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刘彻晚年昏聩,旁边大叔变脸》 第1章 撞大运了 撞大运了。 霍平八岁时候,算命的就说他要撞大运。 没想到二十五岁的时候,他真撞大运了。 当拉着一车钢卷的大运汽车因为失控飞驰而来,刚刚被辞退的霍平,脑海里闪过这一生的记忆。 一个莫名的声音响起:叮,宿主撞大运了,激活无双国士系统。 …… 公元前92年,征和元年。 甘泉宫笼罩在秦岭的肃杀寒气中。 这座离宫别馆,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比山雾更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身材高大,身着玄色官袍的异族官员金日磾,脸色难看至极。 “你说有人从天而降?” 金日磾觉得这事充满了诡异和古怪。 跪在地上的期门仆射,声音充满惊恐:“真的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羽林军那边也有人亲眼看见。” 金日磾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期门仆射。 甘泉宫负责守卫的,正是期门军和羽林军。 这两支守卫以绝对忠诚著称,而期门军是卫青大将军和霍去病大将军旧部,向来忠心耿耿。 这位期门仆射,正是期门军长官,平素也非常忠勇。 可是人从天上降下,太过匪夷所思。 金日磾又叫来羽林军守卫,确认情况。 在此过程中,期门仆射一直在颤抖,令金日磾感到奇怪。 “你抖什么?” 金日磾感觉期门仆射太过古怪,不由瞪大眼睛怒视他。 金日磾四十余岁,不过他本是匈奴王子,所以身材高大,威风凛凛。 此刻怒目圆瞪,颇有佛家金刚的架势。 期门仆射苍白着脸抬头:“从天而降那人,好像……好像冠……冠军侯……几乎一模一样……” 轰隆。 天空宛若雷霆炸响。 时隔二十余年,听到冠军侯的名字,仍然令金日磾都有些恍然。 不过随后,金日磾回神骂道:“冠……冠军侯逝去二十多年,你瞎说什么。” 期门仆射双眼无神,却仍然机器一样反复重复:“真的和冠军侯……一模一样……属下……属下……” 期门军本就是卫青与霍去病旧部,突然看到死去的战神从天而降,他自己也乱了心神。 向来坚毅的灵魂,此刻都仿佛被击散了。 “将那人好生看管,我去找陛下。” 金日磾也乱了心神,他急忙转身去禀报。 在路上,他还暗骂一句,这敏感的时候,怎么出现这样的事情。 就在前几日,陛下还在梦中惊醒,怀疑有人暗害他。 这才长居甘泉宫休养。 现在死去的战神从天而降,金日磾不敢想象,陛下听到如此汇报,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金日磾是忠诚的,当年他作为休屠王王子,被霍去病俘虏。 是陛下给他机会,让他学习文化,获得了新生。 在金日磾的心中,陛下如父亲一样信任他。 所以金日磾哪怕知道这件事很扯,他必须汇报给陛下。 甘泉宫清凉殿内,汉武帝刘彻并未安寝,他屏退了乐舞,独自跪坐在一张巨大的山河舆图前。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花白的鬓发映照得丝丝分明。 这个令天下臣服颤抖的帝王,哪怕暮年仍是一头老龙。 他伸出枯瘦但依旧有力的手指,按在舆图上,仿佛在汲取大地的力量。 金日磾快步入殿,距离御案十步远的地方躬身,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异族的口音禀报。 “陛下,刚刚期门仆射来报,有人在禁区……从天而降。” 听到金日磾的话,刘彻并未回头。 半晌。 “呵!” 刘彻笑了笑:“哪来的刺客,用投石机扔进来的么?” 金日磾没有丝毫笑意,扑通跪在地上。 近年来,听到刺客,期门军和羽林军都精神高度紧张。 陛下为此,已斩杀了数人。 然而,今天刘彻似乎比往日清醒一点:“昨夜有流星坠地,这是有人亡命的征兆。把那刺客抓起来好好盘问根底,然后……” 刘彻的语气冰冷:“斩尽杀绝!” “是!” 金日磾应了一声,却迟疑没有起身。 刘彻这才觉得有点不对,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这位忠心耿耿的驸马都尉。 “还有什么事?” 刘彻顺手拿过案头玉碗,里面有巫医制作的汤药。 金日磾虽然艰难,却还是缓缓开口:“据期门仆射汇报,那人……与冠军侯……一模一样!” 刘彻的手顿住,他略显浑浊的眸子,瞬间爆发出厉芒。 金日磾高大身躯跪在地上,恨不得蜷缩起来。 他有些后悔在陛下面前,提到那位大汉双璧之一的年轻战神。 可是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只要知道了,就不会瞒着陛下。 否则他也不会如同影子一样,能够始终跟着陛下。 “去病?” 刘彻似乎不敢相信,再度问道。 金日磾沉重地点了点头:“汇报者是期门仆射,他曾跟随过冠军侯。他发现有人从天而降后,虽惊惧却仍然立刻带人包围。那人昏迷,于是有护卫将其翻身。虽服饰头发怪异,可是面容与冠军侯一般无二。臣观期门仆射说话状态,不像作假。” “哈哈!” 刘彻闻言大笑起来。 金日磾又是心跳如鼓。 金日磾知道,陛下笑的是什么。 一个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复活。 但是今天一个与冠军侯一般无二的人从天而降,这分明是有阴谋。 虽说陛下近年来迷信巫蛊,但是巫蛊也没有让人死而复生的道理。 当年少翁招魂王夫人受宠,最后牛肚子藏书被发现,陛下直接砍了他的头。 从那之后,陛下对死而复生就不再深信。 可是其他人却不知,现在是否有人故技重施,要借用陛下迷信巫蛊,来达成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是他们太小看陛下了,陛下是何等雄才伟略之人。 他是真的信巫蛊,还是假的信巫蛊,谁知道? 哪怕金日磾每天侍奉在陛下身边,他没有一刻能够看清陛下的心思。 甚至他不敢去观察,不敢去深思。 金日磾想到这里,立刻下定决心:“陛下,臣亲自处理此事,哪怕严刑拷打,也要查出这件事的始末。” 没想到,刘彻忽然说道:“不必,人家精心组织了这么一场大戏,怎忍心一下子就破坏了。” “哈哈,有趣有趣。” 刘彻再度笑了起来:“真是有趣啊,冠军侯重生?!真是社戏也不敢这么演。” 金日磾跪在那里一脸茫然,没想到陛下不仅不生气,竟然很感兴趣? 第2章 狗大户 “冠军侯威武!” “汉军威武!” 霍平梦到自己穿着铠甲,骑在战马之上。 所有人向自己行礼,他翻身下马时铁甲与皮革摩擦出金石之音,玄色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战旗裹住他挺拔的身形。 有人递过火把,霍平将眼前祭台之上松枝点燃。 火焰骤然蹿起,他解下腰间青铜剑插进祭坛,剑柄缀着的赤色缨带在烈焰上方狂舞。 战鼓声响起,烽烟盘旋升腾,在苍穹化作展翅玄鸟。 …… 霍平猛然睁开眼睛,周围是陌生的一切。 古色古香的屋子,陈设看起来比较简单。 “我不是撞大运了,这里是哪里?” 霍平正在疑惑的时候,脑海里面声音响起。 “宿主已激活无双国士系统,系统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活下去。每活过一天,积累经验1点,系统可升级。当前开启新手任务,新手任务为,活过第一天!” 脑海里面冰冷的声音响起,霍平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穿越了。 而一听这个任务,霍平觉得有些诧异。 活过第一天很难么? 不过转念一想,是啊,自己一个现代人穿越到了古代,吃啥喝啥? 想要活下去,可没那么简单。 不过再一看自己周围的情况,霍平又有些疑惑。 自己究竟是魂穿还是肉穿? 霍平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没有多少变化,依然是有点小帅。 身体却好像强壮了一些。 正在此时,脚步声从外响起。 霍平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相貌有些异域风情的中年大叔走了进来。 那人距离霍平还有数步之远,就停了下来,目光中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霍平有些紧张,他坐起身,警惕地盯着他。 “你醒了?” 中年大叔刚开口的时候,语调非常奇怪。 不过瞬间,霍平又能听懂他的语言。 大概是系统的能力,让自己能够听懂古汉语。 霍平开口问道:“这位……大叔,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年代?” 中年大叔目光锁定在他身上,蹙起眉头:“你不认识我?” “我是应该……还是不应该认识你?” 因为没有搞清楚,自己是魂穿还是肉穿,霍平小心翼翼问道。 毕竟是陌生环境,霍平感觉这大叔有些不简单,所以要小心应对。 “呵呵。” 中年大叔不知道为何又笑了起来,然后转身走了。 霍平搞不懂情况,他感觉这个环境有点危险。 这里的人,神神叨叨的。 他立刻起身,可是找不到自己的衣服,他身上只有一条类似平角短裤。 正在此时,有几名黑衣壮汉走了进来。 霍平就穿着平角裤,显得有点尴尬:“各位壮士,能否给我一件遮体的衣服。” 一个黑衣壮士出去,很快就拿了衣服过来。 不过这些衣服,霍平也就认识一条裤子。 至于剩下的,怎么穿,他也不大清楚。 好在有黑衣人帮忙,霍平这才勉强穿好了衣靴。 一切穿好之后,霍平连忙道谢,黑衣人却避开,冷冷地道:“我家主人有请。” 霍平闻言,跟着他们一起出门。 出门后,才发现自己居住的是一个院落。 院子很大,类似于农家乐中的一些高级庄园。 霍平脑海里面想到了大户人家四个字。 “你们主人,是不是很有钱?” 霍平不知道古代有钱人什么样子,反正看历史剧动辄就是富可敌国。 可是这家人这么多地,显然有些不简单。 而且这些护卫有时候展露的气息,都令他感觉自己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霍平被带到一处阁楼。 上楼中,霍平只看到不远处的大山。 看来这个地方在山边,应当是哪个有钱人的庄园了。 当然这个庄园四周并不繁华,霍平只能用自己现代思维去思考。 既然庄园不在繁华地带,是否说明对方只是一个富户。 现在霍平主要缺少很多历史生活知识,除了知道这是古代,甚至都没有办法从四周建筑看出这是什么朝代。 住在郊区,然后拥有很大的庄园。 这庄园的主人,应当就是古代的狗大户吧。 上了阁楼,霍平进入一间静室。 陈设古朴,仅有席、案、香炉、烛台,墙上挂着一幅《山海图》。 这里也有黑衣壮士把守。 阁内,一位身着玄色深衣、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临窗而立。 他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却仿佛是整个房间的中心,让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而他身边站着的,则是刚刚一面之缘的中年大叔。 中年大叔垂手而立,目光低敛,像一头假寐的猛兽。 听到脚步声,老者缓缓转过身。 霍平一看,这老头子好面相啊,面容清癯,双眼如寒星般锐利。 老头也直勾勾看着他,特别是看着他的脸。 霍平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明老人看的是自己,他却隐隐感觉对方看的是别人。 “霍平见过家主,感谢家主相助。” 在路上,黑衣人虽然话不多,霍平却问到了一些情况。 从他们口中得知,自己是突然出现在人家庄园里面。 没想到这家主人不错,让人救了自己并加以照顾。 所以一见面,霍平就表示了感谢。 毕竟嘴甜一点,肯定是没坏事。 只是现在这个氛围,让霍平感到有些不安。 按说这家主人既然能够救自己,应当是心善之人。 可是这老者的面相,就跟慈眉善目四个字完全没有关系。 老者打量着霍平,目光深邃:“你姓霍?你与霍家可有什么关系?” 霍平这才明白过来,老者救自己的目的,似乎是将自己当做与霍家有关系。 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老者才会救自己? 这就有点尴尬了,自己是穿越过来的,自然是跟霍家没有关系。 可是对方似乎是怀疑自己与霍家有关,这才救了自己。 自己如果说没有关系,对方发现救错了人,会不会当即翻脸。 哪怕不说翻脸,就找自己要点医药费啥的,自己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古代,现在毫无依仗。 最关键是,霍平零星可怜的历史知识告诉他。 他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 不管哪个朝代,一旦没有合法身份,那么被抓住都没有立足之地。 被人变成奴隶,或者遭到非人对待,甚至被当成敌国奸细直接处决。 这老者认为自己和什么霍家有关,这才救了自己。 结果发现自己是个没有合法身份的流民。 对方会怎么对待自己,自己不敢揣测。 出门在外,不能随意试探别人的善良。 可是如果霍平冒充霍家人,那么风险就更大了。 自己可不认识什么霍家人,万一冒充了这个家族之人,被人抓了现行。 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霍平却不知道,金日磾此刻看着他,心里也在盘算。 金日磾知道陛下这是一个试探。 陛下绝不会相信当年的战神霍去病会死而复生。 那么这么问,是想要看这个年轻人,会不会与霍家人有血缘关系。 例如霍去病的私生子。 但是以陛下性格,霍平一旦承认他跟霍家有关。 立刻就会让人进行查证。 那么面对这年轻人只有两条路,一条路就是通过查证,活下去,大富大贵。 另一条路,就是无法通过查证,千刀万剐。 这个年轻人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他的一个回答就将决定他的生死。 霍平也不知道,他一个回答就将决定自己生死。 他立足自己的立场,觉得自己除了冒充别无他路。 在古代没有身份,生不如死。 可是他又不了解霍家,所以只能兵行险着。 “禀告老人家,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似乎大脑受到冲击,所以没有了记忆。但是又多了很多奇怪的东西,现在除了自己叫霍平之外,剩下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霍平的选择就是,失忆! 第3章 此人邪异 “有意思。” 刘彻脸上在笑,眼睛里面没有笑意。 这个回答,出乎刘彻和金日磾等人意料之外。 金日磾觉得此人是在耍滑头,他等着刘彻下令,一旦陛下下令,这青年人就是死人了。 霍平也不明白,自己这番话哪里有意思。 他赶忙抱拳:“虽然我很多事情记不得了,但是家主既然救了我,不论我以前是什么人,以后我便是家主的人。家主以国士之礼待我,我必以国士之礼报之。” 霍平立马表达报恩的意思,就是希望老者善待自己。 至于什么国士之礼这番话,他也是硬尬的。 他不大明白,这个时代应该怎么说话。 他能想到最有逼格的,就是这句话了。 他要想办法证明自己的价值,换取立身之地。 不过这句含有国士二字的话,却让刘彻一怔,似乎勾起无限回忆。 金日磾也暗暗吃惊,此人简直胆大妄为,竟敢在陛下面前这么说。 他应当就是冲着陛下来的吧。 然而霍平刚说完,肚子咕咕作响。 霍平不由脸红,露出了一丝窘迫。 “相逢是缘,你回去休息一番,晚上老朽宴请你。” 刘彻说着缓缓背过身去,不再看霍平。 霍平赶忙抱拳感谢,这才离开。 他却没有听到,刘彻喃喃了一句:“吃饱了,好上路。” 等到霍平离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从暗中走出。 男人衣服为左衽与汉人的右衽不同,上面绣有狼形图案,腰间挂着铜铃,走路却无声音。 此人正是一名胡巫。 “陛下,此人身上有邪气。” 胡巫恭敬地说道。 刘彻的声音冰冷传来:“可有驱邪之法?” 胡巫不假思索回答:“晚宴时,属下可施法请神将其震慑,原形毕露,再以神剑诛杀。” “准。” 金日磾也顺势开口:“陛下,我们在禁区还找到一些奇怪物品,应该是这小子带来的。找其他人问过,皆看不懂是何物。” “那就给他,估计是些装神弄鬼的东西,越是研究越是着了他的道。” …… 霍平被带回房间,他与黑衣人聊天中,终于知道自己所在的年代。 当今皇帝是刘彻,而皇帝在位已经四十九年了。 霍平傻眼了,这可是汉武帝晚年。 堪称开局地狱模式。 他学过历史,提到中国古代王朝,绕不开“强汉盛唐富宋刚明”这八个字。 这四个朝代,皆有雄主。 而且汉朝皇帝水平都不低,都说老刘家基因强大。 且不说西汉九帝,将匈奴四代雄主攒起来的王庭打垮,让匈奴都会唱民歌了。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令我六畜不蕃息。” 哪怕到了后期,只要给皇帝成年的机会,都是一人压天下的存在。 汉武帝刘彻,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与秦皇、唐宗、明祖皆是华夏历史千年一见的雄主。 不过像汉武帝这样的千古雄主,到了晚年都是国家比较危险的时期。 不说别人,就连他们的儿子都是胆战心惊。 秦始皇还好点,只是一直没立太子。 后来大儿子扶苏被假传圣旨杀了。 明太祖则是儿子死得早,传位给孙子,逼反了儿子。 汉武帝、唐太宗的太子,可都被老子给逼着造反的。 特别汉武帝晚年动辄就是血流成河,贵族官员如同狗一样被杀。 普通人民日子也不好过。 历史书上,只有八个字“海内虚耗,户口减半”。 汉朝之强,正是从汉武帝而起,挺起汉民族的脊梁。 不过强汉虽强,却强而不富。 胜仗不断,民生凋零。 生在这个时代,当百姓吃不饱穿不暖。 征兵、重税、酷吏,动辄就家破人亡。 真要闻达于诸侯,搞不好哪天头就掉了。 最绝的就是巫蛊之祸,被称为千古第一死局。 简单来说,就是老子看不起儿子,于是老子的人欺压儿子,儿子被逼造反。 然后帮助儿子造反的,都被干死了。 等到儿子死了,老子又清醒了,把那些打过他儿子的也给弄死了。 就连保持中立的,也被找出来干死了。 皇帝、太子、酷吏、太监、重臣……可以说没有一方是赢家。 对此猜测非常多,有人觉得这个时期的汉武帝应当是吃丹药吃成神经病了。 人家都神经病了,你上哪说理去。 而现在太子还是刘据,显然巫蛊之祸还没有发生。 霍平隐约记得,巫蛊之祸就在这两年了。 他隐约记得,这局之中十万人被牵连。 还好,霍平看了看自己所在之处,自己一穿越就穿到狗大户家。 可以说,这是最好的开局了。 至少山高皇帝远,远离政治旋涡。 看那老头虽然话不多,但也不是啥坏人。 如果自己能够跟他后面苟住,用现代知识帮他赚点小钱。 也能够在这地狱般艰难的时代谋生。 自己还有系统,苟到系统升级,苟到昭宣之治,或许还真的能够有所作为。 霍平绝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也不认为现代人肯定能胜过古人。 想要活下去,必须全力以赴。 正想着,有黑衣壮汉给霍平送来了一盒子东西。 霍平眼前一亮,正是自己辞职带出来的。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现代的东西,能够拿来换点钱财。 霍平历史学得不是很好,可是他喜欢看啊。 穿越里面,一个玻璃杯都能够价值连城。 将盒子拿过来一翻,然并卵。 一个喝水的陶瓷杯,还是破的,这个不值钱。 自己买的键盘、鼠标、U盘……这些倒是牌子的,可是这个时代派不上用场啊。 翻着翻着,霍平一愣,怎么里面还有口红? 他这才发现,自己走的时候,竟然还把旁边女同事的东西一起收了。 里面都是女人的东西。 看来指望这个是不行了,肚子咕咕响。 霍平只能厚着脸皮找黑衣人要点吃的。 只不过黑衣人根本没理会他。 这个年代,食物是很紧缺的。 哪怕大户人家,也不会随便给人吃的。 霍平只能等晚上,那位老爷子请自己吃饭。 霍平心想,自己一定要想办法表现自己的价值,争取留下来。 很多人认为到了古代,随便虎躯一震,就能让人纳头便拜? 然后便是争王争霸。 霍平可没有这个心思。 毕竟现代人穿越到古代,只是掌握了一些信息差而已。 赚点小钱,或者找准历史大势,取得一些功绩是有可能的。 要说主宰历史? 哪一个时代,天下英雄不是如同过江之鲫。 霍平自己在现代,连五千一个月的牛马工作都主宰不了,更加明白自己不可能主宰一个时代。 熬到夕阳西下,终于黑衣人告诉霍平,家主有请。 霍平将腰带系紧一点,然后跟着黑衣人往前走。 黑衣人叫作张顺,性格沉闷,基本上问一句回一句。 而且好像还有点内向,他的目光从来不敢与霍平对视。 霍平来到一间很大的屋子,门口有黑衣人把守。 霍平也不觉得意外,古代又没有监控,防盗手段又是一般。 富户家里没有百把人守着,只怕早就被人直接抢了。 屋子里面一张张类似于茶几的漆木案,案腿很短,方便跪坐时取用食物。 霍平在张顺的引导下,跪坐在那里等着。 好容易才等到老者与那位异域风情大叔。 “家主好!” 霍平连忙抱拳,本想起身的,只是跪了一会,腿就麻了。 所以霍平语气热情,但是动作显得有些倨傲。 刘彻看在眼里,坐在主位,看霍平这时候似乎才想要起身,方才缓缓开口:“霍先生乃是奇人,不必多礼。” 霍平闻言就跪坐回去。 他倒没有注意,对方用先生二字作为尊称。 霍平想让这老头子上菜,可是也不好催促。 好在刘彻也没有吊他胃口,让人送上了食物。 侍者垂首趋步而入,首先布上的是漆笾与漆豆,盛着枣、栗与深色的肉酱,此为“荐脯醢”,意为先敬献食神。 这东西不仅能吃,特别是搭配风干肉脯,风味还非常不错。 紧接着,陶碗盛着雕胡饭与漆盘盛放的黄米饼被轻轻置于案上。 主食先上,以示郑重。 霍平会学着刘彻的样子,用手撕下一小条坚硬的脯,然后非常克制地蘸上一点点深色的肉酱。 放入口中,首先感受到的是肉干的韧劲。 随后,极致的咸鲜味如同惊雷般在味蕾上炸开,强烈地刺激着唾液分泌。 好吃是好吃,就是略咸了。 霍平又尝了一口雕胡饭才好受一点。 这时候,两名侍者抬着一只青铜鼎稳步而入,鼎中热气蒸腾,赫然是整只的炮羔。 所谓炮,将整只动物如小羊、小猪宰杀后,掏空内脏,填满枣、果、香料等,用泥巴或面团将整个动物包裹起来,放在火中慢慢煨烤。 待泥土干透敲开,毛随泥脱落,肉香四溢。 能吃得起这个,绝对是狗大户中的战斗机。 汉朝烹饪六艺,就是炙、羹、蒸、炮、脍、渍。也就是烧烤、做汤、蒸熟、裹着泥烤、刺身、酒泡菜。 说白了,真正动火的也就是烤、蒸、煮了。 “霍先生,味道如何?” 刘彻注意到霍平脸色,笑问一句。 霍平吃着羊羔肉,点了点头:“味道还行。” 还行? 这个评价,让刘彻和金日磾都有些想笑。 皇家御膳,他竟然评价还行? 这是故作高人姿态吧。 刘彻不以为意,端起酒杯。 汉朝的酒杯称为卮也就是有单耳的小圆筒杯。 霍平也学着对方端起酒杯饮酒。 酒味酸中带涩。 “葡萄酒?” 霍平一饮,不由眉毛一扬赞道。 刘彻神情微微一变,他竟没想到,霍平竟然认出了蒲陶酒。 第4章 葡萄美酒夜光杯 霍平仔细品了品,有点像是公司团建的时候,经常喝的劣质葡萄酒,十几块一瓶的那种。 口感偏涩,有果醋尖酸感。 在他看来,应当不是什么珍品。 霍平却不知道这个时代,密封条件不好,而且中原虽然引进了葡萄(汉人称为蒲陶)种植,却未引进酿酒技术。 所以,所有的葡萄酒都是从大宛运来,珍贵异常。 哪怕顶级贵族,都喝不到一杯。 刘彻之所以饮用,是因为葡萄酒不易腐坏,在他看来这里面有长生秘密。 故而来甘泉宫,也带来了不少。 刘彻动作一停,看向他:“霍先生喝过蒲陶酒?” 霍平点了点头,轻声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次不仅刘彻,就连金日磾都露出了吃惊的神情。 他们作为这个时代的人,唐诗的格律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 但华夏人对“对称”“节奏”和“音韵”之美的感知是共通的。 而两人都是经历战争,对征战的残酷与将士的豪情有着最直接的理解。 这首诗的悲壮与洒脱,让他们想起了很多故人。 若非对战争有一定理解,绝对无法写出这首诗。 金日磾不禁惊讶地看向刘彻,刘彻仔细品味,然后眼神都亮了两分。 这陌生格律的文字,触动了这位暮年帝王的心。 金日磾不由直起身子:“先生好文采。” 霍平一愣,他也没有想到,唐诗能够引起这个时代的共鸣。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自己上学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唐诗,也会觉得朗朗上口,也能感受诗词之美。 看来人对美的追求是相通的。 只是可惜,唐诗就算再好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就像司马相如,凭借《子虚赋》,得到汉武帝的赏识。 当然最令人羡慕的还是陈阿娇千金买赋,买的也正是司马相如的。 霍平在这个时代就是搞出唐诗三百首,也上不了厅堂。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陛……爷,请允许属下献上一支舞。” 霍平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戴着青铜獠牙面具,身穿五彩羽衣的男人。 金日磾明白,大巫是来诛杀霍平的。 可惜的情绪一闪而逝。 虽然这个年轻人身上似乎有很多谜团,但是他的出现注定是一场悲剧。 刘彻看向霍平:“此是辟邪之舞,霍先生一起欣赏一二吧。” 霍平对这玩意没啥好感,不过他也知道,现在是巫蛊之乱发生之前,由于汉武帝信巫蛊,所以蔓延到了社会各阶级。 这类狗大户,也不搞美女跳舞了,都看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 霍平呵呵一笑:“全听毕家主的。” 毕……家主? 刘彻脸色抽了一下,他有心隐瞒身份,所以姓刘不合适。 但是毕家主,咋感觉听着有点骂人的感觉 “老朽不姓毕,姓朱。” 霍平立刻道歉。 说话的时候,巫师已经进入屋内。 有人敲鼓,鼓声带着原始、压抑的律动。 巫师身形诡异地扭动着,每一步都踏在鼓点的节点上。 他手持青铜短剑,剑身上绑着彩色布条和骨铃,舞动时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碎响。 刘彻端坐主位,面无表情,眼神深邃,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仪式。 霍平却感觉到一点不舒服,那人跳舞,好似在看着自己。 在这种陌生环境,霍平本就时刻警惕着,以防任何人对自己不利。 看到胡巫对自己似有挑衅。 他从袖子里面找出了一根两指宽的小黑棍握着,顿时有了底气。 这时候巫师旋转越来越快,羽衣飘散出细微的粉末,混合着香炉中本就浓郁的苏合香,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异样气味。 味道向霍平这里飘来。 霍平立刻感觉到味道不对。 刺鼻的化工品味道。 对方极有可能用了什么人为制造的药水。 霍平用旁边擦嘴的细麻方布略微打湿,捂住口鼻。 本想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是巫师越来越近。 青铜剑时不时指向霍平,分明带有敌意。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霍平眯起眼睛,整个人蓄势待发。 而他的反应,金日磾看在眼里。 难不成,这家伙真是什么邪祟? 在舞蹈最高潮,巫师一个迅猛的旋身,贴近霍平案前,作势要用短剑刺向霍平眉心。 这一击,被狂野的舞蹈和嘈杂的声音完美掩盖,快、准、狠,在外人看来,只是巫师舞剑时一个寻常的动作。 其实这是巫师故意的。 他要刺激霍平做出激烈反应,只有如此,才能为诛杀他而铺垫。 霍平对神神鬼鬼的东西,本就是厌恶至极。 就跟老家看到的跳大神一样,霍平有一个亲戚,就是因为迷信耽误病情,后来去看的时候已经迟了。 这巫师一个劲地往自己这边凑,难闻的味道又反复刺激他。 要不是冲着朱家主面子,他早就发飙了。 现在那人还敢刺自己,霍平想都没想,拿起一边青铜酒樽就砸了过去。 “我可去你的吧!” 没想到巫师是练过的,飘逸躲过,只是身上洒满了酒。 这些酒没有杀伤力。 巫师眼中闪过杀机,他手中多了一把细如牛毛的毒针。 只要以特殊手法,射入霍平体内,毒针会自动溶解形成毒素。 到时候大罗神仙难救,而巫师没有碰霍平,霍平却死了。 这就可以解释为请神诛邪。 作为巫师,杀人的手段比救人的手段还要多。 之前短剑刺霍平,就是为了激怒对方。 这样才能做实,霍平是邪祟的身份。 没想到霍平这么容易被激怒,而且动作也非常大。 巫师知道,这小子必死无疑。 他本就是胡人,对自己的身手相当自信,更何况,衣服中有铁片内衬,能挡住利器攻击。 哪怕面对高手,十步之内一招可取对方性命。 “邪祟竟还敢放肆,弟子请神诛邪!” 巫师高喊一声,要发射毒针的时候,霍平已经冲了过来,手中持有一根黑棍。 “热烈的马,看我五雷正法!” 霍平说着将防狼电棍开关打开,狠狠捅在巫师身上。 只听“噼啪”一声爆响,蓝白色的电弧在昏暗的烛光下刺眼地亮起,发出令人胆寒的噪声。 巫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他衣服特制的,本就藏有不少铁片防身。 再加上被泼了一樽葡萄酒,浑身都是导体。 而霍平这防狼电棍是从女同事桌上顺来的东西之一,据说还做了改装,增强了电压。 这下好了,一点没糟践,全用在巫师身上。 巫师重重地摔倒在地,蜷缩着不断颤抖,口吐白沫。 看到这一幕,刘彻瞳孔一缩,吃惊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 巫师动手的事情,是提前设计好的节目。 然而,霍平还手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而且刚刚他们听到了雷鸣,看见了闪电,然后巫师应声而倒,如同被天雷惩处。 刘彻再看向霍平,突然心里产生了强烈动摇,眼神也恍惚了起来。 联想到此人从天而降等事迹,难道真是“神迹”? 昏暗烛光下,霍平的侧脸坚毅且神秘。 此刻侍卫已经冲了过来,但是面对手上闪烁电光的霍平,一时不敢上前。 “住手!” 刘彻的声音传来,让那些侍卫都松了一口气。 第5章 做官?不行 刘彻仍然稳坐在那:“应当是误会,把大巫请下去吧。” 误会? 霍平皱起眉头,他感觉刚刚那家伙分明是想要砍自己。 更何况喊自己邪祟,显然不是节目效果。 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快,只怕给他一剑捅死了。 不过霍平也明白,这些巫师在这个时代的地位比较高。 所以人家,肯定向着巫师。 自己就连门客都不算。 没有因此追究自己,也算不错了。 所以霍平只能抱了抱拳,然后坐了回去。 刘彻这才举杯:“霍先生,手下人多有冒犯。” 吃着人家的饭,霍平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强笑一声:“朱家主客气了,我也有点过激。” 这事也只能这么揭过去了。 金日磾立刻缓和气氛,敬霍平酒。 几杯酒下肚,霍平的神情也放松了下来。 这葡萄酒度数不高,可是一杯一杯的,还有点上头。 看到刘彻迟迟没有其他行动,金日磾也只能主动与霍平交流。 金日磾缓缓开口:“霍先生,我观你相貌不凡,身手也不错,为何不去报效朝廷。我有一些关系,能够举荐你为官。” “当官?” 霍平一听,连忙摇头,“不行不行。” 金日磾没想到霍平拒绝这么干脆:“霍先生年纪轻轻,难道不想着封侯拜相,光耀门楣?” 霍平摆了摆手:“倒霉的都是封侯拜相的,当今陛下什么德性,难道你们不知道?当官有生命危险。” 此话一出,金日磾脸色古怪至极。 他忍不住看向了刘彻。 刘彻脸色有点黑,不过还是语气平静地开口:“当今陛下什么德性,霍先生给我们解解惑?” 霍平有些狐疑看向刘彻:“朱家主,您是官?” 刘彻笑着摇了摇头。 “那您是商?” 霍平继续问道。 刘彻再度摇了摇头:“不是官更不是商,祖宗传了一些土地,现在越来越多,日子好过了一点。” 大地主啊! 霍平这才松了一口气:“地主好,不过也别做得太大,差不多就行了。就您这个日子,我觉得很好了。当今陛下武功盖世,内强皇权,外服四夷,堪称千古一帝。 但是在这个时代,咱们普通人是不幸的。老百姓吃不饱饭,家破人亡都是常有的事情。当了官,要是做得不好,哪天被砍头也很正常。做得好了,也没啥好果子吃。他老人家手下的丞相,有几个寿终正寝的?” 霍平所言都是历史书上的记载,十三任丞相,三个自杀的,三个被杀的。 可以说被罢免的都算善终。 金日磾反应很激烈:“瞎说,我朝独尊儒术,内施仁政。哪有做好的官员无辜被杀的情况?” 刘彻缓缓饮酒,也不说话。 霍平冷笑一声,大手一摆:“谁说我朝独尊儒术,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而且咱们陛下乃是权术集大成者,深谙‘用贪官,弃贪官’之道。” 用贪官,弃贪官? 六个字说出来,金日磾感觉不可思议,不解地问道:“什么叫用贪官?难道我朝全是贪官?” 霍平所说这六个字,乃是北周开国者宇文泰跟大臣苏绰对话所说。 一些人开玩笑,又称苏绰定律。 北周在汉之后,他们自然不知道。 霍平给金日磾解释:“作为国主,大臣们的忠心是第一位的。臣忠则君安,君安则国安。想让人死心塌地跟随,必须给人家好处。官多钱少怎么办?给他们权利,让他们以权谋私。权力是君主给的,贪官们自然会维护君主。” 金日磾闻言皱眉呵斥:“简直是荒谬,按你这么说,既然用贪官,为什么又要反贪?” 霍平不慌不忙:“贪官必用,又必反,此乃权术的奥妙所在。天下没有不贪的官,官不怕贪,怕他不忠。以反贪为名除去异己,内可安枕,外可得民心,何乐而不为。这是其一。 其二,官员只要贪,把柄就在君王的手里。君王有把柄,贪官们就害怕,越害怕越忠心。所以说,反贪是驭官之道。不用贪官,何来反贪?如果国内清一色清官,君就危险了。” 一番话说得金日磾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 金日磾反问:“用清官怎么会危险?” 霍平:“清官自恃清廉,不听话,君主怎么罢免?弃清官,百姓不高兴,百姓不高兴就有怨气,百姓有怨气国必危亡。所以,清官不可用。” 金日磾已经慢慢理解了他的逻辑:“那我再问你,清官激起民怨不可用,那如果所用贪官激起民怨怎么办?” 霍平道:“发文即可。一而再,再而三,做出愤怒之状,不断强调不许贪,使全国上下都知道您恨贪官入骨髓,使老百姓都以为英明之主,贪官是罪恶之源。 国之不国,非君之罪,乃贪官的罪过,民怨就可以消啦。如果有大贪,民愤极大,怎么办呢?” 霍平自问自答:“抄其家,没其财。民怨平息,老百姓会歌颂您。简而言之,用贪官换忠心,反贪官除异己,杀大贪平民愤,没收贪官们的财产充实国库,此乃千古帝王之术。” “所以官不能当,要不然当清官不被重视,要不然当贪官早晚被杀。” 此话一出,刘彻、金日磾皆没了声音。 金日磾是恐惧,这番荒谬言论,让他发自内心感到恐惧。 他不敢听,更加不敢去想。 身子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甚至不敢去看刘彻,生怕看到这位君王的滔天愤怒。 霍平自顾自饮酒,只有这样,才能消除他心中的焦躁与不安。 正如他所说的,来到了这样一个时代,自己应该怎么办。 他还是想要回家的,但是家又在哪。 “霍先生醉了,送他去休息吧。” 刘彻起身,表情无悲无喜。 金日磾连忙起身,准备喊侍卫将霍平送走。 没想到,刘彻突然走到霍平身边,低声说道:“霍先生,你有如此才华,难道一直守着?不为官就要为民,不去驾驭别人,就要被别人驾驭。大丈夫,甘愿郁郁久居人下?” 霍平已经彻底醉了,他看朱家主也分外亲切,所以凑近刘彻:“朱家主,我跟你透个底。当今陛下汉武帝,也没几年了。等到他走了,后面就是昭宣之治。等到那个时候,我们日子都好过了。” 金日磾离得远,没有听到霍平所说的话。 刘彻却听了一个清清楚楚。 他的身形、拳头,似乎先后都硬了。 第6章 邪祟? 金日磾快步走了过来:“家主,他说了什么?” 刘彻看向金日磾,目光已经平静了下来:“他醉了,你把他送去房间,除了侍卫之外,不得任何人靠近。” 金日磾闻言立刻带着侍卫将霍平送走。 屋子里面,只剩下刘彻一人站在烛光中。 “汉武帝?昭宣之治……” 刘彻喃喃自语,继而冷冷一笑,“邪祟!胡言乱语。” …… 霍平一觉睡到天亮,脑海里面声音响起。 “恭喜宿主活过第一天,综合判断首日生存难度,给予宿主两次高级词条大抽奖机会,并赠送十点经验值。” 霍平脑海里面出现一个大转盘,以及系统面板。 系统面板显示经验值10,达到100即可升级。 霍平直接将两次抽奖用上,系统声音响起:“恭喜宿主获得词条奖励。词条一:【不动如山】当护卫某人或者某物时,能够短时间形成生命力50%的护盾,并且有一定几率形成50%的反噬。 词条二:【诤友】指出别人的错误,或回答别人问题,并让对方避免损失,就能够获得属性增长。” 随后霍平看向系统面板,当前系统等级为1。当经验值达到100点,便可升级了。 这玩意,或许是自己能够活下去的依仗。 不过存活难度的评价标准,霍平不大能理解,他问道:“系统,存活难度越大,当天就能获得丰厚奖励么?” 系统:“是的,如果当天面临生死危机,就有机会触发奖励。具体奖励,根据危机大小而定。原本首日任务应该赠送基础词条,但是宿主昨日遭遇重大危机并存活,所以赠送两次高级词条奖励。” 这么一说,霍平就理解了。 原来自己昨晚差点被那个巫师捅了,安然度过之后,就获得了额外奖励。 不过那巫师看起来挺猛的,实际上也就是样子货。 那也算生死危机? 而且自己也就经历了一次生死危机,竟然能够获得两条高级词条,这系统算法估计还是亲近用户的。 他却不知道,自己差点碎尸万段。 霍平睡醒洗漱一番,自然想要弄点吃的。 可是张顺没有答应带他出去,只是弄了一碗麦饭和腌菜过来。 跟昨天晚宴相比,完全是云泥之差。 霍平看到碗里面有的麦粒都没有脱壳,就知道口感肯定不好吃。 他也知道,在这个时代能吃上这个,就算有一定能力之人。 自己一个混吃混喝的,主人家给吃得算不错了。 可是这种粗糙的麦饭,对现代人来说,那是相当的粗粝难以下咽。 看着碗里面的小麦粒,霍平直呼浪费。 “张小哥,能不能给我找个小石磨来,还有一些小麦。我自己给我自己准备吃的,这些我是真吃不了。” 霍平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张顺出去找人咨询,很快消息传到了金日磾那边。 “天生富贵?” 金日磾闻言,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词。 这个词是陛下曾经评价霍去病的话,因为霍去病对于饮食要求很高,出门打仗陛下都要专门派遣御厨跟着。 因此陛下称霍去病天生富贵。 而霍平显然是效仿这个,在金日磾眼里,不过是牵强附会的小丑而已。 “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不过给我盯紧了,有什么事情立刻向我汇报。” 自从晚宴之后,陛下状态又出现了恍惚。 这等小事金日磾也不用汇报给陛下,直接就批了。 很快张顺就把霍平想要的准备好,全部送了过去。 石磨是小型石磨,不过对霍平来说正好。 因为这个时代的石磨与后世石磨不同,还需要改造。 这还是霍平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对石磨有所了解。 特别是上学后,学校组织去博物馆,就有关于石磨的介绍。 简单来说,早期石磨里面刻痕都是辐射型、分区斜线型等纹样,只能碾碎谷物。 直到东晋,才有了后世的八字形磨齿的石磨,能够让小麦麸皮更好脱离,并且研磨成可食用的面粉。 霍平借来工具,将小型石磨清理之后,凿刻出磨齿。 这时候小麦也来了,霍平充分发挥乡村智慧,将小麦磨成了面粉。 他找张顺要来了酿坏的酒。 张顺见状,不由提醒:“霍先生,酿坏的酒是不能喝的,只能拿来酿醋或者惩罚酿酒的工匠。您如果真想要喝酒,我可以帮您要点酒过来。” 眼看张顺是好意,霍平也不藏着掖着:“这酿坏的酒也分情况,这些酒液里面含有……一种养分……人不能吃,但是面能吃。面吃了,就变肥了,面也就好吃了。就像人不能吃草,但是牛羊吃草,就会变肥。” 霍平不好跟古人解释什么叫作酵母菌,所以就只能类比一下。 没想到,霍平说完之后。 系统就传来声音:叮,【诤友】词条启动,获得智力+1。 霍平顿时感觉以前一些知识,似乎清晰了不少。 对于一些没想通的事情,又想通了不少。 这个【诤友】词条有点意思,不仅是指出别人错误,而且纠正别人观点,看来也能够获得属性加成。 张顺并没有听懂,只是知道原来坏酒是有用的。 等霍平在面粉里面加入一些坏酒,再加上一点水。 面粉被揉成了一个个团状,做好了标记。 随着面团一点点膨胀,因为标记原因,很容易识别到。 张顺整个人吃了一惊,下意识抓住剑柄。 在他眼里,这哪里是白面,分明是一块活的白肉。 霍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就是发酵,面已经吃肥了。帮我拿去庖厨那里蒸熟,到时候分你一点。” 张顺扭头一看,霍平那边将未加入坏酒的面团费力拉扯着,变成了一条条白色的细线。 霍平想了想,又吩咐道:“再给我搞一块牛肉……哦这里没有牛肉,应该有羊肉啥的,一点葱和盐,我来做一碗拉面。” 吃就要吃好,霍平也不指望朱老爷子天天请自己吃饭,只能自己想办法做点能吃的。 张顺闻言没说什么,拿着没蒸的面团就走了。 半个时辰之后,张顺和霍平坐在一起,一边吃拉面一边啃馒头。 比起麦饭和小米粥,那要好吃太多了。 拉面里面还撒了一些调料,张顺吃得津津有味、满头热汗,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霍平想了想,指着拉面里面的面条:“这叫长寿面。” 然后拿起馒头,霍平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这叫寿包。” 张顺念叨了两遍名字,眼前一亮,吃完就拿着面粉走了。 “哎,你怎么全拿走了。” 霍平一脸无语,这特么不是明抢么。 第7章 面粉革命 甘泉宫清凉殿内,刘彻俯视着跪在台阶下的黄门郎苏文。 刘彻看着苏文,却有些心不在焉。 “这几日,朝中可有什么消息?” 苏文是宦官,不过也是刘彻如今最信任的人之一。 一般情况下,苏文都是伺候在刘彻身边。 只是刘彻时不时让他回长安,打听消息。 “陛下,近日居延塞军粮告急,太子与大臣们未讨论运送钱粮,却再次商讨从各边关陆续撤回五万边军。节约钱粮,使其自给自足。” 刘彻手指敲打着桌面,一脸玩味:“居延塞是河西防线的前哨和关键支撑点,朕这位好太子张口就是撤回五万边军。他要施仁政,拿朕打下的地盘施仁政?” 刘彻冷笑起来,声音阴森至极。 苏文跪得瓷瓷实实,头都不敢抬。 他知道,这位陛下对太子已是失望透顶了。 趁着陛下不在宫中,太子监国的做法屡屡与陛下定的方针相违背。 苏文已经感觉到,一场暴风雨已经拉开了序幕。 或许两年前,钩弋夫人生下小皇子刘弗陵,陛下将小皇子所生的宫门命名为 “尧母门”的时候,一场暴风雨的序幕便已经要拉开了。 将小皇子比作尧帝,那太子是什么? 苏文的心中,一些想法疯狂滋长。 苏文又加了一把火:“太子的说法是,运送军粮到居延塞,距离遥远,每年耗费四千多万钱。而居延塞屯田区无法供给大军,如果从各大边关撤军,可减少钱粮数千万,大大减轻朝廷压力。” 其实太子刘据的话也有道理,现在这个时期,想要运送军粮到边塞,耗费实在惊人。 有说法是“千里负担馈粮,率十余钟致一石”,意思是从内地运一石粮到边境,路上要消耗掉十余石。 现在从其他边关撤军,省下钱粮足以解决居延塞军粮危机。 甚至太子支持者中,已经有人表明不行将人从居延塞撤下来,省得更多。 然而太子据想的是钱粮消耗,却没有想过战略意义。 更何况,当今陛下难道不知道钱粮消耗? 为什么每年如此耗费,仍然坚持在那里驻扎大军,并且实施屯田? 那就是居延塞是大汉稳固河西、牵制匈奴、保障西域经营的关键屏障。 其他边关守军,也是如此。 哪一道边关不是精心计算过的,一下子撤五万,必然导致边关之间首尾不能相顾。 可是太子据一心挂在仁政之上,忽视边疆战略“稳边固防”的核心需求。 从这里便可看出,太子确实“子不类父”。 现在虽然太子监国,可是有些人已经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一种情绪正在酝酿。 正在此刻,突然金日磾大步迈入殿中。 “陛下,臣有神物供之。” 金日磾神色非常激动,端着盘子大步迈进,与他平日沉稳大相径庭。 刘彻心情不好,看到金日磾的样子,不免心头火起:“你今日怎么也发癫了!吃错了丹药?” 此话一出,金日磾赶忙跪在地上请罪。 作为刘彻身边人,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金日磾也是太过高兴,导致有些失态。 他将盘子举过头顶,一动不敢动。 刘彻冷冷地说道:“什么东西,呈上来!” 金日磾恢复往日的谨慎,起身后弯腰小步上前,将盘子敬献到刘彻面前。 盘子上盖着红绸,刘彻拉开,只见里面是一碗白色细腻的粉状物,一个圆圆蓬松的面团,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里面一条条纤细条状物。 “这是什么?” 刘彻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 金日磾赶忙解释:“此为面粉,将小麦磨成面粉,然后制作成面肥后蒸出便是此圆圆之物,此物为寿包。不制作成面肥的面,可制作长寿面,加上羊肉和佐料,口感上佳。” 刘彻皱着眉头,这不就是蒸饼和汤饼么。 不过宫中蒸饼和汤饼,都比较粗糙。 尤其是汤饼,宫中汤饼都是随手撕扯的面片,无法做到如此纤细。 至于名字长寿面,让刘彻会心一笑。 “苏文!” 刘彻喊了一声,苏文连忙爬起来试毒。 他先将馒头撕扯一小块尝了。 “陛下,此物之中似有云气,绵软适口。仔细嚼之,有甜味。” 苏文说完之后,又用小碗盛了几根面条,夹了一块羊肉。 仔细品尝,然后评价:“此物汤头鲜醇、羊肉酥烂……长寿面细韧不糟。配着热汤下肚暖透身子。” 苏文品尝完后,又退了两步跪下,不过脸上意犹未尽。 刘彻听了这评价,这才尝了一下,果然与平时吃的蒸饼、汤饼大不一样。 汉朝虽然有石磨,但是石磨工艺还有所欠缺,无法磨出精细面粉。 而且没有发酵技术,蒸饼就类似于死面馒头,质地偏硬、内部孔隙不均,远不如馒头松软蓬松。 汤饼多是手撕面片或粗制长条,粗细厚薄不一,口感远不及面条的筋道均匀。 而且蒸饼对火候把控要求高,普通人家很难做好。 汤饼则完全依靠汤头,本身口感也完全不行。 刘彻看向面粉,他知道关键就是这个面粉。 “这是何人所做?” 刘彻看向金日磾,目光炯炯。 金日磾如实禀报:“是那……霍先生。” “那邪祟……” 刘彻下意识喊出邪祟二字。 只因,他对霍平印象,差到了极点。 原本霍平在宴会上大谈帝王权术,言语之讽刺,令刘彻已动了杀心。 却没想到,自己豢养的巫师,竟被他以雷电之法打败。 刘彻便将此人当作一名有些能耐的术士。 然而对方醉酒无状,不仅称呼自己为汉武帝,还说自己没有几年好活。 刘彻杀心被彻底激发,这汉武帝显然是对自己的“谥号”。 虽然“武”字在谥法中代表“威强睿德”,“汉武帝”是美谥。 可是自己还未死,他竟敢对自己平生功过就有所评价。 这是多么张狂。 至于咒自己快死了,此子已有取死之道。 只是刘彻不想让他死得那么容易而已。 他也更不想别人看穿自己的心思。 本想过几天,找个由头,将这家伙处以极刑,好好解心头之恨。 然而,这家伙竟然弄出了面粉此物。 刘彻作为雄才伟略一代大帝,掌权后发起数场战争,第一反应就是这东西对国家有什么样的战略意义。 当年刘彻在董仲舒提议下,已经开始推广冬小麦。 小麦可以与粟(小米),实现轮种。 大大提高田地生产力。 只不过民间对于种小麦,是非常抗拒的。 皆因小麦在民间只能做成难以下咽的麦饭,消化能力跟不上都容易吃出肠胃病,被视为贫贱食物。 正因为如此,冬小麦的种植范围并不大。 然而如今,能够做成这种细若无物的面粉。 这贫贱的粗粮,竟然变成了细粮。 金日磾激动地跪在地上:“陛下,此物若能推广,边关军粮危机可解!” 刘彻也不由神色一动,他也意识到,这东西称为神物并不夸张。 第8章 天佑大汉 刘彻立刻问道:“此物所磨小麦,是什么小麦?” “普通小麦。” 刘彻再问道:“面肥是何物,造价几何?” “普通酿坏的酒便可培养,而且面肥培养后生生不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据说,面肥会越养越好吃。” 金日磾这些都是霍平跟张顺说的,所谓面肥越养越好吃也是因为,面肥不断培养,酵母菌就会越纯,自然就越来越好吃。 刘彻彻底被镇住了,实际上哪怕没有面肥,单凭这长寿面便足以让小麦价值上涨。 原本种植小麦,只是种植粟的补充。 长期以来,粟一直都是主粮。 甚至农民交赋税,也是用粟来结算。 推广冬小麦的时候,也只是让农民应对饥荒举措。 若非吃不上粟,用麦饭充饥是无可奈何之举。 这也导致了小麦的价格很低,农民种植只为果腹。 甚至军粮都不会送小麦,因为让士兵长期吃这种贫贱食物,军心不稳。 可是寿包、长寿面的出现,让小麦有成为主食的可能。 小麦推广种植,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早有人尝试过,小麦比粟米更容易吃饱。 吃两碗粟米者,一碗多一点的小麦饭便可觉得饱。 而且磨成粉之后运送,损耗大大降低。 如此一来,军粮危机可以运送面粉,成本大大降低。 金日磾激动地说道:“而且这面粉若晒干、烘烤,可保存数月之久。长寿面有制作成干面之法,能够长久保存且方便携带。最简单的面粉,亦可烘烤熟后携带,保存时间长。” 保存时间长而且方便携带…… 刘彻顿时明白金日磾的意思,那就是能够让士兵深入草原后,增加长途跋涉的时间。 这不免又让刘彻想起霍去病,这位少年天才首战只率800骑,便靠长途奔袭就斩敌2000余人,俘虏了单于的叔父罗姑比。 自此以后,霍去病就如同利剑,开展大纵深奔袭战,每战必捷。 而且想要模仿他的人,均以失败告终。 因为霍去病能成为大汉战神,他的战术关键在于三点,“以骑制骑”“闪电战”和“取食于敌”。 其中“取食于敌”要求军队深入敌境,依靠劫掠敌方物资维持补给,这需要极高的勇气、对战场环境的精准判断以及对敌方分布的深入了解。 别人无法模仿也在于此,长途奔袭一旦迷失方向,两三天进不了食,就有死亡危险。 根据战场情况,卫青曾改良“急行军军粮”。 将栗与小麦、大麦磨碎,带在身上。 每到一处需要补给,可用水冲而食。 不过还是那个问题,磨得不够细,将这些“军粮”带在身上,只能一时应急。 而且每人携带的分量有限,制约了纵深的深度。 可如果有了面粉,烘烤熟制之后,这就是能确保大纵深的关键食物。 同等体积,面粉可以带得更多。 而且炒制面粉比碎米粒要方便食用,更能让人饱腹。 如果大汉有续航这个词的话,只怕两人要感慨,面粉一出,边关机动部队续航几乎增强一倍。 苏文眼看刘彻如此高兴,他也绞尽脑汁思考,然后眼前一亮:“种植小麦需要大量用水,居延塞那边就有大湖。而且小麦冬天即可种植,边关那边或可依靠扩大小麦种植自给自足。” 刘彻蹿的就站了起来,显然激动得有点坐不住了。 金日磾和苏文连忙跪在地上贺喜:“天佑大汉,陛下万岁。” 刘彻来回踱步两遍,兴奋的情绪慢慢减退。 似他这样的君王,一生阅历无数,不至于久久无法回神。 可是回神之后,就有一个尴尬情况。 那就是霍平,杀还是不杀。 “苏文,明天去慰问慰问这位霍先生。” 刘彻重新坐下,下达了命令。 苏文连忙应了一声喏。 ……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小院内,霍平带着张顺做广播体操。 张顺虽然有些不耐烦,但是也没办法。 谁让他把霍平的面粉全部端走了。 本以为回来之后,霍平会找他问责,没想到,只是拉着他一起跳广播体操。 张顺本是不耐烦,可是跳着跳着,感觉浑身都热了。 “这是什么武学?” 张顺感觉这一套动作简单,能够缓解压力,增强气血。 霍平想了想,回答:“这叫体操,可以增强耐力,锻炼力量和柔性,提升身体协调性……你们练武之前,如果做两遍,能够减少受伤。 还有这个可以集体去跳,能增强团队合作意识,增进团队成员间的互动与凝聚力。” 广播体操简单易学、不受场地限制,适合各年龄段人群,是性价比高、可持续的健身方式。 霍平也是闲着蛋疼,再加上来到新的地方,总不好天天躺着。 拉着张顺跳广播体操,是为了在他身上刷属性点。 张顺听到可以集体练的时候,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画面。 将军站在最前方,喊着口令。 所有兵士们,跟着将军口令,有节奏地做这些动作。 这能锻炼兵士们的整体协调能力。 这似乎有点意思。 果然霍平给张顺解释的时候,【诤友】词条启动。 “叮,【诤友】启动,力量+1。” 来了。 霍平感觉身体又壮硕了一分。 他看了看,走过去一拳捶在石磨上。 可惜石磨毫无反应。 霍平也有些尴尬,他原本穿越到这个世界,就觉得自己体质好了很多。 现在力量加成之后,本以为会有很大涨幅。 现在看来,一点力量的加成有限。 正在此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哟,操练着呢?” 霍平听着这个声音,就觉得鸡皮疙瘩直掉。 回头一看,一个有些娘炮的白面男子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靛蓝锦缎深衣,衣缘绣着繁复的银线缠枝纹,腰间束得极紧,勒出几分不自然的瘦削。 不过这个人面皮白净得过分,说话时眼角微挑,嗓音像是浸了蜜。 给人一种矫揉造作的感觉。 霍平不知道是谁,张顺已经抱拳行礼:“苏……苏公……” 张顺本想称呼苏黄门,不过金日磾早给他们下了禁令,在霍平面前一律不得称呼官职。 便是对陛下,也只能称为家主。 张顺觉得这是陛下对霍先生的尊重,礼贤下士。 苏文却不这么想,他打量着霍平,想到陛下提到这个人,先提“邪祟”二字。 以他的精明,早已察觉此人怕是已经在陛下憎恶人员之中了。 不过是有些能力而已。 陛下现在还舍不得杀。 可若是此人的能力变成自己的能力,岂不是自己进一步等到圣眷。 至于这没有用处,又得罪陛下的家伙,就是一块没用的踏脚石。 第9章 来抢功的 苏文面色不动,他拱手说道:“霍先生,朱爷说院里面来了位奇人,我是专程来拜访您的。还带了点吃食,听说您会匠活,还给您带来了点工具。” 苏文话音一落,几个人抬了小麦还有粟米等东西进来以及一堆工具。 张顺看到这些东西,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之前将面粉呈给金都尉时,对方直呼神物,并且说肯定有重赏。 可是苏文代表陛下过来,竟然就给了一些小麦、粟,还有一些工具。 这与预期,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就如同中了六合彩一等奖,结果发了一瓶洗发水。 随后张顺隐隐明白,为什么陛下要求所有人都隐藏身份,并且困住霍先生。 难不成,陛下这是要榨干对方价值,然后将其所有东西都占为己有? 张顺隐隐有些同情霍平,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陛下。 实际上,刚开始的时候,刘彻还并没有想这么多。 只是单纯觉得霍平长着这么一张脸,而且来历不明,背后必有阴谋。 后来通过侍卫了解到,霍平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对这个世界不是很了解。 于是刘彻这才想到,让所有人隐瞒真实身份,演了这么一出戏。 按说,那天晚宴就是刘彻授意胡巫除掉霍平。 这就是帝王之心,哪怕霍平能说出以国士报之。 可是刘彻决不能允许,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戏弄自己。 却没想到,霍平在晚宴意外战胜胡巫。 而且用的手段,闻所未闻。 所以刘彻又变得有些犹豫。 谁能想到,霍平又献上面粉。 这才让苏文过来慰问。 刘彻的想法改变速度快到惊人,可以说帝王心思瞬息万变,只怕他自己都快摸不清了。 不过刘彻自然不会说出来。 帝王心术,就是让所有人都去猜。 正如苏文的猜测,自然就是准备把霍平榨干然后除掉。 张顺嘴巴动了动,不过接触到苏文冰冷目光,只能选择闭嘴。 霍平看到这些食物,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他心里冷笑,这不是打发要饭花子么。 自己虽然不那么了解这个世界,但也是了解历史的。 小麦和面粉出现得早,可是为何到宋代才成为主食? 这里面关键就是石磨、种植还有面食制作技术的发展。 自己贡献精制面粉,在这个时代绝对算是创新了。 结果这些人也不知道是不识货,还是故意糊弄自己,就想这么打发自己? 苏文看霍平说了感谢,当即觉得此人多半没啥见识。 不过也是,普通老百姓能有什么见识? 他知道这东西对于国家的意义么,知道这里面藏着多少财富么? 不过就是凑巧有些奇思妙想的匠人,几斤粮食足以将其打发了。 所以,苏文凑过来低声说道:“霍先生,这面粉有点意思,不过面粉的关键是石磨。不如给我介绍介绍,我看朱爷对此有兴趣,咱们再合计合计,完善一下。如果做好了,咱们将此物献上去,我亲自替您向朱爷请赏。” 说到这里,苏文突然“娇笑”一声:“当然我也喜欢匠活,有什么奇思妙想,也能够跟我探讨探讨。你放心,东西越有意思,奖励就越多。小麦、粟米,到时候给你堆成小山。” 苏文说话的时候,身上脂粉气,冲得霍平鼻子都疼。 不过苏文话里面的意思,霍平是明白了,这是准备要剽窃自己的知识产权啊。 虽然石磨改造,这不是霍平创造,是华夏人民的智慧结晶。 可是毕竟现在自己独一份,好歹也要占点股份吧。 而石磨的改造,带来的面粉革命,岂是金钱能衡量的。 霍平虽然不想当官,却也要生活。 这些从现代带过来的知识和技术,就是他的立足之本。 哪怕是要抱朱家主大腿,也不能抱得这么没技术含量,将自己的东西廉价出售了。 特别眼前这个娘炮,霍平在职场见多了,就是那种跟老板关系不错,然后见缝插针的主。 自己把东西都交给他,他拿着立功了,得到丰厚回报,自己只能吃到点边角料。 人家金子银子美女揽在怀里,骂自己是傻叉。 然后跟自己说,兄弟好好干,过年我再给你娶个嫂子。 去特么的吧。 霍平越看这娘炮,越像自己前世那个王八蛋项目经理。 霍平淡淡一笑:“好啊,不过我嘴笨,苏先生先来试试这石磨。” 听到霍平答应了,苏文心中欣喜若狂,知道这功劳是自己的了。 苏文站起身,居高临下吩咐张顺:“张顺,把石磨搬过来,给我演示一遍。” “不行!” 霍平当即拒绝了。 “这怎么能给其他人试呢,苏先生这东西只有咱俩能碰。给别人知道了原理,到时候就不是咱俩的秘密了。这玩意之前只有你我知道,别人可不知道。” 霍平一番话,确实说到苏文心里了。 苏文想到独占圣宠,心里立刻就热了起来。 “行,张顺你给我出去。” 苏文直接让张顺离开。 张顺见状,老老实实走了。 等到张顺离开之后,霍平这才开始跟苏文说道:“苏先生,您有没有看出来这石磨与平时石磨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苏文哪里懂石磨,他原本就是长安人,自幼入了宫,自然不懂其中原理。 在他眼里,石磨跟石磨不都是那样么。 不过苏文又不愿意承认,他支支吾吾:“看着是有点不一样,但是说不出来。” 霍平笑了:“你先把这石磨好好洗一遍,我跟你说,这东西实际上是神器。你先洗,然后我教你使用方法。” 苏文没办法,撸起袖子就开始刷洗石磨。 刷完之后,霍平又教他对石磨磕头行礼,认石磨做义父。 苏文隐隐觉得这是坑:“霍先生不要开玩笑了,您磨面粉的时候,认了石磨做义父么?” 霍平当即板起脸:“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我的技术岂是一般人的技术,你若不信,现在就滚。粮食我也不要了,给我滚!” 苏文气得要死,但是他还是想知道石磨技术,于是赶忙道歉,然后跪在地上喊石磨义父。 不过他磕头的时候,霍平就坐在石磨旁边。 苏文磕头喊一声:“义父。” “唉……真好。” 霍平在旁边喝彩。 苏文直起身,脸色涨得通红:“霍先生,我在喊石磨,你搭什么茬?” 霍平一脸无辜:“我帮你叫好啊,你别管我,你赶快继续。我觉得这神磨,有触动了。” 苏文咬咬牙继续。 “义父!” “呵呵,好。” “义父!” “嗨……好!” 磕了三个头,苏文爬起来,死死瞪着霍平:“现在行了吧,还有什么招,你尽管说。” “消消气,这是必然程序,现在我们就到了磨面粉环节了。我感觉神磨已经认可你了,我现在教你磨两斤面粉。这可是很关键的程序。” 霍平说话的时候,故意用力狠狠转动一番石磨。 此刻石磨里面是空的,给霍平这么用力转动,便发出难听的声音。 第10章 满分回答 随后,霍平就开始教苏文怎么使用石磨。 苏文学得非常认真,好在程序非常简单。 学完之后,苏文脸上闪过喜色,然后开始磨面粉。 只是石磨效率非常低,苏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足足磨了一个时辰,这才磨出了一斤面粉。 他哪干过这么重的活,手都有些抖了。 不过看到精致面粉,他又激动了起来。 霍平见状,连忙笑着捧了一句:“真不错,苏先生果然是天赋异禀,第一次使用就能这么快磨出面粉了。这点面粉,我就当我教学费用了。你把石磨搬走吧。” 苏文看着那点面粉,心里自然不舍。 只是掌握了技术,以后面粉自己也能制作了。 所以苏文没有跟霍平计较,笑着就要喊人把石磨搬走。 霍平脸色一冷:“苏先生,这神磨可是你的义父,别人是不能碰的。你若是让别人碰了,到时候不灵了可别怪我。” 苏文连忙点头应是,他只能咬紧牙关,自己将小石磨搬了起来。 实际上石磨也就三十公斤左右,只不过对于娘炮苏文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霍先生,我带我义父先走了,有空我再来找你探讨。” 苏文觉得有一就有二,今天先把石磨技术搞走,剩下的慢慢从他这里挖。 一旦发现这家伙手里没东西了,就可以放心杀了。 敢戏弄本黄门,你已有取死之道。 苏文满脸堆笑离开小院,刚一出去,就让喊了侍卫接过去。 苏文哪里相信霍平那番话,他知道这小子就是耍滑头而已。 自己将计就计,就是为了假意奉承。 “给我把这东西抬稳了,出一点差错,我要你的狗命。” 苏文尖着嗓子说道。 侍卫不敢说什么,两人抬着石磨跟着苏文。 苏文快步回到了芝房。 芝房殿内帷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由香料和古老木材混合的气息。 刘彻正在芝房处理政务。 只不过,刘彻有些心不在焉。 芝房里面除了金日磾之外,还有一个人,光禄大夫霍光。 金日磾也给霍光看到了馒头、面条还有面粉。 霍光的反应,与金日磾第一次所见一样,连忙跪倒拜服:“天佑大汉。” 刘彻则是反复打量着他,这位恭敬至极的臣子,如金日磾一样,温顺如驯服的马匹。 “最近,朕时常梦到冠军侯,看来朕大限将近了。是不是冠军侯,在等着朕呢?” 刘彻斜倚在榻上,开口就说了一句令人恐怖的话。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这句话的重量,足以压垮任何一位大臣。 金日磾和霍光,连忙跪在地上。 霍光浑身颤抖:“陛下!臣……臣心如刀绞,请陛下勿出此不祥之言。陛下梦及臣兄,正是因为陛下待他恩重如山,他虽在九泉,英魂亦常思护卫陛下! 臣兄一生,蒙陛下简拔于微末,授以帅印,立不世之功,此乃霍氏满门永世难忘之天恩。他去得早,未能长久侍奉陛下左右,此乃他平生最大之憾事。” 刘彻没有说话,霍光继续眼中带泪:“ 臣兄既去,臣霍光,愿代兄长为陛下之犬马,为陛下之戈盾。陛下乃天命所归之圣主,偶有小恙,上天亦必佑之。恳请陛下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列祖列宗之基业,静心调养,自有康健之日。 若……若天命真有定数……臣霍光在此立誓,无论陛下在何时,身处何境,臣必竭尽肱骨之力,沥肝胆以效忠,直至生命最后一息。臣之性命,早已非臣私有,乃为陛下所赐,为汉室社稷而存。此言,天地鬼神共鉴!” 在司马懿洛水为誓之前,发誓还是令人信服的。 所以霍光这也是满分回答。 刘彻脸上多了笑意:“卿在朕身边,甚慰朕心。” 霍光磕头行礼,实际手心全是汗水。 此刻,苏文得意扬扬带着石磨过来。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奴已将神磨带来。” 苏文侃侃而谈,说是从霍平那里已经掌握了磨面粉技术,甚至把神磨也带过来了。 果然苏文汇报里面,没一点说霍平好的地方,一味地展现自己的机智聪慧。 他表示只要研究一番,应当就能掌握这高超的面粉技术。 刘彻微微一笑:“苏黄门前去慰问,竟然带回这项技术,朕定然有赏。” 苏文连忙跪地谢恩,然后就要主动为刘彻示范。 自有侍者将小麦取来,苏文赶忙按照之前的流程,开始磨面粉。 可是这一次磨感觉非常吃力。 实际上刚刚在霍平那边磨,苏文就发现了,越往后磨得越是费劲。 到后面,已经磨出了一些碎粒。 苏文还认为,是自己没有什么力气了,所以无法将小麦研磨成粉。 而此刻,苏文大汗淋漓,他奋力研磨,半天也就出了一点面粉。 刘彻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减了。 苏文急不可耐,竟然扑通一声跪下。 不过不是朝着刘彻,而是朝着石磨。 他疾声喊道:“义父……义父救命!我知错了,义父!” 苏文慌了,他想起霍平的警告,觉得自己是不是冒犯了神磨。 于是连忙磕头行礼,口喊义父。 看着苏文跪在地上,喊石磨为义父,又连连磕头。 金日磾都不由脸皮抽动一下,不知道这太监在搞什么鬼。 刘彻一拍低案:“这就是你学来的技术?” 苏文浑身一抖,赶忙解释:“霍先生说这神磨有灵,必须要认其为义父,才可让它产出面粉。之前……是管用的……” 苏文不敢隐瞒,将事情经过都说了一遍。 在场刘彻、金日磾、霍光,哪个不是聪明人。 明显知道,苏文过去的时候,小心思被霍平知道了。 所以霍平故意戏耍这家伙。 苏文平时也聪明伶俐,没想到被霍平白白戏耍了一通,还不知情。 金日磾脸上隐隐有笑意,这霍平还真够损的。 他隐约猜到这石磨内部结构,定然有精密的地方。 只要霍平将其破坏,苏文自然什么都磨不出来。 霍光闻言,跪在地上连忙说道:“陛下,这位大胆狂徒竟敢欺辱苏黄门,又以此要事戏耍,其心可诛。定要将此人抓住,严厉惩处!” 刘彻眼中闪过了笑意:“卿出此言,是对这位霍先生所作所为看不惯?” “何止是看不惯,此人敢如此愚弄苏黄门,臣若当面,必喝斥诘问!” 霍光毫不犹豫地说道。 “好,那就随朕一起,去见见这位霍先生。到时候,卿可要好好为苏黄门出这口恶气。” 刘彻当即就答应了下来,然后命令众人换衣服前去寻这“霍先生”。 霍光不知道为何要换便衣,不过陛下说了,他坚决服从。 一众人换了衣服,前往霍平的小院。 然而还未靠近,就闻到一股异常的香味。 那香味竟然比御厨所做的炮羔还要勾人心肺。 哪怕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刘彻,都不由轻嗅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众人快步靠近,正看到一个人在院子里面搭了一个土灶台。 而他的手中持有一个古怪的器具,火光从器具中蹿起,宛若一条火龙。 第11章 王霸之气? 炼丹? 众人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有些震惊。 这如同控火的手法,他们是见所未见。 不过空气中,分明飘来了食物的香气。 只是这个香气,远比平日里闻到的要浓烈得多。 霍平端着才打造的类似炒锅的陶制品,正在奋力炒着蛋炒饭。 刘彻看在眼里,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随着火光跳动而动。 苏文见到这一幕,也惊讶地张大嘴巴。 “这……这是什么……” 霍光支支吾吾,他对烹饪的理解是静态的。 是鼎中缓缓沸腾,釜中蒸汽氤氲,火上慢慢炙烤。 可是眼前这一幕,充满了动感与爆发力。 火光和烟气挡住了霍平的脸,霍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在心里惊叹,只怕这人是一位奇人。 不过就算是奇人,侮辱陛下近臣,也是罪。 霍光觉得该责罚还是要责罚。 陛下不好出面,那就臣子来代劳。 张顺已经看到了众人到来。 他连忙起身,躬身喊道:“见过家主和诸公。” 霍平叼着一根木管,一边嘬着木管一边炒着蛋炒饭。 这倒不是他装吊,而是蛋炒饭他是跟爷爷学的。 当时教他的时候,爷爷就是叼着香烟教他的。 后来养成了习惯,嘴巴不叼着东西,就显得不专业。 等到停止翻炒之后,一锅金包银的蛋炒饭出现在众人面前。 香味四散,金黄色的饭粒给人一种珍品的感觉。 “霍先生,这是何物?” 金日磾已经主动开口,他总不能让刘彻亲自来问。 霍平赶忙将锅交给张顺,然后大步走了过来,抱拳弯腰:“此乃我家乡一道美食,名曰……金玉满堂!” 金玉满堂,一听这个名字,众人纷纷觉得名副其实。 而且闻着香气,就觉得口水要溢出来一般。 看到霍平抱拳弯腰在面前,刘彻却笑着开口:“霍平你戏耍我手下小苏,我这位朋友很生气,想要教训你两句。” 刘彻说着,看向了霍光。 霍光这才将目光从蛋炒饭上移开,然后脸色严肃地审视霍平。 霍平保持谦恭姿态,所以他也看不到对方的脸。 听到陛下让自己出马,霍光冷声道:“你抬起头来!” 霍平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冷冽看向霍光。 霍平知道对方是为这个娘炮出气,所以也没打算客气。 打架自己还不知道啥实力,但是作为键盘侠出身,自己嘴炮能力还是有的。 “这位先生,不知道有何赐教!” 霍平冷着脸与其对视。 霍光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看到这张脸,瞬间瞳孔放大,面色骤变。 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身子僵硬如木头。 刘彻只看霍光的表现,便知道他已经洗清嫌疑了。 霍光的眼神很快从震惊瞬间变得锐利如鹰,死死盯住霍平,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似乎寻找什么破绽。 他强行压下了心中万般思绪,颤声道:“你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处?父母何人?年方几何?” 霍平感觉眼前这位大叔,似乎有点害怕自己的意思。 他自忖:难不成,我这样的穿越者,真有什么王霸之气? 不然无法解释这个情况啊,张顺刚见到自己的时候,也都不敢抬头看自己。 眼前这位大叔更加明显,脸上都没血色了。 能够问出这一连串的话,怕是已经很不容易了。 霍平缓缓回答:“本人霍平,二十余岁……至于籍贯和父母,我说了你也不知道。这位先生,有什么你就直接说吧。” “你……父亲姓霍?” 霍光下意识问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霍平笑了笑:“我叫霍平,我父亲不姓霍难道姓平?” 霍光干笑一声,他心里仍然没有平复。 霍去病去世的时候,霍光只有十多岁。 可是霍光一辈子都忘记不了,那个改变自己命运的兄长。 眼前此人,五官相貌、神情,竟然无处不像自己那位兄长。 而对方竟然也姓霍? 霍光第一反应就是阴谋,有人用一个容貌完全相似的人出现,意图不轨? 可随后又忍不住想到,天下之大,难不成是巧合? 还是说,此人是自己兄长血脉? 霍光大脑怕是要宕机了,半晌说不出其他话。 霍平感觉这人有点傻叉,淡淡一笑:“还有没有其他问题了?” “没……没有了……” 霍光也忘记了要呵斥对方的事情,变得唯唯诺诺起来。 “哈哈,霍先生好大的威风,竟然把我这朋友都给吓住了。” 刘彻这才大笑解围。 金日磾看到霍光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生出一丝同情。 这个年龄不大但是向来老成持重的家伙,向来稳重到变态。 据说他每次上朝,走路落在哪里,都是一毫不变。 如此老道的一个人,没想到被这张脸给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炒得金玉满堂,可否给我们也尝尝。” 刘彻被蛋炒饭吸引,他作为帝王,很少对食物这么感兴趣。 霍平本就炒了不少,这是为他和张顺准备的。 考虑到张顺是武夫,肯定要吃得多,所以满满一大锅。 现在“家主”过来了,霍平只能把张顺抛到一边。 霍平给刘彻、金日磾、霍光,都盛了一碗。 至于苏文这个娘炮,霍平鸟都没有鸟他。 除了蛋炒饭之外,霍平还准备了荷包蛋、炒羊肉等。 苏文走到刘彻身边,眼巴巴想要替刘彻试毒。 没想到,刘彻大手一挥:“不必,你就站在一边吧。” 苏文咽了咽口水,然后乖乖站到旁边去了。 金日磾先尝了一口。 饭是蒸熟的栗饭,不过与平常绵软不同,此饭粒粒分明,每一粒都独立包裹着金黄。 细细品尝,猪油、蛋焦香、葱香、米饭焦香在猛火下瞬间融合产生的复合型香气,让他无法形容口中的味道。 一时之间,院子里面除了进食的声音,并没有别的声音。 刘彻满满吃了一碗,这才缓缓开口:“这是什么烹饪手法?” 霍平似乎早就在等着众人发问:“这叫炒,区别于煮、蒸、烤,是将食物切成小块,在热油中快速翻搅致熟。它能极大地缩短了烹饪时间,在一道菜中实现多种口感的完美结合。” 霍平回答的时候,系统声音在脑海响起:“叮!【诤友】词条启动,智力+1。” 果然,经过实验,对于能够帮助别人的回答,都能刷属性点。 “这门技艺从何而来?” 刘彻打破砂锅问到底。 霍平只能无辜地看着他:“我老家那边。” “你老家究竟是哪里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刘彻死死盯着他,问出了早就想要问的问题。 霍平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苦笑起来:“东经73°40′至135°05′,北纬3°52′至53°33′……” 刘彻:“……” 第12章 疯狂刷属性点 “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金日磾忍不住呵斥了一声。 你咋不说你从天上来的呢? 霍平也不知道怎么跟古人解释这个概念。 如果跟他们说,自己从未来过来的,那不免被当成装神弄鬼的方士。 别看这些方士,现在一个个拽得人五人六的。 即将开始的巫蛊之祸,但凡粘上只有一个字——嘎儿! 刘彻打破了金日磾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做法,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你这用的是粟米饭……炒的?” 刘彻对炒这个字,还有些不熟悉。 霍平这才继续解释:“用的是过夜的粟米饭,过夜的粟米饭比较硬,适合用来做炒饭。” 过夜的米饭竟然能炒出此等美味,也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金日磾却奇怪地问道:“你从哪弄来这么多油脂?” 这一点其实很关键。 汉朝之所以用烤、蒸、煮,就是因为这个时代缺少油脂。 正常来说,只能用动物油脂。 而这个时代,获取动物油脂是一个附带性、低效率的过程,完全依赖于屠宰动物留下的板油、肥膘等,采用熬炼法制作。 对普通家庭来说,肉食本身就是奢侈品。 《礼记·王制》中就有“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的说法。 而且在热量和脂肪摄入普遍不足的时代,肥肉和板油是提供高能量的宝贵食物。 一块板油,直接切碎煮在菜汤里,能让全家人都沾到油腥,补充宝贵的脂肪,这比炼成液体油要实在得多。 更何况炼油过程本身会有损耗,对于珍惜每一口食物的家庭来说,直接吃掉肥肉和板油是利用率最高、最不浪费的方式。 油脂只有在具有一定财产的富户和贵族那里,才配使用。 甘泉宫自然有油脂食用,不过金日磾可没接到汇报,霍平这里用了大量油脂。 所以金日磾感到疑惑,他从哪弄来的油脂? 霍平抓住机会立刻给予解惑:“我是用骨头和内脏中炼油,厨房里面有很多吃剩的大骨头,将其砸碎之后,加水长时间熬煮,可以提取出骨髓和骨骼中的油脂,冷却后形成一层白色的骨油。” 敲骨吸髓……这时候虽然没这个成语,但是众人在形容一个人贪婪残酷的时候,用过差不多的词。 没想到,在这里真见到了这一幕。 霍平当着众人的面,又取出一些还没有炼制的内脏。 “除此之外就是内脏……这就是附着在肠道上的网状脂肪组织,本质上是高质量的脂肪,其成分和板油类似,出油率可以非常高。还有肾脏周围有腰油,心脏、肝脏、脑部等器官周围也包裹着脂肪。基本上两三斤这些内脏,即可出一斤油。” 霍平这算是帮他们避免了损失,毕竟这种大户人家,经常食用肉食,大量油脂原本等于被丢弃了。 现在经过霍平这么一解释,对于他们来说,可以从副产品中提炼油脂。 这个时代的油脂这么珍贵,霍平等于指出了一条财路。 于是霍平脑海里面响起系统声音:“【诤友】词条启动,智力+1、力量+1、魅力+1。” 属性点一下子加了三点,其中魅力值是第一次增加。 霍平感觉耳聪目明,身形似乎再度挺拔了一些。 他的改变微小,可是在众人眼里,这个不大靠谱的方士,似乎有了一些变化。 刘彻也感觉,看他似乎更加顺眼了。 霍光却有些失魂落魄,他不敢去看那张脸,听着对方围绕方术大谈特谈,心里也不是滋味。 相反苏文听到了霍平的话,立刻意识到这是商机:“家主!如果将此技术交给一些专人处理,让人收集骨头和这些内脏什么膜,岂不是能够专门炼油。这可以积攒大量钱粮!” 苏文现在是将功补过,他没有搞到面粉研磨技术,但是立刻在这方面提出了看法,至少反应比别人快了一步。 霍平也不在意,他现在什么都没有,这种技术保留也没有用。 毕竟想要将其做成产业,要有相当的势力。 骨头炼油需要人力投入,毕竟出油只有3%左右。 肠膜炼油那就需要有些强制手段了。 这个时代的人对内脏的食用,接受度很大的。 动辄就会饥荒,什么地方不能吃? 肠膜组织等类似的虽然没啥价值,可是人家屠夫会白白帮你剥么? 而且真要通过垄断赚钱,一旦被人发现,反而是杀身之祸。 告诉这位家主,纯粹是看他饮食奢靡,通过利用副产品油脂,能够帮他节约钱财。 所以霍平也不保留,将肠膜这些副产品除臭,以及油脂除腥方法免费赠送了。 他却不知道,刘彻的势力有多大。 苏文所说的话,让刘彻意识到,这确实是个生财的主意。 霍平并不知道,整个国家对油脂的稀缺程度。 这个时期的大汉,油脂是硬通货,包括烹饪、照明、润滑车轴、保养兵器铠甲乃至制药。 油脂价格是粮食的三倍左右。 肠膜这类副产品榨油,还是别人没想过的。 正是这些东西本就臭不可闻,又不可食用,都是当垃圾处理。 长安的繁华毋庸置疑,这里也是最大的肉食买卖市场。 让人将长安所有屠宰的大骨和不能食用的肠膜等收集,只需很少人力。 甚至只要一条命令,让屠户主动收集被视为可有可无的无肉骨头、肠膜以此减赋,那么骨头、肠膜每日供应不断。 如此垄断,一年仅长安之地,十数万钱乃至数十万钱。 这事交给底下人办,也非常轻松。 当然刘彻想得还不是钱,他想的是军队油耗问题。 油脂也是军需品,古代可没有不锈钢,所有的武器只要和铁有关都需要用油。 所以一些武侠,动辄对好刀的描写就是杀人不见血。 因为不见血就代表血不会停留,能够最大程度保证兵器锋利。 正常武器一旦见血或者沾了水,就会快速上锈。 必须要反复磨好,否则下次都未必能出鞘。 为保证边关武器,增长使用时间。 朝廷需要想办法采买大量油脂,通过辎重送过去,用以保养兵器。 大骨、肠膜取油,便又大大减少采购油脂的费用。 甚至边关自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提取油脂自给自足。 刘彻龙心大悦,他看向霍平:“看来该赏,不过研磨面粉技术,霍先生也该好人做到底。” 霍平也没拒绝,他已经做好了新的石磨,然后拆解给众人看。 这个石磨已经是现代石磨了。 霍平逐一介绍:“石磨我优化为分区斜线型,能更有效地剪切和研磨物料,取代了凹坑磨齿主要靠碾压的方式。斜线齿槽能持续将物料从中心向外周推送,使加工更连续,粉末由粗到细。 至于石磨推动方式,经过我的设计,可以将石磨做大然后靠畜力推动。那么生产力大幅提升,小麦转化为面粉的方式更加高效……” 在场都是贵族或者身份高贵,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石磨里面还有这么多道理。 有些改变不怎么起眼,但是作用却是非同一般。 如果不是霍平说得这么详细,他们想要掌握,还不知道让人研究多久。 随着霍平的解释,诤友技能继续发动,他力量足足增长到数值7,智力增加到5,魅力增加到3。 现在的霍平,很想找人试一试,这些增幅到底有多少作用。 他尝试单手抓起小石磨,果然力量增强了不少,轻松拿捏。 众人都被霍平所说的内容吸引,唯有张顺看到对方如此轻松抓住石磨摆弄。 他眼中闪过了一丝震惊,悄无声息站在刘彻身边。 他还真害怕,对方突然拎起石磨施暴。 刘彻听到霍平说了那些改动,然后在心中盘算起来。 大型石磨是比较容易制作的。 当前还未发生自然灾害,富裕一点的家里,都是有余粮的。 在这个时候,粟米价格比小麦价格贵一成至二成。 当然各地差距不一。 虽然相差幅度不大,但是小麦的战略价值更高。 别人只怕都没有意识到,小麦即将会变成比粟米还要上等的细粮。 如果将国库粟米换成小麦,到时候磨成面粉晒干可以保存时间更长。 而且面粉比粟米更能充饥,经得起消耗。 如果沿途建造磨坊,压价收集别人不愿意吃的小麦。 制作成馒头后,是不是又能赚一笔。 甚至一趟粟米运出去,就凭借着本钱,可以一路开磨坊赚钱。 路上的损耗,大大降低。 还有那些世家家里应当也囤积了不少小麦,不如一次性全换出来。 两年内,军粮危机可解。 然后边关大力推广种植小麦,建设官方磨坊磨面粉。 这项技术不仅解决边关军粮部分问题,还能反而能够赚钱。 刘彻想到了一句话,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 想到这里,刘彻龙颜大悦:“好,赏,重重有赏!” 第13章 一百万钱 对刘彻大呼赏赐,金日磾、霍光等,都羡慕地看向霍平。 刘彻作为汉朝至今最大的败家子君王,赏赐向来大方。 霍平连续贡献两大技术,可以为国家开源节流。 这等功勋,让人不由想到了桑弘羊。 桑弘羊参与盐铁官营的谋划,正是做出了功绩,一举成为大农丞,位列九卿。 当今陛下花钱大手大脚,正因为如此,谁能帮他搞钱,他就会对谁好。 要钱还是要权力,陛下从不吝啬。 当然霍平目前的贡献,比起桑弘羊自然是比不上。 毕竟盐铁政策,一年为国增收数亿钱。 但是霍平曲径通幽,解决了国之难题,赏赐也不会少。 众人看向霍平。 霍平自然不知道眼前这人,是天下最有权力之人。 他想了想说道:“这些技术,我就无偿送给朱家主了,毕竟朱家主救了我,又给我一席之地。如果可以的话,给我一个合法身份,再让我逗留数月时间缓冲一下即可。” 对于霍平来说,他想要在这个世界立足,首先就要一个合法的身份。 他之前冒充霍家人,只是权宜之计。 现在他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所以他需要时间,一方面了解这个世界的情况,另一方面他只要存活时间够长,就能够通过系统得到经验,借此升级系统。 再有一个【诤友】词条,疯狂刷属性点。 不吹牛地说,霍平只要活下去,就是冲着人间无敌四个字去的。 哪怕自身不行,堆数值也能把人堆死。 听到霍平要求这么低,金日磾等人似笑非笑。 觉得这小子不明白陛下的身份,所以要求提得太低了。 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跟他坦白身份,或者干脆就这么稀里糊涂把他便宜给占了。 唯有刘彻死死盯着他,不由想到霍平曾经说的,只要苟到昭宣之治,好日子就来了。 那天晚宴,霍平对他的评价,可谓字字诛心。 现在想起,都会涌起阵阵杀念。 这个家伙,难道还是觉得在朕活着的时候看不到希望,所以不愿意出头么?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大半:“生在这个世道,你就打算这么苟安一隅?” 刘彻甚至决定,这小子还敢说什么昭宣之治,自己一刀就了结了他! 省得他妖言惑众。 霍平赶忙抱拳:“朱家主,实在是我提供的这些技术,就算您用好了,也赚不到多少钱。除非您能够垄断全国,不然最多给您增加一些微薄收入。 如果上交给国家……我想也就只能得到一些名誉奖励吧,在其中还要担心是否被奸人贪污功劳……我实在不能昧着良心,狮子大开口。” 说这个话的时候,霍平瞥了一眼苏文,露出轻蔑的神情。 苏文脸色涨得通红,你这小王八蛋看我干什么? 当着刘彻的面,他不好发作。 霍平自然不知道苏文是黄门郎,只是暗示,这小小的地主之家,都有人抢功。 更何况,上升到国家。 除非这技术,能够当面献给当今陛下。 这怎么可能呢,汉武帝刘彻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在哪风流快活呢。 刘彻脸色有些古怪,随后缓了缓:“这就不用你来考虑了,朕……本家主向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的条件我答应了,我还会给你一处院子,供你居住,并且赏赐百万钱。” 百万钱?! 霍平确实没想到,这个狗大户朱家主太大方了。 这哪是家主,这是义父啊。 霍平激动地抱拳:“平漂泊半生……” “别急,你既然说要在我这里待数月。你所消耗的钱粮,就从这赏赐里面扣。还有贴身护卫之类的,都要算进去。等你什么时候离开了,我们再一并结算。” 刘彻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这几日你吃穿用度,我也会让账房记下来的。” 霍平有些哭笑不得,这朱家主倒是很怪。 你说他小气吧,人家张嘴就给一百万钱。 要说他大方,竟然能想到在自己吃穿用度上收钱。 霍平之前问过张顺,普通人家护卫,月钱也就300钱左右。 如果长得帅点、精壮一点,有些特殊技艺的,恐怕也就500钱了。 要赚到一百万钱,起步也要2000个月。 霍平这两项用不上的技术,竟然等于这个时代的牛马一百多年不吃不喝的劳动。 这一百万钱,看来足够自己花很久了。 “张顺,以后你就跟着霍先生,你的月钱在霍先生头上扣。” 金日磾似乎看出了刘彻的意思,立刻吩咐张顺。 正在暗中保卫刘彻的张顺,顿时有点懵逼。 怎么着?我突然就脱离编制了? 好不容易进了羽林军,这就成了私人护卫了? 金日磾看向刚刚喜获百万钱的霍平:“对了,张顺可不是一般的护卫,月钱是2000钱。” “啊?” 霍平顿时有点傻眼,他呆呆地看着张顺,之前这家伙不是说一个护卫月钱也就三五百钱么? 怎么到自己这里,翻了好几倍? 不过想到自己确实身边缺一个人,张顺的性格以及各方面都比较合适。 再加上刚刚得到巨额赏赐,他觉得2000钱也能够接受。 所以霍平看着张顺,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 张顺被看着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实际上月俸钱折合实物在一起,也就800钱。 羽林军比普通士兵自然高一些,如果算上时不时赏赐,落到手一年能有万余钱已算不易。 金日磾这么一涨,自己一年俸钱等于翻番加拐弯了。 这令刚刚还有些不平的张顺,突然又有一种,这差事还不错的感觉。 毕竟羽林军嘛,天命就是服从! “走!” 刘彻看到这一幕,眼中多了一丝笑意,转而带人离开了。 出去走了颇远的距离,刘彻这才笑了起来:“有意思。” 伺候在旁边的苏文一头雾水,不知道哪里有意思。 金日磾则是又再度上前:“陛下,明日可以给霍先生再增派一些人手。反正他现在有钱,多养几个人而已。” 霍光在旁边,这才反应过来。 陛下这是赏赐了那位霍先生,但是又通过其他办法,将这赏赐慢慢消耗。 如此一来,用不了多久,霍平赏赐就要消耗差不多。 等到那个时候,霍平就要想办法继续赚取赏赐。 陛下看来很欣赏霍平,想要让他继续为自己效力。 不过这年轻人似乎不愿为官,也不愿受拘束。 这种办法,反而能够驱使他。 陛下御人果然有一套! 刘彻笑看着金日磾:“你还打算强买强卖?这小子可是聪明得很,看破之后,只怕会找机会离开。” 金日磾抱拳:“放心,臣自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接受这些人。而且以后给他饮食也提高一个档次,大不了便宜一点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习惯了好日子,自然就会舍不得。 陛下如此大方,他定然感恩戴德,想尽办法替陛下效命!” “妙!” 刘彻哈哈大笑。 唯有苏文一脸懵逼,怎么感觉自己看不懂? 好吃好喝给他供着,还给他人手驱使,花的还是陛下的钱。怎么大家一副得了便宜的样子? 第14章 一头恼火 霍平一大早刚睡醒,就看到了鼻青脸肿的张顺。 张顺也是一脸郁闷,昨晚陛下等人走了之后,霍平非要跟自己比试。 刚开始张顺自然让着,却没想到,对方拳脚很重。 于是张顺打出了真火,一怒之下,结果他竟然继续被单方面殴打了。 霍平看到张顺,不由哈哈一笑。 张顺虽然气闷,但是也对霍平有些心服口服。 “少主,起床吧,那边送人过来了。” 张顺恭敬地说道。 霍平一愣:“你喊我什么?” “少主啊,我现在跟着你了,就是你的护卫,自然称呼为少主。” 张顺理所应当道。 霍平抓了抓头:“算了,还是别这么喊了,你喊朱家主为家主,喊我少主。我平白无故,不是当了他儿子么?” 张顺哑口无言,心想,你想得还真美。 你想当陛下的儿子,陛下答应,三公九卿可不答应。 张顺看着霍平,表情无奈:“那我喊您什么,主人?” 一个大男人喊自己主人,霍平也接受不了:“你就喊我郎君吧。” 这个时代,称呼无非也就这么几种。 按照古装剧,似乎喊公子啥的比较好。 但是这个时代,公子乃是公侯之子。 霍平不敢这么让人称呼。 尽管郎君听起来,也是有点别扭,却也没有办法。 “你说那边送人过来,是什么意思?” 霍平一边洗漱一边问道。 张顺如实回答:“家主那边送来了十个奴隶,说是以后伺候您的。” “啥,送我十个奴婢?这……怎么好意思……我不是那种人……” 霍平赶忙就要作势推辞。 他已经占了人家这么多便宜了,还收人家奴隶是几个意思。 再说十个也太多了,少送几个也行。 张顺立刻补充了一句:“不是白送,我听说,十个奴婢共计二十万钱,从您头上扣。” “……” 霍平本来还半推半就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我不要行不行?” 霍平怀里一百万钱还没有焐热呢,一下子二十万就没了。 张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是家主的一番心意,而且二十万应该很值。” “是么,先去看看再说。” 霍平跟着张顺出门,这边是苏文带人过来的。 “哟,霍先生安否,打扰了。” 苏文身边站着十个人,五男五女。 十人穿着朴素,不过脸上没有饥色,且都五官端正。 五名奴婢,姿色都是中上,身姿也不错。 每个人都低着头,显得有些畏惧和惊慌。 霍平知道他们都是奴籍,地位等同于牛马。 汉代奴隶制成熟,贫苦百姓因天灾、苛税或债务被迫“自卖”或出卖子女,是私人奴婢的最大来源。 同时,还有因为债务问题,无法归还抵押为奴。 最悲哀的是,奴隶生的子女被称为奴生子,属于“世袭”奴隶。 奴隶的社会地位很低,自由民打死奴隶,也只要赔钱而已。 不过这十名奴隶,不大像是穷苦出身。 难怪张顺说,二十万很值呢。 霍平并不知道,这些奴隶全都是官奴。 官奴基本上都是战俘或者罪犯及家属,还有一些被抄家权贵家中的奴隶。 苏文尖着嗓子:“这是咱家主的恩典,十名奴仆作价二十万,这里是文书。” 霍平看着十人,不由摇头:“这也太多了吧。” 苏文闻言,笑得有些奇怪:“霍先生要是觉得多,你看中哪个就留下哪个。剩下的,我让护卫直接打死。” 苏文话音一落,旁边看守奴隶的护卫,立刻握住刀柄,浑身杀气腾腾。 “我不要就打死?” 霍平皱眉看向苏文,这不是强买强卖么。 原本对于朱家主送奴隶过来,霍平还觉得有些感激。 现在这种态度,就让他品味到其中的不对劲了。 这是做自己的局? “反正都是一些奴隶,打死就打死了。” 苏文似笑非笑,完全没有将这些奴隶的生命当一回事。 真是,花椒放在邻居家门口,麻了隔壁的。 这死娘炮明显是针对自己。 霍平看着苏文,眼神发冷。 十名奴隶闻言,纷纷跪在地上:“请霍先生收留。” 有两名女子,更是瑟瑟发抖。 霍平见状,一言不发伸手接过文书。 苏文这才一摆手,护卫纷纷站回去了。 “既然已经送到,他们就交给霍先生了,这院子从今天开始归霍先生使用,房间是够的。还有什么需要,霍先生尽管开口。” 苏文笑着带人离开,好似打了胜仗。 原本安排奴隶是金日磾的主意,不过按照金日磾的做法,是准备送五名妙龄女子过来。 苏文为了抢功,提出要送五男五女十名奴隶过来,并且保证霍平接收。 果然,他略施小计,平白让霍平花费二十万钱。 若不是陛下不想一下子将他榨干,苏文只怕出手更狠。 今天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等到苏文走了之后,霍平看着十人,虽然心中对苏文的做法有怒气,不过也没有表现出来。 他拿过文书,一一知晓了他们的名字。 霍平询问张顺:“他们每个月月钱多少?” 在霍平看来,这些应该就是后世成为的丫鬟、下人了吧。 他看《红楼梦》的时候,这些下人收入应该还挺可观的。 张顺知道霍平肯定不懂奴隶制度,所以耐心解释:“郎君既然已经买了他们,他们就是您的私人财产。他们自然没有什么月钱,只要给吃得果腹,给衣服穿即可。真要……不满意,可以转手卖掉。” 一听此话,十人又纷纷跪下,害怕霍平将他们卖了。 刚刚苏文的威胁,他们看在眼里。 感觉眼前这个主人,还是比较好心的。 如果卖出去,谁知道下个主人什么样呢。 霍平看着他们:“你们有没有家人?” 十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答。 霍平想了想说道:“我这边确实一时之间不需要这么多人手,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我也安排不了。你们如果有家人,就去投奔家人去吧。” 十人一下子愣住了,不过随后露出惊恐的神情。 他们下意识认为,霍平这是在试探他们的忠心。 十人赶忙磕头求饶,希望留在霍平身边伺候他。 几名女子更是哭哭啼啼,场面一时之间惨绝人寰。 霍平见状拿过他们的文书,文书自然都是竹简。 不过沉甸甸的竹简,在他手上跟一叠纸没有什么区别。 他跟张顺说道:“我把文书给他们,他们应当可以脱离奴籍了吧。” 张顺一愣:“啥?” 霍平将文书逐一发放给他们个人:“我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文书我全部给你们。你们如果有家人,就去找家人吧。如果没地方去的,留下来我再雇佣你们。不过我这边月钱可不多。” 别说十名奴隶了,就连张顺都给霍平这土豪行径给镇住了。 二十万扔水里,张顺也想不通,这是图啥呢。 霍平却对张顺说道:“如果苏文再送人过来,你直接接收,然后全部脱离奴籍。他不就是看不得我有赏赐么,这赏赐大不了我不要了。” 霍平也有了火气,既然干这么不要脸的事情,那我干脆就把脸面都给撕了。 第15章 霍平的反击 霍平知道他们有些不解,不过只是淡淡一笑,没当一回事。 哪怕是跟张顺解释,他也不明白。 “张顺,这事情交给你来办吧。” 张顺想说什么,不过看到那些奴籍的人,不免闭上嘴。 这些人确实可怜,这个时期儒家文化的影响下,社会上也有人觉得奴隶制不人道。 有些德高望重者,会对身边做出贡献的奴隶,给予解除奴籍的赏赐。 只是这样的人并不多。 霍平这么做,等于白白浪费了二十万钱。 这是土豪都做不出来的壮举。 十人接过文书,也是不敢相信,随后疯狂朝着霍平磕头。 霍平已经回房间了。 …… 那边苏文正在喜滋滋地跟刘彻邀功,说是将十个奴籍已经送给霍平,让他的百万钱短了一大截。 刘彻听了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正说着,金日磾就进来汇报:“霍平把奴籍文书都还给奴隶,让他们解除了奴籍。十个人,只留下五人。并且这五人,他采用雇佣方式。” 金日磾汇报的时候有些不解。 这个霍平拿着自己的钱,就这么糟践? 要是这么弄,再送两批奴隶过去,岂不是把他钱都用完了。 就算不送人,按他这个花法,百万钱也不够花啊。 看这小子也不像是慈悲心肠的人,上次打巫师的时候,根本没留手。 怎么会对奴隶,这么有同情心? 苏文跃跃欲试。 他自然也想到了,利用霍平这种同情心,再狠狠讹他一笔。 然而,苏文却敏锐地感觉到,陛下听到这件事之后,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很显然,刘彻敏锐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 “你过去之后,到底做了什么?” 刘彻冷眼扫向苏文。 苏文不敢隐瞒,当时那么多侍卫,他就算胡编乱造也会被发现。 苏文老老实实将自己威胁要杀了奴隶的事情说出来。 不过苏文赶忙解释:“陛下,我就是那么一说,故意吓唬他的。” “他被你吓唬到了?” 刘彻反问把苏文问住了。 从结果来说,应该是苏文将他吓唬住了。 没吓唬到,怎么可能乖乖掏钱呢? 可是刘彻的话,分明是质疑。 刘彻又看向金日磾:“你说,他被吓唬到了?” 金日磾原本没有想通,霍平为什么会这么做。 现在听到苏文的话,这才明白过来。 他连忙低头:“臣以为没有,他这个行为明显是回应陛下之举,而且显得很有脾气。恐怕在他心里,觉得陛下是个小气之人,所以这么激烈回应。 否则就算不想要那么多奴隶,又不愿意见到奴隶丧命,干脆转手卖出去即可,为何要全部解除奴籍?” 金日磾能够成为刘彻近臣是有原因的,他对事情的看法更加客观和深入。 只有这样的敏锐,才能够与刘彻对得上信号。 不过他说得也没有错,霍平被苏文行为的确激怒了。 明明我帮了你,然后你要给我赏赐。 我说了我不要钱财,就要一个身份和屋子。 结果你偏要给我百万钱财。 给就给了,金日磾将张顺月钱抬高让霍平付钱也好,后面提出送奴隶也好,这都是软刀子的活。 要送得让他满意,让他愿意出这个钱。 哪怕让他掏了钱,他也心甘情愿,还要感念陛下恩德。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化激励此人,继续为陛下效力。 结果苏文处理方式极为极端,等于强行塞奴隶到霍平手上。 变相地从霍平手里抢这个钱。 霍平现在的身份相当于一个门客。 他也不能因为这个事情跟刘彻翻脸。 不过他也没有忍,反击也更加干脆,直接买了奴隶就赦免。 你不是不想让我留钱在身上么,我就把钱直接扔了。 相信苏文再送奴隶过去,他还会这么做。 本来百万钱财是你给我的,你想要拿回去,我就让你拿回去。 东西我也不要了,算我看透你了。 霍平的反击,可谓无声惊雷。 所以这么说,刘彻就等于丢了大人。 好好的阳谋,变成了阴谋。 好好的君子,变成了小人。 刘彻本人平生最要面子,正如他明明装作大地主的身份,可以不用给霍平赏赐百万钱。 但是刘彻却没有这么做,他的身份和尊严,不允许他占这种便宜。 然而苏文代表他做了这样的事情,等于踩了他的面子。 他怒不可遏,一脚就将苏文踹倒。 “贱奴!朕让你办事,你就这么办事的!你这不是让人在背后骂朕!” 苏文赶紧喊饶命,他真是欲哭无泪。 不是你们说的,要把他钱财榨干,这样他才能继续效命么? 我这咋还平白无故,还得罪了陛下? 金日磾虽然开口相劝,不过他觉得苏文活该。 这太监做事确实喜欢耍小聪明。 给他这么一弄,霍平自然对陛下有很大的意见。 就算是有什么好东西,也不愿意敬献给陛下了。 刘彻虽然六十多岁,但是身手依然矫健。 对着苏文一顿拳打脚踢,把他打得跟死狗一样,这才罢手。 这已经算好的了,按照刘彻年轻的脾气,只怕已经把他杖毙了。 “险些给这狗奴才坏了我的事,金日磾你汇报有功。” 刘彻撒了气,也不管苏文的死活。 金日磾赶忙一拜:“苏文只是理解错了陛下之意,请陛下恕罪。” 金日磾给刘彻一个台阶下,毕竟苏文还是刘彻身边较为得力和宠信之人。 既然陛下说他有功,他就趁机求情。 刘彻闻言果然神色一缓:“今日要不是你为这狗奴才求情,朕必打死他。” 躺在地上的苏文,强忍疼痛趴在地上谢恩。 让人将苏文拖下去之后,刘彻还觉得脸皮有点发烫。 “你让人把霍平喊来,朕宴请他。” 想了半天,刘彻选择用这个方法挽回自己的颜面。 金日磾赶忙吩咐侍者去找霍平。 没想到,一会之后侍者就回来了:“霍先生说他就不来了,怕……怕……付不起饭钱!” 金日磾听了此言,顿时头皮发麻。 这小子是作死啊,陛下都放下身段了,你这还要用实际行动嘲讽陛下,这不是作死么! 第16章 作死边缘疯狂试探 果然,刘彻将案上的竹简都砸在了地上。 金日磾赶忙跪地,请求陛下消消气。 不过等了一会,刘彻又冷声笑了起来:“此人好大的脾气,与冠军侯当年有的一拼!” 金日磾听到冠军侯的名字,心里一惊,不敢回话。 只是扪心自问,这脾气确实有冠军侯当年的风范。 冠军侯当年杀李广之子李敢,陛下气得拿马鞭抽他,他也是绝不认错。 脾气就是一个字倔。 只是陛下这么说,金日磾自然不敢顺着往下说:“要是换作冠军侯,只怕苏文已经被砍死了。” 听了金日磾的话,刘彻脸上的冷色才消散一些:“金日磾你去请!若是他还不来,朕立马治他的罪。” 金日磾一听也只能如此。 半个时辰之后,霍平这才姗姗来迟。 “拜见朱家主!” 霍平再有脾气,也不可能跟面前这位狗大户对着干的。 他只是故意搞这一出,让对方不好意思再打自己钱的主意。 金日磾出面,效果就已经达到了,他又乖乖出现。 刘彻看他服服帖帖,怒气就消散了大半。 “霍先生又在研究什么呢,还要三请四邀?” 刘彻调侃地问道。 霍平老老实实回答:“正在研究撒豆成兵之术。” 金日磾闻言,惊得目瞪口呆。 当然不是他相信霍平的话,而是觉得这家伙吹牛逼已经到了一定境界了。 他承认霍平之前研磨面粉还有骨头、肠膜炼油,的确神异。 不过这些东西,都是正常人能够理解的。 面粉本来汉朝就有,只是没有办法精磨而已。 肠膜炼油只能说是废物利用,毕竟普通人也知道,有些内脏和肉煮的过程中会有油脂渗出。 只不过肠膜无人食用,而且腥臭难闻。 霍平能将此物充分榨干利用,靠着生活智慧也能够实现。 然而,他这是飘了还是真认为自己是天神下凡? 撒豆成兵,他也敢说? 外界很多人传陛下信鬼神、巫蛊之道,曾经还将公主下嫁给方士栾大。 但是栾大哪怕被封五利将军,却也因为被陛下识破骗局,直接腰斩。 再往前看,少翁以“招魂术”骗取陛下信任被封文成将军。 后来牛腹藏书被发现,也是秘密处死了。 霍平看来是有些上头了,竟敢自称懂这样的神术,完全是在陛下面前作死。 果然,刘彻眉头一挑,继而似笑非笑:“研究出来了么?” 霍平想了想,回答:“昨夜研究的,还有六天就差不多了。” “哈哈,好好好,霍先生还是神人啊。” 刘彻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 金日磾却低下头,为霍平感到惋惜。 早知道这家伙如此猖狂,就不喊他来了。 刘彻让人立刻准备午膳。 汉朝时期,社会上普遍都是一日两餐。 一餐叫作朝食,大约在上午7点到9点之间,通过吃这餐饭开始劳作。 第二餐叫作飧或称哺食,大约在下午3点到5点之间,这餐较为简单,基本是剩饭。 不过有钱人家,一日三餐甚至可以一日多餐。 就是夜宵也不稀奇。 所以霍平觉得这个时间用膳,实属正常。 只是等到食物送上来的时候,霍平哭笑不得,竟然是拉面和馒头。 不过这里的庖厨有些本事,已经研究出烤馒头片还有蔬菜、牛肉拉面了。 而且手艺远远胜过霍平这个现代人。 看到霍平老老实实吃饭,刘彻开口:“让苏文进来。” 刚刚休息了一会的苏文,被护卫拖了上来。 刚一见面,苏文就跪在地上向霍平谢罪。 “霍先生,今天是我冒犯了您。是我嫉妒您获得家主赏赐,这才在安排奴籍的时候,故意多安排人手,而且逼着您收下。家主已经教训了我,今天二十万钱我给您补齐。” 苏文乖乖认罪,而且也做足了姿态。 霍平冷笑一声:“我可不敢,你可是家主身边的大红人,一言就能定我生死。我哪敢收你的钱,我请求家主将给我的赏赐,全部送给苏大红人,当作赔罪!” 霍平一番话充分展示了,什么叫作不依不饶。 你认错就行了?你觉得我这么好说话? 霍平看这个娘炮非常不爽。 第一次见面,就想要抢自己的功。 今天又故意强买强卖,霍平要是被他这么白白欺负了,那还能是穿越者? 穿越前我特么被人欺负,穿越后我还特么还要被人欺负,我特么不是白穿越? 金日磾有心想要为苏文求情,刘彻的声音已经传来:“霍先生看来还是有气,要不然我将他送给你当手下,你想要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 苏文脸色一白,连忙向霍平求饶。 他好不容易熬到今天黄门郎的位置,如果被陛下送人,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这下子态度更加真诚,头磕在地上砰砰的:“霍先生……霍义父……霍爷爷,请您赎罪……” 霍平哈哈一笑,这才伸手去扶苏文:“不必不必,我相信你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好好做人,别想着踩低捧高。你也就是碰到我这样宽宏大量的了,碰到一个心胸狭窄的,还不整死你?” 苏文听着霍平的话,只能感谢霍平的大恩大德,一口一个恩公。 金日磾见状,心里苦笑。 他清楚苏文这个人何其阴险和小人,霍平这是把对方往死里得罪啊。 还宽宏大量?你要是宽宏大量,只怕我都是圣人了。 “滚吧。” 刘彻开口,苏文连滚带爬地回去养伤了。 他脸上一直都是凄凄惨惨的样子。 回到住处,脸上的表情才变得阴狠起来。 小眼睛里面,闪烁着杀意。 然而苏文敏锐感觉不对,立马看向暗处:“谁?” 暗处缓缓走出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 “康居巫师,你躲在我住处作甚?” 苏文脸上闪过怒火,今天被陛下教训,又被霍平奚落,让他险些失去圣眷。 此刻早已怒火冲天,这巫师还敢擅闯自己住处。 苏文正要发火的时候,巫师跪拜下来:“苏黄门,小人想要与黄门合作。” “合作?我们怎么合作?” 苏文忍住火气,眯着小眼睛看着他。 巫师:“那邪祟已经迷惑陛下,我等再不合作,怕是以后就没有我等容身之地了。” 苏文这才明白过来,他也听说康居巫师原本想要请神斩杀那小子。 结果被人差点打成傻子,没想到这家伙贼心不死,还想要斩杀此子重获圣眷。 不过,这对自己来说,是一件好事。 第17章 大利好消息 连续几日,霍平都会固定受邀与刘彻一起用膳。 偶尔也能够吃到蛋炒饭。 因为没有喝酒,霍平表现也是说得过去。 除了一些接触的细节,霍平显得非常不懂礼之外,其他表现并不如何让人吃惊。 刘彻也逐渐发现,霍平对这个世界,好似确实不怎么熟悉。 刘彻好几次无人时候旁敲侧击,询问霍平关于昭宣之治的事情。 然而清醒状态下的霍平,从来没有回答过。 在别人眼里,霍平显然已经成为刘彻的宠臣。 就连苏文,都对霍平毕恭毕敬。 而这一天,刘彻苦等几日,终于得到消息,朝廷秘密建设的磨坊已经部分运行了。 霍光专程前来汇报。 磨坊的石磨是以霍平改造石磨为原型,专门为研磨小麦又做了一些设计。 采用畜力代替人力。 效果非常好,小麦出粉率非常高。 而且磨下来的麸皮,能够作为粗粮或者饲料。 第一批面粉已经成功研磨出来,就这第一批小麦做成面粉,然后通过做寿包和长寿面出售。 前期100石面粉,用小麦一百余石,最终除去成本,卖给普通平民都可日赚2000钱。 当然这里面没有算人力成本,毕竟用的都是奴隶。 就算减去人力成本,日赚二三百钱也是很容易的。 霍光激动地说道:“我们通过一些渠道,将寿包和长寿面售卖给贵族和平民。单单寿包便可卖到两三钱,我简单算了一下,日赚近千钱。我们将寿包和长寿面,全部换成了小麦,现在还在继续运作。” 刘彻这样的帝王,自然不会为了几千钱激动。 他真正感到激动的是,这个无本万利的模式是成功的。 很快官营磨坊就会出现,所有技术在十年内都是保密的。 这官营磨坊将会从长安向边关沿途建设,而这一路,磨坊将会一直通过面粉换小麦方式经营。 想必有这么多磨坊需要小麦,那么从董仲舒那时候,就一直无法推广下去的小麦种植,将能够有足够动力推下去。 这对推广小麦这项国策来说,是巨大的助力。 其实现在很多百姓,都是不愿意种植冬小麦的。 小麦卖不上价格,而且需要精心伺候。 除非是碰到饥荒年,不然有些百姓甚至觉得种小麦是浪费土地肥力的事情。 现如今的土地,肥力毕竟有限,种植过度之后就要休耕。 百姓怎么愿意,将有限的地力,全部用来种植小麦这种“贫贱之食”。 所以很多百姓,宁愿冬天把土地闲着,或者只用部分土地种植小麦。 然而如今大量官方磨坊建设,将会成为收小麦的大主力。 百姓种植的小麦有了市场,自然就有了动力。 毕竟种植粟和小麦,可以实现土地轮作,极大增加土地产量。 小麦通过官方磨坊变成精制面粉,又能够填饱很多人的肚子。 这是多方共赢的大好局面。 霍光继续说道:“这面粉是好东西,小麦磨成面粉,不仅容易做出各种食物,而且出粉率高达八成。可是粟米不同,四成都是壳。可以说磨坊的出现,可以极大缓解各地粮食不足。” 苏文见状,也赶忙跪在地上:“天佑大汉!” 刘彻哈哈一笑,他考虑的更多是军事方面的目的。 官营磨坊的出现,可以为朝廷开源。 又可以加快推进小麦种植,让天下粮食进一步充足。 粮草充足,汉军定然战无不胜! “加快推进边关屯田种植小麦,有条件的地方,必须配合建立磨坊。从即日起,寿包、长寿面作为祭祀宗庙的神物。” 刘彻老怀欣慰,将这两种食物的格调都抬高了。 “霍平何在,通知他来与我一起拜祭神明。” 刘彻自然不忘霍平,哪怕这小子前几天,神神叨叨还在说撒豆成兵之术。 刘彻其实对他装神弄鬼有些厌恶,可是今天毕竟是好日子,他也不计前嫌了。 霍平也很快赶到,拜见刘彻。 “走,我带你去拜祭神明,此次用的就是寿包和长寿面。” 刘彻这是抬高神物的地位,其实也是在抬高霍平的地位。 霍平却不解,只认为对方喜欢吃馒头和面条。 他也不意外,毕竟这两样可是未来北方的主食。 霍光、苏文紧随其后,众人就去了甘泉宫的泰一坛。 泰一就是东皇太一,是汉武帝时期确立的至高神,源自方士谬忌的建议。 泰一神坛周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烛、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甜香的奇异气息。 刘彻神情肃穆,旁边霍平捧着一个巨大的朱漆木盘。 往日这木盘里面,应该堆放着太牢三牲或者黍、稷等谷物。 此刻木盘里堆放的,是一座堆得如同小山般的馒头。 旁边还有拉好的干面。 霍平和苏文接过木盘,将其供奉于泰一神主位前。 如果换作往日,刘彻必然要朗声祷告一番。 可是今天,刘彻看了一眼霍平,忍住了讲话的冲动,而是低声问道:“你觉得,神明会喜欢这神物么?” 霍平淡淡回应:“神明享德不享味,寿包和长寿面如果推广出去,必将改变北方粮食格局。神明肯定会喜欢吧。” 刘彻的脸上,多了一些笑意。 不过看到霍平脸上毫无敬畏之色,不由皱眉:“你不信神明?” 霍平呵呵一笑:“这玩意如果有用,秦始皇现在还在当皇帝。” “你……大胆!” 刘彻眉毛一扬,要不是顾忌还在神台,只怕已经发毛了。 霍平却感觉系统的声音响起:“【诤友】词条启动,智力+1。” 看到霍平毫无所谓的样子,刘彻强压怒火,眼神阴沉。 拜祭之后,刘彻又前往益延寿观。 这里有人专门镇守,不过此刻都换成了黑衣。 进入之后,里面除了画上了天、地、泰一神等各路鬼神的壁画之外,还有泰一神像和五帝、后土神像。 然而当刘彻带着霍平进入之后,刘彻刚刚鞠躬行礼。 才一抬头,只见泰一神像的头颅似乎动了。 刘彻等人大惊失色,随后泰一神像的头颅就这么径直摔了下来。 好好的神君神像,竟然成了无头塑像,场面顿时就乱了起来。 “保护……保护家主!” 霍光原本想要说保护陛下,还好近几日已经习惯称之为家主了,这才及时改口。 护卫们纷纷冲入,将刘彻团团包围。 苏文更是磕头如捣蒜:“神君莫要怪罪,请神君息怒。” 刘彻先是震惊,随后杀气腾腾地看向了霍平。 因为就在刚才,霍平出言亵渎了神明,没想到这便有了现世报。 “你……你这邪祟……” 刘彻指着霍平,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第18章 死局! 霍光见到这一幕,恐惧地跪在地上请罪。 他知道,刘彻动杀机了。 刘彻虽然骂过霍平是邪祟,不过这是第一次当面骂的。 苏文已经忍不住开口:“霍平,你制作之物触怒天神,引起神明责罚,看来你就是邪祟!” 霍平见状,反问了一句:“如果神明责罚,他应该是让我的头掉下来,而不是让他自己的头掉下来。我从来没听说过,发火要把自己的头打掉的。按你这么说,神明难不成是害怕我?” 霍平一句话,就把苏文给卡住了。 此刻,康居巫师站了出来:“此乃神明预警,我们之中必有大祟!” 霍平皱眉想要反驳。 刘彻已经怒不可遏:“给我住口!你还敢亵渎神明?” 看到刘彻发这么大火,霍平知道这事不简单了。 在这个信奉巫蛊的时代,别人真有可能把自己当成妖人给杀了。 而且刘彻这么有钱,真要把自己杀了,自己上哪说理去。 只怕找个荒地一埋,啥都没了。 霍平目光迅速在周围打量,他的大脑已经飞快运转起来。 “来人!” 站在一边的霍光突然开口,喊来了守卫益延寿观的守卫,询问道:“你们镇守此处,这两日可有什么异样?” 霍光这是当机立断,他觉得这件事肯定有人搞鬼。 当然,换作平日里,霍光哪怕明知有问题,他也不会出言揽事。 因为他早已将明哲保身四个字,刻在了自己的骨子里面。 