她又看向贤妃:“纯妃说得也不全错。贤妃,为了一个贵嫔,你做事,太过了些!” 贤妃依旧是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皇后娘娘教训得是。可臣妾都是请教过皇上的,皇上说可用,臣妾才敢用。” 暗讽何皇后不敢问责皇帝,只敢刁难她。 说罢,又对着江澜因极温柔地笑了笑,一副为她说话的样子。 实则是把何皇后的怒火,直接引到江澜因身上。 回想起昨夜江澜因闹出来的虚惊一场,何皇后果然脸色愈发黑沉,“贞贵嫔,你才入宫多少时日?这般不安分,夜夜都只知缠着皇上……” 这话粗鄙,何皇后强势惯了,只要不在皇帝跟前,什么话都张口就来。 江澜因没什么反应。 何皇后愈怒,“譬如说昨夜,皇上身心俱疲,你怎能非要缠着人去你的翊坤宫?真是不懂事,不知靖威侯怎么教的女儿!” 大多数宫嫔根本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儿。 闻言都向江澜因看来。 江澜因起身,语气平淡:“皇后娘娘教训的是,请皇后娘娘责罚。” 何皇后:…… 后宫没有因嫔妃侍寝就惩罚的先例。 何皇后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寻个借口罚她。 一旁,黄玉珠柔柔地含笑开口:“皇后娘娘误会贞姐姐了,昨夜,皇上并未与姐姐同归。姐姐她啊,只怕是枉担了受宠的虚名。” 打发走一众请安的妃嫔,何皇后向素月,“取皇上的起居注来看。” 上面果然记载,昨夜皇帝夜宿翊坤宫。 见何皇后皱眉沉思,素月道:“起居注都记了,想是皇上昨夜就是夜宿在那江氏处。黄贵人是扯谎。” 皇后想得更深一层,“扯谎的不是黄氏,只怕是……江澜因。” “可,为何?再说这起居注上记载……” 何皇后冷笑一声,“起居注算什么?皇上想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可,皇帝遮掩自己的行迹,昨夜从坤宁宫出来,到底是……去了何处? 昨夜的种种诡异之处重又浮上心头。何皇后脊背微微发紧,手指在广袖中攥起,“皇上不让本宫查昨夜之事,莫非是……圣心已自有决断?” 皇上知道吓唬自己的始作俑者,是谁? 甚至,此事本就是皇帝的试探? 头上的凤冠沉甸甸的,压得脑仁一阵阵发疼。何皇后忍不住用手撑着太阳穴,“去查!查查皇上昨夜从坤宁宫出去,到底去了何处!快去!” 小半日后,素月回来,附耳何皇后禀报:“……皇上是去了,东宫。” “东宫?” 何皇后拧眉,手指一下下地敲打桌沿,“太子已死,皇上深更半夜,去东宫做什么?” “依奴婢看,皇上昨夜,只怕是去……缅怀太子殿下。” 何皇后一愣,竟被说服。 她最清楚顾辰枭有多看重顾言泽这个太子,倾尽心血地培养。太子死了,皇帝被实实在在地伤了心。 前夜、昨夜,又接连折腾了两场,都让皇帝想到了太子。 若说孤身一人缅怀爱子……皇帝此举,倒也说得过。 至于起居注,不过是嫌麻烦,未改罢了。 闹了一场虚惊。 何皇后到底是自信自己的手段。她面上缓和了几分,“你去,传本宫的口谕下去,时近新春佳节,令各宫在出席前,各自抄往生经百遍,本宫焚化给太子。” 让宫妃们抄经,皇后焚化,功劳都归皇后。 素月:“娘娘聪慧,奴婢遵旨。” 口谕传到翊坤宫。 顾辰枭恰巧也在,听了皱眉,“怎么又想起折腾这等事?” 江澜因轻咳一声,掩住笑意。 她真没想到…… 让何皇后去查,她竟就查出了这么一个结果: 皇帝怀念太子! 故而想了这个法子,还想在皇帝跟前装维持她好嫡母的形象。 何芙从潜邸跟着顾辰枭,二十几年的相处,竟还会觉得,皇帝是个情深义重之人? 她难道不知,生在天家,什么父子之情,夫妻恩爱,都是假的? 这一刻,江澜因终于彻底看透了皇后。 何芙若不是出自何家,背后有第一等强悍的母族,这个皇后的位置,她根本坐不稳! 只是不知道……若是何家起了内讧,何皇后又会如何呢? 江澜因边想,边叫雪色:“准备纸笔来。” 声音闷闷的,不悦的情绪一点不藏。 顾辰枭伸手摸摸她头顶发旋儿。这小姑娘,自从进宫来,被自己娇宠得不成样子,有什么心事藏不住,都挂在脸上。 “因因往后不可如此,她是皇后,你要敬她。”话是这样说,皇帝一把拂去了雪色刚展好的雪白宣纸,“去回皇后,说是朕的话,不必抄经。” 开什么玩笑?那是百遍往生经。 从现在开始一直抄到除夕,日夜无休都未必抄得完。 再说,他的儿子也没死啊! 烧什么往生经?不晦气吗? 何皇后吃了个软钉子,愈发憋闷得心口发疼。 江澜因则是吩咐下去,再给坤宁宫的人,加些筹码。 很快,素月抱着一团东西,匆匆进了坤宁宫。 她脸色仓惶,“娘娘,奴婢留心,竟在东宫角门外面发现了这东西!您看了,千万别惊着。” 包裹皮展开。 何皇后心口猛地一悸。 眼前的,竟是一团乱发,发尾还沾着血一样的红痕! 这东西…… “好啊!” 何皇后一把将那东西摔在地上,气得眼前一阵阵发晕,“是东宫哪个不甘心的贱奴,竟吓唬本宫?本宫要她的九族,一个个都死在本宫眼前!” 第84章 皇帝一家子团圆? 第八十四章 皇帝一家子团圆? 盛怒之下,何皇后:“摆驾东宫!” “皇后,皇后娘娘!”素月有些慌,拦着,“几日前皇上便下旨修葺东宫,等闲不准人进出。如今东宫几处门都拦着,咱们进不去啊!” 也是因为这个,这几次探查,她都只能在东宫外面绕圈。 何皇后:“本宫是皇后!岂有人敢阻拦?” 之前,她还觉得皇帝修葺东宫是为了…… 迎接她的霖儿。 如今也都顾不得了,非要闯进去,探个究竟才好! 素月见拦不住,只得叫何家陪嫁进来的那些心腹跟着皇后,一同去往东宫。 此刻,暮色四垂。 昔日太子在时,东宫最是灯火辉煌。 如今,偌大的宫室,里面只点廖廖几盏灯,更显殿宇孤寂、衰败。 门口处有侍卫守着。 见到皇后仪仗,打头侍卫忙迎过来,“属下给皇后娘娘请安。前日皇上下旨,封了东宫修葺,只怕不便请娘娘入内,还请娘娘见谅。” 何皇后脸色黑沉,不语。 素月:“坤宁宫丢了一套翡翠头面,昨日在东宫门口发现其中一根玉簪。娘娘疑心,整套东西丢在了东宫,要进去找一找,你也敢拦?” “这……”侍卫面露难色,“不是属下拦皇后娘娘凤驾,是皇上有口谕,任何人不得入内。娘娘真丢了东西,不如禀过皇上知道,再来找?” “不过是小事,也要惊扰皇上,要你们何用?”素月高扬着下颌,“那套头面是皇后娘娘的爱物,若叫贼人毁了,你们吃罪不起!还不快让开?” 侍卫如何敢让? 两方正争执撕扯在一处。 何皇后眼尖,突见一道女子身影,在角门处一闪。 “什么人?”她厉声喝道,“只怕就是那贼!来人,给本宫擒住!” 坤宁宫下人和侍卫一起奔过去,不过片刻,便押了一个人过来。 推搡她,扑通一声,跪在皇后跟前。 那侍卫见果真抓到了人,忙道:“皇后娘娘不若带人回坤宁宫去审。在东宫门口闹起来,只怕伤了先太子的颜面。” 何皇后根本不在乎顾言泽的颜面。 对侍卫的话置若罔闻,何皇后向素月:“叫这贼人抬起脸来!” 那人却拼命挣扎,不肯抬头。 暮色越沉。 何皇后终于看清来人面容时,猛地瞪大眼睛,“怎会是你?” 不过瞬间,她想通了。 “啪!” 一记耳光,重重抽在那人脸上,打得她偏过头去,唇角渗血。 何皇后声音尖锐、发颤,“贱婢!竟是你嫉恨,三番两次惊吓本宫!” 她气得浑身发颤,“这次……这次本宫定不饶你!” 若逮住的是旁人,何皇后或还会迟疑。 可,竟然是她…… 所有蛛丝马迹都串联在一起,何皇后再不疑有他。她声音冷沉道:“就是这贱婢手脚不干净,拿了本宫的东西。把她带回坤宁宫,好好儿地审!” 说罢,将人堵住嘴,押着胳膊便要拖走。 “皇后娘娘,您这是……要干什么?” 一道清亮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何皇后紧皱眉头,“贞贵嫔,谁给你的胆子,质问本宫?” 话音刚落,皇后发现身边下人跪了呼啦啦跪了一地。 她心口发沉。 果然听到顾辰枭泛着冷意的嗓音,“贞贵嫔的胆子,是朕给的。倒是你,皇后,在东宫门口闹些什么?你是皇后,你的体面呢?” 众人都跪下,江澜因瞧见委顿在地的女子,眸光微微一沉。 怎会是她? “邱嫔?” 顾辰枭也看见了,“你如何在此?” 邱嫔脸颊肿胀,浑身颤抖,看着楚楚可怜。 显然是当着皇后的面,什么都不敢说。 顾辰枭眉心直跳,“皇后,说话。” 事到如今,何皇后也是又惊又怒,她飞快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 “臣妾连续多日梦到太子,心痛难抑,想来东宫拜祭。不想竟抓到邱嫔在此鬼鬼祟祟。” 素月见状,忙自怀中掏出那染了假血的头发。 “皇上,奴婢先发现了此物,后遇见了邱嫔。皇后娘娘只怕是有什么误会,才拦住邱嫔询问。