要知道他可是平日里,走路踩哪块砖都不会错的人。 可是事情涉及霍平,他忍不住站了出来。 哪怕霍光知道,此人不可能与自己哥哥霍去病有关,但是他就是忍不住。 甚至前几日,他看到了此人之后,暗中找人联系了卫皇后。 卫皇后这位自己哥哥的姨母,亲口说了,自己哥哥霍去病绝不可能在外有子嗣。 唯一子嗣只有霍嬗,而霍嬗十几年前病逝。 自己哥哥霍去病直系血脉,断然无存。 然而澄清之余,卫皇后也提出,若有机会,她也想要见见霍平。 大概是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听说有人与霍去病完全相像,也忍不住想要见见吧。 霍光开口之后,镇守此处的守卫纷纷跪在地上:“霍……霍公,我等于门前镇守,平时前后门都是锁着的,每日三次巡查,并无任何异常。” 这些护卫也害怕得要命,谁也不敢沾染这件事分毫。 然而他们的话,坐实了霍平亵渎神明的事情。 否则好端端的,神明雕像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霍光这位日后能够做到权臣极致的人物,岂会是笨人。 他观这几人的表情,显然不是撒谎。 更何况,这些护卫相互之间制约,绝不可能同时被收买。 难道神像年久失修,只是怎么会这么巧? 一切可能都被否定,那就只有神明降罪一说了。 康居巫师跪在地上:“请老爷明鉴,神明已降下启示,不可不重视。” “给我拿……” 刘彻看向霍平,目光已经坚定了下来。 此子断不可留。 就在刘彻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霍平却已经开口:“等等!” 霍平打断了刘彻的话,他先是走过去,搬起神像头颅。 这泰一神像为玉石所制,由方士谬忌奉命打造。 现在这个时期,很多拜祭神明还是以画像为主。 塑像非常稀少,又是为陛下打造,所用材料自然贵重。 仅仅头颅,约为百斤。 霍平单手抓起,瞬间镇住了不少人。 刘彻在军中见过不少大将,能达到这等臂力,也是少得可怜。 康居巫师见状,不由咽了一口唾沫。 他确信如果之前在晚宴上,此人要不是留了力气,自己只怕被他两拳就能锤死。 霍平也没管其他人,他将神像头颅断口展现给众人。 “大家看,此处断口极为平整,显然是用绳锯或是其他工具造成的。” 众人看过去,确实看到神像头颅断处似乎有锯过的痕迹。 有些人认为古人愚蠢好骗,实际上哪有那么简单。 就说牛腹藏书的少翁,那是何等的聪明。 提前将所谓神书,混在饲料里面给牛吃下。 然后与汉武帝刘彻路过时,说此牛腹中有奇书。 换作其他人,很容易就信了。 结果刘彻第一反应就是让人喊来牵牛之人,取出神书之后,将各种细节都对了一下。 最终少翁骗局被拆穿,下场也是众所皆知。 而此刻,看到明显有锯痕的口,众人也都生出了疑心。 “瞎说,若是这是被锯下来的,我等进来时为何完好。偏偏你进来之后,头颅就掉下来了?” 康居巫师怒声问道。 他已经有些害怕了,没想到霍平真能找到此局破绽,现在就想迫切将其钉死。 苏文没有帮声,却在旁边看似“自言自语”:“是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难道神明假借他人之手,向人示警?” 霍平的嫌疑,并没有这么容易被洗清。 “更何况,护卫已经说了,这几日并无人入内。难不成,他们都是在骗人么?这门窗也没有撬动的痕迹。” 康居巫师一番话,又把嫌疑扯了回来。 刘彻落在霍平身上的目光,又凌厉了起来。 毕竟其他人没有听到,他可是亲耳听到,霍平对神明不敬的。 想要救人的霍光,此刻想得更多,他自然不相信神明示警。 但是他觉得,此事如果是他人所为,肯定是布局深远,想要立刻找出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便是一些贤官能吏断案,往往也要十天半个月。 最关键是此事牵扯到了神明,陛下追求长生,他相信巫蛊可以害人,一旦经常生病,就会怀疑是有人在用巫蛊诅咒他。 若是霍平不能自证,哪怕是有所怀疑,陛下也绝不会留情。 这是一个死局。 霍光五内俱焚,竟然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然而霍光看向霍平,对方却显得非常平静。 等到康居巫师说完,霍平仔细摸了摸雕像,然后冷笑一声:“问题我可以一一回答,先说这神像头颅掉落之事。” 霍平伸出自己的手说道:“我刚刚摸了一下,这断口处有蜡,这应当是蜂蜡。所以做此事的人,手艺非常高超。他没有彻底锯断神像头颅,而是留下了部分。但是这部分,不足以支撑断头重量。所以此人用蜂蜡黏合,让头颅不至于立刻落下。” 霍平将雕像断口处拿过去,距离最近的霍光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了蜂蜡,心中已然大定。 康居巫师却冷笑一声反驳:“瞎扯,护卫在此守卫,为何头像前不掉落,后不掉落,偏偏你进入掉落?至于蜂蜡,也极有可能是维护保养留下的。” 康居巫师这番话,完全驳斥了霍平。 毕竟掉落得太过巧妙了,就算有人能够手艺精巧到,不彻底锯断塑像,能让塑像头颅短时间停留在塑像上。 那么怎么解释,这时间上的巧妙? 第19章 真相只有一个 康居巫师的反问,让霍平刚刚洗清的嫌疑,又重新占据上风。 苏文也在旁边帮腔:“是啊,这也太巧了。” 这倒不是他在耍存在感,而是要想办法给刘彻施加影响。 霍光也忍不住问道:“是啊,此人什么时候出的手,他总不可能是刚刚才出手的。这锯断头像的工夫,也不是一两个时辰就能完成。如果是之前就锯了,为什么我们进来头颅就掉了,之前护卫进来巡查,为什么没有掉?” 这个完全无法解释,而霍平已然是看穿了布局。 毕竟他以前也喜欢看侦探,哪怕那个一集死一个倭人的动漫,他也追了不少集。 霍平看向了屋子里面的油灯和烛台等。 “问题就在这些上面,护卫进入的时候,他们不会去点油灯。而朱家主过来,自然要点油灯和各种烛台等,所以室内温度就有所上升。再加上我们这么多人过来,难免产生震动或者增加温度。 这断口原本就是巧妙平衡,现在哪怕温度的稍微变化,就会引起这断口的变化。于是我等进来,造成了蜂蜡微微融化,继而神像头颅掉落。” 霍平的这番解释,顿时打破了这件事的神秘面纱。 而且这种合理的解释,让众人产生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刘彻的目光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霍平放下了神像头颅,他又检查了一下四周,最终目光看向头顶。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人肯定是从屋顶进入这里。” 霍平解释道,“门窗都没有动过的痕迹,只有可能是从屋顶落下。而且只要带有长绳,晚上从别处爬到屋顶,就可秘密潜入这里。” 刘彻闻言,冷声开口:“来人,前去屋顶查看。” 很快就有护卫出门往屋顶爬。 这些人就连梯子都不要,轻松爬到了屋顶。 好身手啊。 霍平自问现在或许有点力气,却跟这些人无法匹敌。 如果一对一的话,他还能像虐张顺一样,把他们当菜给虐了。 但是一对多,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 很快就有人从房顶下来,跪在地上向刘彻汇报:“家主,房顶瓦片确实有动手脚的痕迹,不过缺口并不大,正常人最多塞一条腿进入,绝无法通行。” 这人等于说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就是霍平的怀疑方向是对的,坏消息就是霍平的说法不成立。 而且这个缺口也能够解释,有可能就是造房子的时候,有一块未处理好。 众人又看向了霍平,想要看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霍平来自现代,思维更加广阔。 而且他小时候曾经听老人家说故事,恰好说过一个类似的故事。 所以霍平露出了笑容:“看来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真凶之中,还有一个不是人!” 当着断头的神明,霍平扯到真凶不是人,不免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刘彻脸色也一沉,对于霍平这种胡说的行为,他极为不满。 苏文赶忙问道:“霍先生你说真凶不是人,如何解释?难不成,你也承认,此事乃是鬼怪所为?” 霍平却摇了摇头,冷笑起来:“世上或许有鬼怪,但是这件事绝不是鬼怪所为。我猜这附近,肯定有人养了猴子。此人作案,正是与猴子联手。他通过绳索将猴子从高处放下,然后猴子打开了后门。 护卫都在前门,且前门上锁,而后门是从里面闩上的,自然想不到后门已经打开。那人进入之后,如法炮制一番后,自己先出去,然后让猴子重新插上后门。这人再用吊篮,将猴子吊上去!这位巫师,你觉得我说得可对?” 此话一出,康居巫师露出了震惊的神情,脸色惨白了一瞬。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设想的天衣无缝的计划,竟然被霍平直接看破了。 其实霍平能够猜到猴子身上,那是因为小时候,家住在山村里面,曾有驯猴的人路过。 这人还表演过,与猴子一起演戏。 后来在短视频也看过,泰国果农训练猴子摘香蕉。 这里靠山,山上有猴子也很正常,找到温顺的加以驯化即可。 霍平看向刘彻:“朱家主,事情就是如此,如果不信可以找找有猴子的地方。那猴子长期训练,肯定有所不同。” 刘彻看向康居巫师:“你还有什么话说?” “请家主明鉴……这是……他一面之词。更何况,我从未见过猴子……” 霍平淡淡说道:“做事的自然不可能是他,不过只要找到猴子,便能摸排到做事的人。” “来人去准备,我们前往异兽园。” 当即就有人提前往外跑,过去提前控制现场。 刘彻等人随后往那边去,看来他们都知道异兽园有猴子。 相比较于野猴子,那里的猴子更有可能被驯化。 一路上看到很多屋子,霍平都不由拍了个马屁:“朱家主果然有钱,家里这么大。虽然偏了一点,但可谓富可敌国了。” 刘彻面无表情,对于这种夸奖,他没啥波动。 霍光在旁边听到霍平这个评价,不由擦了擦汗。 富可敌国? 陛下哪用敌国的,整个国家不都是他的? 很快就到了异兽园,果然这里异兽之中就有猴子。 护卫立刻禀报:“家主,有一只猴子身上,蹭有蜂蜡。” 所有事情,已经显而易见了。 刘彻走到康居巫师面前:“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异兽园的人,似乎是你推荐的吧。” 康居巫师噗通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了起来。 他知道要完! 陛下最恨的就是别人骗他,自己的骗局被拆穿,下场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拉克什!巴尔葛!” 突然有人用康居话喊了一声。 原本在一边负责喂动物的几个康居人,纷纷暴起。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他们一个个身材高大,瞬间掀翻了旁边的护卫。 他们也不笨,知道区区几个人逃不出去。 所以他们立刻释放了关押在笼子里面的猛兽,而且在猛兽身上撒了药粉。 只见几头野兽暴动了起来,眼睛通红杀了出来。 护卫们没有第一时间对付那些康居人,赶忙去扑杀野兽。 然而这几只野兽,不仅有野狼,还有一头猛虎。 护卫们没有着甲,哪怕用刀,也接连被野兽重伤。 随后野狼和猛虎,竟然一起向刘彻方向杀来。 显然它们是接受过训练,对刘彻格外敏感。 或者看管野兽之人有方法驱使,他们想要杀掉刘彻,造成巨大的混乱,如此才有可能逃生。 而刘彻这边避无可避,护卫刚刚形成保护圈,就被猛虎撞到便是筋骨断裂。 正常人类,根本无法抵御此等猛兽。 第20章 狼神传说 这康居巫师好大的胆子,眼看就要提前创造历史。 刘彻也没有想到,这个自己宠信的巫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搞出这等事情。 眼看野兽袭来,还没等他要做什么。 突然一个人挡在自己身前。 此人背影,极为刚毅。 这个人正是霍平。 其实霍平也没有别人所想得那么勇敢,他是触动了词条。 系统:“主动触发【不动如山】,当护卫某人或者某物时,能够短时间形成生命力50%的护盾,并且有一定概率形成50%的反噬。” 看到猛虎冲来,霍平知道他就算跑,也未必能够在这瞬间跑掉。 既然如此,霍平只能以刘彻为单位,触发了【不动如山】词条。 只是没想到,触发词条,他整个人几乎瞬间就出现在刘彻面前。 此刻,猛虎恰好冲来。 霍平也没见过这个阵仗,忍不住喊道:“退!退!退!” 一道透明护盾瞬间出现,猛虎也撞在了护盾之上。 砰! 护盾瞬间破了。 不过猛虎也倒飞回去,口鼻都流出了鲜血。 显然这头猛虎,触发了反噬,受了一定的重伤。 而猛虎这倒飞回去,也让正在冲锋的野狼,恢复了一些理智,一时之间竟然不敢上前,而是对着霍平怒吼。 霍平没有说话,只是瞪着这些野狼。 他知道,只要瞪着这些野兽,这些野兽不敢立刻攻击。 这时候,已经有护卫反应过来,三五个人扑上去,先是干掉了已经受伤的猛虎。 霍平看到他们这番战斗力,心中一赞。 不愧是2000钱一个月的护卫,有事是真上啊。 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护卫逃跑。 同时,要庆幸的是这猛虎是华南虎,武松打死的也是这一款。 若是东北虎,就没那么简单了。 猛虎被干掉之后,护卫们疯狂扑杀那些野狼。 这帮护卫跟释放天性一样,就是野狼也干不过他们。 霍平一直都没有动,看起来是在护着刘彻。 实际上,霍平已经有点腿软了。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老虎这么扑过来,谁不腿软? 就在此时,一头野狼发疯一样又冲了过来,冲着霍平下三路就来了。 “我草!” 霍平再度启动【不动如山】词条。 “【不动如山】词条连续启动,将产生不良反应,且使用后词条将冷却期,一小时内无法使用。” 在系统说话的时候,护盾再度出现。 野狼还没有碰到霍平,就被直接弹开。 很倒霉的是,这头野狼也遭到了反噬,当即呜咽着躺在地上。 别人都在扑杀野兽,并没有看到这一幕。 而站在霍平身后的刘彻,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说猛虎扑过来的时候,突然被无形力量击飞,还能说是眼花。 但是野狼还没有碰到霍平,就被弹飞,这就无法解释了。 没有让人多想,护卫们迅速清理了野兽,并且抓住了康居人和康居巫师。 不过这几个人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反抗强烈,几乎都被打成重伤。 康居巫师身上,也被砍了数刀。 “送下去,给我查清楚他们的所有情况!” 刘彻的声音宛若从冰窖里面喊出的。 苏文噗通一声跪下:“老奴请求为主分忧。” “准!” 刘彻从牙缝挤出这个字。 霍平已经听不清刘彻在说什么了,他只觉得胸口发闷,估计是连续使用词条的不良反应。 还没等他说什么,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刘彻一把扶住了他,看他脸色惨白晕厥,急忙喊道:“你们还站着干嘛,给我把他送回去,再请太医治疗!” 刘彻一发火,所有人七手八脚地将霍平往回送。 “陛下,臣等万死!” 霍光忙完之后,赶忙跪在刘彻身前。 看着霍光这张脸,刘彻口吻难得缓了一些:“此事与你无关,去通知金日磾到芝房来。” …… 芝房之中,刘彻面无表情,可是心中却不平静。 他握着送来的热茶,半晌都没有说话。 霍光和金日磾也很快一起过来。 金日磾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地上认错。 这就是标准的忠心耿耿。 我做错了我认错,陛下做错了我认错,别人做错了我也认错。 只能说在刘彻手下能被重用,还是有点东西的。 “霍平怎么样?” 刘彻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询问霍平。 不过随后想到,这两人匆匆过来,只怕还不知道那边情况,于是摆了摆手让他们不要再继续认错了。 刘彻看向霍光:“你说说,有没有听说过,猛兽攻击而丝毫不伤的情况。” 霍光一愣,他不知道刘彻为什么问这个话。 他刚刚也是跟着护卫在扑杀野兽,身上也有好几道抓痕。 所以刘彻说的自然不是他,至于霍平已经晕倒了,显然是受伤了。 霍光眼前一亮,所有人中,只有刘彻毫发无伤。 他顿时明白,陛下应当是有所感悟。 毕竟董仲舒曾经也说过,天人感应,君权神授。 陛下乃是天子,自然不会被野兽所伤。 所以霍光想了想,回答道:“传闻高皇帝母梦与神遇,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民间称高皇帝为真龙天子,想必皇室血脉,凡俗野兽不敢伤之。” 这就有点牵强附会了,虽然这个传说,《史记·高祖本纪》也引用了。 但是刘彻自己知道自己家人的事情,他又看向金日磾:“你说,有没有听过这种事情。” 金日磾闻言,连忙回答:“臣乃匈奴人,过去曾听过草原传说,说是狼神转世或是认可之人,有狼神保护,野兽不能伤。” 霍光说的是不敢伤,金日磾说的是不能伤。 刘彻沉思了片刻,随后又缓声开口:“这倒有点意思,什么人会被狼神认可?有实际例子么?” 金日磾苦笑:“这都是传说,有的单于会说自己被狼神认可,可是也没人见过他们与野兽搏斗。倒是有一个人,传言是碰到过这个事情的。” “谁?” 金日磾毕恭毕敬回答:“封狼居胥的冠军侯霍将军!” 霍光听到这个名字,不免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第21章 撒豆成兵 刘彻神色如常,目光却深沉了一些:“冠军侯的事情,朕怎么没听说过?” 金日磾如实回答:“这是军旅相传的,传闻冠军侯在封狼居胥的时候,有白色的狼带着草原狼出现。众将军欲驱赶,却没想到狼群不敢靠近,因此有人传言冠军侯乃狼神下凡。 陛下没有听说过也很正常,卫大将军也听说过,专门为此辟谣,并严令不准讨论此等荒诞之事。” 刘彻轻笑一声,卫青不敢传这种事情也实属正常,这家伙就是太过谨慎了。 至于霍去病,他肯定是不屑于传这种传言。 想到卫青、霍去病,刘彻的笑容不免又淡去了,眼中闪过了追忆。 那可是曾经大汉的双璧啊。 金戈铁马,封狼居胥啊,给这个时代带来了何等的辉煌。 刘彻又不说话了,长久地沉默。 霍光和金日磾跪在地上,不敢与刘彻直视。 两人都是小心翼翼、谨慎之人。 他们面对这种事情,早已有了经验。 那就是一动不动,否则哪怕呼吸重了,都有可能是错。 “走,我们去霍平那里,看看这小子如何了。刚刚大虫扑来,全靠他在前面挡着,忠心可嘉啊。” 刘彻的性格就是如此,想到什么就要去做。 霍光和金日磾赶忙起身陪着。 “陛下,让护卫着甲吧。” 金日磾忍不住提议道。 刚刚的事情太过惊险了,他想着就害怕。 之前陛下到哪,身边都有甲士。 可是自从霍平来了之后,陛下为了隐瞒身份,甘泉宫内部甲士都是黑衣。 金日磾等人也不敢扫陛下的兴,可是今日毕竟不同了。 刘彻淡淡一笑:“霍光不是说朕乃真龙血脉么?” 一个反问,就让金日磾也不好再提议了。 总不能现在说,陛下不是真龙血脉吧。 到底长了几颗脑袋,敢说这种话? 众人来到了霍平的小院,太医刚从里面走出。 迎面看到刘彻,太医立马就要行礼。 “免了,说说霍平如何了?他伤势可重?” 刘彻摆手免礼,耐心地问了伤势。 太医回答:“像是体力透支,又像是惊吓过度。不过身上没有任何伤势,连个血印子都没有。” 体力透支?惊吓过度? 刘彻可是记得,出事的时候,霍平突然就出现在自己身前,然后一动未动。 站在那里,自然不可能体力透支。 至于惊吓过度,那小子的胆子可是向来很大。 不过太医说到身上没有任何伤势,这就让刘彻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看错。 刘彻没有继续问,他点了点头,这才往霍平房间而去。 进入之后,就看到霍平刚刚苏醒。 而张顺也在这里,手里捧着一个陶盆。 看到刘彻等人进来,张顺下意识转身行礼。 这一行礼,自然就让刘彻看到了陶盆的情况。 只见里面是一根根嫩白的类似大豆黄卷的东西,不过又与大豆黄卷不同,通体嫩白,透着生机盎然。 刘彻问道:“此为何物?” 或许是看到这生机勃勃,刘彻只觉得见了就非常心喜。 张顺赶忙回答:“这是霍先生所研究的黄豆芽,用普通黄豆催发,芽破其壳,去其毒性,增其鲜甜。” 霍光闻言,取了一根入嘴。 霍光眼前一亮:“清脆甘甜,竟无半分豆腥。没想到这冬日,竟然还能品尝如此适口的蔬菜。” 刘彻也取过一根,入嘴之后半晌喃喃道:“这就是撒豆成兵?” 金日磾听闻此言,顿时豁然开朗。 他询问张顺:“这是用大豆催发的?所需哪些材料?” “大豆、水还有能沥水的陶盆即可。” 张顺的回答,令金日磾都不敢相信。 实在是太过简单了。 金日磾取过一根尝了尝,果然如霍光所说的一样。 撒豆成兵,这是真正的撒豆成兵。 金日磾仍然有些恍然:“不用土,大豆即可发芽长成,真乃神技。” 张顺见状,继续汇报:“不仅如此,豆发为芽,重量可增数倍。那寻常人家囤豆一石,旬日便可化为数石鲜菜。” 金日磾只觉得头皮发麻,这若不是亲眼所见,只怕认为是传说故事。 一石的大豆,能够变成数石的豆芽。 在这冬日,蔬菜紧缺情况下,就凭这一手,也是相当惊人。 金日磾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种神技称为撒豆成兵,并不算夸张。 刘彻闻言,开口说道:“行了,此事全部封锁,所有知道此中诀窍之人,不准对外泄露半个字。” 众人纷纷跪下喊了一声喏。 也许是众人的动静太大,也许是霍平副作用结束了,他此刻也睁开了眼睛。 还没来得及看屋子里面什么情况,系统已经出声了。 “遭遇生死危机,宿主成功存活,赠送一次词条抽奖。” 霍平立刻启动词条抽奖。 系统:“获得词条【侠肝义胆】初级(可升级),对义的认同感极高,容易与侠义之士惺惺相惜。” 霍平没想到来了一个概念性的词条,这东西完全不好量化。 而且,系统也没说怎么升级。 反正系统的一些东西,只能慢慢摸索了。 等到霍平回过神来,刘彻已经站在床头了。 “朱家主!” 霍平赶忙起身。 刘彻看向霍平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温和。 甚至目光里面,多了一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这不禁让霍平发愣。 “怎么了,霍先生为何露出这个表情?” 刘彻笑问道。 霍平淡淡一笑:“没什么,刚刚朱家主的眼神,令我想起了家中的长辈,一时之间有些走神。” 刘彻心中不免一动,不过随后好奇地问道:“霍先生家里还有长辈,现在在哪里?” 霍平抓了抓头:“他们不在这个世界。” “哦,节哀。” 刘彻肃然道。 霍平:“……” 刘彻已经扶着他起来:“今日蒙霍先生相救,本家主决定宴请你,而且还要给你重重赏赐。你且休息片刻,等会那边准备好了,我再差人领你过去。” 救了陛下一命,霍光和金日磾都明白,刘彻今天应该重赏。 这样一来,应当会将身份告诉霍平了。 不然的话,总不能以地主身份再赏赐一些钱吧。 那要多少钱,能买陛下一条命呢。 这个简直无法衡量。 所以最有可能的,还是陛下要让霍平为官。 此子有如此大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霍光和金日磾,都对霍平多了一分重视。 就是不知道,霍平知道了陛下的身份,会有什么反应呢。 金日磾想到这里,倒是多了一分同情。 毕竟霍平这家伙,可是经常冒犯陛下。 第22章 大丈夫当如是 通天台四面用帷幕罩住,这是今晚举办宴会的地方。 地方没有往日那么大,不过安排非常精心。 一身是血的苏文,禀报严刑拷打的结果。 “几名贼子供出,他们受康居国贵族驱使前来,目的是了解大汉,带回大汉重要资料。如果有机会,就制造混乱或结交重要人物。” 苏文跪在地上,声音平静。 不过就他这一身是血,能让这贼子供出之事,怕是下了不少功夫。 刘彻似笑非笑,手拿金杯。 “这康居国对我大汉,很上心呐。” 苏文跪在地上不敢回话。 康居国是西域大国,对大汉表面臣服,只怕身上还是有反骨的。 天知道他下了多少功夫,既诈出了真实信息,又把这几个家伙活活弄死。 否则,但凡泄露一点,他与巫师合作之事,他都死无葬身之地。 伴君如伴虎啊。 霍光和金日磾今日也在此,两人自然对康居国表示谴责。 “行了,先晚宴再说,霍平怎么还没来?” 刘彻声音一落,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刘彻对苏文摆了摆手,苏文赶忙从旁边离开。 他这一身是血,不大好看。 霍光和金日磾不由对视一眼,他们感觉陛下对霍平不是一般的宠信。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霍平换了一身华服,昂首迈入。 霍光只是看了一眼,半晌才将目光收回,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金日磾也是满脸震惊。 刘彻竟然让人按照当年霍去病的打扮,给霍平换上了这套衣服。 昔日记忆,在这一刻猛然清晰了起来。 刘彻凝视良久,然后笑着点了点头:“霍先生,天生富贵,适合锦衣玉服。” 金日磾和霍光也点头称赞。 霍平颇有些自得,豪爽一笑:“哈哈,是朱家主眼光好,让这衣服一衬,我都觉得人帅到配享太庙了。” 霍平感觉这位朱老爷子很和善,所以说了一个梗,然而在场之人纷纷愣住了。 大概是拿太庙来开玩笑,他们是没见过,也没听过吧。 这个时代,并没有配享太庙一事。 霍光和金日磾的笑容有些勉强,还是霍光应和了一句:“霍先生天赋奇才,性格豪爽……” 这是没话说,硬是配合一句。 刘彻大概有些免疫了,他让侍者将佳肴送上。 “霍先生,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是一个地主。现在要跟你说,我是很大的一名地主。今天你救了我,你有什么愿望,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实现。” 刘彻看着霍平,声音平静地说道。 若是霍平不信,他就会让人将帷布拉开,告诉他自己正是这天下之主。 霍光和金日磾也明白,霍平此刻一句话,就能够掌握权柄,甚至封侯也有可能。 霍平闻言也非常激动,他双手抱拳:“感谢朱家主,我从第一次认识家主以来,就萌生一个想法,大丈夫当如此!我……的愿望就是跟您一样。” 霍光感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想要跟陛下一样? 大丈夫当如是?彼可取而代也? 他的政治敏感性极高,很难不联系到这两句话。 这两句话是当初秦皇出游,一句是高皇帝刘邦所说,一句是西楚霸王项羽所说。 后来,两人都造了秦朝的反。 金日磾也瞳孔剧震,这家伙真是什么大逆不道,就敢说什么。 还是刘彻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你要当地主?” 霍光和金日磾愣住了。 继而擦了擦额头虚汗,的确如此,这小子一直认为陛下是地主。 他的话,也就是表达想要当地主。 只不过你如果没有文化,大可不必这样拽文。 听在他们二人的耳朵里面,只觉得有一种心脏骤停的感觉。 幸好陛下没有计较,否则现在霍平的舌头都被割了。 霍平连忙点头:“我想法是,给我一个百亩农庄,我定然给您创造一个奇迹。到时候收益,咱们平分。” “你一心想要种地?种地就算种好了,又能做什么?为何不能胸怀大志!” 刘彻面露不快,在他看来,士农工商。 农虽然排第二,但是距离士还要差得远。 因为士有机会统治其他三阶级,却没有人听说,种田能够种出王侯将相的。 霍平却正色:“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关中蝗旱频仍,关东水患不绝,仓廪虚而流民起。种田是有大用的,昔神农氏尝百草、教耕稼,尧舜亲耕籍田,周祖后稷播百谷以育万民。当今,种田是有大用的,能固天下之本。” 这些话是霍平以前看历史书籍时看过的,本来早就忘了。 只不过随着智力加成,很多模糊记忆都清晰了。 他拼凑在一起,显得还是比较有说服力的。 众人听闻能固天下之本,表情各异。 这话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刘彻淡淡道:“继续说。” 霍平看朱家主喜欢听自己说,不由多了一些卖弄的心理,最主要他可以通过【诤友】词条刷点。 所以霍平开口说道:“当今皇帝陛下的伟业,正面临巨大困境,这个困境就是战争已经成为亏本买卖。才开始对匈奴的战争,初期是有收益的,例如获得战利品这是收益。避免民众受匈奴干扰,这也是收益。扬我国威,给予民众自信,这些都是收益。 但是战争到了后期,收益就越来越少。战利品本就没多少就不说了,平民负担越来越大,心态必然发生了改变。为了维持战争,陛下选择对内汲取,通过盐铁专卖、算缗告缗、均输平准等政策,将民间财富洗劫一空。这种行为,不亚于涸泽而渔!” 霍平在说话的时候,系统不断发出提醒:“【诤友】词条启动……” 霍平没想到,跟几个地主老财聊这个话题,能刷这么多点。 估计几个老财也没啥见识,没听过这么高站位的言论。 他却没有看到,刘彻的脸色低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了。 霍光满头大汗,他已经看到,那些护卫将手都放在刀柄位置。 只怕陛下一声令下,就要将其乱刀砍死。 霍光数次想要开口打断,然而刘彻冰冷的目光,制止了他。 所以他只能不断干咳。 “您嗓子不舒服?” 霍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霍光脸色涨红:“不碍事。” 霍平继续说道:“百姓苦不堪言,这不是说说而已。如果再加重赋税,生产者没有活命机会,那么必将引起反抗,也就是造反。现在流民增多,说明风险正在增加。天下已不能再靠掠夺来维系,必须回归到生产这一根本。 在这种情况下,我说种田不仅是种田,而是要寻找增加财富的方法。亩田产量的提升、食物的多样化、技术的提升,这些都是能够让更多人能够活命的根本。救民才能救国,救国才能救天下。否则天下大乱,朱家主你这个地主,怕是也当不稳了。” “你……你大胆!危言……耸听……” 霍光已经忍不住跳脚。 你敢说,我都不敢听了,求你不要作死了。 我是真怕溅一身的血。 第23章 你着急啊? “你是皇族?” 霍平有些纳闷,眼前此人怎么像是被踩了尾巴? 霍光赶忙辩解:“我怎么可能是皇族?” 霍平又反问:“那你是大官?” 霍光看了一眼刘彻,然后口气坚决:“自然也不是。” “那你激动什么?你应该感同身受啊。” 霍平实在不理解,自己这番话完全是站在老百姓、富商角度去说的,可是此人激动个什么劲。 “主要你说造反,他恐怕受不了。毕竟大汉国力如此之强,怎么可能有百姓造反?” 刘彻的声音幽幽传来。 霍平摇了摇头:“正因为国力强盛,造反的成本就是死,可是被重赋压垮也是死。这与秦末,又有什么不同?当然我知道,咱们朝廷走不到那一步,当今陛下也是明君,所以我想凭借我自己的努力,研究更多的东西出来。既为自己过好日子,也希望为这个天下找一条出路。” 说了这么多,霍平还是绕回到要田地的目的来了。 此刻【诤友】词条再一次触动,霍平这才发现,自己的魅力值已经加到了10点。 突然系统声音响起:“魅力值满十可赠送词条,已为宿主赠送词条【和颜悦色】。词条功能:能让他人对自己的敌意降低10%,无法改变坚定的立场,每日可用5次。(当有人对你敌意达到百分百时,将会被动触发)” 没想到,魅力值先到了10点,获得了词条【和颜悦色】。 只是这词条,感觉挺鸡肋啊。 自己都龟缩在狗大户家了,怎么会有人对自己有敌意呢? 没想到,霍平刚想到这里,突然听到系统声音:“【和颜悦色】被动触发,目标已减10%敌意。” 谁? 霍平赶忙看向在座几人,却发现霍光脸色涨红,看起来有晕厥的架势。 这家伙对自己有敌意? 霍平再看向金日磾,对方只是低头喝酒,动作宛若木偶。 刘彻则是面无表情,双眼微眯,让人看不出情绪。 不过他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对自己的说法有些欣赏。 霍平下意识将怀疑目标,放在了霍光身上。 不由拉开与霍光的距离,这家伙怎么会对自己有这么强的敌意。 敌意达到100%就是满值了,只怕这都是杀意了吧。 难道这家伙忠君爱国到这个程度,听到自己说民众会造反,他接受不了? “哈哈,霍先生果然有卓远见识,既然如此,本家主与你做这个农庄生意。我有农庄一处,共有千亩之地。不过你光有地不行,需要有农户替你耕种,我帮你招募百户人家。不过你空口无凭,我之前赏你百万钱,你留九十万钱作为抵押。” 刘彻当即开口作了决定。 千亩之地,有百户人家? 一直在旁边干咳的霍光松了一口气,毕竟这赏赐已经不少了,这相当于给予霍平一块封地。 至于赏赐的九十万钱,陛下已经说了抵押,就是如果做不下去,霍平完全可以回来。 霍光本以为,陛下会将对方直接处死呢。 毕竟这小子当着陛下的面,将大汉比作秦末。 也不知道陛下现在,脾气怎么变得这么好。 竟然在如此冒犯之下,还给了他封赏。 陛下果然是真龙天子,自有雅量。 霍平就没想那么多,赶忙起身道谢。 “多谢家主,霍平定当不负众望。” “来,饮酒。” 刘彻没有多说什么,举杯邀请霍平畅饮。 霍平也觉得这位朱家主比上辈子甲方爸爸好伺候,就笑着与他畅饮起来。 刘彻也不吝啬,还让舞女献舞。 霍平第一次体验了古人宴饮的乐趣。 上来了一批舞女,个个都是婀娜多姿。 这比之前世的KTV商务场,那也是碾压的存在。 霍平口中“换一批”三个字,都喊不出来。 有美女在前,再加上霍平刚刚谈成了千亩农庄的大项目。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了立足之地。 一直悬着的一颗心,不由放下来一些。 所以饮酒没有注意量,不免就喝多了。 霍平摇摇晃晃,就来到刘彻身边:“朱家主,平漂泊半生……” 刘彻挥了挥手打住:“你且坐我身边,本家主问你一句话。” 霍平酒意上涌,索性就坐在刘彻身边,揽住了他的肩膀:“朱老板你尽管问,我知道什么都跟你说。” 他这个姿势,显然就是KTV谈生意的架势。 刘彻看了一眼他的手,再听他喊什么老板,权当是他酒喝多了说家乡话。 所以眉毛微微一挑,却没有说什么。 看了一眼霍光和金日磾,两人顿时低头吃东西,不敢看向这边。 而且两人距离较远,旁边歌舞声,也能确保他们听不到这里的声音。 刘彻的脸色阴沉:“你之前跟我说,汉武帝没有几年了,那是还有几年?” 霍平装模作样掐指一算:“应该也就是两三年,忍一忍就过去了。怎么,朱老板你着急吗?” 系统:“检测有人对宿主敌意达100%,【和颜悦色】被动触发,目标降低10%敌意。” 刘彻面色平静,可是握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已然暴起。 随后不知为何,又轻轻松开:“我不着急,我看你有些着急!” 霍平左右看去,刘彻不耐烦道:“你在看什么?” “好像有人对我有敌意,不是……像是杀意。” 霍平醉眼蒙眬四处望去。 只是这歌舞升平的,根本看不到有谁对自己有这么强的敌意。 刘彻却没想到他如此敏感,于是神色不动:“或许是那巫师还有同盟,这几日我慢慢清理。把你的手给我松开!” 霍平嘿嘿一笑,就松开了手。 他醉醺醺的:“朱老板你放心,大汉之后百年的事情我都知道,只是我不能跟人说。你跟我一起苟着,定然能够安然度过。还有你身体不好,以后少用鼎来做吃食,这里面含铅不好。多用铁锅炒菜……每天喝牛奶做做运动……” 听着霍平前言不搭后语,刘彻冷冷道:“你退下吧。” 霍平看刘彻这样,似乎又有一些不开心。 他也不知道这小老头是不是犯孩子脾气了,怎么一会开心一会不开心的。 难道那巫师还有人手在附近,让他感到担心了? 霍平见状也只能起身抱拳,然后在护卫护送下离开。 霍平离开之后,霍光和金日磾正在吃肉。 刘彻重重一拍案,两人打了一个激灵,就连舞女也都纷纷跪在地上,一声不敢发。 “岂有此理!” 刘彻刚刚两次都差点要动手,但是莫名其妙情绪又好似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脑海总是想到,霍平救自己的场景。 想到那个场景,他杀意就会平白无故降下一些。 主要太玄乎了,自己一想杀人,就会想到杂七杂八的事情,压住情绪。 直到此刻,霍平离开,刘彻方才感觉压抑的愤怒瞬间爆发出来了。 第24章 狼窝 霍光和金日磾见状,重重磕头。 “请陛下息怒。” 两人这段时间,真是菠萝盖都快跪碎了,额头也差点被撞肿了。 霍平那个小王八蛋,是真的害人。 天知道他跟陛下又说了什么,把陛下气成这样。 刘彻继续怒道:“此人胆大妄为,朕实属少见。” 金日磾闻言赶忙说道:“臣……这就将他抓回来。” “不必!” 刘彻没有让金日磾抓人,毕竟自己已经金口玉言已经说了赏赐,现在抓回来就是打杀了,又能如何? 金日磾就为难了,难道陛下就这么干生气就行了? 刘彻忽然冷声道:“他不是要种田么,给他好好选地方,找最贫瘠的田。还有农户,就找流民过去。” 一听刘彻这个安排,霍光不由有些着急:“陛下,流民可是最不稳定因素,他们也没有余粮。现在是冬日,让他带十万钱过去,到时候很有可能会出现流民暴动。” “哈哈!” 刘彻闻言怒极反笑:“他不是要救民救国救天下么,我让他救。如果死于流民之手,那就是天意要除了这胆大妄为的小子。你现在就给我找地方,必须土地贫瘠,也不能离长安太远。” 刘彻这么一说,代表心意已定。 霍光闻言只能先下去。 刘彻又看向金日磾:“张顺可靠么?” 金日磾赶忙回答:“三代良家子。” “让张顺给我盯好了这个农庄,就算这小子能把农庄支起来,他也不知道,他身边都是一群什么人。我让他满嘴胡言乱语!” 刘彻想到这里,不由冷笑起来。 金日磾闻言,面露犹豫:“如果真出现关乎生命的危险,张顺该当如何?” 刘彻顿时瞪了他一眼,金日磾赶忙闭嘴。 他明白过来,陛下真想要杀了霍平,岂能让他离开自己身边。 真就不想通过自己动手,直接派人路上截杀就行了。 至于专门选了一些不稳定因素过去,多半还是希望以霍平的能力,让这些不稳定因素自己跳出来。 至于让张顺看着,一方面是了解霍平情况,另一方面自然是要看着那小子的小命。 毕竟那小子今天能在猛虎、野狼环伺之下,护住陛下,证明其勇猛。 现在又有张顺护卫,张顺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那么只要不是出其不意,至少能保一条命。 只是那小子冒犯了陛下,陛下怎么可能承认他让张顺跟着有这一层意思。 金日磾作为陛下近臣,自然要揣摩陛下意思,然后将事情给做好。 …… 一辆马车,一辆牛车,还有两匹马。 这就是送给霍平的交通工具,当然这个钱竟然也是在霍平赏赐里面扣的。 原本就押了九十万钱,霍平只领了十万钱。 现在扣去交通工具共计四万钱后,霍平实际上只带了六万钱出来。 同行的张顺驾驭马车,驾驭牛车的是武夫石稷。 石稷是匈奴与汉人混血子,出身低贱入了奴籍。 霍平让他脱离奴籍之后,他自言无处可去,希望追随霍先生。 牛车上还坐着一名儒雅的中年人,他叫作陈奇。 他本是书香门第,父亲为官。 后来父亲因为贪污被抄家,因此入了奴籍。 同样是以无处可去为理由,跟随霍平。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三名脱离奴籍的女子正在马车里面。 三名女子年龄都不大,小心翼翼看着坐在里面的霍平。 不知道这位赐予她们自由的霍先生,会如何对待她们。 “霍先生,奴婢叫荆婉,是外地商贾之女。我……略懂算术和经营。” 荆婉在三女中年龄最大,不过也就是双九年华。 换作现代,正是上大一的年龄。 第二开口的则是更小一些,她满脸恭敬:“奴婢名叫云桑,母亲是平曲侯侯府奴婢。二十年前,平曲侯因酎金案被削爵,奴婢母亲从私奴成为官奴,奴婢乃是奴生子。” 二十年前酎金案,霍平还是了解的。 汉武帝元鼎五年(公元前 112 年),汉武帝以列侯所献祭祀宗庙的 “酎金” 成色不足或重量不够为由,一次性削夺了106 位列侯的爵位,占当时列侯总数近半数,史称 “酎金案” 。 实际上,汉武帝发起这个事情,就是因为列侯无人响应汉武帝征伐南越的号召,所以武帝找借口把他们都削了。 就连当时的倒霉丞相,一起入狱弄死了。 霍平点了点头:“那你会些什么?” 云桑想了想回答道:“养蚕织布、女红……还有略通草药香料之学……” 这两女都规规矩矩,霍平觉得两人还是有些用处的。 反倒是第三个年龄最小的昭娣,敢于看向霍平。 霍平之前看过他们的资料,只有昭娣印象最深。 此女乃是长安名妓之女,不过因为她母亲好不容易被恩客赎出奴籍。 却因为这位恩客牵扯到朝中大事,于是母女又落了奴籍。 昭娣主动说道:“奴家懂音律,善歌舞。” 昭娣只有十六岁,不过已经有了几分媚骨。 长期跳舞,所以身材比例也很好。 霍平没有多想,而是认真问道:“我们毕竟是去农庄,总不能让你去农庄跳舞吧。你除了歌舞之外,还会什么?你要是没有什么求生技能,我也没办法带着你。” 昭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脸色微红:“奴家会伺候人。” 这昭娣长得确实白嫩,身材娇小、体态轻盈。 让人不由想到,历史上掌上舞的美人。 霍平还是很佩服她的胆量的,敢于挑战自己这样猛男。 当然霍平也不是那种人,他干咳一声:“行了,本是天涯沦落人,你们三个也是可怜,先跟着我,到了农庄再安排吧。” 霍平也没有再提,没有求生技能就没办法带着的事情。 只是通过聊天,觉得这五名脱了奴籍之人,一个个感觉都有一点故事。 这些人都是官奴,这位朱家主怎么会把官奴送给自己? 霍平第一次对这个朱家主有些好奇,于是问了三女,知不知道朱家主的底细? 她们都说不知,而且长安也没听说过朱姓的大地主。 不过荆婉说道:“奴家知道近年来,一些官奴陆陆续续赏赐出去,应当是太子据为了削减官府费用所致。毕竟说是赏赐,实际上也是要花钱的。” 这也能解释,目前的情况。 霍平便不纠结了。 确认三女愿意跟着自己去农庄,霍平这才出去。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跋涉,霍平出来看到外面的场景,感觉自己是越走越荒凉。 终于按照张顺所言,快要到朱家主所说的农庄时。 霍平只看到一些草棚一样的房子,还有山脚下连绵的荒地。 地不平,而且还有一些石头。 霍平跳下车,近距离看了一下田地。 好家伙,沙多、土硬、色偏枯,这特么根本就是贫瘠荒地。 还没等霍平说什么,突然有人看到了他们,继而成群的人从草棚里面钻出来,然后将霍平等人围住。 霍平一行如同入了狼窝。 那些农户态度,可不像是迎接庄主。 第25章 威慑全场 张顺和石稷当即跳下车,守在霍平身边。 陈奇见状也抄了一根棍子,不过做势守着马车。 “谁是我们庄主,快出来,我们等你好几天了!”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在这群人中,看来有一定威望。 因为他一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中年男人手上还拿了一根短棍,看起来非常凶煞。 中年人一喊,其他人纷纷开始喊了起来。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 霍平被吵得耳朵疼,都不知道这些人是要做什么。 霍平推开张顺和石稷,看向众人:“我就是庄主霍平,你们是农户还是什么人?” “原来你就是庄主!” 中年人怒气上冲,竟然冲过来就要动手的样子。 霍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在张顺那里学了一点擒拿功夫,瞬间让他动弹不得。 别看霍平体型不夸张,但是他力量已达9。 “给我好好说话,别跟我耍狠,先说你们是什么人!” 霍平一边怒斥,一边对其主动使用词条【和颜悦色】。 原本愤怒无比的中年人,瞬间感觉情绪压下去了一点。 大脑也有了一丝冷静,于是冷着脸说道:“我们都是被安置的流民,三天前就安置在这个地方了。可是光是把我们安置在此,什么东西都没有给我们。你们知不知道,这样会饿死人的。” 中年男人的话,顿时得到了众人的应和。 他们对霍平,是充满仇视的。 毕竟他们也不傻,来到这个地方之后,虽说号称有千亩之地,但是地太贫瘠了。 他们自然怀疑是被人骗了,故意让他们到这个地方来,就是为了让他们自生自灭。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他们没有吃的,更加没有御寒衣物,到时候挺不过冬天。 他们本就是生活不了,才成为流民。 所以非常缺乏安全感,害怕被官府摆一道,把他们活活困死。 甚至据说有的地方,豪强抓住流民,当作畜生。 还有一些地方,听说流民莫名其妙大批死亡的…… 这些恐惧让他们,高度紧张。 张顺站在旁边说道:“霍先生,是否要去找家主借些粮食和东西过来。” 张顺也没有想到会碰到这个情况。 他的想法与霍平一样,认为这是一个成熟的农庄。 他们过来之后,只要挨过了冬天,基本上就能让农庄发挥作用了。 不说衣食无忧,但是很快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现在看来,这农庄完全是从零开始。 甚至从零都不如。 最可怕的是一百户流民,按照一户三五口人计算,那就是几百张嘴等着吃。 六万钱估计只能非常勉强买一个月的粟米,那么一个月后怎么办? 后面这些流民没东西吃,他们就会吃庄主! 倒不是说把庄主给煮了,而是他们都是农庄的人,在这里活不下去了,就会杀了农庄主重新成为流民。 而现在是冬天,距离能耕种还有一两个月,现在粮食也精贵。 就怕有钱也买不了这么多的粮食。 这完全就是一个死局。 那些流民的眼神已经变得凶狠了起来,特别是为首的中年男人。 他脸上那条刀疤涨得通红,好似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都看向我!” 霍平猛然跳到牛车之上,声如洪钟地喊道。 “我是这个农庄的庄主,我想问大家,你们是希望活命还是不想活了?请你们回答我,求生还是求死?”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没有人回答。 那中年男人手握短棍站了出来,死死瞪着霍平:“你少来这种有的没的,你先下来,跟我们说说怎么办。” “给我闭嘴!” 霍平厉声呵斥,然后指着他,“你要不然现在闭嘴,要不然你就上来,我把庄主让给你,我立马带人就走!” 中年男人被霍平指着骂,脸色非常难看,眼看就要动手。 他却不知道,霍平看着他,心里却在对系统说:“给我连续使用三次【和颜悦色】。” 系统:“本词条一天只能使用五次,现已使用四次。” 霍平确定使用,中年男人原本脸色铁青,突然负面情绪莫名降低了。 他看着霍平,虽然觉得对方很有可能居心叵测,但是心想,让他说说又何妨。 如果他说得不对,自己再教训他。 中年男人选择了闭嘴。 不过在其他流民眼里,那就是他们中的领袖人物被镇压了,一时之间,气焰也有所收敛。 霍平大声喊道:“我再问你们,求生还是求死?!” 这下子有人开始回答:“我们想要求生。” “大声一点,我听不到,你们是求生还是求死。带着你身边的家人,一起回答我。”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庄主,我们想要求生,我们想要活命。” 一个妇女抱着自己孩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庄主我们就是想活命才到这里,我家男人都在路上死了,我一个女人家带三个孩子。求求庄主,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张顺和石稷原本都将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要动手。 可是那些流民喊着喊着,大片地跪倒在地,原本的威胁又变成了哀求。 张顺看到这一幕,神情多了一份悲悯。 石稷却是脸色黯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好,大家的意思我听到了,大家想要求生。而我作为庄主过来,就是专门过来带着大家求生的。张顺、石稷,给我把箱子抬下来。” 两人闻言没有犹豫,从马车里面抬下来三个大木箱。 霍平从牛车上下来,一脚踢翻一个木箱,只见里面滚落出成串的五铢钱。 五铢钱就是外圆内方的铜钱样式,一千枚为一贯。 霍平带来六万钱,共计六十贯。 众人看到钱,纷纷激动了起来。 而且一个箱子滚出这么多,旁边还有两个箱子,他们终于看到了希望。 不过也有人当即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上前哄抢。 张顺和石稷纷纷将刀拔出,那人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两名武夫的面抢钱。 霍平看了那人一眼,然后重新站在牛车上喊道:“这一个箱子里面是20贯也就是两万钱,三个箱子加在一起是六万钱。这是我作为庄主,带来农庄的见面礼!” 一听是见面礼,流民们纷纷欢欣鼓舞起来,纷纷向霍平行礼。 毕竟这里有六万钱,他们一百户人家,一家一户可以分到六百钱。 如果咬着牙省吃俭用,只要能熬过当前危机。 有了生的希望,他们立刻就变得温顺且感性了起来。 霍平却摆了摆手:“等一下,我话还没有说完!你们也全部站起来,听我把话说完。” 众人带着疑惑,又重新站了起来。 生怕这位庄主出尔反尔,又把钱收回去了。 第26章 侠肝义胆 霍平站在牛车之上,面对他们朗声道:“刚刚你们说要求生,我拿来了六万钱。可是六万钱不足以求生,这个冬天非常漫长,就靠这些钱,你们有些人的命就会丢在这里。甚至我不敢保证,你们这些人会不会出现自己人抢自己人的情况。 只有团结起来,我们才能活命。所以我再给大家一个选择,大家是选择相信我,让我来分配这个钱,大家一起挺过寒冬,共同活下来。还是大家选择解散农庄,各自拿钱走人,能否活下来各看天命?” 众人都懵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纷纷左右看去。 霍平从牛车之上跳下来,然后陆续将两个箱子都踢翻了。 六万钱全部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里有一百户人家,六万钱分给一百户,每户可得600钱。如果是平时,600钱足以买6石粟米,足够一家五口吃上一个月。但是现在是冬天,我不知道能买多少。而且一个月之后怎么办,还是没有人管你们。 现在如果将钱留在我这里,我来购买东西分配,我来想办法让这个农庄转起来。只要我能活,大家都能活。所以这是我给你们的选择,如果愿意拿钱走人,你我立下字据,从此不再有任何关联。我也不会管你死活,如果愿意听从我命令,那就是我农庄之人,我带你们度过冬天!” 霍平缓缓走回牛车,再度居高临下看着众人:“我从来不强求他人,你们是农庄农户,我对你们有责任。你们要是拿钱走人,大家就没关系了。” 说完之后,霍平不再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众人。 农庄的流民相互看着对方,谁也没有了主意。 这时候,领头的中年男子走了上来。 他抓着木棍狠声道:“庄主,我现在要拿钱,你会给我拿钱么?” “张顺,给他六百钱。” 霍平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一贯是1000钱,张顺用刀挑出一贯将其划开,数出六百钱给了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一一数过,确认是600钱,他看向霍平:“庄主,我拿钱走人,你不会报官?” “你拿钱走人,你我从此一别两宽,不再有任何关系。” 霍平当众承诺。 中年男人冷笑了起来,他攥紧了钱,却没有走。 所有流民看向他,心思也不免发生了动荡。 张顺和石稷神色紧张,但是霍平摆摆手,让他们不要激动。 这是自己做出的选择。 突然,中年男人举起手中的钱,狠狠砸在了地上:“吾乃燕赵之地流民,流窜了几个月了,惶惶终日。今日我服你,但若你不能让我等活下来,诓骗我等,必有人吃你血肉。” 中年男人知道霍平说得对,如果只是每家每户拿600钱走,只能解燃眉之急。 现在有人愿意带他们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们也愿意相信、忍受。 这就是民,他们注定被主宰,除非是活不下去了,否则谁愿意去当流民。 中年男人满眼含泪,跪在地上:“刘狗奴冒犯庄主,任凭庄主责罚。” 既然选择不走,刘狗奴知道自己必须受到惩罚,否则农庄就立不起来规矩。 霍平缓缓从牛车走下,站在刘狗奴面前。 “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刘狗奴你为所有农户请愿,自然无罪。不仅无罪,我要让你跟在我身边,监督我。若我不能让这千亩农庄的百户人家求生成功,你随时可将我斩杀。” 霍平其实也佩服刘狗奴,这个男人并不是为了自己活命而捣乱。 刘狗奴是个有义气的人,他在为所有流民请命。 甚至此刻也是为了所有流民,他不去拿钱,而是跪在地上请求霍平带着所有流民活命。 这样的人,值得尊敬。 霍平喊了一声:“站起来。” 刘狗奴缓缓起身,霍平将朱家主送自己的剑递过去:“接住!” 刘狗奴满脸震惊,没想到霍平玩真的,竟然真让自己拿武器。 他愣了一下,霍平再度喝道:“怎么,都敢闹事了,现在连一把剑都不敢接住?” 刘狗奴闻言,一把接住了剑。 “从现在开始,我去哪里你去哪里,你替所有人监视我。” 霍平重复了这一句话。 如此信任,刘狗奴终于感受到了霍平的诚意,他激动地跪在地上:“求庄主救命。” 刘狗奴被驯服,其他人自然也纷纷效仿。 没有人去拿钱,而是都跪倒在地上:“求庄主救命!” 一百户流民乌泱泱全部跪下,此刻霍平就是他们活命的唯一期盼。 此刻跟着霍平一起来的人,神情各有不同。 陈奇是个读书人,此刻激动得不能自已,热泪盈眶地抱拳鞠躬:“霍先生乃真大丈夫也。” 霍平脑海里,想起了系统的声音。 “宿主行侠义之事,增长侠义点1。当集满10点,可为【侠肝义胆】词条升级。” 看来行使具有侠义的事情,就能够升级【侠肝义胆】词条。 霍平明白之后,也算是对这个词条有一定的了解。 不过此时,不是管词条的时候。 霍平下达了第一个命令,那就是让刘狗奴挑选人手,拿着一万钱,前往周围村落换取粟米和大豆。 这些人已经饿了三天了,自己过来一顿饱饭都不吃,肯定影响农庄后面的工作。 霍平对刘狗奴道:“你对农户都熟悉,一部分人分别派出去换取粟米和大豆。然后再挑选一部分懂得匠活的,让他们来找我。剩下的人,将所有的炊具集中在一起,从今天开始我们同吃同喝,所有人没有例外。” 霍平觉得这个刘狗奴拥有威望,反而能够通过他驱使其他农户,所以直接给他下达命令。 反正这一百户人家都服他,证明他也适合搞管理。 这样的人一旦用好,那就是非常优秀的部门经理,甚至是团队二把手。 果然刘狗奴立刻领略了霍平的意思,然后开始吩咐了起来。 张顺等人挑出了10贯五铢钱,然后将其他箱子收回马车看管。 剩下的人,都按照吩咐立刻忙碌了起来。 霍平则是带着马车、牛车,前往刘狗奴安排的地方而去。 这些农户将最大的一个草棚,留给了霍平等人。 而且他们刚一过去,家家户户就把家里为数不多的柴火都拿了出来。 从这些人的举动来看,他们是真的想要活下去,而且将霍平当成了唯一的希望。 霍平就是他们的神。 第27章 信心比黄金还贵 等到霍平等人安顿下来,天色已暗。 换粟米和大豆的人已经回来了,果然在这个时候,粮食已经涨价。 一石粟米已经近200钱了,还是跑了很多家,最终综合算下来,价格也不低。 就这样,粟米也只换来了20石,只够两餐吃的。 剩下的钱,都换成了小麦和大豆。 霍平闻言,就让各家把炊具放在一起,然后先把粟米给煮了。 “如果不能做干饭的话,那就把粥煮得黏稠一点。所有人吃饱了才能好干活。” 霍平也不知道一百户人家一餐能吃多少粮食,只能先让他们拿去做。 刘狗奴闻言,赶忙阻止:“庄主,这么吃实在太浪费了,可以将大豆和小麦掺在一起。这样我们能多吃几顿。” 霍平摆了摆手:“今天第一顿饭听我的,让大家都要吃饱吃好。” 刘狗奴不再多说,替所有农户抱拳感谢。 很快很多农户家的女人们,就开始生火做饭。 男人则是趁着夜色还没降临,前去山上砍柴下来。 刘狗奴带着一些会匠活的人来找霍平。 霍平当着他们的面,将自己带来的小型石磨展示给他们看。 “我现在需要做不少东西,其中一个就是这样的石磨,而且要稍微大一点的。” 霍平当着众人的面,展示了石磨磨小麦。 看着雪白的小麦粉,得知这样的石磨能够将小麦这种粗粮变成细粮,在座之人都感到非常惊讶。 同时也明白了这件神物的价值。 霍平在讲解的时候,【诤友】词条再度发力。 系统:“力量属性成功破10,激活词条【所向披靡】。词条功能:团队成员凝聚力将持续增强,当团队凝聚力达50%,团队成员全属性提升10%。团队凝聚力达90%,团队成员全属性提升30%。团队凝聚力达100%,团队成员全属性提升100%,升级为【无敌之师】。” 这个词条来得正是时候,原本霍平在讲解这石磨的作用,很多人听得一知半解。 可是当词条【所向披靡】启动后,这些人的疑惑就大大降低了。 见此,霍平又把筒车和龙骨水车的雏形,也跟众人讲解了一番。 这些都不是马上就能做出来的,要给他们充分的时间理解、消化。 而这些工具,到了农庄可以耕种的时候,将会派上很大的用处。 夜色降临,几十口大锅熬煮粟米粥,香气四处弥漫。 众人喝上香喷喷的粟米粥,心中的不安、恐惧,都因此消散了不少。 生的希望,在每个人的心中蔓延开。 “要活下去!” 这是每一个人唯一的信念。 不过也有一些人是理智的,荆婉则是找到了霍平。 “霍先生,我计算了一下,我们一餐饭足足用了粟米10石多。今天换来的食物,只够三四天的量。消耗远远超过我们想象,就算把钱都换成小麦和大豆,我们也挺不过冬天。” 荆婉是商人之女,很容易就能算出来,他们现在的钱根本支撑不了太久。 霍平点了点头,然后又疑惑地看着她:“你说的我自然已经知道了,现在最麻烦的就是食物。或者,你有什么别的办法么?” 荆婉冷静地说道:“其实这些流民中,很多都没有什么劳动力,就算留下来,未来在农庄也派不上用场。我建议,给这些人每人发少量银钱,让他们自求生路去吧。” 想要活下去,农庄只有两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开源和节流。 荆婉显然想的就是节流,而且她所说的发点路费,也绝不是霍平所说的每户600钱。 甚至每个人发点粟米、大豆、小麦,就会让他们离开。 霍平与这些农户接触之后,大概能够了解到这些流民与农庄的关系。 他们是流民,下场无非是几处。要不然就是回到原籍,然后继续种田。 不过他们本来就在原籍活不下去,才会成为流民的。 回到原籍,很有可能还会变成流民。 还有一种就是被国家编入“假田公苑”或授予荒地,相当于成为国家佃农或者自耕农,这是最好的结局。 但是这个朱家主给自己的农庄,应当是属于豪强地主的私有地盘。 应当也是官方默许的,部分豪强地主将流民安置在自己的地盘上。 这时候,流民名义上仍是自由民,但事实上丧失了大部分人身自由。 他们需要交非常高的地租之外,还要为地主做其他事情。 这种情况下,他们的所获无法维持生活,就只能欠地主的债。 往往用不了几年,就会欠下地主债务,最终成为奴隶。 所以霍平是有主动权的,那些无法形成生产力的,可以直接踢出农庄。 霍平问道:“那些自求生路的人,他们能活过这个冬天么?” 荆婉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不过这里距离长安不远。这些人无法种地,说不定能找到其他的活。” 长安经济繁华,里面各行各业都有,想要找口饭吃应该是有希望的。 当然真要一口饭都找不到,那也能说是倒霉。 听到荆婉理所应当的话,霍平却反问一句:“若真的有活路,怎么会来农庄成为农户呢?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只要是我农庄的农户,我对他们就有责任。无论老弱病残,除非自愿离开,否则我无论如何也要带着他们活命。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安居乐业。让每一个人都不再有颠沛流离的恐惧,每一个孩子都有健康成长的环境。我要打造一个,这个时代的世外桃源!现在只是第一步而已,我对现在和未来都充满信心。” 荆婉一愣,尽管她没有听说过什么是世外桃源。 但是想必是一个极好的地方,眼前这年轻人,竟然要将这破旧农庄打造成这样的一个地方? 可是看他的表情,确实是充满信心。 霍平说到这里,也是呵呵一笑。 “毕竟如果我都没有信心的话,那么他们就更加不会有信心了。在这个时候,信心比黄金更重要!” 霍平并没有责罚荆婉冷血,毕竟她这番提议,就像一些公司不干人事的HR,出发点是为公司好。 不过霍平自然不可能赞成她的意见,上辈子经验告诉他,靠着裁人度过寒冬的团体,基本上早晚都会被淘汰。 霍平起身准备去找张顺等人,继续了解这个时代的情况,借此为农庄找生路。 没想到刚出门,就看到刘狗奴站在门口,神色怪异。 霍平没多想,只是点了点头。 “庄主。” 刘狗奴有些激动地抱拳行礼。 恐怕刘狗奴早就来了,当然也听到了霍平跟荆婉所说的话。 他眼含热泪,激动不已。 第28章 古人的智慧 靠山吃山。 这是霍平经过思考做出的决定。 第二天一大早,霍平让人分头拿着钱去购买一些急需的器具。 而他自己则是带人选择上山。 张顺和石稷都是守护钱财的不二人选。 所以还是刘狗奴带着人跟着霍平一起上山。 虽是冬日,但也要防止山上有野兽。 霍平原本第一个想法就是打猎,农户中也有会打猎的。 霍平与他们聊过,这个时代的打猎,大多是以人逐猎物为主。 陷阱虽然也有,但是运用的都是很基础的。 其实这一点从影视还有很多史料上能看出,战场之上没有系统性地出现陷阱。 战术多依赖骑兵机动、弓弩射击、阵型作战和后勤补给,而陷阱例如陷马坑、绊马索、机关等并未大规模出现。 打仗都没这东西,打猎更是如此。 这个时代狩猎常用“弋射”“网罟”捕捉飞禽走兽,陷阱可能存在,不过用于捕捉特定动物,但并非系统使用。 霍平就跟他们讲到了一些精巧的机关,包括捕兽坑、套索,还有一些机关的原理。 这些都是霍平小时候,听村子里面一些老爷子聊过。 只不过这些陷阱的使用,还是需要工具。 农庄为数不多的匠人们,现在正在打造自己提出的那些工具。 短时间内,想要通过陷阱抓猎物,很难实现。 而且就算能够布陷阱了,还要选准特定区域。 毕竟这山可不是哪个私人的,平日里也有平民上山。 万一陷阱布错地方,农庄是要负责的。 既然不能打猎,霍平就带他们前往山上寻找葛根、蕨根一类的食物。 葛根和蕨根含有大量淀粉,是可以当作救命粮的。 霍平带着刘狗奴等人兵分两路,一路沿着山脚、向阳的山坡、被砍伐过的林地边缘以及溪流两岸寻找葛根。 另外一批去山的北坡、树木茂密、湿度较高的地方。 因为葛根和蕨根相反,一个喜阳一个喜阴。 如果能够采集这些东西当作口粮,再以现代的方式制作,能够让农庄食物缺口被补上。 特别是古人就有采葛制衣,找到葛根还能找到制衣材料。 时值深秋,关中大地已透出几分寒意。 “庄主,前方就是坡地。” 刘狗奴指着前方说道。 霍平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然而,当他拨开最后一片枯黄的灌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 预想中成片的葛藤,此刻已是七零八落。 大片大片的泥土被翻掘开来,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土坑,如同疮疤遍布在山坡上。 仅存的几株葛藤也被扯得稀烂,显然是被人用蛮力硬生生拽走的,连稍细些的根须都没剩下。 霍平蹲下身,捡起一段被遗弃的、细如手指的葛根须,放在鼻尖闻了闻,那淡淡的土腥气和淀粉质的气息萦绕。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既然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写采葛的诗,那么这个东西能吃,也就不是秘密。 古人的智慧并不比今人低,霍平所依仗的经验,不也是一代代古人创新积累下来的么。 刘狗奴见状,在旁边说道:“原来庄主是要找葛根,想必周围村民在入冬前,已经上山采集过了。但是在一些地方,多多少少还有剩下来的,只是进入山中深处,风险就大了。” 说到这里,刘狗奴不由想到昨天听到霍平所说的世外桃源,他咬牙道:“我可率领精壮,去山中一试。” 霍平已经拍了拍手站了起来:“你这个做法不划来,真要去深山,只为了葛根属于冒险了。等到打猎工具完善了,你们自然能够派上用场。” 提到打猎工具,刘狗奴也是心中一松。 他是见过霍平给那些匠人描述过那些工具,如果工具能够用上的话,他们就能稳定从山上获取猎物。 到时候无论是吃还是作为货物,对农庄来说都是不小的收入。 与之相比,现在去深山舍命找葛根,确实不划算。 霍平不断搜索着前世记忆,他不相信这么大的山林,难道还能没有能吃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光秃秃的灌木丛,掠过被冻得硬挺的野草,最终,定格在了山坡更高处那片在寒风中挺立的、枝丫光秃的栎树林上。 此时已非秋季,树上自然不见累累橡实。 地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早已腐烂发黑,与冻土融为一体。 见霍平久久凝望着那片无用的树林,刘狗奴等人心中更是茫然。 刘狗奴哑声道:“庄主,这树林应是无物可食了,连那苦涩的槠实,也早已落地烂掉了……” 霍平却没有回答。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栎树林。 到了之后蹲下身,并非去看那些光秃的树干,而是仔细地观察着树下的地面。 他拨开表层的湿腐叶,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往下探了探。 突然,木棍触碰到了一些硬物。 “找到了。” 霍平扒开之后,找到了大量棕褐色的橡子。 现在早已过了橡子成熟的时候,不过因为冬季到来,让这些橡子反而得以保存下来了。 看到霍平挖出了橡子,刘狗奴等人脸色一变。 众人面面相觑,这分明是连野兽都不屑再食的、半腐烂的“苦槠子”。 就算有些保存好的,但是橡子苦涩异常,平民眼中这也是猪食一般的存在。 其实橡子作为食物,在先秦两汉的文献中多有记载,但总是与贫困、饥荒紧密相连。 但是橡子味苦、涩口,如果过多服用会引起腹胀、便秘甚至中毒症状。 刘狗奴不免劝道:“庄主慎重啊,此等发芽槠实,乃是‘败气’之物,食之伤人脾胃,甚至腹胀如鼓,危及性命。即便是在荒年,也只有快饿死的人才去碰它,且多是九死一生。” 霍平却笑了:“正因为如此,才能留下如此众多的橡子给我们。这东西我能处理,不仅让它们能吃,甚至我还要靠它成为我们的立身之基。” 看到霍平如此肯定,众人见状也只能赶忙收集。 “尽量收集完好的,但凡发黑或者长霉的,通通扔掉。” 霍平指挥他们动手,同时他看看时间,寻找蕨根的应该也快来消息了吧。 第29章 化毒为粮 等到霍平带人将橡子背回农庄之后,蕨根组的人也回来了。 值得一提的是,蕨根在这个时代的地位和橡子一样,是典型的“救荒食物”“贱食”,正常人对它们的核心态度是“非不得已不食,为活命而食”。 汉代农谚有“蕨根充腹,不如一斗粟”。 只是现在能找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这时候有些农妇出来,贡献了一些在山上采摘的野菜。 她们知道自己是女人,无法做出什么有效贡献,但是既然霍平答应带她们活。 她们哪怕为了家人,也要做出力所能及的贡献。 霍平点了点头,对她们表示感谢。 之后霍平就带人在农庄不远处的河边挖坑,同时精壮汉子继续去捡橡子和挖蕨根。 这两种东西,正因为很多人都觉得有毒,所以一般人要不是快饿死了,都不会碰的。 霍平现在就是带着农妇们,开始将这两种有毒的东西,变成无毒的。 实际上说来简单,蕨根导致有毒的成分就是原蕨苷,橡子导致有毒的成分是单宁酸。 这个时代也有人知道,通过浸泡之后,两种东西的毒性会下降。 不过他们凭借经验处理,无法将东西处理得非常干净。 如果换水频繁的话,或者用活水处理,确实能够最大程度减少毒素。 只是成品,如橡子仍然是带有苦味。 霍平就是要用这个时代的工具,解决脱毒不彻底、口感粗糙、风味单一这三个问题。 霍平采用沸水焯煮和草木灰水浸泡,来解决橡子中的单宁酸。 使用草木灰水,在这个时代可谓是黑科技了,可以缩短橡子食用的时间,而且涩味全消。 脱毒之后,霍平将橡子仁三次研磨,然后分层过筛。 粗渣全部保存起来,以后作为牲畜饲料。 剩下的细粉,就是能够食用的原材料了。 至于蕨根,这个时代的人也是用简单破碎加上浸泡法,纤维残留多,易腹胀。 霍平对此也进行了改良,按照现代的处理方式,得到蕨根粉。 前后忙碌几天,等到霍平将两种粉制作出来之后,率先看到这一幕的刘狗奴激动不已。 这种精细的粉末,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而且细细闻了一下,粉末并没有任何异味。 沾了一些送入嘴中,粉末细腻,味道清香。 “庄主大才!” 刘狗奴当先跪地喊道。 其他跟着霍平忙碌之人,也纷纷颇有成就感地下跪高呼。 长安附近山上的蕨根少一些,但是橡子是能够找到很多的。 如果都能制作成这样精细的粉末,供人食用的话,这个冬天他们大有希望。 刘狗奴激动不已:“庄主真乃神人也,这两种毒物到了庄主手上,竟然变成了粮食。我们看这蕨根粉和橡子粉,跟小麦磨成的面粉无异。咱们这个冬天,有希望了。” 霍平摇了摇头:“你们不要认为,制作成这种可食用的粉,就能够高枕无忧了。这粉末不同于面粉,面粉可以作为主食,这种只能搭配食用。否则天天单一吃这种粉末,哪怕吃饱了,仍然没有力气扛锄头,必须搭配粟米或者面粉一起食用。” 这两种粉,霍平也不好介绍。 他作为现代人自然明白,这东西就是淀粉。 淀粉可分解为碳水化合物,能够让人饱腹。 但是蛋白质含量低,不能当作主食。 否则时间长了,肌肉会流失,导致人面黄肌瘦。 真正想要能够活命,还是需要大量的蛋白质。 刘狗奴等人却表示很满意了:“庄主,有了这些橡子粉和蕨根粉,我们至少能看到活下去的希望了。大不了多挖一点野菜,少放一点粟米,咱们也能熬过去。 还有石磨已经有成功的了,我们现在购买小麦为主。小麦的价格比粟米要低,我们现在主要就是囤小麦。” 他们作为流民,想法真的很简单,能活命就行了。 看到他们这微不足道的要求,霍平也不好说什么。 而且用面粉掺杂在一起,也可以起到一定补充蛋白质的作用。 他想了想:“把这些橡子粉和蕨根粉抬出去,然后请主要做饭的农妇进来,我来跟她们交代怎么用这些东西做成食物。” 通过这几天的努力,霍平也知道食物的珍贵性。 至少在打猎组那边,能够成功打猎之前,霍平能依仗的并不多。 怎么将食物最好地搭配,既要能吃饱,更要能吃好。 还有一些自己的小创意,霍平也都融合了进去。 将自己所了解的,都传授给这些农妇之后,霍平就带着刘狗奴前去另一处重地。 来到农庄的十天时间,刚开始张顺和石稷都是看守钱财。 不过十天时间,因为购买器具还有小麦等,现在六万钱所剩一万多。 所以霍平就让张顺和石稷将钱箱子换了一个地方埋起来,轻易不会动这一万多钱。 这两人现在看守的地方,是霍平让人临时搭建的数间草棚。 进去的时候,第一批豆芽已经晒干装入木盒。 这个才是霍平的希望,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他要将这些豆芽送到长安换取食物。 干豆芽晒干后用草木灰作为干燥剂,在这个季节,最多应该能保存三十天。 石稷在旁边抱拳说道:“庄主,第一批豆芽已经封装好,随时能够前往长安。” 石稷在说话的时候,甚至不敢目光与霍平对视。 虽然霍平已经让他脱离了奴籍,可是在他心中,仍然是霍平的奴隶。 更何况,亲眼见证了霍平一些神乎其神的技艺,他已经将对方当成了拥有大本事的神人。 霍平检查了封装豆芽的质量,然后点了点头:“那些质量不达标的,就全部交给农妇当作蔬菜使用吧。还有所有人必须用松针煮水喝,这一点你们也不能落下。” 古代的冬天维生素难以获取,大多是靠野菜。 霍平怕他们因此得败血症,所以就让所有人每天都要服用松针煮的水。 好在如今的农庄,他还是说一不二的。 “还有所有接触过豆芽的人,短时间不能离开这个作坊。” 霍平严肃了起来,这些豆芽制作方法太简单了,而且制作出来之后,这种新鲜蔬菜放在长安绝对畅销。 霍平要求不高,这个冬天他凭借这垄断技术,获得一定的资金就够了。 石稷表示将严格执行,不过说完之后,又有些犹豫。 “怎么回事?” 霍平皱眉看向石稷。 石稷这才如实禀报:“庄主,我们从朱家主那里出发的时候,朱家主的人拿了我们的豆芽。我怕他们已经把豆芽推向长安了,那我们的豆芽,就没有先入的优势了。” 霍平脸色一变,他没有想到,豆芽已经被人获取了。 这几天,根本没有人跟他说啊。 第30章 无本万利的生意 石稷看到霍平的脸色变了,赶忙就说是看到张顺拿的。 霍平只能让张顺立马赶来,果然来了之后,张顺就交代了。 原来霍平昏迷的时候,张顺拿着豆芽已经被家主一行人看到了。 张顺赶忙解释:“朱家主他们肯定不会做这个生意的,我看他们就是好奇。” 事已至此,霍平也没有责罚张顺。 毕竟当时自己也向朱家主开了口,说了撒豆成兵的事情。 不过霍平的计划,那是只能透露给朱家主一个人。 然后通过做干豆芽的生意,自己独立出来。 毕竟当时朱家主身边有人,已经想要把自己的赏赐剥夺。 这让霍平觉得,必须要拿出一点真本事,借此脱离那个地方。 却没想到,计划执行到一半,碰到了遭到诬陷还有遭受野兽袭击的事情。 自己昏迷的时候,朱家主带人来看望,结果正看到了豆芽的秘密。 然而张顺这么一说,那么朱家主身边人应该都知道了。 霍平无奈解释道:“我倒不是怕朱家主做这个生意,我这个农庄都是跟朱家主合伙干的。如果他们要做这个事情,我可以随时让出来。我是怕豆芽这个事情,一旦泄露出去,立刻就会有人去仿作。我们好不容易积攒了这么多干豆芽,那就要贬值了。” 这件事,事关农庄第一桶金,所以霍平格外重视。 甚至可以说,今年冬天,能否过冬。 最大的经济基础,就是干豆芽。 毕竟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冬天,这些干豆芽作为蔬菜还是非常珍贵的。 这个时代或许有人也在冬天兜售蔬菜,不过这些蔬菜无非是两种情况。 一种就是地窖储藏,然而地窖储藏现在的技术不发达,地窖封闭的环境有利于病菌和害虫滋生,若蔬菜带入病虫害,容易在窖内传播扩散,导致大面积腐烂变质。 还有一种就是汉代温室,类似简易温室大棚,用土墙或木架支撑,顶部覆盖茅草或厚布,以减少热量散失。 有时候,依靠昼夜燃烧柴火或炭火来提升室内温度。 这种方式不仅成本高,而且只能选择耐寒性较强的蔬菜品种,如葱、韭菜、冬葵等。 干豆芽的出现,绝对是开创时代的。 毕竟制造成本,实在是太低了。 张顺听霍平所说,一想确实如此,他自然知道陛下不可能看得上这个生意。 可是万一陛下与其他人说了,那些人为了讨陛下欢心,很有可能加紧研究。 一旦研究出来,任谁也知道,现在这个冬日,这些干脆爽口的豆芽菜肯定能够在长安大卖。 这样一来,有实力强者干预进来,他们奇货可居的干豆芽就很难卖上价了。 张顺闻言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只能加快推出干豆芽。请庄主给我一些人手,我将豆芽送到长安去。” 霍平摇了摇头:“你们靠人去背,才能够背多少?我们需要交通工具,现在有一辆牛车和一辆马车,还远远不够。我们还需要牛,只是现在一头牛就要3000钱到4000钱。剩下的钱如果去买牛,我们后面日子就很险了。” 农庄正是困难时期,霍平必须要精打细算。 他可不能孤注一掷,到时候真的能够饿死人的。 剩下的钱,很多都是为换粮食做准备的。 看到张顺一脸自责,石稷等人一脸愁色。 霍平也知道不能怪他们,就叹了一口气:“行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算算时间,已经到了吃饭的时候。 霍平来到临时食堂,农庄除了有任务的,基本上都来了。 看到霍平到来,每个人都自动让了一条路。 霍平看到了农妇们按照自己吩咐,研究出来的食物。 一种是薄饼,用橡子粉或者蕨根粉掺上面粉做成饼子。 霍平让人按照三种比例做了饼子,一种是橡子粉或者蕨根粉以“1:3”兑上面粉,主要还是靠面粉。 烤出来之后,偏面粉香,与普通烧饼差不多,不过比麦饼还要有嚼劲。 这种饼子当主食没问题的,还节约了一些面粉。 第二种是橡子粉或者蕨根粉以“1:1”兑上面粉,表面较平整,无明显焦脆层。 口感软糯有弹性,类似现代的杂粮饼,颗粒感稍重,但无粗渣。 这种饼子,已经有农户吃了,纷纷竖起大拇指。 霍平想仿照杂粮饼,里面裹上各种野菜,可以作为主粮来食用了。 如此一来,可以节约不少面粉。 佐以其他营养补充,让原本能用一个月的粮食,可以多用一个月。 第三种就是橡子粉或者蕨根粉“3:1”兑上面粉,这就太软了,容易粘牙。 好在哪怕是掺入最大量的橡子粉和蕨根粉,也没有人吃到里面的苦涩味,反而有淡淡的清香。 只是这种饼子不能当主食,里面淀粉含量大,缺少蛋白质。 霍平每种都品尝了一点,然后点了点头,将饼子分发了下去。 他们搭配粟米粥,已经算在这种冬日比较难得的食物了。 除了饼子之外,一些农妇带着小孩,则是眼巴巴看着才做出的“凉粉”。 橡子粉与蕨根粉淀粉含量很大,所以霍平就让人按照凉粉的方式制作,然后加入一点调料。 却没有想到,那些小孩看到这个食物走不动道。 现在没有特别精细的条件,所以“凉粉”都是成型之后切成了大块。 在霍平看来,就是普通的凉粉。 但是他忽略了这个时代的人,对这种亮晶晶的食物的好奇。 就连荆婉、云桑、昭娣三名侍女,也都挤了过去。 昭娣年龄最小,她也不好意思跟孩子们抢,所以只能捧着碗在外面焦急等着。 霍平看了好笑:“这种东西没有什么营养,里面全是橡子粉或者蕨根粉,味道全靠调料。” “主要太好看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食物。刚刚就想尝尝了,庄主我们天天都能吃到这个食物么?” 昭娣显得很向往。 霍平看了一下她还没有完全长开的身体,摇了摇头:“真要给你天天吃,怕是你也长不大了。” 霍平说着,看了一眼她的身材。 昭娣一听,反而很高兴:“好吃还不发胖,这东西很好啊。” 这种话,也就是自小衣食无忧的昭娣能说得出来。 换做其他农户,哪怕对晶莹剔透的食物感兴趣,但是第一选择还是饼子和粟米粥。 不过霍平想了想,立刻觉得这是一条思路:“如果将这个东西送到长安城,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买?” 昭娣赶忙说道:“肯定有人买啊,这么好看的食物,那些贵族最喜欢了。我看啊,肯定会风靡长安城。” 霍平一听,又多了一条财路。 只不过这样的凉粉,保存时间非常短。 哪怕是这样的天气,两三天就要售出。 既然如此,就需要花大力气,跟一些商人合作。 当然利润是很大的,毕竟橡子粉与蕨根粉在这个时代,完全是零成本。 说是无本万利,都不为过。 正在霍平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荆婉也抢到了凉粉。 本以为她只是喜欢这亮晶晶的食物。 却没有想到,她端着碗找到了霍平:“庄主,此物叫什么名字?” 霍平看了一眼,然后说道:“此物叫做琉璃糕。” 荆婉听了这名字,也觉得名副其实。 然后她主动说道:“庄主,我建议将此物作为礼物,送给附近村落的富户。我们在这里扎根,难免要跟附近村落打交道。我们农庄又有这么多流民,难免他们对我们有敌意。 这时候送去一些礼物,又是这种从未见过的好看食物,他们肯定愿意接受。说不得,还能获得他们一些礼物回赠。” 这荆婉不愧是商人之女,商业天赋还是有的。 东西一旦进入了交易,那么就有了价值。 如果直接拿去卖,别人多少有些防备。 送给别人就很合适了,别人也会回赠礼物,这算是一种软交易了。 而且霍平准备后面也将其作为农庄产品,拿去长安城交易。 现在不妨拿这些富户做个实验。 想到这里,霍平立刻停止分发凉粉,转而将新做出来的,全部送出去。 当然也不能完全送这个,还有一些馒头也作为礼物送过去。 主打就是一个新奇。 张顺因为豆芽的事情心里有愧,当即连饭都不吃了,带着刘狗奴等人去拜访附近的富户。 第31章 凉粉换肉? 霍平跟着众人一起吃饭。 因为农庄现在的条件一般,霍平只能按照这个时代普通人的饮食习惯,一天吃两餐。 本就没有什么油水,一天两餐确实让霍平有些不好受。 好在他作为庄主,那些农户对他也非常认可。 所以在吃饭的时候,做饭的农户会给他一两块烤肉或者腌肉。 这已经算得上是顶级待遇了。 其他人别说吃,闻一下都是罪。 甚至霍平看过,一个做饭农妇的小孩子,偷偷摸摸想要吃肉。 被他母亲发现,差点打了半死。 所以霍平吃这样的肉,心里不免也有一些酸楚。 等到霍平吃了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有人陆续回来了。 刘狗奴率先回来了,他让人扛着两袋子粟米跟在后面。 “庄主,我把东西送出去了,人家回送了一些粮食。我就近,换成了两石粟米。还有一些工具,也是人家回送的。” 汉朝一石相当于30斤,两石也就是60斤。 霍平果然低估了这个时代的人,对亮晶晶凉粉的喜爱。 不过想想现代人喜欢钻石就明白了。 人类天生对这种闪亮的东西没有什么抵抗。 自己因为知道凉粉是用橡子粉这类淀粉制作的,也明白不值钱,其他人不知道啊。 就像在未来,谁不知道钻石从本质来说也不值钱,可是架不住人家代表爱情啊。 碳是不值钱,但是你敢说爱情不值钱? 霍平计算了一下换回来的粮食,这已经算是相当丰厚的回报了。 这个时代边塞士兵,一个月的口粮也就是两石粟米。 就这两石粟米如果掺上橡子粉或者蕨根粉,能够让一家人吃一个月。 不值钱的橡子变成了橡子粉,橡子粉加了一些不值钱的水,就变成了凉粉。 霍平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容。 毕竟这个生意,做得太值了。 然而等到张顺回来,霍平更加吃惊。 张顺带出去的凉粉最多,他回来得也迟,不过他回来的时候竟然带了很多生肉。 肉应该都是猪肉,就那些凉粉竟然换了十多斤猪肉回来了。 还有一些盐、布等。 霍平计算了一下,张顺带出去百来斤的凉粉,最终换回来的价值,远远超过了预期。 这也算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市场调研。 霍平当即大手一挥,跟烧饭的农妇说道:“这些肉不要腌制,全部做成肉羹,今天咱们所有人一起开荤。” 农妇非常吃惊,然后连忙去做了。 等到肉汤的香味飘出来的时候,整个农庄都弥漫着如同过年一样的喜庆。 霍平叫来了刘狗奴和张顺,询问道:“那些富户看到琉璃糕的时候,是怎么评价的?” 刘狗奴当即得意扬扬:“我去的几家,看到此等神物一个个都惊为天物。他们说这琉璃糕,嚼之不粘牙、不噎人,比粟米粥还润。” 张顺点了点头说道:“我这边也是,他们都说从未见过这般冻状食物。半透明如冰,却无冰之寒凉,入口即化带韧劲。还有人问我,这东西是用什么做的。” 霍平闻言说道:“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就说,此乃我们庄主采取山中精华草药炼制,而且其他地方绝对买不到。因此,那富户非常喜欢,将我们大多数琉璃糕都留下,送了我们很多肉食和粗布。” 霍平听到张顺这么说,当即点了点头。 霍平对刘狗奴说道:“记住没有,以后出去,都要这么去说。如果有人想要买,就跟他们说这东西是不卖的,想要的话,本庄主一律送给他们。不管是富户还是贫民,本庄主通通都送。” 不卖也就是代表无价,霍平没想到,凉粉还有这样的春天。 刘狗奴有些不懂:“庄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拿出来卖?如果我们每个富户都卖上一些,说不定就不用去长安那么远了。” 霍平笑着看向张顺。 张顺解释道:“这些东西物以稀为贵,而且这附近村落能买得起这种奢侈吃食的富户太少了。所以我们就算卖给富户,也卖不了多少。 庄主拿来送,人家也不好白拿,自然会给一些回礼。反正这等东西,我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无论换什么回来都是赚的。而且送出去,还能够与四周打好关系。” 霍平点了点头,这就是他的想法。 跟这些人做交易没有多大意义,这种送过来送过去,也避免自己对凉粉定价。 维持着无价的身份,让凉粉能够持续为农庄带回收益。 大家交换全凭良心,肯定会有人拿一些小东小西的来换,有些人像是富户抹不开面子,定然会用好东西来换。 农庄现在百废待兴,过冬物资急缺。 可以通过拿凉粉来换东西,为度过冬天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资。 刘狗奴听到这里,当即说道:“那我趁着天还没有完全黑,再去送一批。” 霍平呵呵一笑,然后摆了摆手:“这东西不可泛滥,每天要控制着量。对外就说,此等琉璃糕需要的材料非常难得,而且十多人炼制一整天才能炼制百斤。所以送的时候,半斤半斤地送。每天送出琉璃糕,不能超过百斤。哪怕是富户,一家最多送十斤。” 饥饿销售,霍平是什么缺德法子都拿出来了。 跟两人聊了一番后,霍平通过张顺,也了解了一些富户的情况。 原本霍平就是因为牛车不够,无法把干豆芽带到长安。 张顺了解到不少富户家里有简易的牛车,所用的牛就是耕牛。 冬天正好不用耕田,耕牛也闲了下来。 张顺说道:“如果我们送些琉璃糕过去,然后再抵押一些钱财,能够将这些牛车都借出来。等到回来之后,就将牛车归还,用不了多少钱。我看那些富户的意思,我们多送点琉璃糕,怕是连钱财都不用付。” “妙……” 霍平一激动,差点化身猫咪。 这不就是租车么,张顺这个办法,一下子就盘活了农庄的经济。 更何况租车所用的费用并不是钱财,而是自己心血来潮所做的凉粉。 谁能想到,原本拿来当充饥之物的橡子粉、蕨根粉的副产品,竟然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多的好处。 农庄的生路,已经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霍平当即命令他们这几天的任务,除了用凉粉换东西之外,其次就是让张顺跟那些有牛车的富户打好关系。 三天之后,霍平将要带着干豆芽、凉粉,前往长安城。 两人也干劲十足。 不知不觉,霍平跟他们聊到了晚上。 霍平吃了一碗肉汤,晚上难得的舒坦。 然而他刚进自己的草棚,就差点出来了。 因为昭娣不知道啥时进了自己的屋子,洗漱一番后,规规矩矩跪坐在床上。 她身材姣好,宛若一只灵猫,全身只穿着一件朴素的寝衣。 “你……这是干什么?” 霍平故作镇静地问道。 第32章 不能白吃粮食 虽然之前是官奴,但是昭娣和荆婉、云桑都属于被安排干精细活的。 身上的衣服,并不像石稷那么寒酸。 昭娣身上的寝衣,应该就是她自己所制。 寝衣之上,还绣了一些纹路,做了一番心思。 昭娣的这个年龄,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能够结婚的年纪。 不过在霍平眼里,还是太过幼嫩了。 昭娣却红着小脸:“昭娣不能白吃庄主的粮食,我也没有其他本事,所以只能自荐枕席。” 良心啊,江湖儿女果然都是性情中人。 这要是放在现代社会,就凭这个质量,哪怕没有哄抬哔价的那些人,也绝不可能简单拿下。 吃你饭,那是给你这条舔狗接近我的机会。 拿你东西,那是给你讨好我的机会。 那些舔狗甘之如饴,还腆着逼脸说,她不一样。 而眼前这个小丫头,就因为自己给她吃了几天饱饭,就主动过来要伺候自己。 丫头太实在了,让他都有负罪感。 霍平干咳一声:“算了算了,你这年龄有点不合法。” “啊?” 昭娣一脸纳闷,她不知道这怎么不合法。 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非分之想,昭娣赶忙解释:“虽然庄主给昭娣脱离了奴籍,但是昭娣知道,就算我出去了,也会变成其他人玩物。所以昭娣希望跟着庄主,哪怕就做一个丫鬟。 日后……庄主觉得我表现好,有机会也可给我一个妾室身份……” 昭娣说到后面,已经小声嘀咕了。 这个时代纳妾是有规定的,很多人认为古代就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度。 实际上,这个时期的法律规定,功成受封,得备八妾;卿大夫一妻二妾;士一妻一妾 ;庶人一夫一妇。 意思就是,为朝廷立下特殊功勋并获得封赏的平民,经过特批后允许纳妾8人。 剩下的都有严格等级规定,卿大夫最多纳妾2人,士能够纳妾一人,普通人就是乖乖的一夫一妻。 不过有钱人,可以通过财权赎身方式,暗中纳妾。 对这种情况,官府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昭娣自然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帅气的庄主,未来成就肯定不凡。 自己是没资格做妻的,也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表现不错,得到庄主的宠爱,因此能够偷偷摸摸做妾室。 霍平摇头苦笑,说不心动是假的,主要下不去手。 “罢了罢了,我也是上过思想道德课的,你还是回去吧。” 被霍平拒绝,昭娣顿时眼睛就红了:“庄主,我是当着荆婉、云桑两位姐姐的面出来的。您要是让我回去,我就没脸见她们了。更没脸见其他人了,您放心,我是干净的。” 这么一说,似乎是有点可怜。 霍平想来也是,人家江湖儿女都这么性情了,自己也不能差事儿。 霍平叹了一口气:“万恶的封建社会啊……当然我能穿越到这万恶的封建社会,我能是啥好东西么?只是你年龄实在太小了,身子骨也弱,还是要养一养。” 虽然对霍平前面说的话不是很懂,但是昭娣听懂后面的话,原来庄主不是嫌弃自己,而是怜惜自己。 这让昭娣非常感动,更加坚信自己留在庄主身边是对的。 她从小就见过母亲身边很多薄情寡义的男人,也看过很多龌龊之人。 所以更加珍惜霍平这样的好男人。 从霍平给她解除奴籍的时候,昭娣就没想过离开。 这段时间,看到霍平来到农庄,带着这么多人求生。 昭娣坚信,跟着这样的人,自己才会有出路。 所以,昭娣诚恳说道:“那我先待在庄主身边暖床,等到什么时候身体可以承受了,您再宠幸?” 看到眼前女孩如此真诚,霍平也只能答应下来了。 昭娣当即高兴地下床,替霍平宽衣。 她觉得自己终于能够留在霍平身边了,所以算半个自己人了,高兴得像个小麻雀。 霍平刚开始有些不适应,后来想了想,自己虽然是个道德高尚的人,但是也要入乡随俗。 再说,父赌母病弟读书…… 哦不对,是如此乱世,再加上如此身世。 破碎的世道破碎的她,我不帮她谁帮她! 度过了开始的别扭之后,霍平也很快接受了。 第二天一大早,昭娣早就醒了,眼巴巴看着霍平的英俊侧脸。 直到霍平醒了,她这才赶忙起身为霍平换衣服。 两人一起出来的时候,荆婉正在外面等着。 看到昭娣跟在霍平身后,顿时目光狐疑地看向霍平。 也不知道是不是霍平看错了,荆婉分明有些不屑的意思。 大概是这位商人之女,觉得霍平拐骗少女的行为,有些可耻。 霍平强装镇定,淡淡地问道:“你在门外等到现在了,是有什么事情么?” 荆婉这才恢复了神情:“我听他们说,庄主您要去长安城售卖琉璃糕。希望庄主能够给机会,让我一起同去。” “你去长安城,跟我一起做生意?” 霍平不免打量了一下荆婉,按他原本的想法,自然是要带张顺、石稷这些人过去。 这个世道可不太平,荆婉如果放在现代,那也是大学班花甚至校花一类的水平。 毕竟荆婉是商人之女,你可以质疑有钱人的人品,但是不能质疑有钱人的品位。 荆婉父亲身家不少,所以女人肯定漂亮。 荆婉只要继承了母亲一些基因,自然颜值也是没的说。 带着她一起,霍平怕惹麻烦。 荆婉赶忙说道:“我能够帮助庄主,我对长安城商人非常了解。而且做生意的法律条文,我也非常熟悉。” 这倒是一个大优势,毕竟霍平来到这个世界不久。 张顺和石稷他们都是武夫,并不懂生意上的事情。 荆婉作为商人之女,肯定对长安城的商界很了解。 自己想要把东西卖出去,带着她一起,恐怕能少走一些弯路。 最关键还是法律,霍平也只是通过一些历史书,知道汉武帝晚年时期税负很重。 这种情况要到汉武帝快要死的时候,发布轮台诏,也就是历史上第一个帝王罪己诏。 从那之后,国家重心才从打仗回归到与民休息。 所以说汉武帝晚年神经病归神经病,最终还是比较体面的千古雄帝。 现在自己想要做生意,不懂法律是不行的。 霍平想了想,然后点头同意了。 并且说道:“如果你真的能够立功,我将从这一次获利中给你重奖。以后我们农庄对外生意很多,也可以让你辅佐我一起打理生意。” 荆婉闻言眼前一亮。 达成目的之后,荆婉很快就离开了。 然而就在荆婉离开的时候,昭娣想了想,小声在霍平身边说道:“主人,我觉得荆婉姐姐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霍平不解地问道。 昭娣说道:“我感觉荆婉姐姐不像是大商人之女,我偶尔从她话语中能听出来,她对朝廷非常不满。而且,我看到荆婉姐姐似乎跟一些流民是熟识。” 听到昭娣这么说,霍平也不由想到之前的奇怪事。 第33章 长安街市 霍平记得自己来的第一天,荆婉就让自己将一些人赶走。 而在当时,刘狗奴就站在门外。 按照昭娣这么说,荆婉确实有点奇怪。 不过霍平想了想,又说道:“她虽然是商人之女,但是毕竟被官府抄家,所以她对朝廷不满也很正常。至于和流民熟悉,也有可能是同乡而已。” 作为一个现代人,看到荆婉这些人,都觉得是可怜人。 只要没有做出太过分的事情,霍平还是不忍心以最大恶意揣测她们。 昭娣看到霍平这么说,也不好多说了。 经过两天的准备,第三天霍平成功租到了八辆牛车,前往长安城。 牛车连夜出发,快到长安城的时候,霍平这才让人烧热水,然后用橡子粉和蕨根粉制作琉璃糕。 因为两种食物,制作成凉粉之后,只能保存两三天。 所以他们决定将橡子粉和蕨根粉带到长安城周围先制作一批。 如果能够成功售出,那他们就会继续制作。 在制作期间,荆婉跟霍平讲解长安城的富商们。 霍平看历史的时候,只说到汉武帝晚年时期,民生凋零。 可是这凋零的地方,并不包括长安。 荆婉说道:“长安城是大汉最繁华城市,这里重视商业与手工业。所谓商业和手工业者,或因卖浆而聚资成千上万,或因经营五香果脯而发家致富,出门前呼后拥,连车列骑,产生了像诸田、田墙、田兰、韦家栗氏、长安王君房、樊少翁和公孙大卿等这些有名的大富翁。 民谚云: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 荆婉的讲解,确实让霍平大开眼界。 霍平以前看历史的时候,无论哪个朝代,都提到了“士农工商”。 商业似乎一直都是贫贱的事业,却没有想到,在这个时代就已经有人提到这样的话了。 这就有点像是改革开放的时候,经常挂在嘴边的,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不过这也侧面证明,这个时代对商人的需求。 霍平问道:“现在长安城里面,有什么影响力比较大的商人?” 荆婉想了想回答道:“我知道的,都是以前父亲跟我说的。要说比较传奇的就是无盐氏,无盐氏以放贷起家。曾经放贷给列侯,以十倍之利成为首富。其次就是诸田,从事胭脂以及各种贱业也是比较大的商业家族了。 甚至还有浊氏,卖杂碎肚条发家,后来成立了自己的马队。这里的商人非常多,不过真正能够适合售卖琉璃糕的就是张家。张家是卖豆浆发家的,现在也兼做各种糕点。卖浆而聚资成千上万,说的就是他们。” 霍平听说豆浆,不由眼前一亮。 他早就听说,这个时期是豆腐诞生的时代,既然有豆腐自然就有豆浆。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豆浆,是甜的还是咸的。 霍平等人交了钱入城,当即就让荆婉带他们去尝尝长安城的豆浆。 然而他们按照荆婉的指引,找到了一家摊点的时候,都有些诧异。 这个地方,就是依附于市集的临时摊点。 只有一个简单的草棚用来遮阳避雨。 一个冒着热气的陶釜,旁边放着显眼的石磨。 一位满面烟火色的老翁正在转动石磨。 一个年轻人应该是老翁的儿子,蹲在简易的灶台前,照看着釜中“咕嘟”冒泡的、颜色浑浊的浆液。 一切看起来都非常简陋。 旁边三五个穿着短褐、脚上沾满泥土的雇工应当就是顾客,他们围在摊前,掏出钱币。 老翁用木勺从釜中舀出热腾腾的“豆浆”,倒入他们自带的粗陶碗里。 霍平等人上前,也是掏出了钱。 老翁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 霍平拿过来,能清晰地看到碗底沉淀的细微豆渣,闻到那股原始、生涩的豆味。 这哪里是豆浆,分明就是一种碎豆子熬成的豆粥。 而且这种豆粥,既没有甜也没有咸。 这个时代的糖和盐,都是比较贵的。 这与霍平记忆里面,纯白香甜的豆浆完全是两回事。 除了霍平之外,其他人都将豆粥慢慢喝了,面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霍平只能就着咸菜,将豆粥也给喝了。 好在是喝完,感觉浑身暖洋洋的。 这一刻,霍平能够理解,为什么这个时代的人看到馒头、拉面、凉粉,会显得非常激动。 这个时代的食物,除非是贵族能够吃得起各种新奇食物,普通人能够接触到的,都是一些粗粮。 就是这样的粗粮,那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霍平尝到这个味道,微微一笑:“张顺,帮我联系张家的人,我有好的货卖给他。” 荆婉在旁边闻言,皱起了秀眉:“庄主,生意不是这么做的,最好还是先去拜访一下。” 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规矩,霍平也觉得荆婉说得很有道理,就让张顺帮自己找张家人问一下。 这个摊点应该也是张家旗下的。 众人吃完豆粥之后,张顺就去询问摊点老板,怎么能找到张家人。 然而,张家也是身家百万的富翁,自然不是谁都能见的。 这些摊子,不过就是张家的产业之一。 经过摊主的介绍,他们只能去市里面。 这个时候的长安,商业集聚地称之为市。 长安分为东市和西市、柳市、直市、交门市等,共同构成“长安九市”。 其中,以东市最大,称之为大市。 西市有时候会有珍奇货物,所以大多人来到长安,不是去东市就是去西市。 据说,“买东西”就是这么来的。 这些市场管理严格,四周有围墙,设有市门,市中心有高大的市楼,市场官员在此办公,俯察市场动态,维护秩序,管理物价和税收。 这里日出而市,日落而息。 进出都有专人看守。 一踏入市门,喧嚣的声浪和复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店铺大多是“列肆”的形式,即一排排低矮的、用土木结构建成的廊式建筑。 每家店铺门面不大,正面敞开,商品陈列在门口,店主在店内或檐下交易。 说起来,就是相当于地摊。 不过也有繁华地带,例如酒肆,门口放着巨大的酒瓮,店内有卖酒的姑娘,而且还是胡人女子。 这称之为酒家胡,用精致的漆器酒具为客人斟酒。 还有卖蒸饼、羹汤的摊铺。 一个大陶鼎里煮着热气腾腾的肉羹,旁边放着装满饼的竹筐。 在这个地方,从穿着锦绣的贵族、戴着进贤冠的官吏,到穿着短褐的农民、市民,三教九流,络绎不绝。 这就是这个时代,最为繁华的地方。 牛车无法进入市,停放在专门地方。 霍平等人则是抬着箱子,找到了张家的铺子。 这个地方,正是卖各种饮品、糕点的地方。 他们刚一过来,霍平看到这里摆放的各种糕点,便信心满满提到了要见铺子的店家。 店家正在休息,闻言就走了出来。 他打量着霍平等人,最后看向霍平问道:“请问这位郎君,有何贵干?” 第34章 识货之人 霍平打量了一下店家。 俗话说,人看衣装是没有错的。 这位店家头上戴着褐色的平巾帻,身着一件用料考究但颜色朴素的交领深衣。 他面容精明,带着职业性的笑容,腰间系着的算袋和钥匙,随着他的走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霍平打量店家,店家也在打量霍平。 实在是霍平的打扮,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个富贵爷。 这套衣服还是刘彻给霍平换上的。 哪怕只是以前霍去病常服的样式,也绝对让人眼前一亮。 再加上霍平本就俊逸,店家的态度自然恭敬。 霍平面带微笑:“店家请问这是张家的铺子么,我想要找一下管事的,有一桩买卖跟他谈。” 大概是霍平的打扮不错,店家没有狗眼看人低,而是说了一句稍等。 很快就有一个体态较为壮硕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这位郎君,请问从何而来?” 中年人笑着问道。 霍平恭敬道:“我等是从城外农庄而来,我们农庄才研制了一款产品,想要让店家过过目。” 一听是农庄过来的,中年人的笑容就敛去了两分。 他又问了农庄位置,霍平只是说距离长安有20里之处。 管家呵呵一笑,没有说什么。 霍平见状,让张顺等人送了两盒凉粉。 一盒颜色泛黑的是蕨根粉做的凉粉,另外一盒颜色泛黄就是橡子粉制作的凉粉。 两个盒子一打开,自带本身的香气。 再加上晶莹剔透的造型。 中年人明显眼前一亮:“这是……” 霍平给他介绍起两款产品:“此乃琉璃糕,是采集山中精华所制。黑色这一款,是山中黑精所炼化。黄色这一款,是山中黄精所化。具有润肺止咳、降火降燥、延年益寿之功效……” 经过这几天,霍平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对凉粉的欣赏之后,他吹得就更大了。 就差说这两种东西,是什么灵丹妙药了。 中年管家闻言,也是面露异色。 “你们是准备将这个东西,卖给我们?” 管家从来没有见过这类东西,不免打量了起来。 让他感到难办的就是,这东西一看就是好东西,但是不知道价格。 霍平听到对方这么问,赶忙让人取了一些给中年管家尝试。 中年管家尝试了之后,更是眼前一亮:“口感……非常特殊,这东西的确不错。” 因为已经经过了市场的验证,所以霍平非常有底气:“此乃我们农庄研制的琉璃糕,听闻张家乃是城中巨贾,想要与张家合作共同销售此物。” 中年管家闻言,只是稍作停顿就立即开口:“请郎君稍等,我去请我家主人。” 大概是觉得这生意不错,中年管家立马回去请示了。 霍平不由松了一口气,看到见多识广的张家管家都如此重视。 他就知道,这凉粉说不定真的能够卖上肉价。 不过,霍平其实没有打算将凉粉卖得特别贵,预计几十钱至上百钱一斤即可。 如果减去张家介入之后要赚取的利润,霍平打算定价50钱一斤。 如此一来,只要能够打开销路,两斤就是100钱。 在长安街市上,100钱紧紧巴巴能买1石粟米。 霍平每天供应百斤左右,即可换取40石到50石粟米。 按照农庄正常的消耗,只要卖上十天就能够抵整个农庄一个月的粮食消耗。 而且这个消耗,还是农庄完全不需要用橡子粉或蕨根粉充饥的消耗。 正在霍平计算的时候,荆婉却感觉有些不安:“庄主,我看我们先走吧。这张家做生意的态度,有些不对。” 荆婉的话音刚落,没想到中年管家又带了几个人过来了。 其中还有一位年轻人,年轻人没有戴冠。 因为这个时代,戴冠是官员和士人的特权,商人子弟一旦僭越,会引来重罚。 所以,商人子弟只能戴“帻”。 不过眼前年轻人戴着黑色细绢所做的帻,而且边缘有精致装饰,这是模仿冠。 身上也是丝绸所制,证明出身富贵。 从他打扮能看出,此人努力营造出几分士人的风骨。 这大概是不少商人子弟,对跨越阶级的渴望。 年轻人走过来之后,先问霍平贵姓。 霍平如实回答:“郊外农庄庄主霍平。” 年轻人微微点头,然后自报家门:“我是张家少主张峻。” 能自称少主,肯定是张家的嫡长子。 霍平客气地喊了一声张少主。 张峻打量了一下霍平带来的凉粉。 “此物叫作琉璃糕?究竟是何物制作?” 张峻亲眼看到凉粉,不由多看了两眼。 霍平把对管事的话,又说了一遍。 张峻自然是不相信,呵呵一笑:“山中黑精、黄精,我是从未听说过。闻这东西的香气,应当是某种草木或者草药所制。” 这个时代也没有笨人,这位张少主只是一闻,就猜了一个七七八八。 只是霍平也知道,对方就算是猜到原材料,也无法轻易破解其中的做法。 所以霍平避开他的话,而是说道:“我们想要将此琉璃糕供应给张家的铺子,每日可供应百斤。而且价格好商量。” 张峻见状,微微一笑:“东西确实不错,只不过一日百斤,不好出售。而且我看这等东西,不好储存吧。你们能确定稳定供货?” 荆婉见状,在旁边帮腔:“张少主,以张家遍及全城的铺子,想要销售百斤轻而易举。更何况,此等华贵之物,定然是先供应贵族。以张家的关系,说不定这还能帮助张家结交贵族。” 张峻似笑非笑,他打量着荆婉:“这位娘子,看着有些面熟。” 荆婉面色不变,行礼道:“我是庄主奴婢,庄主人好,让奴家壮着胆子敢说两句话而已。” “霍庄主,你这奴婢一看就不简单,不知道什么价格?” 张峻突然又对荆婉感兴趣了。 荆婉脸色有些难看,不过她身份就在这里,只能退后不语。 霍平淡淡地说道:“这是我家妹子,跟着我出来见世面。张少主,咱们还是说琉璃糕,我说了价格好谈。” 张峻的目光不再看凉粉,而是背着手摇了摇头:“我张家就是做吃食发家的,你这东西说起来玄乎,实际上不值钱。而且你们能稳定供货,说明制作方式不难。这样吧,你们将秘方卖我,我可以出一万钱。” 张峻一张口,竟然就要买凉粉的配方。 霍平皱起眉头:“张少主,你这张嘴就是断我们的买卖?” “这东西除了我们张家买,其他家都不会买。一万钱,不少了。” 张峻一边说话一边摇着头,似乎吃死了霍平等人。 第35章 侠之大者,称王称霸 霍平原本还想先谈凉粉,然后再谈干豆芽。 然而对方这个态度,霍平就知道没得谈了。 “看来很遗憾,我们跟张家做不成这个生意。” 霍平当机立断,选择终止交易。 张峻闻言竟然也没有丝毫其他反应,只是摇了摇头:“霍庄主,这东西你们不靠张家卖不出去。一万钱购买配方,已经不算低价了。” 霍平当即让人把东西收起来。 张顺等人也是警惕地打量着张峻。 张峻哑然失笑,转身就离开了。 霍平等人离开之后,就去了其他的店铺。 他们之所以没有选择在这里租地方售卖,完全是时间成本和人力成本太大。 而且霍平与荆婉聊过,这类东西只有卖给贵族或者富商才有可能卖上价。 真要是卖给普通人,人家最多尝尝而已,不可能会拿钱买这样的稀罕物。 所以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依托市场这些商家。 霍平带着人又找到了一些大店,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霍平等人找哪一家店铺,这一次就连稍微有身份的人都看不到了。 哪怕见到店家,明明看到了凉粉,最后都没有再进一步交流。 看到这个情况,荆婉立即提醒霍平:“庄主,我们现在要立刻离开。这张家怕是与市魁认识,所以市场里面没有人敢买我们的东西。” 霍平也不知道,市魁是什么官。 他只知道,市场里面有市吏,是市场的管理者,监督度量衡、维持秩序、收取市税。 他本以为市魁是市吏的一员。 张顺知道霍平对外面的情况不大了解,所以解释道:“市魁就是市里面的暗中管理者,他们都是豪侠的人。如果张家有市魁的关系,那么其他人不敢买我们的东西。而且市魁还会找我们的麻烦。” 霍平顿时就明白了,市魁是什么了。 张顺称之为豪侠,这可不是后世所说的大侠。 后世所说的大侠,特别是文学作品里面的侠,都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 这个时代的侠,是侠以武乱禁的侠。 可以这么去形容,这个时代的侠就是相当于现代的古惑仔。 用这个时代的法律来解释,那就是恶霸。 例如《水浒传》里面的蒋门神,放在这个时代,就称之为侠。 当然蒋门神距离豪侠还差点距离,豪侠已经到了“扛把子”的水平了。 手底下养着门人,他们信奉“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 汉武帝刘彻采取了极其残酷的镇压和迁徙政策,将他们连同家族迁往皇陵附近,使其脱离势力根基。 例如汉武帝前期比较有名的一位豪侠叫作郭解,据说他“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长大后“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 所做的事情就是,窝藏逃犯、调停纠纷、操纵舆论、结交官府。 后来这个人被刘彻知晓,就连卫青都替他说情,然而刘彻直接灭族。 不过郭解虽死,这类人却斩之不绝。 形成了一股民间势力。 霍平也反应过来:“难怪他们先问我们从哪来的,如果我们说是城里面的人,他就会问我们是哪家的。可是他知道我们是从城郊过来的,就知道我们没有底细。” 霍平仔细回想,才发现这个张家人步步设坑。 明白过来之后,霍平立刻带人离开西市。 他们到了停放牛车的地方,可是已经迟了。 十几号人已经把牛车给包围了。 原本是刘狗奴带人守着牛车,可是现在三个穿着整洁深衣、头戴精制皮帻的男子,看似随意地站到了他的身后和两侧,恰好封住了他所有的移动路线。 他们没有亮出兵刃,但那份刻意的从容比凶神恶煞更令人窒息。 为首的一名脸上有刀疤的男子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对霍平拱手道:“这位郎君,面生得很。我家主人有请,劳烦移步一叙。” 看起来态度客客气气,但动作却是不容拒绝的。 霍平也能够看到,周围一些人似有似无地靠近,有意亮出短刀柄。 周围有人路过,不过看到这一幕,立刻移开目光,不敢多管闲事。 就连远处市楼上,应当已经有市吏看到了这一幕。 然而市吏也权当看不见。 因为市魁的存在,就是一种潜规则。 他们自然不会为普通平民出头。 只要事情别闹大,那么就不了了之。 霍平看着眼前刀疤脸的男人:“你叫什么?” “小人程勇。” 刀疤脸依然是很有风度的抱拳。 霍平淡淡一笑:“行,我跟你们走。” 程勇却摇了摇头:“还是一起吧。” 霍平知道就算在这里闹起来,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不如跟他一起过去看看。 刘狗奴当即带着人一起赶车,张顺、荆婉两人和霍平走在一起。 程勇就像领着大家去做客一样,带到了市场旁一条僻静的小巷。 众人连同牛车,一起进入了巷子里面的一扇门里。 进来之后,刚刚路上的十几个人也都进来了。 霍平等人等于被人包围了。 程勇这才抱拳:“见我家主人之前,必须搜身。” 霍平目光扫过院子里面的人,他看了一眼张顺。 张顺微微摇头。 来的人手不够,张顺哪怕武艺不错,最多护着霍平一起离开。 刘狗奴别看在农庄挺凶狠的,实际上就是匹夫之勇。 他在农庄是一条龙,是因为别人信他,愿意团结在他身边。 可是真论到战斗力,是让人瞧不上的。 他们这群中能打的,也就是张顺外加霍平了。 不过霍平没有实战过,也不知道真实战斗力怎么样。 霍平也只能先见对方主人再说。 然而当那些人来搜身的时候,有两个人直接就朝着荆婉而去。 霍平直接拦住了,皱眉问道:“女人也要搜?” 程勇面无表情,仍然是不温不火的:“郎君见谅,这就是规矩。” 对方看起来彬彬有礼,实际上这不是有礼,而是一种傲慢。 在他眼里,霍平等人完全没有威胁。 霍平冷冷地问道:“这是哪里的规矩,是王法的规矩还是你们的规矩?” 程勇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的规矩就是王法的规矩!请各位,不要让我难做。” 程勇那些手下见状,当即毫无顾忌地向荆婉而去。 看他们的架势,不是要搜身,是准备把她衣服给扒了。 他们哪里是为了搜身,就是要在这里逼着霍平等人就范。 毕竟一群人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自然是任人捏扁搓圆。 甚至这帮人看起来彬彬有礼,到时候就会成为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棍。 荆婉吓得大惊失色,赶忙尖叫缩在霍平背后。 没想到,程勇那些手下仍然毫无顾忌地伸手来抓。 霍平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 只见他手猛地一拧,对方就连反抗之力都没有,直接被拧断了一条胳膊。 顿时,场面彻底安静了下来。 第36章 市井规矩 霍平拧断了混混的胳膊之后,所有人都将短刃拔出。 程勇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我等乃是陈公门人,郎君既然不守规矩,便是欺辱陈公。今天,要流血了!” 张顺当即拔刀站在霍平身边:“庄主,我在这里抵挡,您出门大喊。他们不敢杀人。” 程勇等人慢慢缩紧包围圈,气氛已经是剑拔弩张。 霍平看到这些人的架势,不由想到老家老一辈混混。 实际上,这些所谓侠的人,不就是道上混混么。 也可以说,就是道上混混的祖师爷。 所以霍平反而冷笑一声:“什么陈公,恃强凌弱的小人而已。还有你们这些人,凭借人多,抢我们的东西。你们有什么资格当市魁,我霍平第一个不服!” 果然,原本缩紧的包围圈,瞬间停了下来。 霍平猜得没有错,这些人类似于街头混混,而且还是很讲规矩的混混。 这个规矩就是讲求“信义”与“私德”。 只不过到了后世,那些混混完全是追求私利。 现在这些侠,私底下自然都没干过什么好事,但是表面上追求的是名望和影响力。 霍平一句话,就将他们与抢钱盗匪放在一起,自然引起他们的不满。 程勇冷声喝道:“住口,你等窃取张家机密在前,然后伤我兄弟在后。请你们来此,是为你等做决断,你竟敢伤人,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听到程勇这么辩解,霍平都想要笑。 这帮家伙就是又当又立的典范,难怪被历代皇帝抓到就杀。 若自己是当权者,也必然将他们抓到就宰了。 霍平一脸不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难道你是官府?我们都是城外来此做生意的,遭遇你们的为难。今天的事情必然不能善了,可若是你们凭借人多胜我等,也是胜之不武。 我不仅不会服,我明天就会写上冤屈张贴全城。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你们西市市魁仗势欺人。我看,官府能不能容你们!” 程勇眯起眼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机。 张顺已经明白了霍平的意思,他也直起身子朗声道:“我们农庄有千亩之地,百户人家。若是你们敢伤害我们庄主,但凡今日逃回一人,也会带领百名精壮汉子来此复仇。但凡你们西市市魁的人,我们见一个打一个。” 相比较于霍平的威胁,张顺的威胁更加符合道上的认知。 这些人就讲究一个江湖事江湖了。 而怎么江湖了,这也要讲究方法。 对于西市市魁来说,肯定是事情不能闹大。 霍平要往官面上闹,张顺的意思是往大了闹。 无论谁来闹,都对西市市魁来说不是好事。 若是被官方盯上了,市魁也只能逃跑。 程勇冷声道:“就凭这几句话,让你们伤了人离开,以后我们陈公的面子往哪放。你们庄主伤人在先,让他自废一条胳膊,然后留下配方,此事就算了。” “我放你娘的屁!” 霍平直接骂了回去。 这帮家伙装的人五人六的,真要是自废一条胳膊。 哪怕是当前被放过了,只怕出了城,他们都要完蛋。 程勇大喝一声:“那就战!” 程勇当即决定,不顾一切,也要给这几个外乡人教训。 这个时候,霍平已经熟悉了对方的节奏,他大步上前:“战便战,但是战有几种战法,不知道这位癞子脸兄弟,选择哪一个?” 程勇摸了一下刀疤脸,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他这刀疤乃是为市魁争斗留下,向来没人敢嘲笑。 眼前此人敢嘲笑,以及触碰了他的逆鳞。 程勇怒道:“你说哪几种战法?” 霍平看到眼前一块青石做成的石凳,他一脚踹了上去。 只见青石石凳瞬间碎裂。 力气这一块,霍平早已胜于常人。 力量属性+9,纯以力量来算,他是张顺两个半。 程勇等人瞳孔一缩,神情也没刚才那么激动了。 有几个面露凶狠的家伙,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霍平知道,跟这些人别讲什么规矩道义,讲的就是逞凶斗狠。 他冷冷地说道:“第一就是不加拘束,咱们说打就打,奔着要人命的方式去。今天我们加一起二十多人,怕是要出十多条人命才行。” 这一点不是虚的,霍平刚刚一脚踹碎青石石凳, 就凭这个力量,打死三五个人不成问题。 更何况,张顺配着刀,一看就是有身手的。 刘狗奴这种流民,已经不亚于亡命之徒了。 如果玩命的话,程勇这边也要损失惨重。 对这些人来说,他们就是靠着凶狠震慑普通人,趁机立威敛财。 可是平白闹出这么多人命,就是什么侠,也罩不住。 看到程勇不说话,霍平这才放缓了语气:“还有就是江湖规矩,单挑!” 霍平铺垫这么多,就是冲着单挑过去的。 对方承受不了出人命的代价,霍平来到这个世界,他也承受不了这样的代价。 毕竟他在长安人生地不熟,万一出了人命惹上官司,有可能给农庄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思前想后,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通过市井单挑来解决问题。 霍平直视程勇。 程勇心中闪过了很多算计,在他看来,最划算的也就是这种方式。 这种单挑不用武器,可以最大程度减少杀伤。 “好,我们西市向来讲规矩,也防止别人说我们以多欺少。咱们就单挑,不过咱们单挑三场。你们如果能赢两场,就算你们获胜。 到时候,我们不仅赔礼道歉。而且张家的事情,我们替你摆平,让你在西市可售卖货物。若是你们输了,你作为庄主要留下一条胳膊,而且必须把张家需要的配方留下来。从此以后,不准进长安做这些生意。” 程勇虽然是武人,但是充满了算计。 他设置的输赢条件里面,他们输了其实没有付出多少。 但是如果霍平等人输了,那就是损失惨重了。 而且霍平展现了一手踹碎青石,程勇知道他是高手,所以就设置了三场。 这些人中,除了霍平之外,也就只剩下张顺了。 张顺一看就是正统的武者,这样的人参军或许更加合适,市井之斗就讲不清了。 程勇对这三场,充满信心。 霍平见状也一口答应下来:“那就来吧。” 第37章 君子风范 程勇当仁不让,就要开始第一场。 霍平却没有选择第一个上,他看向张顺:“能对付这个癞子脸么?” 张顺凝重地点了点头:“若是不胜,我提头来见。” 程勇看到霍平没有上场,他不免皱眉,对手下说道:“去请柳娘子过来。” 在这个时期,没有小姐的称呼,未婚女子一般称之为娘子。 霍平不免有些奇怪,这人竟然请一个女人来救场。 不过这柳娘子要过来,还有一段时间。 张顺已将把刀扔给了刘狗奴,然后大步上前。 张顺一起手,程勇就皱眉问道:“你当过兵?” 张顺心想,废话,劳资是羽林军出身。 不过因为要隐藏身份,他淡淡地道:“我父亲是老兵,跟着我父亲学过一些,也在军中待过一年。” 大汉所有男子一生要服两次兵役,总计是两年。 只是可以出钱或者用徭役的方式代替。 张顺这个回答,让程勇认为,张顺不过就是服过一年兵役。 程勇当即就定下心来。 “看你做过军人,等会你只要服输,我便不会伤你。” 在这个年代,哪怕是小混混对军人也是带着几分敬意的。 张顺冷笑一声:“不用!” 话音一落,程勇像一头出笼的猛虎,低吼一声便扑向张顺。 他根本不讲架势,左手一扬,一把尘土直撒对方面门,右拳借着冲势,阴狠地掏向张顺的肋下。 好家伙,插眼、踢裆、撒灰,无所不用其极。 霍平都不由后背有些冷汗,他现在力气是不小,但是碰到这种招式,怕是也要吃亏。 张顺眉头微蹙,并未慌乱。 他左臂如盾,迅速格挡护肋,同时侧身避让,那尘土只沾湿了他的肩头。 他脚步扎实,用的是军中“踏罡步斗”的根基,虽不飘逸,却稳如磐石。 程勇见一招不成,攻势更如疾风暴雨。 他身子一矮,扫堂腿直攻下盘,被张顺后撤步避开后,立刻合身扑上,用头槌猛撞,双手如爪,要去撕扯张顺的耳朵。 他的动作全无章法,却狠辣刁钻,完全不同于校场演武,引得周围市井之徒阵阵喝彩。 刘狗奴等人不由急了起来,开打之后,张顺完全是被动挨打。 程勇久攻不下,气息渐粗,心头火起,骂道:“直娘贼!只会躲得孬种!” 一直稳扎稳打的张顺,被骂之后,脚步突然虚浮了一下。 程勇面上一喜,瞅准一个空档,使出十成力气,一记重拳直轰张顺面门,这是他决意分胜负的一击。 也就在这一刻,一直沉默防守的张顺,眼中精光一闪。 张顺不闪不避,左臂猛地向上“架”去,并非硬格,而是用前臂外侧精准地磕在程勇的手腕内侧,将其拳势瞬间带偏。 这是军中“分筋错骨”的短打技巧,程勇只觉手臂一麻,中门已是大开。 电光火石间,张顺腰腹扭转,最终凝力聚于拳锋。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正中程勇心窝。 程勇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脸上的狞笑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痛苦。 他踉跄后退数步,捂着胸口,想要吸气却提不上来,最终软软地瘫倒在地。 市井之徒都傻了眼,半晌之后,赶忙扑过去抢救。 其实要不是张顺收了力,刚刚那一拳就能把人给打死。 “好身手!”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来人果然是一名女子,二十岁左右。身量高挑,裹在一件用料考究却颜色沉静的苍青色深衣之中,宽大的袖口与裙摆将她周身动作收敛得云淡风轻。 霍平来到这个时代,除了那些面黄肌瘦的农妇之外,见过好看的女子不多。 荆婉、云桑、昭娣自然都不错,除了荆婉冷了一些之外,云桑和昭娣都是温婉女子。 而眼前这位娘子,倒是没有温婉气质,肌肤米白,一双凤眼眼角微挑,带着一股孤傲的味道。 霍平也不敢小视这个时代的女子,小时候看《越女剑》的时候就知道,秦汉时期女子习武应当不少见。 更何况,现在正处于汉武帝时期,民间尚武风气浓郁。 女子刚一出现,其他人纷纷喊了一声柳娘子。 柳娘子走过来,直视霍平:“难怪敢在西市横着走,这位郎君有如此手下,岂是寂寂无名之辈?” 霍平目光平静:“只是不甘被人欺负而已。” “好,是是非非我们就不说了,你们赢了一局,现在派谁出战?” 柳娘子说着走过去,将袖口处牛皮护腕扎紧,目光直直盯着霍平。 这女人肯定比程勇要强,而且刚刚观战,也让霍平明白,他跟这些人打,哪怕有力气也不一定管用。 想要战胜她,还要有些取巧的办法。 霍平缓缓走了过去,口气带着一点随意:“这一战由我来应战,不过我这个人不打女人。要不然这样,我站在这里不动,给你施展三招。这三招你不用将我打败,哪怕是让我退一步,就算你赢。” 一听霍平这个提议,张顺等人都是脸色一变。 这也太托大了。 柳娘子闻言,柳眉倒竖:“你敢看不起我?” “非是看不起,确实是我从不打老弱妇孺,这是我的信仰。” 霍平一副君子状。 实际上还不是打不过,真要打得过。 他能对妇孺说你不是老弱,也能对老弱说你不是妇孺,然后咔咔给他们两刀。 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只要能赢不丢人。 不过此刻,霍平只能用这个法子。 而且他这番话,确实镇住了众人。 尤其是张顺等人,第一次发现庄主如此胸襟。 难怪农庄这个情况,他也没有丢弃任何人。 庄主是有大爱之人。 荆婉的目光,也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柳娘子冷笑一声:“既然你要送死,那我成全你。记住,重伤你的人叫作柳倾。” 话音一落,柳娘子当即右手如毒蛇出洞,猛地拂向霍平面门,以袖风干扰视线。 同时,她的右手并指如剑,食指与中指微凸,精准狠辣地直戳霍平的“喉结”。 这一下若戳实,轻则瞬间失声、呼吸困难,重则可碎喉骨。 第38章 市魁陈叔方 就在柳娘子出招的时候,霍平就已经在心中默念词条【不动如山】。 这个防御词条必须要有保护对象,才能够触发。 此刻霍平就是在保护荆婉等跟随者。 于是一道无形护盾,瞬间挡在他身前。 柳娘子的右手只是在霍平眼前拂过,这是吸引人注意的虚招。 不过她练过掌功,普通人被她这么看似轻轻地一拂,就会瞬间失去意识。 然而霍平纹丝不动,就连发丝也没有动一下。 随后柳娘子右手并指如剑,就狠狠戳在霍平的喉结上。 这手指看似点在霍平喉结上,实际上被无形护盾挡住。 霍平依然站在那里,而柳娘子被反震得向后退了一步。 柳娘子脸色一变,看霍平的喉结竟然连红印都没有。 “你练的是什么邪门功夫!” 柳娘子感觉这完全颠覆了她的想象。 霍平淡淡地说道:“柳娘子,不如就此作罢如何?” “休想!” 柳娘子右腿如蝎子摆尾,从裙底无声无息地撩起,脚尖绷直,奔着断子绝孙而去。 还别说同样的阴狠招式,程勇施展出来,让人觉得凶狠。 柳娘子长腿摆出,倒是给人一种舞蹈的美感。 能抵御猛虎攻击的护盾,再度挡住了这一击。 柳娘子一击不中,中途变线,化为侧踹,用坚硬的脚侧边缘猛踹霍平的膝盖侧面。目标是直接破坏膝关节,让他瞬间倒地。 实际上这是两招了,只是她速度飞快,再加上深衣裙摆遮住,让招式显得无声无息。 霍平自然毫无感觉,不过他觉得护盾变得薄弱了一些。 这让霍平都觉得吃惊,这女人也太能打了。 护盾的防御力强度相当于半个霍平,如今霍平力量加到9,比之前抵御猛虎的时候还要强。 然而柳娘子依然能将护盾给打薄,可见其实力。 看到霍平仍然稳如磐石,柳娘子彻底激起凶性,整个人如乳燕投林般撞入霍平怀中。 这看似是投怀送抱,实则她头上那根素银簪已悄然滑落至指间,簪尖闪烁着寒光,直刺霍平颈侧动脉。 如瀑的青丝甩动,拍在霍平的眼前,扰乱了他的视线。 所以霍平也没有看清,不过护盾也在这一击之下,瞬间破碎了。 霍平吓了一跳,不过柳娘子则是倒退回去。 她的手上,出现了一道伤痕。 霍平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也有了红点。 若非护盾挡住九成九的力量,霍平现在已经被扎死了。 霍平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市井之徒出手狠辣竟是如此。 霍平自己知道被吓住了,可是在别人眼里,这位庄主似乎是很愤怒的样子。 张顺已经怒起护在霍平身前:“你们不讲规矩!此番搏斗,我们都是赤手空拳,你竟然动利器!” 刘狗奴已经拔出了刀,准备要搏命了。 “什么利器,我本就带着簪子,你们也没说不准用利器。” 柳娘子青丝凌乱,阴沉的目光死死盯着霍平。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拔出了短刃。 显然这些欺行霸市之人,口口声声都是规矩,但是规矩是说给别人听的。 “都给我住手!” 一道宛若雷鸣的怒吼声响起。 只见一个中年壮汉出现。 中年壮汉一出现,柳娘子这边的人纷纷拱手行礼:“陈公!” 此人看来就是西市市魁,他大步走过来,抬手就给柳娘子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 柳娘子都没有反抗,乖乖受了这一下。 白皙的脸上,多了一块乌青的印记。 “跪下来认输!” 市魁狠狠地说道。 柳娘子见状,没有一句话,扑通就跪在地上。 市魁这才看向霍平,目光闪过一丝异色,随后赶忙拱手行礼:“这位郎君,是我们输了。刚刚小女实际上三招早过了,不过她天生性格冲动,所以这才动了利器。我一定狠狠惩罚她,让她这只手以后不准再拿兵器。” 柳娘子的脸色,这才变得惨白。 经过前面的缓冲,霍平也平静了下来。 他看着这位中年壮汉:“你是西市市魁?” 市魁恭敬道:“叔方不敢自称市魁,也就是江湖上的人都给小人一点面子。” 从他自称来看,他叫陈叔方。 至于这位柳娘子虽然陈叔方说是他女儿,可是两人姓氏都不通。 所以不是陈叔方的亲生女儿,应当就是义女。 陈叔方态度格外客气,竟然连义女的胳膊都要废了。 霍平没有必要得罪他,谁知道他是不是笑面虎。 所以平静地摆了摆手:“冤家宜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之前废了你一名手下的胳膊,就当是两抵了。” 陈叔方闻言大喜过望,赶忙道谢:“多谢郎君大度,此次赌斗是郎君获胜。而且刚出这个事情,某当摆酒赔罪。” 陈叔方的态度很好,不仅认输还要请客吃饭。 霍平不怎么想要与对方接触:“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只要陈公给我们一个方便即可。” “郎君请放心,只要陈某能帮上忙的一定帮上。而且天色已晚,郎君就在我这里吃完饭然后休息休息。陈某对天发誓,若是对郎君有丝毫不敬,不得好死。” 陈叔方的态度已经不能说是好了,就连发誓都说了出来。 霍平知道这些人到了一定程度,会非常重视自己的名声。 更何况这个时代,誓言还是有约束性的。 只是对方态度实在好得过分。 就连柳倾等人都吃了一惊,不知道义父这是发什么疯。 陈叔方立刻让人安排霍平等人住宿,包括他的货物都派人严加看守。 刘狗奴自然不放心,选择守在牛车旁。 见此,陈叔方更是给刘狗奴等农庄农户一人送了一把钢刀。 让他们多了一些安全感。 霍平见状,也只能跟张顺、荆婉等人离开。 等到霍平离开之后,陈叔方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连忙擦着额头上的汗。 柳倾已经起身,惨白着脸问道:“义父,为何对这些人如此恭敬有加?” 陈叔方看向她,不免冷哼一声:“你啊,差点坏了大事了。这位庄主可不简单,他随身护卫可知道是什么人?” 柳倾面露疑惑:“不知道。之前他与程勇动手,我没有看全。只是看他刚才挡在我面前时,有几分军旅之人的架势。” “愚蠢!” 陈叔方怒骂一声:“此人护卫就是军旅之人,而且不是一般的军旅之人。我看他的身法,极有可能是羽林军出来的。” 一听羽林军,柳倾的脸色是彻底没了血色。 羽林军代表什么,哪里是他们这些江湖人士能够招惹的。 若是刚刚自己真的得手了,只怕现在他们所有人都已经是死人了。 第39章 来头太大了 羽林军不仅是禁卫军,更是当今陛下精心打造的 “军官摇篮” 和 “政治嫡系” 。 成员主要来自 “六郡良家子” ,只对皇帝负责。 其成员被称为“羽林郎”,可以说前途不可限量。 所以说,霍平这个看似身份平常的农庄主,背后或许有通天的关系。 柳倾差点再度跪在地上,因为她差点亲手让义父一家面临灭族风险。 “我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事情,一个普通农庄主身边跟着羽林军护卫。不过我当年也是随北军征战过,曾有羽林郎前来任职。正因为接触过,才印象极为深刻。此人一定要好好照顾,否则我们都有灭顶之灾。” 对于陈叔方这类市魁豪侠,他们或许不怕地方官,但绝对惧怕皇权。 “等会好好表现,千万不要让人家记挂你的冒犯。” 陈叔方意有所指。 柳倾此刻哪里还敢提反对意见。 …… 霍平这边则是受到了最高礼遇。 他也没有多想,认为这个陈叔方比较讲江湖道义,再加上对方赌咒发誓,也就接受对方的安排。 等到晚上,他们被请到了大堂。 汉代普通富户招待客人最尊贵的地方,就是堂。 堂与室建在一起,前面会客,后面休息。 陈叔方亲自在外面等着,引导霍平等人登堂,这里有仆人伺候客人脱鞋。 因为堂上地面会铺设精美的席子,客人需脱鞋方能登堂入室。 按说陈叔方建设的堂已经算得上华丽了。 不过霍平看起来也觉得一般,这与朱家主那个老财主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 到了堂上,陈叔方将尊位留给了霍平。 霍平还想要推辞,陈叔方就差跪下了:“今日本就是我西市诸人犯错在先,后又比试不守规矩,某真是愧对江湖给我名号。今天霍先生就是我最尊贵的客人,请勿要推辞。” 看到陈叔方态度这么诚恳,霍平也不是客气人,就坐在了尊位上。 没多久就看到柳倾换了一身装束,只见她将绾起的发髻彻底放下,长发如墨瀑般垂于身后,仅用一根毫无雕饰的木簪松松挽起一部分。 她一身月白色的曲裾深衣,双手端着一具黑漆酒盘,步履极稳,裙裾几乎不晃,像一片云,悄无声息地飘至霍平席前。 霍平也不清楚,对方这个打扮代表着什么。 只是觉得这女人,打扮起来,又多了一分柔美。 于是笑着点了点头。 柳倾却心中凄苦,她披发这是代表服罪的姿态,而且亲自侍候霍平饮酒。 她看到对方的笑容,觉得极为刺眼。 自己如此出场,对方居然安慰都不安慰一声,似乎情理之中。 这人好生傲慢,看来确实有关系。 柳倾又有些害怕,万一等会,他动手动脚,自己又要如何? 打也打不过,关键人家背景还大得惊人,让她一点脾气都没有。 柳倾哪里知道霍平所想,根本不在这些事情上面。 等到晚宴开始之后,陈叔方上前赔罪。 霍平这才说道:“陈公,你今日如此盛情招待,我们也有礼物相送。” 说着,霍平让张顺取来了凉粉。 凉粉从木盒中取出,然后分成了数份。 在场所有人,都有一份。 霍平这里自然也有一份,但是他知道这东西没什么好吃的,所以在上面拌了一些调料,递给了柳倾。 “柳娘子,你来尝尝看?” 霍平不是很懂汉朝饮食礼仪,觉得自己用干净的碗筷给柳倾分享琉璃糕,这是缓和彼此矛盾的举动。 可是在柳倾等人眼里就不一样了,柳倾被责令以奴婢的姿态伺候霍平饮食。 而霍平将食物分享给她,这有两层意思,一层就是赦免的意思,就是我很看好你,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了。 可是第二层意思就值得玩味了,这是一种主人对奴隶宣示主权的行为。 意思是,这个人我看上了,我想收为己用。 不过这个看上,带着一种上对下的意思。 也就是要让柳倾成为自己的奴隶。 柳倾第一感觉就是羞辱,这如同喂食宠物,是对她独立人格的践踏。 她几乎就要掀桌子,杀了这个如此践踏自己尊严之人。 可是柳倾接触到陈叔方哀求的眼神,心中不免一叹。 她明白,这是霍平递来的橄榄枝,接受不仅意味着自己的安全。 这也意味着自己义父的安全,甚至一直在长安地下世界没有根底的义父,极有可能获得了新的靠山。 各种心思宛若柳絮飘飞,让她这位市井大姐头,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霍平有点奇怪对方的反应,所以笑着说道:“柳娘子不喜欢这种吃食么,若是不喜欢就算了。” 柳倾顿时听出了对方的威胁之意。 霍平的这番话,在她耳朵里就是另一层意思。 你是会为了尊严宁折不弯的蠢人,还是能为了生存和更大的目标而暂时隐忍的智者? 这人果然是大人物,每句话都直击自己的内心。 柳倾能以女儿身,习得一身好功夫,自然是好强之人。 可是今天为了义父,也是为自己错误买单,她不能只顾自己的骄傲。 所以柳倾展颜一笑:“多谢郎君。” 柳倾伸手接了过去,看到这一幕,陈叔方也松了一口气。 她的脸上只有恭顺。 从此刻开始,她当众自认为霍平的奴隶。 也就是说,霍平可以对她任意施为。 同时,陈叔方也佩服霍平。 这人果真胸怀非凡,面对差点用簪子袭击自己的人,他轻而易举就原谅了对方。 不仅是原谅,甚至还敢于将对方收为己用,这是何等的自信。 霍平的声音传来:“陈公,琉璃糕如何?” 陈叔方的注意力这才被凉粉吸引,他赶忙赞叹:“仙物,某从未见过如此吃食。” “那陈公觉得,这等仙物售价几何?” 霍平再度询问。 陈叔方纠结半天,不敢对其报价。 报低了怕对方翻脸,报高了怕自己兜不住。 而且他明白霍平的意思,这是要与自己合伙做生意。 陈叔方对于跟这样的大人物合作,实在心里没底。 所以眼睛死死盯着琉璃糕,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霍平也不为难他,而是对他说道:“此物名为琉璃糕,我与陈公合伙来做,我售予陈公,五十钱一斤。至于陈公售卖什么价格,全凭你自己做主。” 五十钱一斤? 陈叔方面露惊色。 他倒不是觉得贵了,而是觉得太便宜了。 此等晶莹剔透的稀罕物,绝对没有在市场上出现过。 陈叔方肯定也没有想过,这等东西做出来,原本是为了充饥的。 在他看来,定然是给贵族供奉之物。 甚至他都没有想过,这东西应该论斤卖。 要是按他想法,应该是论盒来卖。 霍平重重一点头:“对,五十钱一斤,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而且我保证一年内无人能拿出同款产品。” 柳倾也盯着碗里的琉璃糕,不免露出了一抹思索,似乎是在算着什么。 哪怕是她作为武人,也能轻易算出来,这东西里面含有很大的利润。 “霍先生能供应多少?” 陈叔方说话也硬气了。 五十钱一斤,这特么不是白菜价么。 第40章 大生意大买卖 在陈叔方看来,这不仅能够拉好与霍平的关系,甚至还能通过这个商品,撬开一些贵族的门路。 多赢的事情。 所以他听了价格之后,当即决定要与其合作。 霍平略作思考:“如果长期合作,我每日可供应百斤,每斤50钱。而且我可先无偿供应两百斤,为陈公打开销路。” 霍平觉得琉璃糕想要在长安畅销,那么只能先敬献给一些贵族或者大人物。 等到他们都接受之后,其他人才会形成一定的受众。 从后世的情况来看,凉粉的接受度不仅不低,甚至还远销海外呢。 更何况,这凉粉也不值钱,只要在这个地方找个据点,每天都能生产。 陈叔方闻言,只觉得对方诚意十足,先送自己两百斤,自己等于占了一万钱的便宜。 那么自己底气更足了。 “请霍先生放心,此物定然能够畅销长安。” 陈叔方说着就举杯敬霍平。 “不急,这只是我们农庄第一款商品,还有一个新鲜东西,陈公应当会喜欢。” 霍平说着让人将干豆芽水煮之后送了上来。 一盘盘豆芽送上来的时候,也是分成了多份。 “此物是豆卷?” 陈叔方惊讶地问道。 不仅是此物与豆卷相似,而且在这个季节,看到如此新鲜的蔬菜,让他感到吃惊。 这个时代,普通人基本上没机会在冬天吃到新鲜蔬菜。 哪怕到了清朝时期,北京冬天一根新上市的黄瓜都能“值数金”,被拿来与人参比较。 平民也只能自己挖点野菜,只有贵族有机会品尝到。 霍平笑着说道:“此物名为豆芽,请陈公品尝。” 陈叔方品尝了一口,这东西的确与豆卷不同。 豆卷非常耐嚼,而这豆芽更加爽口。 “此豆芽柔脆兼备,入口清鲜爽口,无丝毫豆腥之气,嚼之脆嫩,如咬春日之新笋,余味悠长,实为蔬中之佳品。” 陈叔方赞不绝口。 霍平仍然取出一份,递给柳倾:“柳娘子坐在旁边,也可品尝一番。” 既然已经接受了凉粉,柳倾如今早已是笑面如花,仿佛没有察觉别的意思,乖乖屈膝跪坐在霍平身边。 “谢谢主人。” 她温顺如宠物一样。 霍平有些挠头,他不知道这女人发什么神经,喊自己主人做什么? 不过陈叔方激动的声音,打断了霍平的思绪。 “霍先生,此物售价几何?” 如果说琉璃糕只是新奇的话,那么豆芽绝对是能够成为硬通货的。 特别是在这样的冬日,绝对奇货可居。 霍平微微一笑,伸出五个手指:“还是50钱一斤,而且此物可以大量供应,一日供应五石左右。” 陈叔方激动得有些失态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便宜了。 真的是太便宜了! 如此珍贵的菜蔬,竟然50钱一斤? 汉代一石等于120汉斤,一石豆芽只要6000钱。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是一个壮劳动力一年的收入。 但是对于富户来说,何其便宜。 哪怕一个行商的小户,咬咬牙也能买得起。 当然霍平给陈叔方是50钱,他可没有打算一斤50钱往外卖。 因为他就是往上翻两倍,照样能够卖出去。 陈叔方打定主意,起步一石要卖出两万钱。 而且他可以断定,两万钱一石仍然是供不应求。 一天五石,他净盈利7万钱。 这个冬天,他能赚到几百万钱。 这是大买卖啊,哪怕是对陈叔方来说,也是具有极大吸引力的。 陈叔方向霍平抱拳行礼:“能够为霍先生效力,是某的荣幸。定然赴汤蹈火,为霍先生做好此事。” 霍平笑而不语,资本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会铤而走险,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自己上绞刑架。 豆芽和琉璃糕,都是百分之百甚至是百分之二百的利润。 不过琉璃糕只能当稀罕物卖,而且还要控制产量。 一旦琉璃糕泛滥的话,就会失去现在的定价。 豆芽则不一样,这是绝对硬通货。 新鲜蔬菜,拥有着无可比拟的流通性。 而霍平通过豆芽,能够在这个冬天为农庄赚下百万巨款。 陈叔方负责销售,虽然辛苦但是能赚到的更多。 就凭这巨大的财富,陈叔方也会对霍平毕恭毕敬。 霍平微微一笑:“共赢而已。” “霍先生,我先让人取五万钱作为定金。今后,所有琉璃糕、干豆芽都是一日一结,货到付款。” 陈叔方也给出了极大的诚意,让霍平没有货款积压的风险。 “陈公,我敬你。” 两人达成了协议,均是心情大好。 等到晚宴结束,陈叔方看着在霍平身边的柳倾,直接开口:“柳倾,好好照顾霍先生!” 柳倾已经明白,自己的命运已经改变了。 她满心不甘,却也只能柔声喊了一声唯。 喏是具有身份人应承的话,唯就是身份较低者的回话了。 例如子女对父母只能用唯,下人对主人也只能用唯。 她是被义父收养的,虽然她通过习武想要证明,自己通过拳脚也能够帮义父打天下。 可惜,她毕竟只是女子,还是一名长得好看的女子。 自己的命运,早就已经注定了。 只是没有想到,自己最终成为别人的玩物。 张顺等人见状,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白天这女人的狠辣,吓住了他们。 可是庄主确实相当心大,竟然还敢将其收为自己的奴婢。 显然在张顺等人眼中,霍平这是艺高人胆大。 不过张顺还是找到了荆婉:“今晚你也陪着庄主,防止这柳娘子意图不轨。” 荆婉面色一冷:“张护卫,我已经不是奴婢了。你要是担心,你自己去守着。” 荆婉自然知道柳倾和霍平等会要干什么,自己跑过去伺候,岂不是要看着他俩做那种事情。 那种画面,仅仅是想想,都让她觉得浑身发热,满心羞恼。 荆婉自然不肯定答应。 张顺则是脸色一冷:“你的确不是奴婢,但是你更要清楚,你是怎么脱离奴籍的?庄主让你脱离奴籍之后,也让你离开。你没有离开,反而跟着庄主,那就要对庄主忠诚。 现在庄主有危险,你若这个时候,不能替庄主分忧,那你就离开吧。不要拿着庄主的善意,当成你任性的理由。” 张顺脸色很难看,他知道霍平的心地好,对这些奴仆都是平等相待。 可是这个荆婉实在有点蹬鼻子上脸,换言之,自己一个羽林军不照样护卫庄主身边。 你一个奴婢,竟然还拿乔了? 简直是败坏规矩。 第41章 侍寝风波 荆婉知道自己不占道理,所以哪怕气得满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 哪怕她摆脱了奴籍,可是只要在霍平身边,她就无法摆脱奴隶的身份。 否则,张顺也不能训斥自己。 张顺继续呵斥:“你要是现在离开,我立马拿钱给你。要是还想跟在庄主身边,就给我摆正自己的位置!” 荆婉被训斥得只能低头:“唯。” …… 霍平被柳倾一路送到了房间。 “主人,先洗个澡吧。” 柳倾脸色晕红,她来参加宴席的时候,已经全身上下都洗漱了一遍。 就如同货物一样,擦洗干净,为了卖一个好价钱。 对于等会发生的事情,柳倾心里七上八下的,只能按照家里婶婶的意思,从洗澡开始。 哪怕到这个世界有一段时间了,霍平对于这里的规矩也不是很懂。 不过霍平确实赶了一天路,很想洗个热水澡。 房间的温度也不错,他点了点头:“行吧。” 柳倾立即喊人过来摆放好浴桶,然后往里面注入热水。 在这个时候,洗个热水澡对多数人而言确实是一项奢侈且颇具仪式感的行为。 要知道,仅仅薪柴消耗,就足够普通人家两三天烧饭所用。 等到热水放好之后,柳倾这才伺候霍平脱衣服。 “你要陪我一起洗?” 霍平这才反应过来,柳倾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件面料极薄的深衣。 袖口宽大,衣襟交掩也不那么严密。 随着她抬手,宽袖滑落露出的玉臂,白皙且富有光泽。 柳倾温柔地说道:“主人莫要说笑,洗澡哪有一个人洗的,总要有人伺候热水。否则一会水凉了,还不要中风寒?” 柳倾已经在解霍平的腰带。 霍平将她手握住,柳倾不由娇躯微微一震,用几乎蚊子一般的声音:“主人,先洗澡。” 澡都不洗,实在有些突兀。 “不是,你还是先出去吧。我习惯一个人洗澡。” 霍平这才明白过来,陈叔方让柳倾来照顾自己,这个照顾是要打引号的。 柳倾颜值没的说,放到现代,绝对是体育女神。 而且双十年华,不像昭娣那么娇嫩,害怕掰扯坏了。 因为习武,柳倾不仅身姿匀称,而且外柔内刚。 整个人宛若绷紧的弓弦般,充斥着韧性。 只是霍平确实有些不习惯。 特别这里还是陌生的地方,谁知道会不会惹事。 万一碰到仙人跳啥的,得不偿失。 柳倾听出霍平拒绝的意思,脸色不由惨白。 “主人是在戏耍奴家么,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喂食。现在又要把我推出门外,你让柳倾以后怎么做人?还是主人记恨白天的事情,要逼着我自行了断?” 柳倾想到这里,心中不免生出了恐惧和怨恨。 如果她被推出门外,只怕是最后一点尊严也被践踏了。 她从独立的人变成宠物一般的奴婢,已经是被践踏得体无完肤。 然而变成宠物,还要被别人丢弃。 那真是活下去的尊严都没有了。 霍平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他给柳倾吃东西是因为她坐在自己身边,自己让她尝尝鲜。 没想到,对方竟然因此就成了自己的奴婢。 当然这个奴婢是不用签订奴籍的,实际上就是成为自己的玩物。 这个陈叔方也太大气了,自己义女也是说送就送? 眼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程度,霍平也不是那种不懂变通的。 他只得坦诚:“柳娘子是我不懂规矩,害得你如此。你若是愿意,便留在我身边。若是不愿意,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然后放你自由。” 事情已经形成了,霍平只能想着给她一个选择。 柳倾凄然一笑:“主人,我已如此作践自己,奴家还能离开么?您说这种话,与不想负责的伪君子何异?” 霍平听出了柳倾的不甘,感觉无论如何,似乎自己担上了沉甸甸的责任。 柳倾也不说话,默默为霍平宽衣。 她虽然有怨气,但是她也明白,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只希望这位霍先生,不那么让自己恶心。 霍平刚刚宽衣进入了浴桶,柳倾就准备为自己宽衣,伺候霍平洗澡。 只是看她那副装出来的娇羞,霍平觉得有些没意思。 没想到敲门声响起,荆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庄主,奴家来了。” 说罢,荆婉就推开了房间,然后关门走了过来。 “你怎么也来了?” 霍平一脸懵,总不能陈叔方还能指挥荆婉吧。 荆婉看到霍平已经在浴桶中,不免松了一口气。 她轻声解释道:“庄主为了我们农庄所有人操劳,今天晚上,请庄主允许奴家一起伺候您。” 柳倾看到荆婉进来,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节目,她脸上闪过了羞怒:“这里已经有我服侍了,这位妹妹请回去吧。” 本来柳倾今天晚上要用自己清白的身子,服侍一位陌生的男人。 结果荆婉又跑进来了,她哪里能忍。 荆婉却针锋相对:“你服侍你的,我服侍我的。我家庄主是什么人,让谁服侍,也是你能做主的?姐姐若是不懂礼,妹妹也可教你。” 柳倾感觉受到了对方的挑衅,俏脸寒霜。 “当然,如果柳娘子觉得不好意思,大可直接离开,我独自一人在这里服侍庄主。” 荆婉是丝毫不让。 “不行,庄主已经答应让我服侍了。” 柳倾红着脸争道。 “那就一起留下来,否则我就跟你义父说你善妒!” 荆婉已经决定留下,自然不会离开。 毕竟张顺说得对,如果霍平出了事,那么农庄就彻底毁了。 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为了农庄那些人,为了农庄可以致富的秘密,为了自己重振家族,荆婉也要留在这里保护霍平。 柳倾被如此威胁,她又有些无可奈何。 毕竟义父让自己来照顾这位霍先生,那么今晚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去。 眼前这位侍女,一看也是霍平的人,自己也没有资格让对方离开。 只是这位侍女,太过咄咄逼人,自己被挤兑得竟然无话可说。 “你……你……愿意留下,便留下就是了。我看你也是处子,等会可别受不了。到那个时候你再想离开,可就没那么便宜了。” 柳倾一咬牙,只能用这个事情来威胁了。 荆婉脸色也微微一红,不过她很快恢复了神色:“我反倒怕柳姐姐受不了,到时候喊我帮忙。功夫再好,也不代表就经得起折腾。” 霍平缩在浴桶里面,感觉自己怎么跟大白兔一样,看着两女大放虎狼之词。 第42章 大被同眠 这二女不知道哪来的胜负欲,竟然是对峙良久,都丝毫不落下风。 不过毕竟是女孩子家,都没办法说得太过下三滥。 只是让旁听的霍平,有些想入非非。 霍平干咳一声:“二位……” 刚一开口,两女同时看向他。 霍平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还是柳倾深吸一口气,收起了争斗的样子,变回柔弱:“主人,我替您擦背。这位妹妹,你去打点热水?” 荆婉见状,拎着桶就去打热水。 随后两人不再说话,不过干活却又有种争夺战的感觉。 你擦身子,另一个就为你洗头。 霍平就跟玩具一样,被二女摆弄。 不过二女也不亏,看着霍平匀称且具有爆发力的肌肉,简直就是行走的雕塑。 这在两女眼中,还是具有强烈冲击力的。 哪怕是习武的柳倾,也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双手仿佛都使不上劲。 好容易洗完澡准备上床,柳倾一咬牙,解开衣带穿着寝衣先爬了上去。 这是她今晚的使命。 荆婉则是乖乖在床下摆放地铺。 汉代居室为“席地而坐”,卧室空间不像后世泾渭分明。 侍女睡在主人床边,方便随时响应主人的夜间需求,如端茶、倒水、掌灯、驱蚊、应对突发事情等。 特别是今天晚上,她躺在这里,意义又非常深刻。 万一有突发事情,她可就跑不掉了。 “你就睡在这里?” 霍平看着荆婉还比较单薄的身体,不免皱眉。 荆婉虽然自觉来这里伺候,不代表她就是心甘情愿的。 她跪在地上,抬头带着一点倨傲:“那庄主希望我睡在哪里?” “你也到床上去。” 霍平皱眉说道。 此话一出,床上的柳倾和跪在地上的荆婉都是身躯一震,脸色涨红。 荆婉更是咬着牙,险些没把无耻两个字骂出来。 没想到这家伙浓眉大眼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女都是第一次,哪里能直接经受这个。 就算再饥渴,难道就不能一个个地来? 不过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想了想,又摆出以身饲虎的架势,缓缓爬到了床上。 两女在床上躺着,面面相觑。 想到等会的场景,两女就快化身为烧得滚烫的水壶。 不过等了一会,始终没有感受到霍平的动作。 荆婉缓缓扭头看过去,只见霍平不知道何时已经躺在地铺上了。 “庄主……你不上来?” 荆婉不解地问道。 霍平躺在地下,好在被褥比较厚实,比起草棚要住得舒服。 “嗯,本庄主身体不适,你们就不要打扰了,快快睡觉吧。” 霍平闭着眼睛,轻声说道。 荆婉和柳倾闻言,脸色都有些复杂。 她们能够感受到霍平的善意。 两女本以为他要大被同眠,却没想到,他只是照顾二人而已。 荆婉神色复杂,看着霍平刚毅俊逸的脸部曲线,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 第二天睡醒,霍平倒是精气神十足。 不过荆婉和柳倾,则是显得有些疲惫。 两女一直没睡着,后来稀里糊涂就抱在一起睡了过去。 醒来之后,自然相互嫌弃。 两女又为霍平准备洗漱,还有早餐。 陈叔方这边,给霍平供应得非常到位,典型的一日三餐。 “一起坐下来吃吧,我问你们一些事情。” 霍平看两女顶着熊猫眼站着,就摆手让她们一起坐下。 两女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乖乖坐下来一起吃。 “柳娘子,我准备今天出门去买点种子和牲畜,长安这里在哪能买到种子?” 霍平从陈叔方这里得到了五万钱定金,他自然没打算带钱回去。 好不容易跑一趟,霍平就打算买一些种子和牲畜回去。 以后都是这个模式来,过来的时候带着干豆芽和橡子粉、蕨根粉。 回去的时候,就带着种子和牲畜以及一些必需品回去。 柳倾正在思考,荆婉已经开口:“冬天想要买种子,怕是只能买到宿麦种子。想要买粟米种子,要在秋天交易。至于瓜果等早春之物,要到春天才能买到。最好提前在秋季向熟悉的农户或商户预订,来年春天取货。” 柳倾也表示这个观点:“种子就是口粮,市场原本交易就少。至于市场上的粮食,不能完全作为种子来用。因为来源混杂,不同地块、不同品种的粮食混合,可能不适应你的田地。 而且为运输储存,粮食会统一碾压、扬场,过程中易损伤种子,降低发芽数量。想要购买种子,主要还是依靠于农户交换,或者在一些地主手上购买。” 霍平也是农村出来的,自然明白,种子和粮食是两码事。 所以,他才会专门问,有没有卖种子的地方。 看看古代交易种子,有没有什么渠道。 显然,现在看来,这个时代并没有专门售卖种子的商户。 荆婉又忍不住说道:“而且我们农庄的土地非常贫瘠,种植粟米和小麦都不是很合适。目前来看,只能种植大豆或者其他粮食。” 土地贫瘠,这对霍平来说,也是一个从长计议的问题。 农庄有千亩田地,哪怕贫瘠一点,霍平也不可能荒废。 想要让农庄起飞,必须充分利用所有的资源。 柳倾则是建议霍平购买一些牧草种子,利用贫瘠土地种植牧草养马。 霍平记在心里,不过不能太过单一,其他牲畜也要购买。 柳倾介绍霍平前往西市,虽然东市更大,但是购买牲畜还是要慎重。 汉代市场流通的牲畜叫作“六畜”,分别是猪鸡狗羊牛马。 猪鸡狗羊都比较容易购买,不过涉及牛与马的时候,交易程序更为严格。 牛与马都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买卖都要慎重。 买卖双方需要向自己户籍所在的乡、里取得“质书”,由市吏核验。 跨地区交易还需由卖方所在地出具证明。 官府会收取一定“质钱”。 如果霍平在西市购买,柳倾还能帮得上忙,简化一些流程。 霍平对于六畜都有需求,闻言就希望柳倾饭后带自己去看看。 荆婉一听,也跟着开口:“庄主能否带我一起,我也想要知道市场的情况。” 霍平明白,荆婉是怀揣抱负的人,她虽然是女儿身,但是一直没有放弃重振家族的打算。 而且这个时代,也有很多知名的女商人。 例如无盐氏,在大汉棋圣景皇帝时代,通过在七国之乱借贷给列侯发家致富。 这或许就是荆婉的目标。 霍平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应允。 当然也不止他们,霍平还带着张顺和刘狗奴等人。 昨天的经历,让霍平深切明白,哪怕是长安之中也没有那么安稳。 不过张顺等人看到霍平带着柳倾和荆婉,尤其看到两女似乎很疲劳的样子。 他们都暗暗在心里竖大拇指。 庄主,神人也,楷模也。 除了自己人之外,陈叔方早就安排了人手。 霍平刚一出门,就看到十数名街头混混站在那里,集中行礼。 “霍先生好!” 换作不知道的,还认为霍平是什么豪侠呢。 霍平摆了摆手,这些街头混混们就各自分散开。 不然乌泱泱的,实在难看。 霍平一行向西市而去,却没想到就被一群市吏拦住了。 就连柳倾看到带头的,都不由脸色一变。 “他怎么来了?” 柳倾似乎对带头那人极为忌惮。 第43章 宫中的符节 霍平侧目问道:“这个人是谁?” 柳倾低声回答:“此人名唤王瑾,是长安市丞。” 市丞可不是小官。 长安市普通人能接触到的最大官员主要就是市丞。 京师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就是京兆尹,秩二千石,地位等同九卿。 京兆尹的直接下属就是长安市令,秩六百石,这个位置相当于大县的县令,是中级官员的关键跳板。 而市丞是长安市令的副手,秩三百石,级别相当于小县县令,与市令共同负责市场治安、税收、物价、度量衡校验等繁杂事务。 在柳倾等人眼里,已经是大人物了。 眼前这位市丞身边跟着几名市门卒,虎视眈眈看着霍平一行人。 霍平并不认识那个看起来有些微胖的市丞王瑾,却也知道这种人得罪不起。 见此,只能皱眉上前。 王瑾上下打量了一下霍平:“这位郎君好面生啊,本官从未见过。” 霍平只能将自己农庄庄主的身份又说了一遍。 王瑾高高在上听着,甚至有没有听进去都不知道。 此等官僚作风,让霍平心中涌起几分不悦。 只不过入乡随俗,他也只能强忍不适。 “张家说你盗取他们家的配方,此事现在由本官接管,希望你如实招来。否则,动用刑讯,怕你受不了。” 王瑾虎视眈眈,带有吓唬的成分。 他一口一个本官,说得极为权威。 这种明显就是诬告,没想到张家还这么锲而不舍。 而且这种明显的官商勾结,是最为恶心的地方。 霍平知道汉武帝晚年时期重用酷吏,所以王瑾说的刑讯逼供,并不是说说而已。 更何况被酷吏盯上,就如同被毒蛇咬到,不死也要脱层皮。 正在霍平沉思的时候,荆婉已经走了出来:“市丞,请问张家是否走了程序?他既然说我们窃取配方,自然是告我们犯了‘盗’罪。但若是如此,那么我们庄主也不会善罢甘休,将会以诬告连坐,去京兆尹府告他张家! 反正这件事也好查,让张家派知道配方的人与我们庄主一起默写配方。若是我们庄主能写出,张家的人写不出,就能证明他们诬告。按照《二月律令》诬告罪可处以耐为隶臣妾(罚为官奴)、黥刑(脸上刺字)乃至死刑。” 王瑾一愣,他看向荆婉。 这个清丽女人身份似乎是奴婢,然而竟然精通律法,能直接援引诬告连坐。 当今世道,由于陛下律令烦苛,官吏常以严刑深法为能。 一旦案子进入京兆尹府,不是说你官大就能压住一切。 胜负不仅取决于事实和双方实力,更取决于你运用法律、驾驭时势的能力。 即使是王瑾,也不敢轻易把事情闹大。 霍平看到挺身而出的荆婉,心里松了一口气。 荆婉是商人之女,看来家里生意做得不小,所以对法律也有研究。 王瑾也觉得霍平这行人不简单,他之前就从张家了解到,张家原本找陈叔方帮忙。 结果陈叔方昨天才答应的帮忙,夜里就传出消息,跟这位农庄主合伙做生意。 并且警告张家,不要找这农庄主的麻烦。 所以张家今天才找到了自己。 本以为这个人最多就是在道上有点关系,算不得什么人物。 谁能想到,霍平身边一个婢女,都能轻松援引律令。 王瑾也不是傻子,没有摸清楚对面什么底细之前,自然不会得罪。 “本官就是来问问,现在看来,肯定是没有此事。你们忙你们的吧,本官去找张家。若证明张家诬告,我定然饶不了他们。” 官字两张口,王瑾话锋一转,又变成秉公处理了。 将王瑾这个障碍清除,霍平这才带人进入西市。 张顺却走了过来:“庄主,属下请更衣。” 霍平明白,他这是内急要去上厕所。 于是点了点头。 张顺转身就脱离了队伍。 柳倾倒是看到,张顺离开的方向,并不是去茅房的方向,反而像是冲着市丞离开的方向而去的。 柳倾不免有些担心,害怕霍平手下不知道天高地厚,去挑衅市丞。 “柳娘子,哪里能够交易六畜,请带我过去看看。” 霍平的话,打断了柳倾的担心。 柳倾带着霍平等人向六畜交易之地而去。 而与此同时,王瑾一边带人离开,一边脸上露出阴沉的神情。 旁边一位市吏跟在王瑾身边:“王公,这个农庄主身边的奴婢会不会是唬人的?也许是听别人说过这一条,所以故意拿出来装腔作势?” 王瑾冷冷道:“她唬人还是不唬人,都是懂法的人。现在最难对付的,就是懂法的人。这件事上,不能赌。” “可是张家给了我们不少供奉,这件事就算了?” 市吏有些不甘心。 张家这一次可是相当大方,如果事情没办好,按照规矩是要往回退的。 王瑾脸上也闪过了一丝不甘:“这样,找人再试探试探他们。” 所谓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王瑾意思就是让市吏们轮番上阵,在霍平买东西的每道程序都进行刁难,总能试探出对方的深浅。 这就如同鬣狗一样,不断试探对手。 一旦发现对手并没有什么杀伤力了,那就直接进行围猎。 主意定下之后,王瑾脸上也多了一丝笑容。 可是随后,王瑾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住。 因为张顺在路上将他们拦住。 王瑾自然记得,这个人就是刚才那位庄主的护卫。 一个小小护卫,竟然敢单枪匹马拦自己的路,王瑾身边市吏们全部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神色。 张顺对王瑾拱手:“王市丞,请借一步说话。” 王瑾冷笑一声:“本官行事坦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 王瑾知道这些江湖人士,胆子大得很。 穷途末路时,也敢直接对抗法律和地方官府。 甚至豪侠敢在长安宫外行凶,所以不可小觑。 张顺见状,直接拿出了一块金属符节:“王市丞应该认识此物吧。” 王瑾一看到这个金属符节,顿时脸色一变。 这是常用于城禁的金属符节,王瑾作为市丞自然认识。 持有这种符节来办事的,那都是宫里面的人。 王瑾赶忙对身边市吏吼道:“都散开!” 此话一出,周围市吏们作鸟兽散。 王瑾赶忙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恭敬敬拱手:“参见明公。” 王瑾也不知道张顺是黄门郎还是羽林军这些近卫,所以以明公称呼。 实际上,王瑾身份肯定高于一般的太监和羽林军护卫。 但是王瑾聪明的地方就在于,宫中人敢于拿着通行令找自己的,要不然就是糊涂胆大,要不然就是有特殊使命。 能肩负特殊使命的人,自己都惹不起。 此刻再联想一下,宫中近卫给一个庄主当护卫。那这个庄主…… 想到这里,王瑾腿肚子都有点抽筋。 第44章 太子据 王瑾赶忙说道:“刚刚下官多有冒犯。” 张顺收起符节,又取出一枚信物:“足下依法办事,自无不当。此物是霍侍中、金校尉交给属下信物,你可带给京兆尹验证。远郊农庄关联甚大,希望予以方便。” 王瑾双手接过,赶忙称是。 张顺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王瑾甚至不敢抬头,维持着弯腰鞠躬,双手前伸的姿势。 等到张顺离开良久,王瑾这才敢慢慢直起身子。 这时候市吏们又赶了回来。 没等他们说什么,王瑾已经咬牙切齿骂道:“张家这群肮脏蠢货,竟敢冒犯上官,简直该死!” 王瑾相信没有人敢冒充霍光和金日磾的信物,毕竟这两位大人物都是陛下的近臣。 霍光能“入侍左右,出奉车驾”,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决策圈人物。 金日磾“出则骖乘,入侍左右”,为人刚正、深受倚重。 谁敢随便拿东西冒充这两人的信物,除非是准备自灭三族。 而且哪怕京兆尹的级别比这两人高,也不敢忽视二人信物。 因为真正的权力可不仅限于级别。 所有官员的权力,都是陛下给的。 这两位重臣都是陛下近臣,影响力之大,便是诸侯也不敢轻易冒犯。 而这该死的张家,拿着区区钱财,险些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王瑾是发了狠,张家必灭。 一名市吏有些疑惑:“那张家供奉……” “差点忘了!” 王瑾怒道,“这张家还敢贿赂本官,幸好本官假意合作,拿到了铁证!此等枉法之徒,实在该杀!” 王瑾的脸上此刻只有两个字,正义。 “我将此信物交给你,你去找市令,尽快找到京兆尹汇报。” 王瑾又派人向京兆尹汇报,毕竟牵扯到金日磾和霍光两人的信物,这件事很有可能与陛下有关。 事实正如王瑾所料,京兆尹接到消息之后,当即觉得非同小可,立刻派人拿去找金日磾、霍光两位大臣验证。 在得知验证结果后,京兆尹当即把情况向丞相公孙贺汇报。 作为丞相的公孙贺,立刻驱车前往博望苑找太子刘据。 博望苑是当朝太子刘据的园囿,亦是天下贤良文学、奇才异士云集之所。 陛下特许太子“宾客所欲,皆纳于博望”,故苑中常年可见儒生论经、辩士谈玄,甚至杂耍百戏之人,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得一席之地。 太子刘据正在“观澜台”凭栏,他身着常服,头未戴冠,只以玉簪束发,手中握着一卷简牍,目光却落在水面的残荷上,有些出神。 案几上除文书外,还散落着一局未竟的六博棋,以及几件精巧的民间玩意。 或许只有在这博望苑中,这位太子方能暂脱储君的重负,稍得喘息。 丞相公孙贺在宦者引领下,趋步登台。 他面色凝重,宽大的朝服下摆因步急而微有扬动。 作为当朝丞相,又是卫皇后之姊卫君孺的丈夫,太子刘据的姨父,他出入博望苑并不需繁复通传,但此刻眉宇间的忧色,比苑外渐起的冷风更寒。 “殿下。” 公孙贺躬身行礼,未等刘据完全转身,便已压低声音急道,“长安市井,出了一桩奇事。” 刘据放下简牍,示意左右退至台下远处:“姨父何事惊慌?坐下慢慢说。” 他的声音温和,令人心安。 公孙贺从怀中慎重取出一枚信物,置于刘据面前的案几上。 一件是巴掌大的羊脂白玉佩,形制古朴。 刘据看到这玉佩,眉毛轻轻一挑:“霍光的东西?” 公孙贺沉声道:“此物不仅代表霍光,而且还代表金日磾。我派人去验证,二位都承认此信物出自他们共同之手。” 刘据终于露出了凝重,金日磾和霍光是如今自己父亲的两大近臣,两人竟然共同送出了这个信物。 那么这个信物,就不简单了。 刘据眉头微蹙:“这信物从何而来?所为何事?” 公孙贺将事情原委道来。 “霍平?”刘据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愈发困惑,他仔细回想,无论是母后卫子夫那边的亲戚,还是朝中任何一位霍姓官员的子侄,乃至博望苑中往来过的千奇百怪的宾客名录里,都无此号人物。 “金日磾与霍光,皆是沉深谨重之人,霍光尤其低调,不结私交。他们二人,竟会同时将如此要紧的信物,交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农庄庄主?只为给他便利?” 刘据明白这完全不合常理。 金日磾与霍光并非滥施恩惠之人,他们的信物更非儿戏。 能同时劳动这两人出手,此人所涉之事,恐怕远比“窃取秘方”要深邃可怖得多。 京兆尹的恐惧和姨父的紧张,正在于此——他们摸不清水下的冰山究竟有多大。 公孙贺低声道:“臣已暗查过,此霍平确非官身,也非两家姻亲故旧。不过此人在长安市中出售货物,都是从未见过的。” 刘据的指尖在玉牌上停顿了。 从未见过之物……深得金、霍二人同时回护……一个模糊却令人极度不悦的轮廓,在他心中渐渐浮现。 近年来,父皇愈发沉迷于求仙问道,渴求长生。 李少君、栾大等方士先后得宠,虽皆以骗局败露被诛,但父皇的追寻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甘泉宫、建章宫中,炼丹的烟气几乎不曾断绝。 那些方士,不正是最擅长以奇物、异闻、长生之言蛊惑圣心吗? 这个霍平,莫非是父皇新近觅得的又一个“奇人”? 所以,金日磾与霍光才不得不加以照拂? 因为他们照拂的并非霍平,而是父皇那不可捉摸、不容有失的“兴趣”? 一股混杂着厌恶、无奈与寒意的情绪涌上刘据心头。 他厌恶这些装神弄鬼、以虚妄之言盘惑君父的方士,他们如同蛀虫,侵蚀着帝国的理智与财力。 父皇因此耗费巨万,性情也愈发多变难测。 然而,他更清楚的是,父皇对这些人的宠信,在某一时期内往往是盲目的、绝对的。 触怒父皇宠信的方士,有时比触怒父皇本人更危险。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博望苑中清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断。 “姨父……” 刘据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我的话下去:着京兆尹,将此事压下。那诬告之人,依律惩处,不必牵涉霍平。长安市署,乃至所有相关官吏,对此事、此人,须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公孙贺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刘据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池水中自己的倒影被秋风吹皱:“不要去探究他是谁,也不要问金、霍二位为何如此。只需知道,此刻,碰不得他。” 第45章 你人还怪好 公孙贺闻言凝声。 刘据语气加重,一字一句清晰地吩咐,“非但不能碰,还要让人‘看护’好他。他在市井之中,不可受人欺凌,不可无故骚扰,不可……莫名消失。我要他平平安安,继续做他的庄主。” 公孙贺叹了一口气。 区区一名方士,竟然让堂堂太子都只能避之不及。 刘据目光清澈却深邃地看向公孙贺:“明白吗?这不是庇护,这是……隔离。用一层无形的罩子,把他和所有可能惹出事端的火星隔开。 既是为了不让他借势滋事,更是为了,不让任何一点由他而起的火星,溅到博望苑,溅到未央宫,溅到……我们任何人身上。” 民间传闻,太子据学习儒家,为人宽厚仁慈。 然而公孙贺是历经风雨的老臣,瞬间领会了太子话语中深沉的无奈与高超的政治考量。 既然此人的根子可能直通陛下,那么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将他暂时“供”起来,维持现状,避免任何不可控的冲突。 太子的处置,看似退让,实则是以退为进,将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的雷,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置于无人触碰的角落。 “臣,明白了。这就去办。” 公孙贺肃然一揖,收起信物悄无声息地退下观澜台。 刘据独立风中,久久未动。 博望苑依然喧嚣隐隐,琴声、论辩声、笑语声随风断续传来,那是他的世界,一个崇尚儒理、汇聚英才的理想之境。 而那个远在西市,名叫霍平的影子,连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来自甘泉宫丹炉的袅袅青烟,却属于另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却必须谨慎绕行的世界。 “霍平……此人竟也姓霍……也配姓霍!” 他再次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 霍平与商家定下了牲畜,柳倾主动出面,承担了将牲畜送回农庄任务。 霍平也没有跟她矫情,以他给陈叔方带来的价值,护送一些牲畜完全是小意思。 不过霍平觉得,农庄也要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在这个世道,没有枪杆子,说话不硬气。 众人往外走的时候,路过张家的摊子。 没想到张家的摊子已经被砸了。 几名市吏将铺子里面的人都给锁上了。 其中一人,正是与霍平等人打交道的张家少主张峻。 在霍平等人疑惑的时候,王瑾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 “霍郎君,我已查明,的确是张家诬告。我已上报京兆尹府,对张家进行问责。这张峻为首恶,由于涉及财物价格超过万钱,将在罚款之外,处以弃市。张家人欺行霸市,作恶多端,收为官奴。” 王瑾腆着笑脸,说话也格外和气。 只是他所说的刑罚,是相当严酷。 可以说,张家因此而破灭了。 霍平只是点了点头,对王瑾的态度感受不深,柳倾却险些愣住了。 这王瑾简直就是换了一个人,平日里看到这个中年胖子,一口一个本官。 刚刚说话的时候,竟然连这个口头禅都不带了。 而且王瑾看霍平的眼神,分明带着一种讨好。 特别是张家少主所承受的刑罚,明显过重了。 这个时期虽然严刑峻法,却也有章可依。 张家少主告霍平“盗”罪,盗罪主要以赃物价值为标准。 霍平的配方哪怕价值超过六百六十钱,张峻的下场也应该是黥为城旦舂。 也就是脸上刺字,男筑城女舂米,刑期五年。 而且张峻主犯受刑,不会连累家人。 现在看来,似乎张家都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能做到这个程度,显然是有人借此对霍平表达善意。 霍平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前倨后恭。 所以轻笑一声:“你人还怪好的。” “嘿嘿,小人只是……依法办事……伸张正义……” 王瑾连连弯腰,显得肚子都小了一圈。 正在两人说话的时候,旁边突然一人跪在地上连忙哀求:“庄主……我错了……请庄主手下留情。” 跪在地上之人是张峻。 这个阴险的家伙,就因为见到了霍平拿出的凉粉,就动了贪心。 谁能想到,他把自己给卷进去了。 霍平也是冷笑,真是一碗凉粉引出的血案。 不过说白了,还是他的贪心。 王瑾怒斥:“你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庄主,我张家愿举家为奴,请庄主收留。” 张峻是真的怕了。 他本就是找人吓唬吓唬霍平,想要抢夺配方。 谁能料到,事情变得这么大。 实际上按照刘据的意思就是依法惩处,然而京兆尹知道霍平的背景的确非同小可后,将配方价值高估至“数千金”,并称其“类同官术”,判诬告者“盗赃巨万,大逆不道”,处以弃市,家属没官为奴。 张峻为了不家破人亡,拼命磕头,额头都破了。 霍平本不想管,毕竟张峻敢这么对自己,这家人肯定也是作恶多端。 却没有想到,张顺竟然主动上前,站在霍平身边:“庄主,不如收了这张家,对我们农庄日后有用。” 霍平没想到,向来听话老实的张顺,竟然主动给自己提议。 在自己手下之中,霍平跟张顺是最亲近的。 从穿越至今,一直都陪在自己身边,而且忠心耿耿。 所以这点面子,霍平还是会给他的。 只是霍平有些疑虑:“这么重的刑罚,你有办法保他们?” “属下可以去谈谈,也就是花点钱的事情。” 张顺知道霍平对法律了解不深,所以开口解释。 “既然你开口了,那你去谈吧。” 霍平这才点头说道。 张顺抱拳行礼后,拉过王瑾说了一番。 王瑾闻言,看了一眼霍平,然后低声跟身边人说了起来。 柳倾简直不敢相信,霍平能够答应这个条件,更没想到张顺真的去谈了。 这可是京兆尹府拿出的惩罚,他们竟然轻飘飘一句话,就要将这刑罚除去。 这种事情,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在她眼里,不亚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就连一边的荆婉也露出了震惊之色。 她也是农庄之人,也陪伴霍平身边,却始终觉得这位庄主太过神秘了。 不过荆婉接触过张顺,也能感觉到张顺不同之处,所以才会对张顺有些敬畏。 现在看到张顺的举动,荆婉这才意识到,难怪自己会对他发怵,原来这家伙也相当不简单。 霍平没心思管他们,目光被一个摊位吸引了。 因为这个摊位上,竟然摆放着他梦寐以求的农作物种子。 霍平大步走过去,这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柳倾赶忙拦住霍平:“主人,这种子不能买。” 第46章 秽草 霍平看向柳倾:“你认识这种粮食?” 柳倾坚定地点了点头:“此乃秽草,不仅是无用之物,且是祸根。买回农庄哪怕作为牲畜饲料,万一来年其籽随粪肥入田,蔓生难除,对禾稼生长不利。农人恨不能净其种、焚其秆。” 霍平又看了看,柳倾所说的秽草其实就是稗子。 然而在他们眼里,稗子竟然变成了秽草。 “这东西能吃你们知道么?” 霍平之前知道石磨历史,是因为去石磨博物馆了解过。 稗子的历史,他的确不是很清楚。 他曾在课外书里面看过,远古人类首先驯服的就是稗子。 难不成,古代人反而不食用稗子。 柳倾没想到霍平作为农庄主,都不知道稗子。 不过想想对方神秘强大的背景,柳倾猜测霍平很有可能是什么大人物故意以农庄主为隐藏身份。 所以就耐心解释了起来。 稗子的米粒能吃,这一点都有人知道。 《孟子》说:“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稊稗。” 也就是说,五谷的种子是种子中的精品。但如果未能成熟,反而不及稊米和稗子。 不过稗子跟橡子一样,那都是贱食,除非是大荒之年否则没人会吃这个东西。 一般田地出现稗子都要除掉,有的会作为六畜的饲料。 而稗子之所以处于这个地位,主要原因就是,在同等投入下,其提供的食物能量回报率远低于粟米,不符合农业生产的经济理性。 粟米籽粒饱满,出米率高。 稗子籽粒细小,坚硬的外壳占比极高达到三四成,可食部分少。 而且稗子坚硬的外壳极难脱去,劳动回报率低。 即使费力加工出来,稗米口感粗糙、味涩,远不如粟米温润可口。 这使其被牢牢钉在 “救荒粮”和“牲畜饲料” 的耻辱柱上。 食用稗子成为一种“贫困”或“灾难”的标志,完全不具备成为主流文化认同的“主食”的资格。 不过霍平自然知道,别看稗子现在是杂草,但是也不代表它真的不行。 他以前老家,还有人种植稗子。 他还专门搜过相关知识,宋元到明清时期,稗子从“救荒备用”到“广泛种植”的转变。 这是因为,宋元到明清人口膨胀到极限,良田已经不够分了。 剩下的贫瘠之地,就用来种植稗子。 而且稗子营养丰富,就连茎叶……茎与叶也可以作为优质牧草。 农庄现在的田地,就是非常贫瘠的。 这稗子,目前最适合农庄发展。 “这些秽草我都要了,冬天到了,拿来做燃火的稻草。” 霍平力排众议,决定将摊子上的稗子全部购买。 柳倾欲言又止,她却发现,张顺等人对于霍平的决定毫无异议。 就连荆婉也是做出一副思考状,似乎在思考霍平行为的深意。 柳倾有些忍不住,低声询问荆婉:“你们真要买这种秽草?我看主人的意思,不像是用来做燃火之物。” 两人虽然昨晚有些争执,可是毕竟大被同眠过。 柳倾觉得,也就跟她能说得上话。 荆婉淡淡回应:“以后你到农庄,只怕让你惊讶的事情更多。咱们庄主做事,向来就是别人看不懂的。”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庄主总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 柳倾撇了撇嘴,化腐朽为神奇,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霍平又给张顺等人任务,那就是大量购买稗子,购买之后进行挑选。 米粒饱满的全部都要单独放好,还有就是茎叶茂密的也要单独选出来。 霍平准备形成两种稗子种植,一种就是作为主粮的,一种是作为牧草的。 而且这两种都将优中选优,只要五到六代,就能繁育足以媲美粟米和优质牧草的两种稗子。 在外忙活了一天,回到陈叔方居住处时,陈叔方早已在此等待。 陈叔方恭敬递出两枚大金饼:“霍先生,此是今日豆芽以及琉璃糕所赚分成。” “这么多?” 霍平作为现代人,看到这么大块金子,真有点不适应。 不过在这个时代,黄金远远被低估。 《史记·平准书》中记载:“黄金一斤,直钱万。” 一斤黄金相当于一万五铢钱。 当然实际上,一斤纯度足够的黄金价格,往往是超过一万钱的。 普通人中,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黄金。 陈叔方递出两枚大金饼,一枚就是一斤。 可是陈叔方已经给过了定金,此刻又给金饼,岂不是完全没得赚了? 陈叔方笑着解释:“实在是琉璃糕和干豆芽供不应求,在市丞的帮助下,价格较之我们定价又要高出一倍。赚得既然多了,自然给您分红就要增加一点。” “这王胖子倒是人不错。” 霍平笑着调侃一句。 难怪今天销售这么顺利,原来是市丞亲自下场了。 霍平作为现代人自然明白,东西好不好是固然重要,销售渠道行不行才是至关重要的。 哪怕陈叔方作为市魁,影响力也就只有在西市,依靠西市的渠道去售卖干豆芽和琉璃糕。 东西固然不错,可是想要高价卖出也要费一番功夫。 不过有了王瑾的帮助,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王瑾的权力之大,能够控制九市,销售渠道之广,不是陈叔方能够比拟的。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渠道,再加上东西确实不错,自然一下子就推广出去。 甚至出现了供不应求,客户主动加价购买的情况。 看来这个冬天的困局已经解决大半了。 只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冬天一过,干豆芽的价值就会一落千丈。 凉粉哪怕前期饥饿营销,可是市场流通得多了,一些富人也都尝过鲜了,也不会卖上如今的价值。 再者说,凉粉的制作并不难。 现如今这么赚钱,就会有其他家想办法钻研效仿,很快就能复制。 指望靠这两样打天下,还是不够的。 霍平收下金饼要离开,陈叔方又恭敬问道:“王……市丞托我,想要宴请您。” 霍平想了想,直接丢了一枚金饼给陈叔方:“请陈公帮忙将此金饼作为酬谢送给他,至于宴请就免了。等我下次来长安,有机会我再宴请他。” 跟这种官僚打交道,霍平确实不愿意,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陈叔方自然不敢说什么,他也只能看着柳倾:“跟着霍先生,乖乖听话。” 柳倾不敢说什么,跟着霍平一起离开。 两人刚走,没料到从暗处走出一人,正是市丞王瑾。 陈叔方赶忙上前,恭敬行礼:“拜见市丞。” 第47章 天神下凡 王瑾走出来,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脸。 陈叔方也不敢得罪对方,只得解释:“请市丞赎罪,霍先生看来不给小人这个面子。” 说罢,陈叔方将金饼双手呈上。 王瑾闻言道:“他不是不给你面子,而是看不起我。” 陈叔方闻言,浑身一紧。 他心里也有些埋怨霍平,这个谱也太大了。 后面还需要王瑾帮忙,大家才能够发财,如何能够得罪? 正思索如何解释,没有想到,王瑾却笑了起来:“这才说明,我今天没有做错,这位霍先生果然是个大人物。我这等小官,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哈哈!” 陈叔方一愣,不过想想,这么解释也对。 “叔方,你我相处多年,关系也是不错的。你如今搭上这个贵人,可不能不念旧情啊。” 王瑾赶忙扶着陈叔方,满脸都是恳切。 陈叔方心里不由骂了这家伙一声贱。 被拒绝了,反而更加殷勤了。 不过陈叔方也不敢随便应下:“王公,我也不清楚此人是什么人物。之前也多有得罪,所幸看在小女的面子上,接受了我的道歉,不然现在只怕张家的下场就是我的下场。” 陈叔方说起来口气唏嘘,不过也点明自己女儿可是跟上了大人物。 市井豪侠也明白,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陈叔方潜台词就是,霍平这么牛逼,我女儿跟着霍平,我牛不牛逼? 王瑾呵呵一笑:“这一步走得妙啊,我观公之爱女极得霍先生的宠爱,今天一天都带在身边。若是日后能在这样大人物身边说上话,叔方你的好日子就来喽。只恨我没有这样优秀的女儿,不然这等好事,我也要凑一凑。” 陈叔方表面笑着,实际上心中暗讽。 就你这胖猪一样,你女儿能比得上我义女? 陈叔方话题一转:“王公,能否给草民透露一下,这位大人物到底背后是什么关系?” 对于霍平的身份,陈叔方也好奇得紧。 王瑾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有些话我可不能说,但是我能提醒你。今日你所售的干豆芽和琉璃糕,霍侍中府、金校尉府还有丞相府,都大量采购了……” 陈叔方神情一震,王瑾赶忙做出噤声的姿势:“你知道就好,反正日后霍先生的事情就是你我的事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陈叔方连忙答应了下来。 说着,陈叔方又拿出霍平给的金饼:“那这金饼如何是好?” “叔方,你可真是犯蠢,你不懂那位大人物的心思?” 王瑾说着一咬牙,先是接过了陈叔方手上的金饼,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两枚金饼。 将金饼放在一起之后,王瑾又递给陈叔方:“我也只能拿出这么多,请帮我交给霍先生,然后在霍先生面前美言两句。” 陈叔方豁然开朗,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这个金饼不是送的,而是给王瑾看的。 王瑾倒也知趣,早就准备好了。 掏了钱虽然肉疼,但是王瑾也知道不能因小失大的道理,摆摆手这才潇洒地离开。 那份潇洒,就连陈叔方都佩服。 直到出门走出很远,王瑾这才捂着胸口,一副西子捧心的架势。 “辛辛苦苦贪了这么久,一夜就没了。真是挖了我的心头肉啊。” 王瑾擦了擦眼睛,摇头安慰自己:“罢了罢了,破财免灾……花小钱办大事……” …… 第二天一早,农庄新一批的橡子粉、蕨根粉还有干豆芽已经送了过来。 这一趟牛车,从八辆已经变成了十辆。 要不是运送货物有限,在陈叔方的帮助下,二十辆牛车也能凑齐。 霍平带人返程规模更大,牛15头、马3匹、羊50只、猪20头、狗10只、鸡100只。 这些资产,足足超过十万钱。 要不是陈叔方派人专程护送,而且王瑾帮忙走了流程,怕是想要一次性带回去都没那么容易。 冬日的远郊已刮起刺骨的寒风。 当霍平带着庞大的牲畜队伍出现在农庄外的土路上时,最先发现的是轮值守望的少年狗儿。 通过琉璃糕换取物资后,农庄加强了安保。 白天就是一些少年在此守望,晚上会有壮劳动力守着。 农庄也建起了木栅栏,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破。 农庄的建设,按照计划在推进。 狗儿揉了揉眼睛,随即发出变了调的呼喊:“庄主回来了……庄主回来了……带着好多活物!” 农庄才装的木栅门被猛地推开,百户流民如潮水般涌出,却在距离车队十余丈处齐齐顿住了脚步。 一片死寂。 人群最前头的老农陈翁手里的木杖“啪”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陈翁是农庄现在年龄最大的老人,不仅带着孙子,而且还收养了两名孤儿。 可以说逃难路上,全靠一把老骨头乞讨,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只有来到农庄之后,才吃上了几天饱饭。 这一趟庄主亲自带人前往长安,都说庄主赚了钱。 他们如今对钱没有多少概念,只知道第一趟牛车去了长安,带了不少粮食回来。 而如今,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十头壮实的黄牛上…… 牛角上绑着的红布在风中飘动,那是长安牛马市上等牲口的标记。 对于这些曾因失去耕牛土地而沦为流民的人来说,牛不仅是畜力,是生计,更是破碎家园记忆里最后的神祇。 “一、二、三……”人群里有人开始数,声音发颤,“十五头牛……十五头啊!” 女人们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了。 孩子们从大人腿边钻出,指着那五匹毛色光亮的马:“大马!能跑的大马!” 他们只在逃难时远远见过骑兵的马,此刻这些温顺的驮马在他们眼中不啻神驹。 然后是羊群、猪群…… 霍平勒住马,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人群最前方的陈翁忽然扑通跪下,额头深深抵在冻土上,瘦削的肩背剧烈颤抖。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全部跪伏在地。 “庄主……” 陈翁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去年此时,小老儿的儿子饿死在潼关道旁。今日……今日竟见十五牛入庄……庄主真乃天神下凡!” 陈翁语无伦次,胡子上都是泥土。 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呜咽出声:“有羊就有奶……我的儿也能活了……” 她怀中干瘦孩子睁着乌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那些陌生的动物。 青壮汉子们没有哭,他们的眼睛像烧着的炭,死死盯着那些牛马,拳头攥得发白。 为首的铁匠张猛忽然重重以拳捶地,吼道:“庄主赐我们生路!这身子这命,从今往后就是庄主的。冬天咱们挖地窖、起畜栏,绝不糟蹋一只牲口!” “对!绝不糟蹋!” 吼声汇成一片,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彤彤的。 第48章 敬生命! 几个半大少年已经按捺不住,在得到霍平点头后,小心翼翼地靠近牲畜。 一个胆大的伸手摸了摸牛的脖子,牛温顺地转过头,少年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又在同伴的哄笑中再次伸手,这次他轻轻抚摸着,眼泪却大颗大颗掉下来:“热的……活的……” “感谢庄主赐我们活路。” 农户中又有人忍不住伏地而哭。 霍平下马,扶起陈翁,对众人高声道:“这些不是恩赐,是本钱。牛耕田,马运货,羊产毛,猪积肥,狗守夜。我们要建的不仅是温饱,是往后年年有余粮、有衣穿、有屋住的日子!” 人群沸腾了。 女人们开始商量如何剪羊毛纺线,老人们盘算着该喂养哪些牧草,孩子们追着小狗崽跑,农庄上空第一次响起属于孩童的、无忧无虑的笑声。 当夜,农庄空地上燃起巨大的篝火。 霍平特许将腌肉分了下去,拿出买来的粟米配合野菜,煮了浓稠的菜羹。 虽然牲畜还需精心安排棚圈,但每个人都坚持要先为牛马羊猪狗搭好临时的避风处。 霍平看见陈翁把自己唯一完好的草垫塞进了牛棚。 这些牲畜,被他们看得比命还重。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重新燃起希望的脸。 张猛带着汉子们以水代酒朝着霍平的方向高高举起:“敬庄主!” 所有人纷纷举起手中的碗,目光炯炯有神看向稍显沉默的霍平。 霍平也缓缓起身,手里是一碗浓稠肉羹。 系统提示:“团队凝聚力达90%,团队成员全属性提升30%。” 霍平脸上绽放了灿烂笑容:“敬生命!” 霍平高高举起肉羹,然后一饮而尽。 火光将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金边,跟随在他身边的荆婉、柳倾还有贴身侍女昭娣,都不由看向他。 除了昭娣痴痴地看着这个身影,其他二女都不禁低下头,脸皮发烫。 …… 寒风阵阵,一辆马车较为平稳行驶在郊外土路上。 车内是刘彻、霍光、金日磾。 刘彻坐得很是随意,裹着一件半旧的燕貂裘。 金日磾和霍光则是低着头,恭恭敬敬。 “两位卿,近日干豆芽吃得可如意?” 刘彻似笑非笑看向两人。 哪怕他在甘泉宫,底下人的一举一动,他了如指掌。 两人原本跪坐着,闻言立刻直起身子。 “好好坐在那里,朕知道你们可是买了不少干豆芽。据说,丞相也买了不少。” 刘彻提到这里,语气多了一丝阴冷。 刘彻本不愿霍平出现在很多人眼前,只是事不遂人愿。 公孙贺介入,让自己的计划多了一丝变数。 更何况公孙贺是什么心思,刘彻心知肚明。 无非是想要给太子牵线搭桥,想要通过霍平,影响到自己。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霍平可不认识当今皇帝,只认识一名姓朱的家主。 金日磾立刻承认错误:“此事是臣的责任,臣对张顺说过,若霍先生遇到朝廷人为难,即可拿出信物。当时恰有歹人枉法,张顺护主心切,所以就动用了信物。” 霍光跟着后面开口:“臣也有份,信物是臣提供的。” 两人知道这件事,根本瞒不过陛下。 不过他们心中有数,别看陛下看似不待见霍平。 甚至骂过邪祟。 可若是霍平在长安街市与人闹矛盾,特别被官家欺凌。 陛下一怒之下,说不清会做什么事情。 陛下的性格,喜欢一个人,就会喜欢得很彻底。 而且能入陛下眼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们只是将一些危机,扼杀在摇篮中。 “能让两位卿如此对他上心,也是他的福分。” 刘彻淡淡说道,不过语气里面有了一些冷意。 霍光与金日磾噤若寒蝉。 看两人如此,刘彻冷哼一声。 原本刘彻故意给霍平一块“褒斜地”也就是种不了东西的贫瘠土地,而且只给他六万钱。 料想他也撑不了多久。 谁能想到,一个月过去了,霍平的农庄不仅没有消失,反倒“撒豆成兵”,真赚了第一桶金。 所以刘彻过来,是想要看看,他赚了这第一桶金,又能做什么事情? “将帘子掀开,我倒要看看咱们霍先生的农庄。” 预计快要到了,刘彻略带嘲讽地抛出一句话,驾车的苏文立刻将车帘掀开。 当车驾绕过最后一道挡风的土垣,预期中凋敝破败的景象并未出现。 看到眼前场景,刘彻神色一滞。 整齐的土坯房舍,沿着一条显然是人工挖掘的排水沟两侧排列。 每栋房屋样式统一,墙厚顶实,远处小土坡上陶制管道伫立,正悠然吐着青白色的烟。 更远处,孩童的嬉闹声传来。 他们穿着紧贴身体的赭色衣物,根本不惧寒风。 刘彻差点认为来错了地方。 “不是说这是一块荒地么?” 刘彻都有些自我怀疑。 一个月的时间,怎么会变化这么大? 金日磾和霍光都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金日磾见过不少农庄,觉得这个农庄与其他农庄很不一样。 可是让他去说,却又说不上来。 “下车!” 刘彻一声令下,马车停在庄外一箭之地。 庄内劳作的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望过来,却并无流民常见的惊惶瑟缩。 几个在井台边洗衣的妇人,甚至交头私语,指着马车轻笑。 一个半大孩子拦在众人前。 “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农庄换物还是寻求帮助?” 半大小孩一点不怕人,腰间挂着木剑,头上戴着一个类似头盔的木头。 苏文见状,就要呵斥。 却被刘彻给拦住。 刘彻看着小孩虎头虎脑,有点意思,主动开口:“你是什么人?” 半大小孩正是狗儿,他挺着胸膛,一副大人的模样:“我乃朱霍庄园卫长狗儿,有什么事情尽管跟我说。如需要帮助,尽管言语。” 刘彻等人这才意识到,狗儿从出现到现在,一直都是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助? 一群流民竟然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助? 明明很滑稽的事情,却让他们笑不起来。 “你能帮助我们什么?” 刘彻好笑地问道。 狗儿想了想,才认真回答:“我们庄主说了,如遇到需要帮助的,我们尽力给予帮助。你们如果饿了,可以给你们吃点东西。但是你们不能白拿,帮我们农庄干点活即可。” 说这番话的时候,狗儿表情也变得神圣起来。 在他这样流民眼里,给点吃的,可不是简单的帮助。 刘彻等人听了这话,心中都非常惊讶。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这些可都是流民,差点饿死的那种流民。 这才过去一个多月,他们竟然阔气到能够帮助别人了? 再看农庄里面的人,每个人都是满面红光,哪有半分饥色? 这与印象中,皮包骨头,跪地宛若牲畜的流民,简直天壤之别。 刘彻神色微微一动,随后笑着开口:“我是你们庄主的朋友,来访友的。” 庄主朋友? 狗儿闻言立刻让人去请庄主。 他打量着刘彻:“你姓什么?” “你叫狗儿,我小名猪儿,所以我姓朱。” 刘彻难得开了一个玩笑,毕竟对一个半大孩子,便是这位帝王,也没有十分的警惕。 可是随后,刘彻就发现狗儿表情一变。 “您……您是朱家主……” 狗儿神情骤变,瞪大眼睛看着刘彻。 刘彻见状,还认为吓到这孩子了。 他微微点头,正要宽慰对方。 却没有想到,狗儿神情一变,赶忙回头喊了起来。 没一会,很多农户放下手上的事情,全部都跑了过来。 有几个孩子还跌倒在地,然后连滚带爬地过来。 乌泱泱,几十人都冲出了农庄。 金日磾和霍光都神情紧张,随身的护卫,纷纷将手按在武器上,浑身散发着杀气。 却没有想到,那些人还没有靠近,远远就全部跪在了地上。 他们没有畏惧没有谄媚,而是发自内心地恭敬、爱戴、仰慕、感恩。 刘彻能读懂这样的神情,因为这样炙热的情感他曾拥有过。 只是这样的神情,上一次看到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第49章 再见神物 “恭迎家主!” 每个人的眼神,都无比炙热。 金日磾和霍光等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刘彻却表情非常复杂,在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穿越时空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元狩四年,漠北之战后,那时候的他俯瞰四海、自比三皇五帝。 所遇之人皆是这样的神色,纯粹而炽热,因为他们将自己当成了神。 而在此之后,持续用兵、连年战争,再加上重用酷吏。 那些眼神也变了。 刘彻觉得自己仍然还是神,凌驾于众生之上。 就是天神也不过如此。 可是其他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经变成了谄媚、害怕、恐惧、漠然…… “家主,这是小人捕猎猎物制作的腊肉,敬献给您。” 还有人陆陆续续过来,也都是跪在身前。 一个姗姗来迟的中年人壮着胆子,将山上打下的猎物制作成腊肉,作为礼物送上。 东西不是很好看,不过中年人满脸朝圣的表情,将腊肉高高举起。 “这是什么鄙贱之物,也敢敬献……” 黄门郎苏文冷笑一声,嫌弃地就要将其直接推开。 “滚一边去!” 刘彻一脚将苏文给踹到了边上。 苏文赶忙跪下,不敢说话。 刘彻看向中年男人,淳朴的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呼吸都有些急促,显然是跑过来的? “你给我吃的?” 刘彻知道,这腊肉别说是流民,就是正常百姓那也是过年才能吃得上。 可是这些曾经饱受饥饿的流民,竟然心甘情愿把珍贵的腊肉敬献给自己。 这腊肉自然不比山珍海味,但是却让刘彻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明明是一个局,之所以将这些流民迁移到此,就是为了让霍平的农庄计划破产。 在他眼里,百户农民无非就是棋子而已。 然而此刻,那活生生的人跪在自己面前,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献给自己。 饶是这位早已冷血的帝王,也感到心像是被谁捏住了一样。 中年男人一脸真诚:“若非朱家主赐给我们农庄,又让庄主带我们活命,小人一家早就饿死了。希望家主不要嫌弃。” 刘彻点了点头:“吾,收下了。你们都起来吧。” 有侍卫向前收下腊肉,中年男人一脸欣喜。 其他人也都纷纷起来了。 看到家主如此和善,一个妇人小心翼翼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双手递上一副毛线手套。 刘彻之前就看到有孩子穿这种毛织的衣服。 此刻又看到这种手套,不免好奇:“这是什么布做的,毛褐?”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羊毛纺织技术。 不过是将羊毛织成布,多为下层民众或边疆士卒所穿。 这种衣服几乎无弹性,僵硬板结,活动受限,且接缝处易摩擦皮肤,笨重且不透气。 可是眼前之物,就如同孩子身上穿的,伸缩自如,活动时无束缚感,贴合身体。 手套也是如此,刘彻接过,觉得戴在手上暖和轻便。 “家主,这是毛线手套。乃是庄主传授的技术。不过庄子里面羊毛有限,只能先供应给孩子。还剩下一些,做成了手套和袜子。民妇手艺粗陋,家主不要见怪……” 妇人说着又有一些不好意思,她手里还有一双毛线袜子,有些不好意思。 “哈哈,好东西。” 刘彻说着连袜子一起收了下来。 看到刘彻收了东西,妇人也激动着连连感恩。 仿佛刘彻收了她的东西,是她莫大的荣耀。 霍光和金日磾跟在刘彻身边,也有人给他们塞了毛线袜子。 两人好奇地打量起来,金日磾也不管是袜子还是什么,他直接戴在了手上。 感受了这毛线的好处之后,金日磾也是眼前一亮。 “此物若是推广开,对边军大有裨益啊。我哪怕是在草原,也从未见过如此神物。” 金日磾作为草原人,更加明白北方的冬天有多难熬。 堕指者什二三,并不算夸张。 若是有了这些,既不影响动作,而且还能够保暖。 最主要就是便宜,北方的绵羊也多,羊毛本就不值钱。 而且既然能织成衣服和手套、袜子,那就能织成其他想要的形状。 边军非战斗减损,将大大降低。 而且此物能增强户外战斗能力,以往冬季边军只能龟缩戍堡,如今士卒借此能在雪地埋伏、夜袭、长途奔袭。 如此一来,甚至能够扭转匈奴“秋退春犯”的战场主动权。 一套毛缕衣,可保一卒冬。 万套衣成,则北疆安矣。 金日磾抓着毛线袜子,激动得有些手抖。 霍光则是看到那些孩子,想到了民生。 觉得此种神物推广开,将极大地减少冻死的民众,特别是老人和孩子。 这将直接关乎人口。 “陛下赐予霍先生农庄,原来是提供如此场所,供霍先生发挥,造福天下。陛下胸怀社稷,臣等惭愧。” 霍光忍不住凑到刘彻的身边,发自内心拍了个马屁。 刘彻身子一僵,他看了一眼金日磾。 金日磾自然知道刘彻为何搞这个农庄,他赶忙低头,装作失忆:“臣也惭愧。” 刘彻收回目光,良久嗯了一声。 应下了这个马屁。 这时候,霍平也赶了过来。 “朱家主!” 霍平一脸笑容,他赶过来之后,一把拉住了他,“我就知道你要过来了,干豆芽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是不是来分钱的,我早就准备好了。” 在霍平看来,干豆芽的事情,这位老头子早就知道,现在干豆芽又卖得这么火,老头子怕是坐不住,早就想要过来看看情况了。 毕竟这么大的利润,谁不想分一点呢。 然而他这番揣测,却让做了一辈子败家子的刘彻,感到无比羞怒。 这么多人把自己敬若神明,可是到霍平嘴巴里面,自己就变成了看到利益就坐不住的小人。 他不由重重甩开他的手:“你瞎说什么,谁要你的钱。我是来……来看看你需不需要什么帮助的。” 金日磾自然明白刘彻天生要面子,赶忙说道:“霍先生你可不能这么污蔑家主,家主是准备来送入冬物资的。我们先过来,物资明天就来。刚刚看你这边毛衣不错,家主准备再送你绵羊20只……” 金日磾这是要解围,不过他也不知道送多少合适,尽量往少了说。 哪怕陛下不认,他索性也能认了。 没想到刘彻听了,更觉得被羞辱:“什么20只,是200只。牛20头,马10匹,猪100头……还有大豆、粟米、小麦各10石。让大家过个暖冬!” 20只!刘彻感觉这说出来,简直就是骂自己。 若不是怕吓到这些人,2000只也能送。 说完这番话,刘彻才感觉好一点。 附近农户都听到了刘彻的话,纷纷激动地又跪了下去。 “家主仁德!” “家主长命百岁……” 他们没有什么能表达自己的感激,唯有五体投地。 狗儿闻言,脸上闪过不舍,不过还是将自己的木剑摘下,递了过去。 “家主,狗儿是孤儿,没有什么东西。这把剑,是狗儿父亲送我的,狗儿……献给家主!” 狗儿满脸真挚地将木剑献了上去。 第50章 借自然之神力 刘彻接过木剑,他看着满脸刚毅认真的狗儿。 了解对方是孤儿,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送我木剑,我也无用,我转赠给你。” 刘彻要将木剑送给他。 狗儿却退后一步,郑重说道:“我爹告诉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木剑赠予家主,是要告诉家主,等狗儿成年后,必为家主和庄主效力。若有不从,愿死在木剑之下!” 此剑乃是誓言之剑。 狗儿虽然是半大小子,可是身上已有一股豪侠之风。 刘彻心中一动,哈哈大笑:“好好好,待你成年,家主要重用你。” “喏!” 狗儿抱拳,然后退了回去。 霍光神色不由一动,看到这狗儿,他不免想起自己哥哥霍去病的那些手下悍不畏死的猛将、大将。 此子,有悍将之风。 如今已被陛下所识,说不定多年以后,又是一员战场神勇之士。 霍平也不由感慨:“朱家主,您真是好人。给我们地,给我们钱,现在还要送东西。以后若需要相助,农庄连同我在内,都会鼎力相助。” 刘彻看到他,表情平淡多了:“好听话就别说了,带我看看这农庄。” 金日磾和霍光也觉得好笑,区区一个农庄,你能帮到陛下什么? 哪怕你盈利百万、千万,哪里能够比得上盐铁一项政策带来的收益? 而且他俩都能看出,陛下对霍平是宠信有加。 只不过这家伙说话不大好听,又经常得罪陛下。 所以哪怕陛下心里喜欢,对他也照样没有好脸色。 霍平让农户们各自去忙,自己则是带着众人先去看了才建好的牛栏等地。 只见猪圈、牛舍、羊栏依坡地而建,各有沟渠相连,地面以碎陶片垫底,上铺干土。 “这里畜栏下斜,尿液污水可顺此陶管汇入末端的蓄秽池。” 霍平用木棍指点,“每日清扫的粪便,则运至那边的‘化肥场’。” “化肥?” 刘彻等人都没听过这样的词汇。 想来应该是肥料,这个时期已经有了堆肥法。 不过堆肥之地,往往恶臭无比。 恶气还容易冲撞人。 苏文张口就想要阻止,不能带陛下过去。 却没想到,刘彻摆摆手,让他闭嘴。 众人随他来到一片以矮墙围起的场地,见粪便、杂草、河泥分层堆积如山,却无刺鼻恶臭。 霍光忍不住上前:“此处堆肥之地,怎么无臭味?” 霍平解释道:“此乃‘三级堆肥法’,新料、半腐、全熟三区轮转,以草席覆之,定期翻搅。待其色黑如酥,再无臭气,便是上佳的‘粪壤’。撒入田中,中等田地力可达上等田。下等田也能提升三成亩产。” 霍光竟然俯身抓握一把已腐熟的肥料,触感松软,不禁讶异:“提升三成亩产,这如何得知?” 霍平哈哈一笑:“我以项上人头保证。” 这玩意对于现在来说,提升三成到五成都是正常的。 不过科学解释,霍平也不大清楚。 刘彻闻言,似笑非笑:“好,这话我记住了。” 金日磾和霍光都是有些冒冷汗。 唯有霍平依然是满脸笑容,丝毫不知道自己正在刀尖跳舞。 转过一个土坡,渭水支流的潺潺之声渐响。 河畔赫然矗立着两座庞然木构。 众人靠近,只觉得震惊。 只见其中一室内,两扇沉重石磨隆隆旋转,却不见人推动。 磨盘上进麦如流,下口雪白面粉纷纷而出。 旁边一室,乃是一具可在石槽中环转的巨型石碾,正将槽中粟粒碾脱糠壳,效率骇人。 刘彻此刻目视飞转的水轮与不绝流出的粮粉,眸中光影剧烈闪动。 他们也不是笨人,很快就注意到,水流推动立式巨轮,通过精巧的齿轮与连杆,带动石磨和石碾。 霍平指着这两处:“这是石磨坊和石碾坊,石碾是我继优化石磨之后所得,用此物为粟米脱壳,比起舂杵事半功倍。然后我借自然之伟力,又可节约30余壮丁之力。 后期可以继续增加,只要水流不止,水磨坊和水碾坊,便可生生不息,进一步提高我们农庄的生产力。若是农庄进一步扩大,或可节约数百人之力。” 霍平知道,这些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不亚于黑科技。 所以说完之后,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金日磾和霍光只觉得大脑一下子进入了太多的东西。 他们死死看着眼前的一切,生怕错过了一幕。 这里随便一点东西拿出去,那也是震动天下的存在。 就例如石碾,在他们看来都惊为天人。 更何况,水力驱动,借自然之伟力。 这又是一大创举。 霍光深吸一口气,算政本能立时启动,若此类磨碾广设于三辅粮道、边郡要津,漕粮加工损耗可降几成?民夫徭役可省多少? 金日磾则是震撼得久久不能平息,他反复观看其中的技巧。 实际上很多东西,就算是他也能勉强研究出其中原理。 可就是奇怪,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想到过? 巧思!巧夺天工。 刘彻终于开口,声音听似平静,却隐有金石之音:“霍先生,此庄所费几何?若朕……若我欲在关中推广,最难在何处?” 霍平坦然迎向“朱家主”锐利的目光:“所费主要在于初造水轮、齿轮之木铁工本。其中铁有些麻烦,官营之铁质量不行,需要重新加工。不过一旦建成,除偶尔维护,可谓一劳永逸。最难者,一在需寻水流湍急且稳定之地;二在需训练匠人掌握此套‘齿轮传动’之法。 然若成,则国之粮秣加工,人力可省十之七八。如果配合改进的堆肥法,更能令关中良田岁增其产。农者有余力精耕,工者有余暇造器,兵者有余粮蓄锐。此乃……为国家固本培元之术。” 介绍完之后,霍平抱拳道:“所有技术我皆已令人记下,全部赠予朱家主。朱家主若是做生意,可垄断一方。若是有关系,可敬献朝廷,我想足以封侯。” “封侯,够了,确实够了。就是不知道封什么侯了。” 刘彻点了点头,语气却没有多少激动。 霍平不由感慨,朱家主真是大人物。 这么牛逼的东西送给他,都能够封侯的技术,他竟然这么平静。 你祖上是皇帝啊? 霍光和金日磾却是目瞪口呆,他们自然明白,陛下这句封侯是什么意思。 自然不是给自己封侯,而是要给霍平封侯。 汉朝封侯向来只有两种,一种是军功封侯,另一种就是恩泽封侯。 若陛下真给霍平封侯,那么此人将是第一个因农事而封侯之人。 刘彻负手而立,久久凝视那不息转动的水轮。 新麦的香气与水轮的轰鸣,充盈这方天地。 他心中所见的,已不再是区区一座农庄,而是一个凭借超越时代之“巧力”,变得更为强韧丰沛的大汉帝国的模糊雏形。 霍光与金日磾侍立其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底深深的惊澜。 此子所握,恐非“奇技淫巧”,实乃经国之道。 这些术法的盈利,怕是快要达到盐铁官营的效果了。 第51章 豆油要革命 晚宴在霍平屋子里面进行的,霍平的居所并无朱门绣户,却是朱霍农庄中最特别的所在。 入门便是一怔。 厅内并无汉时常见的低矮食案与跪席,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宽大的方形木桌,四围置着带有靠背的胡椅模样的坐具,椅上铺着厚实柔软的羊毛垫。 这格局不似宴饮,倒隐隐有围坐论事的郑重。 “朱公,诸君,请上座。” 霍平笑容温润,“乡野之地,无复常礼。如此围坐,取食叙谈皆便。” 苏文见状,不免皱眉:“这……实在粗俗……” “哈哈,小苏你跟本恩公说话,态度有点嚣张啊,别逼我扇你。” 霍平跟刘彻等人好脾气,偏偏看这娘炮就不爽。 霍平似笑非笑地拍了拍苏文的肩膀。 苏文脸上闪过尴尬和羞怒。 毕竟自己当初向霍平求饶时,那可是霍爷爷都喊出来了。 而且当着陛下的面,这小子真扇自己,自己又能说什么? 所以连忙住口,不敢再说什么。 霍光与金日磾随后进入,举止间带着惯有的审慎。 不过等到众人坐下之后,确实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感觉。 只不过这样一来,他们就与陛下平视,感觉有些难受。 好在陛下本就身形高大,四顾之下,带着睥睨的目光。 未及寒暄,两名庄户少年已奉上铜盆与温水,盆沿搭着雪白细麻布巾。 “饭前盥洗,以祛尘秽,亦表诚敬。” 霍平解释。 刘彻依言净手,水温恰到好处,麻布柔软洁净。 此礼虽简,却自有一种清爽整肃之意,与宫中繁复的仪式不同,更令人专注于此间、此刻。 霍光暗暗点头,此礼质朴庄重,有可取之处。 入座后,霍平并未立刻传膳,而是亲自执壶,为众人斟上一种琥珀色的热饮。 香气氤氲,似茶非茶,似蜜非蜜。 “此乃‘大麦焦香饮’。” 霍平道,“用烘炒过的大麦与些许野菊、甘草同煎,略有甘苦之味,可开脾胃,清口舌。” 刘彻浅啜一口,一股温润熨帖的焦香顺喉而下,驱散了秋暮微寒。 霍光细品,觉其味虽简,却别致解渴。 苏文只是沾了沾唇。 刘彻点头,赞叹:“霍先生巧思,饮馔亦不落俗套。” 刘彻才开始有些不习惯,可是慢慢觉得这样围坐,看似不庄重,却发现确实说话以及饮食方便了很多。 就刚刚这么倒茶,若是换在宫中,必须有侍者侍奉才行。 可是现在,推杯换盏,毫无拘束。 氛围也近了许多。 此时天色已全暗,厅内却亮如白昼。 苏文看向那些油灯,掩口一笑:“霍先生果然大气,点了这么多盏油灯,就是皇宫也不过如此了。” 苏文此话一出,众人这才看向那些油灯,确实数量有些多了。 霍光和金日磾自然听出来,苏文是指责霍平浪费的意思。 这时候,昭娣、柳倾、荆婉等女依次端着菜进来。 由于坐在一起,不需要分餐,只是每人一副公筷即可。 解释清楚之后,众人都新奇地尝试起来。 农庄自然素菜居多,像是炒豆芽一类、炒鸡蛋…… 基本上全部都是炒菜,香气扑鼻。 看到又是这么多油灯,现在又是重油炒菜。 就连刘彻都感受到,霍平的奢侈有点过了。 刘彻不免看向霍平:“农庄农户才能吃饱饭,作为庄主,大可不必如此铺张。” 如果是平时,刘彻向来锦衣玉食惯了,不觉得有什么,或许还会对炒菜多些新奇。 然而今天见到了那些流民,再看霍平如此铺张,刘彻自然生出了一丝不悦。 霍平也不解释,用公筷给他们夹取油炒的野菜:“大家尝尝,这油炒野菜味道如何?” 刘彻看到自己说话,对方都不解释,心中火气更盛。 只不过想到自己伪装的身份,他只能皱眉品尝了一番。 炒菜的味道,自然不用多说,菜肴焦香爽脆。 金日磾咦了一声:“这用的是什么油,竟有草木清香。” 金日磾是匈奴人,他对动物油脂非常熟悉。 而口中所品尝的野菜上的油脂,并没有动物腥味。 霍平笑着又取下一盏油灯。 众人这才看出来,此油灯比平日油灯明亮许多,而且还没有什么烟。 金日磾成功被吊起好奇:“此灯明而不艳,静而无烟,是何故?” “是因为我用的不是动物脂肪的油,用的是我特制的油,植物油!” 霍平吹灭灯盏,然后让他们看里面的灯油。 只觉得与芝麻油类似,却并没有芝麻香气。 刘彻放下木箸,指尖轻点盛放那液体的陶瓶,“此为何物?观其性,似脂非脂,似露非露。” 霍平从容起身,取过一瓶置于桌案中央:“家主明鉴。此乃 ‘大豆精炼油’ ,简称豆油。正是以此物炒菜,方能得这般清鲜爽脆。亦可用以点灯,诸位方才所见明亮无烟之灯火,便是此油之功。” “此油之源,乃是我华夏遍野皆生之大豆。” 霍平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菽(大豆)为‘五谷’之一,民众多以豆饭、豆羹为食,或作酱豉。然其籽实蕴藏丰油,以往缺法提取。我以改良之热榨与滤清法,使其出油。粗略计之,一石大豆,可得油逾十斤。”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今天真是惊喜不断。 植物油其实并不稀奇,例如芝麻榨油,这个时代早已有了。 只不过这个时代缺乏设备和方法,芝麻榨油效率非常低。 所以植物油,在这个时代的价值,比动物油脂还要贵。 正因为价格昂贵,所以不常见。 然而霍平却说,他能够从一石大豆中榨取十斤油,这是什么概念? 作为陛下秘书团成员,霍光眼神一锐,立刻捕捉到关键:“大豆亩产远高于芝麻,价亦低廉。若榨油之法可行,则同等油膏所耗资财,可省大半?” 霍平点头:“正是,且榨油所余之豆饼,非糟粕。其蛋白……其养分极高,乃牲畜上佳精饲,喂之猪羊易肥,牛马膘壮。亦可碾碎混入堆肥,肥力更胜寻常粪壤。” 金日磾拿起油瓶细观,见其清亮透彻,喃喃道:“若行军携带,是否比动物油脂更不易腐坏?” 霍平肯定道,“确实更耐储存,且其用途远不止烹食点灯。可用于润滑车轴器械,减少磨损。未来若能广植,更可成为大宗货物,如盐铁般流通天下。” 盐铁一般流通天下! 众人之中,就连刘彻的呼吸都不由急促了一些。 刘彻能够组织军队打败匈奴,不仅靠的是战马,更要靠钱粮。 这些钱粮从何而来,盐铁官营给了刘彻每年数以亿计的收入。 靠着这些钱,刘彻打败了匈奴,取得了不世之功。 而霍平所说的豆油,将会是一场新的革命。 刘彻心中只有四个字,富国强兵! 第52章 封侯之实 刘彻嗓子有些沙哑:“依你之见,若在关东大豆丰产之郡县,广设此榨坊,需多少本金?与民争利否?” 霍平早有思考:“回家主,初期需建压榨、蒸炒、过滤之所,器具以木铁为主,工匠数十人即可操持一坊。 其利有三,一是民以豆换油或钱,增益生计。二是如有关系,可供应官方,供军需官用,可替国家省巨万脂膏之费。三是豆饼流通,畜力增强,田土增肥,此乃以谷衍利,利又反哺农牧之循环,非与民争利,实为开利源于未启。” 他稍顿,看着刘彻眼中跳动的灯火与深思的光芒,缓声道:“昔人只见菽为食,今可见菽为油、为饲、为肥。一物而数用,犹如将一亩田,化出数亩之效。此物虽微,然若能善用,可令民间庖厨少烟瘴,仓廪脂膏有常备,边城烽燧夜长明。 其于国计民生,或如这灯火,光亮或许初起如豆,然持之以恒,可渐照广厦,乃至通明一室、一城、一方天下。” 随着此话说出,【诤友】词条再度发力。 霍平一直都没有满值的智力,此刻终于到了10点。 系统:“智力达10点,赠送词条【司马迁鉴古】,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历史,是最好的预言书。此词条为被动词条,大幅提升宿主历史洞察力,能从当前事件的蛛丝马迹中,类比历史上的相似案例,从而更准确地预测事态的可能发展方向。” “好,奇货可居!” 刘彻激动地起身,张口说道:“朕……我……吾要赏你,重重赏你!” 霍光、金日磾等人都看出,刘彻分明有些快要失态了。 “家主,你有人脉关系,我有生意。这个豆油咱们可以一起做,后面甚至可以专门做植物油,还有一些植物油脂含量更丰富。我是这么想的,要不然咱们一起做一起分账。 要不然咱们就达成协议,长安这个片区归我,你帮我打通关系。其他地方我不管,你自己去开发,我也不从中分成。” 霍平看到刘彻感兴趣,就开口直接谈合作。 霍光和金日磾面面相觑,这个霍平好大的胆子,这是要与陛下分利。 刘彻竟然露出了带有深意的笑容:“就按你说的办,至于长安的关系,只要你不犯法,长安城无人能动你。之前,你应该已经享受过了。” 霍平闻言,顿时想起之前长安市丞的态度转变,明白过来。 “之前在长安,家主曾经助我?” 霍平将其联系起来。 霍光和金日磾苦笑,明明他俩做的事情,现在变成陛下做得了。 不过想想也是,如果没有陛下的默许,他俩也无法庇护霍平。 他们对于陛下而言,就是工具而已。 刘彻放出豪言:“我在长安关系很广,只要你不犯法,没人能动你。” 有了刘彻这番话,霍平心中安定许多。 否则豆油之事不仅做不成,还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霍平又有些不放心:“那假如我犯法了呢?” 刚刚还放豪言的刘彻,没好气看了一眼这家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若犯罪,我肯定第一个报官!” “呵呵,不会不会,我就是问问。” 霍平嘿嘿一笑,不敢再造次。 刘彻坐回来,然后直视霍平:“此豆油之利丰厚,除了长安片……区划分给你,我准备再赏你四千亩之地,也再给你四百户农户。 这一次跟之前一样,我给地给人,你在我那里压着的赏赐也一并交给你。之前你跟我说,农庄之利共分,现在我退出两成。农庄所有收获,我只拿三成,而且所有税赋,都是我来负责。” 霍平一听,自然是感谢。 霍光则是听明白了,这哪里是给地,这分明是已经封侯。 汉代列侯分为县侯、乡侯、亭侯。 县侯以县为食邑,乡侯以乡为食邑,亭侯以亭为食邑。 一般来说,县侯的食邑户数在八千到一万户左右,乡侯的食邑户数在四千到五千户左右,而亭侯的食邑户数通常为五百户。 霍平等于被封了亭侯,更何况,普通的亭侯也只是享受税赋。 霍平却能够直接管理,他拥有了这些土地,而且也拥有这些土地创造的所有价值。 陛下抽成三成,也就是象征性的了。 五千亩田地,各种盈利买卖,就是交税也不止三成了。 所以霍平真正的所得,远超普通亭侯,相当于食邑千户。 霍平一听,又要多四百户,他苦笑问道:“这四百户难道也是流民?” “你还挑上了?” 刘彻没好气看着他。 霍平盘算后面如果要做豆油生意,也的确需要人手。 闻言当即说道:“不挑,感谢家主。” 此刻酒水也上来了,酒就是这个时代普通的酒。 倒不是霍平不知道制作高度酒,而是天汉三年(公元前98年),在理财家桑弘羊建议下,大汉实施“榷酒酤”政策,由官府垄断酒的生产和销售,严禁私人酿酒和贩卖。 霍平真要做出高度酒,怕是要犯法。 好在霍平酒量也不是很好,这个时代的低度酒,他也能喝。 刘彻心情很好,痛饮了几杯。 苏文则是目光打量到霍平的几名侍女身上:“霍先生,家主对你如此仁义,今夜又是如此佳肴明灯,岂可无乐舞助兴?这里有姿色尚好的侍女,为何不歌舞一番?” 苏文一说,众人这才注意到霍平这几位侍女。 霍平侍女只有四名,在朱家购买的荆婉、云桑、昭娣,还有一个就是从长安带回来的柳倾。 这四女跟霍平关系特殊,除了云桑之外,剩下三女都是轮流侍寝的。 云桑虽然还没有主动侍寝,但是在很多人眼里,她基本上就算是霍平的女人了。 不得不说,四女长得都不错。 苏文这是故意让人注意这些侍女,歌舞一番自然是别有用意。 陛下虽然年龄在这里,但是苏文朝夕相处自然明白,陛下爱江山也爱美人。 霍平侍女里面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是昭娣是名妓之女,歌舞也是一绝。 只要跳得不错,那么苏文就会开口,让霍平割爱将侍女送给陛下。 在这个时代,相互赠送婢女也是常态,更是一种展示慷慨之举,也算是雅事了。 苏文在与霍平接触中,隐隐已经察觉到,霍平与其他人不同之处。 让他赠送有关系的侍女,他必然不愿意。 陛下或许宠信他,但是他这种小气行为,必然会让陛下有些不快。 霍光和金日磾也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不免皱眉,这个苏文果然是小心眼到了极点。 而且,手段也非常恶心人。 第53章 就你事多! 听到这个提议,昭娣等女心态各异。 正常来说,别说是侍女了,就是小妾献舞,也就如同主人展示一件精美的玉器、一匹骏马的性质相似。 这是她们的职责,毕竟本就因容色或技艺被养于府中,取悦主人与宾客是本分。 不过她们毕竟是人,这种不是发自内心的歌舞,让她们像货物一样被众人审视、评头论足。 席间或有猥亵的目光和言语,却只能强颜欢笑。 更何况,在场四女之中,只有昭娣是专门往歌舞姬培养的。 荆婉是富家之女,云桑也曾是豪门千金婢女,根本不懂歌舞。 至于柳倾在此之前,她还是豪侠义女,也是有一定身份的人。 现在让她们献舞,云桑是没有学过,无从下手。 自己跳得不好,怕丢了霍平的人。 荆婉和柳倾则是感到深深地羞耻。 不过这种羞耻,又不能说出来。 如果她们不乖乖听话,那就是不给霍平和贵客面子。 哪怕霍平不动手,贵客也能直接处理、教训她们,给她们一个刁奴的名声。 四女一时之间,显露出不同的神色。 其中最强烈的就是柳倾,她皱紧秀眉,死死捏着袖子。 “霍先生,你这侍女,也不怎么听话啊。不行我替你全部处理了,给你换批新的。” 苏文抓住机会,自然要奚落霍平。 在他想来,霍平定然羞怒难平。 却没想到,霍平听了他的话,忍不住起身就给了他一个耳光:“就你特么事多!” 霍平力气大,一巴掌将苏文白皙的脸庞,扇得肿了起来。 “我刚才就跟你说了,别逼我扇你,你真当我不敢扇你!” 霍平没好气看着他说道。 苏文做梦都没有想到,霍平真打自己了,而且就当着刘彻的面,上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要知道,苏文虽然只是黄门郎,但却“位卑权重”。 就是霍光、金日磾也不敢得罪苏文。 甚至往深了说,就是当今太子,看到苏文也要客气三分。 他虽然是太监,但也是陛下的贴身太监。 然而霍平可不管,在他眼里,苏文就是一个仗着家主权势,有点嚣张的随从而已。 这四个女人在霍平眼里,跟自己女人没有什么区别,自己对她们有责任。 你这个娘炮敢让我女人跳舞取悦你们? 是你想法太骚了,还是觉得我提不到刀了? 看到霍平扇了苏文,霍光和金日磾都是神色瞬间紧张起来。 刘彻没有说话,不过脸色也慢慢冷了下来。 打狗还要看主人,霍平这是一点面子都没有给他。 而刘彻正是将面子看得非常重的人。 苏文也气得浑身发抖,但是他不敢乱说乱动,而是看向刘彻,露出满脸的委屈。 霍平则是起身,他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我这些侍女不懂什么歌舞,而且她们不是奴籍,她们都是我农庄之人,只会农事。不是要听歌舞么,她们不行,让我来!” 柳倾等女闻言,都不敢相信地看向霍平。 她们就是再傻也明白,霍平这是在维护她们。 甚至不惜自降身份。 昭娣忍不住上前:“主人,我……” “你什么你,滚一边去。今天我来献歌一曲!” 霍平来了兴致,不就是唱歌么,他也会。 “好,那我们听听霍先生的歌。若是好,有赏!若是不好,当罚!” 刘彻缓缓开口,不过表情仍然是阴沉的。 既然霍平自取其辱,刘彻就给他自取其辱的机会。 霍平的行为,让刘彻已经感觉到自己被冒犯了。 这小子就是太狂了,狂得都有点收不住了。 刘彻对他又爱又恨,爱是爱他的才,以及这副冠军侯一模一样的脸。 恨是恨他的狂,此子比冠军侯还要狂,谁也没有放在眼里。 霍光和金日磾自然插不上话。 此刻刘彻一句话,霍平之前的所有获得,都有可能全部抹去。 甚至,刘彻如果对他再度动了杀心,谁也阻拦不住。 霍光和金日磾,心里莫名替他担心。 再说你一个农庄主,你会唱什么歌? 这不是整幺蛾子么? 霍平却没有这种感觉,他当即起身,闭目沉思。 他想到了如今身处的时代,想到了自己从小看历史书,看电视剧所了解的这个时代。 汉民族的骄傲,汉民族的辉煌…… 这是一个充满战斗豪情的时代,这是一个睥睨四方的时代。 他用筷子敲击着桌面,找着节奏。 他敲击的节奏,并非时下流行的楚调郑声,亦非宗庙雅乐,而是一种从未听过的、沉雄激越、顿挫铿锵的曲调。 歌声初起,便如金石掷地:“狼烟起,江山北望……” 第一句,便如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入席间。 刘彻执箸的手,蓦然顿住。 不仅是刘彻,其他人也被这苍凉的声调给惊住了。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霍光的背脊,不知不觉挺直。 金日磾握着酒樽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不懂这个旋律,却能听懂这浅显的歌词。 这么简单的歌词,寥寥数句,竟然勾勒了一幕让他们熟悉的画面。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歌声苍凉而豪迈,仿佛将塞外的风沙、黄河的波涛、铁骑的奔雷都浓缩在激荡的乐曲中。 刘彻的眼前,骤然闪过元朔、元狩年间,大军出塞的猎猎旌旗,闪过卫青、霍去病的身影,闪过漠南漠北的烽火与功业。 那不是靡靡之音,那是血与火、铁与血的记忆与呼唤。 霍平的声音渐高,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赤诚:“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 金日磾垂下眼帘,身为匈奴王子归汉的他,对此句感触尤为复杂。 霍光则想到历次征伐背后,那些实实在在的粮秣损耗、户籍减损,以及朝堂上无休止的争论。 “何惜百死报家国……” 这一句,如重锤击鼓,狠狠撞在刘彻心上。 他为开疆拓土,承受着“穷兵黩武”的骂名,内心何尝没有过“何惜百死”的决绝与孤独? 谁还记得,他曾高呼,如今攻守易形的骄傲。 那是多少将士,用生命换来的。 此刻,竟在这乡野之地,被霍平以如此直白炽烈的方式唱出。 “忍叹息,更无语,血泪满眶……” 歌声中那沉郁的悲慨,竟让见惯生死杀伐的帝王与将军,也为之动容。 随即,曲调陡然昂扬,冲破悲怆,化为冲天的豪气与誓言:“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最后“来贺”二字,霍平几乎是倾尽全力,声音虽因清唱而略有嘶哑,却更添一股斩钉截铁、舍我其谁的磅礴气势。 这不仅是歌,那是宣言,是抱负,是一个时代最强音的投射! 霍平连唱两遍,旋律给人极强的冲击。 直到歌声已落,余韵却如无形的波纹,在厅堂内、在每个人心头激荡不休。 豆油灯的光芒似乎都随着刚才的歌声而更加凝定明亮。 一片寂静。 刘彻端坐如钟,脸上惯有的深沉莫测被一种锐利的、近乎灼热的光芒取代。