不想她一见娘娘凤驾,也不请安,反是没命地跑。这里面,只怕有什么蹊跷……” 就差直接说: 是邱嫔扮鬼,吓唬皇后,被皇后捉到。 何皇后按着心口,眼中挤出几滴泪花,“皇上知道臣妾最是怕这些神头鬼脸的东西。这几日,是又惊怕,又伤悲,心口好似火煎一般。没想到,险些被人做局给害了……臣妾倒也想问邱嫔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罢,滴下泪来。 所有人目光,集中在邱嫔身上。 江澜因站在人群中,静静地看向她,面沉似水。 她接到小胖子传讯,知道皇后奔东宫而来,这才不着痕迹地带皇帝来此。 助他一家子团圆。 没想到,竟是撞见了邱嫔。 会是巧合吗? 不,绝不是…… 江澜因微微拧眉,面上一派天真懵懂,心底却一阵阵发凉。 她不信巧合。这中间,必是有什么…… 顾辰枭的脸,转向邱嫔:“你说。” “嫔妾、嫔妾也只是和皇后娘娘一样,感怀太子殿下,没想到,平白就触怒了皇后娘娘……” 邱嫔柔弱,哭着道:“皇后娘娘说的那些,嫔妾根本听不懂。嫔妾也要问娘娘一句,到底是为何要对嫔妾动用私刑?这是为何?” 看她那副弱柳扶风的样子,何皇后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 她自以为人赃并获,根本不假思索:“你本是我何家的奴婢,伺候我姐姐的下人!本宫难道打不得你?” 邱嫔立刻道:“皇后娘娘,就算嫔妾曾经是奴婢,可现在已是皇上的妃妾!宫归大过何府家规!” 一句话,说到顾辰枭心里。 皇帝:“都住口!” 他扫了一眼素月手中的东西,立刻有御前太监过来,将那一团乱发从素月手中拿走。 皇帝知道,这只怕是…… 太子的东西。 太子疑心嫡母,就算他是情有可原。可做局的手段,也太粗糙了些! 皇帝:“皇后,朕说过,此事朕自会查。不必你插手。” 至于邱嫔…… 邱嫔一向老实,是皇后不喜欢她。 顾辰枭:“邱嫔是你姐姐用过的旧人,她若不好,樱儿岂肯叫她在身边伺候那么多年?皇后,是你误会她了。” “邱嫔是无辜的。” 是吗? 江澜因目光与邱嫔的目光,在半空中猛地对撞,又各自飞快转了开去。 顾辰枭:“皇后回宫去吧。至于邱嫔……” 他回头,看向江澜因,“因因,她伤了,你替朕照应她。” 第85章 背叛 第八十五章 背叛 脸颊一阵肿痛,牵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邱嫔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翊坤宫熟悉的天花吊顶。日光从一侧的窗格子里洒落进来,恍然若梦。 “月影,这翊坤宫当真豪奢,我好生喜欢。” “可惜,枭哥哥说此处只能暂住,他要把我移到咸福宫。还说那才是第一等最好的宫殿。” “枭哥哥他待我好,我是知道的……现在得叫他‘皇上’了……” “月影你好好儿服侍,等到了年纪,我放你出宫,给你许第一等的好人家!” “要一辈子伺候我?说什么傻话?哪有女孩儿一辈子不嫁人的?” “若不是你家人还……我早就放了你出去,放你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 深藏心底的记忆碎片,如水底的泡泡,接连不断地升起。 初入宫时,咸福宫尚未修葺完毕,顾辰枭让何贵妃住过一阵子翊坤宫。 那是何樱入宫以来,最愉快的一段日子。连带着贴身侍女邱月影也日日都高兴。 往后,她再也没有那样的好辰光了。 “邱姐姐醒了?” 耳边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邱嫔肩膀微微一缩,转动眼睛,“……嫔妾见过贞贵嫔。” 说着,挣扎起身要行礼。 江澜因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行礼毕,才道:“姐姐与我,不过几日不见,就生分了。姐姐,你说,这是为何呢?” 邱嫔闭了闭眼,“嫔妾并未与贵嫔生分,是、是……贵嫔多心了。” “我多心?” 江澜因笑了一下,眼中冷意沉沉。 “姐姐聪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太子还活着,如今就躲藏在东宫的?” 邱嫔身子猛地一颤,嘴唇白了,“你的话,我、我不明白……” “姐姐别装了。” 江澜因起身,一步步逼近邱嫔。 “你早就有所怀疑,只是一直未能确定。直到皇后受惊,找到东宫。你怕太子被皇后发现,才挺身而出,宁可让皇后疑到你身上,也要护着顾言泽。我说的,可对?” 撕破脸,邱嫔自知敷衍不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反而缓缓垂下。 “贞妹妹才是真的聪慧。破了你布的局,真是对不住。可太子殿下他……他还小,羽翼未丰,若被皇后知道他还活着,只怕对他不利……” “他还小?二十多岁的储君,你还要跟我说,他还是个孩子?” 自重生以来,江澜因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气得直接笑出了声。 “顾言泽生来就是太子,享尽这世间荣华,手里握着旁人想都想象不出来的庞大权利。他却连自保都做不到。这只能说明……” 江澜因嗓音泛着冷,“他无能!懦弱!他根本不值得追随!” 邱嫔是个心性坚韧、聪慧、又有情有义之人。 江澜因不愿就这么放弃。 “不许你这么说小姐的孩儿!”邱嫔眼眶泛红,失控地大叫起来,“你根本不知道何家是什么样的地方!不知道小姐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她如今留在这世上的骨血,就只有太子殿下。我岂能不护着?” 可前世,你就是被他害死的。 江澜因:“你说过,与我结盟,是为了给贵妃报仇。这话,如今不作数了?” 她的声音,让邱嫔发热的脑袋瞬间冷静下来。 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可,那是樱小姐如今在世唯一的血脉。樱小姐若还活着,也一定更盼着殿下平安,盼着殿下好! 邱嫔咬紧牙关,“太子殿下登基后,定会为他的生母报仇!” “呵……” 江澜因笑出了声,“为生母报仇?怎么报仇,手刃嫡母?就算顾言泽真有那样的胆魄,何家许吗?没了何家的支持,就凭他,可坐得稳屁股底下的龙椅?” “不会的,不会的!太子殿下他英明,能干……” 邱嫔说不下去了。 再英明、能干,都是以后的事儿了。 如今,那位太子殿下可是险些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面对江澜因,邱嫔收束思绪,“贞妹妹,旁的,我都可以依你。只求你,勿要针对太子……我知道你曾是太子的准妃,想必心中怨他。可太子他抛下你,定是逼不得已……” “够了。” “贞妹妹,我……” “姐姐今日这般行事,是一早就做好了选择。我不愿强求旁人,你走吧。” 江澜因言语中有未尽之意。 走了,就别再回来。 两人结盟,就此破裂。 邱嫔瞪大眼睛,嘴唇颤了颤。 江澜因身后珠帘轻响。 春枝进来,低声道:“小姐,贤妃娘娘差宫人送了您册封礼的礼服来。她嘱咐您,快些试过,若有什么不妥的,早些知会他们一声,好改。” “知道了。” 江澜因一眼都没再看邱嫔,“送邱娘娘出去。姐姐,我忙,就不奉陪了。” “是。” 被送出翊坤宫,邱嫔抬眼,自两扇敞开的朱漆大门内,瞧见换好礼服的江澜因。 日光映在她年轻、娇嫩的脸颊,眼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就像…… 初入宫的何樱。 邱嫔突地一愣,想起什么,“贞贵嫔……” 可太迟了,她已被请出了翊坤宫。 那两扇朱漆大门,在邱嫔面前,轰然关闭。 几日后,侯府。 腊梅挽着个篮儿,四窥无人,匆匆进到文氏房中。 拿出前几日她给的那发簪,双手捧着奉上,“侯夫人,首饰铺子的老板说,东西已经修好了,和从前,一般无二。” “知道了。你出去领赏吧。” 腊梅走后,屋内关起。 文氏拧开发簪,果见里面卷着一张薄如蝉翼,掌心大小的宣纸,上面细细密密的小字。 看完,文氏泪流满面。 一别十几年,他、他终于要来了!要来见她了! 这么多年,她想他想得好苦,好苦啊! 伏在榻上,哭着发泄完情绪,文氏擦干了脸,拿着信纸,急急忙忙奔去文师师屋子。 “师师,快看看。这是你爹的信,他心中说,很想你。见了你,定会疼惜你。还给你带了礼物。” 文师师这段日子憔悴了好些。 早不复从前比侯府千金还尊贵的势头。 “娘……”她声音嘶哑至极,“爹他会接师师走吗?这侯府里的日子,师师一日都过不下去了。” “娘的好孩子,你受苦了。” 文氏摸着文师师干枯的发梢,心疼得直掉眼泪。“放心,你爹他如今有能耐,他会帮你实现心愿的。” 文师师只当文氏是敷衍、安慰。 她飞快地扫完整封信,没瞧见落款。疑惑道:“娘,我爹他到底是谁?” 文氏张了张口,刚要应声。 门外传来靖威侯一声暴喝! 第86章 册封礼 第八十六章 册封礼 “文氏,你又和你那侄女鬼鬼祟祟躲到一处!商量些什么?” 下一刻,靖威侯推门就进。 见文氏、文师师两个都脸色苍白,眼底隐有泪痕。 靖威侯皱眉:“哭哭哭!就知道哭!这个家的福气,都叫你们哭没了!” 见他没把要命的话听进去,文氏长出了一口气,几乎要瘫倒。 她挡在文师师身前,辩解道:“师师是我侄女儿,你软禁她不放,我自然要护着自家人。我有什么错?” 靖威侯气笑了,“我软禁她?不是你侄女自己弄出那起子不要脸、不要命的事儿来,我愿意留她?” 皇上没有明旨。 朝中似也无人知道太子还活着。 靖威侯就知道此事如今是绝密,自然不敢放文师师出去乱说。依旧把她关在侯府里。 他上手拉扯文氏,“文氏,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文氏下意识闪躲。 不想,竟撞得文师师松了手。 手中巴掌大小的信笺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文氏心胆欲裂! 靖威侯眼角余光瞥见似有东西掉落,刚要回头。 “侯爷!” 文氏大喊一声,抓紧靖威侯衣袖,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 靖威侯吓了一跳,忘了刚才看到那东西。“你、你这是干什么?又要闹什么?” 文师师也反应过来,借着搀扶文氏,将那信笺踏在脚底。 不让靖威侯看见。 文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靖威侯却道:“你失心疯了不成?明日是因因的册封礼,你我今晚就该入宫了!” 册封礼寅时便开始。 早起再入宫定是来不及,皇帝开恩,特允靖威侯夫妇提前一晚上入宫。 安排住在宫内别院,陪伴女儿。 是天大的恩隆。 见文氏竟然忘在了脑后,靖威侯愈怒。 “快点起来,换好衣裳,咱们该入宫观礼了。本侯告诉你,你老实安分些,进宫后别给因因惹不痛快,不然,我不饶你!” 说罢,狠狠瞪了文氏一眼,拂袖而去。 招待接他入宫的太监去了。 靖威侯走后,文氏连忙自地上捡起那信笺,心疼地紧紧贴在心口。 一想到江澜因要行册封礼,无限的风光。 可她心尖尖儿上的文师师,却要被软禁在侯府里,连个正经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文氏就心如刀绞。 “师师,你再忍一忍。等你爹回来,就全好了!娘向你保证!” “你和太子殿下,一定会姻缘美满的!” 小半日后,靖威侯夫妇被接入宫。 文师师只能透过半开的支摘窗,痴痴地望向皇宫的方向。 江澜因不过是个嫔! 贵嫔,也只是嫔! 等到她文师师进宫的那一天,她会是太子妃,是皇后! 沉浸在畅想之中,文师师没瞧见,花园角落里,江慎的目光从爹娘渐行渐远的轿子上收回来。 看向文师师。 同时,东宫。 顾言泽能感觉到,宫中看守着自己,不许自己出去的下人,越来越多了。 父皇竟这般防备自己! 为了……何皇后吗? 顾言泽温润的眸中,满是痛苦不堪。 红墙外,一阵喧嚣。 是……为了筹备明日江澜因的册封礼,如此大张旗鼓。 恨不得叫全天下人都知道,皇帝纳了自己儿子本该守寡的准妃! 此举会害了因因一辈子。 也毁了父皇自己和他顾言泽两代大盛国君的英明! 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久久不散。 顾言泽深吸一口气。 在心中无声祝祷…… “母妃,您若在天有灵,定要保佑孩儿,保佑父皇……” 是夜。 过了子时,翊坤宫灯火渐明。 下人都起身,筹备几个时辰后的册封礼。 江澜因被叫起来,闭着眼睛被扶到铜镜前上妆。她真的困,打了几个哈欠,眼角渗出泪来,模糊掉脸上脂粉。 春枝用蚕丝帕子,小心翼翼地点去。 她低声:“今日是小姐的大喜日子。奴婢听说,侯爷、侯夫人都已接入宫中,住在别馆中,等着观礼呢。” 春枝说着,腰杆儿都挺直了。 只觉今日,自己的小姐一定能扬眉吐气! 别馆距离翊坤宫很近。 靖威侯因兴奋,几乎一夜都未成眠,早早儿地把文氏也唤起来。 “今日是女儿的大日子,你给我体面些。旁的事,我不与你计较。” 他虽没多疼爱江澜因,可如今眼看着她出息了,也看重她。 她好,就是侯府好。 文氏昨夜也是辗转了一整夜睡不着。江澜因今日的荣华富贵,烧得她心口都疼。 都一样是她的孩子,凭什么江澜因什么都没有? 文师师却总要吃苦? 不公平!这世道真的不公平! 听靖威侯的话,文氏只淡淡道:“不过是妃妾的册封礼,按例也并不会如何盛大,咱们做爹娘的,就体面,也有限的。” “住口!这话叫旁人听了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竟敢刻薄皇家!” 靖威侯跺脚,“就算江澜因是妃妾,也是皇上的妃妾。岂是你能随口浑说的?” 他长了脑子,威胁道:“你今日若丢丑,回去本侯便要鞭打你那侄女。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清楚。” 文氏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关师师什么事?你欺负师师,好狠的心!侯爷,我劝你别太得意了。明日是江澜因的册封礼,今日也不见皇上来陪她。可见,她也没那么得宠,在皇上心中,不过一般……” 话未说完。 靖威侯打断:“你瞧,那是什么?是不是……圣驾?” 别馆卧房中有一扇窗,正对着翊坤宫院正门。 远远地能瞧见,一长串灯笼,长龙似的,逶迤而入。 除了皇帝,谁还有这么大的体面? 文氏纳闷道:“还未到寅时,皇上怎么就来了?这不合礼制……” “什么礼制不礼制?” 靖威侯面上有光,大声打断文氏。“咱们的因因,在皇上心中,是头一份儿的得宠!” “你还不明白?皇上这是特意来陪伴因因来了!” 只有宠爱到了骨子里,才能叫一个男人什么都不顾,什么都扔下,只想陪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少看一眼都不行。 靖威侯也是男人,年轻时也曾为心爱的女子着迷痴狂。 他知道,皇帝现在,根本就是宠江澜因宠到了极致! “因因她,绝不会止步于嫔位。她一定还能往上升!” 翊坤宫。 雪色迎出来:“皇上万福金安。贞贵嫔在梳妆,不便出来,奴婢向您请罪……” 顾辰枭早料到的。 册封礼的流程他很熟悉,不会为难江澜因。 “不必惊动她。朕是怕她心中不安,来看看她。朕自己去。” 说着,不许下人跟着,一个人走进内室。 室内,灯火葳蕤。 映照在珠帘上。 透过细小珍珠温润的光泽,顾辰枭看见立地葡萄纹铜镜前,一道女子的倩影。 “因……” 她转过脸来。 顾辰枭猛地瞪大眼睛,“你……你好大的胆子!” 致尊敬的读者 尊敬的读者您好!本章原内容与正文无关或涉嫌违规,为了您良好的体验,已将本章原内容进行删除,请您继续下章内容,感谢您的支持~ (本章为免费内容,无需付费) 第88章 文师师的亲生父亲 第八十八章 文师师的亲生父亲 御书房内。 顾辰枭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 压不下心中的躁郁邪火。 女子纤细柔媚的身影,一次次在眼前闪过。一会儿是何贵妃,一会儿又变做江澜因那张小脸。 湿漉漉的,带着泪痕的,满脸无辜的模样…… “哗啦” 茶盏被拂落地上,摔做两半。 秉笔太监弓着身子进来,跪下收拾。 见摔碎的竟是前头贵妃最常用的菊花双环耳琉璃盏,心中猛地一惊,手指愈发抖得厉害。 “谁许你进来?” 皇帝的声音,沉沉地压着怒意。 “回、回皇上的话,奴才不是擅进。是、是您早先说过,大将军来了,要通报您知道。奴才这才……” 好半晌。 皇帝压住了性子,“让他进来!” 顾辰枭封过的大将军,有两位。 一位是皇后的大哥,何锋尧。 另一位,就是镇南大将军,孙敬。一直为大盛镇守南疆。 “臣,镇南将军孙敬,见过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敬行了大礼。 他这次,是奉诏秘密回京。 心中虽有猜测,面上却一点都不敢露出,“皇上天恩!太子殿下在臣眼前出事,臣真恨不得以身相随,奈何,南疆不能没人戍守……” “卿的苦楚,朕都知道。” 