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霍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 这歌词里的江山北望、拓土开疆、四方来贺……与他内心深处澎湃的帝国雄心何其契合! 这不是谄媚的颂圣,这是灵魂深处的共鸣与呐喊。 眼前之人,与记忆之中那个人,第一次无比契合! 第54章 他到底是谁? 霍光胸腔起伏,他看着那熟悉的脸庞,唱出如此激荡的歌曲。 一时之间,他真的分不清,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若是没有经历过,怎么能唱出如此雄浑有力旋律,怎么能唱出如此深沉报国情怀的歌曲? 这霍平,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制奇器,能理农桑,竟还能作此等直指国魂、励将士死力的雄歌! 金日磾默然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此歌……有金戈铁马之声,有碧血丹心之气。” 他身为异族归化之臣,对“报家国”与“四方来贺”的体会,比旁人更添一层复杂与震撼。 苏文的表情早已僵在脸上,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他本想看霍平以声色娱人,落了下乘,却不料对方竟以如此一种超越娱乐、直抵庙堂宏图与英雄情怀的方式,不仅完美化解,更一举将宴席的氛围推向了连他都无法置喙的、庄严肃穆的高度。 这比任何巧妙的辩驳或推脱,都更有力百倍。 霍平唱罢,气息微促,面色因激动而泛红,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刘彻终于动了。 他看了一眼苏文:“霍先生歌曲如何?” 苏文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震撼人心,此生能听到这样的歌曲,死而无憾。” 苏文就是再傻也明白,刘彻这是要给霍平找台阶下。 换言之,他这个耳光白挨了。 而且他要主动递台阶。 刘彻亲自执起酒壶,缓步走到霍平面前,将那只属于“朱家主”的酒樽斟满,然后,双手递向霍平。 这个举动,让霍光瞳孔微缩,让金日磾神色一凛,更让苏文脊背生寒。 天子亲自斟酒,双手奉予一介布衣……这是何等的姿态! “此酒,敬你!” 刘彻的声音沉缓有力,每个字都像刻在寂静里。 霍平双手接过酒樽,再度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与胸膛中未息的慷慨激荡融为一体。 霍平之所以选择这首歌,其实也是因为他穿越到这个时代。 尽管知道汉武帝晚年时期,民生艰难。 可是这个时代,偏偏又是汉民族最骄傲的时代。 哪个好男儿没有想过,手持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然而,为了能够活下去,霍平也不敢太过表现自己。 他也深刻明白,当前正处于历史危险时期。 所以,唯有酒后,恰好因缘际会,他才会唱出这首歌。 灯火下,帝王与穿越者的目光再次交会。 这一次,少了许多试探与揣度。 刘彻看向苏文:“既然你说霍先生唱得不错,你也唱一曲,若是不行,就罚你一直唱一直跳。” 苏文哪里有这个本事,可是陛下已经开口,他就只能上前。 苏文自知,自己绝不可能唱出霍平这般旋律。 所以他只能如同跳梁小丑一样,唱唱跳跳起来。 毕竟是在宫中专门取悦别人的,苏文唱跳起来,各种矫揉造作的样子,能做到引人发笑。 相比较于霍平,他是真的自取其辱了。 刘彻和霍平等人饮酒,观他表演。 直到晚宴结束,都没有给他休息过。 用完餐,霍平送刘彻等人离开。 霍光、金日磾等人都远远跟着,没有打扰二人。 刘彻负手而行,声音听似随意,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霍先生,你有经世之才,济物之志,一曲高歌,更是直抒胸臆,气魄非凡。 以你之能、之志,为何甘于蛰伏乡野?何不持此抱负,入朝廷,献天子,匡扶天下?莫非……是你仍然觉得当今陛下,不足以信,不足以托?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他的问题犀利如剑,直指核心。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如同石刻,目光却比月色更冷、更锐,试图刺穿眼前这人所有的掩饰。 霍平沉默片刻,望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长安方向,终于长长一叹。 这叹息里,有超越他表面年龄的沉重与悲悯。 他转过头,直视刘彻,眼神清澈却深邃:“非是霍平不愿,实是……不敢,亦不忍。” 刘彻眉峰微挑:“愿闻其详。” 霍平的声音压低了,仿佛怕惊动这静谧的夜,又仿佛怕那即将出口的话,会引来冥冥中的注视:“因为,据我所观天象人事推演,就在这一两年,这巍巍大汉,将有一场滔天劫难,自宫廷起,血染长安。” 刘彻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夜风似乎骤然变冷。 “劫难何来?” 刘彻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挤出。 对于霍平口出狂言,他早已有了心理预期。 毕竟这邪祟,甚至曾直言自己活不了几年。 换个人,早就已经全家死尽了。 可是滔天劫难四个字,还是让这位帝王,感到心中一震。 “巫蛊。” 霍平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带着不祥的重量:“一场由猜忌、恐惧、小人构陷与……帝王心术失控而引发的‘巫蛊之祸’。 它将始于阴私之术,蔓于廷尉牢狱,终于……父子相残,至亲喋血,牵连者数以万计,公卿、士人、百姓,无人能确保自身。长安城,将为之战栗,帝国的根基,将为之动摇。” 这是霍平第一次说出巫蛊之祸,这场千古第一死局。 毕竟这也是霍平最为担心的事情。 在这场劫难里面,他甚至都无法推演,自己会不会被牵连。 就连后世很多人在网上讨论,都觉得这是无解的死局。 霍平也没有自信到,认为自己比后世网友还聪明。 这死局,他怕牵扯一点,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刘彻的呼吸,在听到“父子相残”四字时,有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他的手指在广袖中蓦然收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卫太子刘据的面容,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帝王心术失控?” 刘彻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霍先生,此言是否太过?陛下岂会受宵小蛊惑,以至骨肉不容?” 霍平苦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对历史车轮无情的洞悉与无奈:“家主,正因当今陛下英明强势,因其掌握至高权柄且……年华渐长。权力与岁月,是最易催生猜忌的毒药。居于九重之上,目之所及,似皆是忠诚,耳之所闻,却可能是谗言。 当怀疑的种子种下,尤其是在涉及皇权承继、自身安危的‘巫蛊’之名下,那名为‘恐惧’与‘掌控欲’的毒藤便会疯狂滋长。 届时,理智将让位于宁错杀毋放过的心魔,亲情将败给对权力的绝对捍卫。这不是陛下昏庸,这是在那个位置上,人性最难逃脱的陷阱之一。史书……未来或许会记载,陛下晚年为此痛悔不已,但悲剧,已然铸成!” 夜风呜咽着掠过田野,带来深秋的寒意。 刘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霍平的话,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匕首,不是刺向他的丰功伟绩,而是直指他内心最深、最隐秘,甚至自己都未必完全正视的恐惧——对失去权力的恐惧,对衰老的焦虑,对身边人包括至亲是否绝对忠诚的无尽猜疑。 这些被他铁腕与意志强行镇压的暗流,此刻被一个“乡野之人”赤裸裸地揭露出来,并预言这将导致一场吞噬他儿子、他的臣民、他统治声誉的浩劫。 第55章 诅咒! 巨大的荒谬感、被冒犯的帝王怒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彻骨髓的寒意,交织成一片惊涛骇浪,在刘彻胸中冲撞。 这是诅咒! 而且是性质极为恶劣的诅咒。 刘彻想厉声呵斥“妖言惑众”,想立刻命人将霍平下狱治罪,但残存的理智与霍平此前展现的所有不凡死死拉住了他。 他的情绪在反复横跳。 杀意在心中翻腾,然后平息……循环往复。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如何能“推演”出如此具体而可怕的未来? 若他所言为虚,其心可诛。 若他所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为真…… 仅仅是想到他指出的结局,都令刘彻这位帝王感到身体发冷。 刘彻缓缓转过身,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眼睛在黑暗里反射着微光,像盯住猎物的猛兽,又像在凝视无底深渊。 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褪去了“朱家主”的随意,显露出一种属于帝王的、沉重无比的威压:“你可知,凭你方才这番话,已是大不敬,足以夷三族?” 此刻霍平也清醒了一些,因为系统通知【和颜悦色】词条,竟然这么一会时间触发三次。 只有当人对自己百分百敌意的时候,这个词条才会触发。 说明短短时间有人对自己动了三次杀意。 霍平狐疑看向刘彻:“家主,我将此秘密跟你说,你为何对我有敌意?” 刘彻所有情绪瞬间收敛,他淡淡道:“我能有什么敌意,只是提醒你,有些话不要跟任何人乱说。当然,可以跟我说。” 看到刘彻的表情,没有一丝异样情绪。 霍平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系统不知道为何,出了问题。 或者是刚刚那个娘炮,被自己打了耳光和羞辱,因而对自己有了杀意。 如果真是刚才那个娘炮,霍平还真没把他当一回事。 那家伙无非就是仗着朱家主的宠信,才能有所作为。 只要自己对朱家主还有价值,那么这个死娘炮就动不了自己分毫。 想通这些,霍平这才缓缓道:“我并非大不敬,而是一些悲剧早就有了预兆。例如当今陛下早已表现出,子不类父的态度。这个态度,会被很多人利用。这就是一切祸事的源头。或许陛下擅长驾驭各种力量相互牵制,可是却没想过,这样的权衡有失控的可能。” 这番话,再度与刘彻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细思的隐忧,产生了可怕的共鸣。 作为一代雄主,他怎么会不知道当今朝廷的情况。 太子一派、中立派、酷吏派,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可是私底下已经是暗潮汹涌。 刘彻对此洞若观火,他却没有干预分毫。 因为他一直都觉得,无论事情到了什么程度,他都能够控制…… 而现在,霍平恶毒的诅咒,令他感到强烈不适。 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攀升。 霍平带着一丝惋惜,念了一首苏轼的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唉,儿子真要是庸才,自己不甘心。儿子真要是优秀,自己又害怕。这就是悲剧。” 刘彻听了这首诗,眼神瞬间复杂至极。 那里有审视,有杀机,有震撼,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触。 今夜之前,他视霍平为奇才,可堪大用。 今夜之后,这个人在他心中的分量变得无比沉重,也无比危险。 他带来的,不仅是增产的农法、省力的机械、清亮的灯油、激昂的歌曲,还有一道来自未来的、血色的预警。 “就送到这里吧。” 刘彻淡淡开口,就让霍平离开了。 霍平也没说什么,眼看距离马车差不多了,于是转身就离开。 霍平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他这一席话,帝国的车轮发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偏转。 而刘彻迈着比来时沉重百倍的步伐,走向等候的马车。 他的背影融入沉沉的黑暗,仿佛背负着整个帝国未来可能来临的悲剧重量。 直到上车,马车缓缓向甘泉宫方向而去。 良久,刘彻看向霍光:“听说公孙贺与你走得近?” 跪坐的霍光,赶忙直起身子:“请陛下明鉴……” 刘彻一挥手,霍光不敢再说话。 “告诉公孙贺,朱霍农庄关乎国运。剩下的,不用多说。” 刘彻说完,就重新闭目养神。 霍光一脸不解,他看向金日磾。 金日磾眼观鼻鼻观心。 对于陛下所想,他不敢揣测。 他可不是霍平,明明作死多次,却还能活下来。 在金日磾的经历中,有些人只是稍微有些忤逆,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霍光也不敢再问,他只能按照刘彻所做。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疑问。 陛下为什么让自己告诉丞相公孙贺这件事,是要施加什么压力么? 还是说,陛下想要重用霍平,所以让公孙贺礼贤下士? 霍光心中不安,他隐隐觉得,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马车到了甘泉宫,霍光和金日磾等人下车,恭送刘彻入宫。 刘彻缓缓念了一首诗,正是霍平刚刚所念:“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一听这个词调,金日磾等人就知道,这肯定是霍平所做。 毕竟这陌生的格律,只有这家伙才能做出。 与这个时代的辞赋,完全不同。 刘彻没有说什么,念完这首诗就走了。 霍光等人坐自己马车回城,在车上他反复咀嚼,这首陌生格调的诗句。 直到品味其中诚挚的爱子之情时,他眼前一亮,顿时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陛下是让自己传话给公孙贺,让公孙贺将这句话传给太子据。 为什么让自己做这个事情,自然是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是向着太子据的。 换作别人这么说的话,太子据未必会采信。 甚至有可能太子据会觉得,对方居心叵测。 唯有自己传的话,太子据也会认真思考的。 毕竟自己是霍家人。 他这个霍并非父亲的霍,而是自己哥哥霍去病的霍! 不过随后,霍光又觉得惊恐起来。 无灾无难到公卿,太子必然不可能去做公卿。 陛下难道强调的是无灾无难? 难道陛下觉得,太子未来会遭遇什么灾难,而且这个灾难关乎国运! 只有太子接触朱霍农庄,或者说太子接触霍平,会消解灾难? 霍光心思惊疑不定,他不知道自己想得对还是不对? 没有人给他答案,因为圣心难测。 第56章 这个庄主不大对劲 关中的冬,是泼了水的生铁,硬且冷。 北风如刀刮过渭水原野,卷起地上仅存的干雪末子,抽打得人脸生疼。 马蹄声撕裂了冻僵的寂静,一身狐裘的刘据与身穿深色羔羊皮裘的卫伉并行。 后面跟着太子洗马张贺,以及一些侍卫和博望苑游侠。 刘据那天生带着贵气的脸上,并无出外放松的笑容,反而如这天气一般,沉静中带着凛冽。 “霍光所说的农庄,应该就在前面了。太子可放慢速度,避免寒风伤了身体。” 卫伉已经看到了农庄的轮廓,出言提醒。 虽然霍光如今已是奉车都尉、光禄大夫,但是卫伉仍然直呼其名。 霍光自从被霍去病带到长安之后,便一直在卫家。 在卫伉、太子据他们眼里,哪怕霍光如今始终保持中立,可还是能看作自己人。 听了卫伉的话,刘据这才放慢了速度。 他打量着眼前一切,缓缓开口:“据说陛下赐给这农庄主五千亩地,迁来五百户流民。这样的冬天,你我都难以忍受,何况那些流民。陛下对方士的宠信,似乎有些失去理智了。” 这种行为,在刘据眼中与草菅人命无异。 只不过,他也只能在卫伉面前说说。 别人只知道太子监国多年,相当于二皇帝。 可是卫伉等身边人明白,太子的处境有多难。 尤其卫伉被陛下免了爵位之后,太子更加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从称呼也能看出,太子年幼时,陛下称呼他为据儿,刘据也向来私下只称父亲。 可是近些年,陛下见到太子也只称呼太子或者据。 而太子也是陛下不离口。 哪里像是父子,已经慢慢沦为君臣了。 刘据抱怨之后,立刻恢复了往日状态:“此次暗访农庄,吾等务必谨慎。孤相信霍光不会起祸心,只不过说这农庄关乎国运,怕是他的想法与姨父差不多,希望孤通过结交这些方士,取悦陛下。” 提到这一点,刘据心中也是无奈。 堂堂太子,竟然需要结交方士,简直是耻辱。 卫伉秉承了他父亲性格里的忠诚。 听到刘据如此说,卫伉皱着眉头:“此事哪里需要太子,到时候我来看看这庄主什么货色。要女人我给女人,要钱财我给钱财,这些方士都是那个鸟样。” 刘据摇了摇头,觉得卫伉想得太简单。 能够让自己父亲隐姓埋名与之结交的方士,不会那么简单的。 终于他们能够完全看到农庄了。 由于增加了四千亩下等田,农庄规模扩大了不少。 一时之间,也只能拉起一些栅栏。 所以刘据等人先是只看到了千亩荒地。 刘据见到这个场景,不由想到饥肠辘辘,眼神麻木的可怜农户。 再靠近一点,突然荒地上出现一群人,而且正在往这边跑。 “太子且慢,这些流民像是来乞食的,当心有人居心叵测。” 卫伉看到不少人,不由紧张起来。 太子洗马张贺也面露谨慎:“不会是逃庄吧,若是这么多流民逃庄,那么这朱霍农庄的庄主应当已经被杀了吧。” 大规模逃庄是极为可怕的,他们将不是流民,而是暴民。 侍卫与游侠等,立刻摆开阵势,做好防御。 然而等到那些人靠近,刘据等人才面露疑惑。 因为这些人根本不是在逃跑而是排列整齐地跑步。 他们跑得速度不快,但是动作整齐划一,还有人喊着号子。 “一二一……一二一……” “这……这是军阵?” 卫伉作为卫青长子,自然是进过军队的。 可是汉军训练强调阵法、武艺、号令协同,但即便是最精锐的北军八校或羽林孤儿,操练时也是以阵型变化、兵器格杀、骑射冲击为主,伴有雄浑的鼓角与呐喊。 像这样数百人如同一个人,手脚摆动幅度、步伐距离,甚至抬头角度都完全一致的跑步方式,是他们从未想象过的。 除了号令和整齐的踏地声,队列几乎不发出其他杂音。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抱怨喘息,只有一片沉默的、移动的肉体的森林。 这种沉默,比喧嚣的战阵更令人不安,它暗示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纪律。 这种“整齐”超越了战斗实用的范畴,呈现出一种冰冷、精确的视觉冲击。 刘据的关注点,则是在这些流民身上。 刘据通过其他渠道得知,这农庄所有农户都是流民迁移而来。 流民在这个时代,就象征着卑贱、危险、肮脏。 但是眼前这些人,脸上没有饥色。 甚至在这样的冬天,仍然衣着单薄,充满力量感。 更让刘据等人意外的是,农户看到他们后,并没有自乱阵脚。 为首一人继续带着众人跑步,三个人列成一队往这边跑来。 就算三人跑过来,仍然是按照一二一的节奏,步伐丝毫不乱。 刘据等人下意识就挺直身子,似乎是被他们这种纪律所感染。 三人停在刘据等人身前,为首一人四十来岁,正是刘狗奴。 刘狗奴抱拳道:“请问各位郎君,来此何事?” 卫伉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军旅之人的气息。 他好奇地问道:“我们从长安而来,拜访霍庄主。请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刘狗奴浑身热气腾腾:“此为军训,是庄主为增强所有农户体质所创。各位既然来拜访庄主,请随我来。” 刘据等人纷纷下马,牵着马向农庄走去。 步行一段距离后,看到一块平整土地上,一群半大孩子正在整齐划一地蹦蹦跳跳。 刘狗奴自豪地介绍:“此为广播体操,不仅孩子要跳,农庄五十岁以下农户都要参与,可以活气血,锻炼筋骨。” 再往前一段距离,还有一群人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所有人挺胸抬头、踢腿摆臂,保持着古怪的姿势。 他们的摆臂、踢腿,无论是角度还是高度,都是完全一致的。 他们姿势并不像锻炼,而是像一种神圣的仪式。 “这叫踢正步,所有入庄农户,要经过七天时间学习踢正步。庄主说,学习正步能够磨炼心性!” 刘狗奴其实也不大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练习这种步伐。 不过在这农庄之中,庄主所说的话,那就是真理,就是圣旨。 刘据看着所谓的正步,那种绷直膝盖、高抬腿、用力砸地的动作,既不似冲锋,也不似戒备,更不似任何已知的武技步伐。 但它充满力量感、节奏感和一种张扬的、压抑的侵略性。 那种整齐的韵律感,让刘据等人都感到这些流民,身上滋生出一股神秘铁血的气质。 卫伉则是低声说道:“太子,这个庄主,不大对劲啊。” 第57章 单挑 刘据疑惑地看向卫伉。 卫伉低声道:“这种训练方式,剥离了复杂的个人武艺,专注于最基础的姿态、节奏和服从。它能在最短时间内,将一群散漫的流民或农夫,打磨成令行禁止、行动划一的兵士。” “我看他们也没有什么武艺啊。” 刘据表示不解,这些也可以称之为兵士? 卫伉苦笑:“打仗哪有那么多武艺,父亲给我说过,打仗关键就在于令行禁止。多少剑术高手或者武林人士,真的到了军队里面,那也要从头再来。 这个庄子的训练可怕就在这里,若以此法练卒,不需三年,只需三月,便可成一支令下如山、进退如一的铁军。其怖不在武艺,在其魂已聚,力量凝于一,则无坚不摧!” 刘据一听,就感到确实不对劲了。 农庄可以解释为屯田,高产作物可以解释为祥瑞,甚至这里如果有人打造兵器也可以解释为自保。 但这种纯粹军事化且明显不属于当代任何流派的操练,其目的几乎无法用“护庄”来辩解。 更可怕的是,喊号令的是普通的庄丁头目,并非霍平本人。 这意味着,庄主权威已经内化到了这套简单的节奏和动作之中。 不需要霍平这个庄主时时刻刻亲自督阵,只要号令响起,纪律自动运转。 这哪里是庄园,说这里是小型军事基地,别人也信。 看到刘据等人交头接耳,面露凝重。 刘狗奴赶忙解释:“这些方法都是用来管理农户的,我们这些农户都是流民。说来不怕各位郎君笑话,庄主第一天来农庄,就被我们给围了。好在庄主威严如神,让我等不敢造次。” 倒不是刘狗奴对霍平进行美化,在他眼里,庄主俨然与神无异。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可不就是被镇住了么。 “用庄主的话来说,颠沛流离的生活,导致我们这些流民没有组织和纪律。所以才想出了军训的法子,把大家凝聚起来,又起到锻炼的作用,这样就能更好地干活了。” 刘狗奴指着远方,确实有不少人都在老老实实种田。 这让刘据等人紧张的神经,放松了一些,或许是他们想多了。 刘狗奴带人来到庄主屋子外面,正看到昭娣红着脸从里面出来。 “昭娣娘子,有人拜访庄主。” 刘狗奴对昭娣这些庄主的贴身侍女非常尊敬。 毕竟庄主衣食住行,都是她们操持着。 在他们眼里,也算半个女主人了。 昭娣皱着秀眉:“庄主昨晚在油坊折腾太晚,回来之后也没休息好,刚刚才睡一会。来访的是什么人?” 刘据看昭娣有些眼熟,卫伉在旁边低声介绍:“这个好像是陛下带到甘泉宫的婢女。” 刘据这才想起来,年前自己母亲卫子夫从官奴之中优选了一批奴婢,送到了甘泉宫。 这昭娣在其中,也是比较有名的。 所以刘据这才有些印象。 没想到,这样的奴婢,竟然也被赠送给了霍平。 这个霍平何方神圣? 刘据心中疑惑,表面却风轻云淡:“吾名朱据,来此参观学习。” 刘据听从霍光的建议,自称为朱家主之子朱据,来农庄参观学习。 毕竟这个庄主如此不凡,又不能暴露真实身份。 只能用家主之子的身份了。 昭娣闻言,也不意外:“原来是少主,庄主说了,如果少主过来,就先去田里面帮忙干活。做完活之后,他再来教你。” 霍光自然通知了刘据,也让张顺跟霍平通了气,说是家主之子前来学习。 霍平也不知道从哪教,不过你来农庄学习,第一件事肯定是要去田里面干活。 这叫体验式学习。 “放肆!” 卫伉第一个就受不了,感觉太子遭遇了巨大的侮辱。 特别是刘据作为太子,陛下那边的人一直都对太子有恶意。 从常融到江充,一个个都与太子过不去。 而且明里暗里给太子下绊子。 太子身边这群人,早就对陛下身边那群人厌恶至极。 谁能想到,以朱家主之子的名义过来,又遭到一个农庄主的羞辱。 这一下,就激怒了太子派的人了。 博望苑游侠之中,走出一人,他手持剑满面怒容。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霍平!不过是个倚仗奇技淫巧、媚惑主家的方士,安敢如此怠慢贵客。莫非真以为这穷乡僻壤,便可夜郎自大,要我等去种田?我呸!他也配。 主辱臣死,我乃少主门客张光!今日不让姓霍的出来,我便杀进去,将他当狗牵出来。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风雪跋涉的疲惫,身为太子身边近人却在此遭受“田舍郎”怠慢的屈辱,尤其是想到太子身份何等尊贵,竟要被“术士”羞辱,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旁边游侠也纷纷叫好:“张兄好样的,咱爷们都是刀枪里滚出来的,精神点,咱可别丢分啊。” 张光的骂声在空旷的雪院中回荡,格外刺耳。 卫伉满面怒容,护卫在刘据身边。 唯有刘据神色平静,也不说话。 几乎就在张光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厢房周围的静谧被打破了。 脚步声从廊庑、门房,甚至雪覆的屋顶方向传来,迅速而整齐,并非杂乱奔跑。 七八名穿着毛线衣、外罩羊皮坎肩的庄丁护卫,如同从阴影中浮现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落各处出入口,封住了所有路径。 他们手中并未持利刃,多是齐眉短棍或农具改造的钩杆,但站位错落有致,目光沉静冷冽,盯着张光,如同盯着一头闯入领地的野兽。 没有呵斥,没有喧哗,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卫伉只觉得被羽林军包围,不亚于此。 巧的是,今天张顺休假,护卫领头之人是石稷。 刘据等人看到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石稷身形极高,几乎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肩背宽厚如山,裹着一件陈旧的短罩袍,头发蜷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瞳色在雪光映照下带着淡淡的琥珀色——赫然是个胡汉混血的样貌。 石稷空着双手,但往那里一站,一股沙场悍卒才有的血腥煞气便弥漫开来,目光扫过张光,如同冰原上的狼王审视猎物。 好凶悍的一员猛将,卫伉也见过不少沙场猛将。 更何况他表哥霍去病是何等英雄,麾下全是猛将。 可是眼前这人,完全如同人形凶兽。 至于其他人,也都各个露出悍勇神色。 小小农庄,竟然有如此多的猛士,让卫伉都觉得头皮发麻。 张光被这阵势惊得心头一凛,目光扫过去,竟然没有一个好惹的。 不过张光乃是游侠出身,仗着身份和武艺,也不能丢分,于是大声喊道:“你们人多了不起?有本事跟我单挑!” 第58章 生无可恋的样子 石稷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近乎嗤笑的呼气,白雾喷涌。 他本就是混血之人,体型高大威猛。 农庄生活水平上去之后,普通农户隔三岔五都能吃上肉。 他们这些护卫基本上天天有肉,再加上适当训练,在这个时代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培养悍卒的条件。 更何况,霍平词条【所向披靡】的加持。 如今农庄凝聚力早已达到90%,所有人全属性增加30%。 所以刘据等人,才会如此惊讶。 石稷则是根本看不上张光,他并未上前,反而抱臂旁观。 张光心里也是暗暗松口气。 真要是这个大块头上来,他真有可能装逼不成反被草了。 张光目光睃巡,寻找能够捏一把的软柿子。 此时,刘狗奴从护卫身后走了出来。 他先是向刘据等人微微躬身,算是告罪,然后才转向张光,声音没有起伏:“庄内严禁喧哗滋事。阁下出言不逊,辱及庄主。请即刻道歉,回房等候!” 这还是看在朱家主的面子上,否则侮辱庄主,刘狗奴早就忍不了了。 “道歉?” 张光一看对方这好欺负的样子,于是气极反笑,“你也配跟老子说这话?一个狗腿子管事!” 话音未落,他已然发动。 他没有用刀,毕竟这个情况下,真要动了兵器,怕是他们都走不出去。 不过博望苑游侠不乏实战,这一下暴起发难极为突然,目的是擒住这个看似为首的管事,扳回颜面。 他左手虚晃,右手成爪,疾扣刘狗奴肩井穴,脚下同时勾绊,正是汉代“手博”中擒拿摔跤的路数。 汉代空手搏击,有“手搏”与“角抵”两种,“角抵”更类似于相扑。 “手博”更加灵活,提、拿、打都有。 却没有想到,刘狗奴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张光的认知。 他双臂护面,整个人极为灵敏地跳开。 躲过一击之后,突然刘狗奴喊了一声:“啊打……” 右拳猛地发力,一记短促有力的直拳,精准地击打在张光因前扑而暴露的肋下隔膜处。 “呃!” 张光所有后续变化都被这钻心一拳打得滞住,剧痛和窒息感传来。 刘狗奴垫步侧踢,发出现代人都很熟悉的啸叫声:“啊哆……” 通过垫步缩短距离,一记侧踢更是势大力沉,爆发力极强。 张光直接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不过两三息时间。 没有飞沙走石的罡气,没有眼花缭乱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直接、最有效的打击与制服。 刘据平日里在博望苑也看游侠在一起“手搏”,张光已经算是高手了。 然而对方这个招式,刘据都没有见过。 显然这也是那位庄主所传授的。 要纪律有纪律,要战斗力有战斗力。 这个庄主竟然能把流民,练到如此地步,在卫伉这个传奇大将军长子眼里,此人练兵不亚于自己父亲。 实际上,他们哪里知道,霍平也没想那么多。 他只是给这些人灌输了一些在电视上看到的东西。 像是拳击什么的,不过正规拳击有些地方是不能打的,他就专教他们往弱点打。 至于刘狗奴打架这种啸叫,也是霍平看李小龙电影模仿的。 然后把李小龙截拳道的理念,传授给他们。 让他们注重对身体力量、速度、协调性的训练,摒弃复杂多余的动作,追求最简洁、高效的技击方式。 这些人在一起相互练,通过实战考核定级给工资和奖金。 每日实战再加上词条增幅,刘狗奴本就是流民中悍勇的那一类人。 进步突飞猛进之下,张光不是对手很正常。 张光躺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场面也一度变得有些尴尬。 好在刘狗奴还是对朱家主非常尊敬的,所以他抱拳对刘据说道:“少主多有得罪,不过庄主也是好意。就连家主来了,也是去了牛棚等地,甚至还专门看了堆肥场。少主如果真是来学习的,应该去田地体验一下。” 始终保持平静的刘据,此刻微微一笑,拦住还要发怒的卫伉:“既然是庄主好意,那么我们就过去吧。” 刘据谦谦君子之风,让刘狗奴等人也松了一口气。 至于张光刚才的冒犯,已经付出代价了。 刘狗奴带着刘据等人前往田地,此刻虽然是冬天,但是霍平仍然让他们翻土。 在走向田地的时候,太子洗马张贺面色不善问道:“现在大冬天的,应该是农闲或冬藏的季节。又没有急切的大田农事需求,人畜疲惫,需要休养以恢复体力,应对来年春耕。为什么,你们庄主选择这个天来劳作?” 刘据、卫伉等人都是真正的天生贵族,自然不明白田间劳作的事情。 对于冬天犁地,并不了解。 张贺却是草根出身,所以更加明白耕地的道理。 张贺对霍平让他们去田地劳作的话,觉得非常不屑。 作为一个农庄主,竟然连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都不知道。 这样的一个农庄主,你装什么装? 刘据等人听了这话,也露出了异样的神色。 本以为这个叫作霍平的农庄主是个什么样的大人物,居然连这种最基础的农事都不懂。 看来,这个所谓农庄主,不过就是一个隐藏的身份。 或者说,故意装作隐士的身份而已。 然而,刘狗奴在旁边闻言,就给他们解释起来:“这一点,我们庄主叫‘冬耕’。意思就是让老天爷帮咱们杀虫、松土、存雪水,来年春播,事半功倍。 庄主说地也是要‘睡觉’的,现在把它翻个身,让它敞开着喝雪水,挨着冻杀杀病虫,等开春醒来,才更有力气长庄稼。别的庄子让地一冬僵着,我们这儿,可没有真正的‘闲时’。” 也许说来他们不相信,到了地方之后,刘狗奴仔细给他们讲解其中的原理。 而且刘狗奴没有什么文化,语言通俗易懂。 就连刘据等人都觉得,听他说完,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不仅刘狗奴,正在做事的农户,都能插上几句嘴。 这也扎扎实实给太子洗马张贺上了一课。 “张贺,他们说的是真的么?” 刘据问向刚刚提出异议的张贺。 明明冷风阵阵,张贺满脸是汗:“道……道理是能说得通的,特别是杀虫还有蓄水……土地松软……” 张贺显然没有办法反驳这些道理。 “既然有理,我们就开始干活吧。张贺你既然懂,那就教我们一起干吧。” 刘据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也来了兴趣。 张贺赶忙让人牵牛过来,准备犁地。 他信誓旦旦讲解起来,他所说的是“耦犁法”,即“二牛三人”协作犁地。 犁地的动力,就是将一根长长的辕杠架在两头牛的脖子上,让牛并排拉动。 一人牵牛确保方向,一人扶犁控制犁铧入土的深浅和角度,一人压辕站在犁辕上或用力下压犁辕,帮助犁铧稳定地切入土层,实现“深耕”。 刘据等人听得津津有味。 正在张贺解释的时候,正巧看到有人正在犁地,他突然张大嘴巴,有点犯傻的样子。 “这……这……这是什么……” 就连张贺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指着正在犁地的人问道。 第59章 太子抢着要耕田 刘据等人看到眼前一幕,也不由产生了疑惑。 只见一个农夫,轻松驾驭一头牛,让犁身如同游鱼般灵活转弯、调头。 “张贺,怎么他们用的方法,跟你说得不一样啊。” 卫伉疑惑地问道。 张贺心想,我也不道哇。 他走过去仔细看了起来,要知道“耦犁法”已经是现在最先进的办法了。 甚至很多地方,都没有掌握这样的先进方法。 可是朱霍农庄这一种,简直是前所未有。 通过仔细观察,张贺才敢确认,之所以他们如此轻巧,就是因为那个犁。 “这……这犁是活的!” 张贺兴奋得差点跳了起来。 刘据等人不由后退,生怕这家伙已经疯了。 张贺却难掩激动之情,他告诉刘据:“太……少主,这犁……铁如龙脊,木如弓身,既坚固又轻灵。简直……简直是神之造物!” 刘狗奴看到张贺跟疯了一样,他感同身受。 要知道这东西做出来,农庄不少农人也都是这个状态。 刘狗奴解释道:“此乃曲辕犁,是我们庄主所创。别看这东西不起眼,却能够大幅度减少人力畜力。而且制作过程,也经过了反复尝试。” 刘狗奴说得没有错,这东西确实要经过反复尝试。 霍平只是记得小时候,看到过老家有人用过这东西。 后来上学的时候,课本说过这玩意。 可以这么说,这玩意跟水车一样,属于种田的黑科技。 哪怕是在现代,一些稍微偏远的地方,特别是农机难以操作的田地,还会使用曲辕犁。 霍平只能画出大概的形状,并且说出其中的用处。 剩下的,都是农庄的工匠日夜实验做出来的。 特别是曲辕犁一些小部件,霍平也不记得那么仔细,需要靠着反复试验来不断地完善。 也多亏了霍平已经被农庄之人视为神人,对他提出的东西深信不疑。 而且,霍平通过干豆芽带来源源不断的钱粮。 又通过水磨和水碾,带来了免费劳动力,让不少农户有充分的时间可以用来搞发明。 否则的话,面对如此大的投入,根本不可能有人坚持。 刘据监国多年,自然不可能如此迟钝。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具曲辕犁。 只见那庄户轻喝一声,单手操控,犁头便听话地深深切入冬日的冻土。 更令他与卫伉同时屏息的是它的灵巧——到了田头,庄户手腕一压,那弯辕借着巧劲,竟让犁头轻灵地翘起、转身,几乎在同一位置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便开始了下一趟耕作。 没有沉重的喘息,没有牛的抵触,没有额外的帮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这曲辕犁的可怕之处。 张贺如果没有说错,耦犁法就是现在最先进的方法。 那么霍平创造的这个东西,已经是划时代的产物了。 节约了一牛二人之力。 刘据再看那具在田野中沉默滑行的曲辕犁,它弯曲的木辕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一条蓄势待发的蛟龙。 此乃太平盛世的国之重器。 任何人在此刻,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刘据立刻开口:“找人弄一个那个犁来,我来操作看看。” “少主,此事还是让我等……” 张光等人争先恐后,想要替太子效劳。 刘据脸色一沉:“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弄一个过来,我要亲自用。” 刘据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他要亲自试试这个东西,是不是那么好用。 刘狗奴立刻让人搞了一个曲辕犁过来。 “张贺,你带人找一块田,按你所说的方法来。卫伉你负责盯着,必须全力以赴,如果有谁偷懒,给我抽他!” 卫伉立刻应了下来。 好在这一点,农庄也能够满足。 毕竟这个农庄,刚开始的时候,也是用传统方法来犁田的。 所以这些工具,也是有的。 弄来工具之后,双方就各自开干。 刘据是在刘狗奴的教导下,开始了用曲辕犁犁田。 卫伉等人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不过好在张贺是真的有点懂,所以很快就费力干了起来。 大约三个时辰的时间,刘据体力几乎透支,这才停止劳作。 卫伉那边,早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不过,刘据身后,是修长笔直、深度均匀的田垄。 而卫伉那方,不仅田地面积明显小得多,而且因为操作不便,地头也是一片凌乱,犁沟深浅不一。 刘据虽大汗淋漓,但更多是劳动的酣畅。 而卫伉三人必定已筋疲力尽,尤其是前面牵牛、扶犁的两人,体力消耗巨大。 因为牵牛、扶犁这两件事,还是需要相当大的力气和经验。 卫伉他们根本没有犁过田,半天的时间也就犁了半亩都不到。 刘据让人统计他所犁过的地方,张贺统计好了之后汇报:“少主神勇,一人之力便犁了将近两亩地。” 刘据心里知道,这哪里是他的神勇。 能够做到这一步,全是那个霍平发明的犁的功劳。 果然是关乎国运,霍光是一点都没有吹嘘。 只要稍微算算账就知道,用霍平的技术,一个普通农户加一头牛,在养活自己的同时,其产出至少还能额外供养四五个脱产之人。 这已不仅是“省力”,它能以极低的成本,快速将流民转化为强大的生产或军事后勤基础。 刘据只得出一个结论,此农庄庄主,简直可以称之为恐怖。 卫伉得到结果之后,变得沉默了不少。 刘据看他如此,与他走到一边:“卫伉,你现在怎么看待这个庄子?” 卫伉双眼难掩一丝恐惧:“太子,此非农庄,乃是一座不披甲胄的军营,不设旗号的粮秣大营。我从未见过,如此可怕之地,而且我们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 卫伉细数今天到目前为止的发现,这农庄流民难怪与其他地方不同。 以曲辕犁安之,以军训规之。 这些流民,已经不同于普通流民。 组织如臂使指,又练出一批巧夺天工的匠人。 在卫伉看来,短期这农庄可保一方,成割据之势,政令难入。 长期去看,若天下有变,流民蜂拥投奔。 彼时这庄主振臂一呼,可顷刻间聚数千纪律严明、粮草充足之众,其锋不可小觑。 卫伉下了论断:“庄主霍平所握,非一器一物之巧,乃是一套自立自强,可以自立为王的方法。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 从卫伉这里,刘据听到了浓浓的威胁之意。 卫伉所言,将刘据所有朦胧的恐惧系统化了。 这农庄主,绝对是个危险至极的人物。 第60章 种田与天下 向来仁德著称的刘据,心中也不免出现一丝阴影。 “少主,我们庄主醒了。” 刘狗奴得到消息,立刻前来找刘据。 “走,我们去会会霍庄主。” 刘据淡淡开口。 卫伉与刘据从小在一起长大,已然明白太子的意思。 这个庄主已经引起了太子的注意。 面对这个神秘危险的庄主,太子自然不能轻易冒险。 所以卫伉会想办法去试探此人。 刘据又说道:“张贺,你带一个人,将那曲辕犁给记下来。” 在刘据心里,霍平是危险的,但是曲辕犁绝对是一项改变时代的神器。 所以刘据要把这东西的技术,给偷走。 众人再度回到霍平的屋子。 大门开着,正看到两位侍女替霍平穿衣洗漱。 昭娣娘子更是跪在地上,为霍平穿鞋。 这待遇,就是太子身边那些博望苑的人看了,都不免感到此人真是够派头的。 这哪里是农庄主,估计皇帝太子也就这样了。 刘据却死死盯着那套华丽的衣服,死去的回忆似乎正在攻击着他。 卫伉也是愣了一下,不过还是朝着背对自己等人的霍平拱手:“霍庄主,有礼了!” 卫伉迅速切入战斗状态,这叫先礼后兵。 只等这位霍庄主答话,他就要想方设法诘问对方。 总不能让堂堂太子,平白无故被这家伙给欺负了。 哪怕对方展示了这么多让人震撼的地方,自己仍然要替太子找回场子。 恶人必须他来做。 如果太子觉得这人不错,自然会站出来做好人,与此人交好。 如果觉得这人有危险,卫伉不介意替太子解决这个威胁。 然而卫伉发话之后,霍平那边也就嗯了一声,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午后的阳光正从高窗斜射而入,在浮尘中切开一道光柱。 光,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凝固了。 刘据脸上的从容与探究,卫伉眼中的警惕与评估,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同一把巨锤击得粉碎,化为纯粹的、无法理解的震骇。 站在他们面前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姿如松。 而那张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下颌线条清晰而坚毅,一双眸子在光线下是浅琥珀色,此刻带着些许被打扰的疑惑望过来,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疏朗与锐气。 这张脸,早已不是简单的“相似”。 这分明是……岁月回溯,英魂重现。 那是二十年前,未央宫麒麟阁下,意气风发接受封赏的骠骑将军。 是雁门关外,风雪中谈笑用兵,令匈奴胆寒的少年战神。 是卫伉童年时仰望如山的兄长,是刘据少年时最为钦慕崇敬的表兄与偶像——霍去病的面容!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打破了死寂。 是卫伉。 他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竟因他浑身剧震、手臂失控而脱鞘坠地。 刘据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脚下微微一个踉跄,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门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去病表兄?不,不可能!表兄早已病逝,是自己亲手捧着祭酒送进茂陵的!这个人是谁?! 此人姓霍? 各种杂念纷纷袭来。 一个长相与霍去病一模一样的人,手握足以动摇国本的技术与组织能力,隐姓埋名在这渭水之滨……这哪里还是什么“奇人异士”“危险火种”? 这本身,就是一个足以倾覆朝野、引发无尽猜忌与动荡的惊天秘密。 陛下的所有操作,现在似乎都能看懂了。 霍平似乎对他们的剧烈反应有些意外。 心想这些人出去犁地,怎么累成这样。 “狗奴,怎么把少主他们累成这样,快点扶他们休息一会。喝点水吧。” 霍平缓缓开口。 声音! 刘据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此人声音竟然也与记忆中的表兄也有八分相似。 刘狗奴赶忙带人搬出凳子,给他们休息。 当然也给霍平搬了一把椅子,方便庄主坐下的。 霍平可不习惯跪坐,于是就施施然坐在了自己打造的太师椅上。 刘据与卫伉失魂落魄的,好半晌喝了水,这才冷静了一些。 不过每一次看到那张脸,刘据还能感到心脏怦怦跳。 他隐隐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如此宠信此人。 也明白,为什么霍光对这个农庄的推崇。 只是让刘据感到头疼的是,这样一个人出现,会对未来朝堂影响如何? 霍平看他们好了一些之后,这才缓缓开口:“朱少主,有空还是要锻炼锻炼身体。不然就这个体质,太过文弱了。” 霍平也就是平常说话,他来到这个时代时间还不算长。 再加上庄子里面,都是自己人,所以他说话一直如现代人一样直白。 只是这番话落在刘据等人耳中,就有一种居高临下,教训子弟的味道。 毕竟古人说话还是很含蓄的。 要是换其他人这么说话,刘据就算再仁德也会露出不快。 可是面对霍平,就是打心里也很难出现这种情绪。 看到朱据的态度不错,霍平点了点头:“今天少主去田里干活,有什么感触?” 听到霍平发文,刘据这才有些恢复状态。 他强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知道,此刻任何关于容貌的疑问都是最表层的,只会暴露自己的慌乱。 他必须回归此行的根本目的——弄懂这个人,以及他建立的一切。 而这一切,都始于田地。 刘据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声音因刻意的平静而显得有些紧绷:“庄主这田,种得与众不同。效率百倍于常法。然据心中始终有一惑……以庄主之才,远不止于此。为何执着于此畎亩之间,还要让我等来体验这扶犁之苦?” 这是质疑霍平的教学方法。 “朱少主问得好。” 霍平也不怕他质疑,反而发出反问,“少主以为,种田,种的是什么?” 刘据皱眉不语,似乎正在思考。 卫伉此刻也恢复过来,他警惕地看着霍平:“霍庄主能否解惑,这种田种的是什么,难道种的是天下大道?” 霍平缓缓点头:“你说得好,种田就是种人,而人就是天下!这种田确实关乎天下大道。” 第61章 学好数理化 刘据闻言吃了一惊。 他自然知道种田的意义,也明白此为社稷之本。 不过士农工商,这是固有的观念。 种田和天下挂钩,有点大了。 哪有人种田得到天下的? 霍平将眼前这位朱少主,看作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 所以耐心解释起来:“天下万事,粮为先。哪怕一个国家第一要务,不是琢磨怎么打仗,而是琢磨怎么让天下人吃上饭。因为粮食多少,划定了天下能养活多少人口,能支撑多大规模的帝国。粮食产量,就是帝国扩张的天花板。 少主作为家主继承人,自然要明白种田的意义,真正重视这件事。毕竟现在天下也处于危险的边缘,想要生存下去,就要高度重视粮食安全。粮食安全与社会的和谐、政治的稳定、经济的持续发展息息相关。” 霍平故意说得很大,就是为了让这位少主明白种田的意义,从而也重视农庄。 毕竟天下都要靠粮,何况你这个地主家。 不要认为靠着干豆芽什么的,赚了一点钱,就不在乎农庄了。 霍平这么说,就是为了让这地主家的儿子懂农庄的重要。 给他灌输一个念头,我种田,我骄傲。 不然等到朱家主不在了,这小子转头就把自己这个农庄卖了,自己找谁哭去。 这个农庄不仅是霍平的立足之地,而且这个地方,自己要打造成安全屋。 他想要活下去。 霍平却不知道,他这番话,的确给刘据产生了很大的触动。 甚至可以说,刘据的一些理念与霍平是相合的。 只不过刘据虽然主张仁政,却只懂一些儒家道理。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现在听到霍平所说的这些,方才对农桑为本产生了新的领悟。 霍平说得浅显易懂,而且道理发人深省。 刘据抱拳:“受教。” 看到对方态度这么好,霍平也点了点头。 正在此刻,沉寂多天的系统,突然发声。 系统:“经认定,宿主已完成穿越者存活任务,系统正式升级,在原有基础上,开启新阶段任务。宿主每活过七天,能得到一次抽取普通词条机会(可积攒)。当前已攒十次词条抽取机会,十次普通词条可换中级词条一次。 新阶段任务,改变历史。宿主言行如果对历史产生影响,改变原有历史,视改变大小赠送词条。最基础可得中级词条一次。” 霍平一愣,这难度上升得不是一点两点啊。 自己之前任务就是存活,只要存活得久,就能够有机会得到词条。 霍平自己感觉这个任务是轻松加愉快,毕竟朱家主人也不错,给吃的给喝的,还给自己开农庄。 这简直就是天使投资人。 除了那次跟老虎硬刚之外,他几乎没有啥危险。 白白得到了不少词条。 没想到,现在又给自己上强度了。 要自己改变历史,自己一个农庄主,改变啥历史? 正在霍平吐槽的时候,系统再度出声:“检测到宿主已介入历史事件,影响程度评价为中级,赠送宿主中级词条【扁鹊望色】。” 霍平看了一下【扁鹊望色】词条功能:能通过观察他人的气色、神态,初步判断其健康状况。 霍平有些纳闷,自己介入到什么历史事件? 系统也没有说明啊。 这系统是又出BUG了吧。 正在霍平愣神的时候,刘据再度诚恳说道:“庄主,我想要在农庄学习两天,请庄主指点。” 学习? 霍平自己知道自己的情况,也就是半桶水乱晃。 而且自己教他什么呢? 他沉吟道:“嗯,老话说得好,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那就先学数学吧,也就是算术。农庄孩子都在启蒙,你这两天去学习一下。” 刘据有些傻眼,你这是哪来的老话? 什么数理化?什么数学? 旁边昭娣帮忙解释了一下:“数学就是……算账。” 算账? 刘据再度发懵,自己学什么算账啊。 卫伉忍不住开口:“庄主,锱铢算计,乃市井账房之事,我们少主学这个不是浪费时间么?” 霍平看向他:“你这人长得浓眉大眼的,说话不过脑子。你以为算账只是算账?不,这是算命。有个企业家……大买卖人说过,不会算账就搞不好企业。” 霍平画了一个“十”字,然后解释:“这个‘十’字,横线是成本——你要养活多少人,花费多少钱粮。竖线是收益——你能获得多少土地、财货、安稳。两线相交的这一点,就是盈亏平衡点。 低于此点,你做的每件事都在流血,直至血尽而亡。高于此点,你才有资格谈积累、谈扩张、谈长远。一个家里不会算账,就容易家破人亡。一支军队算不清账,就会打败仗。一个国家算不清,那国家都会灭亡。你还看不起算账,我跟你说,要说算账最厉害的,还是当今陛下!” 卫伉不由嗤笑一声:“陛下会算账,我怎么不知道?” 刘据也是觉得,霍平说这个话,就有点吹牛逼了。 换作别人,听到霍平提到当今陛下,自然是觉得高大上。 而眼前这两人,卫伉自小出入宫中,他对陛下能不了解? 刘据更是太子,他对自己父亲能不了解? 他们都不知道,刘彻会算账,你怎么知道了? 这不是吹牛逼,吹上头了么? 感觉到他在吹牛逼,刘据不由觉得,他之前所说的话,都有点水分。 霍平看两人不相信,就冷笑一声:“陛下怎么不会算账,就说对战匈奴,需要多少钱粮?早在打仗之前,就算清楚了。为什么这么多年征战,国家没有垮掉,就是因为盈亏平衡点掌握得好。 为了打匈奴,陛下没有一味征收农业税。而是通过盐铁专卖、算缗告缗、均输平准,夺取豪强和商人的利润。这笔账,算的是资金来源与政治风险的平衡。因为一味加重农业税,农民活不下去,就全部变成了流民,甚至是造反……” 刘据和卫伉听了这个例子,不由一愣,觉得有点道理。 霍平再度说道:“再说漠北决战,此战关键不是前线拼杀,而是能否将中原的粮食,跨越数千里的荒漠草原,送抵士兵口中。我们都知道,运输成本很高,三十钟致一石。 面对这样的损耗,所以前期的战略,如卫青大将军收复河套,核心是‘以战养战,夺取前进基地’,缩短后勤距离,降低损耗率。在夺取河套、河西走廊后,立刻进行移民屯田。用几年时间,补给线从‘长安出发’缩短为‘屯田区出发’,彻底改变了战争的成本结构……” 刘据和卫伉听到这里,发自内心有些服了。 这家伙,还真讲出道理了。 刘据都差点跟着点头,产生一种原来我爸真会算的感慨。 一时之间,他都有点恍惚了,这到底我爸还是你爸,为啥你说得这么有道理? 第62章 太子太傅的愤怒 霍平看到他们有些认可,这才露出了笑容。 这些东西,也不是霍平自己想的。 他有一次刷短视频刷到的。 不过现代人都知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所以更容易理解。 古代人的思维却并不是如此,书本上都是仁义礼智信。 就像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将胜负归于道。 大汉王道霸道杂糅,这个时代不少人已经看到这些道理。 可是真正能够将其说清楚,却没有那么容易。 更何况,霍平有【司马迁鉴古】词条,能够增进他对历史的理解。 霍平又说道:“再说当今陛下,他选择与匈奴决战,也绝不是一口气。漠北之战是在文皇帝、景皇帝积累的‘文景之治’财富基础上,选择在帝国国力达到峰值,而匈奴内部出现分化的时机发动战略决战。 当今陛下算准了此时国家有能力承受一场豪赌的代价,而匈奴正处于相对脆弱的时刻。这是对‘国力量化’与‘敌情判断’的综合计算。” 说到这里,霍平感觉自己口嗨得有点远了,急忙拉了回来:“所以说,算账重要不重要?” 卫伉皱着眉头:“就说这么重要,我还是那句话,不是有账房么,少主为什么还要算?” “我看你干啥啥不行,抬杠第一名。咱们大汉要搞比赛,你抬杠肯定拿冠军。” 霍平没好气说道,“我都说了,这个这么重要,你还说要靠账房。那账房做假账怎么办,到时候你家业是你的还是账房的!当家做主,你不抓住一些核心技能,你等着别人糊弄你?” 卫伉瞬间哑火了。 刘据脑海里面,仿佛一道闪电划过,瞬间击穿了他的灵魂。 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己父亲能够驾驭群臣,甚至金口玉言。 为什么自己身边这么多的声音,而自己没有办法做到像父亲那样决断。 霍平的话,顿时让他想通了。 原来自己最大的问题,就是在这里。 自己没有抓住核心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算账。 哪怕是种田、农桑,都需要自己算账。 自己算清楚了账,别人就糊弄不了自己。 而自己所做的决策,也有了方向。 刘据感觉像是多年的迷雾,瞬间散开了。 刘据郑重起身,给霍平行了一礼。 “感谢霍先生解惑。” 卫伉等人也从来没有见过刘据如此姿态,这是真将霍平作为老师了。 霍平也不在意。 地主家的傻儿子嘛,好糊弄。 刘据规规矩矩在农庄学习了两天。 期间跟霍平聊过几次,不过霍平心思放在了油坊和育种上。 农庄自从多了四百户之后,规模虽然扩大了,但是压力也很大。 首先供暖费用就大大增加,还有打造好一点的钢铁也需要高热值的煤炭。 他必须提前引入新的热源。 而且作为现代人,霍平清楚能源安全是仅次于粮食安全的。 霍平可不仅仅是要打造一个普通农庄,他要在关键时刻,保命的地方。 经过【司马迁鉴古】词条的强化,霍平越发肯定,巫蛊之祸就会在这一两年爆发。 到那个时候,不知道哪条线会不会牵扯到自己。 霍平不想成为历史中冰冷的数字,他也不希望身边人,变成这场巫蛊之祸的牺牲品。 所以他要强大起来。 粮食安全能保证农庄的人不会被饿死,能源安全将决定农庄能否真正独立,可以抵御风险并孕育未来的生死命脉。 霍平找人打听哪里能买到煤,这可是工业革命的关键。 只可惜这个时代,煤还没有成为商品。 就算是想要买,都没有地方能买到。 所以霍平只能使用最原始的木材以及农庄谷壳、麸皮等,特别将一些木头炭化之后,成为热值较高的燃材。 能源被霍平当作头等大事,所以没心思管刘据。 反而刘据在农庄待了两天之后,就抱着一块算盘回去了。 不得不说,霍平这里拿出的东西,都是刘据觉得值得好好研究的。 不过以前天天抱着圣贤书的太子,现在天天抱着算盘。 让不少人觉得费解。 这一行为,也惹怒了太子太傅石德。 如果霍平知道这个人的话,肯定会发现自己已经走入历史了。 并且对石德这个人有些警惕。 因为石德是巫蛊之祸的一个狠人。 太子从被欺压到造反,正是石德出的主意。 作为“万石君”石奋之孙,石德是有爵位的。 而且石家向来以严谨恭敬著称。 石德又被视为 “才高八斗的名师”。 就这么一个人,巫蛊之祸中直接煽动太子造反。 历史比想象中,还要有戏剧性。 当然,也能看出,太子对石德的信任与尊重。 石德对太子也是非常忠心,所以看到太子沉迷于算盘。 哪怕在做一些决策的时候,也是算盘珠子拨来拨去。 还说这个不是算账,这是算命。 石德当即就笑了,在他眼里,这确实跟个臭算命的差不多。 石德实在坐不住了,找太子询问情况。 刘据很自然将霍平的言论说了出来。 刘据本以为,这番算账言论说完之后,石德会和自己一样,拨开心中的迷雾。 没想到,石德大怒:“老臣见殿下近日勤于算术,还以为是体察民情,欲知粟米之贵?殿下有此心,实为百姓之福。不曾想,原来是被奸人所误。 《传》曰:‘德者,本也;财者,末也’为君之道,在明德,不在计数。昔尧舜垂拱而治,岂是精于盘算?但使百官得其人,万民安其业,则府库自充。殿下乃国之储贰,当养浩然之气,习御臣之方,若过于专注冗杂之数,恐蔽于小术而失其大本。” 刘据皱着眉头:“老师,为什么我觉得,霍先生所说也有他的道理。” 石德老泪纵横,伏地叩首:“殿下!此非人主之学,乃商贾幸进之徒蛊惑人心之邪术!老臣恳请殿下,远佞人,读正书,勿使陛下有疑于东宫也!” 提到陛下,刘据几乎生理反应一般心中一紧。 父子之间的隔阂,已经到了一定程度了。 刘据赶忙扶起石德:“老师,我非是沉迷此道,而确实是霍先生所说的,似乎也不是错的。” 刘据心里发生了动摇,毕竟石德教了他这么久,师生感情也很深厚。 至于霍平,刘据只是见了他几面而已。 双方感情不能比的。 石德自然看出了刘据的动摇:“殿下此人作为方士,自然有些蛊惑人的本事。老臣愿意前往,撕开他的伪装,让殿下好好看看,这个人所言是何等的荒谬!” 第63章 说人话! 听到石德主动请缨,刘据只是略作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因为他也想要知道,这两个人孰对孰错。 刘据当即喊来卫伉,又从博望苑挑选一些高手。 张光这一次也是主动请求跟随。 从农庄回来之后,张光也变了。 天天蹦蹦跳跳,练拳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发出“我打……”“我哆……”的动静。 现在的张光,觉得自己强得可怕。 他迫切试试自己的成果,要一雪前耻。 石德等人赶到了朱霍农庄。 依然是朱霍农庄,不过就是几天时间,栅栏已经升级了。 这样的效率,让刘据和卫伉都觉得吃惊。 农庄的人已经认识了眼前这位家主之子,所以将他引到了临时学堂。 霍平正站在讲台上,跟一些农户代表讲解农庄制度。 石德看到霍平的长相,瞳孔猛地一缩。 随后心中升起了一股愤怒。 他心想,难怪太子如此听此人的话,原来此人竟然长了这么一副好皮囊啊。 不过在石德眼里,此子就是靠着这张与冠军侯一样的脸,招摇撞骗。 霍平倒是没有看到石德,他用通俗易懂的话对农户们说道:“我们农庄即日起,就实行这样的制度。基本工资就是所有人都有的,然后就是岗位工资,不同岗位月钱不同,好的岗位要竞争…… 除此之外就是奖金,不同级别奖金不同,但是干错事情要罚奖金。除了这些收入之外,还有保险……嗯,这条我后面再完善完善……” 霍平说到保险,不由感觉有点坑,所以暂且放下了,准备换种方式。 石德闻言拂袖而起,身躯因情绪激动微颤。 他是个有学识之人,很快就能听懂这套制度,当即驳斥:“荒谬,霍先生这套法子,精于权衡,明为激励,实则导人向利。教养子弟、传承家业之道,岂可尽系于这锱铢算计、物利诱导之上? 治家如同治国,重在以德化人,以礼立序。教导身边人,当首重陶冶其仁厚之心,树立其明辨之智,使其见利而思义,临财而毋苟得。若终日以财货计算为标尺,以利害得失相驱策,固然能得勤勉之家仆,却恐养成重利轻义、心思钻营之人,下场必遭反噬。” 这么一套话下来,石德自以为必然将霍平给驳倒。 没想到霍平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好半晌,霍平才反应过来:“你哪位?能不能说人话,你说的我听不懂!” 霍平倒不是完全听不懂,只是觉得对方说得太急太快,而且又不是白话,自己确实有点难以完全理解。 石德脸色一黑,然后抱拳自我介绍:“我乃少主之师,听说你教少主算账之术,特意前来讨教。你引导少主逐于末利,却不修仁德之本,老夫看不过去,所以前来讨教。” 石德说着,又将自己刚才说的那一大段解释了一遍。 霍平一看这老头,就知道这老家伙好斗。 不过他也明白过来,对方是说自己教少主教的不对。 霍平闻言,摆了摆手:“少主都这么大的人了,谁说的对谁说的不对,他自己会辨别。如果辨别不了,那我就一句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什么事情说出来不算,要靠做事情才能检验出来。一个苹果放在那里,想知道什么味道,吃一口就行了。”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刘彻听了此话,不由眼前一亮。 霍平说话总是非常简单,却又给他一种言简意赅的深意。 石德则是听出霍平不愿应战,更加清楚此人就是一个只会玩弄方术的小人。 他严厉说道:“你若有理,就不怕跟老夫辩一辩。若是自觉理亏,便承认自己只不过是略懂方术的小人。老夫自然会禀告家主,将你驱逐,并且收回农庄!” 霍平本来不想跟这个老头计较,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要动自己的庄子。 这下子,农户们都慌了起来。 霍平脾气也上来了:“我说你这老头,怎么一大把年纪了,胜负心这么强呢。好,那你说咱们向什么方向辩?” “就说你,以利诱民,激发贪欲,败坏民风。” 石德此刻说话一点都不含蓄了,就是要对霍平进行攻击。 霍平冷笑一声:“我做这些,无非就是让大家凭借双手吃饱饭而已。老先生若觉得让农户吃饱饭是罪过,那敢问——圣人教我们‘仁者爱人’,爱的是饿着肚子的人,还是满嘴之乎者也的空谈客?” 石德想要一问一答,然后让霍平进入他的辩论节奏。 霍平虽然没学过辩论,但是他作为论坛骂战键神,就知道一个道理。 不能进入自证陷阱,不能你说我干坏事了,我说我没干坏事。 那么人家肯定要问,你没干坏事为什么流汗,你不是心虚么? 这样一来,别人能有几十条理由质疑你,而且是不断质疑你。 你要一条条地解释,一条解释不过去,就会被人扣帽子。 霍平哪里能上这个当。 面对自证陷阱,要做的就是反问回去。 霍平没落入对方陷阱,反而质问对方,圣人所说的话,你怎么理解? 石德眉头一皱,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 “圣人自然不会让人饿肚子。” 霍平一拍手:“这不得了,那我就是圣人啊。农户种地是为了什么,为爱发电?你不能光讲情怀不讲钱,光画饼扯淡不给实际吧。人家农户老老实实干事赚钱,不就是为了回家尽孝,作为丈夫、父亲挑起责任么?我鼓励他们多干,他们赚钱我也赚钱,谁贪谁的? 至于败坏民风,我这儿搞多劳多得,就是不让老实人吃亏!总比您站着说话不腰疼,给大家画大饼强吧?要是按你这么说,为什么朝廷给官员俸禄还分什么等级?你倒不是当官的,你要是当官,肯定把俸禄捐出去,靠讲完道理,张开嘴巴,吃西北风吃饱。” 霍平最讨厌就是这种站着讲话不腰疼的家伙,一顿讽刺,让石德险些心脏病发作。 “老夫觉得……” 霍平冷笑一声:“你别在这里装啥霸总,不要别人觉得,就要你觉得。合着天下规矩你家定的?而且这儿的人挣得多了,谁家不是把日子过得红火?邻里互相帮衬,谁也没偷没抢,这叫败坏民风?您怕不是对‘民风’有什么误解吧!” 一招高级反讽送过去,石德差点破防。 霍平根本不给他发挥,哪里轮到你一句我一句。 主打的就是输出速度快,而且攻击性强。 第64章 我没道德啊 好在石德可是在巫蛊之祸中,也能不乱于心的人。 所以他快速稳定下来:“霍平!你休要巧言令色!你那多劳多得看似公允,实则是挑唆百姓争利,以后庄中会不会有人为了多挣工钱抢垦荒地发生械斗? 这就是你说的‘好日子’?民风本是‘安贫乐道,邻里相亲’,如今被你搅得人人盯着‘工钱’,眼里只有利益,没有尊卑长幼,长此以往,天下皆为利往,纲纪何在?” 霍平一听这话,就更不爽了:“你把‘安贫乐道’挂在嘴边,可我得掰扯清楚,贫穷从来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民风!庄户们从前‘安贫’,是没得选,一年忙到头,收成全被豪强、官府扒走,剩下的连糠麸都填不饱肚子,他们是‘乐道’吗? 我们就说换你,你能乐得出来?要是你家里揭不开锅,小孙子哭着要吃饭,你还能坐这儿慢条斯理谈‘安贫乐道’吗?你这么能耐,怎么不抬头看看外头几十万流民——他们没工钱可争,没荒地可垦,只能在路边等死,这时候您的‘纲纪’‘民风’,能当饭喂给他们吗?” 霍平一句话,就把石德给问死了。 因为霍平扯到了现实问题,那就是流民的问题。 石德就是再能耐,面对现在流民问题,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当前朝廷的方法,主要就是酷吏镇压,外加“假民公田”以及“移民实边”。 假民公田也就是将国家掌控的无主荒地无偿或低租分给流民,官府同步贷给种子、农具、耕牛,且头3至5年免除赋税。对于贫困流民,还会发放“赈贷钱”(无息或低息贷款)助其渡过初期难关。 说起来确实不错,也在文皇帝时期发挥了重要作用。 可是落到实处,后面公田租税高达收成的40%甚至更高,流民实质成为国家佃农,难以真正脱贫自立。 还有就是政令在执行中被扭曲,豪强权贵常利用权势侵占公田,再转租给贫民,从中渔利。 等于治标不治本,豪强权贵侵占公田,流民又变成了流民。 至于移民实边,说起来就是把流民送到边关,在那边驻扎下来,种粮食来解决边关问题。 可是这个政策弊端更大,移民初期衣食、耕具、种子皆由国家供给,耗资巨亿。 而且从内地运人运粮至边塞,运费远超粮食本身价值。 边地气候恶劣,胡骑侵扰,水土不服导致死亡率高。 强制迁徙易引发民怨和逃亡。 石德深知其中的问题,所以一时之间说不出所以然。 不过石德自然不可能被驳倒,他反问了回去:“你说得倒好,当今朝廷自有法度,假民公田与移民实边并存,这何尝不是纲纪国法。你这一套这么厉害,难道还能在纲纪之外,说出别的办法么?” 刘据闻言也替霍平捏一把汗。 自己老师果然还是老道一点,直接把朝廷难题抛给霍平了。 在刘据眼里,霍平虽然是有一些才华,可是流民这个问题,朝廷那么多大才,也没有谁能说解决。 包括自己老师,刘据知道石德也是无法解决,所以让霍平来解决,这等于为难对方了。 没想到,霍平闻言就笑了:“这又何难,假民公田和移民实边其实骨子里面,都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朝廷将流民当作了负担,在我看来流民非为灾殃,实为活水。我能想出不下于三种办法,第一种办法就是以工代赈!” 这倒不是霍平信口胡言,以工代赈哪里需要想,这特么但凡懂点历史的,都知道其中的含金量。 等到霍平将以工代赈的方法说出来的时候,石德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因为霍平所说的方法,他闻所未闻。 可是如果仔细去推敲,发现这一套办法的含金量。 更不要说已经监国的刘据,感到的是深深的震撼。 正如霍平所说,朝廷解决流民问题,一直都是将其当作负担。 而他这一套方法,流民非但不是负担,而且还是巨大的人力资源。 对于朝廷来说,这也是非常划算的,将财政支出转化为实体资产,朝廷一点没亏,流民也得到了短时间的安置。 霍平又继续说道:“第二个办法就是搞再就业,流民实际上就是失业群体。这些人完全可以培训再就业,培训各类技巧也好,察其禀赋,教以垦殖、冶炼、营造之术。使其手持一技,身价自增,从负累变为可用之材。” 霍平这一套办法,也不是他想的,借鉴的就是下岗人员再就业的办法。 霍平的父辈是经历过“下岗潮”的,这些人不少就是再就业,让家庭得以继续。 此刻用在这里也能说得通,而且见效也非常快。 毕竟以工代赈只能是暂时性的,如果将这个方法与以工代赈相结合,确实可以起到安置不少流民的作用。 霍平这时候说到第三个办法:“还有就是建立大工程,拉动内需。现在修长城是不可能了,但是可以组织流民去修水利。这与以工代赈是配套的,不过要更加专业化,民众根据工程迁移。 而且水利可拓展田地,多出来的田地,就能安置流民。几十万流民,移山倒海也不在话下,工程做完所有人都得到了安置,这岂不是双赢。” 刘据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瞪向了卫伉。 意思是说得多好啊,你特么还不快点记下来。 卫伉不愧是跟刘据一起长大的,赶忙就瞪向自己带来的随从。 几个随从已经开始找出木牍开始书写。 博望苑的张光也被瞪了,他都有点懵逼。 自己不是来打架的么,怎么让他记这个。 不过卫伉的意思,他也不敢违背,赶忙拿出木觚。 木觚也就是多面的菱形木块,相当于可以反复使用的记录本。 石德也有些发呆,我问你有没有办法,明显是在为难你。 你还真能拿出办法? 这让石德之前的话,都显得干巴巴的。 不过毕竟是老辩论家了,石德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流民如此可怜,你还拿他们营利,你有没有道德?” 石德也是没招了,只能用道德绑架了。 毕竟这也算是一种大招了。 “说得好!” 霍平双手一拍,然后摊开,“我就是没有道德啊。” 霍平不仅没道德,而且还没底线。 所以这一大招,他完全是免疫的。 第65章 触之必死的话题 石德剧烈咳嗽起来。 他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不过他更加生气的是,霍平对大招免疫。 “道德这玩意,又不是说出来的。就像老先生你,看起来就挺有道德的,你怎么证明你有道德?那我现在跟你说,你把你家产全部捐出来,我就承认你有道德。” 霍平反过来,来了一手道德绑架。 石德怒目圆睁,他没想到,对方这么狡诈,还会大招反过来用。 他自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恶向胆边生,冷冷地问了另一个问题:“我看霍先生很懂经营之道,而且又这么会算。那么老夫问问你,你对当今朝廷盐铁之政如何去看?” 刘据脸色剧变。 他没有想到,老师为了对付霍平,竟然会设下如此陷阱。 盐铁之政,哪里是现在可以讨论的。 因为没有这项政策,大汉想要击败匈奴,根本没有办法筹集如此多的军费。 这是本朝的创举,更是自己父亲平生视为骄傲的政策。 然而如今,这项政策其实弊端已经显现了,但是常人是不敢提的。 因为提出这项政策,就是在质疑抗击匈奴这件事,那是自己父亲的逆鳞。 刘据赶忙就想要叫停,他刚开口:“霍……” 霍平却已经开口了:“盐铁之利,确如朝廷所言,是支撑北击匈奴、开拓疆土的财政脊梁。此策于非常之时,行集权之事,有其功绩。然根本矛盾,就是在于垄断。官营看似利归朝廷,实则在每一级官吏手中层层耗散。 此非个别官吏贪墨,而是‘制度性腐败’。当管理者无须对结果负责,亏了是朝廷的,却可从中谋取私利时,整个系统注定效率低下、冗员充斥、质量低劣。朝廷以为抓住了利权,实则抓住的是一把不断漏水的沙。” 所有人宕机了。 霍平真的评论了,不仅评论了,而且评论得非常犀利。 而且垄断这一词,让他们仔细想来,竟然非常巧妙点出了朝廷此举的最大弊端。 以前也有人说盐铁官营,实际上是与民争利。 不过是站在民间商人角度的。 很多人的聚焦点也就是在这里。 哪怕是在公元前81年,汉昭帝组织了历史上鼎鼎有名的盐铁会议,提出反对盐铁官营意见中,也只是说,此举与民争利影响了民间工商业;官营铁器质量低劣、盐价高昂,影响民众生活。 还有一些人是反对桑弘羊的功利主义,说白了就是道德绑架这一套。 可是霍平作为现代人,想得最多的就是垄断带来的一系列影响。 霍平继续说道:“其次,朝廷为管理遍布天下的盐铁官吏、运输、销售,所耗费的监管成本、贪腐成本、内耗成本,可能已吃掉利润大半。 而富商大贾为获得经销权或躲避惩罚,将财富用于贿赂官员而非扩大生产。所以,国家财富未增,只是在官与商之间空转,并最终加倍转嫁于民。这套系统在拼命汲取的同时,也在疯狂地自我消耗。” 这个事情,现代人可太熟了。 有些垄断行业还有垄断公司,那可是反腐天天挂在嘴上。 刘据也露出了深思,他想到了霍平所说的两个方向,竟然发现盐铁官营竟然有如此大的弊端。 石德其实也是怒火上头,这才故意拿出盐铁之政来询问。 问完之后,他自己都有些后悔。 毕竟所有人都不知道,关于盐铁之事的相关讨论,直到盐铁会议也没有完全解决所有问题。 不过后来出了一本书也就是《盐铁论》。 从这本书来看,所有局限在国强还是民富的辩论。 然而霍平来自未来,他以现代人眼光来看,这项政策的优劣早就已经有了结论。 他跳出了国强和民富的困境,将两者统一起来。 按照现在的盐铁之策,最终国也不强,民也不富。 石德表情越发凝重,甚至额头都渗出了汗水,他真正感觉到霍平的不同。 所以他试探性问道:“按你这么说,盐铁之政有如此弊端,难不成废除不成?” 霍平此刻正说在兴头上,于是解释起来:“废除倒不至于,可以将盐铁之利,从经营转为征税与监管。例如,将一定量盐的销售权制成‘盐引’,公开竞标,价高且信誉佳者得。朝廷坐收巨额标金,铁也是如此,并专注监管质量与查处私盐。 同时牢牢控制住主要盐井、铁矿的所有权与核心批发权,至于锻造、运输、零售,尽可放开允许多家经营,按章纳税。如此,朝廷掌握命脉与大部分利润,民间获得生计与活力,官不与民争末端之利,民竞相为朝廷开拓财源……” 霍平所说的办法,其实在后面就是如此实行的。 所以,他所说的办法,也同样是划时代的。 石德陷入深深的迷茫,他无法从经典中找到任何依据来驳斥这套逻辑严密、直指核心的“邪说”。 想要斥其“动摇国本”,却显得空洞无力。 刘据则是再度被深深震撼,他看到父亲一生伟业的财政基石,被霍平从根基上进行了批判和重构。 这要是桑弘羊听到了,只怕要拔剑杀人。 这不再是技术优劣之争,而隐隐是一种执政理念的根本对决。 而霍平的一套理论,让刘据深深感到越想越觉得具有强大的可执行性。 看到他们不说话了,霍平估计他们是干服了。 不过霍平也有点奇怪,这个时代的人真是心里装着家国天下。 朱家主就是的,有时候就喜欢问一下跟朝廷有关的事情。 没想到,他儿子也是一个政治迷,带着身边的老师也这么关心政治。 看来这帮精英人士,对朝廷还是非常关心的。 霍平也没将此当一回事,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庄主,朝廷也关注不了自己。 几千年历史,除了一些特殊时期,很少出现老百姓因言获罪的。 霍平本来还想要请他们吃晚饭的。 可是看到失魂落魄的石德,刘据还是带人返回博望苑。 坐在马车里面,刘据忍不住感慨一声:“今日之前,孤以为治国之道,尽在经典与朝堂奏对之中。今日方知,真理竟藏于陇亩之间,藏于那最朴素的‘多劳多得’与‘仓廪衣食’之中。 霍平此人……他不只是在种田,他是在重新浇铸‘天下’二字的根基。” 刘据这番话,算是彻底认可霍平了。 他说着,又看向石德:“老师,有句话之前没有跟你说,陛下对这位霍先生非常赏识。而霍光也给孤提醒,称此农庄关乎未来国运。您是怎么看的?” 关乎国运! 这四个字一出,就连石德也不禁再度失神。 甚至心里生出了几分恐惧。 第66章 风起甘泉宫 如果没有领略过霍平的厉害,石德会对国运二字,嗤之以鼻。 一个人就是再厉害,如何能够影响国运? 可是刚刚经历了一番辩论,石德也对霍平影响国运,产生了几分认同。 “太子准备如何做?” 石德心服口服,所以想要听听刘据的意见。 刘据露出深沉之色:“此人确有大才,孤准备在博望苑展开讨论,并将霍平提出的一些内容进行整理,然后上奏给陛下。” 石德眼前一亮。 一直以来,刘据作为太子与陛下的施政理念不合。 为此,暗中已经有了不小的矛盾与摩擦。 再加上陛下此人极为强势,所以越发的看太子“子不类父”。 心里面,怕是早就有了嫌弃。 现如今,太子主动学习霍平这些政策,并且调整施政理念。 霍平又是陛下看重之人,想必这些政策,能够让陛下对太子重新重视起来。 “不过此事是否还要再推演推演,找信得过的人一起议论议论。” 石德知道现在太子位置尴尬,很多事情试错成本太高了。 “霍先生的话很有道理,一个苹果放在那里,想知道什么味道,吃一口就行了。很多事情,不去做光是想,是没有用的。” 刘据心思已定,他决定要去试试。 霍平能影响国运,可是真正能够决定国运的,天下只有两人。 一人是当今陛下,还有一人刘据觉得就是自己。 一行人回去之后,立刻召集博望苑学者进行交流讨论。 主要方向就是流民安抚政策和盐铁之策这两大国策。 经过连续三天的讨论,刘据在霍平所说的基础上,形成了两大策论。 刘据将两大策论交由自己的姨父,也就是当今丞相公孙贺。 公孙贺看到这两大国策,惊喜异常。 公孙贺捧着太子转来的两份策论,逐字逐句研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他久居相位,深知当前朝政的弊端,也清楚流民问题的紧迫性,这两大策论无疑是一剂良方。 毕竟外朝这些天,关于关东流民以及边用不足的讨论居高不下。 这两大政策如果运用得好,可以当即发挥实用。 特别是盐铁之策改良中,将盐、铁的经营权卖给商人,可以立刻赚取一大笔费用。 然后盐铁交给民间商人经营后,又可以抽取重税,形成财源。 所以,公孙贺召来主簿,吩咐道:“将此二策誊写清楚,用丞相府印封缄,即刻送往甘泉宫,呈陛下御览。” 策论很快送到了甘泉宫宫门。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负责接收奏疏的内侍,却将这份封缄严密的公文,送到了直指绣衣使者江充手中。 江充容貌英俊,身材高大挺拔,体态健硕,给人一种威严之感。 至少从形象上看,江充非常符合当今陛下刘彻的颜控审美。 不过此人颜值虽高,却是当今酷吏之首。 江充本是赵国邯郸人,靠着告发赵太子刘丹上位,深得刘彻信任。 特别是担任直指绣衣使者后,江充向来敢于与权贵过不去,因此地位不断上升。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日后将会是巫蛊之祸的主要参与者,甚至可以说是推动者。 巫蛊之祸中,带人公然去栽赃陷害太子刘据之人,正是他。 而此刻,江充是酷吏之中,刘彻极为信任的人。 或者说,刘彻认为江充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能保护自己,更能杀人。 而他出现在甘泉宫,是因为刘彻从朱霍农庄回来之后,身体产生了极大不适。 已经多天没有出现在别人面前了。 江充找来巫师为刘彻看病,并且衣不解带照顾在旁边。 比照顾自己亲爹还贴心。 刘彻也将甘泉宫的管理权交给了他。 所有外面来的东西,江充都要一一检查。 看到公孙贺的奏疏,江充毫不犹豫拆开公文,看到盐铁与流民改良策论时,眼神一沉。 江充与太子刘据有很大矛盾,他也不止一次在刘彻面前给太子上眼药。 之所以敢于如此,也是因为江充明白,卫家势力已经彻底衰弱了。 皇后卫子夫已失宠,卫家影响力大大削弱。 如今太子除了丞相公孙贺之外,朝中已无其他强大盟友。 而汉朝废太子之事,又不少见。 例如当今陛下,原本也不是太子,而是后来才成为太子的。 更何况,陛下一系列操作,分明是对太子已经不满。 所以想必不少人已经看出了端倪,正在关注其他的皇子。 这些皇子中,最引人瞩目的就是五皇子和六皇子。 五皇子刘髆的背后站着贰师将军李广利,六皇子刘弗陵也是一个潜力股,毕竟钩弋夫人正得宠。 特别是刘弗陵出生,刘彻修建尧母门。 颇有一种,我儿当为尧舜的既视感。 江充倒是不关心那个皇子行,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当今太子刘据必须不行。 因为太子刘据成功继位,自己必死无疑。 而太子一旦失败,无论哪个皇子上位,江充大不了功成身退。 所以看到这道奏疏,江充心里一沉。 这两策若推行,百姓得利,太子声望必然大增,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苏文,你来看。” 江充召来同在甘泉宫侍奉的苏文。 苏文是汉武帝身边的近侍,素来与江充勾结。 两人对太子的态度,完全是一致的。 江充知道,苏文的背后要不然是五皇子,要不然就是六皇子。 苏文快速看完策论,嘴角勾起一抹阴笑:“丞相倒是有心,可惜啊,这策论从太子府出来,便是大大的不妥。若是让陛下看到,只会觉得太子急于邀功,拉拢民心。” 江充也是胆大包天的主,他义正言辞说道:“此等策论,绝不能让陛下见到。陛下现在龙体还未痊愈,看到太子如此急功近利,怕是要气坏身子。为了陛下身体着想,还是先压下吧。” 江充本就相貌威严,此刻说这番话的时候,也是大义凛然。 苏文心中冷笑,这家伙明明自己就能做主的事情,却偏要喊自己看。 一方面是讨好自己背后的势力,另一方面无非就是让自己背上责任。 毕竟如今,只要两人对好口供,便能只手遮天。 要知道陛下这一次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身体虚弱得厉害。 特别是对很多人都产生了强烈不信任。 这也让江充和苏文的权力,得到了进一步膨胀的机会。 两人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 他们将奏疏封入木盒,然后让人束之高阁。 可是两人却不知道,他们的行为被金日磾的人看在眼里。 木盒刚被送去储存,消息就到了金日磾这里。 当前甘泉宫管理权被江充拿在手里,不过安保工作仍然是金日磾负责。 金日磾听到丞相府送来的奏疏被封入木盒存放,心中就感到不对劲。 他立刻赶到木盒封存之地,将其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奏疏是一竹简,封面写着《上言流民安置与盐铁增节疏》。 金日磾正要打开看看,却听到身后传来阴狠的声音:“金都尉,你越界了。” 第67章 谁才是大逆不道 回头一看,苏文站在后面。 看到这个阴险家伙后,金日磾立刻明白,苏文看来将自己监控了。 自己的一举一动,在苏文以及江充面前,都不是秘密。 本来金日磾还觉得在这甘泉宫中,自己还是安全的。 现在看来,苏文和江充的权限,还在自己之上。 苏文阴恻恻的:“金都尉,这是江使者封存的公文,您这是要做什么?” 金日磾转过身,面色凝重:“苏黄门,此乃丞相呈给陛下的奏疏,为何要私自扣押?” 金日磾看到标题就知道,这份奏疏关乎民生国运,江充、苏文擅自扣押,实属大逆不道。 苏文走上前,脸上堆着假笑,语气却带着威胁:“金都尉有所不知,这份奏疏牵扯甚广,江公也是怕贸然呈递,惊扰了陛下圣驾。再说……” 苏文声音冰冷如刀:“据江公所说,公孙丞相很快就要麻烦缠身了。他现在写这样的奏疏,究竟什么目的,我们谁也不知道。 金都尉这事你权当不知道,否则若是贸然呈递,万一陛下误会您与丞相甚至是太子有所勾连,大逆不道,恐怕您这都尉的位置,乃至整个金家的安危,都要堪忧啊。” 看着眼前这张娘炮脸,金日磾也想效仿霍平,给他一个耳刮子。 可是金日磾没有那个胆量,他不是霍平。 那小子反复作死,一点事情都没有。 自己却要小心翼翼,毕竟他亲眼所见被陛下杀掉的人,实在太多了。 金日磾虽然忠诚,可是也明白如今陛下多疑嗜杀。 明面上被杀的已经那么多了,暗地里被杀的,就更加数不胜数。 那些酷吏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苏文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戳中了金日磾的顾虑。 苏文说江充已经盯上了公孙贺,想必公孙贺很快就有大麻烦了。 金日磾不敢在这个时候,过分的忠诚。 他不由心中发苦,明明是江充和苏文大逆不道,可是自己无能为力。 若是真是坚持,他们真有可能将大逆不道的标签打在自己身上。 最终,金日磾咬了咬牙,转身离去,任由那份关乎天下苍生命运的策论,被牢牢锁在偏殿的木箱中,不见天日。 甘泉宫外,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雪中摆动。 苏文将房间门关上,然后看着外面的场景,喃喃道:“雪,越下越大了。” …… 远在朱霍农庄的霍平,突然得到了系统奖励。 “历史事件出现重大变化,奖励宿主随机升级词条一次。” 霍平闻言,也是无语。 这系统说得不清不楚的,历史事件出现了什么变化,你倒是说啊。 你这是要急死我啊。 霍平询问了系统,可是系统没有回复,只是让他点动按钮,随机升级词条。 见状,霍平只能点动了随机按钮。 他的所有词条出现在眼前,【不动如山】【诤友】【侠肝义胆】【所向披靡】【司马迁鉴古】【扁鹊望色】…… 一道光芒在所有词条中流转,最终停留在【侠肝义胆】词条上。 系统:“【侠肝义胆】词条升级,升级后,该词条能够主动增加侠义之士好感5%(每日五次,若不使用将随机选择附近对象),行侠义之事时全属性+10%。” 霍平摇了摇头,自己又不混江湖,要这个东西干什么。 不过系统说历史事件出现重大变化,霍平觉得还是要未雨绸缪。 看来自己这个蝴蝶的翅膀,不经意间,引起历史的变化。 真没想到,自己都躲在郊外,怎么会产生变化的? 对此,霍平必须做充足的准备。 他看了一下自己抽奖次数,自己有普通词条抽奖11次以及中等词条抽奖1次。 霍平决定将普通词条10次兑换成中等词条,剩余一次普通词条抽奖继续攒着,这样一来他可以抽两个中等词条。 “系统,抽取中等词条两次。” 霍平消耗了两次机会,抽取了两个词条。 “宿主获得词条【封狼居胥】作用:率领骑兵单位时,整体移动力+5,无视补给线作战,每场胜利后恢复50%精力。” “宿主获得词条【天工开物】作用:可最大程度激发宿主理科潜力,可触发现代记忆片段。” 这两个词条目前来看,【封狼居胥】是能够防身的。 农庄里面有马,霍平有意选了一些不错的马。 只不过这些马比起战马要差了不少。 现在自己有了【封狼居胥】词条,可以立刻提高整体移动速度。 如此一来,自己可以朝着骑兵去打造一些农户。 至于【天工开物】词条刚获取,一些尘封的记忆就开始清晰起来。 他最近一直在研究如何提高榨取植物油的效率。 他小时候在农村见过人家榨油,所以就朝着这个方向研究。 然而由于小时候记忆不清,所以固然在榨油方面,霍平的农庄已经突破,却突破得有限。 此刻词条获取之后,霍平一想到榨油,顿时小时候的记忆就清晰了起来。 一些关键的细节,霍平也记了起来。 霍平顿时兴高采烈起来,如此一来,大豆油终于可以大规模量产了。 想到这里,霍平立刻叫来柳倾,他要更衣前往油坊。 去油坊工作,必须换一套工作服。 现如今的霍平,早就习惯了身边这些侍女的伺候。 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在这些侍女之中,柳倾是比较特殊的存在。 柳倾不仅是侍女,有时候还能提供贴身保护的作用。 至于张顺,霍平发现这人有练兵的天赋。 所以霍平让张顺成为训练农户的主力。 这些农户每天正常工作,抽出时间进行训练。 现如今这些农户早已没有了流民的影子,不久的将来,他们将会成为农庄的重要保卫力量。 柳倾干脆利落替霍平换好了衣服。 毕竟速度要是慢了,这位庄主的手就乱动起来了。 柳倾可不像昭娣等女,对庄主的表现欲拒还迎。 她可不好意思。 霍平整理好衣服后,带着柳倾一起前往油坊。 没想到刚出门,刘狗奴就带了一个陌生人过来。 那个人穿着普通的衣服,不过身上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柳倾看到这个人,下意识挡在霍平面前,低声说道:“庄主,这个陌生人应当是草莽游侠,有些危险。” 第68章 豪侠杨陵 霍平看向那个陌生人,身形不算特别魁梧,却像一捆绷紧的弓弦,步伐落地极稳。 一双眼睛,宛若陌生环境的野兽。 那股子与周遭井然有序的农耕生活格格不入的草莽与血腥气,依旧隐隐透出。 “庄主,这是小人结义大哥,杨陵。” 刘狗奴语气恭敬,却带着罕见的恳切,“当年小人快饿死在路上,是大哥给了一口活命的糠饼。如今他……遇了难处,想在庄子里暂住,讨口饭吃,求庄主收留。” 刘狗奴如今是农庄的管家,可以说是霍平的左膀右臂。 所以他带来的人,霍平自然也要重视。 柳倾在霍平身边低声说道:“此人目光深处的桀骜与警惕,绝非普通流民所有。” 柳倾本身就是豪侠出身,所以对这些江湖人,有着同类的敏锐。 她觉得这个人,有些危险。 不过霍平相信刘狗奴。 “既是狗奴的大哥,便是自己人。” 霍平语气平常,“安身可以,饭吃管够,冬衣也能备上。临走还能支些盘缠。不过,庄子里没闲人。” 刘狗奴给杨陵解释庄上的规矩,那就是庄子能够给所有人提供帮助,但是要用劳动力来换取。 杨陵抱了抱拳,声音沙哑:“谢庄主。某别无长物,只剩一把力气。”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隐隐的自负,仿佛“力气”是他此刻唯一还能依仗,也最值得称道的东西,甚至隐含着一丝“在此处卖力气算是屈就”的意味。 配合柳倾所说这人草莽游侠身份,他这力气恐怕不只是力气,还有给人提供武力的意思。 在说话的时候,杨陵没有其他流民的小心与恭敬,相反有点居高临下的感觉。 这让柳倾不免皱起秀眉。 你一个寻求帮助的江湖游侠,还敢在庄主面前放肆! 霍平听出来了,笑了笑。 这种人有本事傍身,所以有点棱角。 “力气?好啊。我这儿正缺力气大的。不过,力气也分怎么用。” 霍平一听对方力气大,不免想要试试看。 霍平随意站了一个松垮的马步:“来,推我试试看。让我瞧瞧你的力气。” 杨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被轻蔑的怒意。 他看似低调,可是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叫做朱安世。 江湖人称阳陵大侠,被朝廷通缉,就连当今陛下知道这个名字。 如果朱安世不是为了逃避通缉,隐姓埋名的话,只要他报出这个名字,霍平肯定会立刻将这个家伙抓起来,想尽办法弄死。 毕竟但凡了解汉朝巫蛊之祸这段历史的,都会对这个名字记忆深刻。 在历史上,巫蛊之祸就是从他而起。 丞相公孙贺儿子叫作公孙敬声,倚仗自己和皇帝有亲戚,在朝廷做官横行霸道是骄奢淫逸,甚至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军队的费用。 结果也正因为贪污军费被抓入狱,公孙贺为了救儿子,提出要抓捕全国通缉的阳陵大侠朱安世,换取儿子活命。 没想到,好不容易抓到了朱安世。 这朱安世在狱中直接爆料,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和阳石公主私通,还偷偷在宫里扎木偶人给皇帝下蛊,以此来诅咒皇帝。 现代不少人通过研究这段历史,觉得朱安世所说的这些事情,应当是子虚乌有的。 然而在历史上,朱安世一通乱爆料,导致公孙贺也锒铛入狱,父子俩死在巫蛊之祸前期。 而且这件事,牵连了汉武帝的另外一个女儿诸邑公主以及大将军卫青的长子卫伉,诸邑公主和卫伉都因此而死。 这些人被杀之后,太子刘据彻底成为孤家寡人。 刘彻让江充严查长安巫蛊,无数人牵连被杀,最后江充查到了太子头上。 江充想要栽赃太子,结果太子也是个狠人,直接杀了江充,然后造反。 这个千古死局,要是说起来,朱安世算是引爆巫蛊之祸的一条非常重要的引线。 然而此刻朱安世换了名字叫做杨陵,霍平肯定也想不到,眼前这个游侠就是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阳陵大侠。 而朱安世亡命江湖,剑术精绝,力能格杀猛兽,如今一个看似文弱的庄主,竟要试他力气? 这对不可一世的朱安世来说,简直就是侮辱。 他压下心头那点因有求于人而生的不快,沉声道:“庄主,某手下没轻重,怕伤了……” 霍平打断他:“你不用担心,推不动我,你留下,守庄子的规矩。推动了,我奉你为上宾,庄子内外,随你来去。” 这话激起了朱安世骨子里的傲气。 他不再多言,低喝一声:“得罪!” 并未用全力,只用了五成劲,一掌抵在霍平的肩膀上,猛然前推! 意想中对方踉跄后退的画面并未出现。 霍平的身体,仿佛一瞬间与脚下的大地焊死,纹丝不动。 不是硬抗的僵硬,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稳固,如同推上了一座山的基座。 朱安世瞳孔骤缩。 七成力!八成力!十成力! 他额角青筋微凸,脚下夯土地面被蹬出浅痕,全身力量澎湃涌出。 可霍平依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稳如泰山。 这就是力量属性+10,达到力量满属性的效果。 对于朱安世来说,这已非人力所能及! 朱安世猛地收手,连退两步,胸口起伏,看向霍平的眼神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行走江湖,会过无数好手,却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形。 这不是武技,近乎妖术。 霍平缓缓站起身:“力气不错,但在我这儿,力气要顺着规矩使,用在开荒、夯土、搬运上。蛮力,用处不大。” 朱安世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惊疑,这一次,抱拳深深一躬,姿态恭敬了许多:“庄主神乎其技,杨陵……服了。但凭庄主安排,某定好好干活。” 霍平点点头:“你让狗奴安排吧。” 说罢,霍平就带着柳倾前往油坊。 柳倾跟在霍平身后,走出十来步,突然回身甩手,同时口中喊道:“看招!” 正准备离开的杨陵闻言,立刻转身,凌厉目光看向柳倾。 只见一道寒光一闪而逝,擦过杨陵的脸庞,然后身后发出哆的一声闷响。 一根簪子钉在木门上,入木三分。 杨陵心中一紧,如果刚刚那簪子对着他脖子,此刻他已经是死人了。 这女人竟然也是高手,这手飞簪,放在江湖上也绝对能排得上前列。 “入庄子守规矩,若不守规矩,所行不轨,我十步之外便可取你性命。” 柳倾冷冷地警告。 第69章 巫蛊之祸提前了 柳倾原本身手就好,是被陈叔方重点培养的义女。 能镇得住陈叔方那边的江湖人士。 进入农庄之后跟在霍平身边,她也没有放下练功。 作为农庄的一员,由于【所向披靡】词条加持,她全属性提高30%。 所以柳倾身手比起之前,还要高得多。 她感觉这叫作杨陵的,有些邪性。 所以露了一手,警告他一番。 杨陵也确实被警告到了。 因为刚刚那一击,他觉得自己若非时刻防备,肯定接不住。 在他看来,这个柳倾这个江湖高手,竟然给霍平这样一个农庄主当侍女。 而且柳倾出手,霍平连头都没有回,显然对自己侍女的本事心中有数。 “小小农庄主,不仅自身有九牛二虎之力,而且身边还有如此高手。狗奴,你们庄主是什么人?” 杨陵对霍平也起了浓厚的兴趣。 刘狗奴提到庄主,顿时脸上都焕发了光彩,眼神虔诚:“大哥你不懂,庄主在我们心中,不是人……是神!” 杨陵一副看神经病的样子看着他。 “知道你不信,我带你去转转,你就知道了。” 刘狗奴准备让他见识见识农庄神迹。 当然核心地方,没有庄主允许是去不了的。 …… 在油坊里面,霍平将匠人们组织起来,把自己小时候记忆里面的一些关键,结合自己为数不多的理科知识重新讲解了一番。 讲解过程中,他对学生时代学习的知识,也感觉更加清晰。 看来上学的时候,老师说知识就是金钱,果真不假。 这些知识,让那些苦苦研究植物油产量提高的匠人们,一个个激动不已。 有了霍平所说的这些,他们能够尽快完善优化技术。 植物油推向市场,农庄肯定要大赚一笔。 而他们作为工匠,还有农庄的农户,都会因此分到一大笔奖金。 从油坊出来的时候,霍平交代柳倾:“派人去跟你义父说一下,帮我联系大买家。这个生意,光靠我们自己做不起来。” 柳倾好奇地问道:“朱家主难道不能做这个生意么,我看家主人脉还是很广的。” 柳倾与霍平不同,她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能感受到朱家主的不同寻常。 不过柳倾的眼界有限,在她眼里长安市丞都是大人物了。 所以见过朱家主后,她认为朱家主的背后,肯定是有一些权贵撑腰的。 “之前我跟朱家主就商量了,他做其他地方的植物油生意,我做长安的植物油生意。他也给了我不少帮助,不好老是找人家。还是让你义父联系长安市丞,找找有足够背景的生意人吧。” 霍平这个举措,就相当于找经销商一样。 只要商量好分成,别人肯定是愿意的。 如果可以,那就多找几个经销商,还能形成相互竞争。 至于不找朱家主,也不仅是不想欠人情,更关键的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面。 现在朱家主人不错,给自己人、给自己地,还给自己钱。 万一哪天这家伙发猪头疯,就要把自己的东西都收了,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两人一边商量一边走,准备回到屋子。 远远地看到屋子,柳倾脸色微红,今晚是她侍寝。 其实原本霍平没有规定她们必须侍寝,也就昭娣主动侍寝。 但是既然已经来到了农庄,柳倾自觉履行义务,自然也跟着后面排班侍寝。 刚开始侍寝的时候,因为张顺的要求,荆婉都要一起,相当于盯着她。 这样一来,云桑就显得比较尴尬了。 其他婢女都侍寝,就她不侍寝,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再加上庄主这长相、这气质、这身材…… 侍寝又不是吃亏的事情。 所以云桑也申请侍寝,于是四名侍女就开始排班。 不过她们四女之间,多多少少知道相互一些情况。 昭娣的年龄小,庄主说怕犯法,应该是没深入碰过。 她们也不知道这犯的什么法。 荆婉性格偏冷,应当没有那么主动。 庄主向来不玩硬的,所以荆婉大概率也就是人形抱枕的作用。 云桑胆子小,刚开始还没突破这层关系。 唯有柳倾单独侍寝没多久,半推半就跟庄主就把事情办了。 原本柳倾认为这些侍女基本上办了事,结果办完才发现,自己拔得头筹了。 结果从此之后,庄主食髓知味,每次侍寝自己都睡不了一个完整觉。 实在扛不住的时候,就只能喊来云桑一起值班。 相比较于荆婉,云桑属于比较好说话的。 至于昭娣这小蹄子,毫不掩饰争宠的心思。 喊她帮忙是不可能的,除非直接把班让给她。 柳倾觉得少值一个班,似乎有点亏,就没找过她。 今天云桑来了月信,柳倾知道自己怕有一番鏖战了。 所以还没进屋子,身子就软了一半,哪有刚刚飞簪的神气。 没想到,正在此时,有农户汇报庄主身边的金管事来了。 霍平有些好奇,赶忙去迎。 这个金管事平时都是跟着家主后面,怎么今天单独来了? 等见到金管事的时候,霍平看这位匈奴血统的中年人,眉宇之间阴郁了愁色。 “金管事,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霍平有些奇怪,所以直接问了出来。 金日磾看到霍平,这才露出了一丝放松:“恰好办事路过,就想着来看看庄主。” 对于家主身边人,霍平也很给面子。 更何况之前在“朱家庄园”待着的时候,“金管事”给自己不少帮助。 要不是他的支持,自己想要什么,都能满足。 才开始的石磨,还没那么容易搞到材料,自己也没机会露脸。 所以霍平对眼前这位金管事,也是非常亲近的。 时间不早了,霍平邀请金日磾共进晚餐。 没有让别人伺候,就两人面对面坐着。 金日磾有意无意问到少主来学习的情况。 霍平没有多想,就把朱据前后两次来学习的情况说了。 “我看这少主还是不错的,可塑性非常强,也能听得进去话。若是好好培养的话,日后接朱家主的班,还是能够把家业打理好的。” 霍平对朱据的印象不错。 此刻金日磾通过霍平的描述,也明白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个奏疏,里面的具体内容应该是什么了。 不过想到近日发生的事情,金日磾又产生了一些迷茫。 “金管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看你愁眉不展的。” 霍平给金日磾倒酒,然后耐心地问了起来,“有什么就说什么,万一我能帮上一些忙呢。” 金日磾苦笑一声:“我能有什么事情,只不过最近长安发生了一件大事,丞相之子公孙敬声贪污被抓。我从长安才打听消息回来,正在想这个事情而已。” 这的确是长安的大事,相信很快就会传开,所以金日磾放心说了出来。 不过他心中的忧虑,却没有说出来。 因为之前苏文警告金日磾,说是丞相公孙贺要出事,没想到两天不到公孙敬声就被抓起来了。 金日磾是真正见识了,江充的凶狠手段,他隐隐感觉长安要出大事了。 只是这些事,他不能跟霍平说。 却没有想到,金日磾一抬头,发现霍平的表情更加震惊,还有一些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其实霍平何止震惊,他的心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惊惧。 因为了解这段历史的他知道,流血无数的巫蛊之祸要爆发了。 而且,似乎比预计提前了。 第70章 历史重大变化 由于最近很多知识清晰了,霍平对巫蛊之祸又有了新的了解。 巫蛊之祸第一个标志性事件,就是公孙敬声被抓,然后才有公孙贺抓住阳陵大侠朱安世,朱安世诬告导致公孙家族被灭。 卫家势力全部陨落。 这个事情,愈演愈烈就是后面的太子刘据与汉武帝刘彻的正面硬刚。 太子刘据大败,长安血流成河。 汉武帝打赢了之后,余怒未消,杀了一批人。 后来汉武帝悔过了,又杀了一批人。 现代有人分析,朱安世是刘彻的白手套,就是为了削掉太子据的左膀右臂。 这样能够轻而易举拿下太子。 同时,也顺势清理了一大批权贵,为大汉后面铺垫了一个太平盛世。 在这场惨剧中,不少人认为汉武帝就是幕后黑手。 只是汉武帝没想到刘据不愧是他的种,敢直接杀江充跟他来硬的。 更加没有想到,向来听话的皇后卫子夫,也不愧是卫家人,毫不犹豫地支持她儿子。 而且战败后,都没等汉武帝废后,她就直接自杀了。 霍平从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隐约知道现在是汉武帝晚年时期。 按照他的想法,巫蛊之祸也肯定要到来。 所以他才远离长安,在这里打造农庄。 却没有想到,巫蛊之祸说来就来。 在历史记载中,没有记录公孙敬声什么时候被抓的。 但是记载了公孙贺是公元前91年正月入狱。 霍平推演中,现在应该就是公元前92年正月。 按照这件事的推进速度,公孙敬声应当是在夏季或者秋季被抓才对。 毕竟以汉武帝刘彻的脾气,不可能给公孙贺太多时间去抓捕阳陵大侠朱安世。 然而现在事实就是,公孙敬声很有可能提前被抓了。 那也就代表巫蛊之祸,已经正式开始了。 难怪系统通知,历史出现重大变化呢。 “霍先生怎么了?” 金日磾看到霍平脸色难看,不由出声问道。 霍平勉强一笑:“只是听到这个事情,感觉有些不舒服而已。” “这公孙敬声向来目无法纪,他被抓应该是拍手叫好的事情。先生为何会感到不舒服,难道你与公孙家族有旧?” 金日磾凝视着霍平的样子,心里不免嘀咕起来。 这小子不会真与霍家相关吧。 不然为何听说公孙家有事,他会不舒服? 霍平叹了一口气:“公孙家族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之前向家主预警长安有大劫难发生,家主不知道有没有当一回事。你说的这件事,将来会牵连极广……” 霍平说到这里,不知道怎么去说了。 他与朱家主关系莫逆,自然可以敞开心扉去说。 一个现代人到了这个时代,如果没有一个人可以交心,那必然是悲哀和孤独的。 哪怕身边美女环伺,心灵上仍然是孤独的。 朱家主则不同,霍平跟他可是聊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话。 这小老头也没有大肆宣扬,而且自己也跟他说过巫蛊之祸,对方反应很平静,听得也认真。 这让霍平感觉,可以跟他好好交心。 这位金管事跟着家主后面,看起来也是忠心耿耿。 然而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自己所说的,牵扯到朱家主背后的人,就怕到时候害了朱家主。 金日磾已经听出霍平弦外之音,他心中一紧。 随后看到霍平欲言又止,便明白他的担心。 所以金日磾赶忙对天发誓:“霍先生,你所说的话,我只会与家主说,绝不传六耳。若违背此誓,我全家不得好死,天诛地灭。” 在司马懿之前,发誓还是有一定约束力的。 更何况,霍平与金日磾接触的也多。 可以说除了朱家主,就是这位金管事了。 所以当金日磾发誓之后,霍平这才缓缓开口:“之前我跟家主说过,一场巫蛊之祸就要开始了。而现在发生的事情,就是巫蛊之祸的前兆。这个巫蛊之祸非常复杂,一旦发生就是死劫,长安血流成河,无数人为此殒命……” 长安血流成河? 金日磾听到此话,只觉得心神震动。 “怎……怎么可能……就是丞相死了,也不可能有这么严重后果吧。” 这些年被杀的权贵可不少,当今陛下手下的丞相被杀的都不少。 金日磾想不通,为什么公孙敬声的事情会引起一系列的影响。 霍平也知道,这个时代的人看不了这么远。 或许他们认为,这就是一个权贵的陨落那么简单。 毕竟历史上,有人称刘彻为丞相绞肉机。 杀了那么多丞相,照样大汉太平盛世,怎么会因为一个丞相之子,引起那么严重的后果呢? 霍平说道:“公孙敬声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势必要牵连到当今丞相,甚至是公孙家。而公孙家与谁更加亲近?” 金日磾瞬间就想到了太子据。 “可是丞相公孙贺向来谨慎,怎么会被他儿子牵连?” 金日磾还是没有想通。 霍平说道:“丞相公孙贺会找陛下,要求抓一个叫作阳陵大侠朱安世的。这个朱安世会诬告丞相,这里面或许是阴谋,也或许是巧合。 而诬告最核心的一点,就是巫蛊。正因为这巫蛊,才引发了一系列的祸事。血流成河绝不是说着玩的,到时候会死很多人!就连两名公主,都因为这诬告而死,太子势力将会清除一干二净。” 霍平从金日磾的表情就能看出,朱家主想必是跟朝中权贵有深刻联系。 霍平也想要拉一把朱家主,所以这一次说话,说得非常明白。 甚至把具体的事情,都给说出来了。 只不过霍平说的内容太过匪夷所思,甚至等于是告诉金日磾,他能够未卜先知,知道未来。 金日磾向来不信巫蛊之术,所以自然也不相信霍平能预知未来。 哪怕是霍平能够制作那么多神器,甚至就凭他的贡献,称之为国士也无妨。 只是技术归技术,玄学归玄学。 更何况霍平所说的内容,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这对向来恭谨的金日磾来说,冲击太强了。 金日磾神色复杂,并没有完全听信。 霍平见状也只能叹了一口气,他能做到的就是这些了。 金日磾吃完饭就离开了,霍平一路送到庄外,看着对方骑马绝尘而去,也只能摇了摇头。 没成想一转身,却看到一个人远远盯着自己。 第71章 天下病了? 霍平有些纳闷,不过身在农庄里面,他还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霍平走过去,发现竟然是白天才招收的游侠杨陵。 朱安世眼神复杂看着霍平,白日所见的神奇农具、高效组织乃至霍平那深不可测的身手,在他心中搅动起惊涛骇浪。 特别是仔细接触之后,朱安世才发现霍平的不凡。 那绝不是普通的农庄主,甚至农庄一些理念,让他感到深深地震撼。 霍平笑着问道:“狗奴招待得可周到?” 朱安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庄主,杨某半生漂零,杀人亡命,自认见过些世面,也见过所谓‘豪杰’。但如庄主这般人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您这些‘器物’与‘规矩’,说是仙家手段、圣人遗法,也不为过。杨某……真心佩服。” 霍平笑了笑,不置可否。 朱安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某走南闯北,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也见过豪门酒肉臭的奢靡。这天下……是不是病了?病入膏肓?” 他抬起头,眼中燃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索之火,“庄主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造得出养活万民的神物,也练得出庄里这般令行禁止的强兵……某斗胆一问,若有朝一日,庄主南面而王,能否终结这乱世轮回,让天下人人有衣穿,有饭吃,太太平平?” 这番话,已是诛心之言,若被外人听去,足以让整个农庄血流成河。 但朱安世说了出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试探,也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他见过“厉害”的人,但从未见过霍平这样的“奇人”,或许,奇迹真的存在? 如果给这个时代的人听到,只怕会惊恐。 霍平却没有太多感觉。 他接触这个朝代的人不多,但是也知道,很多流民那是能够活活被饿死的。 所以这些流民里面,想法极端一点也正常。 东汉末年,有个非常牛的人叫作张角,一锅粥里面放一张符纸,便能召唤无数流民。 那些人喊他大贤良师,把命都给他了。 而张角这个原本能够成为豪门座上宾的人,拉着这些人起义,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 果真拉着无数黄巾军,请大汉赴死。 这才拉开了,英雄无数的三国时期序幕。 所以霍平这个现代人觉得这些流民说这样的话,非常正常。 霍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淡淡说道:“这天下本就是如此,不是‘病了’。你以为换一个皇帝,换一个姓氏坐江山,就能改变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王朝初立,要休养生息,轻徭薄赋,百姓能喘口气。 可等到天下太平了,坐稳了江山的人,便会开始修宫殿、凿陵墓、征四方、封赏无穷无尽的皇亲贵戚。钱从哪里来?粮从哪里出?最终,还不是从百姓碗里掏,从百姓身上榨。等到榨干了,逼反了,便是烽烟再起,从头来过。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霍平这番话,但凡现代了解历史的都能知道。 封建王朝就是如此,强汉、盛唐、富宋、刚明,乃至于奴清都是这样的。 周而复始,最终就留下一句话,兴亡都是百姓苦。 这番话说得冰冷彻骨,彻底打碎了朱安世心中那点“明君治世”的幻想。 他脸色发白:“难道……就永无出路?庄主你也不行?” “光靠坐在未央宫里的那一个人,不行。” 霍平就当聊天一样,“皇帝再英明,他一个人能管多少事?他的命令,要经过多少层官吏的歪曲?他的仁慈,能抵挡得住天下无数贪婪的手层层盘剥?问题的根子,不在最上面那一个人,而在从最上面到最下面,这一整片‘土壤’都坏了。” “土壤?” 朱安世不解。 “对,土壤。人心、规矩、活法。” 霍平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深远,“你想让一棵病树开花,光修剪顶上的枝叶没用,得改良它扎根的土壤。你想天下太平,人人饱暖,不是换一个‘好皇帝’去统治‘旧百姓’,而是要让百姓自己,先成为能支撑起太平盛世的人。” 他指了指窗外沉睡的农庄:“我在这里做的,就是尝试改良一小片‘土壤’。我给规矩,让劳动就有回报,公平可见;我给技术,让土地多打粮食,人能靠力气活得有尊严;我给组织,让人心不散,力能往一处使。在这里,活着本身,不再是一件需要拼命挣扎、仰人鼻息的事情。” “但这远远不够。” 霍平话锋一转,“一个庄子救不了天下。我的法子,我的这些‘奇技’,若只是被某个皇帝拿去做他统治的更趁手工具,去榨取更多,那么不过是为旧的轮回,添一把新柴,烧得更快些罢了。” 朱安世听得心潮澎湃,又觉茫然:“那……到底该如何?” “需要一场革命。” 霍平重重吐出革命两个字,却又让朱安世不明所以,“但不是你们想的揭竿而起、改朝换代那种流血的革命。那太急,太暴烈,往往只是换汤不换药。