顾辰枭勉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太子的事,你知道多少?可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微臣无能……” 孙敬从袖中拿出一包东西,“在殿下倒下处,发现了这东西。兹事体大,臣亲自送来。” 粗麻布展开,里面是两枚箭矢。 其中一枚见了血,如今箭锋上,生了些锈迹。 顾辰枭拧眉,刚要伸手。 “皇上小心!这东西有毒,不可沾身。” 顾辰枭:“什么毒,验过吗?” “军医验过,是马钱子,见血封喉。倒是……并不罕见。” 皇帝面色愈沉。 是谁,对他视若珍宝的太子下这样的狠手,难道,就真的一丝线索都未留下来? 皇帝:“什么都查不出来?” 语气已转冷。 孙敬脊背紧紧绷着,“这毒常见,臣便换了个法子。叫人比对了这箭矢。” “哦?” “皇上请看,这箭簇比普通的箭矢更小巧些,平白多了两道凸起的棱,易于藏毒。且,它色泽偏白,像是与普通锻造手法不同。” 皇帝越听,越觉心中发沉。 在脸上带出来,“依你看,要害朕的太子那人,有私炼兵器的能耐?” 必是世家无疑。 大盛称得上世家,有这等手段的。 除了皇后的何家,还有太后所出的秦家,孙敬入赘、世代镇守边关的崔家,掌握天下抢粮漕运的钱家。 更有小世家无数。 勾结在一起,是庞然大物。就算是皇权,未必能撼动得了。 孙敬:“臣……不敢说。可这冶炼方法,臣从前,在何将军营中见过……” 何家! 孙敬:“可何家,是太子的外家。或是有人害了太子,又诬陷他的外家,也未可知。微臣不敢胡言乱语。” 后面这话,是给何家找补。 皇帝却已听不进去了。 何皇后那张惊恐的脸浮现在眼前。 此事,必与何家有关! 皇后……好狠的心! 可何锋锐手里掌着大军,其父更是在朝堂之上经营多年,树大根深。 一时间,竟拔除不得。 顾辰枭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中已无多余的情绪。 他叫太监进来,收好那两枚箭簇。 语气和缓下来,“正值年关,你既回来了,便去你岳父府上,好生聚几日。等过了年再走。” 体恤孙敬入赘崔家,允他回家拜见。 皇帝:“你妻子儿女都在盛京。你一个人孤身在南疆,也没个照应。你若想他们,这次回去,朕做主,叫崔氏跟你一道走。” “多谢皇上!只是……南疆日子苦,崔氏她娇养惯了,未必肯去。她若不肯,臣不强求她。” “你懂体贴人,知道感恩。崔氏跟了你,是她的福气。去吧,你自家的事,朕听你的便是。” 皇帝又叫人赏赐孙敬东西。 秘密通知崔府,把赏赐抬过去,给孙敬做脸。 走出御书房,孙敬背直了起来。 他生得高鼻深目,四十岁上的年纪,腰身还保持得和年轻人一般,劲瘦有力。 身上披着御赐的新袍子,面上倒还沉稳。 转出御书房,却瞧见了—— 文氏。 所幸四顾无人。 文氏揪着帕子,往前奔了两步,又猛地顿住。 压着嗓音,颤巍巍叫了一声,“……敬哥哥。” “嘘!” 孙敬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堵住文氏的嘴。“如儿,你、你怎会在此?我不是已经去信,叫你等等,你怎么就这么等不及?” 说着,拉文氏躲到一旁假山石洞子里。 男人一出口就是责备的话,听在文氏耳中,却只觉是关心她。 她泪水涟涟,冲开了脸上的脂粉。 “……敬哥哥,你不知、不知道我和女儿,在侯府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一开口,就是抱怨、诉苦。 “你们的日子艰难,信里都写了。我已尽知道。我如今回来了,会好的,都会好的。” 孙敬大手请拍着文氏的背,宽慰她。 久违的触感,滚烫滚烫。 文氏泪眼莹莹,幽怨道:“你回来了,可你早晚还是要走,要回你的南疆去。” “大丈夫需建功立业。”孙敬安慰道:“你不知我心中,有多想带你走。那崔氏,和你相比,半根手指都不如。” “我有什么?我这辈子,被家里人强迫着嫁给靖威侯换彩礼,已是毁了。可女儿,咱们的女儿……”文氏伸手揪住孙靖袖口,“敬哥哥,你无论如何要见见师师,那孩子,心中太苦了。” 说到文师师,孙敬忍不住皱眉:“……不是把她送去太子身边了吗?怎会太子进宫,她一个人被留在外头?莫非,太子不喜她?” 这是他最担心的。 叫文师师陪着太子假死,是一步大棋。 走对了,他的女儿能做皇后! 堂堂正正地改回他的姓,光耀他孙家的门庭。 可若是走错了…… “不,不是的!”文氏忙替亲生女儿分辨,“都是江澜因勾了太子,太子误会师师,才会……总之,不是师师的错,也不怪太子。” 她殷切道:“敬哥哥,咱们的女儿已和太子一路走来,这么长时间。你一定要,帮她一把!” 孙敬眸色转深,顷刻间就做出了决断。 “如儿,那是咱们的女儿,我岂会抛下她不管?你说吧,要我怎样帮她,能把她重新送回太子身边?” 第89章 江澜因脱簪请罪? 第八十九章 江澜因脱簪请罪? “敬哥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在意咱们的女儿!那可是咱们的亲生骨肉,她美丽,又聪慧,像我,也像你……” 文氏感动得泪流满面。 孙敬连忙帮她拭泪,温柔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说哭就哭?” 文氏拭泪,又笑了。娇羞不胜。 孙敬语气一转,“刚才,你说,是靖威侯的女儿害了咱们的女儿,不得与太子团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细细地与我说个明白。” 他早知道太子定下的太子妃是江澜因。 换成他的女儿,是铤而走险。 可那之前,文氏来信明明说一切正常,两个孩子住在温泉庄子上,如胶似漆。 江澜因做什么了,又把太子的心重新给勾了回去? 若果真,那他便要重新考量…… 听见江澜因名字,文氏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她简略地说,“都是江澜因,我没教好她。她不知道太子还活着,竟不肯为太子守节,反而成了皇帝的嫔妃。这才害了师师和太子两地分离……” 一抬头,却对上孙敬深沉的双眸,“如儿,你自己听听,这话对吗?” 文氏一噎。 孙敬耐心道:“既然你那女儿已成了皇帝的妃嫔,她又如能和插手太子和师师的事?那是干政!” 他逼视文氏,问出心中所想,“太子是不是对她,不能忘情,胜过对咱们的女儿?” 文氏爱孙敬,对他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可作为母亲,这一刻,她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 下意识矢口否认,“岂会?太子和师师如胶似漆,是皇上发现了太子假死,带太子回宫保护,师师一时进不去而已。” 她拼命找补,“太子爱重师师,不忍叫她没名没分地跟着入宫。两个孩子这才分离了。” 孙敬沉吟。 这么说…… 也对。 太子若对江澜因有情,岂会连假死都不告诉她?又岂会只把文师师带在身旁? 太子心里,到底还是文师师更胜一筹。 他神色变换,温和了许多,“如儿,你说你和靖威侯的女儿,做了皇帝的嫔妃。她如何,很得宠吗?” 说到这个,文氏忍不住撇嘴,“今日本该是她的册封礼。可她不知怎的触怒了皇帝,只怕册封礼没有了,还要降罪。我生了她,真是个讨债星,好好儿一个侯府,叫她闹得不成样子……” 说着还要抱怨下去。 “如儿,你受苦了。” 孙敬深情地截断了文氏的话。 他信任文氏。 又记得刚才觐见皇帝时,明显感觉出御书房内压抑的氛围。 地上还有杯盏碎片。 知道皇帝是动了真怒,却不是针对自己。 没想到,竟是被靖威侯那个蠢女儿给惹怒了。 这样倒也……不错。 孙敬就如他自己得了绝大奖励一般,眼中都漾出笑意来。 看得文氏心中直发软,身子都贴过来,“敬哥哥……” 离得近了,孙敬清清楚楚看见文氏头上夹杂的白发和眼角细细的皱纹。 他滞了一下,双手按在她肩上,扶着她站稳,刚要说什么。 “文氏!” 一道声音,自假山石洞子外响起。 竟是靖威侯! 文氏立时候吓得手脚发软,黄鳝一样软倒在孙敬身上。 孙敬身子瞬间僵直。 有些埋怨地看了文氏一眼。她那夫君也来了,她怎么不早说? 听着声音越来越近,孙敬要推文氏出去,“你去敷衍他离开此处……” 文氏慌乱,不肯,“敬哥哥,如儿舍不得你……” 孙敬真恨不得咬了舌头,不得不打叠起耐心,“如儿,咱们的关系如今还暴露不得。等女儿做了太子妃,就都好了。现在,为了女儿,咱们得忍。” 提到心爱的文师师,文氏理智回笼,“……如儿都听敬哥哥的。” “那便好。我在这里看着你,你快去吧。” 文氏走出石洞子,一步三回头。 没几步便见到了靖威侯。文氏:“侯爷出来做什么?”不是害怕,要做缩头乌龟吗? 靖威侯刚要说什么,却盯住文氏的脸,“好端端的,你怎么哭了?” 文氏一惊。 刚才太慌乱,忘了匀脸!留有泪痕。 “我、我……” 靖威侯不耐地一挥手,“到底是内宅女子,何至于一点小事就吓得流泪?本侯打探过了,皇上没说册封礼不办了,没有口谕。咱们再等等,或许有转机。” 文氏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掩好了面上神情。 “……是,侯爷疼爱江澜因,妾身自然都听侯爷的。” 翊坤宫中。 仿佛一下子从天堂跌落到地狱。 皇上虽无明旨,可如今早过了寅时,天已大亮。 没有旨意说册封礼开始。 所有下人都手足无措,心中只觉不好。 这贞贵嫔的册封礼,当真是一波三折。想起皇帝临走时那黑沉的脸色,只怕这册封礼,再办不成了。 江澜因一个人在内室。 皇帝一走,她就换下了那身礼服和沉重的珊瑚琉璃冠。 叫春枝收好。 门外一阵喧嚷。不过片刻后,雪色进来,眼眶有些发红。 “怎么了?”江澜因淡淡问道。 “没、没什么……” “说。” “是……是咱们的宫门锁了。外面有嬷嬷堵着,不许咱们宫里人进出。下人慌了,纷纷猜测,奴婢弹压他们,多说了几句……” 相当于江澜因被软禁了。 她挑唇,极轻地笑了一下。 进宫才几日?天天都禁足。 雪色掩去忧色,“小姐,那几个闹得最欢的下人,奴婢都记住了。往后发落她们……” “你做得很好。” 江澜因伸手拍了拍雪色手背,“别怕。”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江澜因口中说出来,顷刻间就去了雪色心中大半不安。 她信江澜因。 不过一个月前,江澜因还注定要为太子守一辈子望门寡,凄凉冷落,无人问津。 所有人都不看好她,爹娘都不疼爱她,甚至要害她。 她一步步走来,靠着自己,搏进了宫,在这紫禁城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小姐说没事,就一定没事。 小姐想要的,都一定能得到。 “去吧。”江澜因含笑道:“该如何就如何,也告诉春枝别慌,别乱猜。今日之事,我心中有数。” “是……” 雪色答应着刚要去。 珠帘外却有一道身影,不顾春枝的阻拦,径直闯了进来。 “贞妹妹,你信我……你穿戴错了衣裳,只怕皇上要降罪!” “为今之计,只有你先去脱簪请罪,说你不知情,是无辜的。开脱出来。不然……” “只怕有杀身之祸!” 第90章 贵妃故衣 第九十章 贵妃故衣 春枝依旧要拦着,“邱嫔娘娘,您是怎么进来的?皇上说了,不奉旨不得入翊坤宫……” 却根本拦不住邱嫔。 她是一个人来的,身上衣裙有些脏污。 江澜因也疑惑,“怎么进来的?” 雪色刚说了,翊坤宫如今闭锁了门。 皇帝的手段,江澜因也知道。既是要软禁,定然不会许人进来。尤其是他的妃嫔,不能掺和到一处。 就连同住的黄贵人,都一大清早儿移了出去。这才引起了翊坤宫下人这么多恐慌。 邱嫔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翻墙。” 江澜因:…… 春枝、雪色:…… 都没想到这邱嫔看起来柔柔弱弱,倒当真是……武德充沛。 江澜因:“都这时候了,姐姐来我这宫里做什么?不会只是为了说刚才那几句话,劝我去请罪吧?我没做错什么,为何要请罪?” 邱嫔有些急,“我知道妹妹如今未必信我。可……皇上的态度,妹妹想必也瞧见了。你只怕是中了旁人圈套。那琉璃珊瑚冠子,也是当年皇上为贵妃娘娘特地打造。这东西,原该封存,不许任何人穿用……” 她怕被人发现,所幸一股脑儿说出: “贞妹妹,你千万别错了念头。前些年这宫中有一个兰贵嫔,也是容貌与当年贵妃有三分相似,她也正是因此得宠。不过是宫宴上,穿着贵妃昔日同款的舞衣,跳了一曲惊鸿舞。便被皇上处死……说她居心不良,痴心妄想。” “皇上心中,樱小姐是千好万好。皇上定不许人亵渎的。就连你,只怕也不行……” 说着,她又怕江澜因伤心难过,又劝慰:“……也不是什么大事。是你被陷害,皇上又误会了。妹妹,你在皇上心中有分量,你好好儿解释请罪,皇上会信的。” 邱嫔几乎要哭出来,“贞妹妹,你信我这一次,好吗?” 她这一番话,说得掏心掏肺。 却见江澜因斜依在榻上,莹白的指尖一圈圈绕着自己的珍珠耳坠子玩儿。 好似自己的话,全没听进去。 邱嫔愈发急,“贞妹妹,此事再迟不得。越拖,只怕皇上闷火越大……” 天子一怒,必会见血! 会死人的! 江澜因却笑意更盛,“好姐姐,你这般聪慧,可知是谁这般陷害我?想要我的命?” 邱嫔一愣。 另一边,坤宁宫中。 何皇后一早听说翊坤宫的变动。 她笑个不止,满头珠玉都簌簌摇晃,碰撞在一起,发出淅淅沥沥的悦耳声响。 “好好好。这贞贵嫔,就是没有行册封礼的命!贤妃为了巴结皇帝,给她准备这么隆重的册封礼,如今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本宫要是她,宁可一头撞死,也不受这种屈辱!” 素月等宫人,自然趋奉,都跟着笑。 自江澜因入宫以来,何皇后就有些沉落的心情,今日一朝高高扬起。 素月凑过来:“娘娘,奴婢听着翊坤宫整个儿都封了起来。皇上一点颜面都没给她留,可见这次是气坏了。谁叫她弄巧成拙?” 何皇后面上笑容淡了点,“本宫寻思,倒未必是她。” “不是她,会是谁?她最利益熏心,手段百出地争宠。” 何皇后摇了摇头,“她是争宠,可本宫瞧着,这贞贵嫔,待皇上……”她顿了顿,不屑道:“倒有几分真心。” “娘娘的意思,是……” “自己心爱的男人心里眼里。若是你,你肯做别的女人的替身?” 素月一愣,恍然大悟,“若是奴婢,奴婢必是不肯的。” 她又笑,眼中闪过恶毒的光,“要是奴婢,这下可没脸活下去咯。” 笑过了,素月才升起些疑惑,“娘娘,若不是贞贵嫔自己弄巧成拙,会是谁害她?是不是贤妃?” “未必。”何皇后心情好,愿意多解释几句,“贤妃昔日跟贵妃关系一般。未必知道贵妃穿什么戴什么。” 想叫皇帝看一眼,就想起贵妃。 不是一件衣服,一套头面,简简单单就能做到的。 那贞贵嫔必是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像贵妃装束。 才能把皇帝气成那样。 谁能做到这一点? 何皇后沉吟,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从脑海里闪过,她眼睛猛地瞪大: “是……邱嫔!” “邱嫔那贱婢,本宫昔日,倒是小瞧了她了!” 素月一愣,有些疑惑。 可看何皇后那笃定的样子,她还是将自己的疑问咽了下去。 “娘娘,咱们要不要趁此机会,把那贞贵嫔给……”素月以手为刃,在自己脖颈处来回比划。 想干脆除了江澜因。 想起先头用同样的法子除了的兰贵嫔,何皇后面上笑容愈盛,“未必用得着咱们亲自动手,且等着吧。” 御书房中。 大半日过去。 顾沉枭脑海中,不断地浮现翊坤宫里那一幕。 贵妃……江澜因…… 两人的脸交替出现,或哭或笑,搅扰得他心烦,盛怒不止。 皇帝怪江澜因。 他给她的宠爱那么多,几乎要越过这宫内所有人。可她呢,贪多贪足,竟想了这么个法子争宠! 想和樱儿比! 她不配…… 心中恼怒江澜因。可小姑娘那张沾了泪,湿漉漉的笑脸相迎,却总萦绕在眼前。 她好似在哭,在哀求。 刚才,她那样吃惊,那样委屈。自己这个皇帝,从来没有像今日一样,甚至没听她辩解一句话! 如今,盛大的册封典礼搁置。她心里还不知要怎样难受呢。 无论如何,此事得查! “小忠子,你和巽三一起,把今日之事差个水落石出!” “若果真是贞贵嫔动了心思……” 皇帝面色一点一点冷沉下去,“朕废了她!” 两人配合,动作很快。 不过半日便来御前回禀。 苏忠远战战兢兢,甚至不敢说话。只是看着暗羽卫的巽三。 巽三磕了个头,“皇上,属下查到……贵妃娘娘的遗物,如今都收在……东宫。出事之前,无人动过……” 顾辰枭眉峰一挑,“朕说过,东宫修葺,不准人进出。” “可……太子殿下自幼就长在东宫,经营多年。若是殿下想进出,想必……有他自己的法子。” 实际上,顾言泽这几日确实出去过。 他靴帮上的新泥…… 皇帝面色冷沉如寒铁,“随朕去一趟东宫!” 第91章 贵妃会以你为耻! 第九十一章 贵妃会以你为耻! 东宫。 似是早预料到皇帝会来,顾言泽一身浅黄色储君服制接驾。 “都出去!” 苏忠远和巽三躬身退出,带走了太子身边所有从属,从外关死了门。 顾辰枭面色冷极,逼视着太子。 顾言泽衣襟上有织金蟒纹,烛火映照,重重叠叠的金鳞之下,闪动着暗光。 细看,是那金蟒的眼睛。 顾辰枭:“是你做的。” 