我所说的革命,是从最底层、最根基处开始的、缓慢而坚定地改变。” “首先,是让人能活下去,并且是靠自己劳动有尊严地活下去。这是底线,没有这个,一切免谈。” “然后,是在活下去的基础上,传播新的‘理念’。不是孔孟那套君臣父子,那套东西很好,但容易被利用成统治工具,而是更朴素的道理,人是平等的,劳动是光荣的,规矩是保护所有人的,合作比掠夺更能创造美好生活。把这些道理,像种子一样,通过一件件实事、一项项好用的技术、一套套公平的规矩,种进人们心里。” 霍平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由笑了起来。 他身怀国士无双系统,本应该努力方向是在朝堂之上,做一名无双国士。 可是霍平真正的野心并不是要做一个朝廷的国士,他想要成为这个时代的国士。 当然他现在非常渺小,连一个大人物都不认识,认识最大的人物就是一个土地主还有一个就是长安市丞。 不过,他现在苟得非常好。 既然如此,不妨把梦做得大一点。 霍平看着自己的五千亩农庄之地,露出慑人的光芒:“当这样的‘土壤’一片片出现,这样的人一点点多起来,他们自然会懂得如何保卫自己的劳动成果,如何选择能维护这种生活方式的治理者。 到那时,坐在未央宫里的是谁,或许就不那么要紧了。因为支撑那座宫殿的,不再是麻木的顺民或待燃的干柴,而是一个个清醒、有力、珍惜自己生活的‘人’。” “这很难,很慢,或许我看不到那一天。” 霍平最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坦然,也有不容动摇的信念,“但总得有人开始做,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做起。这个农庄,就是一颗种子。至于它将来会长成什么样,是独自繁茂,还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谁知道呢?” 第72章 预知未来! 朱安世彻底沉默了。 他胸中仿佛有惊雷滚过,又似有冰雪浇头。 霍平描绘的图景,完全超越了他作为一个游侠,甚至作为一个古人对“天下大事”的所有认知。 没有快意恩仇,没有皇图霸业,只有枯燥的“土壤”“种子”和缓慢的“改变”。 但这平淡无奇的话语深处,却蕴含着比任何武力或权谋都更可怕,也更坚韧的力量。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那点“重信守诺”“扶危济困”的侠义,在这个人“改良土壤”的宏愿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短视。 宛若一只蚂蚁,仰望着神明。 他也突然明白了,为何霍平身怀神技,却甘于蛰伏在这渭水之滨。 “庄主……” 朱安世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起身,心悦诚服地一揖到底,“今日之言,胜过某半生所见所闻。某虽是一介粗鄙武夫,不识大道理,但日后庄主若有驱策,只要是朝着您说的那个方向,某愿效犬马之劳!” 他知道,自己踏入的,不再仅仅是一个藏身的农庄,而是一个可能孕育着惊涛骇浪的、寂静的港湾。 而眼前这位平静的庄主,其志向与胸怀,远比任何一位他在口耳相传中了解的帝王将相,都更加辽阔,也更加……危险。 霍平自然不知道,此人会想这么多。 跟他说这些道理,无非是看出这个杨陵是个偏激之人。 希望让他明白一些道理,再给他画一些蓝图。 就像每一个企业刚创建的时候,目标都是冲着改变世界去的。 至于能不能改变,还是要看自己能力。 他心里清楚,自己可不想着去称王称霸。 当务之急,还是要在巫蛊之祸里面活下来。 然后慢慢发展自己,如果可以的话,为这个时代做点东西。 或许真的可以传播一些理念,这些理念就如同种子一样,会慢慢地萌芽发展。 在无数年以后,或许能够顺利推动这个民族的一些变化。 当然历史洪流浩荡,自己只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可万一因为自己的穿越,能够改变一点点呢? 能让未来这个民族早一点觉醒呢? 哪怕就是一点点,那不也是一种抱负么? 霍平扶起朱安世,让他早点去休息。 明天早上,还等着让他去堆肥呢。 有那么大力气,不去挑大粪多可惜,吹啥改朝换代的牛逼呢。 …… 金日磾回到了甘泉宫,他虽然不相信霍平的话,却仍然有些心绪不宁。 然而在第二天,一名羽林郎前来向金日磾汇报。 这位羽林郎出身于最特殊的群体,那就是羽林孤儿。 他们是由战死军人的子孙组成,从小被养育在羽林官署中,由官方教授弓矢、戈矛等“五兵”之术,长大后补充入羽林军。 这既是朝廷的抚恤政策,也保证了羽林军有稳定、忠勇的兵员来源。 金日磾的职责主要集中在宫廷侍从、近卫安全以及参与重大政务决策等方面。 因此他与羽林军接触较多,这里面也有自己的人。 “金都尉,昨日您不在,丞相求见。” 对于羽林郎所说的话,金日磾觉得在情理之中。 毕竟公孙敬声是公孙贺的独子,突然因为贪污被抓,肯定要通过自己见陛下,捞自己儿子。 可是现在的甘泉宫,都是江充和苏文说了算。 金日磾哪怕见到他,也无能为力。 金日磾淡淡道:“丞相没有见到吾,是否去见江公了?” 羽林郎继续汇报:“丞相很着急,没有见到您,就去求见江使者。江使者见了丞相,并且替他转达了诉求,并获陛下认可。” “哦,他的什么诉求获得陛下认可了?” 金日磾感到奇怪,急忙问道。 羽林郎犹豫一下继续说道:“据说是丞相主动请求抓捕阳陵大侠朱安世,以此换取其子得以活命,陛下应允了。” 刚刚还是一脸淡然的金日磾,瞬间脸色就变了。 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片刻的声音,大脑好似被洪钟撞过。 四十多年坚信的“天行有常”碎成齑粉。 只因为,金日磾依然记得,霍平跟自己说过。 公孙敬声被抓之后,丞相公孙贺会为了自己儿子,请求通过抓住阳陵大侠朱安世来让自己儿子活命。 阳陵大侠朱安世是豪侠之中比较特别的存在,这个家伙向来横行不法,挑战朝廷的权威。 在民间豪侠之中,拥有非常的名望。 而且私底下,陛下之前曾怀疑,有人手持武器出现在宫中凭空消失,就是这个朱安世搞的鬼。 正因为如此,陛下曾多次催促抓捕这阳陵大侠朱安世。 只不过这么长时间,朱安世仍然逍遥法外。 丞相公孙贺要抓朱安世,可以说是痴心妄想。 有这样的前提,金日磾才在霍平说这件事的时候,觉得荒谬。 然而当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发生的时候,金日磾才感觉到了一种渗透全身的寒冷。 霍平,真的能够预知未来? 金日磾将霍平的种种古怪,都串联了起来。 从天而降来到甘泉宫,使用雷电打败康居巫师,拿出一系列让人震惊的东西,野兽群中毫发无损宛若狼神眷顾…… 甚至包括陛下对他的称呼。 陛下不止一次在金日磾面前,称呼霍平为邪祟。 可是以前被陛下认为邪祟的那些人,早就死无全尸了。 明明这个人不止一次被陛下称为邪祟,可是陛下赏赐他、帮助他甚至…… 金日磾觉得,陛下似乎信任他。 难道,陛下早就已经发现,这个人能够预测未来? 金日磾的心情如同过山车,一会上去一会下来。 “霍侍中有没有过来?” 金日磾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想法,立刻询问霍光的踪迹。 陛下如今情况如此着急,以霍光的性格,肯定不会参与进来。 果然,羽林郎告诉金日磾,霍光并没有来过甘泉宫,而是在家等待陛下召见。 金日磾立即起身,前往寻找霍光。 现在,能够真正信任的人已经不多了。 金日磾觉得,霍光是自己的同类。 更何况,这件事关乎霍平。 金日磾每次看到霍平的脸,都会生出复杂至极的情绪。 因为他的父亲休屠王,便是被霍去病率领大军攻杀,自己也是被汉军带到了宫中。 而金日磾也相信,霍光对那张脸也是情绪复杂至极。 第73章 商界传奇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悄然停在霍光府邸的侧门。 早已得到隐秘通知的霍光,屏退所有仆役,独自在书房等候。 炭火将室内烘得暖热,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 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下,霍光不明白金日磾为什么要来找自己。 书房门打开,一个裹在厚重黑袍里的高大身影迅速闪入,门随即关上。 来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坚毅而忧虑的面孔——正是金日磾。 “霍公。” 金日磾声音沙哑,神色复杂。 霍光示意他坐,斟了热汤推过去,目光冷静审视。 两个人都是将谨慎刻在骨子里的人,所以霍光明白,金日磾来找自己,必然有事。 而且这件事不小。 金日磾没有碰汤碗:“霍公,眼下情况暗流涌动,且已到紧急之时,对此危局,您作何打算?” 霍光眉头微蹙,这是最敏感的话题。 “金都尉,此等大事,自有陛下圣裁,你我做臣子的,唯有尽心侍奉,静待天命。” 回答滴水不漏,也无比契合他的性格。 金日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若天命已定,而未来……已知呢?” 霍光眸光一凝:“何意?” “我去过渭水边,见过那个人。” 金日磾一字一顿。 他没有说是谁,但是霍光立刻就知道他说的是谁。 霍光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霍平,一直是他心底最复杂,也最隐秘的牵挂。 这个人出现得太过诡异,而且他的相貌、神情,乃至于很多细节,都能对应上。 偏偏这个人,不可能是霍光所想的那个人。 这种矛盾冲突,让霍光提到霍平的时候,心情很难平静。 “他一介布衣,又能知什么未来?” 霍光语气平淡。 “布衣?” 金日磾苦笑:“他能让贫瘠之地亩产倍增,能令散漫流民令行禁止,更有一套完整得可怕的对天下、对制度的思考。” 金日磾说到了霍平向太子刘据提出的两大国策。 霍平听到那些“以工代赈”“计功定值”“官营垄断”的说法,心中震撼,面上不动声色:“那又如何?奇技淫巧,或可富家,未必能安国。” “若他不仅知‘技’,更知‘势’呢?” 金日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惊悸,“他……曾对我言及未来,虽语焉不详,但提及‘倾轧’、‘巨变’、‘流血盈野’。其神色,绝非臆测,倒似……亲见。他提到一些关键的人,一些必将发生的事……其中,隐隐指向东宫不稳,奸佞将借此掀起滔天大祸,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四字,如冰锥刺入霍光的冷静外壳。 他太清楚当前朝局的诡谲。 至于“东宫不稳”,更是让他一直担心的事情,仿佛成真了。 霍光心思深不可测。 金日磾所说的那些,正与他心中某些猜想不谋而合。 正因为如此,霍光拂袖:“荒诞!未来之事,虚无缥缈,岂可尽信?金都尉,你莫不是被他蛊惑了?” 金日磾苦笑:“我受蛊惑?那陛下呢,陛下那一日从农庄回来之后,就一蹶不振。而我听霍平说,他也向陛下预警了。” 霍光内心震动,他没想到,那一天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难怪陛下的所言所行,那么古怪。 金日磾目光灼灼,“霍公!我金日磾以性命起誓,我所感所知,绝非虚妄。那霍平或许知道避免灾难的道路,而我今日来,希望我们能够肝胆相照,共同应对未来。” 结盟! 霍光知道,金日磾的目的就是为了结盟。 可是两人现在能结盟么,就凭借着霍平所说的“未来”,两人结盟在一起? 现在结盟危险太大了,朝中几大势力雄踞,他们手上无兵无权。 陛下还在的时候,他俩因圣眷而得势。 现如今,他们在内比不上江充、苏文,在外比不上李广利、公孙贺等。 他们有什么立场结盟? 霍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今日之语,出你之口,入我之耳。霍平之事,关系重大,其言……更需谨慎查证。陛下尚在,你我皆为臣子,首要之务是尽忠王事,稳定朝局。” 这是婉拒,也是官话。 但金日磾听出了不同,霍光没有断然拒绝。 金日磾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他明白了,霍光动摇了。 “霍公,此事正是为了稳定朝局,同时也能印证,霍平究竟是什么人。从天而降、狼神认可还有与昔日冠军侯一般无二的长相、神情……难道你不好奇?” 金日磾再一次提到了霍平。 霍光打断他,恢复了惯有的沉稳:“金都尉忠于王事,辛苦了。夜已深,请回吧。路上小心。霍平的事情,我自会去了解。” 金日磾点了点头,然后离开。 金日磾悄然融入夜色。 霍光独自留在书房,久久伫立。 “兄长……”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罕见的迷茫与坚定交织的神色。 …… 霍平押着几辆满载油罐的牛车,在陈叔方的引领下,穿过越来越清静、门庭却越来越显赫的里巷,最终停在了一处高墙环绕的别院侧门。 此地已近北阙甲第,绝非寻常商贾所能涉足。 原本霍平是不愿意进入长安的,毕竟现在的长安,在他眼里如同炸药桶一般。 可是不来也不行,陈叔方说是找到了重要渠道,不过对方必须要见霍平。 这也能理解,毕竟陈叔方只是一个中间方,对于技术什么的都不懂。 人家想要做这个生意,必然要了解一些实在的东西。 陈叔方上前叩门,态度恭谨,与他在市井中的豪侠气派判若两人。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面容刻板、眼神锐利的老仆审视片刻,才侧身让他们进去。 庭院幽深寂静,古树参天,几乎听不见外界声响,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他们被引至花厅。 两位身着华贵曲裾深衣的年轻女子端坐席上。 二女均是端庄丽质。 霍平自然不认识她们,陈叔方介绍道:“这两位娘子是无盐氏家族之子弟。” 无盐氏三个字一出,霍平立刻就明白二女的身份。 这在长安商界,绝对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无盐氏有记载的,就是活动于汉景帝年间,从事的是高利贷生意。 而无盐氏最出名的事情是,汉景帝时期“七国之乱”爆发,留守长安的各位贵族军将们,也受命为国出征,可是没有钱粮。 然而当时战事胜负未分,商贾们纷纷不敢借钱粮给这些贵族。 关键时刻,无盐氏审时度势挺身而出,一口气“出千金借贷”给汉皇室,几乎赌上全部身家。 后来大将周亚夫临危受命,平定了七国之乱。 接着皇室就爽快买单,无盐氏顺利收回十倍厚利,一跃成为关中首富。 这算是汉朝商界一大传奇。 霍平一听是这个身份,就知道是条大腿。 难怪这环境和这气质,说是贵族也有人信。 毕竟在现代人看来,大商人与贵族无异。 然而霍平却不知道,在这个时代,商人就是商人,与贵族身份天差地别。 很多规矩受到法律限制,一旦突破就要受到严惩。 所以眼前这两女根本与无盐氏毫无关系。 她们正是霍平预言中,将死于巫蛊之祸前夕的阳石公主、诸邑公主。 第74章 卫子夫 阳石公主与诸邑公主端坐主位,华服粲然,神色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意。 实际上,她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正是为了太子刘据。 她们作为刘据的姐妹,自然知道太子最近总是提到一个术士霍平。 这在她们看来,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们的姐姐卫长公主就是深受术士所害,当年陛下宠信方士栾大。 不仅给予赏赐,而且还将卫长公主许配给栾大。 正因为如此,后来栾大被识破后,卫长公主也深受其害,郁郁而终。 后来陛下依然听信术士,信奉巫蛊之术。 她们从成年开始,再难见到自己父亲。 曾经她们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 阳石公主眉清目秀,善解人意。 诸邑公主温柔体贴,擅长歌舞。 民间所传阳石公主少镜湖光,诸邑公主无言秋色。 然而如今,曾经慈父的陛下已经与她们渐行渐远。 她们将这一切,都归结于那些可恨的术士。 没想到,如今太子刘据也迷信术士,这让她们才想要见到霍平这个人。 并且狠狠惩治此人。 当然今天第一次见到霍平的时候,固然之前已经知道,他相貌与曾经的表兄霍去病相似。 但是在见面时,还是有些吃惊。 不过也只是微微吃惊而已。 表兄霍去病虽然经常来宫中,不过与太子刘据接触的多。 她们对表兄的印象,并不深刻。 “制油者霍平,见过二位娘子。” 霍平依礼参见。 霍平觉得无盐氏这样的大商贾之家,有点架子也正常。 阳石公主面容娴静,见状并未让他起身,声音清脆却锐利:“霍平,你可知蛊惑百姓、装神弄鬼,是何等罪过?” 开门见山,扣下一顶大帽。 霍平目光平静:“不知娘子何出此言?本人所作所为,不过售卖自家所产豆油,何来欺蛊?” 诸邑公主见他还敢还嘴,冷哼一声,语气柔缓却更显刻薄:“售卖豆油?长安市肆,麻油、苏子油并非没有,只是价高难得,寻常人家用动物脂膏罢了。 你弄出这‘大豆油’,无非是效仿方士故弄玄虚,将寻常之物冠以新奇名目,抬高价格,诓骗那些好奇的富户。与那些兜售‘仙丹’‘符水’的方士,有何本质不同?” 霍平明白过来,她们对自己所卖的豆油并不了解。 并且还因此产生了误会。 霍平略一沉吟,示意随行庄户将油罐与几件小样品摆上案几 “二位娘子问得在理,不过二位娘子并不了解豆油。” 霍平打开油罐,给她们看到里面的豆油:“这豆油我给两位娘子介绍一下,首先最大特点就是价宜而用广。麻油、苏子油金贵,犹如锦上添花,只有宴客或富室使用。而大豆易种多产,我改良器具后,出油更易,成本大降。 故这豆油之价,可定在让寻常小康之家、市肆食铺也乐于常备的程度。让更多人家的锅里常有油香,更多食肆的菜肴更添油润,这市场比仅供豪奢广阔得多。对无盐氏而言,这是走量得利的稳当生意。” 从第一条,霍平就驳斥了两女认为大豆油价格高昂。 “其二,物性稳而佳,利在省心省事。” 霍平继续展示,“动物脂膏易腐坏,暑天更是难题。此豆油,不易变质,久存不坏,于仓储、远贩,优势明显。用于燃灯,火光平稳,烟气细弱,耗油慢,比等价的脂膏灯,照亮更久,且灯盏洁净,能减少支出。”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大豆油的优势,那就是用得少、效果好。 在这个时代,跟动物油脂比起来,算是清洁能源了。 两女闻言,不由都看了过去。 霍平让人点燃,果然如他所说的一样。 “其三,衍生新物,利在开拓新业。此油不止能吃、能燃。” 霍平拿出了一块粗制的液态皂,他本来想要制作肥皂,这玩意也是以前在手机上刷过视频。 肥皂就是油脂加上强碱。 在【天工开物】词条的助力下,让他带着工匠们研制。 不过霍平能得到的碱只有草木灰制作的碱水。 所以没有打造固态皂,只能搞出液态皂。 当然现在放出来,也是一个王炸产品。 “寻常洗衣,皂角、草木灰费力且不易净,尤其油污。此‘皂’去油污力强,可用于浆洗衣物、清洁器皿,于客舍、酒坊乃至大户人家浆洗房,皆是省时省力的好东西。 稍加调制,亦可成洁面膏脂。一门油生意,可带动‘清洁’‘膏沐’等相关行当。无盐氏若经营得当,可独占或引领这几样新物事的市面,其利岂止于油?” 霍平让人送上液态皂,给她们使用。 两人接触一看,液态皂里面加了一些花草调制,闻起来有股芬香。 霍平让人当即演示了一下,将双手沾染了厚重油污之后,只用液态皂辅助清洗,很快就清新如初。 还有一些衣服上,沾染了一些污渍,也是轻松就搓掉了。 两女被震撼了,原本带着对方士骗术的提防而来,此刻听到的,却是一套逻辑严密、处处着眼于实际生活改善与商业拓展的清晰论述。 没有虚言,只有对“油”这种寻常之物潜力的深刻挖掘,以及对民生细微需求的敏锐洞察。 哪怕她们不懂商业,也知道这个东西价格便宜而且用途广泛,肯定是大有商机。 特别是她们对霍平所说的洁面膏,更加感兴趣。 这洁面膏的理念,霍平是准备当做洗面奶使用的。 这玩意在后世有多火爆,就知道在这个时代提前出现的市场前景了。 “霍先生,您将这豆油与‘皂’物的前景说得这般明晰,处处是利。恕妾身直言,既是如此稳赚又长远的生意,先生为何不自已独做? 您有庄子,有方子,慢慢经营,利岂不都是先生的?何必要寻我们无盐氏这样的外人合伙,白白分去利润?”” 阳石公主目光灼灼,这是最核心的质疑。 你既有“点豆成金”之术,为何与人分享?莫非其中有诈,或力有不逮? 霍平笑着摇了摇头:“大娘子有所不知,与无盐氏合作,主要为了两件事。一件就是安全,此物一旦显露出大利,觊觎者必众。地方豪强、权势之家,若以势压人,强索方子,或设卡刁难,我一介布衣,如何抵挡?” 说着,霍平继续解释:“‘皂’物等衍生新物,世人未曾见过。如何让世人知晓其妙?如何让客舍、酒坊愿意试用?如何制定行市规矩?这需要强大的口碑、现成的销售网络、以及说服初试者的信誉。 无盐氏百年字号,一言九鼎,由你们推广新品,事半功倍。我将精力专注于继续改进技艺、开发新物,你们则负责让其为人所知、为人所用。此乃各展所长,合力将饼做大,而非守着一个小饼独自啃食。” 其实说白了,一个就是背景,另一个就是销售网络。 这从干豆芽开始,就是霍平的销售手段。 靠着自己做,实在太慢了。 现在大汉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稳,霍平需要快速收拢钱财,供农庄发展。 霍平详细解释,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立刻就听懂了。 两女都惊讶于霍平的思路清晰,敌意也在无形中瓦解了不少。 正在此时,厅外廊下传来一阵不疾不徐脚步声,伴随着侍女压低却清晰的禀报:“大主母到。” 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俱是一怔,迅速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母亲卫子夫怎会此刻亲至? 这远超原定计划! 第75章 敬献美食 未及她们起身,一位妇人已步入厅中。 她衣着看似比颜氏姊妹更为素淡,一身秋香色深衣,外罩半旧云纹锦缘半臂,发髻只用一支简素的玉簪绾住,周身无多余佩饰。 然而,她面容温婉中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仪,步履从容。 霍平只觉得这妇人雍容华贵,心想不愧是无盐氏的大主母。 “母亲。” 伪装成无盐氏姐妹的阳石、诸邑连忙起身行礼,称呼也瞬间切换回更私密且符合“家族”身份的用语,略显紧张。 卫子夫微微颔首,目光已落在同样起身行礼的霍平身上。 只这一眼,她扶着门框的手便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尖微微发白。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亲眼所见,那冲击力仍是排山倒海。 眼前这年轻人的眉眼轮廓、挺拔的身姿,尤其是那份沉静神态下隐隐透出的锐气…… 与记忆中那个英姿勃发,让她又骄傲又心疼的外甥霍去病,何其相似! 霍平依礼躬身:“小人霍平,见过夫人。” 他察觉到了这位突然出现的“大主母”目光中的异样,那绝非寻常审视。 他心下微凛,但面色如常。 怎么感觉这一家子,不像是做生意的。 霍平看向陈叔方。 陈叔方自然也猜不到她们的身份。 卫子夫迅速敛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恢复略显疏淡的客气笑容:“霍先生不必多礼。妾身听闻家中来了贵客,手中有新奇之物,一时兴起,过来瞧瞧。不曾想打扰了你们谈正事。” 她声音温和,却自带一种让人不自觉凝神倾听的力度。 阳石公主连忙让出主位:“霍先生正在与我等商议豆油之事,见解颇为独到。” 母亲既然来了,二女自然不敢再执行自己原本计划。 卫子夫缓缓落座,目光依旧落在霍平身上:“哦?不知是何等独到见解,能让妾身这两个眼界不低的女儿都兴致盎然?” 她将话题自然引回,似乎只是关心生意。 这让霍平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这个时代谈生意是不是都这样。 他只得将豆油“价宜用广”“物性稳佳”“衍生新业”的核心优势,又向这位“大主母”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待霍平说完,卫子夫沉默片刻,忽然温言道:“听先生一席话,妾身亦觉耳目一新。先生远道而来,又费心讲解,时已近午,岂能空腹而归? 若先生不弃,便请在舍下用顿便饭,也算我无盐氏聊表谢意。淑儿、慧儿,你们吩咐厨房,用心备几样精致小菜。” 她语气慈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留饭? 阳石和诸邑再次意外,这不在计划内。 但母亲既已开口,她们只能应下。 霍平当即推辞,他知道汉朝不比宋明礼教约束正紧的时代,但是觉得跟她们吃饭有些不便。 然而卫子夫一再坚持:“生意是长久之事,不在这一时半刻。先生务必赏光。再者,老身还有些关于这油品储运的细处,想私下请教先生。淑儿、慧儿,你们先去安排吧,顺便……看看酒窖里那坛去年埋下的菊花酿可熟了,席间给先生尝尝。” 两女立刻起身安排。 霍平觉得再拒绝就不礼貌了,他笑着应下:“那也正好,我这里也有一款美食,敬献给夫人与两位娘子。” 在她们惊讶目光中,霍平让陈叔方取来了朱霍农庄新产品——豆腐。 “这是?” 卫子夫等人看到豆腐非常惊讶。 霍平自然明白,她们看到豆腐,肯定是惊讶的。 要知道,关于豆腐发明的确切时间,史学界尚无定论。 主流传说豆腐发明与西汉淮南王刘安有关,但这最早见于宋代文献,距汉朝已千年,并非当时记录。 霍平经过询问其他人,根据现在的技术推测,哪怕这个时代真有豆腐,也不是规整、光滑的方块。 可能是质地粗糙、含水较多、易碎的凝块,更像后世的“豆花”或“豆腐脑”。 “此物,名唤‘豆腐’。” 霍平介绍道,取过旁边预备好的干净短刀,娴熟地将其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其断面光滑如玉。 “豆腐?” 诸邑公主忍不住凑近些看,少女心性被这新奇可爱的食物激起,“看起来……像玉糕一样!可能直接吃?” 霍平看她这个样子,不由想到了昭娣看到凉粉的神情。 果然,在一些女孩子眼里,颜值就是正义。 “可生食,但风味最佳,还需烹调。” 霍平笑着说道,他又取出一只小型陶炉置于案旁,架上小锅。 锅中是早已预备好的浓白高汤。 他将切好的豆腐片轻轻滑入汤中,又加入了一些色泽金黄、酸香扑鼻的腌渍咸菜叶。 这正是霍平准备的一道大菜——咸菜滚豆腐! 他在制作的时候,不由摇头晃脑的哼了起来。 “吃了咸菜滚豆腐,神仙老子……不及吾……” 不多时,汤汁微滚,豆腐在汤中微微浮动,洁白愈发诱人,咸菜的香气混合着豆香与高汤的醇厚,弥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此乃‘咸菜滚豆腐’,一味家常菜。” 霍平为三人各盛了一小碗。 只见汤色清亮微白,豆腐如玉块浸于其中,间缀金黄酸菜,热气腾腾。 卫子夫持箸,先观其色,再闻其香,眼中异彩连连。 她尝了一口汤,酸鲜开胃,温润适口。 再轻轻夹起一片豆腐,小心翼翼送入口中——那口感,彻底颠覆了她对豆制品的认知。 毫无豆腥或粗糙之感,唯有极致的滑嫩、绵软、细腻,仿佛含着一口凝脂,却又带着独特的豆类清香,在高汤与咸菜的衬托下,鲜美异常,入口即化,暖意直透脾胃。 “这……这真是大豆所做?” 阳石公主也尝了一口,震惊不已。 宫中什么珍馐没有? 但如此质朴材料、如此奇妙转化、如此纯净口感的食物,闻所未闻! 阳石公主看向霍平,已经是浓浓的好奇。 这个人难怪会被刘据看重,不仅懂生意,而且能够发明如此多的奇趣之物。 诸邑不好自己多吃,她主动给卫子夫又盛了一些,准备盛完再给自己盛一些。 卫子夫则是低声跟她说了什么。 诸邑一怔,随后赶忙起身,转为笑脸为霍平盛了一碗:“霍先生,感谢你的美食,请先食之。” 霍平笑着起身去接,却没有想到,诸邑似乎踩到裙角,步履踉跄将一碗酸菜滚豆腐撒到了他的身上。 好在冬天的衣服厚,没有烫伤,不过却也把衣服弄脏了。 还没等霍平说什么,诸邑小脸苍白,赶忙道歉。 第76章 到底有没有看到? 卫子夫一拍食案露出了怒容。 “慧儿,岂有此理,你竟敢如此怠慢贵客。还不快点领贵客下去换洗,亲自赔罪。” 卫子夫所说的慧儿,自然就是诸邑。 阳石化名无盐淑,诸邑化名无盐慧。 在卫子夫大怒之下,诸邑赶忙苍白笑脸道歉。 她本就长得好看,男人总是会对美女包容一些。 就像有人说,英俊是女人世界的通行证。 美女就算犯点错,也容易获得原谅。 霍平自然起身:“无妨,小人这衣服也是他人所赠,不值什么钱。” 这套衣服正是朱家主送给霍平的,他觉得非常合身且得体,出门谈生意自然穿着。 卫子夫却看着那一套衣服,眼中闪过了深意。 不过她表情如常:“此事是吾等失礼,妾身让人立刻重新整理一套,这衣服也会清洗干净给霍先生送回去。如果霍先生不愿接受,那我只能家法处置弱女了。” 霍平没想到这么严重,不过这样的大家族,或许规矩更重。 这个时候推辞,也不好说了。 所以霍平只能答应下来。 “请霍先生跟我来……” 诸邑红着脸,引着霍平去换衣服。 陈叔方见状,有些紧张,害怕霍平遇到什么危险。 不过卫子夫的声音传来:“请陈公放心,这个地方不是龙潭虎穴,我们家也是正经人家。” 霍平前脚离开,卫子夫虽然还坐在那里,但是姿态微微调整,语气已透出上位者的威严。 陈叔方觉得奇怪,这无盐氏怎么感觉比平日见过的富户,要可怕得多。 阳石却已经看出来了,刚才诸邑将咸菜豆腐洒在霍平身上,都是自己母亲的意思。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这么做。 过了好一会,诸邑满脸通红将换了衣服的霍平送回来。 阳石更是吃惊,她本以为诸邑是将霍平送过去,让奴婢为霍平换衣服。 看诸邑这副羞到极致的样子,显然是亲自给霍平更换了衣服。 母亲竟然让诸邑这个堂堂公主,为霍平亲自换衣,这到底是做什么? 霍平新换的衣服同样华丽,也同样合适。 阳石看着这一套衣服,竟然觉得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卫子夫的话反而少了。 后面咨询了一些大豆油销售方面的合作后,一顿饭结束,卫子夫让人送客。 “诸邑。” 卫子夫缓缓开口。 诸邑赶忙到母亲面前。 “你刚刚为霍先生换衣服,我让你看的地方,看到了么?” 卫子夫这才开口,原来她让诸邑带着霍平去换衣服,竟然是为了看霍平身上有没有胎记。 这自然是为了印证,这个人是不是霍去病! 这种事情,卫子夫不放心让别人做,这才让诸邑亲自去做。 至于诸邑怎么说服霍平的,这丫头古灵精怪,自然有她的办法。 阳石大惊失色:“母亲,你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你觉得这个人是表兄?可是表兄不是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病逝了么。就算他与表兄有关,也只可能是私生子吧。” 涉及那位表兄,阳石都不敢说外生子、外子这种称呼,只敢用书面语私生子。 这些年来,也有不少自称表兄私生子之人,不过并没有得到印证。 唯有霍嬗是唯一被承认的私生子,也是她们眼皮底下长大的。 只可惜十几年前,还未长成就生病而亡,年仅 10 岁,谥号 “哀侯”。 阳石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竟然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认为这个人是自己的表兄。 自己表兄如果还活着,现在也是老丈了。 卫子夫看了一眼阳石:“父与子哪怕再像,也有不同。去病是我一手带大的,也是陛下看着长大的,更是太子曾经最近亲的人。你觉得我能看错?还是说,你认为陛下和太子会看错?” 阳石顿时陷入了茫然,母亲的意思是,不仅她这么认为,就连陛下和太子都这么认为。 如果说陛下信巫蛊,会产生奇怪的想法,也正常。 可是太子信奉儒家,也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太子怎么会觉得,这个霍平与已逝的表兄霍去病有关。 自己母亲呢,更加从来不信这些。 可是这三个人,竟然都会认为刚刚那个俊逸的郎君,很有可能是已经逝去的表兄霍去病。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有起死回生? 还是整个世界都疯了? 难怪自己母亲今天特意出现,看来就是要验证什么。 卫子夫没有理会阳石,而是看向诸邑:“诸邑,你看到了么?” 诸邑神情有些恍惚,听到母亲的问话赶忙起身:“啊,母亲,我……好像看到了。” 卫子夫闻言,激动地扶着食案:“你确定看到了?” 诸邑其实哪里看到了,她说起来是已婚女子,实际上真实情况与未婚差不多。 只因当今陛下曾为诸邑寻得佳婿,不料婚期定下后,夫婿坠马身亡。 所以诸邑哪怕被封公主,仍然在宫中。 只不过这个时代虽然是封建王朝,皇室私生活也不是很封建。 一些皇室女子例如窦太主,那也是不缺男人的。 就连当今陛下的母亲,也是再婚给大汉棋圣景帝的。 然而卫子夫治家从严,卫长公主也好,阳石公主、诸邑公主都没有这个福分。 所以诸邑带着霍平去换衣服,原本做好心理建设了。 结果真到那个时候,也光看到腹肌了。 对于一个没有经历男女之事的诸邑来说,确实有点上头了。 再说霍平虽然不知道这个地方的规矩,但是也没有在美女面前秀身材的想法。 所以一闪而逝,等到诸邑想要再看他后腰有没有胎记的时候,衣服已经换上了。 现在母亲问她,她哪里敢说自己没看到,她只能试图蒙混过关:“不……不确定,我只是似乎看到了……我从来没见过男子宽衣,实在羞涩……” 诸邑当时也不知道去看霍平胎记之事,有如此重要。 现在明白过来,更加不敢承认自己根本没看。 卫子夫听到诸邑这么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不过想到霍平的身形、长相,与曾经的霍去病果真一模一样。 卫子夫也不相信,死而复生,可是一切就这么真实出现在自己眼前。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卫子夫的潜意识里面,希望这件事真的。 现在太子刘据的处境有多危险? 她作为跟着当今陛下一起走过风风雨雨的人,自然能够明白。 她甚至已经觉得,朝局无法控制了。 这时候,如果真的是自己那位侄儿冠军侯死而复生,或真的可以让太子走出困境。 “你看到了,你确定看到了!” 卫子夫神色坚定了起来。 诸邑从恍惚中立刻明白过来,福至心灵,当即跪在地上:“母亲,邑儿……确实看到了!” 这个时候,看到还是没看到,已经不重要了。 而她也知道,若是自己说谎被人识破,下场恐怕在劫难逃。 可是她从母亲眼中,读出了决绝。 也就是说,哪怕没看到,她也要说看到了。 哪怕没有,自己也要一口咬定说是有。 这就像现代人打牌一样,明明你都要输了,现在唯一一条路就是诈胡。 这时候,人家要让你倾家荡产。 你拼着一条命,也只能走这条路。 这件事,牵扯太广了。 这关乎自己哥哥刘据,更关乎卫太子的未来。 “来人,将植物油用玉瓶盛起,我要向陛下献祥瑞!” 第77章 夜闯甘泉宫 甘泉宫此刻,弥漫的不再是求仙的香雾,而是一种更阴郁、更诡谲的气息。 来自各地、形貌各异的巫师与方士被紧急召入。 深夜里,跳动的篝火映照着绘满诡异符号的幡旗,为这座离宫平添了难以言说的压抑与不祥。 黄门宦官苏文如鱼得水般活跃其中,殷勤安排着各种“法事”,其身影在摇曳的光影中倍显鬼祟。 而此刻,皇后卫子夫的车驾,冲破重重暮色,抵达甘泉宫门外。 她手中紧握着一只不起眼的陶罐,罐中正是霍平所制的清亮豆油。 谁也不知道她心中所想。 “皇后殿下驾到……” 宦者通传,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显得有些单薄。 不出所料,苏文如同幽影般迅速出现在宫道前,躬身拦驾,脸上堆着惯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皇后殿下万福。陛下龙体违和,正在静养,更依方士之言行祛禳之法,此刻最忌外人惊扰。” 苏文看起来恭敬,却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哪怕是皇后,他仍然敢阻拦。 “苏文。” 卫子夫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后位沉淀下的天然威仪。 她甚至没有下车,声音从车帘后传出:“陛下染疾,吾身为皇后,理当侍奉汤药,探问安康。此乃人伦常情,亦是中宫之责。何时起,甘泉宫的规矩,竟变成可以阻拦皇后觐见皇帝了?”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直接将问题拔高到礼法与宫规的层面。 她为皇后,母仪天下。 不管未来如何,她的威仪不容冒犯。 之前没有来甘泉宫,是因为卫子夫知道,自己已经失宠。 若是反复出现,只会招惹陛下厌烦。 可是今日不同,她手里握着一张大牌,哪怕不知道这张牌的真假。 谁拦她,谁就要死。 随皇后一同前来的女卫,皆是少府属官,负责护卫长乐宫。 而且这些女卫是卫青、霍去病部战亡将士后代。 她们只听命于卫子夫。 卫子夫开口了,她们目光宛若群狼盯上了苏文。 此时此刻,若是苏文再敢无礼,她们便会就地格杀。 苏文笑容一僵,腰弯得更低,语气却依旧绵里藏针:“殿下息怒,老奴岂敢阻拦?实在是……方士有言,陛下此番疾厄,恐冲撞气运。为龙体计,一切还需谨慎。殿下贸然前来,若万一……” “万一什么?” 卫子夫那母仪天下数十载的气度,压得苏文气息一窒,“吾与陛下结发数十载,福祸与共。莫非吾身上,还有什么‘不祥’之气,会冲撞了陛下不成?还是你苏文,自以为可以代陛下、代宫规,来决定谁能见、谁不能见?” 这番话已近乎训斥。 苏文额角见汗。 他可以仗着皇帝宠信刁难太子、构陷大臣,但在法理上,他终究是太监,更是奴仆。 而眼前这位,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哪怕失宠,也仍然是皇后。 若卫子夫真的以“隔绝帝后、离间天家”的罪名发作起来,在皇帝清醒时或许动不了他根本,但在皇帝病中、舆论微妙之时,却足以让他惹上一身麻烦。 苏文也没有想到,向来以恭谨、克己著称的卫皇后,竟然有如此强势的一面。 “……奴婢不敢!” 苏文终于退开一步,垂下头,眼中却闪过怨毒的光,“殿下请。只是陛下所在殿阁,法事未毕,恐有冲撞……” 卫子夫不再搭理他,径直命车驾向内行去。 她握着陶罐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可是从霍光暗中给自己传递的消息来看,她不得不赌。 寝殿外,那股混合了草药、灰烬与莫名腥气的味道更加浓重。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法坛上的灯火幽然跳动。 刘彻半卧在御榻上,面色晦暗,眼窝深陷,昔日锐利的目光显得有些涣散,但仍能看出竭力维持的清醒。 他身侧放着卜筮用的蓍草和龟甲。 “子夫?” 看到皇后步入,刘彻有些意外,声音沙哑。 “陛下。” 卫子夫趋前,行礼后仔细看了看皇帝的病容,心中酸楚,却强自镇定,“臣妾听闻陛下欠安,心焦如焚。知陛下信重方士祛禳,然臣妾偶得一物,或可为陛下添一喜讯,冲一冲这病气。” “何物?” 刘彻勉强提起兴趣。 卫子夫双手奉上那陶罐:“此乃新出的一种‘祥油’,由大豆精炼而成。其性温润,燃灯则明而烟少,入食则香而益人。更难得的是,此油炼制得法,造价远低于寻常脂膏麻油,若推广天下,可使利于天下万民。 此非天降奇珍,却是地力人巧所化的惠民祥瑞。臣妾以为,此物现世,恰逢陛下励精图治、泽被苍生之际,正是吉兆。” 刘彻的目光落在那朴素的陶罐上。 当卫子夫打开罐口,那清亮熟悉的油光映入眼帘,一股极其淡雅却独特的豆油气味飘散出来时——刘彻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 这油光! 这气味! 与他在朱霍农庄看到的、闻到的一模一样! 当时霍平还曾略略提及大豆的诸多妙用…… 电光石火间,一个想法冲破了迷茫。 刘彻全明白了。 卫子夫得到的这“祥瑞”,正是出自那个让他病中犹自惊疑不定的霍平之手。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刘彻心头。 惊疑、不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和释然,在他心中闪现。 霍平从天而降,与霍去病一模一样。 还有展现的一切,都如此的神异。 刘彻无从知道他的来历,更加不解他的神异。 刘彻一直在怀疑,这背后是有黑手的。 现在幕后之手,终于出现了。 刘彻几乎一口咬定,霍平此人就是出自卫家之手。 刘彻不得不这么去想,毕竟这一切都太过诡异。 恰好卫子夫献祥瑞,撞到了枪口上。 而且刘彻心里愿意相信,霍平的出现,就是卫家一手缔造的。 毕竟如今的太子据,身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倚仗之人。 若是冠军侯死而复生,必然能够重新获得自己的宠信。 如此一来,霍平跟自己所说的那些话,全部都是编造的。 这些都是有预谋的。 那些说自己活不了几年,说即将出现血流成河的灾难,还有说的一系列的诅咒,都是假的! 冰冷的情绪在刘彻心中酝酿,他宛若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怪物。 假的,都是假的! 刘彻脸上病容未改,眼神却深不见底,缓缓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油面,声音听不出喜怒:“此油……清亮异常,确非凡品。皇后从何处得来?” 卫子夫小心答道:“是长安市肆新兴之物,据说是关中新式技法所炼。臣妾觉其有益民生,堪称德政之应,故特来献予陛下。” 然而卫子夫已经感受到了刘彻冰冷的目光,她心跳仿佛少了一拍,手死死抓着陶罐,宛若抓着救命的稻草。 第78章 什么才是真的 刘彻收回手,靠在榻上,闭上眼,仿佛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消化心中的想法。 良久,他才幽幽地道:“皇后有心了。此物……既然是祥瑞,便留下吧。苏文!” 一直竖着耳朵在殿外阴影处的苏文连忙进来。 “将此油好生收着,置于芝房醒目处。皇后所献祥瑞,不可轻慢。” 刘彻吩咐道,语气平淡。 “诺。” 苏文上前,恭敬地接过陶罐,低垂的眼睑下,目光却飞快地扫过陶罐,又瞥了一眼卫子夫,然后离开。 苏文闻到罐中熟悉的味道,眉头微微一挑。 随后感觉这个气氛,有些诡异,赶忙离开。 卫子夫当即觉得不对劲,等到苏文走远之后,她立即下跪:“陛下,研究此物之人叫作霍平,妾……妾以为此人不对劲。” 卫子夫可是与刘彻相伴时间最久的女人,她敏锐地察觉到刘彻刚刚平淡语气里面,似有似无疏远和冷意。 卫子夫对霍平仅有的了解,都是来自推测。 并且卫子夫也了解到,陛下似乎对这个霍平有些青睐。 再加上霍光向太子传话,说霍平的朱霍农庄关乎国运。 卫子夫这才想到,见一见霍平。 见到之后,卫子夫心里就有了新的想法。 那就是让这个人,真正成为霍去病的化身。 以此来挽回帝心,保护自己的儿子太子据。 为此,她甚至不惜一切牺牲。 可是就在刚才,卫子夫被刘彻冷淡的语气惊到了。 她发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以如今刘彻的疑心,几乎已经达到了变态。 如果卫子夫了解现代词汇,只会用神经病来形容这种深不可测的帝心。 这时候如果自己循循善诱,只会让刘彻更加怀疑自己。 所以卫子夫当机立断,立刻将矛头对准霍平。 以此来试探,刘彻真正的态度。 刘彻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平稳得让人心头发冷:“霍平?朕认识,他有何不对劲?” 卫子夫适时露出吃惊的神情:“妾不知道陛下认识此人,只知道太子近日经常接触。于是妾身假借商人名义,见到了此人。 妾一见到此人,就心里发寒。此人……竟然与去病一般无二……不是相像,天底下或许有相像之人,却绝不会一模一样。此人与去病一般无二!” 卫子夫俯身说道:“妾让诸邑试探,污其衣物,让诸邑带他换衣服。据……诸邑所说,霍平此人身上胎记也与去病一样!” 卫子夫诚惶诚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陛下,此人太过诡异,令妾身……妾身都怀疑,是不是去病死而复生!这事实在荒谬,妾只能来见陛下。” 卫子夫原本的计划,是逐步影响。 一点点诱导刘彻这么去想。 当卫子夫知道事不可为时,当机立断将这个论断从自己口中抛出,然后给刘彻去评判。 否则自以为天衣无缝,反而会让刘彻对自己动杀心。 刘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朱霍农庄!霍平!那个让他病倒前心神巨震的年轻人! “轰!” 虽早有隐隐预感,但当这近乎荒诞的“证据”从卫子夫口中清晰吐出时,刘彻仍觉脑中似有惊雷炸开! 霍去病! 他那英年早逝、战功彪炳、让他至今思之犹痛的外甥! 死而复生?这怎么可能?! 去病去世时已二十四,又怎会恰好在此时、此地死而复生,还拥有如此多匪夷所思的能耐? 刘彻只觉得大脑纷乱,意识更加模糊。 他缓缓咀嚼卫子夫的话,语气依然冰冷:“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容貌相似或为巧合,胎记……亦可能为伪造。有人处心积虑,亦未可知。” 这是他作为帝王本能的、最阴暗的猜忌。 甚至胎记一事,只有卫子夫知道。 卫子夫也说了,诸邑看过霍平的身体,或许是看到霍平身上有印记,硬是套在霍去病身上也未可知。 说白了,刘彻谁都不信。 哪怕卫子夫此刻,信誓旦旦说了这些,他仍然不信。 只不过原本刘彻是怀疑卫家是制造霍平的幕后黑手。 现在卫子夫全盘托出,而且对霍平质疑。 这又让刘彻觉得,他们似乎原先是不知情的。 刘彻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森然:“去病之事,岂容半点存疑? 此事关乎去病英名,更关乎……当下朝局人心!” 他目光如电,射向卫子夫,也仿佛穿透宫墙,射向未知的远方,“验证之法,岂能仅凭妇人眼目与一块皮肉胎记?” 卫子夫感到一阵寒意,果然陛下是不信任自己的。 要是自己来到这里,一口咬定霍平就是霍去病的化身,那么现在有可能自己也被陛下怀疑了。 好在自己临时改变策略,这才勉强不被刘彻那阴冷目光盯上。 卫子夫伏在地上:“陛下的意思是……” 刘彻的声音在空旷而充满巫蛊气息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与决绝:“去病葬于茂陵之侧,朕,要亲眼再看一看!” 在这个时代的人,人与魂相连,死而复生必然尸身会发生什么变化。 哪怕后世达摩祖师只履西归传说中,达摩祖师圆寂后,有人在外面看到他提着一只鞋子向西而行。 孝静帝命人开棺,棺内空空如也,唯有一只鞋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哪怕这个时代的传说,都没有身外化身的说法,觉得人的身体只有一个。 所以刘彻这才提出,要看霍去病尸身来验证。 如果霍平真的是霍去病化身,那么坟墓里面肯定是有异样的。 卫子夫赶忙劝阻:“陛下现在圣体未愈,怎能去那地方。万一被邪气冲撞,不堪设想。不如让太子代您前往。” “太子……” 提到太子,刘彻猛然想起霍平的那些“诅咒”。 他的眼神又迷茫起来。 霍平到底是真的未卜先知,还是故意要击垮自己的心智? 他究竟是谁? 自己是否又会做出,他所说的那些骇人听闻的事情? 卫子夫赶忙进言:“听闻陛下圣体有恙,太子茶饭不思,现在能为陛下做些什么,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安慰。” 刘彻目光忽然冷冽,盯着卫子夫:“既然皇后这么说,那就让太子前往,代朕去看去病。” 卫子夫立刻答应下来,准备去找太子。 然而,刘彻声音再度传来:“此事我让其他人去传,而且江充会与太子一起去茂陵。这几日,皇后哪里都不用去,留在宫中吧。” 卫子夫立刻明白刘彻的意思,他早就对太子失去了信任。 也对自己没有信任。 这件事,刘彻要按他的想法去办。 而且在办的过程中,他要看清一些事情。 她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妾身全听陛下的。” “那就传江充来见朕!” 刘彻说完就闭上眼睛。 卫子夫小心翼翼起身,然后出门找到侍奉的太监,让他传召江充。 传达之后,卫子夫立刻前往长定宫,将身边人都带了过去。 她早年曾被安置在甘泉宫,对这里也非常熟悉。 后面的事情,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干扰,所以只能看天命在哪边了。 第79章 一场毒计 甘泉宫的深夜,灯火在厚重的帷幔后摇曳,将皇帝病榻前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在挥退了所有方士与闲杂人等后,汉武帝刘彻单独召见了直指绣衣使者江充。 江充跪在榻前,心中忐忑。 他敏锐地察觉到今夜气氛不同寻常。 刘彻缓缓开口:“江充,朕梦冠军侯已位列仙班,然其凡躯葬处,或妨碍其神通。朕将命太子前往茂陵,办理迁灵之事。此事关乎天家与神灵沟通,不容有失。 朕命你随行监督,确保太子行事恭谨,过程顺畅,不得有丝毫纰漏,亦不得让任何宵小惊扰了神灵旧躯。明白吗?” 刘彻没有说自己的真实目的,而是改换了一套说辞。 这套说辞,听起来固然荒谬,可是刘彻的话,比天神的话还要权威。 他赋予江充“监督太子”“护卫神灵”的双重职责,却隐去了最关键的真实目的——验证尸身与霍平的关联。 江充心中剧震! 开掘霍去病陵墓?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之事,陛下是真的疯了?! 而且江充敏锐察觉到,陛下将这重任交给了太子,这是否有什么深意。 可是又让他这个与太子不睦的人去“监督”…… 陛下似乎是因为梦到冠军侯而想起了太子,可似乎又对太子没有什么信任。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他心中翻滚。 他立刻俯首,声音充满忠诚与敬畏:“臣领旨!定当恪尽职守,确保太子殿下稳妥完成陛下嘱托,不令神灵有扰!” 退出寝殿,离开甘泉宫核心区域,江充的心却狂跳不止。 他并未立刻去准备,而是如同鬼影般,拐入了宫苑深处一条偏僻的回廊。 在那里,早已“巧合”地“偶遇”了正在“巡视”的苏文。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迅速闪入一间堆放杂物的空室。 “陛下突然要动骠骑将军的陵寝?还是太子主理?让你监督?” 苏文听完江充压抑着兴奋与紧张的简述,细长的眼睛眯成了缝,“我只知道皇后今日献了一罐大豆油,陛下与皇后密谈许久,之后便有了这命令…… 那油,我知道与一个叫霍平的庄主有关,那人长得……像极了故去的骠骑将军。” 碎片信息在江充脑中疯狂拼接:酷似霍去病的霍平献上“祥瑞”油,然后皇后积极引荐,陛下突然要动霍去病尸身,且交给太子办……让自己这个太子对头去“监督”…… 一个冰冷而恶毒的推测逐渐成形,陛下见到了酷似霍去病的人,又得了“祥瑞”,很可能因此追念霍去病之功,连带对卫氏一族和太子再生好感与期望。 这对自己,对正在谋求进一步打击太子、铲除卫氏势力的他们而言,是最糟糕的转向。 陛下让太子办理此事,或许真是“考校”,但若太子办成了,岂非更得圣心? 让自己“监督”,恐怕是真监督,也可能……是陛下对自己的某种警告或平衡? 这是江充能够推测的极限了。 江充做梦都没有想到,陛下会认为冠军侯死而复生。 正常人都想不到这一点。 “不能让太子做成这件事!” 江充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光,“不,仅仅阻止不够……要让它变成太子的催命符!” 苏文声音尖细低语:“江使者有何妙计?” 江充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算计笑容:“既然陛下惦念这件事……那我们就帮陛下和太子‘提前’办好!陛下身体不适,怎么能被尸身邪气冲撞……” “提前?” 苏文怔了怔,当即明白,江充要动霍去病的墓。 他倒吸一口凉气,江充果真是胆大包天。 不过想想江充的经历,也不稀奇了。 这家伙敢于为了自己的事,直接举报赵国太子。 后面被陛下重用,又疯狂举报皇亲国戚。 这家伙完全是不要命的玩法,或许这家伙本身就是一个疯子。 苏文随即眼中也爆发出贪婪与兴奋的光芒,江充肯定要在霍去病墓里面做手脚,甚至有可能将其引向巫蛊。 江充最拿手的就是巫蛊了,所以当太子带人赶到茂陵,见到的将是墓穴被毁,而且布下巫蛊的现场! 届时,墓毁尸污,铁证如山! 陛下得知,哪还会念什么旧情? 以他们对陛下的了解,肯定会勃然大怒,认为太子或卫氏为了权力,竟敢亵渎冠军侯遗骸,施行最恶毒的巫蛊! 这已不是失宠,这是……自寻死路! 江充拳头紧握:“而且此事我们先行一步,便占尽先机。太子百口莫辩。那个酷似霍去病的霍平,也会成为巫蛊同党,一同被碾碎! 陛下对冠军侯的追念,将瞬间化为对‘玷污其身后名、利用其遗骸作乱’之人的滔天怒火!卫氏、太子,还有那个不知所谓的霍平……都将被这怒火烧成灰烬!” 两人在黑暗中相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即将燎原的毒火。 他们不再需要知道陛下移灵的真正目的,他们只需要利用这个命令,制造一个能将所有敌人葬送的、更可怕的“事实”。 “事不宜迟,需要死士,尽快动手!” 江充沉声道。 “茂陵守备、长安至茂陵沿途,我有些门路可以‘行个方便’。” 苏文阴恻恻地补充。 一场比皇帝命令更提前、更阴毒,目标直指彻底毁灭的“移灵”行动,在甘泉宫的阴影里,悄然定计。 他们要让太子据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远在博望苑的刘据,也得到了陛下口谕。 到了这里又有另一个说法,陛下口谕里面是说梦见霍去病托梦给他,于是陛下认为,冠军侯在天之灵,不欲尸身长埋阴湿茂陵之下。陛下欲将其迁葬至长安近畿,得一清朗高敞之处,受香火供奉。 口谕最后专门提到,此事不宜声张。 刘据听得心头发紧,既为父皇思念表兄之情所感,又觉此事于礼法颇有不合,且涉及已故冠军侯遗骸,非同小可。 莫非陛下,真的已经疯了? 第80章 拔剑相向 刘据连夜喊来卫伉。 他倒是想要找公孙贺来商量,可是公孙贺正在一门心思到处抓捕阳陵大侠朱安世。 毕竟这个关乎他儿子公孙敬声的性命。 卫伉来此,听闻此事之后,第一感觉就是匪夷所思。 这是一个关乎伦常、近乎亵渎的秘密任务。 “陛下是不是疯了?” 卫伉皱紧眉头,脸上是一股说不出的憋屈和费解。 自己表兄已经入土为安了,从来没有听说过,好端端迁移的。 虽然不明白陛下的意思,但是卫伉咬咬牙说道:“不管陛下是不是疯了,可是陛下将任务交给太子殿下,这是对殿下的信任。我们必须做好此事,而且要做得稳妥。” 卫伉是坚定的太子派系人,听说陛下要掘开自己表兄去病的墓,他心里是极度的不舒服。 可是为了太子,他什么都能做。 如果陛下见到去病表兄的尸身,又记起卫氏一脉曾经的付出。 那么很有可能,太子的处境就能转危为安。 “太子殿下,我们现在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将此事做好。表兄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罪我们的。” 卫伉下定决心,劝解刘据。 刘据见状,也只能凝重地点头。 卫伉又继续说道:“而且此事陛下让您与江充一起,江充这条疯狗,说不定会做什么。我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要求立即出发。这样一来,能够避免别人做手脚。” 卫伉看似憨厚沉稳,不过他的性格继承了父亲卫青的谨慎。 这个时候,任何风险都要排除出去。 刘据闻言,当机立断:“通知江充,我们现在就出发。如果他敢不去,我立即向陛下告发他怠慢皇命。” 这件事一旦有了决断,就不能有任何犹豫。 而在长定宫的卫子夫,只怕做梦都没有想到,在刘彻的骚操作之下,事情发生了这样诡异的变化。 两伙人心思各异,朝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 …… 黑夜如墨,浸透了通往茂陵的官道。 太子刘据与卫伉率领着一队精挑细选、绝对忠诚的期门军和少数博望苑死士,马蹄包裹厚布,人衔枚,马勒口,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座象征着帝国武功巅峰的陪葬陵。 直指绣衣使者江充带着他的一队人马“如约”跟在后面,如同附骨之蛆。 一路上,刘据心神不宁。 陛下那番关于迁灵的口谕,总让他觉得有哪里说不出的怪异。 卫伉则面色沉郁如铁,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即将再次见到那位自己仰望了一生的表兄,哪怕只是尸骸,他心中仍然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与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他低声对刘据道:“殿下放心,此事关乎表兄身后安宁,伉必竭尽所能,不容丝毫差错。” 队伍终于抵达茂陵东侧。 元狩六年,年仅二十四岁的大汉一代天骄霍去病,正是葬于此。 墓为祁连山形。 按照计划,他们从一处预先探查过的、较为隐蔽的侧方缺口进入。 然而,刚一接近,卫伉就猛地勒住了马,鼻翼翕动:“不对……有焦糊味!” 刘据心头一沉,借着微弱的天光望去,只见原本应该严密封闭的墓室阙门方向,似乎……太过安静了,连应有的守夜灯火都零星黯淡。 “快!” 刘据低喝一声,再也顾不得隐藏行迹,打马冲向冠军侯墓。 卫伉和武士们紧随其后,江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笑,也催马跟上。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如遭雷击,血液瞬间冻结。 冠军侯墓被暴力破坏,墓道口,本该肃立的石像生倒伏在地,几具身着陵园戍卒服饰的尸体横陈其间,伤口狰狞,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泥土和一种焚烧过后的焦臭。 “不!” 卫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率先冲入墓道。 火把点亮,映照出的景象更令人窒息。 墓道壁画被胡乱刮损,陪葬品室被洗劫一空,碎片遍地。 最深处,那安放着霍去病棺椁的玄宫中,棺盖被掀开,粗暴地扔在一旁,里面空空如也! 不只是尸身不见了。 棺椁内壁、周围的地面,甚至墓室的墙壁上,被泼洒了可疑的暗红色污渍,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号。 角落里,散落着一些被踩碎的、刻有模糊人形的木偶,以及几片写有难以辨认字符、却被故意焚烧过半的帛书碎片。 刘据呆立当场,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 陛下让他来“迁灵”,看到的却是表兄陵墓被毁、尸骨无踪、现场布满大逆不道的巫蛊痕迹! 这……这怎么可能?! “江充!!!” 极度的震惊瞬间转化为冲天的怒火与怀疑,刘据猛地转身,双目赤红,死死盯住正装模作样查看现场的江充,“是你!是不是你?!是你提前动了手脚,陷害于我?!” 刘据几乎要疯了,他将怀疑对象直接放在了江充的身上。 江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惶恐,他后退一步,大声道:“太子殿下何出此言?臣奉陛下之命,随殿下监督迁灵,一路同行,寸步未离,如何能做下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殿下!您看这现场……” 他指着那些巫蛊痕迹,声音陡然拔高,“这分明是有人蓄意盗墓,盗取骠骑将军遗骸,施行恶毒巫蛊啊。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殿下,我们……我们是不是来晚了?或者……中了什么人的圈套?” 他将“圈套”二字咬得极重,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刘据和卫伉。 “你放屁!” 刘据气得浑身发抖,理智已被愤怒和巨大的危机感烧灼殆尽,“定是你这奸贼!与苏文勾结,假传圣意,故意引我至此,设下此局构陷!我杀了你这祸国殃民的奸人!” 很多人都传刘据宅心仁厚,却不知道,老实人被逼急了,那是什么都敢做的。 普通人愤怒值例如到五十的时候就会表露愤怒,达到一百就会动刀杀人。 老实人的愤怒值到九十才会表露愤怒,达到一百会立即动刀杀人。 所以老实人怒了,基本上距离杀人的值就非常近了。 换言之,老实人发怒,你连下跪的资格都没有。 更何况后世人评价四大千古一帝的继承者,秦朝扶苏、汉朝刘据、唐朝李承乾、明朝朱标。 李承乾是父亲太牛逼,朱标是自己寿命不够。 至于提到扶苏那是有兵无胆,提到刘据那要说一声,有胆无兵。 哪怕是手上没兵,该干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咔咔就是干。 迁灵之事,知道的人除了刘据就是江充。 此刻这个情况,刘据自知已入死局,他便决定不顾一切,先下手为强了。 先杀江充! 第81章 去病!去病! 呛啷一声,刘据拔出腰间佩剑,寒光直指江充咽喉,就要不顾一切刺下去! 他虽然愤怒,可是先给江充冠之以假传旨意的帽子。 杀了他之后,可以再从长计议。 这便是刘据,在杀人的愤怒之下,仍然也有自己的谋划。 “殿下不可!”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墓室中炸响。 卫伉闪电般出手,一把死死攥住刘据持剑的手腕。 他力气极大,刘据竟一时无法挣脱。 “伉!你放开!让我杀了这奸贼!” 刘据怒吼。 卫伉双目充血,额上青筋暴起,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棺椁,看着满目亵渎的痕迹,心中的痛苦与愤怒绝不亚于刘据,甚至更为锥心。 但他残存的理智如同一根紧绷的弦,告诉他此刻绝不能冲动。 江充敢如此肆无忌惮,必有后手! 太子若在此地亲手斩杀陛下派来的“督使”,那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当前太子还没有走上绝路,朝中也有依靠。 自己还能替他联系不少勋贵,以壮声势。 没必要孤注一掷。 “殿下,冷静!” 卫伉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时杀他,于事无补,反坐实罪名!此事蹊跷至极,需从长计议,禀明陛下……” 就在两人僵持、江充暗自得意之际,墓道外突然传来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大批手持火把、兵器的陵园守卫和闻讯赶来的附近驻军,在一个面色惊惶的陵官带领下,涌到了玄宫入口,恰好将剑拔弩张的一幕尽收眼底。 “太……太子殿下?江使者?这……这是……” 陵官看着洞开的陵墓、被盗的棺椁、满地的巫蛊痕迹,以及持剑欲杀朝廷使者的太子,吓得魂飞魄散,话都说不利索了。 江充眼见“观众”已至,时机成熟,赶忙躲到陵官和守卫身后。 他指着刘据和卫伉,用足以让所有人听到的尖利声音高喊:“快,快保护本使。太子刘据、卫伉,假借为骠骑将军迁灵之名,实为盗取遗骸,施行巫蛊,诅咒陛下。被本使撞破,竟欲杀吾灭口。尔等速速将他们拿下!此乃滔天大罪!” 守卫们面面相觑,一边是当朝太子和曾经的长平侯卫伉,一边是皇帝宠信的直指绣衣使者,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据气得几乎要吐血,剑尖颤抖:“江充!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这恶贼构陷!” 江充却不再与他争辩,只是对那陵官和守卫首领厉声道:“尔等看守陵寝不力,致使骠骑将军墓被毁,已是死罪!此刻若再纵容弑君巫蛊之徒,便是罪上加罪,株连九族。还不速速控制现场,看住太子一行人!本使要立刻飞马回甘泉宫,面奏陛下!” 说罢,他竟不再理会刘据的怒骂和卫伉阴沉如水的目光。 在一队心腹的护卫下,迅速挤出人群,上马朝着甘泉宫方向疾驰而去。 留下刘据、卫伉和一众武士,被越来越多的陵园守卫和驻军隐隐围住。 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霍去病空荡荡的棺椁和满目狼藉的巫蛊痕迹,也映照着太子刘据苍白而绝望的脸。 卫伉缓缓松开握着刘据手腕的手,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 江充这一去,必然极尽污蔑之能事。 而他们,被困在这罪证“确凿”的现场,百口莫辩。 “殿下……”卫伉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末路的决绝,“我们……恐怕中了一个死局。江充敢如此,必是算计已定。为今之计……” 他目光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守卫,知道硬闯已不可能,只会坐实“反迹”。 卫伉目光慢慢坚定起来,低声在刘据身边说道:“殿下,恕我不能再陪同身侧了。” “表兄!” 刘据惊恐看过去,他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只见卫伉突然上前,手持长剑高声喊道:“盗墓者,卫伉是也!” 刘据持剑的手无力垂下,剑尖抵着冰冷的地面,脸上满是绝望。 卫伉以全族之命,换取他的苟活。 而他,堂堂太子据,无能为力。 …… 江充一路纵马,心中反复咀嚼早已烂熟的台词,将惊惶、忠诚、愤慨与后怕的表情反复锤炼。 他仿佛已经看到陛下听闻太子“罪行”后雷霆震怒的模样,看到卫氏大厦将倾的烟尘,看到自己踏着太子的废墟登上权力新阶。 汗水与风尘混合在他脸上,却掩不住眼中灼热的光芒。 直入甘泉宫,经苏文暗中安排,他未经太多阻隔便被引至刘彻寝殿外。 他扑通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喘息,开始了表演:“陛下!陛下!大事不好!臣……臣罪该万死!” 御榻上的刘彻,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在听到“大事不好”时陡然凝聚。 他挥退了正在榻边低声念咒的方士,沉声道:“讲。” 江充抬起涕泪交加的脸,语气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陛下命臣随太子殿下前往茂陵,办理骠骑将军迁灵之事。臣等夤夜抵达,岂料……岂料所见,竟是陵墓被毁,棺椁洞开,骠骑将军遗骸……不翼而飞……” 江充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刘彻的反应。 正准备继续说,墓室之内,遍布恶毒巫蛊之痕,刻偶残帛,污血涂壁,亵渎至极。 由此抛出对太子的致命质控。 然而刘彻的反应之大,超乎他的想象。 本已身体抱恙多日的刘彻,霍然起身。 宛若一条老龙,瞬间恢复了行动能力,浑身散发着威压。 刘彻死死盯着江充:“遗骸……不翼而飞?具体情形,细细说来。” 江充心中略感异样,但箭在弦上,继续添油加醋:“是!墓门被暴力破坏,戍卒被杀,陪葬劫掠一空。骠骑将军棺椁内空空如也,唯有巫蛊秽物。臣与太子殿下惊见此事,殿下他……他反应异常,非但不思追查真凶,反而怒斥臣与苏黄门勾结构陷! 竟……竟当场拔剑欲杀臣灭口。幸得卫伉阻拦,又值陵园守卫赶到,臣才侥幸脱身,飞马前来禀报。陛下,太子此行,名为迁灵,实则……实则有重大嫌疑啊。若非心中有鬼,何以如此激动,急于杀臣?且那现场巫蛊痕迹,指向……” 他正准备将线索隐隐引向“诅咒陛下”“希图早登大位”之类的说辞,却猛地被刘彻打断。 “你说……去病的遗骸,不见了?” 刘彻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没有愤怒,反而有种令人不安的专注,甚至……一丝隐约的悸动。 他完全忽略了江充对太子“拔剑”“灭口”的指控,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尸身消失”这个事实上。 第82章 清醒的刘彻 听到陛下重复的问话,江充一愣:“是……是的,陛下。棺内空空,现场只有巫蛊……” “现场可有搏斗拖曳痕迹?棺椁附近,可有……异常之物残留?比如,不同于寻常盗墓贼会取走的金玉,而是一些……特别的东西?” 刘彻追问,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江充的叙述,看到某种他期待又恐惧的景象。 江充被问得有些懵,他布置现场时只顾营造巫蛊氛围和亵渎感,哪会注意这些细节? 只能含糊道:“现场极为混乱,巫蛊秽物遍布,臣……臣惊骇之下,未能细察。但确无寻常盗墓所图之重器被劫迹象,更像是……纯粹为了毁尸灭迹与施行邪术!” “毁尸灭迹……施行邪术……” 刘彻喃喃重复,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然而,他枯瘦的手指却紧紧攥住了锦被,指节发白。 江充以为皇帝在消化这“滔天罪行”,正欲再加一把火:“陛下,太子殿下他……” “够了。” 刘彻再次打断,眼睛仍未睁开,但语气已然不同。 语气里有一种江充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你说太子欲杀你,可有人证?” “在场陵园守卫、戍卒皆可做证。卫伉亦在场阻拦!” 江充急忙道。 刘彻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江充脸上。 那目光不再涣散,反而清明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冰冷审视:“守卫见到太子拔剑时,可曾见到太子……触碰过棺椁?或试图从棺中取走何物?” 江充又是一愣,这问题角度太刁钻了:“未曾……太子甫一见到空棺与巫蛊之象,便暴怒指向臣……” “也就是说……” 刘彻声音平稳,“太子抵达时,去病的遗骸,已然不见了。现场只有结果,并无太子行事的直接过程。而太子激动,或许……是因为震惊于表兄陵墓遭此大难,愤懑难平?” 江充背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陛下这思路……怎么像是在为太子开脱? 他急忙道:“陛下!纵然太子未曾亲手盗取,但此事太过巧合。且其反应,绝非单纯愤懑,分明是阴谋败露后的暴躁。那巫蛊痕迹,更是铁证……” “铁证?” 刘彻忽然冷笑一声,这笑声让江充毛骨悚然,“江充,你口口声声巫蛊铁证,那你告诉朕,是何人,出于何种目的,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盗取一具已故大将的遗骸来施行巫蛊?去病已逝二十余载,其骸骨对诅咒朕,有何特殊效用?” 江充被问得哑口无言,他预设的剧本里,陛下应该被“亵渎亲甥遗骸”“诅咒君王”的滔天罪恶直接激怒,而不是如此冷静地分析“犯罪动机”和“证据逻辑”。 他浑身不由颤抖起来,陛下似乎“清醒”了。 刘彻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眼中疑云更浓。 他原本心中就萦绕着那个惊世骇俗的念头——霍平可能是去病某种形式的“归来”或“化身”。 此刻骤然听闻去病遗骸“不翼而飞”,他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不是被盗或被毁,而是……会不会是某种超乎理解的变化或“离去”? 这念头如此荒诞,却又如此强烈地吸引着他病中敏感脆弱又渴望奇迹的心灵。 与之相比,江充那套指向太子的、充满人为痕迹的指控,反而显得刻意且可疑起来。 更重要的是,这番极致的震惊与内心剧烈的翻腾,竟让他憋闷数日的胸腔豁然一畅,一股滚烫的热流伴随着冷汗瞬间涌遍全身,病体沉疴为之一轻。 这意外的“好转”,更让他觉得此事冥冥中似乎真有天意,而非简单的阴谋。 正如去病这个名字的由来,当年卫少儿抱着霍去病进宫探望卫子夫时,刘彻因生病卧床,听到婴儿的啼哭后病情好转,便赐名“去病”,寓意祛除疾病。 而此刻,在听闻这个消息后,刘彻再一次感到一股激荡的力量在体内。 他的脸色竟因此显出一丝红润,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江充:“你,先退下。此事朕已知晓。未经朕许可,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包括苏文。若有泄漏,朕唯你是问。” 江充彻底懵了。 预想的狂风暴雨没有来,反而是一盆冰水浇头。 陛下不但没有立刻下令捉拿太子,反而严厉警告他保密? 甚至特意点出苏文?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哪里出错了?他也不知道哪里出错了。 明明是十死无生的杀局,然而这个结果与江充预料的完全相反。 最让他惊恐的是,陛下恢复了理智,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这条病龙,竟然在刺激之下,重新成为那个盘踞在众生之上的无上王者。 睿智、威严以及深不可测。 “陛……陛下,那太子那边……” 他还想挣扎。 “朕自有分寸。” 刘彻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退下!” 江充不敢再言,只得仓皇叩首,倒退着出了寝殿。 来时志得意满,去时满腹惊疑、如坠冰窟。 殿外秋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湿透重衣。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低估了陛下心中某些不为人知的执念,也错判了陛下对此事的反应。 局面,似乎开始脱离他的掌控了。 寝殿内,刘彻独自坐于榻上,望着跳动的灯焰,手轻轻抚过床边那罐豆油。 去病遗骸消失……霍平出现……石磨……面粉……救驾……大豆油……胎记吻合…… “去病……真的是你吗?” 他低语,眼中神色变幻莫测。 “若真是你以另一种方式归来……这空棺,是你在告诉朕什么?那一系列的预言,是你给朕的警示么?” 刘彻高大的身子慢慢站直,带着君临天下的气势,看向朱霍农庄的方向。 这个时代始料不及,一场围绕太子与巫蛊的阴谋,因皇帝心中一个更离奇的猜想,而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偏转。 江充的毒箭,未能直中靶心,反而让急切的弓弦声,引起射手的警惕。 真正的风暴,或许将以另一种更复杂、更诡异的方式降临。 第83章 这孩子来报恩的啊 正在长定宫中,默默祈祷的卫子夫,终于得到了陛下口谕。 口谕让皇后立即回宫安抚太子,此事告一段落。 口谕之中,没有解释任何其他的事情。 关于霍平的事情,也没有再提及了。 卫子夫平静地应声。 直到传口谕的人离开,她一直握紧的拳头方才松开。 赌赢了! 卫子夫知道赌赢了。 …… 几天后,长安郊外,朱霍农庄。 刘彻神色复杂出现在这里。 对于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令他如同做梦一样。 不过对于结果,他基本上认了。 他相信自己的安排,江充和刘据被自己的安排牵着鼻子走,都没有任何理由,造成现在的结果。 当然,如果这个结果是阴差阳错,那么他也尊重天意。 从马车上下来,呼吸着荒野寒风,他精神一振。 远远地,只见农庄才开辟的马场之上,一群人正在操练。 刚刚还放松的刘彻,不由得神经一紧。 尚未靠近,震耳欲聋的马蹄奔腾声与短促有力的呼喝已扑面而来。 然后,刘彻看到了震惊的一幕。 令他这位征战一生、自诩深谙骑射的帝王,都瞬间僵直了身体。 约三十骑正在场中操练。 他们并非进行简单的阵列奔驰或骑射,而是在完成一系列他闻所未闻,甚至觉得匪夷所思的动作! 只见一骑猛然加速,骑手在鞍上拧身侧倾,几乎与地面平行,手中长矛却稳稳刺向侧面假设的“敌骑”肋下。 其动作之流畅、重心之稳,完全违背了刘彻对骑术的认知。 在他理解中,人在疾驰的马上做出如此大倾角动作,早该摔落! 另一处,两骑交错而过,其中一名骑手竟在双马相错的瞬间,双脚脱离马腹,半站立起来,借助某种力量扭腰发力,将手中包裹厚布的木刀以刁钻角度劈向对方肩背,随后又稳稳落坐,继续前冲。 “朕是不是眼睛花了?” 刘彻的声音干涩,问向身旁同样看呆了的卫伉。 随后,他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骑兵的脚与马鞍。 刘彻少年时期,也曾为了对抗匈奴研究各种兵器与器具。 他敏锐察觉到,这马鞍还有骑兵脚下所踩的东西有蹊跷。 卫伉是刘彻唯一带出来的人,他能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因为冠军侯之墓出事。 卫伉主动站出来,承认盗墓。 原本卫伉认为自己必死无疑,甚至可能族灭。 不过刘彻只是问了几句,就明白卫伉是想要顶罪而非真的盗墓。 这不免让刘彻想起,曾经的卫青。 这孩子,跟他父亲一样的忠厚老实。 所以这一次出门,刘彻什么人都没有带,就带了卫伉和侍卫。 卫伉死死盯着眼前的场景:“陛下……看他们的脚,似乎踩踏着什么铁环……那马鞍,前后桥甚高,将人紧紧卡在其中……” 就在这时,场边传来霍平清晰的指令声。 刘彻霍然转头,看见霍平正站在一处土台上,专注地观察着训练,不时出声纠正。 阳光照在他年轻的、与去病如此相像的脸上,竟有一种令刘彻恍惚的、统帅般的沉静与自信。 刘彻不再等待,径直大步走向土台。 侍卫跟随其后,时刻处于警惕状态。 霍平也看到了栅栏外的“朱家主”一行。 他目光在刘彻脸上停留一瞬,就如同看到老友一样,露出笑容。 于是挥手暂停训练,稳步迎出。 “朱家主,卫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霍平行礼如常,语气恭敬中带着合作伙伴的坦然。 刘彻却不等他客套,一步上前,手指猛地指向场内尚未散去的骑兵,尤其是他们脚下那刺眼的马镫,声音因刻意压抑的激动而略显沙哑:“霍庄主!你这是……从何处学来的这般骑术?还有这鞍,这脚下铁环!” 他尽力让自己的质问听起来像是一个见多识广的富商发现了惊人秘技:“老夫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骑士,无论汉军精锐还是匈奴射雕者,绝无此等战法。这绝非寻常护庄手段!庄主一个经营田亩、制作油皂之人,何以……深通此等颠覆性的马战精髓?” 质问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 霍平心中暗叹,马镫和高桥鞍的军事价值太大,果然瞒不过这等人物。 好在他也没有打算据为己有。 他现在也只是拿来训练庄户,后面肯定还是交给朱家主来运作。 毕竟这是国之重器,马镫怕是要等到西晋才会被人研究出来。 这个时代的骑兵,双腿需用力夹紧马腹保持平衡,无法解放双手完成复杂动作。 长途奔袭后士兵腿部酸痛难忍,战马也易因骑手失衡受惊。 看到马镫,不亚于看到跨维度的武器一样。 霍平微微一笑,拱手道:“朱家主果然慧眼如炬,此物确非寻常。之前与家主说过,我以前的记忆完全失去了,但是脑子里面多了很多别的东西。这马镫,就是其中之一。” 霍平又让人上前展示,一边展示一边介绍:“我想起这个之后,就依样打造出来,又将那些同样莫名浮现的、关于借力使力、人马合一的零碎想法,试着教给庄里子弟。 他们年轻又肯练,倒也摸索出了些模样。至于为何是这些,而非其他……霍平自己也常常不解,仿佛这些东西本就存在,只是被我偶然‘记起’了一般。” 他巧妙地将所有超时代知识都归结为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病后宿慧”“莫名浮现”,强调了“零碎”“偶然”,既解释了来源,更符合古人能接受的“天授”或“神启”范畴。 刘彻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惊悸与无数疑问,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些沉默的战马与骑具。 作为卓越的军事统帅,他瞬间就在脑中推演了无数遍,若汉军骑兵普及此物,冲击力、近战能力、持久力……对阵匈奴的优势将扩大到何等程度!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如鼓,几乎要压抑不住。 霍平见状说道:“如果家主感兴趣,我将这些东西还有制作方法一并送给你。” 既然刘彻感兴趣,霍平想到这家伙也是个大人物。 于是想要用这个东西,帮一帮他。 免得在后期灾难中倒霉。 刘彻不由想起,自从看到霍平开始。 自己帮了他没多少,他却送了自己无数东西。 所有好东西,自己都拿到了。 而且每一样,都是无比珍重。 这孩子是来报恩的啊! 想起之前,对这孩子的怀疑,他心里不是滋味。 可是这马镫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大功,他忍不住问道:“你舍得将这么珍贵的东西送我,要知道这如果贡献上去,肯定是大功一件啊。” 霍平叹了一口气:“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我知道家主你是大人物,难免跟朝廷的人有关联。这东西如果送上去,对你而言也有一道护身符。上次我跟你说了,长安有大事发生……” 说着,霍平小声说道:“那位陛下想必跟神经病已经没有区别了,你有这个功劳,或可逃过此劫。” 刚刚还非常感动的刘彻,瞬间表情僵硬了。 第84章 让朕放尊重? 刘彻跟霍平相处也多,对他用词也多有了解。 之前就曾听他说过,神经病不是什么好词,跟疯子没有什么区别。 现在自己被他说成神经病,刘彻的拳头,不由捏紧了。 每次想要跟这个家伙,好好说一会话,这家伙就会犯贱。 这难道是什么冥冥之中的什么规律? 自己就不该感谢他? “呵呵。” 刘彻干笑一声,没有再说这个,而是提出要逛逛庄园。 对于马镫的事情,他都不是很好奇了。 当然等到走的时候,会让卫伉带人将东西带回去。 再一次来到庄园,刘彻自然目不暇接。 上次没有完工的集中供暖,已经彻底完工了,让他感到新奇不已。 这个集中供暖,就是利用食堂烧饭产生的烟气,通过烟囱的负压,让烟气延伸到附近其他人家。 说白了,就是北方农村的炕的原理。 很多人认为炕就是铁板烧,下面烧火,人在上面睡觉。 实际上不是如此,炕的热量主要来源就是灶台烧锅产生的烟气。 利用烟囱负压,将烟气吸入曲曲折折的烟道。 炕的下面就是烟道,所以可以保温。 当然想要热量更持久,就需要辅助热源,那就是炕脚加一个添柴口,单独添柴加热。 刘彻参观了好几个农户家中,屋内无明火却温暖,百姓孩童光脚在家中玩耍,老人无需蜷缩在榻上。 皇宫中自然有火墙、炭炉等,可是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家里,都是靠着柴灶和棉衣取暖。 现在有了这种集中供热,普通人家可以做成简易版,抵御寒冬。 甚至可以做点活,增加收入。 最大受益的,可能还是军营这种人员集中之地。 有集中食堂,他们就有了固定的热源。 刘彻下意识想到,霍平研究的这些东西,似乎都能引用到打仗上。 像是面粉革命、油脂提取,甚至是干豆芽,仿佛都能在军旅中用上。 特别当他看到庄内军训,更是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其实这也是刘彻自我攻略了,是因为他这辈子都在打仗,所以看到什么都会想到那里去。 换作霍光或者刘据过来,想到更多的还是民生。 正在参观的时候,迎面忽然走来一队人。 正是号称考察大豆油生产基地的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 自从上次在长安相识之后,阳石和诸邑就经常过来,打着参观大豆油生产的幌子,过来骗吃骗喝。 原本她们过来,是因为卫子夫前往甘泉宫之前,让她们与霍平保持良好关系。 正因为如此,她们才来了一趟朱霍农庄。 可是来了之后,就发现不想回去了。 这农庄比皇宫有意思多了。 霍平也不是完全就是生产,为了照顾小孩,建了幼儿园等地。 毕竟家里劳动力都出去了,总要有人照顾幼儿,这才能让更多的人放开手脚去干活。 幼儿园再往上就是小学,然后中学、大学。 当然,目前来说,霍平勉强能凑一个小学出来。 老师则是那些识字的一起上,能教多少教多少。 霍平就是定期给他们讲讲道理。 算是思想启蒙,能听多少就听多少,也不考试。 至于其他的,他这半吊子,中学以上的东西基本上全还给老师了。 到时候,度过小学,他准备给学生工匠学科、农耕学科、军事学科等科。 当然这些还在建。 同时为了丰富文化活动,打沙包、踢足球、打篮球,通通都安排上。 孩子们跑跑跳跳的,肯定对身体有好处。 饮食这方面,炒菜已经在农庄内普及了。 咸菜滚豆腐等名菜,也是家家户户都能吃得起。 总不能卖油的娘子水梳头。 阳石和诸邑来了之后,别看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玩性却很大。 来了不久就学会抢着玩滑滑梯,还跟小学生踢足球。 在宫里面,哪有这么热闹。 至于大豆油的考察,这几天没见她们去油坊跑一趟。 这会应该是刚踢完足球,别说是她俩,就连一起来的丫鬟,也是身上脏兮兮的。 双方迎面碰上。 刘彻看到自己两个女儿,顿时一愣。 自从迷上巫蛊之后,刘彻很少见到自己的子女。 刘据原本是定期朝见,不过刘彻后来看到这个“子不类父”的小子,觉得烦,后面见得也少了。 至于几个公主,非重要节日,已经很少见了。 哪怕重要节日,也就远远看到一眼。 当然毕竟是自己女儿,刘彻一眼就认出来了。 阳石和诸邑正在笑嘻嘻说着什么,看到刘彻的时候,整个人神情都有些呆滞,双腿也软了。 在这个时代,实行的是跪礼。 隆重场合看到皇帝,行“稽首礼”,就是双膝跪地,双手平摊伏地,额头触地停留片刻。 哪怕是私下场合,那也是行“半稽首礼”,双膝跪地,额头轻触手,不需要触地。 所以看到刘彻,当即就有了身体反射。 好在刘彻目光露出警告,阳石这才想起,在庄园不可泄露身份。 诸邑已经准备下跪了,阳石一把将她扶住:“慧儿,我说让你不要疯不要疯,中午是不是吃得少了,怎么腿都软了。” 一声慧儿,让诸邑瞬间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霍平自然没注意到她们的异常与拘谨,赶忙给双方介绍起来。 “家主,这两位可是鼎鼎有名的无盐氏家族的娘子,无盐淑和无盐慧。两位娘子,这是我们家主朱家主。” 霍平介绍完,阳石和诸邑赶忙拱手行礼。 刘彻只是淡淡地看着,没想到自己两个女儿竟然伪装成无盐氏的后代。 想起卫子夫之前就曾说过,所以也没当一回事。 不过看到二女天真烂漫的样子,心里仿佛一根弦被触动了,不免觉得好笑。 二女年少的样子,出现在他的回忆中。 刘彻与陈阿娇多年无子,民间传言无数。 后来卫子夫生下卫长公主,打破了谣言。 刘彻对卫长公主非常喜爱,从封赏和封号就能看出来。 皇帝的女儿通常称“公主”,只有皇帝的姐妹或特定功勋卓著的公主才称“长公主”。卫长公主以帝女身份被封为“长公主”,是汉武帝朝唯一获此殊荣的帝女。 同时卫长公主封地还有嫁妆,都堪称大汉第一公主。 而刘据出生的时候,刘彻因为有了继承人,更是对他关爱备至。 连带着对后来出生的阳石和诸邑,也是宠爱有加。 阳石小时候就会缠着他,问他:“父亲,我是不是你的掌上明珠啊。” 诸邑则是会自己编排舞蹈,每每能逗得他开怀大笑。 如此想想,已经不知多少年过去了。 如果不是今日见面,这两个女儿似乎在刘彻脑海里,已经成为没有温度的记忆符号。 他不由联想到霍平所说的诅咒,难道朕真的会成为杀害自己亲人的神经病? 可是亲人这两个字,似乎又距离他太过遥远了。 正在此时,霍平已经拉了拉他的衣角:“家主,你愣着干什么。人家娘子向你行礼,你还不回礼?人家无盐氏,可是我们农庄的大客户,你放尊重点。” 刘彻瞬间从温情的记忆里面回归,一脸冰冷地看着霍平。 这小子,竟然让自己给自己女儿回礼。 怎么回礼?向自己女儿拱手? 还让自己放尊重! 阳石和诸邑也是吓了一跳,如今的她们,对于刘彻这位父亲是非常恐惧的。 给霍平一句话,险些吓坏了:“家主乃是长辈,自然不需要回礼,我与慧儿弄脏了衣物,很不得体,这就回去了。” 说完之后,两人再度匆匆弯腰,然后急忙忙地回去了。 脸上再无刚才的灿烂笑容。 “你看,把人家吓到了吧。” 霍平在旁边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小老头架子太大了。 刘彻似有触动,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自语:“我……很吓人吗?” 第85章 罪在当代 看到刘彻有些恍然,霍平不免安慰了一声:“其实你这个人也还好,做人也比较大方。就是有时候太严肃了,别人不了解你,不知道你面狠心善,自然觉得有些害怕。” 刘彻一点没有得到安慰,心中苦笑,原来就连朕的女儿,都开始害怕朕了。 参观一圈后,霍平带着刘彻去自己屋子吃饭。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霍平干脆就没有让人来伺候了。 别又有跟那个娘炮一样的贱人,盯上了自己的婢女。 看到刘彻有些闷闷不乐,霍平为他斟酒。 这个时代煮酒是主流喝法。 后世曹操和刘备煮酒论英雄,也是一段佳话。 因为看刘彻病歪歪的,霍平就在煮酒的时候,加了一些新研制的麦芽糖以及红枣、枸杞、山药、甘草等。 他们喝的是清酒,煮开之后,香气更纯净,带点类似“熟米粥”的甜香。 等到酒放温后,这才各自倒了一樽。 改善了口味之后,刘彻喝得浑身暖洋洋的,也不禁点头。 “霍先生,好手艺。” 刘彻笑着赞扬道。 屋子里面,只有两人。 就连卫伉都是在门外待命。 霍平谦虚地摆了摆手:“这都是小手段,拿不上台面。” “我观霍先生训练骑兵,又锻炼庄户,是在预防什么事情?” 刘彻装作无意地问道。 看到霍平那一系列的训练,就连刘彻都不免有些犯嘀咕。 这小子是想要做什么,他看了都生疑。 如果不是他让人照顾这个庄子,没人过来收税检查的话。 就凭这小子练兵,怕是都被人抓起来。 现在恐怕都上幼儿园了。 提到这个事情,霍平摇了摇头:“还不是为了以防万一,上次我跟金管家说了,不知道他有没有传达给你。长安要出大事了,丞相儿子被抓之后,后面会有一系列的事情。我怕被牵扯了,就只能锻炼农户以求自保。” “金管家来过?” 刘彻闻言,神色微微一凝。 霍平诧异地看着他:“你不知道么?” “这几日生病,在外求医,怕是金管家没机会跟我说。” 刘彻淡淡将这件事略过。 对于金日磾的忠诚,刘彻心中有数。 至于对方为什么没有跟自己说,刘彻想必跟甘泉宫这段时间的变化有关。 他到时候问问金日磾即可。 现在除非必要,他实在不想听这家伙再跟自己说那些事情。 这家伙嘴巴太毒,让刘彻都担心自己这个老人家会承受不住。 “或许,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糟,当今陛下不是昏君。” 虽然不知道霍平跟金日磾说了什么,但是刘彻认真向他解释。 此刻的刘彻,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而且明明已经知道劫难要发生,难道自己不能阻止? 霍平闻言,苦笑着说道:“我也感觉未来似乎发生了变化,但是当今陛下精神状态确实不大稳定。我可不敢赌,而且变好还是变坏,我也不清楚。总不能寄托陛下一下子大脑清明,恢复年轻时期千古一帝的水准吧。” 千古一帝? 刘彻不止一次听到霍平如此评价,只是以前心里不信。 现在对于霍平的神异,他有几分了解,再听到这个称呼,就有些不一样了。 刘彻脸上有了光泽:“当今陛下能够称之为千古一帝?我观你之前所说,都是当今陛下穷兵黩武,让天下民不聊生的话。为什么会有这么高的评价,你详细说说。” 详细说说这四个字,刘彻咬得特别重。 “这可是有一说一,秦皇、汉武、唐宗、明祖,那都是千古一帝的水平。特别是当今陛下,罪在当代,利在千秋。就说打匈奴,可是打出了汉人的威风。哪怕晚年干点糊涂事,可是最后也算是很体面了。” 霍平两杯酒一喝,话匣子就打开了。 不过他说话,里面总有些让刘彻感觉别扭的。 你说你夸人吧,能不能就夸人,捡点好听地说。 什么叫作罪在当代?什么叫作晚年干点糊涂事? 说谁晚年呢? 只是刘彻沉得住气,毕竟这家伙难得说好听的话。 而霍平所说的,正是现代人的印象。 汉武帝在现代人的印象里面,确实是千古一帝的水平。 哪怕晚年发生了巫蛊之祸,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 但是最终还是发布轮台诏,这可是历史上第一封皇帝罪己诏。 并且选择了与民休息,转变了治国方向,为昭宣之治打下基础,并没有一意孤行。 特别是对巫蛊之事,玩了几十年的巫蛊,他多多少少是有点信的。 可是,汉武帝在发布轮台诏后,甚至承诺不用巫蛊治病,采用药物治疗。 可以说清醒状态下,汉武帝始终水平在线。 这在历史上,已经是很难得了。 “打匈奴?罪在当代?” 刘彻闻言苦笑一声,“你说的罪在当代我知道,至于功在千秋,可是有很多人都会非议的。他们认为打匈奴,打得国库空虚,打得百姓受苦,完全没必要。毕竟匈奴本为夏桀后代,自周、秦就有。周秦虽受其扰,却也没有像如今这样举全国之力去打。” 霍平一摆手:“说这种话的,都不是啥好东西!匈奴和匈奴,那是不一样的!” “哦,怎么不一样?” 刘彻闻言看向他,看看他有什么高见? 霍平严肃解释:“战国时代,来自草原的匈奴部落开始崛起,拥有了自己的国家政权,并在漠南草原上不断地发展壮大。后来匈奴得到进一步扩张,基本上控制了大半草原以及河套地区,成为长城以北最强大的一支游牧势力。 虽然在周秦,匈奴并没有得到什么南下扩张的机会,甚至还被秦始皇所派遣的蒙恬部秦军击退到了河套以北,但自秦始皇驾崩以后,天下大乱,匈奴也由此进行发展。所以大汉面对的不是普通的部落匈奴,而是一个匈奴帝国,是一个游牧文明。” 对于这段历史,霍平是课本上学一点,刷视频了解了一点。 所以他虽然说不出那些单于的名字,但是还记住一件事。 那就是匈奴四代雄主对上汉朝七代明君。 特别是汉武帝这一朝,将一个原本崛起的草原帝国,打得都会作诗了。 “一旦成为帝国那就不一样了,今天我们不打匈奴,明天匈奴就会灭了我们。让我们汉人成为奴隶,甚至一直奴役我们。” 霍平历史知识虽然不丰富,也知道后世宋朝时期,先后与辽金元对抗。 宋朝已经够富有的了,然而北宋被金朝打灭国,后来苟在南方搞出南宋,最后还是被元朝所灭。 如果不是汉朝,七代明君将四代雄主的匈奴打残。 怎么会有三百年边疆和平? 怎么会到了三国时期,随便一支势力都能吊打游牧民族? 刘彻目光明亮了起来:“你说的……倒也有点道理。” 道理刘彻不是不懂,只是从霍平这个似乎了解后世之事的人口中说出。 刘彻心里更受鼓舞。 刘彻不免露出笑容,觉得还是跟这小子说话有意思,对方说得还是挺好的。 “那是当然。” 霍平有些自得,他也觉得,就是跟老朱聊天有点意思,对方还捧着自己。 跟其他人说话,只怕说到这里,像是那个霍管家、金管家的,一会就脸红脖子粗了。 老朱就是老朱,没心没肺的,自己跟他说那么多,他都乐呵呵听着。 霍平聊嗨了,又补了一句:“当今陛下确实功在千秋,只不过就是这个理念啊,还是有点局限性。光知道打仗,却不知道打赢了之后要干什么。不然的话,这个千古一帝,那就更加突出了。” “呵呵。” 刘彻不知道为何,都不怎么生气了,似乎有点习惯了。 这小子三句话,就放不出一个好屁。 不过偏偏自己还有点想听,也不知道是不是贱得慌。 第86章 保护费不是这么收的 “霍先生有什么高见?” 刘彻慢慢饮酒,斜眼看着霍平。 霍平饶有兴致道:“这国家与农庄一样,现在有其他农庄欺负我的农庄,抢我钱抢我人还抢我地盘,又没有朝廷管,那该怎么办?那就只能打,可是光大不行啊。人家赤脚的不怕我穿鞋的,今天打跑了,明天他又喊来几个人,还能继续跟我打。 现在朝廷就是这样,匈奴人说来就来,抢了粮食杀了人就跑,朝廷派军去追,车马粮草哪样不花钱?可国库就那么些钱,打久了,老百姓的赋税就得往上加,怨声载道。” 刘彻目光深邃:“先生说得在理。可匈奴不除,边郡永无宁日。只是打仗耗钱如流水,这钱,总不能凭空来。” 霍平笑了笑,夹着下酒菜:“钱自然有处来,不用硬逼老百姓掏腰包,核心就俩字:收保护费。” “你这是四个字!” 刘彻眉峰微挑,不过没有在意这样的细节,“莫不是让那些小国纳粮交税?可那些西域小国本就贫瘠,逼急了恐生叛乱,反倒给匈奴可乘之机。” “家主想偏了。” 霍平摆了摆手,语气通俗得像拉家常,“这保护费可不是硬征税,办法多着呢。比如搞点东西,只有咱们大汉能造,或者只有咱们能顺畅运出去,咱们就把这东西攥在手里,垄断了卖。 就说这丝绸,西域那些国家的王公贵族谁不稀罕?咱们把丝绸的买卖管起来,规定只能从咱们的关口出去,卖给他们的时候,价钱咱们说了算。他们想穿好丝绸,就得花大价钱来买,这钱不就来了?比征税省心多,他们还心甘情愿。” 霍平只是简单举了个例子,刘彻却陷入了沉思。 搞点人家没有的东西,然后垄断来卖? 这个思路跟盐铁官营有点像,不过盐铁官营是针对国民,霍平的垄断是对外的。 霍平继续说道:“还有就是咱们耕种技术,把淘汰的低级的技术卖给他们,我们使用高级技术……他用我们的技术,肯定要用我们的东西,配套着一起卖。这不仅能赚钱,还能始终压他们一头……” 刘彻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再就是放开边境的买卖,让咱们的商人跟西域、跟周边的人做生意。” 霍平接着道,“不是全放开不管,得在关口设个卡子,不管是他们运东西进来,还是咱们运东西出去,都按比例收点税,这叫关税。比如他们运十匹好马进来,收一匹马的钱当税;咱们运一百匹丝绸出去,收十匹的钱当税。买卖做得越大,咱们收的税就越多!”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 刘彻追问,眼神里已带上了明显的兴趣。 霍平往前凑了凑,“还有咱们打匈奴,不光是报仇,还要占他们的地盘。那些水草丰美的地方,咱们占了之后,派士兵去屯田,一边当兵一边种地放牧。那些地在匈奴手上不行,在我们手上就值钱了。 到时候,士兵自己能解决吃饭问题,不用朝廷再运粮过去,省了一大笔钱。种多了粮食,还能运回来卖给老百姓,又能赚一笔。另外,那些地盘上可能有铁矿、有盐矿,咱们把矿开起来,造兵器、造盐,要么自己用,要么卖出去,又是一笔钱。” 霍平三句话,根本不离开钱。 刘彻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缓缓道:“先生说的这些,都是靠打仗的胜利来赚钱?可打仗本身就要花钱,万一打不赢,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要打有把握的仗,一边打一边赚,越打越有钱,国力越来越强。” 霍平说得更加直白,“甚至我们可以把打仗变成买卖,放手让那些贵族啊、大户啊,让他们去打。打下来之后,朝廷帮你管理,然后从国内分给你家族、家人足够的利益。只要能赚钱,就有人主动要打。到最后,我们甚至可以雇佣小国给咱们打。 咱们保证自己手里有足够精锐护住地盘,再继续通过贸易赚钱。等买卖能做遍天下,地盘也扩大了,粮食、财宝、人才都往咱们这儿来,国力自然就上去了。” 刘彻看着霍平,眼神深邃难测,半晌才缓缓道:“先生的想法,倒是新奇又实在。听先生这么一说,这打仗的钱,倒真不是只能靠老百姓的赋税。” 霍平笑了笑,又吃了一口卤牛肉:“本来就是嘛,打仗是为了保家卫国,也得让打仗变成一件能让国家更富的事。光靠硬捐硬征,老百姓受不了,国家也撑不长久。可是打仗能赚钱了,那就有的是人打仗。到时候你能不能打,还要经过朝廷的申请,一般人还不让你去。 我们打到哪里,生意就做到哪里。实在没东西了,咱们就卖思想,搞文化输出。到时候一卷书,一个有点说法的古董,都是沉甸甸的铜钱。” “买卖做遍天下,如今咱们大汉有丝绸之路,这不就是一条赚钱之路么。” 刘彻不知不觉,也拐到赚钱上去了。 刘彻感觉自己的思维,似乎已经跟上了。 听到丝绸之路,霍平点了点头:“这话在理,想要富先修路。丝绸之路,确实是一条致富之路。不过这里面,有个地方卡脖子。” 刘彻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顿了顿:“先生说的是哪处?” “楼兰。” 霍平吐出两个字,语气笃定,“朱家主想必也听过这个小国。它就在罗布泊边上,是咱们大汉去西域的必经之路,不管是商队运丝绸、瓷器,还是使者出使诸国,都得从它境内过。 这地方看着小,却是咽喉要道。打个比方,咱们跟西域的买卖,就像从长安往西边运粮,楼兰就是中间唯一的桥,它要是让过,车马就能顺畅走;它要是不让过,桥一断,买卖就全黄了。” 刘彻自然知道楼兰,他眼神沉了沉:“不过一个西域小国,能断我大汉商路?” “就因为它位置太关键,还两边摇摆。” 霍平提到这个小国也是一脸不爽,“这楼兰一边对着咱们大汉称臣,一边又怕匈奴的兵锋,偷偷给匈奴送情报、截杀咱们的商队和使者。这就给商队带到了极大的风险,大家不敢去了,生意自然做不了。” 刘彻皱眉问道:“你说的送情报、截杀商队的事情,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家伙,怎么张口就来。 “大概就是这两年发生的事情,这事情具体时间,我现在也说不准,反正这楼兰国要控制在手里,还要等下一任皇帝吧。现在还有其他头疼的事情呢。” 霍平隐约记得,楼兰国似乎就是一直摇摆不定,后面好像又出了乱子。 应该是汉昭帝时期,才把楼兰打得改了国名。 汉宣帝时期,则是设立西域都护府,对西域诸国实现正式管辖。 霍平记得不是那么清楚,所以只能含糊地说。 刘彻心里一惊,他知道,霍平所说的事情,很有可能发生在未来。 这小子到底能不能预测未来,刘彻心里确实没有底。 不过这小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让刘彻都有些难辨真假。 想起他说的,跟金日磾说了一些事情,自己去找金日磾,差不多能够验证一些。 第87章 皇帝也没办法 霍平也就是半吊子水平,他完全是侃大山。 只不过他说的毕竟是历史,又不是野史。 这些话,只要不是九漏鱼,基本上能说出一些历史大势的。 刘彻听得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得不承认,霍平的很多理念,是他闻所未闻的。 但是仔细听起来,确实有一番道理。 至于一些根本与本朝不符合的,刘彻也就选择性没听。 酒过三巡,刘彻看霍平差不多已经醉了,只能准备起身告辞。 不过起身之后,刘彻又问道:“之前你跟我说长安有大劫,涉及巫蛊。我想问,就没有人能避免这样的灾祸么,如果当今陛下思维清明,是否能避免灾难?” 这才是刘彻心中,最大的问题。 霍平摇了摇头,这可是千古死局,谁有那个牛逼,能避免这个灾难? 霍平坦诚说道:“巫蛊之事,历代皆有,而其所以能酿成大祸,往往不是因术法灵验,实因它恰似一面镜子,照出的乃是人心深处的恐惧与权欲。寻常百姓家若有龃龉,至多口角相争。而高门大户乃至天家宫廷则不然。 位越高,权愈重,其所惧者便愈多——惧失权,惧背叛,惧暗箭,尤惧‘邪祟’。身居九重之人,耳目虽广,却难事事亲见。风吹草动,经层层传递,入耳时或已面目全非。此时,若有心之人,投其所惧,呈上所谓‘诅咒之迹’,便如干柴遇星火。” 这是站在当今皇帝角度去说的。 刘彻反问:“那如果九重之人耳聪目明又有理智呢?” 霍平却说道:“朱家主可知,为何高楼广厦之上,往往风声最疾,寒意最甚?” 刘彻微微蹙眉:“高处风大,自然之理。” 霍平缓缓道,“风疾,则传入耳中的声音便容易扭曲呼啸,难辨真伪。寒重,则身处其中的人便倍感孤冷,易生猜疑。当今陛下……便是坐在天下至高的那座‘楼台’上的人。更何况,有些人本就擅长察言观色,揣摩上意,专以当今陛下所忧所惧为进身之阶。 当然,当今陛下若圣体康健,神思清明,或能明察秋毫,洞悉其中关节。一旦圣体欠安,或者被假象干扰心绪不宁,那高处的‘寒风’便会格外刺骨,传入耳中的‘鬼啸’便会格外逼真。届时,有的是人乐于为陛下提供‘巫蛊证据’。 而当今陛下身处孤寒,亦可能……需要相信确有‘巫蛊’,方能解释内心的不安与身体的病痛,方能找到宣泄怒火与巩固权柄的靶子。两相叠加,漩涡自成。一旦启动,便难由个人意愿左右,只会越卷越大,直到将许多本无关的人吞噬进去。” 霍平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皇帝高于众生,在众生心中为神。可是当他把自己当成神,那么就是灾难。这样的理智,几乎不可能。” 这番解释,又加入了一些人为因素进去了。 霍平没有说“不可避免”,但他描绘的这幅“高处生态”与“恶性互动”的图景,比直接断言更让刘彻感到寒意。 这几乎是在剖析他作为帝王的处境与心理弱点。 刘彻久久无言。 霍平的话,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解剖刀,将他内心深处那份唯我独尊之下隐藏的孤独、猜疑以及对衰老病痛的隐隐恐惧,连同帝国权力运行中那些阴暗的潜流,一并剖开,晾在眼前。 没有指责,只有洞悉与悲悯。 他得出一个结论,一旦劫难形成,皇帝也没有办法。 刘彻想起了甘泉宫的方士咒语,想起了江充呈报茂陵空棺时那急切的眼神与指向太子的指控,想起了苏文等人平日里殷勤却闪烁的面孔…… 甚至,想起了自己病中那些烦躁与莫名的怒火。 “高处不胜寒……” 刘彻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仿佛第一次真正品味出其中的滋味。 那不仅是物理上的高度,更是权力巅峰带来的信息扭曲、情感隔离与巨大的认知风险。 他以往只觉掌控一切,此刻却惊觉自己可能一直生活在某种被精心筛选,甚至刻意制造的“寒风”与“杂音”之中。 他看向霍平,这个年轻人不仅给了他马镫、豆油、石磨这些实在之物,更给了他一面照见自身与帝国权力核心困境的“镜子”。 这镜中的景象,令人不寒而栗。 “受教了。” 刘彻看着已经八分醉的霍平,心中感慨万千,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外面风大,你就不要送了,保重好身体。” 说罢,独自一人离开。 卫伉见刘彻出来,脸色异常沉凝,不敢多问,默默跟随。 两人一同隐没在黑夜中。 …… 从朱霍农庄赶回甘泉宫,刘彻立即召见金日磾。 此刻的刘彻虽未完全康复,但精神已显清明,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沉淀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思虑与审视。 金日磾入殿,依礼参拜,神色恭谨如常,却比往日更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凝重。 见陛下病情好转,他赶忙贺喜陛下康复。 刘彻平静道:“朕,病已去了。” 金日磾敏锐地感觉到,陛下此番病后,气度愈发沉凝难测。 刘彻凝视着他:“起来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要与朕说的?” 这问话范围极广,意味深长。 这就是帝王心思,有些事情明明知道,但是却不说。 金日磾心知肚明,陛下真正想问的,绝非寻常政务。 他略一沉吟,决定从最震撼处说起:“陛下,臣……多日前曾私下再访朱霍农庄,见过那霍平。” 刘彻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哦?他又有什么新奇的庄稼把式,或……别的什么话说?” 金日磾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这股气力说出惊人之语:“他所言,无关农事。他对臣……预言了一场即将席卷长安的滔天劫难,其名为‘巫蛊之祸’。” “巫蛊……之祸?” 刘彻缓缓重复这四个字,这与霍平所论的“高处不胜寒”及巫蛊之理隐隐呼应,但更为具体、更为骇人。 “是。” 金日磾声音低沉,字句清晰地复述,“霍平言道,此祸已有端倪。其第一个关键节点,便是……公孙太仆之被捕。他说,此事绝非孤立的贪渎,而是一张巨网开始收紧的信号。” 刘彻眼神骤冷。 公孙敬声下狱,他自然知晓,目前只以挪用北军钱粮论处。 金日磾继续道:“霍平预言,公孙丞相爱子心切,为救其子,必将行一步昏招——主动向陛下请缨,抓捕那久未归案的阳陵大侠朱安世,意图以此功抵子之过。” 刘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玉几。 公孙贺的确如此做了,此事他也知道,符合这老家伙惶急下的心态。 没想到,霍平竟然能够预测此事。 “然此乃取死之道。” 金日磾语气沉痛,“霍平断言,那朱安世一旦被擒,深知自己必死无疑。为求报复,更为祸乱朝局以觅生机,他必将在狱中肆意攀咬。其口供,绝不会止于公孙敬声之罪,而会如毒藤般蔓延,直指公孙丞相本人,言其父子交通匪类、诅咒圣上…… 甚至,霍平预言,火势蔓延,将殃及池鱼……有两位公主亦难逃此劫,或将……殒命于此祸之中!” “哐当!”刘彻身旁案几上的药碗被他的袖角带倒,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胸膛起伏,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因震怒与惊骇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公孙贺父子也就罢了,竟敢诅咒于朕?甚至牵连到他的女儿?! “荒谬!狂悖!” 刘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金日磾浑身颤抖,他不知陛下是在骂霍平的预言,还是在骂预言中那胆大包天的罪行。 第88章 雄主的挑战 金日磾伏地:“臣初闻时,亦觉荒诞不经,骇人听闻。然霍平言之凿凿,神情绝非戏谑或妄言。更何况,丞相行事,果真被他预料到。他道此非其臆测,而是……‘时势与人性的必然’。他还说,此祸一旦由朱安世之口点燃,便将脱离任何人的掌控。 因为它恰好迎合了……某种需要,某种深植于权力巅峰的恐惧与猜疑。到时,真相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需要这个‘真相’来达成目的。届时,罗织构陷,将成常态。刑讯逼供,必出‘铁证’。最终,血流成河,恐非虚言。” 当日霍平有些话都是以暗示方法说出来的,金日磾也是事后揣摩出了一二。 他现在所说,也加入了自己的一些看法。 刘彻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回榻上。 金日磾转述的霍平这后半段话,与今夜自己作为“朱家主”听到的“高处不胜寒”“两相促动”之论何其相似! 只是更加具体,更加血腥,直指他身边的丞相、公主! 难道……那霍平真的能窥见未来? 还是他基于对人性与权力的深刻洞察,推演出了最可能发生的恐怖情景? 若他所言为虚,何以能如此精准地勾勒出可能发生的链条,公孙贺救子心切、朱安世攀咬、牵连扩大? 若他所言为实……朕的朝廷,朕的长安,竟真的要陷入如此自相残杀、骨肉相煎的修罗场? 连朕的女儿都难以保全? 不,按照霍平最早与自己所说的,不仅是女儿,甚至是父子相残! 巨大的荒谬感、恐惧感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帝王震怒,交织在刘彻心中。 他既不愿相信如此可怕的预言,又无法全然将其斥为无稽之谈——尤其是刚刚经历过陵墓空棺、病中奇愈、马镫惊现等一系列事件后,他内心已经接受霍平或许是去病的事实。 去病化身为霍平,虽然没有过去记忆,但是做了这么多事情,应当就是为了提醒自己。 刘彻想到这一点,他强压各种情绪,沙哑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金日磾摇头:“彼时霍平似有未尽之言,而臣已肝胆欲裂,不敢再听,匆匆告别。” 关于太子的部分,金日磾不敢说。 陛下对太子不满,满朝皆知。 如果自己此刻说出,会让陛下误会自己与太子有牵连。 实际上,刘彻早就知道了一切。 他故意隐瞒自己从朱霍农庄回来,就是要试探金日磾。 金日磾果然全部坦白。 不过,通过金日磾,也让霍平的预言,像一幅过于清晰,也过于残酷的画卷,在他面前强行展开。 