顾言泽跪下,脑袋却高高地昂着,“若父皇说的是那琉璃珊瑚冠,是,就是儿臣亲手取出,送去翊坤宫。” “为何?” 短短两个字下,皇帝的怒气翻涌如地底的岩浆。 看不见,却致命。 顾言泽肩膀颤了一下,立时又稳住。 他悲怆地呼喊了一声,“父皇,那是儿臣母妃的遗物。不该戴在她头上!” “你娘亲的遗物,不该戴在任何人头上!朕没有这样吩咐过!亵渎那遗物的人,分明是你!” “父皇!” 顾言泽眼眶发红,“儿臣这么做,都是为了父皇。若是母妃还活着,定也不愿意见父皇如此。” “你胡说。你母妃根本不是那样善嫉之人。朕不许你污了樱儿的身后名!” “不,母妃若在,也一定会这样劝谏父皇。” 顾言泽梗着脖子,一步不让。“儿臣的母妃若还活着,岂能眼睁睁地看父皇夺走因因,岂能眼看着一场册封礼,坏了父皇和儿臣,两世的英名?岂能容那史书工笔,一字一句写下父皇父夺子妻,岂能……” “住口!” 皇帝怒吼,“太子,你忤逆,不孝!你在混说些什么?!” 事到如今,顾言泽知道,退一步只怕会万劫不复。 他脸色苍白,眼睛闪闪发亮,“儿臣听人说,母妃性子最是纯善,刚直不屈。母妃若知道父皇今日所作所为,该有多失望,父皇您想过没有!” 一句话,把顾辰枭钉死在地上。 皇帝面上不露什么,胸口却不住地剧烈起伏。 太子搬出贵妃,一句句地指责自己,负心,夺走儿子心爱的女人,是对不起贵妃。 若是何樱还活着,知道如今这状况…… 她也会很难过。 如一根细细的针直刺顾辰枭心口,他痛得身上颤抖了一下。 顾辰枭对何樱,是年少时期的相知相许,一起经历过夺嫡的风风雨雨,本该携手一生。 她是唯一能与皇帝并肩的爱人。 江澜因比不上。 顾辰枭自问,他会为了江澜因,让何樱伤心痛苦吗? 答案是…… 否定的。 可是…… “太子,你若不满此事,大可以直说。你为何要如此陷害贞贵嫔?”太子不是放不下她吗?怎么舍得她受这么大的委屈? 担这么大的风险? 顾言泽磕头,再抬起头来,眼中一片坚定,“父皇,儿臣为了父皇和母妃,也为了儿臣自己和因因的身后名,不得不如此。这册封礼是父皇一言九鼎,起居注上已有记载,若父皇不能明白儿臣的苦心,着力抹去,儿臣再怎么劝谏,也是徒劳。” 所以,太子以这么酷烈的手段毁了江澜因的册封礼。 为的就是逼迫皇帝出手,将筹备册封礼的痕迹彻底抹除。 最好连“贞贵嫔”这个人一起…… 顾言泽:“父皇,还请原谅儿臣一片苦心。” 他重重磕头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因想要咳嗽又拼命忍住,身子微微颤抖。 知道皇帝半晌不语,就是认可了自己所说。 只要父皇现在就放下宠幸因因的念头,再等上几个月,一年半载,冷着因因,让她被众人遗忘。 太子就能想法子,让因因死遁出宫。 因因还是他的女人,谁也夺不走…… 念头尚未转完,顾言泽听到皇帝冷沉的声音自头顶压下: “好心机,好谋算。太子这样的计谋,竟用来对付一个深宫之中的小姑娘。” 顾言泽脊背一僵。 那不是普普通通的小姑娘,他是她的因因啊! 抬头,正对上皇帝黑沉的一双眸子。 一点冷意自身下金砖传导上来,攀上小腿,冻住腰身,渗进心口。 “父皇,儿臣没有算计……” “顾言泽,你每一句话说的都对,都是大义。可朕告诉你!朕的樱儿若还在,绝不会使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她还会,以你今日的行径为耻!” “父皇,儿臣都是为了您,没想过要对因因怎么样。儿臣怎会针对她……” “这还不是算计,什么是算计?太子,你可想过,若是朕盛怒之下,真的对因因做了什么,该怎么办?还是说,你就是想让朕迁怒因因,废了因因,好便宜你?” “父皇……” 心中最隐秘的想法,被皇帝毫不留情地揭开。 顾言泽一时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连呼吸都滞住。 “朕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许再对因因起心思?有没有告诉过你,离她远一点!你可好,你竟对她使手段!” 顾辰枭黑沉的眸中闪着残忍的亮光,“因因她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吗?” 所有血色从顾言泽面上瞬间褪去,“因因她……她不会怪儿臣……” “是吗?” 顾辰枭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亲生儿子,声音冷锐,“太子今日说的话,朕会一字不落,全告诉因因。朕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她知道了,会恨你怨你,会瞧不起你!” 顾言泽抬头。 一向最疼爱他的父皇,在他身前,身形矗立如铁塔。 投下的暗影,将他从头到脚整个人笼罩住。 沉重的威压压得太子几乎窒息。 顾辰枭不再看他,“朕本想给你留些颜面。” “父皇……” “来人,去瑞福殿,将三等侍卫庞云,处死!” 顾言泽猛地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父皇,为何要如此……” 此事庞云根本没有参与!他压根儿不知道。 顾言泽:“父皇,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庞侍卫无辜……” “他不无辜。他错就错在,跟了你这么个主子!” 太子嘴唇瞬间白了,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原来……父皇早就知道庞云是自己的人!丽嫔出事,皇帝放过庞云,原来不是不知道,只是……给自己这个储君,留些颜面而已! 现在……却也不必了。 处死庞云,是打了太子一记响亮的耳光。 皇帝:“处死前,清清楚楚告诉庞云,他是为什么死的,叫他做个糊涂鬼!” 再次看向顾言泽的目光,刀锋一般冷锐,“即日起,东宫守卫再加一倍。若再叫太子走出去一次,东宫所有下人,都和庞云一样!” 这是帝王下的死令。 瞬间就剥夺了顾言泽身为太子,对东宫臣属的管辖。 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听太子的,会死。 太子不再是他们的储君。 反倒成了他们的囚徒。 顾辰枭:“太子,你不是劝因因禁足,说让她走出去,就是害了她吗?如今,这禁足的滋味,你也给朕好好尝一尝。” “父皇……” 顾辰枭不容他再说,转身拂袖而去。 出东宫。 顾辰枭余怒未消,“都不准跟着朕!” 他要静静。 孤身一人,皇帝眉宇间爬上沉沉的倦意。 他看向封禁多年的咸福宫方向,“樱儿,是不是朕这个父皇当得不够好?咱们的孩子,怎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懦弱,算计,心胸狭隘。 “樱儿,他不像朕,也不像你……” 皇帝一个人信步走着。 偌大的后宫,处处都有当年贵妃的痕迹。他还记得她在莲花池旁抚琴,在高台上跳舞,伴在御书房里作画…… 当时只道是寻常! 冷风吹着顾辰枭有些发热的额头,耳边传来一阵琴声。 是当年贵妃最爱的《梦西洲》。 自贵妃死后,宫中再未有人弹过…… 顺着隐约琴声寻去,出现在顾辰枭眼前的,是翊坤宫。 皇帝面色不愉,背在身后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太子如此行事固然可恶,可江澜因……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是无辜的吗? 第92章 她无辜? 第九十二章 她无辜? 若说那珊瑚头冠和礼服是太子送去的,江澜因不知情。 可这《梦西洲》,本就是极生僻的曲子。不用心习学,又怎会弹得出? 因因她,当真就没有一点借贵妃争宠的心思? 只怕,也未必。 顾辰枭心中发沉,一言不发,进了翊坤宫。 院中下人刚要行礼跪拜,顾辰枭冲他们摇了摇手。 下人都是些人精,知道皇帝是要悄悄儿进去看贞贵嫔,一声儿不敢出,都退了出去。 顾辰枭一步步入内。 琴声愈发清晰,如流水潺潺,清冽无比。 皇帝无声地进到室内。 被摔坏的珠帘已撤了下去,换成了月白色重重叠叠的薄纱。轻风吹拂,薄纱款动,映出内间女子抚琴的倩影。 顾辰枭知道那是江澜因。 只会是江澜因。 可她……太像了。 女孩侧着身子对着自己,一身浅紫色高腰裙,微透的缠枝莲刻花纱上襦,隐隐可见纤细的锁骨。 右腕高抬,袖间一抹幽光。 是自己赐给她的赤金镶八宝镯。 她如此伤心失意,却还戴着。 月白色纱帘内。 江澜因冰柱一般的十指轮舞。指尖下,琴弦微颤,琴音有异。 