公孙敬声已入狱,预言的第一环已然应验。 那么,公孙贺会抓到朱安世吗? 朱安世真的会攀咬出那些骇人听闻的供词吗? 他的女儿……儿子…… 良久,刘彻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而复杂:“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暂勿对外提起,尤其是……勿让皇后、太子知晓。” “臣明白。” 金日磾深知此事千钧之重。 “还有!” 刘彻想起霍平高处不胜寒的理论,他死死盯着金日磾:“从现在开始,你组织一批信得过的人,直接听命于朕。朕要你们当朕的耳朵、鼻子、眼睛!” “喏!” 金日磾立刻领命。 “你且退下吧!” 刘彻挥了挥手。 金日磾行礼告退。 空荡的殿内,刘彻独自坐着,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霍平的预言,如同最沉重的阴云,笼罩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判断、每一次抉择,或许都将在无意中验证或扭转那个可怕的“未来”。 是成为预言中那被“恐惧与猜疑”驱使、点燃“恨火”的“高处之人”,还是……努力去做那“存一丝清明”的“智者”? 刘彻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火焰。 一如当年他决定挑战号称控弦之士三十万的匈奴帝国。 而如今,刘彻要挑战的是,更加强大的敌人。 他要挑战他自己,更要挑战历史! “朕,乃雄主也!” …… 长安,椒兰酒肆最深处的暗阁,却门窗紧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酒气、汗味与隐隐的敌意。 长安西市市魁陈叔方独坐主位,面色铁青,额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虽已擦拭,淤肿未消。 他对面,围坐着四位同样袍服鲜明、眼神精悍的汉子,皆是掌控长安其他市的市魁。 还有几名市魁没有来,都是没有资格上桌的。 为首者姓张,腮边一道疤,此刻正皮笑肉不笑地把玩着一只耳杯。 “陈兄!” 张市魁慢悠悠开口,“不是哥哥们不仗义。你弄那大豆油,价低货新,抢了多少脂膏、麻油的生意?兄弟们底下那些榨坊、油铺,都快揭不开锅了。 这长安市的规矩,是有饭大家吃,有财一起发。你独吞了这肥肉,连口汤都不分润,还打伤了老吴的人,怕是……说不过去吧?” 旁边一个干瘦的市魁正是张市魁口中的老吴,他立刻阴声道:“就是!陈叔方,别以为攀上了什么乡下庄子,就敢不把长安的旧例放在眼里!你那油再奇,运不进集市,摆不上案头,也是白搭!” 陈叔方强压怒火,他知道这些人今日是联手逼宫。 豆油利润惊人,触及了太多人利益,冲突迟早要来。 他抹了一把额角:“张兄,吴兄,生意各做各的。豆油价廉物美,百姓爱买,此乃天道。至于伤了人,是你们的人先动手强扣我的货!若论规矩,也是你们先坏……” “啪!” 张市魁猛地将耳杯顿在案上,冷笑道:“天道?在这西市,老子们就是天道!今天话摆在这儿,要么,你把那制油的方子拿出来,咱们合伙。 要么,每售一石油,抽五成利给兄弟们当‘市例钱’!要么……你那油车,就别想再踏进西市一步!连带你那什么朱霍农庄的杂碎,也一起滚出长安!”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陈叔方身后的两名壮汉手按上了腰间短刀。 对方人数更多,显然有备而来。 就在此时,暗阁那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戴着遮风的斗笠,压得很低,身形精悍,步伐落地无声,像一头悄然潜入的豹子。 所有人都是一惊。 张市魁厉喝:“什么人?滚出去!不知道这里在谈事吗?!” 来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霜刻砺、目光沉静的脸。 正是化名杨陵的朱安世。 “奉庄主之命,某来平息争斗!” 大名鼎鼎的阳陵大侠朱安世,为了平息农庄之事,踏入了长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开始转动。 第89章 历史宿命 几日前,霍平就得到了陈叔方的消息,长安其他市魁对大豆油这门生意垂涎欲滴。 长安有九市,每一市都有市魁。 而且这些市魁相互牵制,也是官方默认的一种手段。 陈叔方因为霍平的原因,得到市丞的帮助,所以隐隐有一家独大的架势。 可是大豆油的利润太高,导致其他市魁联手施压。 最近几个铺子,都被砸了。 陈叔方这才向霍平求救,他知道霍平身边有不少好手。 消息到了霍平那边,霍平原本准备让张顺和石稷、刘狗奴等人过来。 却没有想到,朱安世主动请缨,他说道:“长安市井之争,不外乎名利二字。他们闹事,无非是要分一杯羹,或是彻底毁了你这生意。某有办法,协调各方,回报庄主。” 霍平看他说得诚恳,再加上此人又是游侠出身,就让朱安世过来了。 …… 此刻,朱安世目光平淡地扫过在场每一位市魁。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有一种久经生死、洞穿虚实的冰冷质感,被他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感到皮肤一紧。 “你是何人?陈叔方,这是你找来的帮手?” 张市魁眯起眼,打量着朱安世。 此人气势不凡,但面孔陌生,不像是长安城内知名的游侠或贵人门客。 朱安世走到陈叔方身旁,随意地坐下,仿佛没看到周围虎视眈眈的目光。 他拿起一只空杯,自斟了一杯酒,却不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杯沿。 “我叫杨陵,朱霍农庄的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陈公的油,是我家庄子出的。听说,有人不想让这油卖?” 老吴怪笑一声:“嘿!正主来了个跑腿的?小子,听好了,长安有长安的规矩!你们坏了规矩,就得……” 他话未说完,朱安世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就那么平平常常的一眼,老吴后半截话突然卡在喉咙里,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梁骨窜起。 他忽然觉得,这人的眼神,有点像他多年前远远瞥见过的一头孤狼,安静,却随时能咬断猎物喉咙。 “规矩?” 朱安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毫无笑意,“谁的规矩?张魁首的?吴魁首的?还是…… ‘阳陵大侠’朱安世当年在长安时,也没听说西市有强抽五成利、强索秘方的规矩。” “阳陵大侠朱安世”七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暗阁里! 张市魁脸色骤变,老吴更是险些撞翻凭几。 其他几位市魁也瞬间哗然,惊疑不定地死死盯住朱安世。 朱安世! 那个神出鬼没、剑术通神、连官府都缉拿不住、在关中和长安游侠儿心中如同传奇般的“阳陵大侠”! 他不是销声匿迹好几年了吗? 难道……眼前这个“杨陵”…… 张市魁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干:“你……你胡说什么!朱公何等人物,岂会……岂会与你等乡庄扯上关系!休要在此故弄玄虚,冒充名号!” 朱安世并不争辩,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件小物,轻轻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造型古朴、略显陈旧的青铜带钩,钩首作犀首形,纹路特异,内侧似乎有一个极模糊的刻痕。 张市魁伸长脖子看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得惨白如纸,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早年混迹市井底层时,曾见过一位追随过朱安世的老游侠佩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带钩,这是阳陵大侠的信物! 见到这信物,等同见到阳陵大侠。 这东西,绝非寻常人能仿造! “你……你真是……?” 张市魁的声音开始发抖。 朱安世是地下世界公认的豪侠。 正因为被全国通缉,所以影响力也远不是他们能比的。 甚至朱安世一句话,江湖上就会有人主动替他杀人。 这就是豪侠的影响力。 朱安世收起带钩,语气依旧平淡:“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朱霍农庄的油车,明日要准时进西市。他的货,以后在西市,按正常市例交易,一文钱不多,也一文钱不少。若少了货,伤了人,或是有什么‘新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渭水很长,也很冷,埋几具不知进退的尸首,绰绰有余。就算不埋,送到京兆尹衙门,说说这些年在西市偷税漏税、强买强卖乃至几条陈年旧案的真凭实据,想必也有人感兴趣。”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慑,结合他疑似“朱安世”或朱安世门人的身份,威力惊人。 游侠儿行事,快意恩仇,无视律法,他们若真被这等人物盯上,绝对寝食难安。 更何况,对方还握着可能让他们掉脑袋的把柄! 如果对方真是朱安世的人,长安九市里面门道,他是门清的。 老吴脸色难看,说不出话。 张市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挣扎片刻,终究不敢赌。 他颓然垮下肩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杨……杨兄言重了,言重了!一场误会,全是误会!大豆油的买卖,自然是照旧,照旧!以后西市谁再敢刁难,我老张第一个不答应!” 其他市魁也连忙附和,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朱安世点点头,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起身,对陈叔方道:“陈公,事情已了,庄主还等我回话。后续若有杂音,你知道如何找我。” 说完,也不再看那些市魁一眼,戴上斗笠,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陈叔方对此人也是肃然起敬,对方豪侠风范一览无余。 暗阁内久久死寂。 陈叔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面如土色的张市魁等人,心中既感震撼,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后怕。 他此刻才真切体会到,庄主霍平手下,藏着的都是何等可怕的人物。 朱安世解决争端,走出椒兰酒肆,正要回农庄。 可是突然他的身形一僵,作为来无影去无踪的阳陵大侠,朱安世有超乎常人的敏锐。 他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了。 丞相公孙贺,看来是下了血本! 只怕自己入城,就被对方盯住。 朱安世眼中闪过杀意,不过现在他不能动手,因为一旦动手,人家就会顺势查到酒肆。 那些市魁将会证实,自己与朱霍农庄有关,也就会连累霍庄主。 朱安世必须撇清跟朱霍农庄的关系,因为那里有自己的梦想以及最尊敬的人。 所以朱安世狠狠对着酒肆啐了一口:“卖的什么破酒,老子根本喝不惯。听说皇宫的酒不错,某去找刘彻老儿讨来尝尝。” 说罢,朱安世大摇大摆往集市外走去。 而他这番忤逆的话,惊得不少人目瞪口呆。 既然被盯上,再加上公孙贺那老儿,下了血本。 朱安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不过真认为我阳陵大侠是泥捏的。 他朝着不归路大步走去。 第90章 你已死到临头 朱安世穿过西市后巷,他穿着粗布褐衣,头戴斗笠,与寻常贩夫走卒无异。 但那双眼睛警惕如鹰隼,扫视着巷口每一处阴影。 窄巷两侧土墙高耸。 前方巷口忽然出现四名持刀卫士,朱安世立即转身,后方也有六人堵住退路。 沉重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丞相公孙贺亲自现身,着玄黑官服,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阴沉不定。 “阳陵大侠,好难请啊。” 公孙贺的声音在窄巷中回荡,他眼中闪烁着捕捉猎物的光芒。 朱安世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霜刻就的脸,眼神却锐利如昔。 “丞相亲至,朱某何德何能。”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老友相逢。 公孙贺向前两步,卫士们立即收紧包围。 “不必废话。随我走一趟,你若配合,或可留得性命。” 朱安世笑了,笑声在窄巷中显得格外突兀:“听闻,丞相要拿我去换公孙敬声那个畜生的性命?真是可惜了我朱世安,便宜了那个小畜生。” 朱安世丝毫不在意对方的身份,更加看不起向来横行不法的公孙敬声。 公孙贺脸色一沉:“你到吾手中,还敢如此狂吠?抓了你,吾儿自会无事!” 朱安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公孙敬声挪用北军军饷一千九百万钱,以巫蛊诅咒当今陛下,亵渎皇家血脉,他会无事?” 公孙贺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与慌乱,随即厉声道:“休得胡言!我儿之事,自有律法裁定!” “律法?” 朱安世环视四周持刀卫士,目光最终落回公孙贺脸上,“丞相口中的律法,不过是公孙家的私刑罢?” 他忽然向前一步,卫士们刀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朱安世却视若无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公孙贺,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救你儿子?你们公孙家——已经死到临头了。” 公孙贺勃然色变:“大胆狂徒!竟敢诅咒朝廷重臣!” 朱安世忽然提高声音,让每个卫士都能听见:“公孙贺!你今日抓我,以为立了大功?错了!你是亲手将绞索套在了自家脖颈上!我朱安世不过一介游侠,死不足惜。可你们公孙家会满门抄斩,史书千载,留个奸佞之名!” “给我拿下!” 公孙贺嘶声命令,声音已完全失了方寸。 卫士一拥而上。 朱安世没有反抗,任由铁链加身,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公孙贺,如幽冥鬼火。 公孙贺被那目光看得心悸,上前一步,抡起手掌狠狠扇在朱安世脸上:“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朱安世嘴角渗血,却笑得更加肆意:“打得好!丞相此刻的威风,他日在刑场上,不知还能剩下几分?” 公孙贺暴怒,夺过卫士手中刀鞘,劈头盖脸砸向朱安世。 一下,两下,三下…… 朱安世额头破裂,鲜血模糊了视线,却始终挺直脊背,笑声渐弱,目光却愈发明亮如炬。 “记着我的话,公孙贺。” 朱安世在又一次重击后喘息道,“你会想起今日,在这条窄巷中……我在黄泉路上等你父子……等你们公孙满门……” 声音戛然而止。 朱安世昏死过去,满脸血污,嘴角却似乎还凝固着一丝讥讽的笑意。 公孙贺喘息着扔掉刀鞘,手上沾满鲜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看向地上如破布般的朱安世,忽然感到一阵刺骨寒意。 这狂徒所说的那些话,令他生出了深深的不安。 “丞相……” 卫士低声询问。 公孙贺猛醒,强作镇定:“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明日我亲自向陛下禀报此案!”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才那些大逆不道之言……不得外传。” “诺。” 卫士拖起朱安世,在夯土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血痕。 公孙贺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血痕出神。 冷风穿巷而过,呜咽如泣。 不知为何,朱安世那句“死到临头”在耳边反复回响,与风声交织,竟似预言,又似诅咒。 …… 霍平在农庄等到第二天,却没有等到杨陵回来。 这个时代又没有手机电话的,他也没办法知道长安情况。 只能带着一队人马,准备前往长安去找人。 毕竟活生生一个人,不能就这么丢了。 正当霍平要带人出门的时候,陈叔方就带着一批人,满面红光地过来了。 “感谢庄主帮忙,某今日前来,专程感谢庄主出手,也感谢杨公相助。” 昨日朱安世出手,一下子镇住了其他市魁。 尤其是他留下的带钩,得到了一些老辈的认可,那些市魁知道杨陵果真是朱安世的人,再也不敢小看陈叔方。 陈叔方趁机将这些人都笼络起来,如今长安九市,以陈叔方为尊。 所以陈叔方来找霍平感谢。 霍平一听,就知道杨陵是去了长安。 于是他问了一下杨陵的情况。 陈叔方不敢说杨陵跟朱安世有关,毕竟他们都是侠,相互之间也有自己的规矩。 例如豪侠郭解被通缉后,郭解在逃亡期间,为了不让他人为难,不仅不掩饰自己的身份,反而主动向沿途投宿的人讲述自己的经历和下一步行程。 这是害怕连累他人。 可是沿途接待他的朋友,皆是三缄其口。 这就是规矩。 所以霍平只是知道,杨陵去解决了问题,然后就消失了。 杨陵已经是霍平庄上的人,他自然不能不管:“杨陵既然解决问题就该回来了,怎么你都来了,他还没有回来?是不是长安九市的人动了手?” 哪怕平时苟一点,但是自己人出事,霍平绝不会善罢甘休。 “杨公的地位不低,其他人就算动手,也不应该暗地里下手。” 陈叔方说着江湖规矩,他觉得不大可能是长安九市的人出手。 说着,陈叔方蹙着眉头:“难道是朝廷的人出手?” 陈叔方有如此猜测,自然是因为朱安世被丞相通缉一事,满城闹得沸沸扬扬。 杨陵如果与朱安世有关,很有可能被朝廷抓起来了。 朝廷? 霍平现在最怕跟朝廷的人打交道,不过毕竟人命关天。 更何况,朱安世替自己摆平了事情,霍平不能对他置之不理。 “让张顺过来,我要派他前往朱家主庄子,请求朱家主帮忙斡旋。” 霍平当即动了心思,让刘狗奴去找张顺求朱家主。 朱家主不是说了么,只要不犯法,他都有办法。 霍平下定决心之后,系统出声:“宿主行侠义之事,侠义值+1。系统提醒,与豪侠接触,对于增长侠义值有好处。侠义值十点满值,将赠送顶级词条。” 霍平一看系统认可,就没有多想了。 而朱安世做梦都想不到霍平如此仁义,他那边想办法自投罗网并激怒公孙贺,让人想不到他与朱霍农庄有关。 而霍平竟然把自己的信息,主动送上门了。 特别是,朱安世可是霍平预言中,最为关键的所在。 结果这人出自自己的农庄! 历史总是充满了巧合,却又仿佛有着神秘的力量拉扯着,向既定轨道而去。 第91章 跟朕演上了? 自从抓了朱安世,公孙贺并没有丝毫的高兴。 甚至当天晚上,他就做了噩梦。 第二天,公孙贺前往天牢找朱安世。 却没有想到,他堂堂丞相,竟然无法进入天牢。 守在门外的是直指绣衣使者江充手下,他冷冰冰回应:“昨夜有特殊情况,江使者派我等协助监督。除非有陛下命令,否则通通不准进入。” 公孙贺心中升起了危机,却又无可奈何。 而他并不知道,江充早就拿到自己想要的,然后直奔甘泉宫。 江充跪在光洁如镜的玄色地砖上,双手高捧着一卷简牍,额头紧贴手背。 他的姿态谦卑到尘埃里,声音却如淬毒的针,精准刺向皇帝最深的隐忧。 “陛下,臣冒死禀奏!阳陵大盗朱安世于狱中狂悖攀诬,供称丞相公孙贺纵子行凶,其子公孙敬声不仅挪用北军军饷,更于驰道埋设木人,行巫蛊诅咒之事,亵渎皇家血脉,其心……可诛!” 他微微抬眼,偷觑御座。 他说的是朱安世攀诬,实际上就相当于将朱安世的话,带到了皇帝面前。 天子刘彻斜倚隐囊,玄色深衣纹丝不动,脸上并无波澜,甚至眼帘都未曾完全抬起,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慵长的:“哦?” 这反应出乎江充意料。 他预想的震怒、追问、急切,一概没有。 皇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近侍立刻将简牍接过,置于案头。 刘彻拿起,然后目光扫过简上那些惊心动魄的罪名,眼神却像在检视一份平常的粮赋奏报。 刘彻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朱安世,一介亡命之徒,攀咬当朝丞相……他所言之事,查实了么?” “回陛下,人证、线索已有若干,然牵连重大,臣不敢专断,特急奏陛下圣裁!” 江充额角渗出细汗,皇帝过分的平静让他有些不安,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依律调查便是。” 刘彻合上简牍,指尖在光滑的竹简上轻轻一点,“公孙贺侍奉朕多年,其子不法,若属实,朕亦不姑息。然国法昭昭,不可听一面之辞。江充,此事由你督责廷尉,务必水落石出,毋枉毋纵。”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信任!” 江充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又隐隐觉得皇帝的平静之下,似有他无法触及的深渊。 他叩首,准备依礼告退。 就在他身形将起未起之际,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细节,赶忙补充道:“陛下明鉴,臣为彻查朱安世行踪,以防其有同党,曾详查其被捕前形迹。发现此獠最后藏匿之地,乃长安郊外一处私人农庄,名为‘朱霍农庄’,庄主……姓霍。” 之所以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朱安世小看了朝廷的力量。 朱安世认为激怒公孙贺,别人就无暇顾及他从哪来。 然而江充做事很细,立即就酒肆的人抓来问话。 在酷吏手段下,他轻易搞清楚朱安世的来处。 只是这件事与公孙家丑闻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哗啦!” 一声刺耳的巨响,打断了江充的话! 刘彻手中简牍掉落在案头,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尖锐。 刘彻的目光,瞬间凝结如冰。 殿内空气瞬间冻结。 近侍宦官骇然跪倒,瑟瑟发抖。 江充僵在原地,维持着半起的姿势,瞳孔骤缩。 他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尤其是前一刻还平静如古井。 御座上,刘彻已然站起。 方才的慵懒平静荡然无存,那张布满皱纹和威仪的脸上,此刻被一种混合了惊愕、暴怒的复杂情绪占据。 他的胸膛急剧起伏,玄色深衣的广袖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朱霍农庄……姓霍……” 刘彻所说每个字都像冰碴摩擦的声音。 这件事竟然跟霍平有关? 这个已经被刘彻视为,霍去病化身的人。 巫蛊之祸这四个字,正是从霍平口中说出。 而霍平清晰地预言过,朱安世被抓后,将攀咬公孙贺。 霍平所说的那些话,与简牍上,朱安世供述的词一般无二。 结果,现在告诉他,朱安世竟然是从朱霍农庄出来的! 他还能淡然?还能不怒? 江充被这雷霆之怒震慑,连忙伏地:“臣……臣仅知庄主姓霍,经营油业,于市井略有薄名。臣即刻去查……” 江充心中立刻开始盘算,这里有没有突破口。 “慢!” 刘彻的声音再度响起,让江充僵硬在那里。 不知道为何,想起霍平,刘彻又想起对方曾说的高处不胜寒的话。 “位越高,权愈重,其所惧者便愈多——惧失权,惧背叛,惧暗箭,尤惧‘邪祟’。身居九重之人,耳目虽广,却难事事亲见。风吹草动,经层层传递,入耳时或已面目全非。此时,若有心之人,投其所惧,呈上所谓‘诅咒之迹’,便如干柴遇星火。” 那些话,在回忆里面翻腾。 令刘彻觉得此刻心中升起的愤怒,似乎正如霍平所说的一般无二。 理智!理智!理智!!! 他猛地转身,背影对着江充,却散发出更可怕的压迫感。 此刻,这天下无人得知,刘彻心中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几十年帝王心术养成的满腔冰冷杀意,一边是一代雄主超然的自我控制。 他走回御座,阴影笼罩了他大半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殿内亮得骇人。 前有妄测天机,蛊惑人心之语!今有钦命要犯,藏身其庄之实。 刘彻不得不怀疑霍平,可是对方那张脸仿佛浮现在眼前,那是自己最疼爱的冠军侯的脸。 更何况,冠军侯空馆之事,近在眼前。 霍平那些贡献,历历在目。 他如果真是去病的化身,绝不会欺骗自己。 冠军侯从未负过朕。 这一个念头,让刘彻有片刻清醒。 不过他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 到底是霍平自导自演,还是阴差阳错? 霍平到底认不认识朱安世!? “臣请旨前往朱霍农庄,一探究竟,为陛下分忧。” 江充见状,壮着胆子主动要揽下此事。 他察觉到,这农庄似乎是突破口。 不过就是一个农庄,又有何怕。 抓住这庄主,一番酷刑之下,就算让他承认造反也是易如反掌。 “你……” 刘彻目光落在江充身上,半晌冷冷地丢了一句话,“不准碰,谁也不准碰朱霍农庄!” 哪怕霍平现在有天大的嫌疑,朱霍农庄的秘密太多,不能有丝毫泄露。 更何况,江充此等酷吏,不过是刘彻手中工具。 让他们去查自己心中的冠军侯,他们不配! 江充赶忙喏了一声。 “你先下去,朕自有定夺。还有朱安世,朕要他活着。” 刘彻这是警告,让江充不要自作聪明。 江充赶忙应下,这才缓缓离开。 殿内重归死寂,如同不祥的预兆。 刘彻独自立于高处,看着地上散乱的简牍,那上面写着公孙家的罪状,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都是对他无声的嘲讽与挑战。 “霍平……去病……” 刘彻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高处不胜寒。 “朕,该信谁?朕能信谁?!” 刘彻重新捡起简牍,目光在上面扫过。 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而他的情绪,已经宛若翻腾巨浪的海面。 他只有一个人,面对着汹涌波涛。 想要战胜自己,何其困难。 他仿佛在与另一个自己战斗! 看到其中一行文字时,刘彻突然开口:“给朕宣阳石!” 第92章 愿以死明志 长安的阳石公主得到消息,立即前往甘泉宫。 这么多年,她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父亲的形象,也从熟悉变成陌生。 甚至每次见面,心里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阳石趋步入殿,深衣逶迤,环佩轻响,在过分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面容清减,眉宇间是长年在宫中养成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眉宇间,越发如卫子夫年轻的样子。 礼毕,她垂首立于御阶之下,等待陛下的旨意。 “近前些。” 刘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一种难以捉摸的审度。 阳石依言上前几步。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案头那卷来自江充的简牍,轻轻推至案边。 一名太监躬身捧起,送至阳石公主面前。 “看看。” 阳石略有疑惑,双手接过。 展开后,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劾奏文字。 起初是平静,继而在扫过涉及自己那一段时,瞳孔微缩,握着简牍的指尖因用力而渐渐发白。 当看到“公孙敬声”名字与“巫蛊”“诅咒圣上”等字眼反复牵连,尤其看到某些暗示其与自己这位皇室公主有“非礼”之处的暧昧言辞时,她整个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污秽泼溅、百口莫辩的巨大愤怒与耻辱。 “砰”的一声,简牍被她重重合拢,声音在殿内回响。 她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眼圈却因激愤而泛红,直视着御座上的父亲,声音带着颤意,却异常清晰:“此皆构陷污蔑之辞!女儿……女儿愿即刻死于殿前,以血明志,证我清白!” 说着,她竟真的要向旁边的殿柱撞去。 两旁侍立的宦官似乎早有准备,及时上前,拦住了公主。 刘彻的目光始终落在女儿脸上,观察着她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那愤怒,那耻辱,那刚烈,都不似作伪。 尤其那份宁可以死自证的决绝,并非心虚者的畏罪,而是清白者被玷辱名誉时的激烈反应。 “朕没说不信你。” 刘彻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是朕的女儿,朕深知你的秉性。” 阳石公主闻言,激愤稍缓,泪水却终于夺眶而出,伏地哽咽:“……谢陛下信任……只是这污名……” “污名需洗,但不必用你的命。” 刘彻打断她,话锋却微妙一转,“你丧夫多年,久居深宫,朕一直挂心。公孙敬声此人,你如何看?” 阳石与诸邑情况差不多,不过她是新婚前,丈夫随军出征,战死沙场。 这些年刘彻追求巫蛊长生,把她的事情一直抛之脑后。 而如今,刘彻意思是要为她寻夫,然后又问到公孙敬声。 阳石公主一怔,警惕起来,斟酌道:“女儿与公孙表兄仅有亲谊往来,恪守礼法,并无深交。其为人……女儿不敢妄评。” “不敢妄评?” 刘彻微微倾身,目光如实质般压在阳石肩上,“若朕告诉你,公孙敬声此番罪证若实,必死无疑。但若有人愿为他求情、担待,或可有一线生机呢?” 阳石公主身体一僵,瞬间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这不是关怀,这是试探。 用公孙敬声的命,试探她是否真的“仅有亲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次抬头时,眼神已恢复清明与疏离:“陛下,国法如山。若表兄果真犯罪,自当伏法。女儿岂敢以私谊干涉国法?此非为臣为女之道,亦非……我心中所愿。” 最后半句,她说得极轻,却极坚定。 等于明确拒绝了与公孙敬声在“情谊”上有任何超出表亲的纠葛。 刘彻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道:“既如此,寡居终非了局。朕为你择一新婿如何?” 阳石愕然。 刘彻语气平淡,像在讨论一件寻常政务:“前几日,我看你在朱霍农庄。此庄主少年英雄,又颇具巧思,善营稼穑商贸。虽出身市井,然非常之人。你若合意,朕可为你们赐婚。” 霍平,这个与朱安世牵连、引得自己惊怒交加的名字! 刘彻此刻提出,用意更深。 若阳石与公孙敬声真有私情,此刻必定万般不愿,甚至可能再次激烈反对。 若她坦然接受安排,反而说明她心中坦荡,对公孙敬声并无牵挂。 阳石公主脸上血色褪尽,显然被这突兀而骇人的提议惊住。 她的确去过几次朱霍农庄,不过是与诸邑去那里游戏,可是她对霍平并不怎么了解。 特别对方身份只是普通农庄主,公主乃是皇室之人,除了和亲之外,只有“列侯尚主”的定制。 也就是公主只能嫁给有封地的列侯,就连低于列侯的关内侯,都没有这个资格。 当然这条定制也有打破时,就例如卫长公主嫁栾大。 能打破的,只有当今陛下。 可是有栾大的事情在前,现在让阳石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农庄主? 这简直是皇室最大的羞辱。 但正因如此,她瞬间也明白了父皇此举背后的冷酷试探。 短暂的死寂。 最终,她深深俯首,额头触地,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有全然的顺从:“阳石……谢陛下隆恩。陛下为阳石择选,必是深思熟虑。阳石愿往朱霍农庄多了解。” 她没有说愿嫁,只说愿往了解,保留了最后一点矜持,却也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她宁愿接受一个荒诞的、可能充满未知风险的安排,也不愿与公孙敬声的生死产生任何暧昧的关联。 御座上,刘彻一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惊怒退潮,冷静重新占据心神。 他看着伏地不起的女儿,心中那团因霍平而产生的、关于“自导自演”和“精心操控”的惊怒猜疑,忽然被眼前这清晰的人际反应冲淡了些。 阳石的反应太真实了。 从愤怒到以死明志,从警惕到明确撇清,再到对嫁给霍平提议的惊愕与最终无奈的顺从。 这不是一个身处复杂阴谋中心、与关键人物有私情的女子该有的反应链条。 她更像是一个被突然卷入风暴、竭力想保持清白与距离的局外人。 刘彻也是因此揣摩,霍平究竟是不是局中人。 答案此刻,已经有几分明显了。 第93章 朕谁也不信 刘彻为何通过阳石来试探,就是因为他想通一件事。 朱安世将公孙家、阳石联系在一起,甚至后面可能牵扯卫伉等人。 这就好似把菜上在了一张桌子上,方便刘彻一挥手全部掀翻。 霍平如果是局内人,他本身就是某个阴谋派系的棋子,布下这个局,那么他的预言应该就是保这些人。 他的目的应当是,刘彻因为相信他,所以相信他的预言,紧接着也就相信这一群人。 这些人得到护身符,同时遮蔽一些已经发生却又害怕被查明的事情。 公孙敬声诅咒自己无法证实,而且巫蛊之事,如果担心发现,完全可以自己清理掉。 没有必要,大费周章,专门搞一场这样的预言。 所以,自己可以证实的就是阳石与公孙敬声有没有私通。 这件事,只要努力追查,是能够追查出来的。 从初步来看,阳石与公孙敬声大概率并无私情。 那么朱安世所说的确实是假话,霍平的预言没有骗他。 将阳石嫁给霍平,是第二层试探。 之前阳石就出现在朱霍农庄,两人是早就相识,还是像卫子夫所说的那样,作为商贾试探。 阳石不情愿嫁,却因为害怕和恐惧自己而答应嫁。 如果阳石心里有鬼,她是不愿意跟霍平扯上关系的。 毕竟霍平这样的棋子,早晚都要弃掉的,让她和弃掉的棋子在一起,她的本能会有抗拒。 刘彻擅长从小事着手,然后再统筹考虑全盘。 这就是站得高的好处,哪怕只能看到棋盘的几个局部,就已经能够推导小半个大局。 这要是放在不清醒的时候,就叫作多疑。 放在清醒的时候,就叫作理智。 现在唯一没办法解决的疑惑,那就是朱安世为什么出自朱霍农庄。 正在此刻,黄门苏文禀报,张顺求见。 以张顺这个级别,他是很难见到皇帝的。 只不过刘彻之前说过,朱霍农庄有事,他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苏文也不敢阻拦,赶忙来禀报。 这个时候,朱霍农庄来人,刘彻沉着脸道:“宣。” 张顺诚惶诚恐进入殿内,跪在地上。 “何事?” 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张顺恭敬道:“启禀陛下,庄主派小人来有一事相求。昨日庄内一位农户前往长安处理纷争,结果现在下落不明。此人曾经是游侠,庄主害怕他出事,想……想让陛下……帮忙问问。” 张顺也是没办法了,毕竟之前陛下的确承诺了,所以庄主让自己过来,自己必须过来。 可是这种小事,也要找陛下,他觉得实在是杀鸡用牛刀。 “曾经是游侠?” 刘彻盯着张顺,森然问道,“这人以前是干什么的,他叫什么名字,你们了解过么?” 张顺有些茫然:“此人叫作杨陵,曾于关外生活,并救过我们农庄管家刘狗奴。经刘狗奴介绍,来到庄上干活。至于以前干什么,小人并不知道。庄上大多是流民,过去经历都是不详的。” 刘彻一愣,张顺说得确实有道理。 如果在别的地方,每个人的底细肯定查得清清楚楚。 然而朱霍农庄什么情况,自己也明白。 霍平自己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身份。 至于五百户流民,都是自己给安置的。 这里面或许也有曾经的游侠,甚至是什么罪犯。 自己当初是不明不白,直接扔给了霍平。 而这小子确实对本朝一些事情不大了解,接收那么多流民,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所以他现在招收了一名,过去经历不详的游侠,似乎也非常正常。 刘彻想起自己才听说这件事的状态,现在才感觉,当时如果失去理智的感觉有多可怕。 就如同火山爆发,只想要将滔天怒火化为杀意。 现在想来,有诸多不合理之处。 霍平明明三番两次说到朱安世,结果朱安世因为处理农庄事务,进入长安被抓。 如果能够设置这么严密的骗局,怎么会暴露如此大的破绽。 “此人大概曾经犯罪,我让金日磾去查,查到之后告诉你们。” 刘彻应允此事。 张顺赶忙道谢。 刘彻看向依旧恭敬垂首的张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张顺。” “臣在。” “你今日所报,甚好。” 刘彻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张顺身上,“继续看着那庄子,看着霍平。过几日阳石公主将会去庄上,你也替我看好,事无巨细,仍须报朕知晓。” “臣明白。” “记住!” 刘彻的语气陡然转沉,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是谁的人,该效忠于谁。耳目之责,在于明辨真伪,如实上达,不掺私见,不涉局中。莫要……看久了,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差事。” 这是敲打,也是提醒。 张顺身体微微一震,立刻单膝跪地,铿然道:“陛下天恩,臣粉身碎骨难报!臣之耳目心神,只为陛下而开,只为陛下而用!此身此命,永属陛下,绝无二志!”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是他作为皇帝私属耳目的本能誓言。 刘彻凝视他片刻,方缓声道:“嗯。去罢。谨慎行事。” “诺!” 张顺再拜,悄然退去。 看到张顺离去,霍平的威胁等级,在他心中悄然下调。 “宣金日磾!” 等到张顺离开,刘彻立刻见到金日磾。 “查了几日,有什么收获?” 刘彻凝视金日磾。 金日磾不仅是他的眼睛,而且刘彻要他查明他生病期间,甘泉宫发生的事情。 金日磾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简牍,双手递给刘彻。 这是关于苏文的,近几日,苏文似有似无在隐射太子。 刘彻对他早已疑心,看到简牍上记录的事情后,其中关键一条,就是私自按下丞相发过来的奏章还有太子表示关怀的书信。 这是什么用心,已经昭然若揭了。 真是好笑,一个太监都开始参与太子废立了。 “呵呵,真是好大的胆子。” 看着苏文做过的一条条,其中或有牵扯江充,不过江充做事很干净。 牵扯到他的,都能以坚守职责来撇清责任。 苏文就不一样了,种种行为表明,这个黄门郎竟然是别人插在自己身边的一根钉子。 “杀了一个常融,没想到还有一个苏文。都是太监了,怎么还不长心眼。” 刘彻冷冷地说道。 元丰五年,有一天,刘彻感到身体有点不舒服,派小黄门常融去召太子,常融回来说:“太子面带喜色。” 等到太子来了,刘彻仔细观察太子,太子表现平静,却眼角有泪痕。 刘彻令人探查,发现常融说谎,便立即处死。 现在苏文行为,比常融更加恶劣。 “宣苏文进来,让他把那瓶祥瑞之油带上。” 刘彻的声音冰冷到毫无感情。 一炷香后,大殿一人被五花大绑,然后全身淋满大豆油。 不顾他的求饶,刘彻命人用油灯将其点燃。 一点火星丢在他的身上,火焰瞬间吞噬了苏文那个娘炮,火焰中响起凄厉惨叫。 惨叫声,令周围太监肝胆俱裂,纷纷失去了力气,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在火光和惨叫声中,刘彻看向金日磾,眼中毫无感情:“做得不错,金日磾,朕信得过你。” 金日磾扑通跪在地上,不敢与刘彻有丝毫对视。 他心里清楚,陛下不相信任何人! 苏文的下场,也是对自己的警告。 如果敢欺骗这位帝王,那你要做好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金日磾本以为,此次病愈后,陛下恢复了清明。 可是现在他感觉,陛下的疯仍然还在。 而让他更加害怕的是,陛下的疯狂似乎隐藏得更深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第94章 强强联合 苦等两日,霍平才从金日磾那边得知,自己农庄的农户杨陵因为过去犯法被抓。 既然已经犯法,霍平也没有办法,只是托金日磾送去一些钱财,希望他在里面好好改造。 金日磾拿了那些钱财,面色也有些古怪。 这家伙还真是命大,竟然与朱安世牵扯在一起,都能毫发无损。 在金日磾眼中,霍平可是比陛下亲儿子还要厉害。 而金日磾前脚刚走,一辆华丽的马车前来。 之前就已经见过,霍平知道这马车是无盐家两位大小姐的。 然而今天从马车上下来的,并不是姐妹俩,而是无盐淑这个姐姐。 无盐淑自然就是阳石。 阳石被侍女扶下马车,站在霍平面前。 她微微抬起下颌时,那股经年累月浸润出的贵气与疏离,依旧无法完全掩盖。 不同于前几日,姐妹俩来游玩的洒脱和调皮。 当时二十多岁的阳石,与妹妹在一起,像是一个单纯的大女孩。 今天的阳石,容貌依然清丽,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 “见过霍庄主。” 阳石敛衽为礼,带着关中官话特有的韵调,却比市井之音更显端正。 “无盐娘子不必多礼,今日怎么生分了?” 霍平有点奇怪,这阳石状态不大对啊。 霍平倒是不担心这位大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他担心的是自己的植物油生意。 因为自己的植物油生意,现在主要就是与无盐家两位大小姐对接。 现如今有了这门生意,可以说农庄日进斗金。 否则农户们,哪有精力进行一些训练。 “霍庄主,妾身此番冒昧前来,实是走投无路,望庄主能予一隅容身。” 阳石开门见山,恰到好处露出了一丝戚戚然。 这是阳石能够想到最好的办法。 堂堂公主,总不能一过来,就主动请求霍平娶自己吧。 只听说有凤求凰的,哪有凰求凤呢。 父亲让她嫁给霍平,而且还让她保密身份。 投奔是最好的办法,至于后面成婚的事情,再想想其他办法。 毕竟这霍平身边几个侍女千娇百媚的,说明他也不是柳下惠。 于是阳石编了一个故事,说是无盐家族女子到了一定年龄,如果没有成婚的话,必须离开家族自己生活。 不过家族也给了一些丰厚的资产,让她可以重新起家。 她过来,就是为了投靠霍平。 霍平却有些犹豫,巫蛊之祸近在眼前,收了眼前这位女子,谁知道后面会不会牵连什么麻烦。 在霍平想来,流民也好游侠也好,只要不是那个乱嚼舌根的阳陵大侠朱安世,谁都好说。 可是涉及一些大商贾或者一些贵族,那就要慎重了。 万一他们与巫蛊之祸有牵连呢。 特别阳石说的这番话,可信度有多少,霍平也不知道。 阳石看出他的犹豫,拿出了自己的筹码:“庄主,妾身名下,尚有母亲所赠、登记在册的五千亩田,附农户五百家,就在农庄附近,而且田亩肥沃属于上等。若得庄主庇护,这些田产农户,连同历年积存,皆可托付庄主一并经营调度,妾身只求温饱清静。” 又来五百户? 霍平却不知道,这五百户并不是阳石的,而是刘彻给自己的。 马镫送上之后,刘彻再度让他的土地和人口涨了一倍。 这一次倒是没有太抠,除了五百户是流民之外,田地给的是上等田。 而且刘彻让霍光和金日磾暗中照顾,他这个庄园,几乎不受朝廷其他势力干扰。 可以说霍平已经相当于千户侯了。 而且这一次的田,远比他现在的五千亩要肥沃。 朱霍农庄最开始的一千亩田,是完全的贫瘠田地。 单纯以田地想要养活一百户农户实际上是养不活的。 那是刘彻故意给霍平指了一条绝路。 在这个时期,一户人家没有十几亩到二十亩地,根本养不活一家老小。 甚至有可能,连赋税都交不起。 谁能想到,霍平能够搞出水车、水磨坊、水碾等,大大提高了农庄生产力。 后面又整出了干豆芽,趁着冬季赚了一大笔,全部换成了家禽家畜。 剩余劳动力,负责家禽家畜养殖。 别小看朱霍农庄,这里已经形成了种植与养殖并行的大农庄了。 有了这些产业,这才让大家过上了好日子。 贫瘠的土地利用曲辕犁开垦,种上了这个时代不被欣赏的稗子和大豆。 粮食的问题也被解决了。 于是整个农庄运转起来。 短时间内,霍平不用为了吃饭问题发愁。 现在阳石加入,送过来肥沃的上等田,对上霍平农庄的种植业来说,是个大好消息。 充足的人手,让霍平可以投入更多人力去做其他的行当。 例如制糖,这一块已经有所成就了。 还有一些比较聪明的工匠,霍平已经秘密培养,让他们开始“炼丹”。 至于这炼丹的材料,就是三个,硝石、硫磺和木炭…… 穿越者必炼丹药! 我可以不用,但是我不能没有。 说回肥沃的田地! 霍平早就想要推广小麦种植,不过农庄土地贫瘠,只能种稗子解决燃眉之急。 现在多了肥沃的土地,霍平能够种植的东西就更多了。 他还可以选几块作为试验田,将品相好的稗子和麦子不断育种,优中选优。 只要几代过后,产量可以进一步增加。 这资源太诱人,几乎是立刻能将农庄实力提升一个档次。 但诱惑越大,背后牵连的麻烦恐怕也越大。 霍平沉吟良久,缓缓道:“无盐娘子厚意,霍平心领。然贵家之事,恐非我这小小农庄能担待得起。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 无缘无故来投奔,霍平心里确实没底。 偏偏阳石只能讲故事,霍平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阳石静静地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幸好是说投靠,没有说想要跟他过日子。 否则真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自己不说千娇百媚,但也是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而且还自带田产过来。 哪怕没有公主身份,只怕愿意接收自己的人,趋之若鹜。 却没想到,霍平还是拒绝了。 阳石抬眸,目光第一次锐利地直视霍平,声音压得更低:“田亩农户,或许尚不足以让庄主动心。那若……再加上妾身全部资产呢。妾身的资产在东莱郡,拥有丝染坊五座,渔场三处以及铁矿一处。 若是庄主愿意收留妾身,妾身所有产业,可供庄主调配。甚至是这些产业的利润,也可投资于农庄的发展。” 之前那五千亩地是陛下给的,阳石所说的这些条件,则是她自己封地所有,有专人替自己打理。 这些年,也攒下了这些傍身资产了。 至于铁矿,相当于就是她的。 阳石现在就一个念头,老娘不相信拿不下你,用钱砸也要把你砸倒! 霍平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 铁矿! 在盐铁官营的汉武帝时期,私自掌握一处铁矿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是比黄金更硬的资源,更是他苦苦追求的农庄提升力量的核心! 这个“无盐淑”究竟是什么人? 竟然能私人掌握一处矿脉? 而且铁矿和煤矿是可能有伴生关系的。 更何况,这个时代,其实已经有煤炼铁了,只不过还没有完全推广而已。 而且工艺也还缺了一些程序。 所以自己想要煤炼铁都找不到。 有铁矿的话,就有理由找煤了。 现在只要接收这无盐淑,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稀缺资源。 铁与煤,能够让农庄核心力量水平,再上好几个台阶。 巨大的风险与难以想象的机遇在霍平脑中激烈交锋。 他看着眼前女子平静却暗藏决绝的眼神,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请求,而是在进行一场孤注一掷的交易。 霍平问道:“铁矿合法么?” 霍平最关心的就是铁矿的合法性,他隐隐记得,这个时代的法律似乎不允许普通人家拥有这个。 要是触犯这个时代的法律,可能有点麻烦,就要做得更加隐秘一点。 阳石一愣,然后重重点头:“妾身家族的能量远超你想象,有些东西别人不合法,但是妾身家族就合法。”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历史书上说得也不是全对嘛,不是说盐铁官营么,看看人家还能合法拥有铁矿。 这个官营,还是有水分的嘛。 第95章 隆重的结盟仪式 有了铁矿之后,霍平立刻改变了念头,当即决定抓住机会。 在这个世界上想要立足,最关键的就是要有力量。 霍平倒不是想要跟朝廷对着干。 可万一朝廷要干自己,自己总不能只是躺下来好好享受吧。 一个合法的铁矿,还有自己心心念念的煤,霍平觉得担一点风险无所谓。 更何况,自己远离长安,怎么想那个巫蛊之祸,也不会牵扯到自己身上。 实际上自己穿越至今,一个认识的古代人物都没见到过。 这足以说明,哪怕是穿越者,到了这个世界,也就是一个小人物。 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自己怕是很难接触到。 “好,既然无盐娘子如此厚爱,霍某愿意接纳你,咱们从此成为商业盟友。” 霍平当即答应下来。 阳石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要让霍平答应,竟然连本钱都拿出来了。 “既然如此,七日后结盟,妾身会让人来庄上布置……我无盐家族之人与人结盟,规矩多了一些,请庄主勿怪。” 阳石轻笑一声说道。 霍平摆摆手,根本没有当一回事。 阳石要下嫁霍平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卫子夫那边。 阳石回到宫中,就去见了母亲卫子夫。 卫子夫心里百感交集,搂着阳石,心里不是滋味:“我儿受苦了,你是大汉公主,如今陛下办了这个事,难为你了……” 作为母亲,卫子夫知道阳石心中憋屈,只能安慰她。 阳石柔柔一笑:“母亲,离开宫中未必是什么坏事。更何况霍庄主人也不错,英俊潇洒,才华横溢。我到庄子上,人人都称霍庄主为英雄人物。女儿终归是要嫁人的,能够嫁给这样的英雄,是女儿的福分。” 卫子夫心里非常复杂,她一边为女儿委屈,另一边却又觉得这样的安排,是一件好事。 霍平现如今在陛下心里,那就是去病的化身。 虽然刘彻没有承认,可是卫子夫知道,自己能够安然从甘泉宫脱身,就说明了一切。 关于朱安世攀咬一事,卫子夫也有耳闻,这么荒诞的事情,现在却已经被有心人传开了。 其中也有涉及女儿的,卫子夫对自己女儿非常担心。 现在阳石跟了霍平,或许反而是好事。 更关键的是,卫子夫已经感觉到,一场针对太子的阴谋已经开始了。 这些人会使出层出不穷的手段,让太子危机不断。 公孙家就是明证,公孙贺现在面临各种问题。 根本无暇顾及太子。 太子缺少盟友。 而如今阳石和霍平绑定,一定程度上来说,对太子来说是大好事。 “苦了你了,母亲会补偿你的。” 卫子夫知道阳石嫁给霍平有多荒诞,明明是成亲,却要搞成商业联盟。 为了补偿自己懂事的女儿,卫子夫只能在这方面想办法了。 那夜,卫子夫召来心腹女官,密谈至三更。 …… 七日后,庄内忽然忙碌起来。 这七日,各种礼物从四面八方而来。 霍平将一些礼物分发下去,庄子就如同过年一样的喜庆。 霍平心心念念的煤炼铁,按照他的要求,已经开炼了。 东莱郡虽然没有煤矿,不过按照霍平的要求,已经在附近找到了煤。 霍平专门派人前往东莱郡,参与炼铁的过程。 同时,也要帮自己寻找到煤,拉到农庄来。 正在忙活的霍平,被荆婉带到了新建的屋子里面。 这个屋子以后就是阳石居住的地方了。 堂内重新布置过,地上铺了崭新的蒲席,四角设铜灯台。 正中案几上,摆着一对用红线相连的匏瓜瓢,还有一卷精美的帛书。 “这是?” 霍平茫然。 无盐淑今日换了身更正式的深衣,玄衣纁裳,领口袖缘的纹饰繁复异常。 白皙的脸上,淡淡红晕,眼神复杂却又有几分温柔。 她身后站着一位仪态端庄的中年妇人,衣着朴素,气质却令人不敢直视。 正是假装无盐家大夫人的卫子夫。 “霍庄主。” 卫子夫开口,“淑儿与你合伙,乃无盐家近年最重要的一件大事。按家中旧例,重大结盟需行‘盟礼’,今日特请庄主前来。” “盟礼?” 霍平挠头,“这么正式?” “商道重信,无信不立。” 卫子夫温声道,眼中却藏着复杂情绪,“请公子更衣。” 霍平被带到侧室,换上一套从未见过的礼服——深衣广袖,腰系锦带。 他穿得别扭,心想汉代商人规矩真多。 不过联想后世企业家都要搞签约仪式,大概意思差不多吧。 回到堂中,他发现多了几位观礼者。 除“无盐夫人”和几位侍女外,角落里还坐着一位面覆轻纱的年轻女子。 正是诸邑,她央求母亲多日,才得以亲眼看看这场“特殊的婚礼”。 仪式开始。 “第一项,呈盟契。” 司仪女官高声道。 卫子夫亲自展开帛书,上面用工整汉隶写着合伙细则:霍平郎君、良家淑女今日联盟,资源共享,利润平分。 这是霍平提出的,双方各占百分之五十。 其实霍平这是漫天要价,等着阳石坐地还钱。 毕竟自己就一个农庄,而且只有农庄七成的分红。 阳石的资源太丰富了。 谁承想,霍平一张嘴,阳石就答应了。 这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所以两人将条件就定了下来。 不过这细则写得有点意思,写到霍平的时候,后面加了个郎君。 可是写到无盐淑,却只有淑女没有名字。 霍平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末尾有一段话:“自此盟后,同甘共苦,福祸共之,金石不改。” 霍平觉得这措辞过于郑重,但想到对方投资巨大,便也理解。 他接过毛笔,郑重签下名字。 “第二项,授信物。” 卫子夫取出一对白玉环,一环递给霍平,一环系在女儿腰间。“玉者,德之信也。持此相合,即为盟证。” 霍平接过玉环,触手温润,哪怕不懂,也觉得是好玉。 他暗道无盐家果然财力雄厚,连信物都如此贵重。 阳石脸色红润,还有几分羞涩。 “第三项,歃血共饮。” 那对用红线连着的匏瓜瓢被端上来,注入清酒。 霍平这才注意到,那红线缠绕的方式极精巧,竟编出个小小的同心结。 “这是……合卺酒?” 霍平有些疑惑,之前几项感觉有些古怪,可是这玩意一出,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这不就是古代的交杯酒么。 堂内瞬间寂静。 卫子夫神色不变,温言解释:“公子博学。此器确与婚仪‘合卺’同源,然我家中用以盟誓,取‘同器共饮,一心一意’之意。” 霍平脸色有些古怪:“你们家与人结盟,都会这么喝酒?” 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轻浮了。 想想一个女的天天跟别人喝交杯酒,霍平不免觉得这有点古怪。 卫子夫脸色不变:“自然不是,无盐家之人不会随便结盟,一生往往只会与一人结盟。此酒淑女与你共饮,只要你俩盟约还在,她便不会与别人再喝此盟酒。” 这么一说,霍平觉得自己的确是受重视。 再加上霍平确实不懂古代规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仪式。 两人各执一瓢,在司仪指引下交臂而饮。 距离极近时,霍平看见无盐淑睫毛微颤,脸颊泛红,酒液在她唇边留下一点莹润的光。 他忽然有些心慌,赶紧移开视线。 他心想幸好是与无盐淑这位女子共饮此酒,换成男的,他多少会有点膈应。 第96章 帝国会议 角落里的诸邑公主紧紧攥着衣袖。 她看着姐姐与那人手臂相缠,饮下那杯实为合卺酒的“盟酒”,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酸涩。 同样是公主,姐姐至少能以这种方式与霍平行礼,而自己的婚事,恐怕只剩朝堂权衡。 “第四项,拜谢尊长。” 霍平随无盐淑转向卫子夫,行礼。 他俯身时,听见上首的夫人低声喃喃,似是祝祷。 隐约听得“白首……同心”几字,他想大概是听错了。 礼成。 卫子夫亲手扶起二人,目光在女儿和霍平脸上停留良久,终于道:“愿汝二人,同心协力,兴隆家业。” 她将“家业”二字说得极重,眼中已有泪光,忙借拭口掩去。 当晚设宴,菜肴之精致与庄户环境格格不入。 霍平只得感慨大户人家,形式隆重非同凡响。 外面似乎在发放一些点心,让农庄的孩子们都能尝到平日里尝不到的好东西。 宴毕,卫子夫将女儿叫到内室,母女相拥,良久无言。 “母亲,女儿已经知足了。” 阳石轻声道。 “傻孩子……” 卫子夫抚着女儿的秀发,“这只是开始。那人若真有真心,陛下那边,母亲再去求,一定给你一个盛大婚礼。” 月过中天。 霍平在书房整理今日盟契副本,门外传来轻叩。 无盐淑站在廊下,已换回常服,月光洒在她身上,朦胧如幻。 “今日……辛苦庄主了。” 她声音很轻。 “淑女娘子客气。” 霍平笑道,“你们家对这合伙生意真是看重,让我受宠若惊。” 阳石看着他全然不知情的笑容,心中百味杂陈。 她想说这不是生意,想说那玉环是陛下当年送给母亲的,想说那杯酒本该是他们的合卺酒。 最后她只道:“庄主早些休息。明日……妾身再与你商议工坊选址。” “好。” 霍平点头,“无盐小姐也请安歇。” 霍平看她转身时,又补充一句:“对了,既是合作伙伴,以后叫我霍平就好,庄主听着生分。” 阳石默默点头,等到门关了之后,她轻抚腰间玉环,低语:“霍平……郎君……” 同一轮明月下,诸邑公主坐在返宫的马车上,掀帘回望那座渐远的农庄。 她想起姐姐饮合卺酒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想起霍平茫然却真诚的神情。 “至少他们见了面,说了话,行了礼……” 她喃喃道,指尖在车窗边无意识画着,“而我呢?” 车帘落下,将月光隔绝在外。 …… 甘泉宫,熏香袅袅。 刘彻高踞龙榻之上,目光如炬扫视阶下众人。 在他面前,一份奏疏摊开,正是霍平所呈“三策”。 第一策就是为了解决流民问题,提出的以工代赈还有流民培训再就业等;第二策就是盐铁官营改成允许民间参与盐铁生产及销售,形成官营与私营互补的格局,然后卖凭证同时加征重税;第三策坚持稳住楼兰国,维护丝绸之路,通过收关税来增加帝国税收,支撑下一步战争。 前两策是太子刘据提交给丞相公孙贺,公孙贺整理后送到甘泉宫。 现在已经证实,是苏文将奏疏按住不表,因此陛下将其活活烧死。 第三策是刘彻号称民间高人所授。 实际上,三策的来源都是霍平。 只不过,除了刘彻之外,无人得知。 而今天来参会的,都是朝中大人物。 御史大夫刘屈氂、大司农桑弘羊、光禄勋徐自为。 以及太子刘据、太子太傅石德等。 丞相公孙贺未至,因为朱安世攀咬一事,公孙贺主动请求闭门思过,再不敢提救儿子一事。 刘彻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今日召诸位,便是要听听你们的见解。开始吧。” 三策虽然是刘彻从霍平那里了解,可是刘彻也不是偏听偏信的人,觉得有道理就直接照搬。 更何况,霍平所说的东西,有些是存在错误的。 就例如丝绸之路收关税一事,霍平觉得关税这个主意很妙,实际上西周开始就有关税了。 后来文皇帝、景皇帝时期一度废立,直到本朝太初四年,从武关开始正式恢复关税。 这一点,刘彻也没有当场指正。 毕竟霍平那状态明显喝多了,跟他说话也是一副有的没的照死里吹。 刘彻只是听取了一些觉得不错的,然后将其汇总在一起,形成了第三策。 至于政策到底行不行,自然有能人来辩驳。 作为皇帝,他只要从中做出正确选择。 这就是当皇帝的智慧。 御史大夫刘屈氂率先发难,他须发皆张,声音严厉:“陛下,流民安抚之策,看似仁慈,实则危险至极。流民何以为流?或因天灾,或因逃避赋役,或本就是不安分之徒。聚集数万流民,教以技艺,施以工食,这岂不是在蓄养私兵?昔日陈胜吴广之事,犹在眼前!” 刘屈氂这个御史大夫,如今地位相当于副丞相。 尤其如今公孙贺胆战心惊度日,刘屈氂的地位更加稳固。 不出意外,公孙贺之后,就是他要接任丞相之位。 他非常信奉当今陛下骨子里面法家那一套,觉得流民而已,酷吏镇压就足够了。 给吃的给喝的,还让他们干活,简直是多此一举。 为此,他上来就王炸,直接搬出陈胜吴广,可见其偏激。 刘据向前一步,不卑不亢:“御史大夫此言差矣。去岁关中大旱,流民涌入长安,陛下开仓赈济,耗粮八十万石,而流民散去后,今春复来。为何?因为赈济只能解一时之饥,不能解长久之困。 然近日,孤于一农庄内安置流民,以工代赈。五百户流民努力建设农庄、建设小型水利、耕田做活,三个月时间,已安居乐业并自学技艺,不再为流。此为铁证。” 刘据所说的地方,自然是朱霍农庄。 在这场辩论之中,刘据坚定站在霍平这一方。 刘屈氂丝毫不给刘据面子,冷笑一声:“老臣怎么没听说这样的农庄?” 这是直接质疑刘据,怀疑他在胡编乱造。 质疑太子本就是他常规操作,更何况刘屈氂本就是坚决的反太子派。 刘屈氂真正支持的,其实是陛下第五子刘髆。 所以在朝堂上,刘屈氂从来不给刘据面子。 然而这一次,刘屈氂的质疑,根本没有让刘据反驳,而是刘彻出面了。 “此事,朕知晓,毋庸置疑。” 刘彻一开口,就相当于一锤定音。 刘屈氂立即哑火。 在这里,没有人敢质疑陛下。 太子太傅石德此时也开口道:“老臣初闻此策时,亦如御史大夫般疑虑。然亲往察看后,方知其中深意。流民非天生反骨,乃生计所迫。予之以工,授之以技,使其自食其力,远胜于单纯施舍,更胜过驱赶逼迫,使其铤而走险。” 刘屈氂还想反驳,却开始忌惮陛下的意思,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他的目光只能放在桑弘羊身上,毕竟这家伙的脑子比较灵,而且还比较能说。 在会前,他已经与桑弘羊达成一致意见了。 大司农桑弘羊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睁开双眼,目光锐利如刀。 这位大司农可是传奇人物,他主导了本朝多项重大财政改革,包括盐铁官营、均输平准、算缗告缗、币制改革等。 所以他在陛下面前的话语权,比丞相都要重。 第97章 神秘的变法者 可以说,桑弘羊就是一位变法者。 按说这位变法者,应当会欣赏其他的变法者才是。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桑弘羊对这位神秘的变法者,充满敌意。 盐铁官营何等政策,岂是一个无名之人能够置喙的。 桑弘羊起身,向刘彻深施一礼:“陛下,盐铁官营乃国家命脉所在。若许私营,则富商大贾坐拥山海之利,国用何来?北伐匈奴、修筑朔方、治理黄河,哪一项不是耗资巨万?盐铁之利,不可轻与人。 去岁盐铁收入,占大农岁入三成有余。若如此策所言,许民间参与,纵使课以重税,又能收几何?商人狡黠,必有逃税漏税之策。届时国用不足,难道要向百姓加赋吗?” 殿内一时寂静。 盐铁官营确实支撑着大汉帝国的宏图伟业。 之前不是没人提过此条政策之事,但是最终都被刘彻驳斥。 若无盐铁官营,哪来这么多钱来打仗? 文皇帝、景皇帝存下来的钱,早就已经打空了。 所以桑弘羊反驳这一条政策,理所应当、理直气壮。 刘据深吸一口气:“大司农所言有理,但官营之弊亦不可忽视。孤这些日子,暗访一些盐场。官营盐场产盐粗劣,价高而质差,百姓多有怨言。更有甚者,官吏中饱私囊,盐工苦不堪言。” 说到这里,刘据从口袋拿出一物:“此乃官营之盐,以前民间卖盐,十钱能买一大袋,现在官盐半斤就要十五钱。请陛下明察。” 刘据将官营盐拿出,展示给在座各位。 盐呈块状,而且“掺沙掺土”,杂质多。 想要使用,只能敲碎。 这些大臣所用的盐,自然不会是这种粗盐。 “还有官营之铁,不便带入宫中,陛下可在会后查看。” 刘据用粗盐和劣质铁器,就是为了证明,官营已经出问题了。 霍平所说的垄断之下的贪污腐败,已经是常态了。 所以这么下去,盐铁官营的利益到底是归帝国所有,还是被中间一层层中饱私囊了。 还有就是朝中那些大臣,现在绝口不提盐铁官营,是否已经拿到了好处? 桑弘羊脸色不变:“太子所见,不过一地一时之弊。官营可改,制度可善,但权不可放。昔年吴王刘濞,正是倚仗煮海为盐、即山铸钱,才有财力发动七国之乱!” “霍先生之策,并非完全废除官营!” 石德插言道,“而是官营为主,私营为辅,以竞争促改良,以税收控利益。且私营条件严苛,需得官府特许,课以重税,违反者罪可至死。此乃‘开一隙而控全局’之策。” 桑弘羊冷笑:“理想罢了!一旦开口,如堤溃蚁穴,再难控制。商人重利,必千方百计扩大经营,腐蚀官吏,最终尾大不掉!” 看到桑弘羊坚持原有政策,刘据却淡淡一笑:“盐铁官营的话,官吏已不用腐蚀,他已是其中一环。如今盐铁官营收益每年都在下降,请问大司农,明明东西越卖越贵,为什么收益降低了?这些钱去哪了?” 桑弘羊脸色微微一变,他自然明白钱去哪了。 不过他能说么,他不能说。 刘据面向刘彻:“请陛下明鉴。” 刘彻缓缓开口:“令人去查每年盐铁官营收益,尽快统计出来。” 桑弘羊不敢说什么,他没想到太子竟然抓住了这个关键。 怎么区区一段日子没见,太子水平突飞猛进。 而且陛下似乎对太子又有了改观,这让桑弘羊不得不小心一些。 光禄勋徐自为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声音粗犷如战鼓:“陛下!楼兰小国向来摇摆,想要‘稳住楼兰’,岂非自缚手脚?咱们大汉主要敌人,仍然是匈奴。当以雷霆手段,震慑诸国,岂能在楼兰投入大量人力、财力?” 霍平提出楼兰国之事的时候,他却并不知道,楼兰国已经发生了变故。 楼兰王刚刚病逝,现在两位王子一个在大汉担任质子,一个在匈奴担任质子。 然而大汉这位质子尉屠耆,因为犯法被宫刑了。 这也是大汉不怎么重视楼兰,所以才会这么随意。 这就让事情变得尴尬起来。 当前朝廷的主要意思,是以“天子爱之”为由,拒绝将质子送往。 如此一来,匈奴的质子应该当楼兰王。 如果楼兰真有什么问题,那就派兵震慑一下,楼兰国自然乖乖听话。 但是按照霍平这一策,那么必然要将这位被宫刑的质子送往楼兰,并且派兵控制楼兰。 这对于徐自为来说,是不能理解的。 徐自为这位光禄勋向来也是得到陛下重视的,因为他曾是霍去病担任剽姚校尉时,帐下有四位军候之一。 剽姚校尉是刘彻专门为霍去病设置的,地位仅次于将军,统领八百精锐。 后来这八百人在草原打出赫赫威名,跟着霍去病的部将纷纷得到重用。 当初帐下四位军侯,高不识、仆多、邢山、徐自为。 这四人之中,除了徐自为之外,其他三人皆封侯。 只不过,邢山去年因罪入狱,在判决前病死。 高不识在元狩五年(公元前118年),因虚报战功被废除侯位,从此寂寂无名。 仆多的侯位在元鼎元年(公元前 116 年)因“坐为将军击南越畏懦”被废除,变成庶民。 唯独没有封侯的徐自为,一直保留着大庶长爵位,如今在朝廷又升任光禄勋,为九卿之一,受到陛下的信任。 对匈奴问题,他算半个专家。 只不过徐自为的理念已经与当初在霍去病帐下时完全不同,他坚持的是“以城制骑”,换句话说就是以守为攻。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也正因为如此,徐自为与霍去病以前老部将的关系并不好。 在他这位防守型将领眼中,主动干预楼兰之事,并通过楼兰控制西域各国,他是坚决不同意的。 徐自为是沙场老将,一番话铿锵有力:“丝绸之路固可收税,但沿途保护商队,耗费兵力几何?西域诸国,今日降汉,明日附匈,唯力是瞻。臣以为,当筑城屯田,步步为营,以战养战,彻底扫清匈奴势力,丝绸之路自然畅通!” 徐自为的意思是不主动、不负责、不拒绝、不承诺。 整个一个渣男式外交! 而且徐自为也点明,当前关税其实非常少,而且征收成本高,效率低下,关税只能供关吏卒食。 换言之,就是没有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去收关税。 因为重要货物,像是丝绸、珠宝等奢侈品,帝国采用的也是官营。 商人根本没办法在这条路,赚到非常多的钱。 现在想要收关税,收上来那一点,也就够边关的人吃点东西。 而且为支撑对匈奴的长期战争,朝廷需要迅速、大量地集中社会财富。 像 “算缗”和“盐铁专卖”这样的政策,能从根源上高效汲取财富,比从零散的过路货物上收税快得多。 至于收税,那就收农业税、人口税足够了。 徐自为张口,就直接戳中了霍平所说的最大破绽。 在他们看来,楼兰的战略地位远远高于经济价值。 而霍平一番理论初听有道理,可惜他对历史的了解,也就是中学水平。 还有一些东西,都是刷短视频看的。 他哪里知道,那么细的知识。 更何况,他本人还不在此。 如果他在这里,还能借助唐宋一些经验,好好说一下这个关税。 再用现代理念,给他们上一堂国际贸易课。 什么叫作大国金融霸凌。 然而他不在此,刘彻哪怕为霍平整理了一下所说的内容,想要说服诸位大臣还差得远。 而诸位大臣,也通过徐自为的一番话,对这位神秘的变法者表示鄙夷。 什么高人,简直就是不知所谓。 跳梁小丑而已。 第98章 最后一块拼图 不少人认为,这三策怕就是刘据拿出来的。 所以他们打击这三策,不仅是打击政策,更是打击太子刘据。 却没想到,太子刘据轻描淡写说道:“徐将军骁勇,不用多说。然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惫。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稳住楼兰,维护商路,正是伐谋伐交之策。 楼兰地处要冲,强攻易得,固守难持。若如驻小队精兵于楼兰,助其训练军队,保护商路,则楼兰王感念汉恩,商路税收可养驻军,且可徐徐图谋西域,不需大动干戈。” 刘据这是为主动干预楼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徐自为摇头:“太子过于天真!胡人畏威而不怀德。不大军压境,他们岂会真心臣服?至于商税,能有多少?值得冒此风险?” 徐自为还是绕回来,这点关税值得打么? 石德却开口说道:“太子近日召集不少商人了解情况,徐将军可知丝绸在西域乃至更远的大秦(罗马)价格几何?” 徐自为微微皱眉,他自然不知,所以闭口不言。 石德继续说道:“太子找一些行走过西域的商人了解过,西域诸国嗜中国土产,这丝绸价格较中原高三倍至五倍,铁器高五成以上,茶叶1斤相当于1石多粮食,漆器更贵是丝绸数倍……” 石德一一讲述这些商品价格。 这些大臣固然对天下大事,有自己的看法。 可是这么细致的消息,他们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就连刘彻闻言都暗暗吃惊,这些商品竟然有如此高的价格? 别的不说,茶叶1斤都要相当于1石多的粮食,一亩田能种多少茶叶? 如今大汉帝国茶叶多是利用野生茶树进行采摘,或是在房前屋后进行小规模种植。 远未像粮食那样,建立专人规模化的农田耕作体系。 可如果能值那么多粮食,就在一些山地种植,然后换成粮食也是相当惊人的。 想到这里,刘彻又有一个问题出现了,既然茶叶都这么值钱,为什么朝廷商队没有赚过这么多钱? 如此一说,楼兰的价值大大增加了。 桑弘羊却皱眉:“商人之言岂可尽信,而且天下以农为本,如果人人都去种植茶叶、制造漆器,还有谁会种田?” 此话一出,诸位大臣立刻收拢回了心神。 这话说得有理,都去种茶叶、炼制铁器、织丝绸,还有谁种田? 没有粮食,光有钱管什么用。 没想到,桑弘羊的质疑,反倒让刘据激动起来:“这才是今天三策归一的重要意义,不是说没有人么?如今天下流民几何,诸公难道不知?” 众人一怔,竟然没有想到,刘据将这三策贯通了。 “以工代赈、官营私营并举、丝绸之路盈利这三策,是相辅相成之举。以工代赈解决流民,可是没有那么多土地,那么就可以组织流民学习工艺,制造商品。而商品不仅通过朝廷商队,朝廷可以重用民间商队,也是如盐铁一样,要花钱购买凭证方可进行跨国贸易。 如此一来,放开丝绸、茶叶、漆器等商品垄断,将会极大激励商人来回运输贩卖。至于粮食问题,可以在关税上做一番手脚,例如运送丝绸、茶叶、漆器或奢侈品,加大税收。若是运回粮食等,便能减免税收。商人运出去珍贵商品,便会运回粮食……” 刘据越说越激动,他早就已经看出,陛下第三策从何而来了。 他这几天苦心研究,第三策只有可能是出自自己心里认定的老师——霍平。 因为三策贯通后,便是能够解决朝廷诸多重大难题,带来丰厚利润的振兴国运之策。 先是卖凭证,盐铁凭证、西域行商凭证,这些凭证就是一大笔钱。 然后就是源源不断地收税,只要买卖够大,税就能够收得够多。 甚至边关全靠关税,也有可能。 刘据毫不犹豫赞扬:“能出此三策之人,当之无愧为国士!” 刘据对于自己老师霍平,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彻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都没有想到,这个霍平竟然有如此缜密的心思。 经过太子这么一说,他才发现三策贯通之后,竟是解决内忧外患,更是增加国库的大手笔。 更何况,关于粮食之事,刘彻已经在秘密推行曲辕犁等,让专人研究耕种。 利用曲辕犁,再加上水车、水磨、水碾子等,都可以大大节约人力,释放劳动力。 如果还能从西域诸国赚钱同时运粮食,的确天下可有大量百姓从事手工业。 百姓从事手工业赚钱,帝国又能抽一部分税,进一步充实国库。 刘彻的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了弧度。 桑弘羊等人微微变色,他们这才发现,三策竟然能够贯通为一,而且相辅相成。 这神秘的变法者简直就是鬼才。 若是给霍平知道了,只怕他自己都有些发懵。 他哪里知道,自己三策能够贯通为一。 真正想出三策贯通,并且进一步完善的,其实就是刘据。 刘据拥有博望苑这样的人才聚集地,这些人来自三教九流,自然能够把霍平那些领先的想法与帝国实际融会贯通。 只是他们贯通之后,第一想法都是,霍庄主真乃神人也,竟然想得如此深远。 这谋算,已经通神。 石德补充道:“还有一利,徐将军或许未曾想到。商路畅通,则我汉人可西行,了解西域地形、部落、水源、粮草。这些情报,若大军西征,价值何止万金?此所谓‘商贾先行,兵锋随后’。” 此话一出,几乎从政策角度,无法再去反驳了。 流民有业,则天下安定;官营私营相辅,则上下皆足;稳住楼兰,则西域可图。 这特么还怎么驳? 一套小连招,让他们已经躺倒了。 桑弘羊沉声道:“纵然如此,变法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匈奴未灭,国内不稳,贸然变法,恐生变乱。” 桑弘羊这位变法者,坚决站在了反对变法的一方。 屠龙者终成恶龙。 刘据转向刘彻,跪拜在地:“陛下,病重不可不用猛药,但猛药需对症而下。我大汉如今外有匈奴之患,内有流民之忧,国库日蹙,百姓疲惫。不变法,则积弊愈深;变法得当,则可焕发新生。” 他抬头,目光坚定:“此三策可先择地试行,观其效果,再定推广。如以工代赈,可选三辅地区试行;盐铁新政,可选一郡试行;楼兰之策,可先派使团加强联络,增驻少量精兵。如此,进可攻,退可守,不致有颠覆之危。” 殿内陷入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刘彻。 因为刘彻才是真正的决策者,至高无上的大汉天子。 第99章 父子君臣 刘彻缓缓站起,走到殿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位大臣,最后落在刘据身上。 刘据一如既往面色恭谨。 一点也看不出来,情急之下,会拔剑杀人的样子。 也是这一点,让刘彻看出,自己这个儿子,骨子里面是自己的种。 刘彻微微一笑:“太子今日之言,有理有据,朕心甚慰。” 刘据身子一震,莫名有些鼻头发酸。 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在心里交错。 现场只有石德感同身受,眼睛泛红。 近些年,陛下如何苛待太子,都在他眼里。 作为太子太傅,他也是绞尽脑汁。 只不过,哪怕有时候陛下有所触动,用不了几天,眼神又会恢复冷漠冰冷,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而此刻刘彻的眼神,第一次让石德感到,陛下面对太子时又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状态。 这么多年,太子如此辛苦,也不过想要父亲一句认可的话而已。 哪怕只是一句话,足以让太子开心很久了。 历史上,刘据哪怕造反,都只是怀疑父亲在甘泉宫被人控制。 他反的哪里是他的父亲,反的只是江充还有那些别有用心人的压迫而已。 桑弘羊、刘屈氂、徐自为等人看到太子受到褒奖,纷纷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 刘彻也看了过去:“此三策确有可取之处,但也确有风险。桑弘羊之虑,不无道理;徐自为之忠,天日可鉴;刘屈氂之严,亦是国之所需。” 刘彻一句话,就让三个人松了一口气。 多年执掌天下,刘彻帝王术炉火纯青。 所有臣子,始终拿捏在手,宛若棋子。 刘彻停顿片刻,继续道:“然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流民问题日益严重,不可不察;盐铁官营,积弊已生,不可不改;西域战略,耗资巨大,不可不变。 朕决定,谨慎施行此三策。以工代赈,先于三辅试行;盐铁新制,先于齐郡试行;楼兰之策,朕自有安排。” 刘彻决定一出,所有人再无异议。 刘彻目光如电,再度回到刘据身上:“太子,朕命你总领三策试行之事,石德辅之。桑弘羊、徐自为、刘屈氂各司其职,监督施行,若有弊端,及时奏报。” “喏!” 所有杂音纷纷消失,唯有应答之声。 奏对结束,诸公纷纷退下。 刘据起身准备告退的时候,刘彻忽然开口:“太子且慢。” 刘据止住身形,拱手称陛下。 刘彻打量着他,淡淡道:“你已经猜到第三策是朱霍农庄霍平之策了吧,你对此人如何看?” “臣以为,霍先生国士无双。” 刘据在刘彻面前,也只敢自称为臣,而不敢自称为儿。 至于儿臣这个称呼,这个时代是没有的。 刘彻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温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霍平此人来历神奇,想法超前,此人对你极为重要。可是他所说的,你也不能全听。 未来你站在为父这个位置,更要明白,人才如利刃,可倚重而不可盲从,可放权而不可失控,善用则可安邦定国,全听全信则易被其裹挟,失却帝王本心。” 刘据心中一动,抬头看向刘彻。 这位高高在上宛若神祇的皇帝,似乎与记忆中的那位慈父又有那么一点相似了。 心里突然暖暖的。 …… 温和的风拂过农庄齐整的垄沟,轻柔的恰好能托起轻飘飘的纸。 阳石立在农场一株老槐的疏影下,看着霍平正将一叠粗糙泛黄类似麻纸的纸,分发给雀跃的孩童。 孩子们叽叽喳喳,像一窝羽翼未丰却急不可待的雏鸟。 他半蹲着,耐心地讲解,手指灵活地牵引着细绳。 那物事在他手中渐渐有了形状,是一只燕子。 简朴,甚至有些拙笨,远远比不上少府匠人用轻绢与细竹为她打造的、饰以金箔翠羽的凤凰或青鸾。 可它那么轻,那么薄,被风一唤,竟似活了过来,渴望扑向那片无垠的碧空。 她看得有些出神。 宫闱深深,四角高墙框住的天空,飞过的只有驯熟的鸽与威严的鹞,何曾有过这样单纯只为嬉戏的纸燕? “淑女娘子。” 霍平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近前,笑容坦荡得像这毫无阴翳的晴空,“站着多无趣,来,试试看。” 阳石一惊,发现对方靠得太近,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忘了身后是槐树粗糙的躯干。 背脊抵上树皮,退无可退。 霍平却有些不解,这淑女怎么这几日看到自己,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生意上的事情,她这边有专人打理。 而她自己有时候就是在那里发呆。 好好一个姑娘,怎么结盟之后就木讷了。 “我……不必了。” 阳石垂下眼,视线落在他沾了些尘土的鞋面上,心里觉得不合礼数。 念头未竟,手腕忽然一热。 他的手指握了上来,不由分说,带着不容拒绝的、鲜活的热力。 指腹有些粗糙,擦过她腕间最柔嫩的肌肤,那一小片地方瞬间像是被春日正午的阳光烫了一下。 “怕什么?又不会咬人。” 霍平笑了,另一只手已将绕线的小木槌塞进她手里,“拿着,你看大家都在玩。” 阳石看过去,果然除了孩子外,昭娣、云桑、柳倾都混在其中。 向来清冷的荆婉远远地站着,不过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远处正在辛苦耕种的农户们,听到孩子们的笑声,也觉得身上轻了几分。 阳石忘了挣扎。 或许是他的动作太自然,太理直气壮,完全不同于她所熟悉的任何礼节性碰触。 也或许是阳光正好,欢快的氛围,影响了他。 腕上的热力一松。 他已放开手,只留那小小的木槌和其上缠绕的、紧绷的细线在她掌心震颤。 在霍平的教导下,线的那一端,纸燕正借着好风,奋力向上攀升,一下,又一下,牵扯着她的指尖,也牵扯着她那颗高高悬起、无所依凭的心。 风忽然转了向,调皮地打了个旋儿。 那燕子猛地一歪,失了凭借,竟直直地朝着旁边已抽出青青麦穗的田垄栽下去。 “哎呀!” 孩童们发出惋惜的惊呼。 阳石的心也跟着那燕子一坠。 几乎想也没想,她攥紧了小木槌,另一手本能地提起那为了掩饰身份而换上的、寻常细布裙子的下摆。 这动作若在宫中,定会被斥为失仪。 麦苗柔软地蹭过她的绣鞋。 她眼里只有那只跌在绿浪里的黄纸燕。 蹲下身,小心地将其拾起,纸燕翅膀边缘被麦秆划破了一道小口子,她却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 霍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孩子们,也走近了麦田边。 “没……没什么。” 阳石迅速站直,将纸燕递还,勉强笑了笑,“只是不小心。” 霍平检查了一下破损处:“小问题,补一补就好。” 他带着阳石取来黄纸,修补好后,教阳石怎么控制力道,感受风力。 很快两人站在高处,一同控制着空中的纸鸢。 阳石回过神来的时候,娇柔的身子已经在霍平怀抱中了。 令她蓦然间,心跳如擂鼓。 然而她眼角一瞥,顿时脸色惨白。 只见不远处,刘彻不知道何时来到这里,目光看向这边,若有所思。 第100章 楼兰! 阳石无地自容,赶忙挣开霍平。 “淑女娘子,怎么了?” 霍平看到阳石匆匆跑了,心里还有点奇怪,他赶忙叫过荆婉去看看。 等安排好,这才看到站在一边的刘彻。 “家主,你什么时候来的?” 霍平笑脸相迎。 刘彻似笑非笑看着他:“霍先生眼里只有美人,哪里容得下其他人?” 听到对方调笑,霍平也不在意,不过为了女子清誉,他还是解释了一下:“无盐淑娘子是我战略盟友,这事之前我让张顺跟你说了。” 在结盟之前,霍平自然要跟家主通个气。 没想到朱家主不仅答应了,而且还提出拿出一成农庄分成,作为贺礼。 也就是现在朱霍农庄,霍平可支配的分成达到了八成。 如今通过售卖大豆油,霍平的农庄盈利逐步扩大。 大豆油售出第二个月,已经净利润达到十万钱。 这个十万钱,是刨除所有人工费以及购买大豆,还有给予各渠道的销售分成之后,剩下的净利润。 可别觉得老百姓吃不起饭,长安就没有钱。 霍平一开始也不相信,能够赚这么多钱。 直到后来陈叔方跟霍平说,十万钱算什么,有的贵族搞一次大型宴会就要花费五万钱甚至十万钱。 而且大豆油比动物油要好用,且价格便宜不少。 长安贫苦老百姓自然吃不起,不过一些富户也敢尝点油腥了。 现如今阳石的加入,让霍平农庄进一步扩大,多了一倍的人手。 生产自然会扩张,油价可以继续下调,以量取胜。 到时候霍平有希望将净利润做到二十万钱甚至三十万钱一个月。 所以老朱赠送自己一成收益,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钱。 当然老朱拿着大豆油技术,在外面自然能赚得更多。 霍平也不嫉妒,他深知自己这个农庄能财源广进,且没有朝廷的人来干扰,还是靠着朱家主的关系。 霍平与刘彻一起到了屋子里面。 没想到,两人一进来,阳石又出现了。 她将刚刚煮好的茶,送了过来。 这个时代饮茶的核心是“煮”,且必须搭配其他食材,煮成“羹汤状”,连汤带叶一起吃,本质是“药用汤饮”或“辅食调味”,与现代“清水泡茶”完全不同。 霍平还没办法改变这个习惯,更何况茶叶是阳石带来的,他也不能指指点点。 只是让她少放了一些佐料,像是姜葱一类的,就不要放了。 平时阳石也偶尔送煮好的茶过来,霍平觉得这是大家族的人情世故。 今天,朱家主过来,阳石也放下身段来送茶。 这让霍平隐隐感觉到一些触动。 “霍庄主,女主人果真是体贴入微啊。” 刘彻再度笑着说道,看向阳石的眼神也充满了赞许。 阳石低眉顺眼,不好意思的情绪居多。 不过得到父亲的认可,也让阳石心里有些安慰。 霍平还想要解释,可是看阳石脸色微红,没有辩驳的意思,也就不打算解释了。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霍平与阳石合伙,自己将农庄的一半分红权让给了阳石,换取调用她资源的权力。 所以阳石也算农庄半个主人。 等到阳石出去之后,霍平这才笑着问道:“朱家主专程过来,我今天好好招待你。” 刘彻摆了摆手:“今日来找霍先生,是有要事相商。” 此刻只有两人,霍平也比较放松:“家主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只要我能做的,肯定鼎力相助。” 霍平将眼前老朱,当作忘年交。 刘彻也不意外他的表态,不过想到即将准备说的事情,他神色凝重起来,吐出两个字“楼兰”。 霍平一听楼兰,脸色就有点难看。 在霍平眼里,刘彻就是一个大富豪。 他突然提楼兰,自然就是想要在楼兰做生意。 霍平觉得,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我记得上次霍先生说过,楼兰是西域重中之重。现如今我了解到,朝廷要重视楼兰,这不是与你预期相符么,这里面必然藏着无限商机。怎么感觉你听到楼兰,神色有异?” 刘彻试探性问道。 霍平叹了一口气:“朝廷重视楼兰是好事,但是楼兰现在不稳啊。应该就在这两年,楼兰会表面摇摆,但是实际上完全向着匈奴那边。咱们普通人往那边跑,生死难测啊。” “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情况?” 刘彻盯着他问道。 霍平也不隐瞒:“这件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是与楼兰国质子有关。我记得楼兰的新任国王,应该是在匈奴那边长大的,所以更加偏向于匈奴。这位新任国王在位期间,汉人在楼兰并不安全。” 霍平虽然是穿越者,可是对于这段历史,只是有些记忆。 他只知道,几十年后,匈奴日逐王降服大汉,汉宣帝设立了西域都护府。 史书记载,汉之号令班西域矣,始自张骞,而成于郑吉。 意思是,大汉号令推行在西域,正是因为张骞凿空西域才有了开始,而郑吉就是第一任西域都护府都护,他以屯田积谷起家,率军攻破不服管辖的车师,威震西域,开创历史。 霍平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虽然知道霍平似乎知道未来,但是每次从他那里得到确切的未来之事,还是令刘彻感到震惊不已。 刘彻有自己的判断,他觉得如果按照原本的一切推导,霍平说的很有可能就是事实。 按照时间去算,因为巫蛊之祸,长安血流成河。 那么楼兰国的事情,自然无暇去管。 再加上楼兰王子尉屠耆被施以宫刑,确实不适合送回楼兰国。 所以最终应当是在匈奴担任质子的安归,而安归本就是在匈奴长大,自然会亲近匈奴。 未来清晰地出现在刘彻面前,甚至比霍平描述的还要清晰。 “可是如果,历史已经改变了呢?” 刘彻忽然开口说道。 “或者说,历史是不是可以改变的?” 刘彻看向霍平,询问道,“如果一切都改变了,那你说的,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这是刘彻过来,想要专程询问的一件事,那就是历史会不会发生改变? 他想要听听这位能看到未来的人,如何评价这件事。 第101章 历史的惯性 霍平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听到刘彻这么说,他也深入思考起来:“家主这么说,我也无法回答。我以前听说过,如果改变历史,肯定要付出一些代价。而且,历史很有可能会出现强大的惯性,想要改变,做出的努力绝对超乎寻常,甚至会有很多奇怪的事情出现,将历史拉回正轨。” 这一段完全是霍平的猜测了,毕竟在他学习历史中,有个疑似穿越者叫作王莽。 土地国有化、废除奴隶制、货币改革、计划经济甚至是青铜卡尺还有他夫人爱穿短裙。 一切都仿佛侧面证明,这个人极有可能是个穿越者。 结果王莽就碰到了位面之子刘秀,这个刘秀靠人格魅力就召集了两万人。 王莽带四十多万大军打刘秀,结果刘秀这边召唤大陨石术把王莽新朝的基本盘就干没了。 最为传奇的是,据说在刘秀参加义军前,王莽曾经全城找一个叫作刘秀的人,结果把刘秀吓得跑回老家,正因为跑回老家才有机会接触义军。 霍平曾经看这段历史的时候,觉得特别搞笑。 可是他自己真的穿越了,就觉得笑不出来了。 刘彻闻言,也是露出了一丝凝重。 他想到之前抓到朱安世的时候,原本刘彻已经知道了未来发生的具体事件,所以没有上心。 然而江充却查出,朱安世是从朱霍农庄出来的。 刘彻那一刻,差点就要被杀心包裹,恨不得将朱霍农庄在内,所有相关之人全部屠戮掉。 要不是刘彻拼尽全力保持清醒,要不是之前冠军侯墓空棺在前,让他对霍平还有那么一丝不舍。 历史很有可能重合。 然而事情过了之后,刘彻再度细查,这才觉得后怕。 现在听到霍平这么说,刘彻对这个历史惯性也有了一定的理解。 “可是现在,历史已经发生改变了,我听说朱安世被抓之后,虽然供出了一大堆不实的话,但是公孙家并没有陨落。你所说的两位公主因此受到牵连,卫家卫伉被连累,这些都没有发生。是不是历史已经发生改变了?” 刘彻反问道。 霍平闻言也有些吃惊,他哪里知道长安那边的消息。 这个时代又没有什么新闻平台,也没有报纸,所以自然不了解才发生的大事。 霍平皱着眉头:“历史有其必然性,如果家主所说的是真的,我也不看好历史会改变。因为造成一些劫难的各方面因素与根源都还在。” 历史必然性是从理性角度出发,霍平觉得巫蛊之祸不会平白无故消失的。 太子与一些势力的矛盾仍然存在,有些事情只怕帝王都无法改变。 哪怕出现了一些事情,让巫蛊之祸延迟,那么灾祸只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我却不这么看,我觉得一切都是能够改变的。因为我看朝廷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让我看到了希望。” 刘彻淡淡地说道,话语中充满了自信。 他这一生,做了多少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情。 关键是,这些事情他都做成了。 千古一帝这个名头,他背得起! “对于你预测的事情发生了变化,你似乎不觉得意外?” 刘彻饶有兴致地看向霍平,本以为跟他说了这么多,这家伙会怀疑自己等人。 或者能够欣赏到,这小子自我怀疑的窘态。 可是看他的样子,似乎仍然对自己身份没有怀疑。 霍平解释道:“我以前听说过一个理论,就是一个地方的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然后就引起了千里之外一个地方,产生暴风。世间一切事物都是相互联系的,一个小小的变数,或许就会引起一系列的反应。” 霍平对于发生的一切,都是这么去理解的。 毕竟这就好比你偷渡去了一个国家,然后有个人救了你。 你总不会一下子就认为,救你这个人便是这个国家元首。 所以霍平没怀疑朱家主,那么就只能用这个理论来解释。 刘彻听了这个解释呵呵一笑,难怪这小子没有怀疑过自己。 如此一来,刘彻就会更加放心地去做事。 不过想到霍平说的这番话,刘彻又反驳道:“既然如此,那你更应该相信,历史是能够改变的。或许暴风已经掀起呢?”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 霍平只得苦笑,他觉得一些具体的事情或许能改变,但是历史大势的发展想要改变,该有多难? “且不说别的暴风,关于楼兰的事情,确实已经发生改变了。我听说,朝廷已经准备让楼兰质子尉屠耆前往楼兰继承王位。而且朝廷有个计划,就是要派商人前往楼兰做生意,这批商人的权限极大。或许未来,这些商人会成为楼兰的贵族。” 刘彻看向霍平,说出了震撼的消息。 霍平确实相当吃惊,这与他所了解的历史,大相径庭。 难不成,自己不是穿越,而是到了一个架空世界? 霍平随后反应过来:“家主跟我说,是想要让我去楼兰?” “朝廷一声令下,那么我们这些富户自然要响应。霍先生,我这边要派人,你也逃不掉。更何况咱们大汉有兵役制度,你这农庄大多数人都已经是编户齐民,年龄也在服役期间。不去楼兰,也要服役。” 刘彻前来除了询问历史的困惑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目的,那就是让霍平去楼兰。 霍平自然知道,汉武帝期间全民征兵。 只要年龄到了二十多岁,所有编户齐民也就是户口能找到的民众,要服役。 正卒一年,戍卒一年,卫卒一年,也就是在本地当兵一年,到边境戍边一年,有的还要调到长安担任卫卒一年。 而且因为对外战争,汉武帝晚年,从服役三年变成了五年甚至六年。 流民、逃避赋税的“逋赋者”甚至是郡国豪杰、不听话的乡绅,以“谪戍”的名义强制征发至最危险的边境。 这又被称为“七科谪”,“吏有罪一,亡命二,赘婿三,贾人四,故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大父母有市籍七”。 “我听说花钱能够免服兵役吧。” 霍平试探性问问,毕竟被抓去服役几年,这农庄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现在的农庄,可是自己的心血。 这朱家主关系挺广的,不知道能不能通融一二。 “霍庄主,你这农庄太大了,想要花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你手下农户多,一旦被盯上,如果搞得名声太大了,你哪怕不主动,也容易被谪戍。” 刘彻一副爱莫能助的口吻,“毕竟是国法,我可没办法。” 霍平知道七科谪,商人就是七科中的第四,因为朝廷觉得商人为“逐利轻生”,适合从军,所以容易被谪戍。 而且,七科谪多为“终身戍边制”,与普通兵役不同,一旦被征发,往往“终身不得返回原籍”。 “唉,我知道不怪你,要怪只能怪那狗皇……哦,怪咱们当今陛下。” 霍平下意识就准备骂狗皇帝,不过赶忙改了话头。 这么辱骂千古一帝,似乎不是很尊重。 刘彻假装没听到,不过捏着茶杯的手,猛然收紧了不少。 他深呼吸,然后心里默念,莫生气,莫生气…… 第102章 去西域扬名 刘彻看着一脸坦然的霍平,心想这家伙怎么偏偏长了一张嘴。 “反正事情已经如此,我儿朱据此次带队,你也要亲自出马带人前往楼兰。做得好,今后我与你可称雄楼兰,便是威震西域也未可知。” 刘彻看着霍平,目光中有期许。 霍平微微咋舌,自己算是能吹牛逼的了。 整天跟他说未来怎么样,巫蛊之祸啥的。 明明现在巫蛊之祸也没有发生,这老朱还仍然相信自己,跟自己谈论未来、历史啥的。 现在搞明白了,这家伙比自己还能吹牛逼。 去楼兰做生意就算了,他还要称雄楼兰,威震西域? 这种事情,后世西域都护府有一任都护叫作班超,确实带着36人,结果纵横西域几十载。 只是当时匈奴已经势弱,并非如今匈奴帝国。 “家主倒是挺相信我的。” 霍平感觉是不是自己牛逼吹得太过,让这位朱家主对自己另眼相待了。 刘彻笑了笑,看着他这张脸,眼中饱含深意:“我自然信你,你从不会让我失望。” 既然事情已经定了,而且家主之子都要上阵,霍平觉得自己就算与朱家主关系再好,总好不过他亲儿子。 所以他答应下来,并且询问时间,确定一个月后再出发。 这个时间,足够霍平去准备一些东西。 两人聊了很久,刘彻这才起身要离开。 霍平自然要相送,刘彻却摆了摆手:“我自己出门即可,你不用送了。好好休息,做好准备。哪怕真有不顺,我也希望你能安然无恙,从楼兰回来。” 霍平知道刘彻对这件事很看重,自己既然答应,那么就会全力以赴。 “那我就不送了,不过我准备了一样东西,送给家主。” 霍平立刻喊门外的荆婉,让她将自己准备的东西送来。 竟然是一口铁锅。 大概是在霍平这里见惯了神奇的东西,看到一口铁锅,刘彻也只是有些诧异。 “这是什么东西,送我的?”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铁釜,不过远比霍平送的这个要厚重,本质是铁制的鼎。 霍平解释道:“这东西叫作铁锅,也叫炒锅,配合炒菜使用的。因为盐铁官营,这东西我也不敢卖,就是内部流通使用。之前我跟你说过,少用青铜器具,里面含有铅,也就是不好的物质。用多了,人会变成神经病的。 多用铁锅,这是用煤炼铁,价格远比普通铁还要便宜。我让人洗煤后炼铁,锅里面杂质少,多用这个炒菜对身体好。” 霍平将铁锅拿给刘彻,同时也表示了自己的关心。 他在刘彻庄园里面待过,知道这老朱喜欢用青铜炊具,所以打造了铁锅,就准备什么时候送给他。 别看这小小的铁锅,在这个时代想要做出来,没那么容易。 因为这个时代用木炭炼铁“产能低、成本高”,而且木炭燃烧温度不够,无法铸造薄壁件。 所以这个时代,贵族用青铜釜,富户偶尔用铁釜炫富,普通百姓用陶釜。 铁锅的出现,也没有多少市场,更何况盐铁官营政策,所以霍平就决定内部使用。 刘彻一掂量发现这锅轻薄得很。 铁锅的“薄”和“轻”,在他看来第一反应是 “省铁”“省力”。 “有点意思!” 这倒是好东西,由于常年打仗,刘彻想到的是,推行这样的厨具倒是能够为国省下不少铁。 特别是行军打仗,这铁锅耐用而且轻便,非常方便携带。 而且东西轻薄有轻薄的好处,饭菜熟得快,能够省下不少薪柴,节约时间。 可随后,刘彻就感觉不对,他举起锅宛若举起一把大刀。 他脸色一变看向霍平:“你拿这个铁来做炊具!?” 刘彻真有心,想要拿着铁锅狠狠砸在这家伙的头上。 这铁拿去做环首刀,拿去做铁箭头完全可以让武器变得更加锋利耐用。 实在不济,能把铁器做得如此薄,用来做盔甲的话,可以减轻三成重量。 可是这家伙,竟然用来做炊具! 霍平一脸无辜:“我不拿来做锅,我还能做什么?做兵器?那不是造反么!” 一句话,就把刘彻给堵死了。 不过想到即将去楼兰,刘彻当机立断:“马上我们就是皇家商人了,你就是拿去炼制兵器,我们也能说是为了前往楼兰的需要。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想要打造什么,就打造什么。 这些兵器你们农庄能够拿来自己用,当然要把配方给我,我也要拿去用。” “皇商这么牛逼?在家炼兵器都行?” 霍平有些不相信,古代私铸兵器那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大汉棋圣汉景帝时期,周亚夫儿子周阳为他私下购买了五百副甲盾想作为殉葬品。 结果事发后,这位名将,被逼着绝食然后吐血而亡。 刘彻没好气道:“你之前也说了盐铁官营,结果你现在都有一座铁矿了,你还认为有什么不可能的么?这个事情,你放手去做,你就把你当作皇家的人。” 霍平没想到,皇商也能叫作皇家的人,这家主可是够狂的啊。 都说穿越者狂,霍平觉得这位老朱,比自己这个穿越者都要狂。 不过想到自己手上的铁矿,霍平也觉得历史书也不能尽信。 “老朱,你跟我交个实底,你家以前是不是有大官?朱买臣跟你家什么关系?” 霍平一直都很好奇,这老朱口气大得很,不像是普通地主。 霍平想了想,姓朱的名人,似乎就一个朱买臣了。 朱买臣是寒门子弟逆袭的典型,因平定东越叛乱有功,升任会稽太守,再迁主爵都尉,位列九卿。 只不过这人被当今陛下也就是汉武帝重用,但也死在了汉武帝手上。 历史记载他儿子没有受到影响,应该也做了官。 霍平觉得,朱家主是不是跟这位历史名人有关。 不然人脉怎么会这么广? 刘彻听到对方的猜测,淡淡地说道:“朱买臣么,确实跟我有些关联。” 刘彻没有详细解释,毕竟被他杀了,也算是跟他有关联了。 霍平还认为,刘彻这一支是朱买臣家族的旁支,这么一说,也能解释这老小子为什么这么狂了。 “那你也挺不容易的,跟当今陛下也算是有仇,还这么兢兢业业想要为国效力,你真是好样的。” 霍平对这位朱家主的爱国精神,表示非常感动,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好你自己的事情,我的事情你少打听。” 刘彻被他拍着,看这小子没大没小的样子,就想用铁锅拍死他。 跟他吩咐一声后,刘彻拎着铁锅拂袖而去。 第103章 朱安世VS刘彻 天牢幽暗肮脏,臭气冲天。 朱安世盘腿坐在角落。 他所待的地方,安静到了极点。 毕竟他所说的话,正常人听了都宁愿自己发疯。 长时间与其他人没有交流,对一个人来说是煎熬的。 不过朱安世心智非常人,哪怕这样的环境,他仍然安之若素。 门外响起脚步声,远远只见一人穿着黑衣前来。 伴随此人的还有几位侍卫,一看身份非常。 朱安世睁开眼,目光锐利。 来的这人是一位老者,满头白发,面容冷峻。 “朱安世!” 老者冷冷地开口,目光如同利箭刺向他。 朱安世面露不屑:“来者何人?公孙家的,还是江充的?” “皇家!” 老者淡淡地说道。 皇家? 朱安世目光如电,打量着这个人。 这个年龄,这个气场? 此人是谁? 朱安世心中有好几个答案,但是都觉得不可能。 “你们先下去,朕与此人好好聊聊。” 老者一番话,让侍卫先行离开。 不过他说了一个朕字,顿时如同闪电一样,照亮朱安世心中那个答案。 朱安世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亢奋的神情,脸色变得玩味起来。 他本就是亡命之徒,而且也明白自己被抓必死,所以毫无顾忌。 现在他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那就是要做一件大事。 生不五鼎食,死当五鼎烹。 “原来是你这暴君,你这天下第一狂悖之徒!” 朱安世豁然起身,毫不留情地骂道,“你还不知吧,你已经快要死到临头了。你身边无数人诅咒你这暴君,连你儿子、女儿都诅咒你不得好死,真是可怜至极。史书必然记载,你是大汉之耻。” 朱安世所说的每个字,都充满了挑衅。 刘彻目光凌厉,不过却丝毫没有波动。 朱安世一顿臭骂,将刘彻比作夏桀、商纣,将自己胸中滔天怨气,全部都骂了出来。 可是无论他怎么骂,刘彻都稳坐泰山。 这让朱安世脸色难看至极,只觉得自己是个小丑。 然而,刘彻一句话,就让他破防。 “你说了那么多事情,是谁告诉你的,是朱霍农庄的庄主?” 此话一出,朱安世脸色瞬间苍白。 “什么朱霍农庄庄主,你这昏君在胡说什么,我跟这农庄一点关系都没有。” 提到霍平,毫无顾忌的朱安世,变得紧张了起来。 刘彻缓缓说道:“我让人查过你的生平,元朔五年,朝廷大规模征兵,你父亲被征召入伍一去不回。你的母亲与你被赶出家族,你母亲只得自卖为奴,供你生活。 不曾想,母亲因犯错被主人打死,你带着母亲生的奴生子逃离富商之家,结果你弟弟在街头被贵族驰马撞死,你也险些被打成残废。之后你被游侠收养,混迹长安街头,因悍勇无比,打出名头……” 可以说,只要刘彻想查,能够把朱安世查得明明白白。 而通过朱安世的经历,能够知道,他偏激的性格因何而来。 他是大汉真正底层人,所以不把性命当一回事。 所以心里,只有对这个世道的恨。 后来更是做出在阳陵杀人盗墓,留下自己名字的壮举。 虽然被全国通缉,但也让天下豪侠视为榜样。 因为刘彻觉得“侠以武犯禁”,所以对豪侠下手极狠。 毕竟这个时代的所谓侠,就相当于古代黑社会。 因此,豪侠群体对刘彻深恶痛绝。 阳陵是汉景帝刘启与其皇后王氏的合葬陵园,等于朱安世盗了刘彻父亲的墓,替天下豪侠报仇了。 正因为如此,才有了阳陵大侠的称号。 刘彻说到这一段的时候,仍然平静如常:“直到风声越来越紧,你以流民身份进入朱霍庄园,并且认识了霍平!” 听到这里的时候,朱安世赶忙说道:“霍庄主与此事无关,我化名杨陵,通过欺骗进入了农庄,霍庄主并不知道我身份。” “看来,在你心中,朱霍农庄很重要。是因为霍平让那些流民吃上饭,让你觉得触动。还是说这霍平身上,有什么奇怪的魅力,让你心甘情愿臣服?朕查到,你在朱霍农庄似乎很平静,从不闹事。” 刘彻好奇地问道。 霍平是有什么手段,能够降服这样一位横行无忌的游侠? 朱安世跪在地上,想了很久,方才复杂地说道:“朱某这些年,认识了不少人。贵族、豪强、富商、乡绅、游侠,我从未见过霍庄主这样的人。他似乎将我们……当成了人。” “哦,朝廷没有将你们当人?” 刘彻反问道。 听到刘彻的反问,朱安世冷笑起来:“朝廷不过将我们当作猪狗,养肥了就杀来吃。甚至做你的百姓,连猪狗都不如,都没有养肥的机会,你就任意宰杀。你知道现在天下税赋有多重,你知道为了打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你不知道!” 朱安世的表情扭曲到了极致:“你当然不会知道,你是皇帝,锦衣玉食。你说打仗,天下无数家庭妻离子散。你重用酷吏,那些酷吏仗刑立威,每事不问情真情枉,一味严刑锻炼,罗织成招。你依仗外戚,外戚侵占百姓家产,将百姓作为奴仆……你罄竹难书!” 朱安世将自己心中所想,全部都骂了出来。 然而更让他感到难受的是,他骂了这么多,这位皇帝竟然无动于衷。 但是等到刘彻靠近,朱安世才发现,对方眼中并没有愤怒,反而多了一丝悲悯。 刘彻缓缓叹了一口气,直面朱安世。 “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啊……” 刘彻这番话,让朱安世彻底惊了。 他没想到,堂堂当今陛下,竟然会如此跟自己说话。 自己哪一句话,不是冒犯天颜,不是找死。 可是刘彻竟然……竟然不生气,他还认错了。 皇帝会认错?! 朱安世感觉麻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了。 刘彻叹了一口气:“然,朕亦有苦衷,匈奴已成气候,号称三十万控弦之士,他们的马队每年秋天南下,掠走的不仅是粮食布匹,更是将我边郡子民掳为‘羊奴’。云中郡三岁的孩童被拴在马后拖行,陇西的老者被削去鼻子弃于荒野——这不是边患,这是亡种之祸。 高祖白登之围,吕后受辱国书,文帝时烽火照甘泉……和亲?送去公主再陪嫁粮帛,转头他们的刀锋更利。匈奴王帐中盛酒的器皿,有多少是汉家女子的头盖骨?若不犁庭扫穴,今日你我在长安说的每句汉话,将来都会成胡语!” 刘彻语气平稳,可是说出来的话,字字如同千钧。 “你说,这仗是打还是不打?” 朱安世被堵住,竟然说不出什么别的。 第104章 雄鹰的翅膀 没有理会朱安世。 刘彻继续说道:“你说朕重用酷吏,可你知道七国之乱时,豪强裂土分民如割猪肉吗?诸侯王铸钱煮盐,富可敌国。还有那些朕的重臣,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办事。不用酷吏,如何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贪婪之手? 董仲舒说‘春秋决狱’,可饥民易子而食的冬天,是读经书能止住豪强的兼并,还是靠‘仁恕之道’能追回被贪墨的治河粮款?酷吏是朕手中的刀,刀会伤及无辜,但没有这把刀,整个江山早就被蛀空了。” “至于外戚……” 刘彻声音疲惫,“你想过吗?丞相可以是六国旧贵族,将军可能是关陇豪强,只有外戚的权势完全系于皇权一身。 窦婴倒向诸侯,田蚡私通淮南,朕不知道吗?但不用这些人,难道用那些出门要带三百家僮的世家子弟掌兵?外戚是恶虎,世家是毒蟒——至少虎的锁链,攥在皇帝手里,攥在我手中!” 朱安世听着刘彻给他说这些道理,他脸色难看,却不知道怎么辩驳。 刘彻忽然剧烈咳嗽,斑白鬓发散乱:“朱安世,你读过《尚书》吗?‘刑乱国用重典’这六个字,是蘸着血写出来的。你说朕罄竹难书,可若任由匈奴裂土、豪强割民、权贵腐政,后世史书上写的将是‘汉祚中绝,华夏陆沉’。 所有骂名朕背,所有罪孽朕受。但你看那河西走廊新立的四郡,南越之地初开的稻浪,西域三十六国驿道上往来的商旅——有些选择,要等到朕的曾孙的曾孙那一代,才能看见对错。” 朱安世神色复杂至极,哪怕是他这偏激之人,听到刘彻推心置腹的话,竟也哑口无言。 当然,这也是因为,朱安世在朱霍农庄待的这么一段时间,所见所闻,让他偏激的心发生了改变。 朱安世摇了摇头,脸色又冷了下来:“你是皇帝,你自然有道理,可是这是你的道理。我不相信,世道就应该这样。我们作为百姓,就要被你们鱼肉!” 朱安世说到这里,突然眼中爆发了光芒:“这个世间还是有种子的,有些种子如同麦苗一样会发芽的。等到那个时候,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朱安世的眼里,满是信念之光。 他已经见到种子了,但是他不能说。 那种子会发芽,会长成参天巨树。 哪怕遭遇雷霆万击,那么巨树会化为火炬,照亮整个天下。 “你说的是朱霍农庄?” 刘彻冷笑一声,缓缓说道。 朱安世瞳孔猛地一缩,不敢作声。 “朕知道,你想要做出一件大事,哪怕在青史之上留下一个恶名。但是,朕不给你这个机会。朕要告诉你想要改变这个世道,不是杀几个人就能改变的。而是应该和霍庄主一样,去踏踏实实做事。你或许不知道,朱霍农庄是谁扶持的吧!” 刘彻最后一句话,让朱安世露出震惊的神色。 “朱霍农庄的家主便是朕,所以你与朕或许在朱霍农庄就擦肩而过,不过朱霍农庄的所有人,包括霍平也不知道朕的身份。朕也是认识霍庄主后,想要改变一些什么。他跟朕说,蝴蝶的翅膀扇动,能引起千里之外的大风暴。那么,如果是无数只蝴蝶呢?” 刘彻注视着朱安世,“如果是朕呢,是雄鹰的翅膀呢?会不会,能够掀起更多的暴风,改变这个世界?” “你!?你也想要改变?” 朱安世感觉自己大抵是病了,眼前这人不可能是当今陛下。 那个昏聩的皇帝,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刘彻却坚定地看向他:“朕比任何人都想要改变,因为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可是哪怕是朕,一个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世界,改变不了未来。所以朕来找你!” “找我,找我有什么用?我不过是一市井之徒,无非是一把利刃而已。” 朱安世知道自己的作用,不过就是一把刀而已。 谁拿着自己,都能够伤人。 刘彻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没错,朕就是需要一把利刃。朕需要一把行走在黑暗中的利刃,为朕去做他人做不了的事情。朕用外戚,外戚会一家独大。朕用酷吏,酷吏会无所不为。朕用太监,太监会干扰耳目。所以朕不会单独用哪一方,朕要都用起来。 别人都认为朕会杀你,但是朕不杀你,朕反而要用你。朕要在外戚、酷吏、太监、重臣之外,再用一股力量,那就是来自百姓的力量!百姓无言,侠为其声,这才是真正的侠!朕给你支持,让你募集人马,你敢不敢与这些人作战?” 朱安世没想到,刘彻不仅不杀自己,反而要重用自己。 “需要我做什么?” 朱安世凝视着刘彻问道。 “朕给你钱,给你权!你替朕聆听天下声音,替朕看天下实景,替朕斩杀天下不忠之徒!” 刘彻的目光里面,又闪烁出慑人的光芒。 朱安世都不敢与这样的目光对视。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疯狂,结果他发现皇帝比自己还癫。 “你说的是直指绣衣使者?” 朱安世也懂朝廷的情况,觉得皇帝所说的,不就是江充之类的酷吏? 江充就是直指绣衣使者,专门向陛下打小报告,只忠于陛下。 这种活,他颇为不屑。 “不,你与他们不一样,你们不做官,而是直接向朕负责。你们所有名单,只有朕能够掌握。所以你们或许身穿锦衣,却只能夜行。” 刘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朕让你们自立一派,可名为锦衣卫!” 天牢之外,忽然响起雷声。 刘彻的目光,明亮如星月。 霍平跟他说过,想要改变历史很难。因为一些因素和根源都在,所以灾难无法避免。 可是霍平哪里知道,自己是皇帝,自己是天子,自己可以改变因素和根源。 刘彻现在要做的就是这样,将每一个因素都改变,那么未来还会到来么? 重用外戚可平衡朝堂群臣,重用酷吏可对付外戚,自己现在重用金日磾,可掌握朝堂情况。 这还不够,若是金日磾不忠呢? 那就再加上朱安世! 巫蛊之祸的发生,在于失控。 而刘彻要做的,就是完全控制。 让天下,永远臣服于他。 正如刘彻跟朱安世所说的,蝴蝶的翅膀能够掀起千里外的暴风,那么雄鹰的翅膀呢? 那么如果,自己收集了千千万万的蝴蝶,大家一起振翅呢! 他坚信,历史能够改变,未来亦不会到来! 未来必须在他掌握之中! 扑通! 