眸光微微一闪,江澜因不必回头,就清楚听见纱帘外的气息。她身子微微往膝上的绿绮琴上伏去,示意一旁的春枝不要动,不要回头。 知道是皇上来了。 春枝心如擂鼓,硬撑着一动不动。 片刻后。 却只听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竟是渐行渐远。 皇帝不进来? 他竟走了? 春枝再也忍不住疑惑,看向自家小姐。 江澜因手下依旧不紧不慢地按着琴弦,弹下去。 唇角挑起一个冷笑。 堂堂皇帝,竟就这么落荒而逃。 是不敢面对她,还是不敢面对自己……早已忘了贵妃,转恋他人的事实? 帝王之尊又如何?还不是根本不敢直视自己的心? 江澜因一早知道那珊瑚头冠是贵妃的遗物——前世,顾言泽曾和她形容过,她心思深,记住了。 重生一世,第一眼瞧见那东西,江澜因就知道是顾言泽的手笔。 要坏她的册封典礼,让她开罪于皇帝,最好能因此失宠。 顾言泽使得出这样的手段,他不愧是何皇后养大的孩子,和何皇后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知道是陷阱,江澜因还是跳了下去,义无反顾。 她自然有她想要的东西。 手上越来越快,琴声激越,隐隐似有金石之声。 突地, “锵——”地一声。 琴弦崩断。 琴声止息。 差一步走出翊宫的顾辰枭身形猛地滞住。 “因因!” 他顾不上旁的,折身返回。 一把掀开月白色轻纱,两人四目相对。 顾辰枭只见江澜因眼眶红肿,整个人楞楞地,古琴搁在膝上。 右手食指指尖,果然一道血痕。 “你伤着了。” 顾辰枭迈着大步过来,一把攥住女孩小手。 “皇上,疼……” 微凉的小手,游鱼一般,在男人掌心挣了挣。 又滑又软,却终是没挣开。 “皇上……” 江澜因樱唇轻启,声音如琴弦般微微发着颤,钻入皇帝耳中。 顾辰枭腰身微微发僵。 对上女孩不知哭了多少次的泪眼。 顾辰枭没唤太医,他握着江澜因的手,将受伤的指尖含入口中。 腥甜的气息弥散开来。 女孩柔嫩的手指如一条小蛇,剐蹭着口内软肉。触感在顾辰枭体内,漾起奇异的涟漪。一圈圈扩大,难以消弭。 “皇上,您是不是……不要因因了?” 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出。 男人什么都顾不得了。 一把揽住江澜因腰身,贴近她耳侧。 “没有,因因。朕永远不会不要你。” 带着血腥气的舌尖,舔舐江澜因耳垂,将那殷红如血的珊瑚珠,一并吞入口中。 不知何时,春枝早无声地退了出去。 薄纱帐内,两道身影痴缠在一起。 顾辰枭昨夜几乎彻夜未眠。 他太累了,也太压抑。 动作激烈处,一阵阵的恍惚,已不知身上的女子,到底是贞贵嫔江澜因,还是…… “樱儿,朕的樱儿……” 男人嘶哑的声音一出。 江澜因身子微滞。 汗滴顺着纤细的脖颈,滴落在皇帝胸前。 微凉。 顾辰枭眼睫轻颤,似蝴蝶一般,正要扬起。 看清她的脸。 女孩纤细的小手覆了上去。 眼前笼罩下来一片馨甜的黑暗,皇帝什么都看不见了。 感官被刺激,触觉被放至最大。 心底无限的渴望,凝在一声声低唤中,“樱儿,樱儿……朕……要你……” 好半晌,男人听得一道女声响起。 似他朝思暮想的声音。 “皇上,樱儿在呢。樱儿愿意,永远陪着你。” 顾辰枭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一阵阵战栗。 他宁愿这是世间最美的好梦,不愿睁开眼睛。 自然看不到—— 江澜因脸上,面无表情。 不是梦,是她应了皇帝的话。 是她清清楚楚知道,至少刚才那一刻,顾辰枭真的把她当成了他朝思暮想的贵妃,何樱。 做别人的替身。 她根本就不在乎。 在这后宫里,想要一步步稳稳地往上爬,江澜因必须要得到皇帝的真心。 不是像现在这种,当她是个孩子,是个物件,是个小宠物一般的宠爱。 而是真正的,把她当作一个人,一个能比肩皇后,甚至皇帝自己的人,来疼爱。 偌大的后宫,只有何樱做到过。 江澜因正好借她的势。 把皇帝对白月光的爱恋,都变成自己囊中之物。 再兑现成位分,赏赐,权利…… 那才是她真正觊觎的东西。 汗水自江澜因酡红的脸侧滴下,流过她向上挑起的唇角。 皇帝迷恋她的身子。 又眷恋死去的何樱。或者,不如说,眷恋曾经那个只爱何樱一人,专一、深情的自己。 这就是帝王之心,帝王的爱。 多么虚伪! 江澜因看着身下,紧闭着眼睛的男人,笑得愈发快意。 事后,皇帝睡了一个时辰。 到夜幕降临,方才醒来。 睁开眼睛,便看到身边的江澜因。她被折腾得厉害,白皙的肌肤上,一片片的红痕,格外刺目。 一条白生生的手臂,探出锦被,竟是大刺刺地压在皇帝胸口。 顾辰枭任她压着,不忍惊醒。 细看,还能瞧见小姑娘微颤的睫毛上,挂着泪滴。 她刚才……也哭了吗? 记忆慢慢回笼。 顾辰枭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他一动,身旁的江澜因身子随之一颤,慢慢睁开眼睛。 “皇上……” “因因。”男人声音嘶哑,“朕想问你,你……” “皇上,别问。” 女孩纤细的指尖抵在男人有些干燥的唇边,“求您,别再问了。都是因因的错,因因……认罪。” 眸中温柔缱绻之意瞬间褪去,露出底下坚冰。 皇帝面色发冷。 贵妃旧物一事,江澜因果然知情! 她,不无辜! 第93章 帝王的真心,一文不值 第九十三章 帝王的真心,一文不值 顾辰枭:“你罪在何处?” 声音低沉,微冷,一双眼睛鹰隼般锐利地盯着眼前的江澜因,好似她是猎物。 江澜因低下头去,柔嫩如春鸭的脖颈展露在皇帝眼前。 声音细微,发颤,“皇上,您别问了,您……罚因因吧。” 竟是直接认了罪。 如今,江澜因这副柔弱的样子,再激不起顾辰枭丝毫的怜悯。 在这后宫之中,她已经得到了这么多,却还是不知足! 竟肖想取代樱儿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男人的大手,带着威压,覆盖在江澜因后颈突出的脊骨上。他没有如何用力,江澜因已觉得沉重,头都几乎抬不起来。 顾辰枭:“因因,你真的让朕失望极了。” 淡淡的一句话,男人察觉到掌下的肌肤一片战栗。 她怕了。 顾辰枭:“事到如今,后悔吗?” 可后悔也迟了。 他马上就会颁布圣旨,这后宫里,再也不会有贞贵嫔这个人了。 若不罚她,简直就是,对樱儿的亵渎! 拇指和中指微微发力,轻而易举地将女孩细弱的后颈掐在手里,掌控着她的性命。 “皇上,就算您要因此处死因因,因因也心甘情愿……” 皇帝只是淡淡的,“你确实该死。” “可因因临死之前,还想说一句……因因不悔。入宫那日,不悔。刚才,不悔。冒作贵妃,答了皇上的话,叫皇上得到一时安慰,也不悔。若再来一次,皇上唤,因因还是会答……” 江澜因没抬头,大滴大滴的眼泪银线一般,垂直坠下。 顾辰枭微微一愣。 刚才缱绻时的记忆慢慢浮现。 是他……情难自禁,唤出了“樱儿”的名字。 是她,答应的? 不是做梦? 当时心底产生的悸动、满足,如海潮一般,再一次漫上来。至少在那一刻,他是真的信了…… 他的樱儿死而复生,和他在一起。 成全他那一朝幻梦的,是江澜因。 手上力气渐松,顾辰枭苦涩道:“只是如此?” 江澜因这才抬起头来。刚才,她已是哭得喘不上气来,不过强忍着才没有出声。 一张湿漉漉的小脸直对着顾辰枭,满脸疑惑、心碎,“皇上,因因还该做什么,能让您好受些?” 顾辰枭并未全然放下疑虑,“你抚的琴曲,是谁教你的?” “臣女父亲自幼给为臣女请的教师。怎么,有何不妥?” 顾辰枭按了按眉心,这才想起…… 江澜因曾经在盛京也有才女之名,据说琴技本就高超,对曲谱过耳不忘。 那《梦西洲》,或许她也只是在别处听到过而已。 皇帝:“你册封礼的礼服、头冠,是何处来的?不是你叫人准备的吗?” 这话一出,江澜因小脸上眼睛瞪得更大,她小心翼翼试探:“自己准备礼服?皇上,这、这不逾矩吗?” 一句话怼得顾辰枭有些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本不合规矩。 再说,太子都已经认了罪…… 自己却非要怀疑她,栽派到她身上。自己这个皇帝,对眼前的小姑娘,太严苛了…… 她年纪那么小,怎么会知道何贵妃昔日的旧事? 是自己想多了,却要怪她。 “因因……”皇帝声音嘶哑,“刚才,为何要应朕的话?朕唤的樱儿,是贵妃。” 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很残忍。 顾辰枭:“你不是她,朕不需要你成为她。往后,再勿要如此。” 江澜因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重又低下头去,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是,皇上。