朱安世跪在地上,他目光闪烁着不一样的火焰,拱手喊道:“朱某,愿效忠陛下!” 他服了,他本就是一个疯狂之人。 可是今天,他看到了另一个疯狂的人,比他要疯得多。 朱安世想要追随,正如他喜欢主父偃的那句话! 生不五鼎食,死当五鼎烹。 与大汉天子一起疯狂,快哉! 第105章 历史重大改变 刘彻除了是天子之外,也是个极具魅力的人。 纵观历史,刘彻手下多有奇异之士。 就说冠军侯杀穿草原,这样的打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仅因为历史上只有一个冠军侯,也是因为历史上只有一个刘彻。 两人彼此毫无顾忌地信任,这在任何时代都是难得的。 现代人有人怀疑,霍去病之死是因为他杀了李敢,让刘彻觉得他失控了。 这些人或许不了解刘彻,刘彻要杀霍去病,绝对会堂堂正正地杀。 他不杀,是因为他发自内心喜欢霍去病。 他夸赞霍去病的很多话,可以默认为他对自己另一面的介绍。 例如天生富贵,例如说霍去病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 这些都是他自己内心深处认可的。 他觉得就应该是这样。 他怎么会杀自己的“小号”? 同样地,他也相信自己能够掌控这个天之骄子。 朱安世也是个奇异之士,而他遇到了刘彻,这个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大汉天子。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朱安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而大汉内部,多了一股无人得知的神秘力量。 …… “叮,历史发生重大改变,根据改变幅度评级,赠送宿主顶级词条转盘一次。” 正在庄园准备的霍平,突然收到系统消息。 “历史怎么又发生重大改变了?” 霍平有些纳闷,不过他也明白,系统不会跟自己解释的。 当务之急,就是把这个顶级词条转盘用上。 转盘转动之后,最终一个词条被抽了出来。 “恭喜获得词条【卧薪尝胆】,作用:战败后能够提高生存几率到最大,一旦逃出将获得一个持续buff,所有属性+100%,直到复仇成功。” 果然不愧是顶级词条,这个关键时刻真的能够救命。 不过自己又不打仗,怎么可能战败? “霍先生,我来了。” 正在检查词条的霍平,赶忙抬头,只见家主之子朱据骑马而来。 刘据此行不仅带来了卫伉,还带来一个异族人。 刘据介绍起来:“霍先生,我表哥就不用给你介绍了,这位叫作安弥。咱们此次去楼兰,他作为我们的向导。” 霍平打量安弥的时候,对方立刻从马上下来,似乎不敢高于霍平。 从他的举动能够看出,此人非常谦虚谨慎。 “霍先生好。” 安弥的汉语很好,就是有点畏畏缩缩的。 霍平打量他的时候,他就显得手足无措,似乎非常害怕。 他个子比普通汉人高,不过因为下意识缩着身子,看起来跟大鹌鹑似的。 “霍先生,别这么盯着他。他作为异族人,在这边被人欺负得厉害,所以现在非常害怕别人注意他。不过他非常有用,他的父亲是楼兰的贵族,我们去楼兰,就是要靠他帮忙牵线搭桥。” 刘据将霍平拉到一边,低声跟他解释道。 “就这猥琐相,也是贵族?” 霍平还真觉得有些稀奇,没想到自己在这个时代碰到的第一个贵族,是这个德性。 就不说跟家主之子朱据比了,就连朱据身边这个穷亲戚,看起来都比这个安弥要像样。 化名为陈伉的卫伉,在一边笑了笑:“楼兰国乃是西域小国,哪怕是贵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尊贵。” 霍平也表示能理解,这个时代的汉人,当之无愧的战斗民族。 以前被匈奴人当羊,现在骨子里面打出了傲气。 特别是霍去病十八岁,八百斩杀两千,还杀到王庭俘虏一众贵族。 汉人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们这么能打啊。 所以年轻一代汉人,看不起异族人,也正常。 强汉、盛唐、刚明,这三个朝代,哪一个不是按着外族打。 特别是西汉后期,匈奴帝国被打成两半。 一边归顺大汉,一边向外迁移。 北匈奴1世纪末从中国史书上消失,跑到欧洲的时候已经是三百年后。 结果跑了三百年,到了欧洲还能被称为上帝之鞭。 所以说大汉这边穷可以,但是要说到大汉怂,那真是有点开玩笑了。 “霍先生,我这边已经准备差不多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启程?” 此行朱据要带一百人,霍平这边带五十人。 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百多人的商队。 主要的商品就是大汉的漆器、丝绸、茶叶等。 如果能在那边站稳脚跟,这些商品会变成第一笔财富。 对于这一趟出门,朱据显得比较兴奋。 霍平对他这种盲目乐观,也不好说什么。 “我在等最后一批庄户训练结束,大概还有三天时间。” 霍平说着,带他们去了训练场。 这里有五十人骑在马上训练。 来到这里,看到五十人骑着马各种动作,安弥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不过安弥不愧是西域人,立刻就反应过来,马鞍和马镫做了改变。 至于刘彻和卫伉早就已经见识过,所以表现也很平淡。 “霍庄主……您这些装备的确有些巧思,不过这东西别人一眼看了,就能明白其中的奥妙。如果只是做这些训练,咱们在路上就可以了。” 安弥如实在旁边说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赶往楼兰。” 霍平淡淡一笑:“这骑术是其一,关键的武器在这里。” 霍平他缓缓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颗浑圆的铁丸,鸽卵大小,乌沉沉的。 将铁丸嵌入皮兜,然后他随手拿出一个铁制的弹弓。 “弹弓?” 看到这个东西,众人都表示不解。 就连刘据都一时没有搞清楚,霍平的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了。 毕竟这玩意,在大汉可不稀奇。 自己父亲一个特别好的“宠臣”叫作韩嫣,宠到经常一起睡觉,所以赏赐无数金银。 据说韩嫣就喜欢用金丸打鸟,长安人为此编了一个顺口溜“苦饥寒,逐弹丸”。 长安中的小孩子,每次一听说韩嫣要出来打弹弓,都跟随着他,看到金弹丸落地的地方,就跑过去捡起来。 却没想到,霍平怎么迷上了玩这个。 霍平也不解释,而是看向远处的一个人形靶子,靶子身上还穿有破旧牛皮甲。 “看着靶子有多远?” 霍平问向刘据。 刘据判断了一下:“八十步开外,可能达到百步。” 霍平点了点头,然后将弹弓慢慢用力,那多股绞紧的牛筋吱呀一声轻响,被缓缓拉开。 刘据的视线从靶子处收回,落在霍平绷紧的肩背线条上。 卫伉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安弥的脚停止了碾动。 风似乎也停了。 霍平微微侧头,下颌线绷紧。 然后,松手。 “嘣!” 一声并不算震耳却异常清晰的闷响,像是什么坚韧无比的东西被生生扯断。 声音刚起,一道模糊的灰影便撕裂了百步之间的空气,快得几乎留不下轨迹。 紧接着,是“噗”一声钝响,干脆利落,像热刀切进了冻结的羊油。 百步外,中间那个草人猛地向后一仰,胸前那副厚实的双层牛皮甲,正中心赫然多了一个边缘光滑的圆孔,前后通透。 阳光从孔洞中穿过,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刺眼的光斑。 草人背后夯土墙上,噗地溅开一团尘烟,一枚深深嵌入墙体的铁丸,隐约可见。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安弥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穿透的皮甲,又猛地转向霍平手中那不起眼的弹弓,仿佛看到了神灵的兵器。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混合着浓浓的震惊与恐惧。 刘据和卫伉也是喉结滚动,却没出声。 这玩意的杀伤力,是不是有点过分? 这是弹弓? 第106章 火力压制 他们自然不知道,霍平的弹弓可不是普通的弹弓。 通过煤炼铁之后,霍平制作没有其他杂质的高碳铁就有了希望。 而且煤燃烧产生的温度高,还能够增加铁的产量,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相关技术。 只不过煤里面含有杂质,现代上过学的都知道,这杂质中的硫等物质会影响铁的品质。 这个时代的人,处理不了这个杂质,所以没有重视煤炼铁技术。 实际上通过洗煤之后,就可以减少煤里面的杂质。 再者就是用石灰石。 霍平知道原理就行了,剩下的就是派自己农庄的工匠去实验。 除去杂质之后,就是加入木炭一起燃烧,增加铁中的含碳量,形成高碳铁。 高碳铁加上铁匠的淬火工艺,便是打造神兵利器的前提。 实际上到东汉时期,就已经有工匠掌握炒钢、灌钢等工艺,能够生产含碳量较高的钢铁。 只不过炒钢还有灌钢技术,霍平没有见识过。 对于现代人来说,煤炼铁更加方便制作成高碳铁。 高碳铁做成反曲弹弓身,再加上牛背筋分成九股编在一起,里面含细铁丝,众多材料合一增强蓄力。 就产生了霍平手上的超级复合大弹弓。 看到刘据等人震惊的神情,霍平一摆手,只见五十骑一同拿出巨大的弹弓。 各个都有半米多长。 这个大小,已经接近于弩了。 砰砰砰,如雨的铁丸飞了出去。 远处的人形靶子,几乎全部被打烂了。 霍平点了点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刘据等人:“差不多再有三天,攒够了弹丸我们就出发。” 刘据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说道:“霍先生,你这是准备出门打仗么?” “有备无患。” 霍平自然知道前往楼兰,说不定会碰到危险。 既然如此,那就要有足够的火力。 所有的胆怯,都来源于火力不足。 只要火力足,对方来的是特斯拉,你都敢跟它干一干! 要不是怕耽误生产,霍平准备多练一些人。 不过五十来人,自保应该够了。 这比班超带的三十六人要多。 …… 江充病了。 苏文死了之后,他就病了。 角落的铜制更漏缓缓滴落,每一滴水都仿佛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生怕下一秒,就是无数甲士破门而入,将他拖出去处死。 曾几何时,他认为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他是能够影响皇帝意志的存在。 他将自己渗透到了皇帝身边的方方面面。 陛下的巫师是自己找的,陛下的安全由自己守护。 自己得到了无比的圣宠,也等于得到了无上的权力。 霍光、金日磾之流他没有放在眼里,哪怕是太子,也要受他的窝囊气。 他甚至在朝堂之上举报太子逾越规矩,导致太子刘据颜面尽失。 江充觉得自己玩转了规则,成为了陛下的影子。 他觉得,他是最懂当今陛下的人。 陛下绝对离不开自己。 可是他错了。 自从陛下病好之后,就如同变了一个人。 江充觉得自己再也看不出,陛下深邃眸子里面的意思。 他这才明白,不是他搞懂了陛下。 而是自己一直都是陛下操控在手上的傀儡玩偶。 当他想要让自己明白他意思的时候,他会给自己眼色。 然后愚蠢的自己,就认为自己看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实际上,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位帝王。 以前的一切,都是假象。 自己被这位帝王玩弄在股掌之中,更可怕的是,这位帝王现在不想玩了。 他不想玩了,那么自己就没有了价值。 江充比任何人都知道,刘彻有多狠。 苏文被活活烧死,自己的下场是什么? 他感觉无时无刻,不活在恐惧中。 这种煎熬,比死了还难。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江充整个人下意识蜷缩在墙角。 好半晌,没有看到人闯进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江充缓缓走过去,将门打开。 门外是一个黑衣人,他站在阴影处,让人看不到脸。 江充顿时跪在地上。 “你这样子,真像一条狗啊。” 黑衣人的话语充满了嘲讽。 前一段时间,还风光无限的江充,此刻确实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江充也没有了往日的傲气,磕头如捣蒜:“我就是一条狗,我是主人的狗。” “看来你知道谁是你的主人了?” 黑衣人冷冷地问道。 江充赶忙说道:“我知道,这一次如果不是主人,我必死无疑。” 自从陛下清醒过来之后,江充就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有人正在暗中调查自己,江充万念俱灰。 他做的那些事情,如果不放在桌面上,就没有多大。 可是一旦拿出来,那就有千斤重。 不仅自己要死,江家会被灭满门。 然而金日磾就是刘彻的忠犬,死死咬着自己。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关键时刻,有人保了自己。 而且这个人手眼通天,改动了一些关键性证据。 所以苏文死了,而自己却意外地活了下来。 至于是谁要保住自己,江充并不难猜到。 这个人肯定是与太子不和的,他需要自己这只狗。 这么一排查,答案呼之欲出。 他不需要具体知道是谁,但是他明白这个人是哪个阵营的。 只是这个人一直没有来找自己,才让江充惶惶不可终日。 “很好,你的态度,主人会很喜欢的。既然如此,主人有一个任务交给你。如果你能完成,那么你不光不会死,而且还会继续被重用。” 黑衣人冷冷地说道。 “什么事?” 江充知道,这个人救了自己的命,那么要自己做的事情,绝对是要豁出命的事情。 “放心,这个事情你肯定很愿意做。” 黑衣人说着,冷笑起来,“你最恨的人是谁?” 江充脑海里面闪过了很多人,他恨的人太多了。 他恨金日磾这个家伙,对自己死死咬着,像蟒蛇一样缠着自己,让自己窒息。 他恨太子刘据,不安安分分的被废,非要如此剧烈的反抗。 他甚至恨刘彻,这个将自己当作刀来用,现在却随时要取走自己的性命的至高主宰。 可是这些人,没有一个人他敢说出口。 黑衣人看他这个反应,也是啧啧称叹:“没想到,你心胸这么狭窄?那么我换一个问题,你现在最希望谁死?” 江充脑海的形象瞬间清晰了。 太子刘据! 太子刘据必须要死,他不死,自己就要死。 只有刘据死了,长安才能乱起来。 只要长安乱起来,陛下又要用到自己,因为自己是最疯的那条狗。 “你现在就有一个机会,你要到这个地方去,那里有你要的一切。事情要做得漂亮一点,只有这样你才能高枕无忧地活下去。” 黑衣人说着,扔出一张兽皮地图。 地图上有一个红圈,标注出地点。 那个地方,距离长安2000里,叫作大斗拔谷。 “活命的机会,就在你自己手中。要做人上人,还是一条待宰之犬,就看你自己了。” 黑衣人的话落在江充耳中,他死死盯着大斗拔谷的位置,眼中满是疯狂之色。 这个时代的法则就是这样,他不狠就要死。 没有是非对错,只有强弱! 赢家通吃。 第107章 朕,知道了 未央宫深夜,灯火映得刘彻的身影在殿壁上忽明忽暗。 金日磾披霜带露而入。 他脸上是罕见的焦急。 “陛下,有人出入江充家,密谋暗杀之事!目标正是太子所在的朱霍农庄商队。” 刘彻手中御笔未停,墨汁在竹简上晕开浅浅的痕迹,良久才抬眼。 他的目光无波无澜,仿佛金日磾口中的惊天密谋不过是寻常琐事:“朕知道了。江充家现在都是你的人,可知道江充准备前往哪里?” 陛下太过冷静,以至于让金日磾都感到诧异。 还是说,这一切都在陛下的意料之中。 确实之前放过江充之后,也是陛下让自己将江充家中的人手买通。 江充为人刻薄寡恩,想要买通他家里的人并不难。 至于江充那些所谓的亲信,也是摇摆的芦苇。 金日磾没花什么工夫,就把他渗透成了筛子。 这一点并不奇怪,因为江充的底蕴太浅薄了。 陛下之所以重用这些酷吏,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底蕴,用之锋利,弃之也不用担心。 如果是豪门望族,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金日磾继续禀报:“目前得到消息,地方是在大斗拔谷。” 刘彻脸上闪过了赞赏:“好地方啊,大斗拔谷是祁连山重要隘口,连接青海与河西走廊,两侧高山夹峙,全长近30里,最窄处仅容5人通行。在这里埋伏,易守难攻。 而且这里非常复杂,羌、匈奴残部、流民混杂。如果杀了人,完全可以推脱到马贼身上。特别是朕的贰师将军经营西域多年,对这里控制力还是有的。” 刘彻的口吻,完全是对幕后黑手的欣赏。 贰师将军李广利! 金日磾瞬间明白,幕后主使是谁了。 也只有李广利有这个动机。 “陛下,太子安危关乎国本,江充此举形同谋逆,若不即刻派人阻拦……” “不必。” 刘彻打断他,将御笔搁在笔洗中,水声清脆却透着寒意。 他身形略显佝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此事,你不必管。” 金日磾满心不解,叩首道:“臣愚钝,不知陛下为何……” 刘彻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朕给太子也是给霍平布置的功课!” 功课? 金日磾心里发寒:“可是太子他们商队最多不过一百五十人,江充如果真有李广利的支持,他们组织人手不会少于千人。” 一百五十人对上千人。 这哪里是功课,这不是送命题么? “够了,一百五十人对千人,优势在我。” 刘彻似乎很满意,觉得这个难度,恰到好处。 金日磾却觉得不可思议。 就是当年冠军侯霍去病,也不是这个打法。 更何况,对方埋伏在前,这支商队还要照看货物。 这一仗,完全是地狱级难度。 难道,陛下是要借此除掉太子? 想到这一点,金日磾感觉心跳停了一瞬。 只有这个可能。 之前霍平预言过,长安会有血流成河的大劫难。 这个劫难就是巫蛊之祸。 那么如果太子死在外面呢…… 霍平预言的巫蛊之祸,就不会发生。 或者说,巫蛊之祸不会在长安发生。 霍平预言父子相残,将会出现在大斗拔谷。 一切都与长安没有任何关系! 巫蛊之祸并没有结束,正如霍平所说,它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而当今陛下,正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想到这里,金日磾浑身发冷。 “你退下吧,当一切都没有发生。从宫里回去之后,好好在家歇两天,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刘彻目光落在金日磾的身上,没有丝毫的温度。 金日磾心中一惊,他知道陛下这是防止自己通报消息。 对于清醒的陛下,金日磾已经是完全看不懂了。 这位原本就权术精通的帝王,如今的目光已经让人根本看不透了。 他甚至心里想到两个字,那就是怪物。 现在的陛下,更加危险。 “臣退下了。” 金日磾战战兢兢离开。 他终究不敢再问,深深叩首后悄然退去,只留下刘彻独自立在黑暗中,眼底藏着无人能懂的算计。 那算计里,没有父子亲情,唯有帝王的权衡与冷酷。 “当皇帝没那么容易。不要让朕失望,因为朕若是失望,后果很严重!” 刘彻自言自语,不知道说的是谁。 …… 大斗拔谷的天空蓝得刺眼,风从祁连山的雪峰上卷下来,带着刀子般的寒意。 “这里是什么地方?” 霍平骑在马上,与朱据并行。 从长安到大斗拔谷,按照车队正常速度,应该是足足一个多月。 不过霍平改造了马车,至于原理他全部参照自行车。 自行车能够跑得如此顺滑,有一个原因就是滚珠轴承。 霍平将马车的车轴与车毂的滑动接触,改为简易的滚珠轴承。 用油脂加上草木灰混合制成润滑脂,减少摩擦损耗。 马车行进速度加快,二十多天就已经到了大斗拔谷。 二十多天的赶路,刘据原本充满贵气的脸庞,也多了一些沧桑。 “霍先生,我们已经到了大斗拔谷。出口以北即为张掖郡下辖的氐池县,那里设斗谷亭,专为穿越大斗拔谷的商队、使节提供食宿。” 刘据对这一块地理非常熟悉。 霍平听到大斗拔谷愣了一下。 没想到,自己来到了这个地方。 历史上这个地方可不简单。 隋炀帝西巡来过这里,当时隋炀帝大战吐谷浑取胜,实现对丝绸之路绝对掌控。 如此功绩,让他自我标榜秦皇汉武。 获胜之后,隋炀帝召开盛大典礼。 没想到农历六月,隋炀帝带三千人前往张掖。 就是在大斗拔谷遭遇极端天气,盛夏时节突降暴风雪。 士兵毫无御寒准备,“冻馁死者太半”,驴马损失十之八九,随行的乐平公主杨丽华也就是隋炀帝姐姐也被冻死。 这次灾难为辉煌的西巡蒙上了沉重的阴影。 这是真正乐极生悲的典型案例。 而且此事件后,历代王朝更加重视大斗拔谷的战略地位。 唐代在此设立“大斗军” 长期驻守,清代则设立营堡并树立界碑。 这主要是从军事控制角度防范外敌利用天险。 “这地方,不祥啊。” 霍平内心深处,苟的天性瞬间就爆发了。 “我观这天气尚好,而且我们马车速度快,半天多即可通过。” 刘据也能看出此处天险,想要渡过必须尽快。 “先休息休息吧。” 霍平拒绝了刘据的冒进,选择就地驻扎。 而在他们就地驻扎的时候,山崖之上,江充裹着羊皮大氅,他带人在这里趴了几天了。 他十天前就已经到了,因为刘据等人的速度太快了。 好在已经有人提前在这里准备好了,这才让他不至于忙乱。 “首领,他们停了。” 一个马贼打扮的壮汉爬了过来,低声汇报。 在这里,没有江充,只有马贼首领。 一个眼睛赤红,亡命的匪徒首领! 第108章 他当他是霍去病啊 “怎么会停?” 江充死死守在这里,就是等着最后时刻,他自然不会放弃这个阵地。 所以探查的事情,交给了副手。 副手在旁边解释:“看样子是要在大斗拔谷外休息,也许等会就要过来。” 江充皱眉:“现在?才什么时辰?” “巳时三刻。” 不对。江充撑起身子,从岩石缝隙往下望。 谷口那支商队秩序井然,马匹卸鞍,车仗围成半圆——这不是临时休息,这是扎营。 “被发现了?” 副手声音发紧。 江充摇头:“若真发现,该掉头就跑。一百五十人还敢留在这里跟我们碰,他当他是霍去病?传令下去,所有人不许动,连咳嗽都给我憋着。” 他盯着谷底那面“朱霍”字商旗,心中盘算。 李广利给了他一千边军精锐,个个弓马娴熟,假扮羌匪绰绰有余。 只要那商队进入前方最窄处,滚石落下,弓弩齐发,任你什么太子,什么农庄主,统统都得死! 这都是你们逼的。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 副手心里生出了不安,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袭杀的是谁,可是他知道自己脑袋就别在裤腰带上。 不成功就是死。 江充也觉得,迟则生变,他想了想说道:“这大斗拔谷常有戍卒巡逻、商队歇脚。传令,派三十人换上戍卒皮甲,到西坡露个头,装成巡边队伍,释放假象。” 他要赌,赌霍平不敢确定,赌这支商队终究要过谷。 大斗拔谷外,“戍卒”五人一队、沿固定路线巡视。 刘据立刻让卫伉上前打交道。 一番交流后回来,卫伉朝着霍平和刘据点了点头:“没问题。” 随后,“戍卒”顺着大斗拔谷而入。 如此一来,证明这个大斗拔谷也没啥问题。 “霍先生,我们尽快过去吧。耽误一天,我们去楼兰的事情就影响一天。” 安弥忍不住开口。 安弥是从马车下来的,在场所有人中,只有他是带着家眷的。 所以他乘坐的是马车。 刘据等人跟霍平解释,安弥这一次回楼兰,是准备彻底回家继承家业。 这个家眷是他在长安娶的老婆。 不过霍平却觉得,安弥这小子多少有点大病。 因为之前在路上,安弥竟然让他老婆晚上到自己帐篷里面休息。 这把霍平吓了一跳,后来还是刘据跟霍平解释,在楼兰那边,有用老婆招待尊贵强者的习俗。 霍平在历史书上,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 就连野史,都没有看到过这么变态的东西。 所以他将安弥老婆赶回去,还让农庄里面其他人,不准占安弥老婆的便宜。 至于朱据那边人,霍平就管不到了。 看到安弥这么急,霍平摆摆手:“先不着急,我们已经赶了很长时间进度了,时间已经补回来了。不在乎这一天。” 安弥在商队的地位不高,再加上他是一个异族人,也不敢说什么。 他只能欲言又止半天,然后回到了马车里面。 没一会,马车里面就传来哭声。 这家伙看起来畏畏缩缩的,但是有点家暴倾向,对自己妻子非打即骂。 也真想不通,这位长安女子怎么会想起来,嫁给这样的人。 难道真的图他贵族身份? 刘据走了过来:“霍先生,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霍平这个时候,才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单筒望远镜。 “这是?” 霍平说道:“我用琉璃和青铜磨出来的,这叫望远镜。” 霍平递给刘据,刘据拿起之后,向远处望去。 单筒望远镜可以伸缩,刘据一看吓了一跳。 “这望远镜,怎么能看如此之远?” 刘据是真的服了,这位庄主真是什么古怪的东西都能拿出来。 霍平淡淡地说道:“这原理跟你说了也不懂,反正这里面能看到远处真实的场景。你拿望远镜看看,有没有觉得奇怪的地方?” 刘据看了半天,放下望远镜,疑惑地说道:“没看到有什么奇怪的。”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霍平随口说道。 这大斗拔谷安静得如同巨兽之口,让他心里感觉不安稳。 当然这是霍平强行找的一个借口,主要原因还是隋炀帝那个事情让人觉得太不吉利了。 如果有可能,他宁愿绕一条路。 卫伉也走了过来:“其实刚才那些戍卒,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好像这些戍卒有点太讲规矩了。” 霍平见状,当机立断:“先等一天,明天一大早,我们就穿过去。” 刘据和卫伉闻言,都表示赞同。 当晚,商队就在大斗拔谷外休息。 江充恨得牙痒痒,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 他如果出手,就要一击必中。 万一直接出手,有人带着刘据离开,他就会彻底失去这个机会。 更何况,霍平和刘据等人也不知道骑的是什么马,速度比正常战马还要快。 他是真怕打起来,追不上。 他只能如同等待猎物的野兽,死死盯着大斗拔谷外。 宿命中的两个人,仅仅隔着数里之远。 他们的命运必然交织。 而双方都不知道,就在远处一个藏身在山顶的人,看着两边。 此人四十余岁,看起来勇猛有力。 他站在高处,冷漠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等到商队驻扎之后,此人才拿出简牍在上面写道:“二十八日,朱霍商队在大斗拔谷驻扎,欲过夜。江之马贼伏于坡上不动,目测,贼人上千,弓马具备。朱霍商队一百五十人,毫无察觉危险。” 写完这段话之后,中年人挺满意,点了点头又在后面补充:“臣上官桀录。” “看来陛下最信任的还是某,如此大事都交给某来办,陛下明鉴啊。” 上官桀说着满眼感动,冲着长安的方向一拜。 再低头看向随时会赴死的朱霍商队,他眼神是一片冰冷。 尤其看到太子刘据的时候,他脸上浮现的是浓浓的不屑。 太子虽然号称仁德,可是他太弱了,这样的人,不配为储君。 如果放在卫青、霍去病还在时,至少武将一块无人不服。 哪怕文官对刘据有些抵触,可也没有办法。 刘据或许可以接替陛下的位子,成为万民之主。 然而,只能怪他时运不济。 新的时代已经来了,卫青和霍去病都死了,应该有新的武将站出来了。 很可惜,在这些新的武将群体中,这位太子没有一点地位。 也就是卫青、霍去病的一些老部下,还会对这位卫太子有几分好感。 至于文官集体,随着公孙贺闭门思过,刘据也失去了号召力。 时代在呼唤新的一批豪杰,该淘汰的就应该要淘汰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好在过了今夜,大汉就要迎来新的篇章了。 第109章 宿命之争 江充趴在土坡上不知道何时睡着了。 鼻子嗅到了什么香气,他立刻睁开眼睛。 只见有几个人正在生火,准备烧开水煮栗饼吃。 江充见状大怒,冲过去一脚就将烧水的陶罐踢在火堆上。 水将火顿时灭了。 “你们在干什么,这个时候生火,你们要死啊!” 江充都快疯了,拔出剑就要杀人。 这些人说是马贼,实际上还是服从命令的退伍甲士。 他们赶忙下跪赔罪。 副手见状,也拉住江充:“江公,他们实在是太冷了,想要用热水煮栗饼吃,暖暖身子。兄弟们不少人都已经冻伤了。” “你们要暖身子,滚到外面去暖身子。在这里,不准生火。泄漏了一点消息出去,我们都要被灭族。” 江充脸色癫狂,抓住副手,“这都是你的人,如果管不好,我被灭族你也要被灭族!” 副手露出了惊慌的神色,他只知道这个任务非常危险,却没有想到,这个任务后果这么严重。 动辄就灭族? “把他们给我看好,宁愿冻死都不要给我再搞出一点动静。” 江充狠狠将副手推开,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 起身出去这一会,刚刚趴着的地方,一点热气都没了。 江充感觉浑身血液都要冻住了,可是他对自己够狠。 就算如此,他不给生火,所有人只能这么忍着。 好在天色已经微亮,很快就要到白天。 又苦熬了一会,终于副手传来消息:“商队开始进入山谷了。” 江充重重松了一口气,他让所有人准备好。 朱霍商队的马队确实很快,进入山谷之后,就迅速往前冲。 不过江充已经布置了无数滚石,只要他们敢进来,就绝对出不去。 就在商队不断接近包围圈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江充眼底发红,死死瞪着下面,他恨不得跳下去了解情况。 副手派人查看,很快就来报:“首领,我看到有些人应当是工匠,正在围绕马车敲敲打打,应该是修马车。” 江充没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马车竟然坏了。 这也太巧了? 江充当即感觉不对:“立刻埋伏圈前移,给我拿滚石砸!” 不能再等了,江充本身就是多疑警觉之人,此刻当机立断,要对商队痛下杀手。 正在此时,哨子声音响起。 北面山坡上,一支红色烟花冲天而起,在湛蓝的天空炸开一团猩红。 这个时代的人,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实际上烟花需要的最主要材料黑火药并不难炼制。 不然怎么说穿越者必备呢。 木炭、硝石、硫磺,在这个时代都已经出现了。 只不过霍平做出这东西之后,他下意识就想要制作枪支。 这也是他打造煤炼铁的一个重要目的,看看能否把武器从冷兵器时代推进到热兵器时代。 事实上这个想法,霍平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倒是让工匠搞出了铁管子,也做出了黑火药,但是这玩意目前来说,根本替代不了弓箭或者弓弩。 首先就是硝石提纯还差点意思,火药威力没想象得那么大。 好在是学过化学,只能用最原始的“水溶解——过滤——蒸发结晶”法,提纯一些硝石。 其次就是其他零件跟不上,只能做出火门枪。 没有膛线,子弹出来乱飞,精准度非常差。 所以最后,也只能搞些信号弹,壮壮声势了。 信号弹一出,霍平带着五十骑冲了出来。 从昨晚到现在,霍平一直让人拿望远镜四处张望。 这边的火光,引起了霍平身边人的注意。 霍平立刻派人前来探查,发现了大批马贼。 他们已经被盯上了,逃无可逃,唯有一战。 好在,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霍平这边,他们人手一个小型盾牌戴在胳膊上,挡在前面。 另一只手上,则是取出了大弹弓。 原本江充等人发现,身后有人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可是看清霍平带着五十骑杀来,所有人的心又放在了肚子里面。 五十人打一千? 江充差点都笑了,你认为你长着这张脸,就真以为自己是霍去病? “杀!” 江充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关注背后,然后取出弓箭。 只是他们还在等霍平这群人,进入他们的射程。 由于是冒充马贼,他们不敢用步兵长弓,也不敢用骑兵角弓。 他们使用的是民间猎弓,这样就算丢了一两把,也不会被人认出来。 这种猎弓为榆木制,拉力在1石到2石左右,箭头为骨制。 有效射程在五十米内,最大射程也就八十米。 巧的是,这个射程低于特制的大型反曲铁弹弓。 江充这边还觉得,无论是人还是装备,他们都是完全的碾压。 然而霍平等人还没有进入射程内,便见他们盾牌移开,超大弹弓各个已经拉开。 砰砰砰! 只见被特意打造成菱形的铁丸,根本不需要瞄准,就发射了出去。 第一波齐射,无数弹雨飞来。 战马的嘶鸣声与人的叫喊声,顿时响彻山脊。 有些人还没搞懂,远处霍平这波骑兵在做什么。 特制的菱形弹丸,从他眼眶而入,打入了他的脑中。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仰面倒地。 还有一些人没有打在眼睛一类的要害,而是打在身上的皮甲上。 结果皮甲瞬间破开一个大洞,那人捂着胸口倒地。 胸骨断裂,失去了作战能力。 “结阵!结圆阵!” 江充拔剑嘶吼,但混乱已如瘟疫般蔓延。 霍平也不带人靠近,就是远远顺着他们埋伏位置一路往下,他们五十骑排成一条线,手中弹弓不时发出可怕的响声。 零星有人用弓箭反击,不过猎弓的射程就在那里。 真有运气好的,也很难造成杀伤力。 因为霍平所带的农户,身上看似穿着布衣,实际上里面都缝有铁片。 这是模仿后世棉甲。 棉甲也叫布面甲,最早出现在元代,后来清代大规模使用,有官方记载,以此能防御火器。 当然布面甲能够防御的火器,是原始的鸟铳一类的火器。 而且西汉这个时期,棉花还未普及,所以衣服里面填充了一些兽皮等物,起到缓冲作用。 更何况,霍平等人下山速度快,往往他们来不及瞄准,就要急着发射。 而且他们的射速,远远比不上霍平等人。 弹弓几秒发射一次,甚至可以一次发射多枚子弹。 只见弹丸密度,远远高于弓箭,如同雨一样淋了下来。 一个会面,就让江充这边损失惨重。 “给我追,贴过去跟他们斗狠!” 江充自己也爬上了马,喊着众人追杀。 今天不达到目的,他决不罢休。 第110章 发鸭儿达轰 霍平率领五十骑速度极快,众人骑上马之后,再看对方只剩下背影了。 这如果是赛车的话,他们只想说一句,就连尾灯都看不到。 江充知道已经完蛋了,当务之急是必须追上去,然后干掉这群人。 或者这批人如果跑了,江充就要想办法追到谷外,干掉刘据。 只要杀了刘据,江充就赢了。 在经过急下坡的时候,霍平等人已经跑得快看不见了。 这里也多了不少树木,阻碍了视线。 江充等人只能加快速度,树木边突然出现数道人影。 这些人向两边跑去,长长的由铁链打造的绊马索在离地三尺距离的空中绷紧。 这些铁链迅速拴在树木两头。 不是一道铁链,而是数道铁链有间隔的绷直。 这就是霍平打造的绊马索。 在先秦时期,中原军队就常用“拒马”即一种带刺的木桩阵列,以此阻挡骑兵。 可是根据真正史料记载,绊马索最迟是在宋朝广泛应用于战场。 霍平针对草原骑兵,将绊马索给弄了出来。 却没有想到,还没有用在骑兵身上,先在马贼身上实验了。 江充率领的马贼此刻哪里还能降速。 骑兵前赴后继倒在地上,还是在后面的副手喊出一声命令,这才让后面的人紧急刹住。 原本大斗拔谷的坡就比较陡,这下子跌出去的人,再想要站起来已经没有那么简单了。 只怕是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 三分之一的人,全部都中了绊马索,让他们再一次的损失惨重。 更让江充等人愤怒的是,到现在他们还没有与朱霍商队的人正面交手。 “下马!冲杀!”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跳下马,化身为步兵。 然而就在此时,无数竹筒从远处扔了过来。 刘据率领一百人,早就埋伏在绊马索之后,看到这些人准备下马,于是带领自己的手下们,纷纷将手中的竹筒扔了过来。 这些竹筒一头被黏土挡住,另一头露出一节麻线制作的引线。 这些人手里,各个拿着一个刚刚用火石点燃的火把。 竹筒引线在火把上过一下,引线被点燃,随后就将竹筒扔出去。 刘据一边扔一边喊道:“发鸭儿达轰!” 他也不知道啥意思,感觉应该是什么咒语。 每次霍平扔的时候,都会这么喊,感觉还挺有派头的。 其他人有样学样。 “发鸭儿达轰!” 声音不绝于耳,单个的竹筒,还有捆在一起的竹筒,全部扔了过去。 砰砰砰! 爆炸声不绝于耳。 这个时代的人就连火药都没有见过,自然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爆竹”。 原始黑火药的威力远不如现代火药,同等体积的竹筒鞭炮的响声大概和现代的小摔炮差不多。 但是这些竹筒可比鞭炮大,所以声响还是比摔炮大一点。 只不过想要炸伤人,除非是扔到人身上。 否则也就是炸一个乐呵。 不过对那些马来说就不一样了,那些还没有来得及下马的马贼发现自己的马受惊了。 疯狂的马将他们摔了下来,然后四处乱窜。 因为竹筒炮扔得到处都是,马匹也疯狂地四处逃窜。 由于这些黑火药都是沾湿研磨的,里面刻意放了一些烟尘,所以烟气很重。 竹筒轰炸之后,让他们如同站在雾气里面。 这下子,那些马贼相互看不见,也无法防御从旁边突然窜出的马。 于是就惨叫不已了。 任谁被受惊的马踢两脚踩两脚,那也是受不了。 更何况,受惊的又何止是马,还有很多人也受惊了。 他们还认为天雷降落在了地上,吓得惊恐逃窜。 眼底发红的江充,数次大声喊,都没有办法将人群聚集起来。 就连那个副手,都被一匹马撞成重伤,倒地不起。 这时候,又是哨子声响起。 江充等人惊恐地辨别出了方向。 而在他们辨别的方向处,刘据带人已经将火把扔到了一边,手里拿出了制式弓弩。 江充他们不敢用制式兵器,不代表刘据等人不敢。 火力是克服恐惧的唯一方法。 刘据带着一百人,站成了三排。 第一排发射之后,立刻站到第三排开始准备。 第二排上前发射。 每人五支弩箭,五百支弩箭射了过去。 这还用什么瞄准的,朝着烟雾就射。 相互踩踏的马贼,这下子彻底疯了。 他们连基本的抵抗都没有做到。 五轮弩箭射完,一千人的马贼队伍,还有自由活动能力的,已经不足四百。 这还是经过训练的甲士冒充的马贼,否则经历三轮减员,现在只怕是全军覆没了。 江充彻底吓破了胆子,他学着副手呼喝了一声,发出撤退的消息。 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江充带着人随着朝着一个方向往外冲,由于害怕绊马索,他们都是步行往前冲。 等到他们冲出迷雾之后,却看到远处霍平带着人远远地看着。 “逃!” 江充立刻带人换个方向跑,然而他们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 霍平目光毫无情感,在他看来这些人就是马贼。 马贼代表着无恶不作,代表着杀人越货。 既然是无恶不作的马贼,那就不用留手了。 霍平吹响了哨子,尖锐的声音宛若催命的号角。 骑士们一字排开,大弹弓拿出之后,就开始射击。 现场几乎是一面倒地射杀。 面对这些马贼,且不说霍平了,就连那些流民训练的农户,都没有丝毫留手。 他们逃亡路上,也恨极了土匪、山贼等。 这些匪徒碰到流民,那也是扒层皮下来。 很多流民碰到这些匪徒都会被逼上死路。 所以,对于马贼更是深恶痛绝。 此刻他们将厌恶,全部化为铁丸射击出去。 江充带着人拼命往前跑,可是他身边的人一个个地倒下了。 他们不是不想近身战,而是这些人个个身上都带伤。 别看他们三百多人,看似比霍平等人多六倍多。 可是没有马,他们就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们要想贴过去,霍平只要带人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射击,他们完全被吊着打。 现在能跑多少就跑多少了。 而在远处,哪怕不借助望远镜,也能够勉强看清这一幕的上官桀,整个人大汗淋漓跪倒在地。 恐惧,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站得太远看不真切。 只能听到那些大一点的动静,看到江充这边的马贼一边倒地溃散。 上官桀颤颤巍巍拿出木简,在上面写着:“二十九日,朱霍商队召唤雷霆云雾,宛若天神天降,一百五十人克上千人,如同嬉戏。” 第111章 为何不跪?! 写完这一切的上官桀,感觉自己如同做梦一样。 哪怕是写完之后,再看自己写的文字,都仿佛显得不真切。 此刻的江充也是觉得如梦如幻。 可以说他们准备得不充分么? 一千人打一百五十人? 这里面还全部都是经过训练的退役甲士。 完全是碾压吧。 可是,竟然被打成这样。 此刻的江充什么都不管了,他钻进了树林里面,然后没命地往前跑。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活下去。 只有自己活下去,才能有希望。 特别是自己要把消息告诉李广利。 让他们知道,这些人掌握的武器。 那个形似弹弓的铁家伙,那些能够冒烟发出雷霆声的竹筒等。 看来这些武器,就是刘据之所以敢前往楼兰的底气。 将消息传递出去,那么刘据这些武器就不再能够发挥这样的奇兵效果。 只要李广利重视起来,一切都还有机会。 等到刘据在草原被抓住,那么必死无疑。 砰! 不知道什么砸在了自己的背上,这让江充一下子栽倒在地。 江充在地上滚出去很远,这才费力爬了起来。 然而一人一马已经立于他身前了。 江充艰难地抬头,只见刘据站在他面前,持剑面向他。 “你……” 江充通红的眼睛看到刘据之后,忽然瞳孔一缩。 这一幕似曾相识。 有点像是在冠军侯墓里面,刘据拔剑要杀自己一样。 冥冥中,似乎这一幕发生得理所应当。 “你这马贼,有点意思。带着这么多人来伏击我,打不过就想要跑么?” 刘据笑看着他,然后扔出了一把马贼用的刀,正好落在江充的脚下。 “他们说你是首领,来,只要杀了我,你就能够离开。” 刘据这么说着,脸上还挂着笑容,但是眼睛里面却满是寒光。 刘据自然认出来了,知道这个人是谁。 不过刘据没有说,他假装不认识。 “太子据!我乃陛下亲口封的直指绣衣使者,你敢杀我?” 江充知道刘据追到这里,自己的人已经全军覆没了。 既然如此,他想要活下去,只能暴露身份了。 江充怒吼一声,似乎想要借着声音镇住对方。 哪怕上一次经历过刘据绝望之中,试图杀人的暴虐。 可是江充却赌刘据不敢直接杀自己,尤其是在他大获全胜的情况下。 刘据冷笑一声:“陛下亲口封的直指绣衣使者,绝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更加不会带着马贼伏击孤。” 刘据自称为孤,却不承认江充的身份! 说罢,刘据脸色一变,暴喝道:“既然你知道孤是太子,为何不跪!” 江充脸色难看,他知道自己难圆其说,就算自己证明自己是江充,那也是死罪。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死,他江充这辈子的荣华富贵还没有享受完。 权力,他还要重新掌握权力! 江充注意到,四周并没有其他人。 既然如此,他缓缓捡起地上的刀。 刀是正常马贼容易获得的环首刀。 这环首刀是汉军骑兵的标配,边境战乱频繁,大量军刀会散落民间。 所以江充等人带这样的刀,不容易被人发现。 环首刀刀体细长,直脊直刃,柄、身无明显区别。 刀柄用木片夹起,缠以粗绳。 因柄首呈扁圆环状,所以叫环首刀。 可以这么说,环首刀是唐刀的前身。 这是这个时代世界上最为先进、杀伤力最强的近身冷兵器,也是人类历史上具有非凡意义的一种兵器。 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环首刀将匈奴打败。 讽刺的是,江充此刻用这把兵器,面对大汉太子! 刘据下马迎战。 他手中持着的是元服礼剑,当今陛下在他二十岁冠礼时亲赐,百炼钢剑身,全玉具装饰,剑鞘错金铭文“维汉元狩六年,皇太子冠,赐尚方造剑,永镇宗祧”。 这把剑乃是礼仪之剑,刃刻意打磨得较钝,避免意外伤人。 然而此刻,刘据将剑鞘一掌击飞,露出的剑刃部分,寒光四射。 “这把剑,孤磨了十多年,你运气真好!” 刘据冷冷地说道。 二十岁的时候,刘据得到这把剑。 如今刘据三十多岁,而他这十年磨着一柄皇帝赐予之剑! 意义不言而喻! 十年磨一剑,未曾试锋芒。 江充握着环首刀,此刻也只有杀意。 汉代文官武官只是职务而已,不代表文官不能打。 特别当今陛下这一朝,不拘一格用人才。 例如韩安国是典型的文臣出身,在汉景帝时期任梁国将军。 武帝时期,多次以护军将军的身份领兵驻守渔阳、右北平,抵御匈奴骑兵。 至于后来担任第一任西域都护府都护郑吉,原本也只是汉武帝身边的侍从文官。 还有那些文官出身的酷吏,镇压暴乱更是不计其数。 江充本就身材高大,当初能在赵国太子刘丹追杀下逃到长安,可见其本事。 以至于李广利都相信他,让他在这里截杀刘据。 没承想,这一场截杀,变成了两人的决斗。 江充死死盯着刘据。 好似饿狼盯着一只幼虎。 他暴喝一声,然后大步冲了过去。 他必须拼命,只有杀了刘据,他才能活下去。 而且对于太子羸弱,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然而当他冲到刘据身前,挥刀砍下去的时候。 刘据上前格挡,元服礼剑轻易挡住了江充的环首刀。 江充抽刀横扫,刘据反手将剑插入土中,挡住这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 刘据一脚将江充踹翻在地。 还没等到他反应过来,刘据拔剑就将他的环首刀与一只手从胳膊上分离了。 鲜血狂喷,刘据后退躲过。 步伐轻盈飘逸。 “用另一只手把刀拿起来!” 刘据冰冷的声音远远传来。 江充忍着剧痛,看过去。 阳光在刘据的背后,这位以仁德著称的太子,此刻看不清面容。 江充感到一股由衷的恐惧,因为他仿佛看到了当今那位高高在上的雄主。 此刻刘据的身形,似乎与刘彻重合。 “孤……让你把刀……捡起来!把刀捡起来!” 刘据双眼闪烁着寒光,冷冷地喝道。 一瞬间,江充脑海里面闪过了很多。 这位太子,似乎变了。 不,或许说这才是以仁德著称的太子,本来的样子。 他是刘彻之子,骨子里面都是刘家人的冷血! 原来他装了这么多年,甚至差点被刘彻废了、杀了! 只有现在的样子,才能说得通。 刘家人的血脉,向来没有仁德二字。 第112章 没有省油的灯 历史上关于刘彻逼反太子刘据的说法有很多。 不过不少人都承认一点,那就是刘彻在太子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否则断然不会,明知道江充诬陷,还任由这些酷吏为所欲为。 毕竟哪怕太子杀了江充,刘彻也只是笑着说,是不是江充把太子逼得太狠了。 直到听说太子造反,刘彻确认之后,才彻底惊怒了。 很多人或许不能理解,为什么刘彻会忌惮自己的儿子。 战国时期有个相当猛的国君,叫作赵武灵王。 他学习胡人服装,主导的胡服骑射一举扭转了赵国颓势。 让赵国,成为强国。 结果这个灭中山国、恐吓秦国、赫赫有名、威震当世、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将二儿子立为国君,自立为主父(王上王),把大儿子封为代王。 本是父慈子孝的好画面。 没想到,大儿子想造反被二儿子打的,逃到这位主父宫中。 二儿子一不作二不休,直接围困宫中。 赵武灵王交出大儿子,结果大儿子被杀。 而他自己,一直被围困在宫中,堂堂国君竟然靠着抓鸟窝里的幼鸟,足足活了100天,才被饿死。 从“胡服骑射”的雄主到沙丘宫中活活饿死的囚徒,这也彰显了权力的残酷。 如果能理解这个故事,就能明白,为什么帝王会忌惮自己的继承者了。 权力,会让彼此的关系异化。 父子,就不是父子了。 巧的是,赵武灵王谥号武灵,这“武”是美谥,表示克定祸乱、威强睿德、开疆拓土,是对君主军事功绩的最高赞誉之一。 “灵”却是恶谥,表示乱而不损、好祭鬼怪、不遵上命,专门用于评价晚年昏聩、导致国家动荡的君主。 而这位二儿子,却是历史有名的赵惠文王,谥号惠文,典型的美谥组合。 “惠”表示柔质慈民、爱民好与,代表君主宽厚仁善,体恤百姓疾苦,能安抚民心、任用贤才。 “文”表示经天纬地、道德博闻、勤学好问,象征君主有文治之才、德行高尚,能以礼乐教化百姓。 江充看着满脸冷戾的刘据,他突然疯了一样哈哈大笑:“仁德仁厚的太子?哈哈,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刘氏皇家的怪物……” 江充的话还没有说完,刘据已经欺身上前,剑光一闪而逝。 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刘据将剑身夹在手臂上,随着剑身抽动,将血迹擦干。 元服礼剑归鞘,刘据凝视剑鞘之上写的“永镇宗祧”,然后翻身上马离开。 在离开的时候,刘据的目光向远处瞥了一眼,却没有过多注视。 半晌之后,上官桀走了出来,他小心翼翼看着周围。 原本自认为勇猛的他,此刻生怕被人发现,宛若老鼠一样偷偷跑过来。 上前确认江充已死,赶忙回身就跑。 上官桀一刻都不敢多待,就连记录都不着急了。 这个世界,太可怕了。 …… 霍平带着追杀其他马贼回来的时候,恰好碰到刘据。 霍平等人是浑身干净整洁,一点血污都没有。 “你一个人追出去了?” 霍平皱眉打量了一下他,生怕这位少主出了事。 刘据微微一笑:“追迷了路,不过恰好遇到一位贼首,与其搏斗了一番。” 刘据身上还有血迹,不过他也没有在意。 毕竟像霍平这种打法,打了半天不沾血的,确实不多。 而看到刘据身上的血迹,霍平也没有当一回事。 他觉得古人敢杀人不稀奇,毕竟春秋战国时期,孔子都是身高八尺。 文弱书生,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两人一起回来的时候,正看到卫伉带着剩下的人,一个一个地补刀。 有的明显是在装死,卫伉也是毫不留情不管他们活的还是死的,都要确保他们死透。 所有的马贼,没有一个活口。 “怎么全部杀了?” 霍平见状,不由皱起了眉头,面露不悦。 刘据在旁边赶忙解释道:“霍先生,虽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但是这些马贼埋伏在此,定然是要杀人越货。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更何况,刚刚霍先生的武器还有一些秘技,都被他们看到了。万一流传出去,有人专门为了这些东西对付我们,反而会招致危险。” 刘据觉得霍平是普通农庄主,怕是没有见过这么残忍的一幕,所以于心不忍。 只不过,出门在外,可不能太过仁慈。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然而,霍平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你们杀之前要问清楚他们的情况。万一他们背后还有人呢,那岂不是打了小的来老的。 最好是要问清楚根底,诈出他们的底细,然后过去斩草除根、一了百了。你们现在不由分说全杀了,这不是埋下隐患了么?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出门在外,做事要做全套,不能太过粗心大意!” “啊!” 刘据又是一愣,这霍庄主说的话,怎么就连自己听了都觉得有些偏激。 自己只是想到将这些人干掉,人家霍先生已经想到要斩草除根了。 主要霍平说起来,觉得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看来,自己还是要练! 好在卫伉过来汇报:“霍先生、少主,拷打了几个人,他们是单独的马贼,大概早就已经盯上我们了,准备在这里抢我们的货物。” 得到这个消息,霍平也觉得合情合理。 自己这些人带着这么多马车,别人眼红也正常。 众人按照卫伉的吩咐,仍然在干活。 然而这些人中,唯有安弥带着老婆缩在马车里面。 他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情况,又惨白脸色缩回马车里面。 刚刚打起来的时候,这家伙都没有出来。 “不是说西域人都比较狠么?” 霍平看到探头探脑的安弥,觉得这家伙真是白瞎了这么大的个子。 刘据在旁边轻笑一声:“霍先生说笑了,当今世上,哪里有人比汉人狠?再说这家伙,也不是男人。” “不是男人?” 霍平好奇地看向刘据,八卦之火顿时燃烧了起来。 刘据脸色微微一变,继而低声说道:“据他自己说,小时候骑马跌断了。” “嘶~” 霍平摆了摆手,“别说了,听了就疼。” 刘据笑了笑,然后给了卫伉一个眼神。 卫伉就骑马过去,将安弥拖了下来,让他一起干活。 看着安弥畏畏缩缩,一边干活一边呕吐的窝囊样子,周围人毫无同情心地大笑起来。 这为刚刚经历血腥事件的众人,带来了一些欢快的气氛。 第113章 什么是皇帝 未央宫。 上官桀战战兢兢禀报自己所见所闻。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刘彻高高在上,也陷入了沉默。 他想过这个结局,却没有想到这样的结局。 一百五十人对上千人,他想过会赢,却没想到这样一种赢法。 闻所未闻,可以说野史都没这么野? “商队一个伤亡没有?” 刘彻再一次确定。 这把上官桀干得都有点不自信了。 他努力回想:“好像有一个崴了脚。” “……” 刘彻看着上官桀,半晌无语。 朕问你的是崴脚的事情么?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到张掖郡角乐得县了。没想到,他们能走得这么远。” 刘彻也不知道是赞叹还是意外。 上官桀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下去吧,我已经派第二拨人过去了,你任务完成得很好。” 刘彻温声夸赞。 他没有让上官桀继续跟着。 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所有人,只能知道局部。 等到上官桀离开之后,刘彻没有说话,可是黑暗中走出了一个人影。 一袭锦衣,面色冷厉。 此人正是阳陵大侠朱安世,不过他现在已经成为大汉帝国黑暗中行走的人物。 朱安世看着刘彻,若有所思。 “看着朕做什么?” 刘彻根本都没有回头,却仿佛已经知道朱安世在看他。 朱安世冷笑一声:“因为看不懂才看,如果能够看懂,就不会看了。” “那你永远都看不懂,等你能看懂了,你也可以当皇帝。” 刘彻轻笑一声,很随意地说道。 朱安世确实看不懂他,哪怕成为他的影子,仍然觉得这位帝王充满了神秘。 “喊我过来做什么?” 朱安世皱了皱眉,然后直白地问道。 刘彻淡淡回应:“刚刚你也听到了,江充胆敢截杀商队,你现在去查他的罪名。朕会以畏罪潜逃把他全家抓起来,抄没家产然后该杀的杀,该入奴籍的入奴籍。从今天开始,跟江充有关的一切,都可以做个了结了。” 朱安世还记得,自己被公孙贺抓了之后,江充来见过自己。 那个时候的江充意气风发,就连九卿之一的廷尉,也要含糊他。 谁能想到,现在不仅身死在外,就连全家都要遭殃。 “感觉朕有些心狠,还是说你觉得朕这个人铁血无情?” 刘彻饶有兴致地回过头,看着深思的朱安世。 朱安世毫不顾忌地点头。 “我不明白,陛下既知江充必起杀心,为何不提前阻止?而且江充必然不是主谋,为什么只是惩处江充?” 刘彻缓缓倚在案几上:“朕先回答你为什么不去阻止这件事,因为朕要看看,太子和霍平能力如何。霍平看似有通天之术,但术可辅国,不可救国。若太子连一次截杀都躲不过,将来如何坐稳这江山? 其次主谋是谁,朕自然知晓。这些年,李家靠着李夫人那点恩宠,结党营私,朕不是不知。李广利是一条恶犬,但打仗需要他,朕要留着他。可若狗忘了谁是主人……就得打断它的爪子。” 朱安世不解:“只是打断爪子?” 刘彻嗯了一声:“只是打断爪子,因为这只狗,朕还有用。更何况,没有他朕也不知道太子究竟行不行。一个储君,可以仁,但不能懦。可以忍,但不能愚。他这些年太顺了——顺得让朕担心。朕要看看,当刀真的砍过来时,他是会闭目等死,还是能提刀杀人。” “现在陛下如何看?” 朱安世反问道。 “不愧是我刘家血脉!” 刘彻显然很欣赏太子刘据在大斗拔谷的所作所为。 首先是没有不顾一切大胆冒进,那么他必死无疑。 说明刘据听得进去意见,拥有清醒的头脑。 其次就是该下手的时候,毫不留手,一千名马贼一个活口不留。 最关键的就是太子做完这一切当作无事发生。 智、勇、狠、忍俱全。 朱安世感到脊背发凉。 这是一场以生死为赌注的考验,而这位帝王亲手将自己的儿子推上了赌桌。 “可陛下……” 朱安世鼓起勇气问道,“若太子真的……” “那便是他命该如此。” 刘彻截断他的话,语气重新变得冰冷,“一个帝王能够成为帝王,并非血脉,更不靠嫡长!朕原本也不是太子,朕是打败了其他皇子才成为太子。哪怕是皇族之人,没有谁是因为登上皇帝这个位置,所以才高人一等。是因为他原本就高人一等,才能登上这个位置!” 殿内又陷入沉默。 良久,朱安世才低声问:“那如今江充败亡,陛下为何还要严惩其族?既是默许之事……” “默许?” 刘彻突然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朕何时默许过臣子刺杀储君?” 朱安世一怔。 “你记着!” 刘彻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有些事,朕可以做,但臣子不能做。有些心思,朕可以有,但臣子不能有。这是帝王之道,也是为臣之本。” 他抽出一卷空白帛书:“江充截杀商队,是事实。但商队是不是太子,谁证明了?就算是真有商队信息上报,那么写的也只是‘朱据’。” 朱安世恍然大悟。 “所以江充的罪,不是刺杀太子——那会让天下人猜测朕的宫廷出了多大的乱子。” 刘彻提笔蘸墨,“他的罪,是勾结边军、伪装羌匪、劫杀皇商、图谋不轨。这个罪,足够诛他三族,也足够敲打李广利,更足够……” 笔锋落在帛书上。 “给太子一个交代。” 朱安世深深叩首:“臣明白了。陛下既要保全太子名声,又要严惩叛逆,还要震慑外戚,更要……” “更要告诉天下人!” 刘彻放下笔,帛书上的朱批鲜红如血,“朕的眼睛,从来没有闭上过。” 他吹干墨迹,将诏书递给朱安世:“去查吧。江充这些年在赵国、在长安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给朕翻出来。记住,要‘证据确凿’,要‘天衣无缝’。” “那李广利……” “先留着。” 刘彻望向西方,现在他可不想动李广利。 朝中上下都说李广利是个废材,打个大宛都损兵折将,还要打两次。 可是这群家伙,个个自比卫青、霍去病。 觉得我上我也行! 殊不知,最清醒的只有刘彻。 卫青和霍去病都是不可复制的…… 嗯……至少目前来看,卫青是不可复制的。 第114章 再往前会死! “历史发生重大改变,巫蛊之祸以另一种形式完成,系统奖励宿主词条升级一次。” 穿越大斗拔谷不久,霍平就收到了系统信息。 巫蛊之祸已经完成了? 霍平当时真的吓了一跳,就连系统奖励都没有管。 他让朱据想办法派人了解长安现在的情况。 直到张掖郡角乐得县,才传回消息,长安的情况,外甥的长相——照旧(舅)。 唯独出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江充因为早年犯下种种罪行,被抄家了。 传话的人,并没有提及截杀皇商的事情。 霍平一听江充被抄家,心想恐怕这家伙得罪了汉武帝,被汉武帝给干了。 江充一被干,从物理程度来说,算是巫蛊之祸完成了。 因为巫蛊之祸最积极的一个人,就是江充。 至少明面上,他是主导巫蛊之祸的真凶之一。 包括主动给太子栽赃,公然往太子住处埋木偶。 然后他被太子刘据砍死了。 现在江充死了,似乎也算做了了结。 不过,霍平也明白,巫蛊之祸根本原因只要没解决,后面还是有麻烦的。 总的来说,没出事就好。 霍平松了一口气。 他没跟朱据说过巫蛊之祸的事情,不过朱据看到霍平松一口气的时候,眼神却明显有些异样。 夜晚无事,霍平这才使用了词条升级的机会。 使用轮盘之后,最终被抽到的升级词条是【天工开物】。 系统:“【天工开物】词条升级,提高宿主对于技术总结推演能力。可通过牺牲词条,借助系统能力,对某一项技术实现万次级别推演,并形成技术沉淀。” 万次推演? 霍平记得,小时候上课文说爱迪生发明灯泡,尝试了一千多次。 万次推演看起来不少,估计也就是发明一些比灯泡难点的东西。 而且牺牲一个词条,这代价可不小。 好在这词条能够对自己技术总结推演能力进行加成,这也算是收获。 正在霍平思考的时候,他忽然通过打开的窗户,看到有人偷偷摸摸离开了他们的院子。 霍平当即带上两个保护自己的庄户,跟了上去。 自从被马贼伏击之后,虽然斩杀了所有马贼,但是霍平仍然小心翼翼。 每天都安排庄户轮流值班,暗中守卫。 光是保护他自己的,都要安排两人。 很多人说现代人到古代大大咧咧的,一副小白兔的样子,实际上怎么可能。 看过那么多古装电视剧,看过那么多穿越、修仙,受到各种文化的影响。 这个时代的人看过《厚黑学》么,这个时代的人小时候看《三国演义》电视剧么? 就连《西游记》动画片,都告诉你猴哥也要讲人情世故,也要小心各种危险。 现代人的世界观堪称人人邪修,绝对没有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那么纯粹。 不过也不能小看古代,能够做到这个时代顶尖的,绝不是单纯的腹黑、复杂、邪恶。 霍平受的那些熏陶,充其量是文艺作品给他带来的影响。 人家可是真实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中,在厚黑氛围里成长起来的,自然是教科书级别的权谋怪物。 你学的东西,说不定就是人家心得体会,还只是残篇。 霍平带人分散追击,在县城一条堆满杂物的暗巷尽头,堵住了气喘吁吁、满脸仓皇的“安弥”。 这位年轻的向导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眼神闪烁,试图解释自己只是想出来买些私人用品,却越说越乱。 霍平先让人检查了一下四周有没有接应的同伙,确定没人之后,这才将他带回去。 不过这一次,霍平是把他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霍平仔细打量着这张原本俊秀、此刻却写满恐惧的楼兰“贵族”面孔。 然后淡淡地问道:“买东西需要翻越三道矮墙,专挑没有灯火的角落走吗?这里不是长安东市?跟我说实话。” 霍平其实有些猜测,但是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 霍平盯着他的面部表情,不放过一点细节。 一般人如果说谎的话,会有自我安慰的动作,频繁摸鼻子、摸脖子、搓手、抖腿等。 但是如果恐惧的话,身体可能不自觉地蜷缩,肩膀内收,头部微微低下,试图缩小自身体积,以减少潜在威胁。 霍平看安弥的状态,应当是处于恐惧中。 果然,霍平逼问之下,安弥嘴唇哆嗦着:“霍庄主……我……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更不是要坏朱家主的大事!可是……可是再往西走,真的会没命的!” 刚开始的时候,这个安弥还急着想要回楼兰,路上一直催促。 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方,这家伙突然又开始恐惧起来,甚至不惜逃跑。 霍平好奇起来,为什么这个家伙,前后出现如此冲突的表现。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们是去做生意,怎么会没命呢?哪怕楼兰那边比较复杂,但是总的来说,应该是安全的吧。” 霍平严肃地看着他。 如果有生命危险,霍平肯定要重新考虑战略了。 这一次之所以答应来楼兰,正是考虑历史上楼兰国与大汉的不同阶段的关系。 其实楼兰国与大汉矛盾,不仅有匈奴离间与控制,也有大汉这边原因。 楼兰在大汉眼里就是小国,就是小老弟。 大汉也不是后世啥仁义之邦。 楼兰经常为汉朝使者担任向导,负责背水送粮,迎接护送汉朝使者,但又多次被汉朝的使者军卒抢掠,所以认为与汉朝交往得不到好处。 同时,大汉要求楼兰供应粮草、出兵协助等,增加了楼兰的负担,楼兰王对此不满。 还有就是财帛动人心,大汉使者带着丝绸、财物等,也让楼兰垂涎。 这些才是楼兰与大汉发生矛盾的真实原因。 所以,在匈奴扶持下,安归王上位之后,楼兰国和大汉是彻底闹掰了。 楼兰国公然杀害汉朝使者,攻掠财物。 不过现在霍平从朱家主那里得来消息,似乎安归还没有上位。 而在安归之前,确实也发生过楼兰国杀害汉朝使者的事情,那是在公元前105年左右。 正因为这件事,汉武帝让霍去病曾经的嫡系部下赵破奴攻破楼兰。 此举极大震慑了楼兰,甚至可以说震慑了西域小国。 所以楼兰在安归上位之前,处于左右摇摆,将两个儿子分别送到匈奴和大汉。 现在应当正处于摇摆期间,霍平觉得应该是安全的。 为什么这个安弥,会说再往前就是死呢? 安弥张嘴正要说话,突然敲门声响起。 朱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霍庄主,可否让我入内。” 第115章 绝不姑息! 听到朱据的声音,安弥又是一震。 霍平见状想了想,还是让朱据进来了。 朱据进来之后,安弥整个人又蜷缩起来,头也不敢抬了。 “你看,现在就是这样,他似乎很害怕。” 霍平皱眉将安弥的话也转述了,“他说我们往西就会死,我不知道什么原因。” 朱据目光扫过安弥,安弥浑身颤抖。 朱据这才看向霍平,平静道:“我这两天利用皇商身份,从边关得到一条消息,匈奴要扶持质子安归成为楼兰王。大概安弥是害怕,安归上位之后,对我们汉人不利。” 霍平一听安归,也觉得有些麻烦。 这个安归直到死,都是向着匈奴人的。 “安归要当楼兰王?这确实要从长计议。” 霍平神情也变得认真了。 朱据却又说道:“霍先生请放心,朝廷这边也派人正在护送楼兰国在大汉质子尉屠耆登位。所以谁能登上王位,还不好说呢。” 霍平想起来,朱家主似乎也跟自己说过这件事。 “朝廷能这么想,确实不容易。只不过尉屠耆不是听说已经被宫刑了么,他能争得过安归?” 霍平记得历史上说,尉屠耆被宫刑,大汉也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送他去楼兰国。 说到宫刑的时候,霍平还降低了一些声音,怕安弥听了难受。 而且这段历史有点意思的地方在于,安归王干了很多事情,导致大汉派人刺杀安归。 最后登位的,还是这位尉屠耆。 大汉为了安抚他,还送了一位美女给他。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先把人家太监,然后扶持人家登王位,再送美女。 这真是皮鞭沾碘伏,边打边消毒。 提到这件事,朱据也毫不避讳:“距离大汉上次破楼兰也不过十多年,现在楼兰偏向大汉的贵族也不少。在这样的小国里面,谁能登上那个位置,看的是背景,而不是身体是否残缺。有大汉帮助,我相信尉屠耆王子一定能够登上那个位置。” 安弥听了这话,身体的颤抖方才微微有些平复。 不过他抬头,一脸绝望道:“可是匈奴,匈奴太可怕了。你们不知道匈奴人是什么!他们是魔鬼!他们的骑兵像沙暴一样突然出现,箭矢比冰雹还密! 楼兰……楼兰离匈奴的王庭更近,离大汉……太远了!汉军……汉军保护不了那么远的地方!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路上,或者死在楼兰!去了就是送死!” 霍平也明白,在这些西域小国人的心里,匈奴那是可怕的存在。 这就像住在村子里面,村子里面有个村霸,三天两头来打你。 这时候县城里面有个社会大哥,明明也非常有实力。 或许在县城里面的时候,觉得这个社会大哥太猛了,太有范了。 但是哪怕有社会大哥照顾,回到村子里面,却也不敢挑衅村霸。 一想起过去挨的打,对这个村霸还是会生出恐惧之心。 社会大哥离得那么远,万一我给人打死了,他还没有来,我岂不是亏大了。 安弥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 朱据则是皱着眉,眼中闪过浓浓的不悦。 他自然明白,安弥转变态度的原因,就是因为匈奴放出了风声,他感到害怕了。 霍平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打断。 等安弥激烈的情绪稍微平复,霍平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有种洞悉世事的平静。 “安弥,你怕匈奴,这很正常。草原骑兵的凶悍,我也听过。” 他往前踱了一步,拉近了些距离,“但你看事情,只看了他们马快刀利的一面,就像只看见天边最吓人的那团乌云,却没看见云层后面,太阳终究是要出来的,而且阳光越来越盛。” 安弥茫然地看着他,不解其意。 霍平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如同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你以为大汉打不过匈奴?错了。不是打不过,是时候未到,或者说,打法不同。你觉得大汉与匈奴,谁更强?” 安弥露出纠结的神色。 虽然大汉打赢过匈奴,可是匈奴也没有被灭。 两大势力在楼兰这样小国人民看来,都是非常强。 霍平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跟他说道:“大汉是比匈奴更强的存在!匈奴靠的是草场牲畜,一场雪灾就能让他们元气大伤。他们南下劫掠,是因为不抢就活不下去,此谓‘以战养战’,根基是虚的。 而大汉呢?关中沃野,巴蜀粮仓,南阳铁冶,河东盐池。我们有源源不断的粮食、铁器、盐帛。战争对我们来说,是消耗,但我们耗得起。他们抢一次,我们能生产十次、百次。这叫‘国力’,是沉在下面的底子,你看不见,但它决定了最后谁能站着。” 朱据听到霍平的话,眼中也闪过了光芒。 他喜欢听霍平讲解这些道理,因为霍平很少从道德、天意等方面去讲大道理。 霍平说得很实,按照他的思路推演,立刻就能明白深层次的逻辑。 而且霍平说的确实是历史大势,哪怕宋朝时期,被金国打成那样,为什么宋国还能苟活。 就是因为国力还是算强的。 草原帝国想要灭了汉帝国,不是那么简单的。 霍平目光炯炯:“更何况,大汉打匈奴,卫青大将军、冠军侯霍去病才过去多少年?大汉的骑兵,是在血与火里练出来的,如今甲胄更精,刀弩更利。 匈奴人勇则勇矣,但遇到结阵而战、纪律如山的汉军重步兵方阵,或是以强弩攒射的守城战法,他们的个人勇武,又能占多少便宜?” 安弥眼中的绝望似乎松动了一丝,但疑虑仍重:“可……可那是以前的名将……现在……而且西域那么远,汉军能一直保护商路吗?” “问得好。” 霍平点头,“所以陛下才要通西域,才需要像我们这样的商队,像你这样的向导,去摸索,去扎根!风险当然有,天下哪有白得的好处?但你看的是眼前的风险,我看的是未来的大势。 匈奴如同秋后的蚂蚱,虽然还能蹦跶,但寒气已至。大汉现在仍然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强弓,箭头已经瞄准了北方草原。现在的商队,就是射出去探路的第一批箭矢!” 霍平当然知道,现在的汉匈之间还未决出胜负。 后面汉匈之间还有一战,这一战失败之后,大汉损失惨重才会转而休养生息。 而这一战失败涉及方方面面因素,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就是巫蛊之祸。 就是因为太子刘据被灭,李广利和刘屈氂想要扶持刘髆,结果被神经病中后期的刘彻发现,把刘屈氂给杀了,把李广利族人抓了起来。 谁知道,李广利因此想要急功近利,打了败仗。 现在巫蛊之祸没有发生,说明历史已经改变。 如今的大汉,霍平觉得仍然强大得如同巨人,甚至能够碾碎匈奴! 汉民族最强的高光时刻,还没有结束! 霍平直视着安弥惶恐的眼睛,话语斩钉截铁,带着穿越者俯瞰历史的笃定:“跟着匈奴,楼兰永远只能是随时会被掠食的肥羊。跟着大汉,虽然现在冒些险,却能搭上一条必将腾飞的巨舟!楼兰地处要冲,若能成为大汉可靠的伙伴,丝路明珠,何愁不能繁荣安定,远离兵灾?” 霍平最后上前一步,几乎与安弥面对面,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 “记住我这句话,安弥,也以后告诉你楼兰的父老——大汉的皇帝,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容不下反复劫掠的恶邻。匈奴的嚣张,只是落日前的最后余晖。 你信我,汉家儿郎的兵锋所向,绝不会因距离而迟疑。终有一日,你会发现——凡日月所照,敢有持弓窥汉者,天涯海角,亦必犁庭扫穴,绝不姑息!” 安弥彻底呆住了。 就连朱据听了此话,也激动得不能自已,双眼闪烁夺人的光芒。 第116章 一封给皇帝陛下的信 霍平这番话,是他这段时间的思考成果。 他所说的,也并非记忆中某句具体的名言,而是他基于对汉武帝时代扩张决心和未来汉宣帝时设立西域都护府等历史脉络的理解,所发出的、充满铁血与自信的宣言。 它超越了具体事件,直指一个冉冉上升的帝国不容侵犯的意志。 西汉这个时代,没有一任皇帝是怂的。 帝国威严,无人可侵犯。 武帝打出了威风,昭宣之治又让帝国立马回血充电。 等到汉元帝时期,仍然有“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情壮志。 直到清朝文人研究历史的时候,还发出了“汉以强亡”的感慨。 所以霍平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才仿佛与这个时代同频共振。 安弥迟迟没有说话,他想象中的商人,或许精明,或许胆大,但绝不可能有如此恢宏的视野,如此铿锵的信念,如此……如同亲历者般预见未来的笃定。 这番话,不像是一个庄主对向导的安慰,更像是一位深谙天下大势的策士,在指点迷津。 霍平口中那个“必将腾飞”的巨汉形象,与他自幼在长安为质时感受到的庞大、有序、深不可测的帝国隐约重合,并且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压迫性的强大。 而那句“天涯海角,亦必犁庭扫穴”的宣告,更是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 逃跑的勇气,在这番话语带来的震撼前,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畏、渺小,以及一丝绝处逢生般的希冀。 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眼中的慌乱被一种复杂的、重新审视的光芒取代。 他看着霍平,这个他一直以为是普通商队首领的年轻人,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他无法理解却令人信服的光晕。 良久,安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不再是逃跑时的惊弓之鸟,却也没有完全放松,而是带上了一种认命般的、却又暗含新目标的沉重。 他对着霍平,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声音低沉却清晰了许多:“霍公所言,如惊雷贯耳。是安弥短视了,只顾害怕,忘了……忘了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我不逃了。这条西去之路,安弥愿追随霍公,尽我所能。” 安弥说话的时候,也看向了朱据。 朱据站在霍平半步之后,对着他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霍平看着他那双重新聚焦、深处燃起微弱却顽强火苗的眼睛,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伸手扶起安弥,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想通了就好。前路艰险,更需要同心协力。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安弥走了之后,朱据郑重向霍平行了一礼:“先生一席话,让弟子没齿难忘。” 霍平也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也早点休息,不要太过激动就忘记了危险。派人把安弥盯紧了,再逃跑就打断他的腿。” 打鸡血归打鸡血,安全措施还是要做好。 朱据苦笑一声,然后点头应是。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刘据仍然无法休息。 抬头看着窗外之月,他想了想然后拿出缣帛,提笔在上面写了起来。 每写几个字就停顿一下,思考后再继续落笔。 写完之后,刘据将缣帛用盒子密封,出门递交给一名手下:“送到长安!” 半个月后,时值深夜,未央宫温室殿。 刘彻斜倚在熊皮褥上,眉头紧锁,正就着豆油灯审视西域地图。 宦者无声趋近,跪呈密函。 “陛下,太子有密信。” 刘彻回过神,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算着,他们应该出关了吧。送信过来,看来是有话想要对朕说啊。往日在宫中嫌朕铺张浪费,现在为了一封信花费如此多人力物力,他倒不精打细算了?” 宦者不敢说话。 刘彻接过密封的盒子,打开后看到了密信。 原本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触及字迹刹那,倏然有了变化。 这一封信,儿子给老子的一封信,或者说太子给皇帝陛下的一封信。 臣据谨拜书皇帝陛下: 角乐得塞月孤悬,夜风如刃。然臣胸中沸血激荡,竟觉周身炽热,恨不能即刻纵马西驰,挥剑劈开这沉沉夜幕。 今夜,臣听闻一番金石之言,如惊雷裂帛,往日混沌处骤然洞明,陛下深心远志,如皓月当空,照彻臣之肺腑! 所言者,乃庄主霍平。 彼仅视此行为商旅之计,然其论大汉与匈奴之势,竟如亲持史公笔、坐镇未央宫! 其言匈奴如无根飘蓬,恃掠为生。而大汉如深根巨木,沃土千里,铁冶流火,粟米盈仓。 其更厉声曰:“汉家之箭,不因路遥而失镞;帝国之怒,必随寇踪而追讨。凡日月所照,敢有持弓窥汉者,天涯海角,亦必犁庭扫穴,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臣周身战栗,几不能立。 昔日读陛下诏书“寇可为,我复亦为。寇可往,我亦可往。”常觉气吞山河,然直至此塞外寒夜,听霍先生慷慨道出,方真正彻悟:此非帝王豪语,实乃浸透万千黎庶血汗、熔铸郡国铁粮之国魂! 臣至此方恍然! 陛下遣此队西行,乃欲以商队为前驱,以货帛为矛戈,将西域诸国悄然编入汉家经纬! 楼兰非终点,实为楔入西疆之第一钉。 昔张骞凿空,今陛下欲铸实——使丝路非仅商道,更为大汉血脉延伸之道! 此方为“广土斥境”之真义,非徒扩疆,更在立序立威,断匈奴右臂,筑万世之基! 臣往日深居宫中,诵《诗》《书》而习政令,竟如隔雾观山。 今夜,霍先生一席话,如狂风吹散迷雾,始见陛下所视之山岳何其巍峨,所图之天地何其辽阔! 陛下不以臣愚钝稚嫩,使臣隐名厕身此队,非弃也,乃赐臣以烈火真金之镜,照见帝国锋芒如何于微末之处砥砺而生! 臣今立誓于此塞外风沙之中:纵前路刀山火海,臣绝不后退半步!此身既为刘氏子孙,便当为陛下宏图之卒、汉家伟业之薪。商队必达楼兰,据点必坚如磐石,楼兰王子尉屠耆必扶至王位!臣愿以此行作砺刃石,或使大汉威仪光照西极,或使臣之骸骨埋为路标——皆无憾也! 请陛下放心,长安之日月,必当永照昆仑之巅。 臣虽死,亦当化为此路上尘沙一粒,助我汉骑铁蹄,终有一日踏破单于王庭! 臣据再拜,顿首流血。 太始元年,急书于张掖角乐得逆旅。 第117章 剑已成型 刘彻推开玉枕,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疲惫瞬间被鹰隼般的锐利取代。 灯花“噼啪”爆响,映着他沟壑渐深却依旧刚硬的脸庞。 这封信,他读得很慢,时而停顿,目光在某行字上反复扫视,时而闭目,喉头微微滚动。 当读到“长安之日月,必当永照昆仑之巅”时,他握着简牍的手背青筋骤然凸起,骨节发白。 良久,刘彻缓缓将缣帛按在心口,仰首望向殿顶藻井中威严的祥云彩绘,深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清冷殿宇中凝成一团白雾。 他低沉的嗓音在空旷殿内回荡,既像自语,又像告祭天地祖宗:“稷粟之实,生于深耕;金石之声,发于重锤。竖子……终见泰山矣!” 言罢,他竟低笑一声,笑声里杂糅着无限慨叹、一丝苍凉,以及更汹涌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炽热豪情:“河西之风沙,竟烈过博士殿之经辩!好!甚好!朕铸的剑,不仅要能劈开匈奴的穹庐,也要能刮去继业者眼中的翳障!张骞带回的是‘知’,而这孩子或许真能带回‘治’。” 他倏然转向宦者令,目光如电:“告诉送信人,朕只有一句话带回——‘鹰飞戾天,鱼跃于渊。各尽其性,各安其命。’ 此外,不得多言一字。” 宦者令躬身欲退,刘彻却又唤住他,沉默片刻,补充道:“传令敦煌、酒泉,暗中增配强弩三百、医药百囊至其商队后续补给中。此事,记入少府特殊用度,不列朝簿。” 宦者凛然遵命。 刘彻则再次展开信,目光落在“汉家血脉延伸之道”几字上,指尖轻轻摩挲,最终将缣帛移近灯焰。 火舌舔舐缣帛,字句在烈焰中蜷曲、化作青烟,他却仿佛在那跳跃的火光中,看到了更遥远的西方,看到了祁连雪山与大漠孤烟之间,正在成型的、属于大汉的崭新边界。 “儿子……” 刘彻隐隐间,似有似无轻声喊出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已经非常陌生了。 …… 陇西风尘尽洗于敦煌的晚霞中。 冥安县驿馆,玉门关内最后一处官驿,此刻灯火通明。 驿丞王德是一个面色过于红润、笑容堆满褶子的中年官吏。 此刻他正殷勤劝酒。 “朱少主,霍先生,此去阳关,便是真正西出绝域了。下官特备薄酒,一为饯行,二为预祝皇商旗号,扬威楼兰!” 王德举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主座上面容英挺的刘据。 刘据端坐,保持着世家公子的雍容气度,含笑举杯。 刘据知道王德应该见过自己,因为这个王德曾经是自己大舅卫青的亲兵。 自己与霍平同时出现,只怕王德也懵了。 霍平坐于次席,却隐隐感觉不对。 这驿馆太过“热情”,而且护卫换岗的频率过高,后厨进出的人影也过于杂沓。 宴至酣处,琵琶胡旋,炙羊飘香。 王德亲自捧上一尊鎏金酒壶:“此乃西域的‘葡萄醉’,据说陛下也曾赞过,请朱郎君务必品尝。” 刘据还没有品尝,旁边卫伉大笑着接过:“既然有好酒,某先品尝之。” 卫伉接过葡萄醉,当即饮下。 其实在王德敬酒之前,他已经饮过了。 不过这一路上,只要是从别人手中递过来的,卫伉都会先品尝。 充分体现了什么叫作忠心耿耿。 就连霍平都忍不住感慨,一个月几百钱你玩什么命啊。 他通过平时相处,大概明白,这个叫作陈伉的家伙,虽然说是朱据的表哥,但是实际上算是死忠。 这个死忠,可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的能够豁得出去命的。 在霍平眼里,应当就是富贵人家的一些穷亲戚。 卫伉只是喝了一半,朱据继续说着一些客套的话。 等了一会,卫伉这才将酒壶倒出一些给朱据。 朱据为所有人都斟上。 众人纷纷举杯敬王德。 王德对此也不以为意,从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本地的土酒,回敬所有人。 之所以能让王德这么热情,不仅是因为商队持有朝廷的文书,而且朱据还给边关送了一些礼物。 听到王德说的出关之语,霍平也生出了一丝感慨。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霍平多喝了一杯,这葡萄酒的度数不低。 正当他准备起身上厕所的时候,突然看到刘据的脸上出现了一团团黑气散发出来。 随后,他发现卫伉的脸上也是黑气,还有周围吃饭的几个人,脸上都是黑气。 “不对,出问题了。” 霍平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他词条【扁鹊望色】的技能。 【扁鹊望色】词条的作用就是能通过观察他人的气色、神态,初步判断其健康状况。 这在路上,霍平也做过一些实验。 不过这望色,不是什么病都能看出来,只有这个身体状态出现严重问题的时候,他才能够看出来。 霍平当即喊了一声慢,在众人愕然目光中,他伸手虚按在刘据面前寸许,仿佛在感受什么,又仔细查看刘据的指甲颜色。 “给我抄家伙,我们中毒了!” 霍平一怒之下,爆喝一声。 顿时饭桌直接掀翻。 “好胆!” 卫伉根本没有怀疑霍平,猛地拔刀相向王德等人。 王德脸色诧异,随后他捂住喉咙,然后吐出了黑血。 刚刚就这个家伙,喝得葡萄醉是最多的。 他后来换土酒,大概是觉得葡萄醉比较珍贵,舍不得喝。 想要献给刘据等人喝。 幕后黑手并不是他,否则他就不会被自己毒死了。 几乎同时,驿馆外传来嘈杂脚步声与弓弦绷紧的咯吱声! “冲出去!” 霍平暴喝,一把将掀翻的食案挡在自己和刘据身前。 庄户们训练有素,瞬间结阵,刀盾手在外,弩手据住窗口。 “抢回马车,冲出去!” 霍平当机立断。 他知道,对方既有备而来,强守驿馆只有死路一条。 庄户们以血肉之躯撞开后窗,杀入后院。 好在这里的马车,霍平都是让自己庄户守护,从来不给别人动。 所以东西还在这里。 箭矢如雨落下,早有埋伏的甲士涌来。 血光迸溅间,霍平指挥众人护着脚步虚浮的刘据,且战且退。 所幸这些袭击的人并非百战精锐,多为地方郡兵与不明身份的亡命之徒,在朱霍农庄庄户悍不畏死的反击下,阵型被撕开一道口子。 朱霍农庄庄户,当即拿出铁弹弓反击。 紧急之中,也将那些围攻者打退。 “往西!玉门关僻径!我知道一条废烽燧路!” 向导安弥关键时刻喊道,他对这一带地形似乎极熟。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一行人丢下所有粮草相关的辎重,只携带武器、少量水囊、药囊,如同受伤的狼群,没入戈壁的黑暗之中。 身后方向火光隐隐,追兵的马蹄声与呼喝声断续传来。 第118章 生死竞速 “找一条巷子,或者小路,越窄越好。” 霍平此刻也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不过好在,他力量点满,这力量属性对身体强度也有提升。 毕竟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自身如果不强,肯定会被力量反噬。 霍平的体质强,所以他比刘据和卫伉都好上不少。 至于安弥根本就没有喝酒,他一直都非常警惕。 安弥急忙带着众人到了一条巷子,这里狭窄得只能勉强让马车通过。 霍平让众人将装着火药的马车堵在最外面,将马骑走,并且掀开车厢上面防水的竹席。 很快追赶的人杀了过来,他们看到马车上的东西有些奇怪,不过看到都是竹筒,认为是什么工艺品。 马车挡住了他们的路,所以他们试图将马车往外拽。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火把远距离扔了过来。 紧接着爆炸声此起彼伏。 单个炮竹杀伤力虽然不够,但是胜在数目众多。 距离最近的人,顿时被爆炸的冲击波击中。 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也吓得后面人仰马翻。 碎裂的竹片,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这一车的炮竹,是霍平留着到草原用的,整整一大车。 全部都留在这里了,巷子两边的高墙,都险些被炸塌了。 等到所有人在这爆炸的余韵中缓过神的时候,霍平等人早就不见影了。 …… 冥安县驿馆的喧嚣与火光被甩在身后,如一头噬人巨兽逐渐沉寂于墨色地平线下。 霍平带着队伍,跟着安弥指引,钻入玉门关西侧一段早已废弃的烽燧小径。 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洪水冲刷出的干涸河床,布满碎石与荆棘。 没有月光,只有冰冷的天河微光映出嶙峋山影的轮廓。 所有人噤声疾行,马车上的铜铃都塞上了棉布。 只闻粗重喘息与碎石滚落的细响。 刘据和卫伉被庄户用临时扎成的担架抬着,昏迷中仍不时因脏腑绞痛而抽搐。 霍平给所有喝酒的人,都做了洗胃催吐。 不过中毒最深的,还是刘据与卫伉。 在冥安县可谓损失惨重。 所有人这才意识到,边关这里,有些人的胆子有多大。 只是此刻,所有人没有时间哀悼丢弃的货物与辎重。 活下来,是唯一的念头。 由于在冥安县伏击,霍平等人除了补给之外,不敢靠近其他地方。 霍平联系上一次大斗拔谷遇袭,他已经猜测到有人针对自己这个皇商队伍。 或许是出于政治目的,也有可能出于利益。 所以干脆直接一路潜行。 至于朱据和卫伉中毒的情况,他们在几个聚集地找了大夫并不管用。 边关的医疗条件,实在是太差了。 刘据和卫伉清醒之后,仍然非常虚弱,无法正常行走,仍然有生命危险。 安弥告诉他们,只有前往楼兰国才有救,楼兰国的医疗条件比边关要好得多。 在安弥的指引下,他们向白龙堆而行。 好在【封狼居胥】词条影响下,所有人对补给要求大幅度降低,而且速度还快。 这也是他们能够闯过白龙堆的一个底气。 白龙堆是汉朝与西域交通的 “死亡地带”。 《汉书·西域传上》记载:“然楼兰国最在东垂,近汉,当白龙堆,乏水草,常主发导,负水儋粮,送迎汉使。” 这番话的意思就是楼兰国位于西域最东部,靠近汉朝,地处白龙堆沙漠附近。该地区缺水少草,自然条件较为恶劣。 以前关系好的时候,楼兰国会送水送粮,迎送大汉使者。 白龙堆道是西汉与西域诸国交往的主要通道,在北新道开辟前更是西汉通西域的必经之路。 踏入这片风蚀地貌的瞬间,连最老练的庄户都倒吸一口凉气。 天地仿佛被一只巨手肆意揉捏过,土黄色的巨岩拔地而起,或如颓败城堡,或如狰狞兽骨,或如参天枯树,在毒辣的日头下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 这个地方,容易混淆一切方向感。 好在霍平拿出了简易指南针,能够保证他们不会在这里绕弯子。 “跟紧!别掉队!” 霍平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他不断仰头观察太阳方位,借助简易指南针,认定前进的方向。 进入白龙堆之后,哪怕【封狼居胥】词条能够起到无视补给线的作用。 可是词条显示,只有骑兵单位无视补给,这个单位包含的范围并不广。 一半人仍然需要补给。 水囊迅速干瘪。 仅存的十几匹马也因缺水和受惊而口吐白沫,步履蹒跚。 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找到水源。 有水源的地方,就能找到吃的。 “嗖!” 一支冷箭擦着霍平耳畔飞过,钉入身后土柱。 “小心!” 安弥一直紧绷神经关注四周,见状猛地将霍平向侧方一推。 “噗!” 另一支原本射向霍平后心的箭,深深没入安弥大腿外侧。 他痛哼一声,单膝跪地。 “石稷,给我追杀过去!” 霍平一声令下,石稷带着庄户立刻持盾冲了过去。 既然放冷箭,证明有人追上来了。 不过追上来的人并不多。 否则,他们肯定已经围上来了。 石稷对这里地形追杀也不陌生,立刻带人分散冲过去。 霍平来检查安弥,发现中箭的地方乌黑一片。 霍平二话不说,用绳子绑住大腿动脉,然后将箭拔了出来。 挤出黑色血液后,用随身带的草木灰,给安弥进行止血。 这草木灰在这个时代,很多用处还没有挖掘出来。 不过这东西,确实很好用,所以霍平带了不少。 剧烈的疼痛,让安弥脸色惨白。 他额头冷汗涔涔,嘴唇煞白,却死死抓住霍平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西北……看……鸟群……稀疏处……有水……沙西井……” 霍平点了点头,安弥因为疼痛昏了过去。 向导倒下。 队伍彻底失去了方向指引。 祸不单行。 负责清点物资的庄户面色惨白地来报:“家主……水,只剩最后三囊。干粮……只够一天。弩箭耗尽……弹弓用的铁丸,都打光了。” 真正的弹尽粮绝。 伤员增加,士气濒临崩溃。 特别是刘据带来的人,一个个如同世界末日。 这时候,石稷带人回来,手上还拎着个头颅。 “你带这玩意回来干什么,粮草还够。” 霍平觉得颇为晦气。 饶是石稷这个曾经在匈奴生存过的人,听到霍平的话,都倒吸凉气。 庄主这是认为,自己准备要吃人头颅么? 关键是庄主的话,听着渗人。 什么叫粮草还够,那如果粮草不够就准备吃人? 道德感就这么低么? 虽然说恶劣环境,能够逼迫人突破道德下限,可是庄主这下线实在有点太低了。 石稷害怕庄主再说什么令人害怕的话,赶忙汇报:“庄主,这人不是冥安县的人,而是匈奴。” 霍平这才看过去,发现那头颅是髡发,也就是剃光头顶、前额,仅在两鬓和后脑留下长发,将其编成1到2条粗辫子,垂在肩后或颈侧。 这种样式是匈奴牧民、普通士兵的主流选择——既不会在骑马射箭时遮挡视线,又能在寒冷的草原冬季保护后颈不受冻。 “匈奴人?” 霍平立刻警觉起来。 石稷点了点头:“他们一共三五个人,被我们杀了两人。他们大概认为我们是落难的商人,所以想要吓跑我们,让我们丢掉马车。” 也只能这么解释,现在必须立马离开。 防止这匈奴的部落,来找自己等人复仇。 霍平走到一处较高的土丘上,用望远镜望向安弥昏迷前指的西北方向。 风卷着沙粒抽打在脸上,生疼。 忽然,他注意到极远处,在一片土黄色巨岩的缝隙间,天空的颜色似乎有微妙的不同——不那么惨白,隐约带着一丝湿润的灰蓝。 而几道极其模糊的黑点,或许是飞鸟,正朝着那个方向缓缓移动。 “西北。” 霍平沙哑地下令,“跟着我。省着最后的水,轮流背伤员。看到任何能收集露水的植物或石缝,都别放过。” 队伍沉默地蠕动起来,像一群走向未知终点的蚂蚁。 第119章 生死有命 终于走出白龙堆那片黄色迷宫的皇商队伍,像一群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水的枯藤。 当视野中突兀地出现那口被粗糙石块垒砌围起的泉眼时,许多人几乎要虚脱跪倒。 沙西井,他们终于到了。 地图上微不足道的一个点,却是这片死亡之海边缘已知的,为数不多的固定水源。 泉眼不大,水质浑浊带着碱味,但对于此时的商队而言,不啻于琼浆玉液。 然而,这“生命之泉”周围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瞬间脊背发凉,喝水的动作都僵住了。 泉眼东侧一片稍平的空地上,景象惨烈。 几具身着破烂汉式衣袍的尸体以扭曲的姿态倒伏着,显然已死去多日,在干燥的气候下变成了可怖的干尸。 他们的衣物被剥去大半,财物一扫而空,致命伤多是背部的刀箭创口,表明他们是在逃亡或毫无防备时被从背后袭杀。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几块风化的巨石旁,霍平看到了半掩在沙土中的汉节——象征使者身份的旌节已残破不堪,但形制依稀可辨。 旁边,散落着一些锈蚀的铜印和文书残片,上面的字迹模糊,却刺痛人眼。 “是汉使……” 稍微清醒一点的安弥看到此景,声音多了一丝恐惧,“还有过往的商旅……” 在汉武帝中期,前往西域之路上,也曾出现过“使者相望于道”的巅峰盛况。 而这个时期,汉使之中很多人兼具“使节”与“商人”的双重身份。 一些商人想要行商,也要加入汉使队伍才行。 甚至有商人,无官方身份,伪造节杖和文书垄断生意。 这些伪装使节的商人和匈奴、西域豪强都有勾结,他们可以在此畅通无阻。 反而官方汉使,在这里有危险。 匈奴游骑常年巡逻在白龙堆、车师古道等路段,专门截杀汉使。 《汉书》记载:“汉使往还,匈奴辄随其后,攻杀略取汉使甚众。” 霍平蹲下身,强忍不适,仔细勘查现场。 他拨开沙土,观察马蹄印的朝向、深浅,查看尸体倒伏方向与伤口角度,又捡起一片破碎的皮囊,上面有特殊的割裂痕迹。 “不止一队人。” 霍平声音低沉,指向不同的痕迹,“看这里,马蹄较新,是近一两日内留下的,数量不少,往西北那个山口去了。” 霍平看向另一片更凌乱、已被风沙半掩的痕迹:“这里是更早些时候的,至少十天前,方向更杂。这里不仅是水源地,也可能是……一个劫掠的陷阱路口。” 就在霍平试图从这些死亡印记中拼凑出匈奴人活动规律时,一直沉默警戒、观察四周的石稷突然脸色大变。 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霍平的手臂,力道之大,让霍平一怔。 “庄主!看那里!还有那里!” 石稷指向泉眼附近几块看似天然的岩石底部,以及一具半朽胡杨木的树洞。 霍平定睛看去,起初不明所以,但很快,他辨认出那些用锐器或炭灰划出的、极其隐蔽的符号。 符号是简单的箭头,圈点,还有类似狼头的抽象图案。 它们与周围的岩石纹理、木头纹路几乎融为一体,若非石稷曾经在匈奴生活过,绝难发现。 “是匈奴巡骑的标记!” 石稷语速极快,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他们在标注水源状态、巡逻日期和方向!看那个新划的狼头符号,墨色还没被风沙吃透——这说明近期有高级别的斥候队来过,很可能已将此井纳入重点巡视范围!他们一定会再来的,而且很可能……” 他猛地抬头,望向四周死寂的雅丹土丘,“我们这么大动静取水,马蹄人迹……恐怕已经惊动了附近的游骑哨探!” 仿佛是为了印证石稷最坏的猜测,他话音未落,一阵沉闷而密集的震动,隐隐从西北方向那个山口传来。 初时如远处闷雷,旋即迅速变得清晰——那是数百匹战马奔腾时,践踏大地发出的恐怖声响! “上马!快,来不及了!敌袭!” 瞭望的庄户发出凄厉的嘶吼。 众人惊恐望去,只见西北山口处,烟尘大作,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咆哮而出。 影影绰绰间,无数髡头左衽、挥舞弯刀的匈奴骑兵涌现,粗看去,黑压压一片,绝不少于五百骑! 他们显然早已发现井边的活人,没有丝毫停顿或喊话,直接展开冲锋队形,如同发现猎物的狼群,带着残忍的兴奋,直扑过来! “草!” 霍平发现自己低估了此行的难度。 最主要还是在冥安县被人阴了,黑火药什么的都用了。 现在这个地形,也不利于他们逃跑。 沙西井位于阿奇克谷地东口,地形险恶。 他们身后的谷口狭窄,最窄处不足百米,两侧是高达十余丈、近乎垂直的破碎雅丹土丘,怪石嶙峋,人马难攀。 前有数百匈奴精骑,后是绝壁般的谷地入口,两侧是高耸土丘——他们被堵死在了这个天然的、狭窄的喇叭形山谷外里! 如果往后逃,只能进入山谷,不能分散的情况下,肯定很快就被追上。 可是如果要抵挡,也没那么容易。 五百骑! 他们跟之前遇到的马贼不一样,马贼固然强,但是用的兵器不是制式兵器。 弓箭用的都是猎弓,远程攻击力不够。 而匈奴的弓是复合弓,有效射程80-120米,优秀射手在马上能精准命中百米内的目标。 几百年后,匈奴用这个复合弓,还把欧洲人打得哇哇叫。 再加上这是他们的地盘,打起来熟门熟路。 所以就算霍平这支商队,全队完好无损、装备齐整,正面野战也没那么容易打赢。 更何况如今人困马乏,伤员累累,箭矢耗尽!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霍平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那狭窄的谷口和两侧高耸的土丘。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混合着穿越前记忆深处某个著名的战例,骤然炸亮! 刘据虽然清醒,可是身体虚弱至极,他拄着剑起身,双眼露出决绝之色:“霍先生,死战吧!” 在霍平眼里,这位富家子是越发坚毅了。 提出死战的时候,丝毫没有犹豫。 “现在不是死战的时候,我有一阵法能够与他们一战。至于你,我让人护送你们前往楼兰。你之前说大汉已经派人前往楼兰扶持尉屠耆上位。如果尉屠耆成功上位,那么楼兰会偏向大汉,我们这个商队就有活路了。” 面对这种紧急情况,霍平在【司马迁鉴古】词条影响下,仍然能够清醒做出判断。 最关键的,就是大汉那边是否成功了。 刘据看了一眼安弥,眼中露出了坚定:“一定会成功的,谁敢拦,就杀了谁!” 第120章 却月阵 “如果大汉赢了,就拿皇商的身份,请求楼兰过来支援我们。我们会边打边退,或者采用游击的方式,拖住他们。如果大汉没有赢,想办法逃走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霍平觉得大汉派往楼兰的人,说不定已经到了楼兰了。 如果尉屠耆登上王位,按照历史记载,他是忠于大汉的。 那么刘据等人过去,就能请来援军。 如果尉屠耆没能登上位置,历史的走向,自己也不大清楚了。 刘据想的却是,现在就把安弥,也就是尉屠耆抢着时间送往楼兰。 然后从楼兰,借兵过来帮助霍平等人。 只是不知道,霍平这些人,能够支撑多久。 “霍先生,请一定要活下来!大汉不能没有你!” 刘据喊了一声,然后和卫伉将自己带来的人留下了一半。 霍平觉得这小子,口气跟他父亲一样大。 动辄就是大汉,大汉是你家的啊。 他没有理会刘据等人,带着五十多名庄户,加上刘据的人,共有百人。 眼看匈奴越来越近,霍平立刻按照脑海里面的阵法开始布置。 好在望山跑死马,在这荒漠里面也是,匈奴杀过来也还有时间。 “石稷!” 霍平语速快如爆豆,眼神锐利如刀,“看这地形,谷口狭窄,匈奴骑兵冲不起来,人多反而拥挤!我有一阵,或可阻之!现在,请所有人将你们的信任交给我。” 一路行来,霍平各种神异已经深深刻在众人心中,所以石稷当即带领所有人单膝跪地。 “誓死追随庄主!” 【所向披靡】词条发挥作用,这个混合刘据手下和朱霍农庄庄户的团队,凝聚力轻松达到90%。 所有人全属性增强30%。 感受到众人的信任,霍平喊道:“以谷口为月弦,背靠绝壁,结圆阵。车辆残骸、石块、死马,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给我堆到前面!长矛手居前,刀盾手补隙,没有箭,就用铁弹弓加石子。” 霍平说着看到那些汉使的尸体,再看向正在袭来的骑兵,目光中闪过狠色:“今天我们就要告诉这些匈奴,谁最狠!”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石稷暴喝道:“告诉匈奴,谁最狠?” “我最狠!” “我最狠!” “我最狠!” 一时之间,士气高涨。 霍平抓住时间,利用马车还有一些杂物,布置的正是“却月阵”。 却月阵是步兵克制骑兵的经典防御阵型,历史上却月阵的巅峰战例是东晋刘裕北伐时,以2000步兵在黄河岸边大破北魏3万骑兵,是步兵反制骑兵的教科书级战术。 甚至有评价,哪怕兵力差距15倍,只要阵型布置得当,步兵也能碾压骑兵。 不过却月阵局限性也很大,却月阵的核心前提是必须有天然侧翼屏障,例如水、山、峡谷等。 如果在开阔平原,骑兵可从两翼迂回包抄,阵型瞬间瓦解。 历史上刘裕正是利用黄河作为侧翼屏障,才让北魏骑兵无法绕后。 霍平则是看到当前这个地形,立刻想起了这个阵型。 “结阵!” 所有人爆发出野兽般的吼声,迅速按照霍平急促的指令,在狭窄的谷口摆开一个依托地形、正面弧形的半圆防御阵线。 朱霍农庄这边阵型单薄,装备粗劣,但在夕阳余晖和漫天尘土中,那面残破的“朱霍”字商旗,却被霍平亲手插在了阵型最中央,迎着匈奴铁骑卷起的腥风,猎猎作响! 匈奴五百骑如褐色狂潮,裹挟着沙尘与死亡的腥风,直扑谷口。 他们身穿皮甲,来历不凡。 很有可能将杀汉使,当作他们一次练兵,否则也不会出动这么多人。 马蹄声震得土丘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霍平面色如铁,站在以残破马车、巨石,甚至汉使尸身匆忙堆砌的弧形防线后。 这道防线沿着不足百米的谷口呈新月形展开,弧顶凸向敌阵,两侧牢牢嵌入嶙峋的土丘, 阵型单薄得令人心酸,仅百余人。 因为风尘仆仆所以衣衫褴褛,不过每个人的眼睛都是通红一片。 他们都经历过一百五十人破千余名马贼那一战,所以对霍平有着无条件的信任。 而且见过血了,也有了杀气。 无论是霍平带来的庄户,还是刘据带来的护卫,都是精兵的坯子。 在这个时代,想要养精兵最关键的就是吃得饱,特别是肉食供应。 刘据带来的人,一个个一看就是经过训练的。 至于霍平的庄户原本虽然是流民,不过朱霍农庄的伙食相当不错,再加上他们每日都有训练,也比普通人战斗力更强。 再加上选出来的人,都是身材高大的,也就比石稷要小一号。 属性加成之下,此刻都感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 霍平拿起竹哨,用力一吹。 刺耳的声音响起,第一道攻击发出。 只见十来名庄户用弹弓发射了铁蒺藜。 这铁蒺藜最早出现在战国时期,到汉晋时期,铁蒺藜已形成固定的“三棱锥”样式。 这在汉代被称为“渠答”,别看这东西发明得早,但是确实好用。 而且霍平搞得这些铁蒺藜,都是收集铁器边角料打制、淬火极脆。 也不是“三棱锥”形状,而是多刺的如同海胆造型。 果然冲在最前面的匈奴,发现了异样。 匈奴也有自己的阵型,他们并不是并排着就这么往前冲。 有三五骑速度快,与后方是拉开距离的。 他们发现铁蒺藜之后,当即以长柄铁钩、耙子,清理一条通道。 并且向后方发出警告,后方速度猛然降速。 等到将大多数铁蒺藜清理之后,后方队伍这才猛然加快速度。 当然路上还有剩下的零星铁蒺藜,他们也没有放在眼里。 不过是损失几匹马,可如果把这商队杀了,得到的东西可远远胜过了马。 更何况他们离得近,觉得这铁蒺藜造型古怪,不是那种杀伤力极大的三棱锥形。 他们觉得这个商队,恐怕连最简单的铁蒺藜都不会制造。 然而,他们错了。 霍平特制的这些蒺藜,并非为直接刺穿马蹄,而是利用其脆性。 当沉重马蹄踏上,铁蒺藜应声碎裂,但崩开的锋利碎片呈扇形向上激射! 最大化发挥了杀伤力和增大了杀伤面积。 顷刻间,冲在最前的数十匹战马惨嘶连连,马腿、马腹甚至骑手小腿被碎片划开血口,虽不致命,却足以让马匹受惊失蹄,冲锋阵型瞬间出现混乱与淤塞。 骑兵队伍中有一个领头的百骑长,喊出了匈奴语。 失控的马匹,这才勉强控制住。 领头的匈奴人怒目通过马车间隙,看向商队首领霍平。 而霍平也看向了他,并没有想象中“游牧壮汉”的刻板印象。 体型偏瘦但肌肉紧实,脸上有风沙留下的皲裂痕迹,唯独眼神锐利,如狼如鹰。 第121章 撼山易! 匈奴人再度喊了一句话,霍平似乎隐隐能听懂对方的话。 这应该是系统影响,能够识别不同的语言。 否则霍平一个现代人,穿越过来,首先就是语言不通被人关起来了。 匈奴稳住阵型,由人将铁蒺藜彻底清扫之后,随着一声呼啸,再度冲了过来。 “就是现在!掷!” 霍平的第二道命令炸响。 阵中三十余名臂力较强的庄户,奋力掷出简易骨朵锤。 骨朵锤是新石器时代就有的兵器,不过那时候是石锤。 商周至秦汉军中已经有了这种兵器,以青铜为主。 这种兵器能够破重甲。 霍平打造骨朵锤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把这东西当成铁料来用。 既可以作为武器,到了西域之后,可以作为原材料制作铁器。 这些骨朵锤制作工艺和铁蒺藜一样,非常脆。 如果说改进,那就是以前的骨朵锤当作兵器用。 在霍平这里,直接当作投掷兵器用。 投掷的方法,类似于现代的扔铁饼。 由于力量加成的原因,再加上之前就经过训练,三十名庄户扔出的骨朵锤,堪称飞锤。 覆盖面积,五十米以内。 “砰!咔嚓!” 可怕的闷响与骨骼碎裂声顿时响起。 匈奴骑兵惯用的皮盔皮甲,对这种钝重打击的防护几乎为零。 骨朵锤砸中头颅,立刻脑浆迸裂。 击中肩膀、胸膛,则筋断骨折。 更有甚者,沉重的骨朵锤砸在马匹脊背或脖颈上,战马哀鸣扑倒,将骑手甩落践踏。 这一轮投掷,再次让匈奴前锋人仰马翻,伤亡数十人。 匈奴百骑长勃然大怒,呼喝声中,后续骑兵开始向两翼略微散开,同时摘弓搭箭,准备以箭雨覆盖这该死的半月阵。 “第三道!摇铃!全体举盾!” 霍平眼中寒光一闪。 阵中立刻响起一片极其刺耳、混乱不堪的金属刮擦尖啸声。 商队的马车都挂有铜铃。 这也是霍平结合时代所创,在商队行进过程中,尤其是队伍较长或在狭窄山路、山谷中行进时,铜铃的声音可以帮助赶马人和马匹保持队形和节奏。 领头马佩戴的铜铃声音清晰,能让后续马匹和赶马人通过声音判断队伍的行进状态和位置,便于前后照应,避免队伍分散或混乱 可实际上,很多人不知道铜铃还有妙用。 霍平商队的马,早就用棉布将它们的耳朵堵住。 而匈奴的马,在草原上本就很少听到铜铃的声音。 更何况,霍平的铜铃是能够轻易改造的。 这些铜铃并非为了悦耳,内壁布满深浅不一的凹槽。 铃舌可以随时更换,平时用的是正常铃舌,此刻铃舌更换成形状不规则的锋利铁片。 这时候发出的声音,就是极度刺耳的声音。 就类似于劣质粉笔划黑板的声音。 这些铜铃更换铃舌之后,用长短不一的皮绳吊在木杆上,由庄户拼命摇晃摆动。 更有庄户,直接拿着铁片相互锯着。 多种不谐和的高频噪音叠加,在狭窄的谷口和两侧土丘间反复折射、放大,形成一种令人牙酸头痛的声浪冲击! 马的听力比人更好,同时也更加敏感。 所以马也比较容易受惊。 草原的马,很少听到这种噪音,所以更加敏感。 许多马匹惊恐地人立而起,原地打转,不听骑手控制。 匈奴人的箭矢因此失去了准头,稀稀拉拉地落在阵中,虽造成一些伤亡,却远未形成有效压制。 冲锋的节奏被彻底打乱,整个骑队挤在谷口前,陷入更大的混乱。 “继续砸!” 霍平指挥其他人,继续使用扔铁饼的姿势扔石头。 扔铁饼起源于公元前12至前8世纪的古希腊,当时古希腊人就是投掷石片。 现在骨朵锤用完了,霍平就让他们用收集的石块进行投掷。 沉重的石块,在近距离,仍然能发挥杀伤力。 更何况,这些人的全属性提升30%,力量大大增强。 混乱的匈奴人被石块砸得纷纷落马。 马匹正是混乱的时候,相互踩踏之下,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匈奴百骑长没想到,小小商队已经对他们造成了这么大的伤亡。 现在哪怕是抢了这个商队,回到部落之后,自己也要承受重罚。 不过退回去更加不行,下场将会生不如死,全家都要受到影响。 不能后退,只能前进。 百骑长命令弃马,这些马短时间适应不了噪音,反而会坏事。 几百名匈奴纷纷化身为步兵,向却月阵扑去。 此刻,他们等于失去了最大的优势。 匈奴们本有十多名长矛手,下马之后也都换成了弯刀。 匈奴的长矛长度约2米,这是骑兵冲锋使用的。 长矛可借助惯性,刺穿汉军步兵的皮甲胸甲,甚至将人挑飞——这是匈奴骑兵冲击阵型的 “杀手锏”。 不过,匈奴的长矛重心失衡,步战时难以握持。 所以他们步战,只能使用弯刀和弓箭。 面对马车布下的却月阵,复合弓哪怕再强,也不可能射穿马车的车厢。 而间隙处,霍平的人早就用盾牌挡住了。 所以两轮齐射,根本没有多少作用。 百骑长见状,只能带人直接冲锋。 可是当他们冲到马车边的时候,原本间隙处是用盾牌挡住的。 然而他们一靠近,盾牌让出一个间隙。 霍平早就让长枪手准备好了,间隙刚一出现,长枪就从间隙中刺出。 靠近的匈奴来不及逃跑,被扎了一个透心凉。 这些长枪也是特制的,枪头全部都是做成了三棱军刺的形状,都带有血槽。 使用三棱军刺倒不是因为传闻中,这神器的杀伤力有多大。 关键在于原材料不过关的情况下,三棱军刺更加稳定,而且不容易弯。 此刻那些匈奴最有发言权,霍平制作的长枪,那真是一扎一个洞。 “噗嗤!噗嗤!” 利器入肉声不绝于耳。 失去了马匹冲击力的匈奴人,在密集的长矛阵前成了活靶子。 随着匈奴人一个个倒下,却月阵前,很快形成尸堆。 狭窄的地形此刻成了匈奴人的噩梦,五百骑的优势兵力根本无法展开,只能添油般一波波冲向死亡弧线。 一种由衷的恐惧油然而生,在他们眼里,那不是一排马车,而是不可撼动的山岳。 战斗惨烈至极。 当然,是对匈奴的惨烈。 霍平将手一挥,投掷手开始第三波攻击。 尖锐的石块成了投掷兵器,再度越过马车,砸在了匈奴人的头上,将他们砸得头破血流。 双方的士气,形成了反差! 而霍平一直在瞄准那个百骑长的位置,终于双方再一次通过间隙对视。 就是此刻,霍平手握一根标枪。 他用力量属性全满的力气,将标枪投掷出去。 第122章 没那么简单 匈奴百骑长接触到霍平的目光,只觉得灵魂震颤。 一种直面死亡的感觉,精准锁定了他。 那一刻,他宛若被死神盯上。 霍平手中标枪,直接化为一道黑光笔直飞向百骑长。 强大的力量,让标枪发出了音爆。 恰好一匹失控战马跳了出来,挡在百骑长身前。 然而,还没等百骑长松口气,标枪瞬间刺穿战马,然后重重落在他的身上。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 这在草原上,也是不折不扣的第一勇士。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因为标枪将他贯穿后,他就倒在地上,没有救援的可能。 匈奴们失去了百骑长,只能惯性地执行攻击。 好在有几名匈奴比较聪明,他们捡起丢掉的长矛,两人手持长矛往前冲。 通过间隙,试图攻击马车后面的人。 匈奴的长矛不多,也就十余杆。 不过他们的长矛不像霍平制作的三棱军刺头,所以效率也不够高。 霍平这边,有的人被刺中之后,就死死抓着长矛。 其他人见状,立刻抢过长矛然后往外刺。 匈奴们有样学样,也是拼着命抢夺商队的长兵器。 这时候三棱军刺的好处就出现了,三棱军刺三棱都磨成了利刃。 就算商队这边刺出去后,抽回来慢了点,他们也不容易抓住。 双方你来我往,尸体迅速增加。 不过总的来说,匈奴这边伤亡要大一点。 然而等到尸墙堆起来了,悍勇的匈奴直接攀爬自己人的尸体,试图越过马车。 霍平早就预留三十人等着了,他们都是铁弹弓外加石子。 近距离情况下,石子的杀伤力大大增加。 而且精准度,也大大增加。 马车上的匈奴们,各个被射翻下了马车。 