因因记住了。” 低头,是为了掩住脸上笑意。 皇帝……太可笑了。 口中说着不要,刚才,身体可是诚实得不行。 一系列反应,都清清楚楚让江澜因知道,何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是重中之重。 男人啊,心里想着一个,一点也不妨碍他们压着别的女人行事。 还有口口声声说什么深情。 男人的真心,帝王的真心……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东西。 不过…… 顾辰枭心底,对何樱的眷恋、愧疚、保护欲,江澜因打算全盘收下,变做自己往上爬的养料。 她一字不提被耽搁了的册封礼,只是柔顺地依偎在皇帝身旁。 愧疚感在心间一闪而过,顾辰枭:“因因,朕请了你爹娘进来,如今都安顿在别馆。你想他们,可以去看看他们。” 江澜因掩住脸上讥诮,“是,多谢皇上。” 她不必去见靖威侯夫妇,他们很快就要来见她了。 果然,皇帝还未完全起身,便听得帘外有小太监报进来:“皇上,靖威侯夫妇求见皇上。” “是求见朕,还是贞贵嫔?” “他二人求见皇上,双双跪在御书房门外,不知皇上您在翊坤宫。” 顾辰枭看江澜因一眼,“想必是要替你求情。” “是,嫔妾爹娘最疼嫔妾。” 男人大手握住江澜因手腕,“随朕一同过去。” 御书房门外。 靖威侯和文氏跪了有一阵子。两人都上了点年纪,又被太阳晒着,头晕眼花。 尤其是靖威侯。 想起刚才隔窗听着宫女、太监的议论,后背都被冷汗打湿。 他们说,江澜因野心太大,如此得宠居然还不知足,居然在皇上跟前要扮做贵妃模样争宠。 惹得皇帝震怒! 还说上一个这样做的,不仅自己身死,还连累了家人,九族皆灭。 如今这贞贵嫔,和背后的靖威侯府,只怕也落不下好。 因为皇帝怀疑此事的指使,根本就是侯府。 靖威侯吓坏了,推开门窗想要问个究竟,却早已不见了人影。他笼闭在别馆,越想越觉得那些人说得对。 若不是皇帝迁怒了他,怎会把他夫妻二人关在别馆里这么长时间,不闻不问? 都怪江澜因!好好儿地贵嫔不愿当,偏要惹祸! 靖威侯又气又怕,无处发泄,刚要发作在文氏身上。 却见她站在窗边,眼睛盯着外面,脸上挂着恍惚的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文氏,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若被她害了侯府,我唯你是问!” 文氏心中正在回忆她与孙敬的甜蜜过往。 靖威侯的话,她只听进去了“你的好女儿”几个字。 下意识脱口答道:“咱们的女儿,自然是好的。她会做太子妃,会做皇后。” 靖威侯猛地一愣。 做太子妃?做皇后? 江澜因现在哪有这样的机会?文氏说的,莫非是……文师师? 第94章 她像极了贵妃曾经模样 第九十四章 她像极了贵妃曾经模样 “住口!你疯了不成?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你那侄女儿!” 靖威侯大声打断文氏的自言自语,“江澜因不好,就是侯府不好,你那侄女儿岂能好得了?” 文氏身子一颤,从恍惚中惊醒过来,骇得脸色苍白。 只能跟着靖威侯一起骂江澜因大胆,不孝。 “……依着我说,咱们该主动找皇上请罪。不然,只怕皇上误会这背后,侯府有什么,可不就糟了?” 一句话,说到靖威侯心里。 “你和本侯一起去,务必要跟皇上解释清楚!” 两人就这么跪在了御书房前。 好半晌,才被叫进。 一进屋内,头都不敢抬,靖威侯便扑通一声跪下。 “江澜因不孝,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微臣不敢求皇上宽宥,只求、只求……勿要牵连侯府。” 顾辰枭一愣。 下意识想回头,看屏风后面的江澜因。 却忍住。 看向地上跪着的两个人,“你们巴巴儿求见朕,要说的,就是这个?” 连一句女儿怎么样了,都不问? 靖威侯跪在地上,只觉皇帝语气沉沉。 是动了真怒。 他心中愈发不安,把江澜因骂了千百遍。 “是……微臣刚听说那逆女的行事,也是惊骇欲死。都是臣平日里没教好她,皇上该怎么罚就怎样罚,臣绝无一句怨言。只是,侯府无辜。” 说罢,拽了拽文氏衣角。 文氏忙道:“皇上,臣妇平日里竟不知江澜因怀的那样心思,还请皇上责罚。只求饶了侯府上下,一百多口性命。” 她心尖尖上的文师师还养在侯府,不能被江澜因连累了。 皇帝声音响起:“哦?那依你们的意思,因因该当如何?” 靖威侯敢说话,暗地里拿眼睛示意文氏。 猝不及防间,文氏突然觉得自己得了惩治江澜因的机会。要叫她好好地吃一番苦头,她才能知道,什么是尊长,什么是尊卑! 文氏心一横,“皇上,臣妇平日里娇纵江澜因太过,让她不知天高地厚。依臣妇的想头,不如降她的位份,或打板子,或掌嘴,只一次,她就记住,往后再也不敢了。若皇上信臣妇,臣妇愿意代劳……” 这话说出口,连靖威侯都捏着一把汗。 心里期盼皇帝答应。罚了江澜因,可就不能再罚侯府了! “打板子?掌嘴?” 皇帝轻声笑了一下,“你们,倒很忠心。” 他伸手,自屏风后牵出江澜因来,语气不辨情绪,“因因,你爹娘,要罚你呢。” 靖威侯、文氏猛地一愣。 不知江澜因也在。 文氏开口就是指责,“因因,你好不知礼,竟偷听爹娘说话。你就眼睁睁看着爹娘跪在地上,跪你?” 顾辰枭也看着江澜因。 江澜因走出来时,眼眶已微微发红。受了文氏这一番指责,直接坠下泪来。 “我、我竟不知,爹娘是这样想我的。娘想打我,打便是了,何必说这样的话?何必随口栽派罪名到我身上?” 边说,边忍不住地流泪。 文氏最听不得江澜因顶撞,下意识便道:“女儿家身家性命都是爹娘的,不过是打你,叫你记住往后不可再放肆。什么大不了的事?还敢哭?这是爹娘教导你,待你好!” 顾辰枭攥着女孩手腕的手紧了紧。 “因因,有什么话要和你爹娘说,说便是了。朕在这里。” 会为江澜因撑腰。 她如今已是皇家妇,莫说贵嫔的位份比靖威侯还高,就算只是个普普通通九品采女之流,是皇帝的女人,在臣子面前,就是君。 岂有臣要罚君的道理? 简直倒反天罡,不知所谓! 顾辰枭示意江澜因摆出贵嫔的款儿,训斥文氏,叫她知礼。 不想他的因因,见了爹娘,根本硬气不起来。 她眼含热泪,幽幽道:“爹娘总是这般,不问青红皂白就要罚我。” “幼时,明明是表妹自家做梦惊醒,娘却怪我呼吸声沉重,吓到了她。叫我一整夜跪在外面,不准合眼。” “表妹跑的急跌倒磕碰了腿,娘心疼她,却非说是我追逐嬉闹所致,要打我的小。表妹痊愈了,我还在榻上躺着起不来。” “凡事我有的,表妹喜欢,都夺去给表妹。我多说一句,便是不孝……” 她回忆着,语气平淡,眼中却不断流泪。 文氏心中莫名发慌,“如今说的是你触怒皇上,你又胡乱攀扯你表妹做什么?” 顾辰枭却是心中一悸。 何贵妃何樱,因是庶女,在闺阁中时,也是常受嫡母为难、苛待。 她的小娘,又是个软骨头不争气的,一味依附,只知道罚何樱。 明明是何芙自己受惊做噩梦,何夫人却罚何樱跪在外头。两姊妹嬉闹,或是口角,终归是何樱倒霉。她未嫁入王府前,连衣裳首饰都不成套…… 林林种种,何樱或有意或无意透露出来的细节。 让皇帝拼凑出她在闺中的日子。 竟与江澜因这么像…… 顾辰枭到此刻才察觉出,为何两人模样分明不像,江澜因却能叫他一下子就想到何樱,甚至在那一瞬间……误认做了何樱。 因为她们在闺中,都过过苦日子。爹不疼,娘不爱。 她们自幼被打压得可怜,性子柔弱,一时间立不起来,也是有的。 不该苛责。 应该由他这个皇帝来护着。 文氏张了张口,还要说什么。 “够了。”皇帝冷冷地一声,“谁说,因因触怒了朕?” 此言一出,靖威侯、文氏都愣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竟不敢出声。 最终还是靖威侯颤巍巍道:“皇上传唤微臣等入宫,本是要观礼。可如今册封礼搁置,微臣想着,定是江澜因她有什么不对……” 江澜因脸色苍白,咬着嘴唇垂下头,偷看顾辰枭。 见她这个心虚的神情,靖威侯心底才舒了一口气。到底是江澜因的错,都怪她…… 皇帝用力攥了攥江澜因的手,安她的心。 “不是因因的错,更不是她触怒了朕。” “朕压着她的册封礼,不过是因为……” “册封礼错了。” 什么? 靖威侯、文氏惊诧不已。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册封礼错了? 皇帝:“贵嫔的册封礼,配不上朕的因因。她如今,是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