能抢先越过马车的匈奴人数不多,刚一落地就被早已等待的刀斧手们乱刀砍死。 “后退,结鸳鸯阵!” 眼看却月阵已经守不住了,霍平立刻招呼仅存的庄户结鸳鸯阵。 鸳鸯阵是现代人知道最多的一种古阵法,毕竟打倭寇这种事情,很多人都喜欢听。 更何况,历史课文都介绍了鸳鸯阵。 霍平还记得自己七年级下册历史教材中,第三单元明清时期的相关内容里,有对戚继光抗倭的介绍,其中提到了鸳鸯阵。 教材中配有戚继光《纪效新书》中的“鸳鸯阵”示意图,简要说明了这一阵法是戚继光为抗倭而创,以11人或12人为一队,通过盾牌、狼筅、长枪、短刀、鸟铳等不同兵器的配合,形成攻防兼备的阵型,能在狭窄地形灵活变阵,有效克制倭寇的作战优势。 霍平后来感兴趣,还在网上搜过。 所以庄户训练中,加入了这一条。 当然霍平没有狼筅和鸟铳,就用三棱军刺头长枪和弹弓替代。 人数也做了删减,五十名庄户原本能形成五队,但是刚刚有了伤亡,现在只能形成四队。 至于刘据的手下,那就凭借自身本事上了。 所以匈奴们好不容易突破了却月阵,觉得可以大杀四方的时候,迎面撞到了鸳鸯阵。 在这狭小空间内,四支鸳鸯阵宛若四把死神镰刀,无情收割他们的生命。 一百五十人对五百匈奴,优势在我! 霍平则是抓着特制铁弹弓。 这铁弹弓是庄户所用铁弹弓的升级版,是将弓弩的弦合在一起。 所以他那个说起来是弹弓,实际上跟弓弩没啥区别了。 这弹弓也就他这个力量属性点满的人能用,发射出去的石子,能在人头颅上开花。 首领战死,加之古怪的武器、刺耳的噪音、狭窄地形下的巨大伤亡,终于动摇了这支匈奴部队的意志。 等到敢于冲破却月阵的匈奴被杀干净后,剩下的匈奴终于吓破了胆子。 “汉军威武!降者不杀!” 突然有人高声喊着口号。 石稷也立刻反应过来,带着庄户们也纷纷喊着这句话。 这让匈奴误以为,他们碰到正规军了。 剩余的匈奴骑兵终于崩溃,调转马头,争先恐后地向来路逃窜,只留下满地尸骸、哀鸣的战马和滚滚烟尘。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映照着沙西井谷口这片修罗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沙土味。 霍平以刀拄地,环视四周。 还能站立的庄户,不足三十人,损失过半。 剩下的庄户,几乎人人带伤,大多摇摇欲坠。 刘据的手下更惨,他们没有经过训练,留下来的人也就二十个左右。 原本百人,留下来的只有五十多人而已。 阵前,匈奴人和自己同伴的尸体交错层叠,鲜血浸透了沙地。 “快!搜集箭矢、完好的弯刀、水袋、干粮。重伤员集中,轻伤的互相包扎。把还能动的马牵过来,我们从谷中离开。” 霍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但命令清晰。 能打赢这场仗,就连霍平都暗叫侥幸。 若不是这个地形,恰好适合摆出却月阵,那么全军覆没也有可能。 庄户们默默执行,动作因脱力和伤痛而迟缓,但无人迟疑。 他们从敌人尸体上补充了少许箭矢,收集到二十几匹尚能驮物的战马,最重要的是,获得了宝贵的水和食物。 霍平走到几名战死的庄户遗体旁,单膝跪下,伸手合上他们怒睁的双眼。 “弟兄们,慢走。只要我霍平还有一口气在,必带剩下的人,走到楼兰!” 他低声誓言。 一炷香的时间,霍平立刻带人进入谷中。 然而刚刚进入山谷,霍平没料到,系统声音传来:“恭喜宿主实现历史创举,提前创造却月阵与鸳鸯阵,奖励词条升级。” 霍平没有心思管词条,随便点了一下升级抽奖,只顾着带人趁着夜色前行。 系统启动了升级抽奖,最终抽中了【侠肝义胆】。 系统:“词条【侠肝义胆】升级后作用,帮助宿主累积声望,并以声望值换取异象,100声望值随机释放小型异象1次,1000声望值可随机释放大型异象1次,10000声望值可随机释放史诗级异象1次。” 系统:“当前宿主声望值170。” 霍平只是粗看了一眼,就没有管了。 当务之急还是离开。 然而正在他们进入谷中位置的时候,霍平就发现不对劲。 突然之间,头顶传来呼呼声。 一些大石头从空中落下,当即两人就被砸死。 霍平脑海里面闪过之前观察死亡汉使得出的结论,盯着这个地方的匈奴队伍并不止一支。 刚刚五百匈奴是一支,他却没有想到,还有一支埋伏在山谷上方。 这些家伙是真能忍,刚刚狗脑子打出来了,都没冒出来,就是为了伏击自己等人。 “赶快灭了火把,所有人全力冲刺,不要管任何人,冲出去多少是多少!” 霍平当即喊道,正在此时,一块巨石无情地砸向他。 第123章 神迹 “轰隆隆——!” 上方传来令人胆寒的滚石声。 不是一块,而是数十、上百块大小不一的石头,从两侧陡峭的土丘顶端被推下、抛下! 霍平一抬头就看到了黑影,他立刻启动了【不动如山】,将目标设置为身边的人。 一道无形防护罩出现,不过在落石攻击之下,防护罩瞬间破碎。 利用这个时间,霍平从马上滚下。 这些人并非沙西井那支的残部,而是另一支埋伏于此、以逸待劳的巡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匈奴的战斗经验也是非常丰富的。 显然,沙西井的动静和溃兵,已让更远处的匈奴人警觉,并在此险要处张开了死亡之网。 “有埋伏!冲出去!往前冲!” 石稷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还能动的庄户们爆发出最后的气力,拼命向峡谷前方较为开阔的出口涌去。 重伤员想要跟上,却也没有办法。 落石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激起一片尘土,不时传来惨呼和骨裂声。 现在谁也顾不上谁了。 混乱中,霍平被一块边缘锋利的片石重重砸在左肩和后背。 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踉跄扑倒在一个背风的岩凹处。 更多的石块砸在他附近,尘土弥漫,瞬间将他半掩。 霍平此刻想要冲出去,已经失去了机会。 面对如雨的石块,他再一次启动词条【不动如山】。 第二次使用【不动如山】,再一次抵挡一个石块后,防护罩破裂,而他也晕了过去。 他在晕过去之前,启动了另一个词条【卧薪尝胆】。 【卧薪尝胆】作用:战败后能够提高生存几率到最大,一旦逃出将获得一个持续buff:所有属性+100%,直到复仇成功。 究竟能不能生存下来,就看天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上方的匈奴人似乎满意了。 落石停了下来。 然而,他们没有立刻下来打扫战场,而是用匈奴语呼喝着什么。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确信下方再无像样的抵抗后,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嗥叫声在谷口响起。 狼群。 十几条饥饿的草原狼被匈奴人驱赶着、引诱着,进入了这片刚刚经历杀戮的山谷。 它们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灵敏的鼻子很快捕捉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和“新鲜尸体”的气息。 对于匈奴人而言,这是最省事、最安全的“补刀”和清理方式。 特别是他们眼睁睁看过这些人,以弱胜强。 宛若天兵。 所以他们就更加不会冒险。 狼群低吼着,散开,开始寻找猎物。 它们找到了几具不幸被落石砸死或重伤濒死的庄户遗体,血腥的盛宴开始。 翌日清晨。 天色微明,一队约三十人的匈奴骑兵,手持弓箭弯刀,小心翼翼地进入山谷。 他们看到了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几具遗体,也看到了散落各处的残破兵器。 “看来除了逃出去的二十多个人,剩下的都全军覆没了。” 领头的十骑长对现场情况做了判断。 这也让其他的匈奴人松了一口气。 他们来得迟,正如霍平推测的那样,沙西井是被两个部落做了标记的。 一个是屈射部,还有一个就是他们呼延部。 匈奴这边都是以部落为单位的,整个一个匈奴帝国就是部落联盟。 这些部落分别是王族部落、贵姓辅政部落、普通游牧部落。 其中普通游牧部落,也叫二十四长(万骑长)下辖部落。 屈射部是二十四长下辖部落。 而呼延部则是四大贵族部落之一,不过他们属于呼延部的附庸部落之一。 两部都将此作为狩猎场,专门猎杀汉使还有一些没有匈奴允许的商人。 不过这一次,他们是碰到了硬茬。 沙西井一战他们看得清楚,这让他们一度认为汉人这边天神降临。 屈射部共有骑兵千名,昨夜一半的骑兵被这群汉人打残屠戮。 这也让他们看到情况后,不敢靠近。 好在设置的陷阱起到了作用,又诱引野狼进入这里,应当是没有活口了。 而他们来此是搜刮战利品,也就是汉人的商品、武器以及衣物。 然而当他们走到一处岩凹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握紧了武器。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惊疑与……一丝畏惧。 只见一个汉人俊美男子,躺在岩凹里面。 虽然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胸口仍有起伏。 他还活着。 而那几条野狼,有的蜷伏在附近打盹,有的在他周围踱步,并没有攻击的意思。 甚至有一条狼凑近,又舔了舔他手背上的一道擦伤。 这群野狼竟然在替他守卫,甚至是治疗伤势。 阳光穿过山谷上方的缝隙,照在霍平身上,照在他与狼共处一隅的诡异画面上。 他身上的血污、伤口、与野兽之间这种难以理解的“平和”,在匈奴人眼中,蒙上了一层神秘乃至神圣的色彩。 在草原民族的萨满信仰中,能与猛兽沟通、受其“眷顾”而不伤者,往往被视为拥有特殊力量或受到神灵庇护。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的匈奴兵声音发颤。 领头的匈奴人脸色变幻不定,他想起昨夜那场恐怖战斗。 汉人使用了闻所未闻的武器和声音,以少胜多,将屈射部百骑长都阵斩。 再看看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他感到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不可妄动!” 十夫长压下心中的惊悸,“立刻飞马汇报居次定夺!其他人,看住他,但……不要靠近!” 居次在匈奴语中是公主的意思。 不过匈奴的公主并非只有单于的女儿,但凡称王的部落首领女儿都称为居次。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呼延部附庸部落的大帐。 当日下午,蹄声如雷,一队更为精悍、衣甲鲜明的匈奴骑士簇拥着一人来到峡谷。 为首者竟是一名年轻女子,她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身着精致的皮质猎装。 她的长发编成数条辫子,一张轮廓分明、充满野性美感的脸庞,眼眸明亮如寒星,此刻正带着强烈的好奇与审视,居高临下地看向岩凹中那个奄奄一息,却与狼为伴的汉人男子。 日逐王之女,呼延云,到了。 跟随呼延云的匈奴看到狼群守卫霍平,一个个惊讶不已,有些人甚至下意识从马上下来。 眼前的场景,闻所未闻,引起了他们的骚动。 呼延云却审视一番,然后淡淡说道:“看来这是长生天选中的汉奴,抓进刑狱拷问清楚来历和信息后祭天。” 众匈奴一听,不由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祭品,这倒也能说得过去。 “把那些库耳都射杀了,作为草原守护神,竟然守卫汉人,这些库耳连狗都不如。” 呼延云一挥手,随从们纷纷射箭,把守卫霍平的库耳(野狼)全部诛杀。 第124章 皇族之争向来如此 长安,未央宫。 刘彻得到消息,将案几上的东西全部扫了下去。 汇报者是郑吉。 这位在汉宣帝时期,担任第一任都护的传奇人物,此刻因为多次出使西域,刚被提拔为低级郎官。 而此时,他还名不见经传。 只不过,近期刘彻身边提拔了一批新人,郑吉就是其中之一。 “什么叫找不到了?” 刘彻余怒未消,死死盯着郑吉。 他站在殿中,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 郑吉跪在地上不敢说话,额头贴着冰冷的宫砖。 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仿佛要撞破胸膛。 半晌,刘彻压抑了情绪,冰冷地问道:“将你们探查的情况,跟朕说清楚。” “诺。” 郑吉深吸一口气,仍不敢抬头,“臣奉旨前往楼兰道接应商队,至冥安县时发现大量战斗痕迹。县尉说,十五日前,一支商队曾遭袭击,死伤不明,事后商队踪迹消失。” “继续说。” “臣率五十骑暗中循迹西追,在沙西井发现了……战场。” 郑吉声音发颤,“匈奴人的尸体,至少有四百多具,他们应该是在攻击中被全歼了。” 刘彻眼神微动:“商队损失如何?” “现场发现我汉人尸体七十四具,另有商队护卫衣物残片若干。” 郑吉顿了顿,“但未发现商队……朱据及霍平的尸身。战场有向西北方向撤离的痕迹,但进入山谷后便断了线索。” “七十四人……” 刘彻闭上眼,复又睁开,那眼中已是一片骇人的平静,“以一百五十人,杀敌五百,自损仅半?” 那样的战斗场面,完全可以想象。 商队在冥安县遭遇攻击,然后丢掉了大量的辎重。 但是短短时间,他们就出现在了沙西井。 这样的急行军,速度堪比轻骑。 刘彻明白,这个状态下行进,这些人已经是疲劳之师。 以这样的状态,还能打出歼敌数倍。 这是何等的战力? “不止五百,陛下。” 郑吉终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现场匈奴尸首虽约五百,但从血迹分布、箭矢残留看,实际来袭者应将近六百骑。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匈奴人分两波进攻。第一波五百骑攻击时,商队伤亡近五十不到。后面的伤亡是在伏击中发生的,有另外一拨匈奴伏击在山谷上,应当是趁商队进入山谷,发动袭击得逞。” 刘彻缓缓走回御案后,坐下。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每一声都像敲在郑吉心上。 哪怕是刘彻听到这样的消息,也要消化一番。 一百五十人打上千名马贼,打出了几乎是零的战损。 疲惫之师被精锐匈奴袭击,仍然能打出五十比五百的一比十战损。 更惊人的是,这一百五十人中,真正的汉军精锐仅百人。 刘彻是不知道,霍平在打这一战的时候,手下只有百人。 他是歼敌五倍。 如果知道这一点,只怕更加吃惊。 不过哪怕一百五十人歼敌五百,刘彻已经觉得这样的战绩,在历史上只有一个人打出来过。 将数字乘以五,七百五打两千五。 冠军侯霍去病,首战是八百歼灭匈奴2000多人。 霍平已经远远超过这个比例了。 而现在霍平下落不明,刘彻心里焦急万分。 这不是损失了一支商队。 这是损失了一位可能比霍去病的将星。 “尸体没找到,就是还有希望。” 刘彻背对着郑吉,“朱据……也没找到,对吗?” “是,陛下。现场未有商队朱据的……踪迹。” 郑吉只知道朱据的相貌特征,并不知道朱据是谁。 “退下吧。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诺!” 郑吉如蒙大赦,叩首后躬身退出大殿。 直到脚步声远去,刘彻依然站在那里。 烛火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位统治大汉四十多年的皇帝,此刻看起来格外苍老。 “你觉得如何?” 他突然开口。 殿柱后的阴影中,一个人无声走出。 他身着黑色锦衣,腰佩短刃,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正是刘彻暗中设立的锦衣卫统领朱安世。 而他此刻,宛若刘彻的影子。 这个曾经被刘彻全国通缉的阳陵大侠,现在反而成为了刘彻的另一面。 “李广利该死。” 朱安世声音平淡,却透着寒意,“他派人在冥安县设伏,想截杀商队,却不知其中有何人。” 刘彻转过身:“你确定是他?” “匈奴人不会在冥安县动手,那里离玉门关太近。只能是有人泄露了商队路线,并雇了边关甲士伪装袭击,试图歼灭商队。” 朱安世按照自己的想法说道,“陛下,臣请彻查贰师将军府。” 刘彻沉默良久,忽然问:“朱安世,你说若是据儿回来了,朕该如何对他?” 朱安世罕见地犹豫了一下:“太子殿下……历经此劫,必有所获。” “是啊,必有所获。” 刘彻走回御案,拾起地上半块玉镇纸,仔细端详着裂痕,“如果他还能回来的话。” 这番话,充满了残酷。 殿内陷入沉默。 只有更漏滴水声,一声,一声。 “李广利的人,不能杀。” 刘彻忽然说,“朕会传旨,南越叛乱未平,调贰师将军麾下马通、赵始成、赵衍,率部南下平乱。另李广利之婿,执金吾刘蒙,改任会稽太守,三日内离京赴任。” 朱安世眼神一闪:“陛下要拔了他的爪牙?” “还不够。” 刘彻将碎玉扔回地上,“传密旨给北军护军使者任安,调整李广利旧部,全部调整!但记住,不许动李广利本人一根汗毛。” “陛下?” 朱安世不解,“此人已威胁太子,为何不除?” 说到这里,朱安世不由想起上一次刘彻跟自己所说的话:“难道这也是考验太子?” 刘彻看着这位暗卫首领,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尽苍凉:“皇族之争,从来不是谁对谁错,也不是谁忠谁奸。而是谁能活下来,谁能赢。” 他走到大殿中央,展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未央宫的虚空:“朕是皇帝,可朕也是父亲。父亲该保护儿子,但皇帝……不能。” “陛下……” 朱安世感到无法理解刘彻的想法。 “若据儿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如何坐得稳这江山?若霍平那样的奇才,轻易就被人杀了,那他也配不上朕的期待。” 刘彻的声音渐冷,“李广利有野心,朕知道。他想做第二个卫青,想让自己的外甥做太子。可这天下,不是谁想就能得的。” 朱安世跪地:“臣明白了。陛下是要……让他们争?” “不是让,是本就该争。” 刘彻俯视着他,“史书只会记载胜利者。孝景皇帝时七国之乱,若赢的是吴王刘濞,今日庙堂上供奉的就不是文帝一脉。道理就这么简单。” 他转身看向西方,仿佛能透过宫墙,看到那遥远的西域:“霍平……此人来历诡异,行事更诡异。但朕有种预感,他能回来。若他真能带着据儿从匈奴围杀中脱身,那这大汉的西域,就真的有指望了。” “那若是……” 朱安世没敢说下去。 “若是回不来?” 刘彻闭眼,“那便是天意。朕会追封霍平,然后……继续等下一个冠军侯。” 朱安世只觉得浑身发冷,什么叫作下一个冠军侯? 他完全听不懂,还是陛下真的就是一个疯子。 第125章 再度启用 正在朱安世感到费解的时候,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刻隐入黑暗。 一名小黄门跪在殿门外:“陛下,边关急报!敦煌太守奏,有商旅在蒲昌海附近见到疑似汉人队伍,约三十余骑,正向楼兰方向行进!” 刘彻猛地睁开眼,双眼中的火焰,仿佛重新燃烧起来。 “传令敦煌,不许打扰。” 刘彻一字一句。 “诺!” 小黄门退下后,刘彻对朱安世说:“你去准备吧。李广利那边,盯紧就行,不许他们再做任何举动。” “陛下不改主意?” “不改。” 刘彻坐回御座,又恢复了那位威严的帝王模样,“朕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杀他?要等据儿活着回来,亲手来杀。不过朕可以给他一些助力,帮我找几个人来宫里,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朱安世深深一拜,退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等到大殿空无一人,刘彻这才自言自语:“昭宣之治,谁是昭?谁是宣?历史说了不算,朕说了也不算,活下来的那个人才算。希望太子,不要让父亲失望。” 大殿重归寂静。 “朕不知道还能活多久,都要努力啊。” …… 地牢里弥漫着腐肉与霉土的气味,火把在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刑具的轮廓拉成狰狞的怪形。 霍平被铁链吊在刑架上,身上只剩褴褛的单衣。 他的意识在黑暗与清醒间沉浮,耳边隐约传来对话声。 “你确定从未见过此人?” 是个女子的声音,匈奴语,带着草原贵族特有的卷舌音。 霍平通过系统,能够识别这些话。 霍平勉强睁开眼,透过肿胀的眼皮,看见一个身着狐裘的身影站在牢门外。 火光勾勒出她高挑的轮廓,皮帽下露出一截编着金线的发辫。 “回居次,小人确实未曾见过。” 答话的是个汉人腔调,带着谄媚与惶恐,“但小人可以断定,此人绝非寻常商贾。” “哦?” 呼延云缓步走进牢房。 她的皮靴踩在潮湿的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停在霍平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霍平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草原上的鹰。 那眼睛里没有寻常女子该有的柔软,只有审视猎物的锐利。 “确实不像寻常商贾,气势很足。” 呼延云松开手。 那汉人连忙躬身:“居次明鉴。小人观此人气度,极有可能是汉朝派来的细作,或是……使者。” 呼延云绕着霍平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匹马。 “细作不会带一百五十人大张旗鼓走商路。” 她停在霍平身后,声音冷了几分,“使者也不会装备那样的武器——我的人从战场上捡回几件残骸,那些刀剑的质地,连大单于的金刀都比不上。” 霍平心中一震,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自己遇袭之后就被他们抓住了,而且自己那些武器也被匈奴得到了。 所以自己的情况,几乎解释不清。 自己皇商的身份,反而是催命符。 换作自己是匈奴人,也会直接杀了。 “所以!” 呼延云转回正面,忽然用生硬的汉语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霍平闭口不言。 他脑海里面闪过很多身份,可是都说不过去。 最头疼的是,他虽然知道一些历史,却很有可能所说的东西,与这个时代不符。 呼延云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很好。我最喜欢硬骨头。” 霍平苦笑,我特么哪里硬了。 只是暂时不知道怎么编啊。 她转向那汉人:“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张奉,原为汉军敦煌戍卒,三年前……投效日逐王。” 张奉低头道。 “张奉。” 呼延云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什么,“都说你熟悉汉人的审讯手段,汉人在你手上都会乖乖吐出实情。那么,我把他交给你。” 张奉露出感激的神情:“居次想要知道什么,我就能拷问出什么。” “用尽你所有办法,撬开他的嘴,搞清楚他的身份,还有来草原的目的。但记住——” 呼延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别让他死了。三天后,大祭司要活人祭天。” “可若是……若是废了……” “就是要废了他。” 呼延云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一个废人,说不出秘密,也逃不掉。正好适合献给天神。” 她最后看了霍平一眼,那眼神中有好奇,有残忍。 毕竟野狼守护,还是有些让人感到好奇的。 不过再好奇,这个人也要死! 匈奴人的地界,不允许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开始吧。” 扔下这句话,呼延云转身离开。 皮靴声渐远,牢门重重关上。 地牢里只剩下霍平、张奉,以及墙上跳动的火光。 张奉沉默良久,慢慢走到刑具架前。 他的手在铁钳、烙铁、皮鞭上游移,最终停在了一排细长的钢针上。 张奉忽然用汉语说话,声音很低:“兄弟,对不住了。” 霍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汉奸也会有愧疚?” 张奉的手僵了一下。 他虽然第一次听汉奸这个词,却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昏暗的火光中,霍平看见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闪过痛苦、羞愧,最后凝固成一种麻木的决绝。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张奉取下一根针,在火上烤了烤,“敦煌戍边五年,朝廷发的粮饷被克扣四成,冬天没有棉衣,同袍冻死十七个。后来匈奴人来袭,援军三日未至,我们苦守五日,只剩三十几人。” 他走近霍平,针尖在火光下泛着红光:“被匈奴抓住后,我选择投降。因为我想活。” “所以就能对同胞下手?” 霍平盯着他。 张奉避开他的目光:“你说得对,我在这里被称为汉奴。但今日我不动手,云居次会找别人。那些人可不会让你死得痛快。” “或者你可以直接交代,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任务?” 张奉冷冷地看向他。 霍平淡淡回应:“我就是普通商人,一个农庄主,来西域做生意的。” 这是唯一能够回答的。 “呵呵。” 张奉冷笑一声,自然是完全不信。 他叫来了两名汉人,两人大概是张奉的手下。 张奉毫无感情地说道:“用烧红的钢针,在他四肢每一处都扎上三针,然后我再进行问话。要让他的嘴巴里面,不敢再说一句虚话。” 两人闻言,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不过仍然拿起烧红的钢针,要刺入霍平的四肢。 从他们动作来看,应当是经常干这个事情。 而从刚才张奉与那位居次的说话,也可以得知,他们是专门对付汉人的。 通红的钢针,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他们对准位置,狠狠将钢针刺了下去。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情况发生了,钢针竟然停留在霍平的皮肤外表。 烧红的钢针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可是霍平的皮肤就连丝毫泛红都没有出现。 “啊!” 一名汉奴突然惨叫一声,他的手臂上竟然出现了一个烧焦的伤口,就仿佛被钢针刺入一般。 紧接着另外一人也惨叫一声,将手中的钢针扔到了旁边。 他的胳膊上,也出现了烧焦的痕迹。 张奉见状,眼中闪过了一丝惊恐。 第126章 我乃天人 “你会妖术?” 张奉呵斥霍平。 这个时代的人,还是比较迷信的。 无论是汉人还是匈奴人。 更何况,霍平这个行为,只能用妖术来形容。 霍平淡淡地看着他们,并不说话。 他已经催动了【不动如山】,形成了护盾。 这东西一天只能用两次,好在他昏迷中,已经过去了一天。 另一名汉奴拿起烙铁,向霍平胸口烙去。 刺啦声响起,霍平仍然毫无反应,而那位汉奴却惨叫一声。 这位汉奴的胸口,出现了一块烙铁大小的烫伤痕迹。 不过与此同时,霍平的护盾已经破了。 好在是,张奉已经彻底相信霍平确实会妖术了。 霍平平静地看着张奉:“你可以告诉匈奴,我乃天人。若是伤我,便是他们长生天也不会放过他们。” 张奉步步后退,一时之间不敢动手。 张奉连忙让汉奴去喊人。 没一会,一个膘肥体壮的匈奴人大步走了进来。 从他这个体格能够看出,他在这个部落地位不一般。 否则,养不出这样的膘。 匈奴人刚一进来,就拿着鞭子抽在张奉身上。 张奉也不敢闪躲,只得跪地求饶。 很快就让他满身鲜血淋漓。 另一名汉奴也赶忙跪在地上,如同待宰的牛羊。 霍平见状,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这是每个人的选择,所以也怪不得别人。 他们要是有一定的身份,投降匈奴的话,或许还能得到一些重用。 偏偏他们是普通人,那么哪怕你帮着匈奴对付自己人,也不会被匈奴人当人的。 这个世道,普通人或者就是原罪。 匈奴将张奉打得半死,这才骂了一句废物。 然后匈奴看向霍平,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 他对跪在旁边的汉奴说道:“给我翻译,我是部落的千骑长,他不是号称自己是天人么。问问他是大汉的天人还是匈奴的天人?” 霍平却看着他道:“不用翻译了,你说话我能听懂。我只能告诉你,我就是天人。谁要伤害我,谁就会受到惩罚。就连长生天都保不住他,我说的。” “哦,天人为什么长了一副汉人的样子?穿着汉人的衣服?会说汉人的话?” 千骑长冷笑反问。 霍平缓缓开口:“天人本无相,万物备吾身。一诚苟无妄,呼吸皆鬼神。你不应该质疑我,现在跪下谢罪,还有机会。” 千骑长冷笑一声:“狂妄,一个阶下囚,也敢让我跪?” 霍平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你可见过天?” 他问。 千骑长一愣。 “你抬头看见的,是穹庐。风吹草低,是草原。雨雪雷电,是自然。” 霍平缓缓说,“你以为那就是天?井蛙语海,夏虫语冰。” 霍平抬头,目光仿佛穿透地牢石顶,看向遥不可及的夜空:“天无形,可化风云,可变山川。皮相而已,草原上的狼,毛色有灰有褐有白,难道灰狼就不是狼,白狼就成了羊?” “巧言令色!” 千骑长喝道,“若你真是天人,为何会被擒?为何不降雷霆,劈了这地牢?” 霍平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你煮一锅羊肉,会跟锅里的羊解释为何要煮它吗?” 这话太毒。 仿佛他就是主宰。 张奉等人在旁边意外发现,他们也能听懂霍平的话。 而且霍平用这样的话,还能与千骑长交流。 这样诡异的场景,而且千骑长并不知情。 他们跪在地上,也不敢解释,害怕继续挨鞭子。 千骑长勃然大怒,“锵”地拔出弯刀,刀尖直指霍平咽喉:“我现在就一刀一刀割了你的肉,看你的天能不能救你!你若真是天人,我也要尝尝天人的肉味。” 刀锋抵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你敢!” 霍平目光猛然锁定千骑长。 他使用100声望值催动【侠肝义胆】词条,召唤异象。 一瞬间,地牢里面突然出现阵阵阴风。 地牢里所有的火把,在同一瞬间,变了颜色。 橙红跳动的火焰,毫无征兆地转为幽蓝——那种深如午夜海渊、却又晶莹剔透的蓝。 蓝光映在石壁上,映在人脸上,将一切都蒙上一层诡异的色彩。 但这还没完。 霍平的影子,忽然变成了狼形! 这一次,千骑长都感到了悚然。 张奉等人纷纷跪在地上磕头。 霍平此刻知道自己不能怂,【不动如山】已经动用一次了,他如果再用一次就会昏迷。 到时候,就算被弄醒,他也失去了自保能力。 所以他在没有动用【不动如山】词条情况下,仍然露出高高在上的俯视神情。 他知道自己一旦怂了,这帮人就会如同饿狼一样把自己给吞了。 他能够想到,装什么天人,也是因为知道,历史上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例如李广利在最后一次征讨匈奴中,他与刘屈氂密谋让刘髆继承皇位的事情败露了,并且有人举报他们用巫蛊诅咒皇帝。 刘彻一怒之下,不仅诛杀刘屈氂,而且还抓了李广利全家。 李广利在外打仗为了立功赎罪,急功近利的情况下,将汉军的最后家底打没了。 这家伙投降匈奴,因为他的身份足够尊贵,所以匈奴对他很重视。 结果李广利被另外一位投降匈奴的卫律所妒忌,于是卫律就趁机买通了巫医,让他陷害李广利。 巫医对单于说:“我们的老单于在天上发怒了,他说为什么要如此重用这个屡次攻打我们的汉人呢?必须用他来祭祀我,我的怒火才会平息。” 结果单于就把他绑起来杀了。 李广利临死之前诅咒匈奴必灭,结果匈奴正好碰到雪灾,吓得将李广利当作神明,还为他修建祠堂。 这从侧面可以证明,无论大汉还是匈奴,都是信巫蛊的。 李广利就是巫蛊的牺牲品。 而且统治阶级,都对此深信不疑。 霍平想要拼一条活路,就必须让他们相信,自己是所谓的天人。 要让别人相信,先是自己相信。 霍平在蓝光与狼影的笼罩下,微微抬起被锁链束缚的双手。 铁链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冒犯天人,你想死?!” 霍平目光锐利如利箭! 千骑长持刀的手都抖了起来,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第127章 老兵未死 长安,未央宫。 晨曦初透雕花木窗,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 刘彻披着玄色常服,未戴冠冕。 台阶下,跪着三个人,三个已经远离朝堂多年的人。 赵破奴站在最前。 这个曾经随霍去病横扫河西、封为从骠侯的悍将,如今鬓角已白,脸上多了风霜与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兵败被俘时留下的。 他在匈奴营中待了两年,后来伺机逃回,因“失节”被贬为校尉,如今在羽林卫中管着马厩。 高不识站在左侧。 他曾是霍去病麾下匈奴降将,以善射闻名。 他的侯位在元狩五年因 “击匈奴增首不以实”被废除,贬为庶人勉强度日。 五十多岁的人,背已微驼,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仆多在右侧。 他是真正的老兵,跟着霍去病打过漠南、河西,在河西之战被封为辉渠侯。 他的侯位在元鼎元年因 “坐为将军击南越畏懦” 被废除。 作为匈奴降将,失去爵位之后,生活更加艰难。 五十多岁了,握着锄头的手,虎口的老茧依然厚得像铁。 三人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甚至他们都觉得如同做梦,竟然还能回到朝堂。 同时,他们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召见这些过气的老卒,心中忐忑。 “都起来吧,好久没见你们,你们都老了。” 刘彻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疲惫。 赵破奴等人闻言,都感觉眼眶一热。 他们曾经风光无限过,也曾经做过错事。 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还能见到陛下。 而陛下一句老了,让他们百感交集。 其实陛下又何尝不是老了,这个曾经汉军心中的至高无上的存在,也成为一名老者了。 三人起身,垂手而立。 赵破奴悄悄抬眼,如今的皇帝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朕今天叫你们来。” 刘彻缓缓开口,“不是叙旧,也不是论功过。是有件事,非你们三人不可。” 三人面面相觑。 “赵破奴。” 刘彻点名。 “臣在。” 赵破奴躬身。 “你降过匈奴,又逃回来。有人说你不忠,有人说你忍辱负重。” 刘彻盯着他,“你自己说,你是哪种?” 赵破奴浑身一震,咬牙道:“臣……臣从未真心降胡。被俘那两年,臣日夜想的都是回大汉。逃回来后甘愿养马,是想赎罪。” “好。” 刘彻点头,又看向高不识,“你的箭,还能射多远?” 高不识一愣,老实回答:“回陛下,百步之内,可穿三重甲。” “眼睛呢?还看得清雁行?” “看得清。” 最后是仆多。 刘彻看了他良久,忽然问:“你的腿,还能骑马吗?” 仆多挺直佝偻的背:“回陛下,只要陛下需要,臣能骑到天边。” 殿内安静了片刻。 刘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去病当年麾下猛将如云,如今还在朝中的,要么身居高位,要么……成了别人的刀。” 他站起身,站在众人之上,“朕需要你们,因为你们还记得冠军侯的样子,记得他是怎么打仗的。” 三人呼吸都紧了。 “陛下是要……” 赵破奴试探着问。 刘彻转过身,目光如电:“朕要你们去西域。去楼兰。” “楼兰?” 三人异口同声。 “对,楼兰。” 刘彻走回榻前,从案上拿起三枚玉符,一一递给他们,“你们各领二百六十六人,从死囚营里挑。告诉他们,若能活着回来,罪责全免,有功另赏。若死在路上,家人得抚恤。” 高不识接过令牌,手在颤抖:“陛下,去楼兰……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 刘彻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西方,“等你们到了楼兰,自然知道该找谁。见到那个人,什么都明白了。” 赵破奴忍不住问:“陛下,至少告诉臣等,那人姓甚名谁,何等样貌?” 刘彻忽然笑了,眼神饱含深意:“你们见到他,就会认出他!” 三人虽然不解,可是他们也知道,这是陛下给他们机会。 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机会。 “陛下,此人现在何处?” 仆多问。 “不知道。” 刘彻的回答让三人一怔,“也许在楼兰,也许在去楼兰的路上,也许……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他还活着,你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护他周全,带他回来。若他死了——” 刘彻眼中寒光一闪:“就把杀他的人,全杀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个老将感受到一股久违的杀气,那是年轻时随冠军侯征战时熟悉的、令人血脉贲张的杀气。 “臣等……领旨!” 赵破奴率先跪倒,高不识、仆多紧随其后。 刘彻看着他们,语气缓和了些:“此行凶险,匈奴人已经动了。你们一路必须小心,可以去一趟沙西井。朱安世会给你们路线和接应。” “何时出发?” 高不识问。 “三日后。” 刘彻转身,摆摆手,“去吧。准备的时候,想想冠军侯当年是怎么带你们打仗的。” 三人叩首退出。 走出宣室殿时,天已大亮。 阳光刺眼,赵破奴抬手挡了挡,忽然笑了。 “笑什么?”高不识问。 “好久没听见这种命令了。” 赵破奴放下手,眼中闪着光,“‘不惜一切代价’——冠军侯当年也常这么说。” “为什么陛下让我们各自挑选二百六十六人,有零有整?” 仆多有些奇怪地问道。 赵破奴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光,他喃喃道:“我们三人各自带领二百六十六人,加在一起,正好是八百多人!” 八百! 这个数字一出,仆多的眼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怎么会忘记这个数字。 元朔六年漠南之战,仆多以校尉身份随霍去病率领八百精锐骑兵,深入漠南数百里,参与对匈奴的突袭作战。 在此战中,八百精锐以少胜多,斩首捕虏匈奴二千余人,其中包括匈奴的相国、当户等高级官员,以及单于的叔父罗姑比等。 仆多在此战中表现出色,因功被擢升为校尉。 而如今,他们三人与八百囚徒,再度向西而去。 三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久违的东西! 那是属于河西铁骑时代的、近乎野蛮的斗志。 他们心跳不由加速,一种宿命感油然而生。 似乎此行,他们能够找到自己的归宿。 或是建功立业,夺回昔日荣耀。 或是战死沙场,从此长眠关外! 而他们,宁愿死也不愿平庸。 就怕死后看见那个他们曾经死心塌地追随的天之骄子,失望的眼神。 八百骠姚骑士,再一次重回历史! 第128章 再起血雨 同日深夜,贰师将军府。 密室之中,只点了一盏油灯。 李广利和丞相刘屈氂对坐,两人的脸在昏黄光线下明暗不定。 “赵破奴、高不识、仆多,今天被召入宫了。” 刘屈氂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出来时,手里拿着玉符。” 李广利脸色阴沉:“陛下这是要用霍去病的旧部了。” 提到霍去病这个名字,李广利眼中甚至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卫青、霍去病,是他这辈子压在身上的两座大山。 无论他表现得多出色,永远也超越不了他们。 哪怕自己二征大宛,威震西域。 然而自己永远也得不到,卫青、霍去病那样的赞誉。 在别人眼里,好像换谁都能替代自己。 当然李广利也知道,卫青、霍去病就算如何名满天下,但是终究是死人了。 活人战胜不了死人。 可是死人也不可能活过来。 如今大汉名将只有一人,那就是自己。 “不止。” 刘屈氂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陇西大营在挑选死囚,凑八百人。装备的是最好的皮甲和环首刀,马匹从御厩调拨。” “八百人……” 李广利眯起眼,“去西域?” “还能去哪?” 刘屈氂冷笑,“毕竟太子在西域,陛下如今对太子已经愈发上心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要派八百死士去找。” 李广利沉默良久,忽然问:“我们的人,调到南越多少了?” “三个校尉部,五千多人。” 刘屈氂脸色难看,“都是你的心腹。陛下这一手,是要抽空你在北军的根基。” “他已经在防着我了。” 李广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太子失踪,他最怀疑的就是我。” “那我们还等什么?” 刘屈氂凑近,声音压得更低,“五皇子已经十二了,不算年幼。只要太子回不来……” “回不来?” 李广利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你以为陛下派八百死士去西域是游山玩水?若真让赵破奴找到太子,带回来,你我都是灭族之罪。” 刘屈氂一颤:“那……那怎么办?” 李广利放下酒杯,手指蘸着酒水,在案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巫。 刘屈氂瞳孔骤缩:“巫蛊一动,或许我们都逃不过。现在的陛下,是疯子!你想要用巫蛊针对他?” 李广利抹掉水迹:“不是针对陛下,是针对……所有可能妨碍五皇子继位的人。” “你是说……” “卫皇后还在,卫氏在朝中还有势力。霍去病的旧部被重新启用,难保不会有人支持太子,让太子得到更大的支持。而且太子死了,太子还有儿子……” 李广利眼中寒光闪烁,“我们要掀起一场风暴,一场足够大、足够乱的风暴。乱到陛下不得不考虑换太子这一系,乱到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刘屈氂深吸一口气:“怎么做?” 李广利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偶,做工粗糙,但透着诡异:“江充虽然死了,但是他的东西还有点意思。” “江充的巫蛊偶?!” 刘屈氂只觉得眉心狂跳,江充在巫蛊这一行,可是颇有一番造诣。 不过江充刚刚被灭族,用他的东西,多少有些不祥。 李广利将木偶推到他面前:“找几个可靠的人,把这些东西,埋进该埋的地方。未央宫、长乐宫、博望苑……还有,那些霍去病旧部的家里。” 刘屈氂的手在发抖:“这……这太险了。” “不险,怎么赢?” 李广利盯着他,“陛下已经动手了。等他削光我的兵权,下一步就是对付你。刘屈氂,你想要担任丞相我知道,但你我都清楚,太子只要活着,你就没有办法担任这个丞相。” 这话戳中了刘屈氂的痛处。 他在朝中根基不深。 公孙贺那个老东西哪怕已经闭关多日,仍然压在自己头上。 只有李家这个外戚得势,自己凭借与李广利儿女亲家的身份,才能够真正地位极人臣。 “好。” 刘屈氂咬牙,接过木偶,“但我需要时间。埋蛊容易,要让它‘被发现’,需要时机。” “时机我来创造。” 李广利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赵破奴他们出发后,我会在朝上提议,让五皇子入北军历练——名义上是培养皇子,实际上是把北军最后一点力量抓在手里。陛下若同意,我们就有筹码。若不同意……” “若不同意?” “那就说明,陛下铁了心要等太子。” 李广利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我们就让陛下明白,太子回不来了。” 两个当朝的大人物,正在策划一场可能席卷整个大汉的政治风暴。 而赵破奴、高不识、仆多三人,已经前往挑选死囚的路上。 八百人的队伍,即将踏上通往西域的凶险之路。 他们不知道,长安的阴谋已经张开大网。 他们更不知道,陛下让他们要找的那个皇商队伍首领,此刻正在匈奴地牢里,等待着三天后的祭天。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改变大汉,改变历史。 命运的三条线,正在缓缓收紧。 而能决定一切的,是时间。 …… 帐内铺着厚厚的毡毯,中央炭火盆烧得正旺,烤全羊的香气混合着马奶酒的酸味弥漫在空气中。 呼延云坐在主位。 她下首坐着呼延部落大巫祝兀立图,一个脸上涂满彩绘、头戴鹰羽冠的老者。 右侧是百骑长们,都是昔日跟随日逐王征战的悍将。 现在这些人,都是呼延云忠心耿耿的部下。 呼延云所在部落虽然隶属呼延部这个大部落,不过呼延云地位特殊,她是日逐王的女儿。 日逐王出身挛鞮氏,也就是单于王族。 呼延部是匈奴异姓贵族之首,为“贵种”,常与单于家族通婚。 呼延氏作为最尊贵的异姓部落,是单于阏氏(类似皇后)的主要来源之一。 呼延云作为日逐王的女儿,应当也是挛鞮氏血脉。 只不过她早年就被送到呼延部,显然她的父亲日逐王先贤掸早有想法,注定了她未来不凡。 “单于王庭传来消息,明年春天要在龙城大会各部。” 呼延云手中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父亲的意思是,日逐部要献上最肥美的牛羊、最健壮的马匹,还有——” 她顿了顿,扫视帐内:“还有最能打的勇士。今年秋猎的头三名,会代表呼延部参加龙城摔跤大会。” 百骑长们眼睛都亮了。 龙城大会是匈奴各部展示实力的场合,若能在那夺冠,整个部落都会脸上有光。 兀立图却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居次,老朽昨夜占卜,部落有凶兆啊。” 帐内气氛一滞。 “什么凶兆?” 呼延云皱眉,她眼中闪过厌恶。 她从来不把这个巫祝当一回事,所谓神神鬼鬼的东西,她根本不信。 就像她一出生,就有巫祝跟她父亲说,自己生有贵命。 这才有了年幼就被送到呼延部的经历。 后来她才知道,巫祝早被人买通,是害怕自己得到父亲宠爱而已。 听到巫祝示警,呼延云态度冷淡。 “天神在警告呼延部。” 兀立图浑浊的眼睛盯着火焰,“南方——汉人,有汉人的不祥之物,混进了草原。” 不祥之物? 呼延云顿时明白,不就是那个俘虏么。 呼延云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屑:“大巫祝,你觉得一个汉人,会是什么不祥之物?” “居次!” 兀立图沉下脸,“老朽侍奉天神四十年,从未有误。此人若不除,部落必遭大祸!” “大祸?” 呼延云放下匕首,“既然如此,那就提前祭天。” 正当巫祝要点头的时候,帐帘被猛地掀开。 千骑长浑邪兀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居、居次!” 他几乎扑倒在地,“那汉人……那汉人他……” 呼延云脸色一沉:“起来说话!像什么样子!” 浑邪兀挣扎着爬起,喘着粗气道:“那汉人是天人,他是天神的人,不能伤害他,不然我们会有大难!” 第129章 天人的术法 帐内一片哗然。 百骑长们面面相觑,有人嗤笑,有人惊疑。 还有人认为,千骑长浑邪兀是不是喝多了。 兀立图则猛地站起,鹰羽冠上的羽毛剧烈颤抖。 “荒谬!” 老巫祝如同被挑衅,他喝道,“那分明是汉人,什么天人?浑邪兀,你是不是被汉人迷了心智?!” “我亲眼所见,地牢的火焰由红变蓝,而且他的影子是狼的形状!” 浑邪兀激动起来,“不止我,我还有两个汉奴,都看见了!” 他被吓破了胆子,不敢对霍平动手。 所以现在他极力要证明,霍平真的是天人。 不然他也要受到惩罚。 呼延云盯着浑邪兀看了半晌,忽然道:“把他带过来。” “谁?” “那个汉人。” 呼延云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既然他说自己是天人,大巫祝又说他是邪祟——那就当面见见,辨个真伪。” 兀立图昂首:“正合我意。老朽倒要看看,什么邪祟敢在日逐部装神弄鬼。” 半个时辰后。 霍平被押进大帐时,身上还带着地牢的霉味和血腥气。 铁链换成了更粗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两名匈奴武士按着他的肩膀。 但他走得很稳,背脊挺直,即使衣衫褴褛、浑身是伤,也没有半点囚徒的狼狈。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呼延云打量着他,完全清醒的霍平,确实和普通汉人俘虏不同。 那不是硬撑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淡漠。 仿佛眼前这些匈奴贵族、武士、巫祝,都入不了他的眼。 兀立图率先发难。 老巫祝站起身,绕着霍平走了一圈,用匈奴语厉声道:“汉人,你自称天人?你可知什么是天?” 霍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天不言。” 兀立图冷笑:“天不言?那你为何说话?” “我说的是人言。” 霍平抬眼看向老巫祝,“你听得懂天言吗?” 这话刁钻。 兀立图一滞,怒道:“少耍嘴皮!浑邪兀说你能让火变蓝,能变幻狼影——你当众使出来!若使不出,就是妖言惑众,立即处死!” 呼延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霍平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你要我变,我就变?你算什么东西?” 当然现在让霍平变,他也变不出来。 他的声望值只有70,想要搞出异象,还差30才行。 不过不行归不行,自己可不能认。 “放肆!” 一名百骑长拍案而起,“敢对大巫祝不敬!” “敬?” 霍平看向他,“敬他年纪大?敬他脸上涂的花?还是敬他——根本不懂装懂,拿些跳大神的把戏糊弄你们?” 这话太毒,帐内匈奴人全都变了脸色,兀立图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 老巫祝连说两个好字,从怀中掏出一把骨符,撒在地上,“既然你说老朽是装神弄鬼,那你可敢与老朽斗法?” “斗法?” 霍平挑眉,“怎么斗?” 兀立图指着火盆:“老朽能让这火,听我号令——让它旺就旺,让它灭就灭!” 说着,他闭目念咒,双手结印。 片刻后,炭火盆中的火焰果然猛地蹿高了一尺,烧得噼啪作响。 百骑长们发出惊叹。 呼延云却皱起眉——她看见兀立图袖中滑出一点粉末,悄悄弹进了火盆。 那是硫黄粉,遇火会爆燃,老把戏了。 这也是呼延云根本不信巫术的原因。 哪有什么巫法,不过都是手法而已。 她一直觉得,这种东西,就是用来奴役无知牧民的。 兀立图做完,阴恻恻看着霍平:“轮到你了。” “让火变大变小,三岁孩童撒泡尿也能做到。” 霍平语气平淡。 “你——!” 兀立图怒极反笑,“好好好,那你来一个孩童做不到的!” “天人之术,不是用来表演的。” 霍平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术法只做两件事:救人,或杀人。我在牢中施展,是因为要执行天罚。好在冒犯者诚心悔改,我也给了他自救的机会。” 霍平语气冰冷。 呼延云眼睛微眯:“哦?那你演示个杀人的来看看。来人,找一个囚徒过来。” 霍平摇头:“虽为囚徒,却未犯该死之罪。用术法杀他,有违天和。” “那用术法救人呢?” 一名百骑长嗤笑,“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救人?” 很显然,他们都不相信霍平。 话音未落,帐帘突然被掀开。 一名匈奴侍女慌慌张张冲进来,跪倒在呼延云面前,用匈奴语急道:“居次!阿兰不行了!从三天前就上吐下泻,今天喂什么吐什么,现在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们都说,阿兰的灵魂已经被收走了。” 阿兰是呼延云的侍女。 呼延云闻言看向了兀立图。 兀立图缓缓开口:“居次,可以让他们将阿兰抬过来,老朽看看。若真是灵魂被收走,寻常医药无用。” 呼延云点了点头,立刻就有人将阿兰抬了过来。 年轻匈奴女子,面色灰白,嘴唇干裂,气息微弱。 兀立图上前,装模作样地翻开女子眼皮,又在她额头和心口按了按,闭目念咒片刻。 然后摇头叹息:“魂魄已经离体了,准备后事吧。” 侍女们哭出声来。 呼延云脸色阴沉。 阿兰跟了她八年,是心腹。 就在这时,霍平忽然冷笑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笑什么?” 兀立图怒道。 “笑你是个骗子。” 霍平声音平静,“此人还能救,再拖半天,真就没救了。” 霍平看得清楚,什么灵魂被收走了,这个匈奴女子分明就是严重脱水。 应当是吃了什么东西,导致上吐下泻过于严重,体内电解质紊乱了。 当然,这个时代的人并不懂,他们只是觉得药石难救,所以只能说灵魂被收走了。 霍平也没有骗他们,严重脱水确实能够导致死亡。 “你说能救?” 呼延云盯着霍平。 从这位居次的表现能够看出,她对这个阿兰非常看重。 所以霍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能救!” “怎么救?用你的术法?” 呼延云直截了当地问道。 霍平却淡淡道:“居次是否愿意相信我?若是你们不信我,我也救不了任何人。” 第130章 装神弄鬼比较拿手 呼延云皱紧眉头。 她对这个家伙,有着本能的抵触。 说不清这种抵触从何而来,就像是碰到了天敌一样的厌恶。 不过她也能感觉,这个人有些不凡。 山谷中那一幕,对她而言还是有些冲击的。 她也想不通,为什么不知人性的野狼,为什么会守卫在他身边。 正因为想不通,所以呼延云想要将他祭天算了。 可是现在阿兰是她一个重要心腹,现在不能死。 为了心腹,呼延云缓缓说道:“我可以给你支持,不过也会看着你。救不了,你就死。” 霍平抬起被铁链束缚的手:“先给我松绑,准备一杯温水,加一小撮盐。要细盐,不要粗盐。再混入 两大勺牛羊奶。” 匈奴活动的漠北、漠南草原及西域边缘地带,分布着多处天然盐湖和盐泉。 所以这个时期,匈奴有盐,且掌握了适配游牧生活的制盐方法。 至于牛羊奶,那就是他们的土特产。 呼延云犹豫片刻,挥手:“照他说的做。” 铁链一条,霍平活动了下手腕。 有人端来温水,他亲自尝了尝咸淡,点头:“可以。扶起她,用小勺,一点点喂。每喂一勺,停十息。” 侍女们连忙照做。 趁这工夫,霍平转头对呼延云说:“我饿了。要最肥的烤羊肉,带羊油的那种。” 呼延云皱眉,但还是让人取来。 霍平也不客气,盘腿坐下,抓起羊肉就吃。 他吃得慢条斯理,故意让羊油的油脂沾满双手,又趁人不注意,在炭火盆边抹了把草木灰。 油脂混合草木灰,在手上形成一层黏腻的保护层。 羊肉吃完时,阿兰已经喂完半壶混合细盐和牛羊奶的水。 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但依然昏迷。 其实这已经治疗完毕了,这个侍女就是因为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上吐下泻严重脱水。 而这里有个常识,那就是严重脱水不能直接灌淡水。 这会导致体内电解质浓度过低,引发抽搐甚至死亡。 这里的人不知道这个情况,所以才会让阿兰陷入险境。 至于这个巫祝更是一个骗子,他看到阿兰的状态,所以断定灵魂被收走了。 霍平已经治疗完毕,但是他并没有打算结束治疗。 “现在呢?”呼延云问。 霍平站起身,走到帐中央:“取干草粉,要最细的。再拿一碗最烈的马奶酒。” 东西很快备齐。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兀立图冷笑:“装神弄鬼。” 霍平不理会,将干草粉倒了些在左手掌心,又浇上少许马奶酒,混合成糊状。 然后,他将这糊状的东西,涂在自己的手上。 “看好了,这才叫真正的控火!” 霍平说完,伸手在旁边篝火上一抓,一团火焰出现在他的手上。 侍女们惊叫,百骑长们霍然起身,连呼延云都瞳孔一缩。 在他们眼里,霍平这个行为无异于自残。 霍平快速抓着这团火焰在阿兰头顶一晃,然后握拳将火熄灭。 火焰熄灭之后,他摊开左手——掌心完好无损,连红都没红。 这个过程只有几息而已。 霍平心里也是捏了一把汗。 其实这个控火原理很简单,他的手上有油与草木灰的防护层。 再加上马奶酒和干草粉混合,干草粉非常容易点着,但是马奶酒的酒精度较低,两者按照比例在一起,既能点燃又不会短时间形成高温火焰。 双层防护之下,火焰一闪而逝,并不会立刻烧伤自己。 “这……这不可能!” 兀立图失声道。 “继续喂水。” 霍平根本没听兀立图的话,吩咐其他侍女继续。 他则是在旁边直接将刚刚故意扔在草木灰里的羊肉捡起来。 “浪费是对天的不尊重。” 说罢,他擦干净草木灰,然后将羊肉吃了。 可是其他人的注意力,仍然放在阿兰身上。 阿兰的状态慢慢平稳了,霍平趁着这个时间,将口腔里面也涂了一些草木灰。 霍平吃了一会东西,这才让人准备浸了牛油的麻绳,而且麻绳隔着篝火烤干了。 等到差不多了,霍平淡淡地说道:“全部让开,我来继续施法。” 霍平将麻绳点燃,火焰燃起时,黄色的火苗蹿起。 霍平将点燃的麻绳,在阿兰周围晃了晃。 而他一直盯着麻绳,他深吸一口气,瞬间闭紧鼻腔。 只听他闷哼一声,将麻绳塞入嘴中。 这是霍平小时候玩过的把戏,他之前将草木灰涂在口腔,就是为了做一层防护。 至于火焰进入嘴巴,只要闭住气,1秒多就会自动熄灭。 像是高中才会抽烟的时候,有些坏小子们耍帅,学电视上的古惑仔,将点燃的香烟用唇舌翻入嘴中。 等到再翻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熄灭的了。 当然也有翻出来的时候还能继续抽,那就是装逼中的高手了。 其他人看到的,则是霍平将火焰吞入口中。 等到霍平张开嘴,将带着草木灰的吐沫吐出来的时候,口舌完好无损。 如此两遍,帐内死寂。 连兀立图都张着嘴,说不出话。 呼延云也是露出了异色,她趁别人不注意,将手向篝火靠近。 手一靠近,就能感觉到火焰灼烧的刺痛。 就算速度快一点,也绝对挺不过一息。 在他们看来,哪怕不小心烫了一下,身上都起水泡。 可是霍平无论是抓火焰,还是吞火焰,时间绝对超过了一息。 偏偏霍平毫发无损。 他们却也不知道,霍平在做这些的时候,也要时刻绷着。 无论是抓火还是吞火,他绝不表演第二遍。 这就跟魔术一样,一旦表演第二遍,很有可能被人识破。 一套糊弄套餐之后,时间也差不多了。 阿兰终于有了反应,咳嗽了一声,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侍女们惊呆了,随即爆发出欢呼:“醒了!阿兰醒了!” 呼延云快步上前,握住阿兰的手。 虽然虚弱,但确实有了生气。 她又看向霍平,眼中是难以掩饰的震撼。 这几乎可以称之为起死回生了。 霍平却故意露出了一些疲惫,他对呼延云说道:“居次,你赶紧让人去查找,这应当是邪气入体,肯定还有其他人也一样受到了影响。将他们找到,送给我来治疗。否则迟了,就会出现伤亡。” 霍平猜测,这个阿兰不管是吃了什么东西,还是因为这两天气候的影响出现问题影响,这部落应该还有同样的情况。 呼延云立刻让人去排查,果然找到了几个病例。 这下子,更多人看向霍平的眼神都变了。 而看向巫祝的眼神,则是带着怀疑。 第131章 不可能的情况 几个病例送过来之后,霍平没有再施展所谓的控火。 所有人都是补充一些他制作的水,然后霍平假模假样地为他们诵经念咒。 这些人脱水并不严重,饮用制作的水之后,纷纷都表示好多了。 霍平也有自己的解释,那就是阿兰中邪较深,治疗自然麻烦很多。 但是这些人中邪较浅,用自己的方法,就能够自愈。 原本不相信霍平的百骑长们,慢慢眼神都变得信服。 兀立图脸色铁青,突然暴起:“妖术!这都是妖术!”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骨粉,朝霍平撒去,同时口中念咒,冲向霍平。 那是诅咒用的毒粉,沾上的部分会溃烂。 实际上,这毒粉跟霍平之前在朱家主庄园里面碰到的巫师毒针一样。 很多人认为古代人不懂化学。 如果说原理的话,的确很多古代人不懂。 但是要说到运用,就这些巫而言,人类有部落以来就有巫。 巫之所以能拥有很高的地位,就在于他们研究并掌握常人所不理解的技术。 这个世界其他民族还在茹毛饮血的时候,华夏文明已经能够冶炼一米多高的青铜鼎。 到了秦代和西汉,方士开始尝试用矿物炼制丹药,炼丹术正式诞生。 草原部落多次劫掠中原,一些技术也因此进行传播。 所以他们掌握一些别人不了解的毒粉或者毒物,那都是很正常的。 兀立图所用的毒粉,则是他的压箱底手段了。 霍平却轻而易举地闪开了。 “你敢冒犯天人?” 霍平面露威严,对着兀立图露出怒容。 所谓同行是冤家,在这个情况下,绝对的一山不容二虎。 兀立图一心想要杀了霍平,他将硫黄粉撒入篝火中,让火焰变大干扰霍平。 却没有想到,霍平冷笑一声:“区区手段,也想要伤害天人!” 霍平竟然径直走入了篝火之中。 原来他在治疗那些病例的时候,他这天人形象为他带来了40点声望值。 如此一来,霍平的声望值达到100,足以发动异象。 霍平之前经过实验,知道这个异象可不是所谓的幻觉那么简单。 这是真正的挂!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人生如画,全靠开挂! 霍平进入火中,火焰的颜色瞬间变成了蓝色。 蓝色火环围绕霍平旋转,将他映衬得如同火中神祇。 “这都是妖术!” 兀立图哪里肯信,伸手就要去抓霍平。 “啊——!” 凄厉地惨叫。 老巫祝的手瞬间烫出水泡,皮肉焦黑。 他踉跄后退,抱着手在地上打滚。 霍平站在蓝色火环中央,衣袍在热浪中翻飞,却毫发无伤。他垂眸看着惨叫的兀立图,声音平静如水:“我说过,术法可救人,也可杀人。” 他抬起手,火焰随他手势而动,聚成一条火蛇,在他指尖盘旋。 “还要试吗?” 兀立图已经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后退:“不……不敢了!天……天人饶命!” 百骑长们齐齐跪倒,额头触地。 侍女们更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呼延云站在原地,看着火环中的霍平,胸膛剧烈起伏。 向来冷静的她,这一刻也出现了迷糊。 这一招别说是她了,就连现代人看到了,也只能说不科学。 如果霍平知道这种吐槽,他肯定嗤之以鼻。 科学? 要真讲科学,自己撞大运就该没了,怎么可能穿越? 再说了,科学的尽头,不特么还是玄学么。 呼延云半天没有说话。 等到火焰灭了之后,那些百骑长已经不敢抬头再看霍平了。 霍平表面却依然淡漠:“都起来吧,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众人纷纷这才敢起身。 看到他们如此,霍平知道自己这条命是保住了。 呼延云见状,赶忙吩咐别人将霍平解绑,然后送到最新的帐篷休息。 霍平没有说什么,跟着人离开了。 呼延云又让人将兀立图给拖走。 等到他们都走了,才有一名心腹迟疑一番上前询问:“云居次,这天人实在神异。我们之前袭击他,然后又将他关进地牢,是否要向他赔罪?” 呼延云皱着眉头,她也搞不清楚,这家伙到底什么来路。 “派人找到地牢张奉还有那些汉奴,送去伺候这个人。然后派人去找父王,父王见多识广肯定能够知晓这个人的手段,到底是什么来路。其次,全方位盯住这个人,一旦有什么不对劲的,立刻诛杀!” 呼延云虽然搞不清楚霍平这些手段是怎么来的,但是她仍然不相信霍平。 她将自己搞不清楚对方的手段,归结为自己不够见多识广。 从这个角度去看,这女人算是坚定的唯物者了。 心腹却感到震惊:“云居次,您要监禁天人?” “天人?” 呼延云冷冷地说道,“我不管他是不是天人,首先他是一名汉人。只要他是汉人,就不值得我们信任。” …… 沙西井的战场,在烈日下暴晒了十余日。 赵破奴翻身下马时,靴底陷进了一片暗红色的沙土里。 那不是沙子的颜色,是血浸透后又干涸的痕迹。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开,细碎的黑褐色颗粒混杂其中,是焦炭和血肉的混合物。 八百死囚在他身后散开,这些原本凶悍的脸上,此刻都带着惊疑。 他们大多是杀人越货的亡命徒,见过血,但没见过这样的战场。 “分三队。” 赵破奴起身,声音沙哑,“高不识带人搜东侧,仆多搜西侧。我居中。把每一具尸体、每一片残甲、每一支断箭都看清楚了。一个时辰后,在这里汇合。” 高不识和仆多点头,各自带人去了。 赵破奴走向战场中心。 那里的沙地凹陷得最深,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践踏过。 他看见一具匈奴人的尸体,身子被什么东西洞穿。 伤口极为恐怖,好似被车弩洞穿。 不过这个地方,怎么可能会出现车弩? 他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伤口宽度,瞳孔骤缩。 “将军,这边!” 一名死囚喊道。 赵破奴走过去,看见沙地里斜插着半截兵器——三尺长的铁杆,一头是断口,另一头是个奇怪的三棱形。 他拔出来,入手沉重,寒光刺眼。 “这是什么玩意儿?” 死囚问。 赵破奴没说话。 他把这怪兵器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这种铁工艺,大汉最顶尖的工匠也未必能做到。 “继续搜。” 赵破奴扔下这句话,大步走向战场边缘。 一个时辰后,三队人汇合。 高不识脸色凝重:“东侧至少有三百多具匈奴骑士尸体,大多死于利器劈砍,少数被钝器砸死。” 仆多也是如此:“谷中有大规模伏击的痕迹,有汉人看身体状态,应当是大汉的精锐。” 越来越多的消息汇聚。 他们都是战场老将,所以提供的消息很专业。 赵破奴闭上眼,脑海里开始重构这场战斗:一支一百多人的汉人队伍,在此处遭遇五百匈奴骑兵突袭。 他们杀敌三百余,重创一百多。 然后遭遇第二波伏击,形势非常危险。 在这种情况下,汉人队伍在伏击中冲出。 “伤亡比例。” 赵破奴睁开眼,“算出来了吗?” 高不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匈奴方面,现场尸体约五百,汉人方面……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八十!” 一比五战损! 高不识和仆多都感到震惊,这完全是不可能的。 然而他们却发现,赵破奴身子抖了起来。 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第132章 他回来了! 其他人并没有注意赵破奴,而是对消息感到震惊。 他们都是打过仗的,或者有着基本的常识。 所以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支汉人队伍,每个人都是以一敌五的精锐。 更可怕的是,他们是在遭遇伏击、长途奔袭后的绝境中打出来的。 这太过令人匪夷所思了。 什么时候匈奴这么弱了? 如果匈奴这么弱的话,那么早就已经被打破王庭了。 “这……这不可能。”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死囚喃喃道,“除非是天兵天将……” “天兵天将?” 赵破奴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激动,“不,不是天兵天将。是冠军侯!”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将军,你是说……” 高不识声音发颤。 “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将……军!” 赵破奴一字一顿,“只有冠军侯带出来的兵,才能打出这种仗。” 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赵破奴疯了。 恐怕是养马已经养出毛病了。 在这里的三位,可以说都是冠军侯霍将军带出来的。 也只因为跟着霍将军后面,他们才拥有了封侯拜将的人生。 在他们心中,霍将军是信仰也是精神上的父亲! 他们每一个人对霍将军,心中只有狂热。 可是再狂热,他们也不相信人死还能复生。 仆多摇头:“冠军侯已经故去二十年了……” “那如果没死呢?” 赵破奴猛地转身,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如果陛下找到了冠军侯的传人?或者——冠军侯根本没死,只是隐居了二十年,现在回来了?” 这话太疯狂。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听说过冠军侯有什么传人。 李广利么? 他不配! 至于霍将军的子嗣霍嬗,也已经早逝了。 而且什么样的天之骄子,才敢称之为冠军侯的传人。 就连他们这些曾经出身冠军侯帐下的人,都不敢说自己学到冠军侯的皮毛。 不,哪怕他们跟着后面打过一遍,也无法复刻霍将军的战绩。 而现在,这战场发生的一切,说明很有可能出现了这个人。 至于霍将军隐居二十年复出的推测,更让人匪夷所思。 但赵破奴的表情,让人不敢反驳。 “你们想想!” 他指着战场,“这种打法,这种兵器,这种战损。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除了冠军侯,还有谁能做到?还有谁,能让陛下对我们说‘见到那个人,你们就知道他是谁’?为什么陛下让我们带八百人?八百这个数字,还不是暗示?” 高不识和仆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 因为赵破奴的话,打破了他们尘封的记忆。 让他们想起了,那位宛若彗星的传奇人物。 他们是跟过霍去病的。 他们记得那种感觉! 跟着冠军侯打仗,就像跟着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无论面前是千军万马还是绝境险地,都能杀出一条血路。 那种绝对的信任,那种近乎盲目地崇拜…… “可是……” 高不识还是理智些,“就算真是冠军侯的传人,我们现在去哪儿找?草原这么大,他们撤走后,踪迹全无。” 高不识并不相信是冠军侯本人,他更加相信是冠军侯的传人。 毕竟冠军侯可是国之双璧,怎么可能隐居二十多年呢? 那可是曾经说出“匈奴不灭,何以家为”的少年英雄啊! 赵破奴走向自己的战马,从鞍袋里取出一卷羊皮地图。 那是朱安世临行前给的,上面有边关汇总的部分匈奴情况。 “陛下让我们来草原,不是来游荡的。” 赵破奴摊开地图,手指点在一个位置,“这支队伍原本要去楼兰,却在白龙堆遇袭,现在下落不明!”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他们被匈奴人追杀了。现在要么藏在某个地方,要么……被抓了。” “被抓?” 仆多一惊,“那岂不是……” “那我们就去救出来。” 赵破奴收拢地图,“冠军侯当年救过我们多少次?现在轮到我们了。而且陛下的话,你们忘了么?如果有人杀了他,我们就要将杀了他的人全部杀了!” 赵破奴说到这一点,眼中闪过了强烈的杀意。 高不识皱眉:“赵将军,我们只有八百人,大多是死囚,没经过整训。这个草原可是有匈奴骑士三十万。” “所以不能硬闯。” 赵破奴翻身上马,“我们要像冠军侯当年那样——快、狠、准。一路杀过去,杀到匈奴人怕了,杀到他们主动把人交出来,或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杀到我们找到他为止,这件事不死不休!” 看到这里的情况,结合陛下的话,赵破奴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冠军侯回来了。 他要找到冠军侯,他要继续随着冠军侯征战沙场。 只有冠军侯能够带着他,洗刷当年被俘虏的耻辱。 哪怕是用生命和鲜血! 八百死囚站在沙西井的战场上,看着这个鬓角斑白的老将。 他们原本是一群待死的囚徒,被拉来当炮灰。 但现在,赵破奴眼中那种近乎癫狂的信仰,像火一样点燃了他们。 “反正都是死。” 一个脸上刺字的死囚咧嘴笑了,“死在草原上,总比死在长安的刑场上强。将军,我跟你去。” “冠军侯霍将军,我是听着他故事长大的。如果是他的传人,我这条贱命又算什么!”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八百人,八百双眼睛,此刻都盯着赵破奴。 赵破奴举起马鞭,指向北方:“那就走。记住——我们不是去送死的……” 赵破奴的神态变得疯狂而虔诚,或者说冷静的疯狂:“我们一起接冠军侯回家!” 此话一出,就连高不识和仆多都感到头皮发麻,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这句话,让他们的心里,也激生出了一股高昂的斗志。 马蹄踏破沙西井的寂静。 队伍在沙漠中疾驰。 他们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个人。 但他们知道——这一趟,必须走到底。 因为那是冠军侯。 因为那是霍去病。 因为那是大汉最锋利的那柄剑,曾经斩断过匈奴脊梁的剑。 而现在,剑或许又要出鞘了。 他们如果能够见证这一奇迹,死而无憾。 一支有信仰的队伍,注定是个传奇。 此刻,八百人如同一支利箭,射向匈奴部落,一往无前。 第133章 历史的责任感 日逐王先贤掸来到霍平的帐篷时,已经过去了有半个月。 霍平不怎么出门,他就是打坐冥想,也不探知外面的情况。 哪怕张奉数次试探,霍平也不露一点马脚。 闲来无事,他就对沙西井一战进行复盘,觉得哪些地方能够更有针对性。 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草原之后,他感觉体内好战的基因仿佛复活了。 晚上有时候做梦,都是与战争有关的。 终于霍平等来了日逐王先贤掸。 这位匈奴王身形并不高大,反倒显得有些清瘦,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穿着寻常皮袍,若非腰间那柄镶玉的弯刀,几乎与普通匈奴武士无异。 然而霍平知道,这位就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匈奴王。 这是霍平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见到的大人物。 日逐王是匈奴的贵族封号,由单于的子弟担任,可以理解为单于的间接继承人。 秦汉时期,匈奴的权力传承虽然基本以挛鞮氏家族世袭为主,但并没有特别刚性的规则。 正常情况下,单于的继位顺序是单于--左贤王--右贤王--日逐王。 这个顺序是远近关系,而不是必须按这个顺序来一遍。 往往,军事实力强大的贵族或将领往往更具竞争力。 而眼前这位日逐王先贤掸,却相当有实力。 公元前60年,虚闾权渠单于病逝。 之前与颛渠阏氏(相当于先皇后)私通的右贤王篡权,随后开始诛杀异己。 日逐王先贤掸是原继承人左贤王的儿子,当时面临着政治清算风险。 为求自保,他决定归附汉朝。 霍平了解这一段历史,不过了解得不是那么详细,只知道日逐王先贤掸率领数万匈奴归汉,而且此举意义重大。 日逐王归汉后,汉朝顺势设立西域都护府,正式将西域纳入版图,实现了对天山南北的直接管理。 这标志着西域正式归属中原王朝,成为汉朝疆域的重要组成部分,奠定了中国历史上对西域长期统治的基础。 所以霍平之前冒充天人的时候,他有一个打算,就是挟持一个有分量的匈奴贵族,借此离开。 当然以他谨慎的性格,最终这个匈奴必杀。 然而呼延云非常谨慎,她近几次出现,不仅身边带有几名高手,而且帐外也埋伏不少人。 而且挟持呼延云的性价比不高,哪怕真挟持了,也就当前这个部落管用,其他部落不是很管用。 日逐王性价比倒是高,可是当他知道这位就是先贤掸的时候,霍平心里还是有些动摇。 以他的力量,如此近的距离,足以挟持先贤掸。 可是这个人日后是个关键人物,霍平要是动了他,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出现另一个先贤掸带着匈奴归汉。 固然霍平明白,历史有必然性。 不少人都说过,没有这个人肯定有另一个人替代。 套在这里,就是没有先贤掸,说不定就有其他的日逐王归汉。 但是就怕万一出现变故,一个小小的转向,出现连锁反应呢。 霍平来到这个世界,特别是他发现做点小事,历史就出现蝴蝶效应后,他就更谨慎了。 就像巫蛊之祸,怎么就没了,他也搞不清楚。 只能说是蝴蝶效应影响的。 所以作为穿越者,他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利于大汉的事情,就可以放手去做。 这也是他搞了那么多技术创新,全部都与朱家主共享了。 这些东西本就是华夏人的,霍平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当然,如果在共享的同时,赚点小钱把日子过好那是更好了。 至于不利于大汉的事情,他一丝一毫都不会去做的。 所以面对日逐王先贤掸,霍平只能放弃挟持突围的想法。 这大概就是一个穿越者的历史责任感。 “你就是汉商霍平?” 先贤掸用流利的汉语问道,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因为系统的原因,霍平能听懂匈奴语和汉语。 不过他也能听出两者的区别。 特别是匈奴语,在他耳朵里就有点像是翻译腔。 而这位先贤掸能够说这么流利的汉语,让霍平觉得有些意外。 心想,难怪日后会归汉。 从语言方面来说,还是有基础的。 霍平点了点头:“正是在下。见过日逐王。” 先贤掸没有回应他,径直走到帐篷中央铺着狼皮的石凳上坐下,两名随从立在他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说明对霍平,充满了警惕。 “我女儿说,你自称天人。” 先贤掸的目光在霍平脸上停留许久,“天人会被人俘虏吗?” 霍平微微一笑:“日月有食,江河有竭,天人亦难免人间劫数。” 先贤掸的眼神闪了闪:“伶牙俐齿。不过本王今日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玄虚之言。” 他挥了挥手,一名随从立即捧着一柄刀上前——那正是霍平庄户们所用的改良环首刀。 “这刀,从何而来?” 霍平的心一紧。 他早知道兵器是瞒不过去的,却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 想必呼延云抓到自己后没有立刻杀掉,也是因为兵器。 这些兵器用的都是朱霍农庄整出来的铁,所以兵器更加锋利,而且持久耐用。 匈奴和大汉打仗多年,但凡经历几战之后,都会成为武器专家。 这个时期,匈奴在西域设立“僮仆都尉”,驻扎于焉耆、危须、尉犁等地,负责统管西域诸国,征收赋税、征调人力物力,将西域视为附属区域,直接实施行政管理。 而负责这一工作的,正是先贤掸。 他自然能感受到,这些武器所用的材料不一般。 而且这个时期,大汉兵器在锋利度和经久耐用性上全面优于匈奴。 所以真正让先贤掸出现,不是为了什么天人。 呼延云是他的女儿,呼延云不相信神鬼之说,他自然也不相信。 相比较于天人,他更想知道制铁工艺。 为此,他特意从西域赶回来。 如果匈奴能掌握这样的制铁工艺,那么就能够弥补匈奴当前武器劣势。 战争天平,就会倾斜向匈奴。 可偏偏这是霍平最不可能告诉先贤掸的,如果自己泄露这个技术,让匈奴人拿着好铁打造的兵器屠杀汉人。 那真是穿越者的耻辱了。 还是那句话,穿越者要有历史责任感。 我特么就是开挂,也是给大汉开的啊。 汉奸这个活,不能干! 第134章 不征其税取其利 所以面对先贤掸的问话,霍平不能说实话。 “天外陨铁,神火锻造。” 霍平面不改色。 “陨铁?” 先贤掸接过刀,轻弹刀身,清脆的嗡鸣在帐篷中回荡,“西域每年落下的陨石,我见过不下十块,从未有过如此质地。” 果然,想要骗过先贤掸也没有那么容易。 匈奴确实缺少铁器,甚至这个时期的一些匈奴部落,有的还是用青铜工具和武器。 不过缺少不代表不了解。 先贤掸站起身,将刀锋对准霍平,“本王纵横西域诸国,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没见过?你再编一个像样点的故事。” 帐篷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霍平能感觉到身后呼延云安排的“护卫”也握紧了武器。 似乎霍平只要有所异动,他们就会全力攻击。 尖锐的目光,纷纷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回答关乎生死。 “日逐王,不过是一些铁器而已,如今单于在西域设置僮仆都尉,您日后就是匈奴帝国在西域诸国的代理人。想要什么铁器,难道还是问题么?” 霍平深吸一口气,直接扯开了话题。 当霍平说出僮仆都尉的时候,先贤掸目光一紧。 先贤掸冷冷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单于要在西域设置僮仆都尉?” 这下子,轮到霍平有些纳闷了。 他只知道,历史上匈奴在西域诸国设置僮仆都尉,将西域诸国视为自己的附属国。 但是匈奴什么时候设置的,霍平并不知道。 这就像看历史书,除了特别重要的年份,例如1949年这种,小孩子都记得。 其他的年份,如果考试不考,有谁会记得那么清楚。 特别是穿越过来之后,也没有人说现在是公元前多少年,人家用的都是皇帝年号。 所以自己只能大约估摸年代。 霍平没想到,这个时期匈奴的确设置了僮仆都尉,不过是刚刚提出,还没有落实。 当然在此之前,先贤掸就负责在西域诸国之间斡旋。 在这个基础上,方才设置僮仆都尉。 日逐王先贤掸自然就是执行这件事的人。 然而帝国还没有通知西域诸国,毕竟僮仆都尉也只是准备阶段。 所以别说西域诸国,就连匈奴内部很多高层都不知道这一设置。 霍平竟然能一口说出。 那么霍平的身份呼之欲出,这个汉人真实身份其实是一个窃取机密的奸细。 “你来帝国的目的,是不是为了探取帝国的信息?” 先贤掸眼中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霍平淡淡道:“看来日逐王并不相信我天人的身份,不过没关系,你可以听我说完。我不仅知道匈奴设置了僮仆都尉,而且还知道僮仆都尉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向西域诸国收取赋税。我想问问日逐王,根据你了解的情况,收税能否顺利?” 先贤掸眯起眼睛:“你问这个作甚?” 先贤掸的戒备,已经到达了顶点。 “西域诸国情况复杂,楼兰、车师、龟兹等国,时而恭顺,时而反叛。汉使一来,他们就倒向汉庭。匈奴大军一到,他们又跪地称臣。大王想必为此颇为头疼吧?” 霍平直视对方,目光没有任何的试探,只有一片坦荡。 先贤掸看着霍平纯净的目光,表现得很平静:“西域小国,墙头草而已,帝国自有办法。你一个汉人,关心这个做什么?” 霍平却笑了:“若我能让这些国家心甘情愿奉上双倍贡赋,且永不反叛呢?” 帐篷里响起一声嗤笑,来自先贤掸的一名随从。 大概是他觉得,霍平吹牛逼的样子,很搞笑吧。 先贤掸也没有管这个随从,他也没有笑,只是盯着霍平,缓缓坐回石凳上:“说下去。” “大王现在收税,无非是派兵威慑,按户强征。此法有三弊:其一,耗费兵马粮草;其二,激起怨愤,易生反叛;其三,竭泽而渔,诸国贫困,来年便无税可收。” 霍平语速平稳,仿佛探讨一件非常日常的小事,“若换一种方式——不征其税,而取其利;不夺其财,而让其自愿献上,如何?” 先贤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似乎在考虑霍平所说的话:“你是说,像汉人那样,用丝绸瓷器做买卖?” 先贤掸不愧是有过见识的,他立刻明白了霍平的意思。 “不止。” 霍平向前一步,两名护卫立即按住他的肩膀。 日逐王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我能够制作一物,可让西域诸国,乃至草原各部,都争相求购。” 霍平说,“此物制作并不复杂,但若无秘法,绝难仿制。大王若准我演示,三日内可见分晓。我只有一个要求,用此物做买卖,我要占一成或者半成。” 霍平之前的事情,都是为了引出这番话,他要参与这个生意,最终目的是自由。 先贤掸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想要制铁术,霍平显然不愿意给他。 这些汉人的德性他是知道的,要不然就是抓着一顿毒打,骨头软的就怂了。 可真碰到骨头硬的,那也没办法。 因为汉人与匈奴本就是世仇,特别出身边关的汉人,恨不得将匈奴锉骨扬灰。 匈奴这边也是如此。 若是此人无用,先贤掸绝不会顾及什么天人身份。 可若是,此人说的是真的,那么就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利益。 特别是他的日逐王部落因为一些西域部族的加入,势力今非昔比。 如果真的能够得到霍平所说的东西,在西域得到巨大的利益,这对壮大他的部落是有巨大好处的。 这样的收获,似乎比制铁术还要有用。 “好。” 思考再三,先贤掸终于开口,“我给你三日。若你所言非虚,本王许你活命,甚至给你在草原通商之权。若是戏言——” 他没有说完,但手按在了刀柄上。 意思很明确了,只有三天的时间,要不然就是拿出他所说的商品。 要不然,下场就是死。 霍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先贤掸见状,也不废话带人离开。 不过很快,张奉等人就进入了帐篷。 “天人,日逐王让我等在此伺候您,到时候也给您打打下手。您有任何吩咐,可以直接告诉我等。” 张奉带人要伺候霍平左右。 不过这个伺候是要打引号的,霍平明白,他们是来监视自己的。 第135章 技术保密 霍平醒来时,天还未亮。 帐篷里面,张奉等人轮流以伺候名义守着。 可以说看着霍平的一举一动。 帐篷外有两人看守,都是呼延云手下的精锐。 见到霍平出来,其中一人立即跟上,另一人则快步离去——显然是去通报。 霍平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分配给自己的临时工坊。 那是部落边缘一个独立的帐篷,里面已经按他的要求准备了石臼、麻布、陶罐和大量黍米。 “我需要鲜奶、蜂蜜还有草木灰……” 霍平看了眼跟上来的张奉,然后说出自己想要的其他东西。 张奉自然不会离开,他眼珠子转了转,喊来一位匈奴人让他去准备。 他应该是得到命令,就是寸步不离。 霍平也没有管他。 半个时辰后,材料备齐。 呼延云也来了,身后跟着先贤掸,这位日逐王居然真的为了自己的事情,亲自来观看。 看到这些准备材料,先贤掸问道:“天人所做的,莫非是饴糖?” 饴糖就是麦芽糖,中国麦芽糖的历史可追溯至西周时期。 《诗经??大雅??绵》中就有“周原膴(wǔ)膴,堇(jǐn)荼如饴”的诗句,表明当时人们已熟悉这种甜味物质。 一直到汉朝时期,大汉这边已经有了成熟的工艺制作麦芽糖。 匈奴这边通过劫掠、互市等方式,自然也知道麦芽糖,不过他们的制糖工艺更加简陋。 而且做出来的糖,品质都特别差。 只不过,麦芽糖并不是稀奇物。 呼延云闻言,似笑非笑:“区区饴糖,便号称能抵得上双倍贡赋?” 霍平也不看他们,自顾自道:“之前我与居次说过,只要你们相信,那么我就能够帮助你们。如果你们没有足够的信任,我也很难做成事情。” 先贤掸面无表情地看了呼延云一眼:“在天人面前,不要卖弄你的聪明,多看多听少说话。” 呼延云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她明白父亲说的就是场面话,真要是这家伙搞一些劣质的饴糖出来,只怕父亲会第一个抽刀杀人。 霍平开始工作。 他先挑选黍米,一颗颗检查,只取饱满无缺的。 这一过程极其缓慢,呼延云已经有些不耐烦,但先贤掸却看得仔细。 “为何要挑拣?” 先贤掸突然问。 “颗粒不饱满的,发不出好芽。” 霍平头也不抬,“糖分不足,做出的糖会发苦。” 先贤掸眼前微微一亮,他也尝过草原上制作的饴糖,确实有的糖会发苦。 如果以饴糖为产品,发苦的饴糖肯定价值大大降低。 霍平轻易点破这一层道理,让先贤掸对他有了信心。 这家伙确实懂行。 他也明白霍平要做什么了,就是用普通的材料,做出高品质的饴糖。 如此才能成为向西域诸国倾销的产品。 挑完米,他取来温水——不是寻常温水,而是混了少许羊奶的。 霍平将黍米浸入,解释道:“奶能催芽,且能去杂味。” 其实从这里开始,霍平就在扯淡了。 他自然有改进麦芽糖的制作方法,小时候在农村,有些老人自己就会做糖,做的正是麦芽糖。 霍平小时候爱吃糖,就跟着村里面的老人学过。 如今在【天工开物】的加持下,他对于此项技术的推演能力也大大提高。 足以利用这个时代的工具,做出更高品质的麦芽糖。 不过就连这个技术,他也不愿意交给匈奴人。 所以霍平经过一天的思考,决定在改进的麦芽糖技术里面,增加一些无用的流程。 只要在正确的知识里面,掺杂少量错误的知识,就足以让他们绕弯子。 一旦弯子够多,他们的试错成本就会变大,让他们也不愿意轻易尝试。 果然,先贤掸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接下来的步骤,霍平刻意放慢了速度。 他将浸泡过的黍米铺在麻布上,放在帐篷内避光处。 这一步需要等待,但他知道先贤掸不会枯等,于是同时开始准备其他工具。 “滤汁需要多层麻布,越细密越好。” 霍平展示着手中的布料,“你们用单层粗布,杂质全混在糖里,所以品质受到了影响。” 将所有工具展示结束后,霍平说道,“今天演示结束,后面就是非常重要的过程。” 制糖也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其中包括还有发酵一类的,都需要时间。 霍平将这些时间都利用上了,又增加了一些形式上的流程。 包括当众演示如何用石臼捣碎芽米,如何选芽——芽只长到半寸,绝不能多。 值得一提的是,每一步先贤掸和呼延云都不厌其烦地过来。 甚至一些匈奴牧民都想要过来看,却被呼延云让人赶走,只留下了一些老人。 刚开始不少人都是比较质疑,直到霍平捣出的浆汁浑浊不堪,但加入少量草木灰后,杂质开始沉淀时,他们又觉得奇异起来。 “这是何原理?” 先贤掸不懂就问,也是为了能够更多了解工艺。 “灰能吸附杂质。” 霍平简短回答,不愿多解释。 过滤过程最费时。 霍平用三层麻布反复过滤,直到汁液清澈见底。 历时三天,最后熬煮也是关键。 霍平升起小火,将糖汁缓缓倒入陶罐。 他一边搅动,一边撇去浮沫。 这一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火大了会焦,火小了不凝。 匈奴人惯用猛火,往往熬出一锅焦苦的糊状物。 霍平熬煮过程中,他将陶罐在石台上缓缓转动,罐口对准南方。 霍平闭目低诵着自编的“咒语”,帐篷里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木柴的噼啪声。 十余名匈奴贵族屏息观看,脸上写满敬畏与困惑。 “这是做什么?” 先贤掸的声音打破寂静。 霍平睁眼:“回日逐王,这是‘汲南方朱雀之炎’。糖乃地精所化,需借四方神兽之力调和,方能甜而不腻,润而不黏。” 呼延云站在父亲身后,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她读过汉人的书,知道方士炼丹时也常搞这类仪式。 只是制糖而已,为什么也要弄这样的仪式? “继续。” 先贤掸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他在铺着狼皮的石凳上坐下,手轻轻搭在刀柄上。 霍平完成仪式,将陶罐端回火堆。 他没有立刻加热,而是取来那个精致的小铜壶——壶身雕刻着古怪的符号,用他的话来说是“上古密文”。 几滴“神水”落入糖汁,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腾起淡淡白气。 帐篷里响起惊叹的低语。 “神水化入,天火相接!” 霍平朗声道,其实心中暗笑。 硝石遇热分解产生气体的简单化学反应,在公元前92年的草原上,足以被称为神迹。 而这硝石,也是这两天利用时间制作的。 实际上霍平就是在拖延时间,终于,等到木勺舀起的糖汁垂下完美的旗面。 这也就意味着,糖已经熬煮差不多了。 不过哪怕是匈奴老人,现在也有些昏头了。 知识点太多了,完全记不下来啊。 先贤掸这种老狐狸,自然也能察觉到,霍平做了不少手脚。 只不过,每一个步骤都有说法,似乎不做不行。 而且每当他快忍耐不住的时候,霍平就会给一个知识点。 这也让他难以甄别。 呼延云几度想要派人进来,将霍平抓起来拷打,不过都被先贤掸眼神制止。 要做一个有耐心的猎人,才能抓到狡猾的猎物。 第136章 从饴糖到轻奢品 这时候,霍平将陶罐移开火源,但并不倒入模具,而是静置一旁。 他又开始擦拭工具,显得非常忙碌。 如果有人询问他,为什么不趁热倒进模具里面,他就会解释为个人习惯。 实际上这个静置过程是非常重要的。 因为熬糖过程中糖液温度较高,静置可让糖液自然降温,避免因温度骤变导致糖液结晶或质地不均匀。 霍平耗了差不多时间,这才似乎反应过来,急忙将其倒入模具。 糖汁搬到帐篷外通风处,外面的温度也够冷。 夕阳西下时,他捧回一板金黄透亮的方块糖。 先贤掸亲自取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甜。纯粹的甜,没有丝毫杂味或苦腥。 糖块在口中慢慢融化,不粘牙,不腻人,只有清甜在舌尖蔓延。 几个长老也尝了,纷纷发出惊叹的呼声。 这种甜,他们从未体验过。 呼延云也是难得变了脸色,因为这个糖的品质,甚至高于从大汉那边互市而来的糖。 大汉的糖,里面也是有杂质的。 霍平这糖,却晶莹如琥珀,入口即化。 “此糖可能量产?” 先贤掸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可。” 霍平毫不犹豫地回答,“但需严格按我的方法。特别是芽长、火候、停火时间——一步错,全盘皆废。” 他没有说谎,但也没有全说真话。 现代制糖工艺中,温度控制和发酵时间是核心机密,霍平故意将关键步骤简化,让匈奴人误以为这就是全部秘诀。 先贤掸盯着霍平看了许久,突然笑了:“你一定有所隐瞒。” 先贤掸对霍平根本是不相信的,他绝不相信,这个汉人能把技术完全交出来。 如果真的这么做,那完全是违背常理。 霍平面色不改:“技艺之道,在于分寸。过犹不及,不足亦败。我已将方法展示,能否掌握,就看各人悟性了。” “狡猾的汉人。” 先贤掸说着,却并无怒意,“但这糖确实不错。你说能让西域诸国争相求购,本王信了。不过——仅凭一样甜食,就想跟本王谈条件?” 这项技术的确能够收取重利,可是以此为基础,太过单薄了。 霍平早有准备:“糖只是开始。大王可愿再等一日?” 糖是霍平准备的一样重要原材料,不过靠着这个原材料,就想要一招鲜是不可能的。 先贤掸立刻答应下来,他也期待霍平给他惊喜。 第二日,霍平用前一日剩下的糖,开始了新的尝试。 他取来匈奴人常饮的马奶,加入大量的糖。 这个时期的马奶,才是草原的传统饮品,但霍平要对这个饮品进行改造。 然后,他取来事先准备好的“茶叶”。 那不是真正的茶,而是霍平在草原上发现的枸杞叶。 因为枸杞叶煮后清香微甘,能中和奶的膻味,口感温润不苦涩,适合搭配甜味。 再加上霍平采用了“炒叶”工艺,热锅翻炒叶片至微焦,提前激发香气,降低苦涩。 这是后世制茶的核心步骤,在这个时代属于 “独创技巧”。 霍平要制作的,正是奶茶。 这就是基于麦芽糖研制出来之后,霍平选择的高附加值产品。 而且选择奶茶,不是霍平想当然的。 匈奴族作为游牧民族,依赖牲畜奶制品作为主要营养来源。 奶茶结合了奶、茶和糖,既能补充能量,又能耐寒,适合草原环境。 有传说称,汉代王昭君出塞嫁给呼韩邪单于后,为融合汉地与草原的饮食习惯,将江南的茶叶与草原的奶制品混合熬煮,添加盐巴去腥,创造了早期的奶茶。 不过这只是传说,真正有史书记载,草原上盛行奶茶为唐宋。 唐宋时期,茶叶通过茶马古道传入蒙古高原,蒙古人将茶叶与奶、盐结合,创造了独特的奶茶饮品。 之后,奶茶在蒙古社交和礼仪中占据重要地位,是招待客人的必备品,象征着好客。 在传统节日或祭祀活动中,奶茶常被用作祭品或共享饮品。 由此可见,在后世的草原中,奶茶的重要地位。 霍平只是将奶茶里面的盐,替换成了糖而已。 当然害怕自己制作失败,他准备了加盐的奶茶。 这也防止咸口党和甜口党打架。 “这是何物?” 呼延云问。 “草原奶茶。” 霍平说,“能解油腻,助消化。” 他将“茶叶”用热水冲泡,滤出茶汤,与调好的咸奶茶混合,再加入适量的糖。 第一碗咸甜兼备的奶茶递给日逐王。 先贤掸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再饮一口,眉头舒展。 第三口,他几乎饮尽半碗。 “怪味。” 他说,“但……不错。” 这是极高的评价了。 周围的匈奴人纷纷尝试,反应各异,大多数人都被这种甜咸交织、茶香奶香混合的味道吸引。 “此饮能快速补充体力,且不易腐坏。” 霍平说,“商队行走沙漠,战士长途奔袭,饮此最佳。我称之为‘能量饮’。” 先贤掸没说话,但霍平看到他眼中闪过的精光。 这位斡旋在西域诸国的日逐王,太清楚什么东西有商业价值了。 霍平向他们解释:“这些材料之中,只有饴糖的制作复杂一点。可是饴糖制作出来之后,再用饴糖来制作奶茶就容易很多。奶茶里面的叶子,都是比较常见的枸杞叶。 这些常见的材料放在一起,就变成了奶茶。如果单独卖的话,仅仅饴糖拿出去卖,也只会成为一时的风靡产品,但是放在一起就是一款适合西域诸国贵族和上流社会的轻奢产品。” 这就是深加工的理念。 饴糖单独拿出去卖,也许容易赚钱,但也只是一时的。 特别是饴糖的生产,极容易模仿。 只有将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制作成奶茶的时候,才能有望变成持久风靡的产品。 而且饴糖值钱,但是枸杞叶、马奶并没有那么值钱。 可是放在一起,他们就很值钱了。 先贤掸看着奶茶,一时之间,竟然对霍平的说法非常认可。 “不仅如此,我还有一款产品,可以搭配一起。” 然而霍平还有最后一招。 他取来匈奴的酸马奶。 他来到草原之后,通过张奉也了解了一些情况。 匈奴常将马奶发酵成酸马奶,这酸马奶是倚重口感酸甜、类似酸奶的饮品。 霍平将酸马奶熬煮浓缩,然后加入麦芽糖,搅拌至完全融化。 根据口味,霍平加入少量草原的沙棘果增加风味。 然后在大木桶底层铺碎冰和粗盐,放入装有马奶糖液的小陶罐。 匈奴这边冬天苦寒,不过也因此他们有储冰的习惯。 这些碎冰,也被霍平利用了起来。 他不断搅拌罐内的混合物,利用搅拌破坏冰晶结构,使其形成霜状半凝固态。 将其制作成为“草原冰淇淋”。 这种甜品更接近后世的“冻酸奶奶昔”或“霜淇淋”。 口感绵密微酸,带有麦芽糖的清甜。 虽然没有现代冰淇淋的奶油厚重感,但在这个时期属于“前所未有的新奇美味”。 奶茶和草原冰淇淋横空出世,霍平凭借这两大产品,有信心能够征服草原或者西域诸国。 霍平将这种“草原冰淇淋”,分给众人。 先贤掸将一块放入口中,眼睛骤然睁大。 凉。甜。滑。 在闷热的帐篷里面,这一口冰凉甜滑的“草原冻甜酪”,几乎有颠覆认知的力量。 霍平能够理解这样食物对他们的冲击。 试问有谁能拒绝冰淇淋呢? 如果再加上奶茶,请问阁下如何应对? 有奶茶又有冰淇淋…… 霍平脑海里面闪过旋律,你爱我,我爱你,蜜…… 第137章 贵族才是最好的韭菜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惊叹的呼吸声。 无论是奶茶还是冰淇淋,这都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许久,先贤掸放下手中空碗,看向霍平:“你究竟是何人?” “一个商人。” 霍平平静地说,“一个能帮你们赚取比税收多一倍甚至数倍财富的商人。” 霍平知道先贤掸能够理解这个道理。 收税能收多少钱,而且收税最终针对的就是穷人而已。 就像大汉为什么要搞算缗和告缗,就是知道穷人已经收不到什么税了。 那就只能搞富人了,只是汉武帝的手段残酷了一点。 霍平现在说的也是这个道理,先贤掸想要收税,并没有那么容易。 可是做成这样的产品,比收税就厉害多了。 西域诸国之中,哪怕是再穷的国家,那也有他们的贵族。 贵族的钱,才是源源不断的。 他们没钱,就会去掠夺底层。 等到底层造反上来,又有新的贵族。 贵族才是最好的韭菜! “你做的这些食物,本王看很难长时间保存。你在草原制作,我们如果想要卖到西域诸国,也是不可能的。” 先贤掸已经注意到,奶茶或许还能保存时间长一点。 但是冰淇淋,走不出一里路就化了。 除非是用冰块保着,那损耗简直惊人。 霍平笑着说道:“这并不是我们的劣势,而是我们的优势。我们要开门店,从生产到销售,所有利润都囊括其中。所有人只能从门店,买到我们的奶茶和冰淇淋。所有的店都是我们的人管理,那么也能为这些食物制作方式保密。 门店开得越多,我们赚的钱就越多。同时对这项生意进行垄断,要规定其他人想要做奶茶和冰淇淋,必须交加盟费,否则犯法。而且严控西域三十六国的糖,所有卖奶茶、冰淇淋里面的糖,必须用我们的糖,否则如同私铸钱币,派兵直接抓起来处死……” 霍平跟先贤掸详细说了起来,例如怎么去开总店,然后怎么开分店? 开分店的模式,他全部套用现代开店的模式。 要问霍平怎么这么熟悉,他曾经刚毕业的时候,跟几个同学就开过这种加盟店。 一大帮子人,亏得内裤都没得穿。 不过这套模式,放在匈奴这边,他们是能听得进去的,而且觉得很有道理。 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者,让他们去垄断市场,他们就会赚得更多。 别人哪怕加盟,对他们而言也就是韭菜。 霍平这一套理念,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先贤掸,都感到有点大脑宕机。 特别是分店、加盟店原理,他也只能听懂一些,不过却知道这个能赚钱,而且能赚大钱。 前提就是,必须有震慑三十六诸国的能力。 先贤掸觉得,匈奴现在有这个实力,他也有这个自信。 实际上霍平为什么会这么无私地去跟他们说,是因为他知道匈奴对西域三十六国控制只是一时的。 自从“漠南无王庭”之后,匈奴主力全部到了漠北。 他们与西域诸国距离实际上拉远了,之所以现在能控制,只是因为余威而已。 大汉对丝绸之路的控制,势在必行。 现在教他们这套方式,无非是让他们将精力转到这件事上来。 让匈奴人前期投入,扩大规模。 只等大汉控制西域,那么匈奴这些产业就能落到大汉的手上。 正如霍平所想,人可以不当,但是侵害大汉的事情,自己一点都不能做。 呼延云忽然开口:“以天人的想法,总店是准备开在什么地方?” 霍平毫不犹豫:“楼兰,只有楼兰是最合适的。不仅是总店,我建议工坊也要建在楼兰。我们要以楼兰为原点,让我们的制糖工坊和奶茶店开遍商路。” 这才是霍平的真实目的,那就是要去楼兰。 只有去了楼兰,才能找到朱据他们。 到时候,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脱身。 先贤掸面无表情道:“天人说得不错,这么一番劳碌,天人应该已经累了。来人,伺候天人休息。” 霍平也只能说这么多,剩下的就要看他们自己的了。 不过有如此重利,他不相信他们不上钩。 …… 长安。 刘彻此刻正闭目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 皇商队伍整整一个月没有消息。 赵破奴、高不识、仆多八百人出关后,下落不明。 这代表,有些事情再度发生改变了。 按照他的想法,一个月的时间,楼兰应该已经有变化了。 看来,还是失败了么? 刘彻睁开眼睛,看向台阶下的御史大夫刘屈氂:“昨日有建章宫上空,有大星西流,曳尾如炬,坠于雍州方向。刘大夫通星象谶纬,此兆,何解?” 刘屈氂闻言,恭声回道:“陛下圣明。古谶有云,‘天星坠野,主非常之变’。依臣浅见,此兆分两端。其一,或有社稷柱石之臣,或于天下极重之人,魂归天地,阴阳两隔……” 刘屈氂此话一出,刘彻敲击案面的手指突然停下。 刘屈氂噤若寒蝉,他感觉陛下平静的外表下,有着一种莫名的沉重。 “继续。” 刘彻目光毫无感情波动。 刘屈氂顿了顿,似是斟酌再三,语气愈发凝重:“其二,则恐是大地将生灾异,或旱涝,或地震,祸及兆民。” “非常之人离世?朕近日未曾听闻宗室勋贵、大臣有大丧……灾异?关中亦未听说若有祸事,动摇根本。” 刘彻缓缓开口,不知道是在斟酌,还是在回答。 刘屈氂想到李广利的话,他知道自己应该要做出决断了。 只见他伏在地上:“陛下容禀,臣本不敢妄言,但事关宗庙社稷,臣万死亦不敢隐瞒。星象示变,除人事、灾异之外,更有一桩隐忧……恐是有人以巫术乱政,祸乱乾坤,以致上天示警。” 巫蛊之祸四个字,再度出现在刘彻的脑海里面。 霍平曾跟他预言巫蛊之祸。 刘彻却没有细问,因为他明白,问得越清楚,反而容易让自己深陷其中。 提前知道,往往越会受到影响。 至于巫蛊之祸,原本是什么,刘彻虽然不知道,但是他相信自己改变了,一切都改变了。 而且在刘彻的推演下,有能力掀起巫蛊之祸的,应当是江充。 之前,江充不就试图用冠军侯墓的巫蛊,栽赃太子么? 现在善于搞巫蛊这一套的江充死了,本以为这一切结束了。 却没有想到,此话又从刘屈氂口中说出。 而刘彻也明白,刘屈氂的背后,肯定还有李广利,还有很多人。 他们竟然把这个事情给续上了。 巫蛊! 刘彻想到这两个字心里冷笑,对这两个字已经厌恶至极。 不过刘彻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说道:“你是说……有人以巫蛊欲乱天下?” “陛下明鉴!” 刘屈氂叩首,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近日臣偶得密报,有人在东宫周遭,乃至太子宫中属官的宅邸内,掘出多具桐木人偶。人偶身上刻着陛下、皇后以及诸位皇子名讳生辰,更以朱砂画厌胜符咒,日夜祝诅,其心可诛!”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若是霍平在这里,只怕也要喊一声好家伙。 江充死了,历史上原本的巫蛊之祸从直接关系来说,被结束了。 然而正如他曾经所说的那样,巫蛊之祸还会以其他形式发生。 刘彻,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一种莫名的宿命感,笼罩在他心头。 而他也也在此刻明白,原来巫蛊之祸的真正源头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第138章 演得真好 曾经霍平的预言,让刘彻第一次窥探未来的一角。 于是他斩断因果,尝试着以自己的方法,改变即将到来的一切。 而如今,他方才发现,因果原来在自己身上。 江充能掀起巫蛊之祸,是因为自己会信。 刘屈氂现在再提巫蛊,是因为他相信自己会信。 如果杀了刘屈氂,还会有人来整巫蛊之事。 所以,刘彻明白过来,巫蛊之祸的根源其实就是自己。 这很难不让刘彻想到,霍平曾经跟他说的历史惯性。 在这种惯性下,哪怕骄傲如刘彻,也仿佛是一只被操纵的玩偶。 毕竟他就算再千古一帝,能杀了自己么? 就连刘彻也疑惑,自己会否定自己么? 如果我否定了我,我还是我么? 这特么都快成了哲学命题。 “木偶现在何处?” 刘彻的声音很平静。 “已封存于廷尉诏狱。” 刘屈氂取出帛书,上面写有这件事的经过,“太子洗马张光被捕,却还未招供。” “交由廷尉处理,你且退下。” 刘彻的声音始终没有起伏。 既然挡不住,就让它发生吧。 而且,现在阻拦刘屈氂有意义么? 霍平一个月没有消息,凶多吉少。 那么,太子据哪怕回来,也没意义了。 因为只有霍平回来,太子才能有足够力量节制天下。 而霍平若亡,太子坐不稳这个位置。 在皇家坐不稳位置,下场就是被丢弃。 或许,这就是天命! 刘屈氂听了此话,连忙退下。 “传五皇子髆来见朕。” 刘彻吩咐黄门郎。 立刻有人去通传。 大殿里面空无一人,朱安世也不在这里,他在边关搜寻霍平和刘据的消息,寻找最后一丝可能。 刘彻没有阻拦他。 很快,刘髆来到了殿中。 刘髆生得清秀,举止温雅:“臣拜见陛下。” 刘彻打量着他:“起来吧,传你过来,可知何事?” 刘髆起身,垂手而立:“臣不知,但听陛下吩咐。” 刘彻将那份帛书推至案边:“看看。” 刘髆上前,恭敬接过。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要停顿片刻,他的侧脸平静无波。 看完,他将帛书放回案上,后退三步,再次跪下。 刘彻的目光,始终放在他的身上。 刘髆深吸一口气,清晰道:“臣以为,此事有蹊跷。” “哦?” “太子兄长仁孝,天下皆知。如今兄长下落不明,便有人急不可耐抛出此等证物,时机太过巧合。以臣愚见,恐是有人欲趁兄长不在,构陷东宫。” 刘髆目光清澈,毫无一丝杂质。 他的态度与刘屈氂完全相反。 刘彻盯着他:“你与据儿,关系很好?” “太子待诸弟皆厚。” 刘髆答得滴水不漏,“臣只是就事论事。” “朕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太子去了哪里,髆儿,太子去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若是太子真的回不来呢?” 刘彻的声音低沉,不过殿内的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刘髆伏身叩首:“陛下春秋鼎盛,太子之事自有天意。臣唯愿陛下安康,大汉永固。” 标准得无可挑剔地回答。 表情动作眼神,无一破绽。 甚至如果看得仔细,刘髆的很多神态动作竟然与太子据格外相似。 并不是单纯地模仿,而是一些细节的神似。 换句话说,此子有储君之相。 刘彻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你很好。退下吧。” “谢陛下。” 刘髆再拜,起身,倒退着退出殿外,每一步都合乎礼制。 等到刘髆离开之后,刘彻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演得真好。” 刘彻喃喃自语,“比他母亲还会演。” 刘髆的母亲,李夫人。 那个倾国倾城,临死都不让他见最后一面的女人。 她的儿子,继承了她的美貌,也继承了她的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做什么。 刘彻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长安缓缓移到西域。 霍平、刘据、一百羽林卫还有五十庄户……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是霍平真的没了…… 那么一切又要回到原有轨道上。 他仿佛与曾经的那个他,重新融为一体。 刘彻的目光落在“昌邑”二字上——那是刘髆的封地。 这个五皇子,有母族支持,李广利能力也尚可。 而且有朝臣拥护,至少刘屈氂倾向他。 现在,只差一个名分。 若是自己百年,就算真如霍平预言,被后人称之为汉武帝。 那么,太子刘据和昌邑王刘髆,他们谁是汉昭帝? 当然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当时询问霍平。 刘彻却没有问。 因为他不相信霍平,他也不相信所谓的历史是既定的。 未来没有标准答案。 他必须有自己的判断。 这就像一些人认为自己穿越到古代,因为知晓历史,就能够创造历史。 他却不知道,创造历史的只有极少数的那些人。 你所知道的历史和未来,就是他们创造的。 刘彻坚信自己就是创造历史的人! 换句话说,未来乱不乱,只有他说了算! 现在看来,太子刘据机会小了很多。 昌邑王刘髆的机会,正在慢慢变大。 而他也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时间,不再是无穷无尽的。 他的终点,已经不远了。 正在沉思中,黄门郎带来钩弋夫人送的点心。 “……弗陵?” 刘彻看着点心,想起了那位小儿子。 他当即起身,前往钩弋宫。 穿过“尧母门”来到钩弋宫。 殿内很暖,有淡淡的乳香。 钩弋夫人赵氏正抱着两岁的婴儿轻哄,见刘彻进来,忙要起身行礼。 “免了。” 刘彻摆手,走到她身边。 刘弗陵睡得正香,小脸粉嫩,睫毛长长。 刘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像陛下。” 钩弋夫人小声说,“尤其是眉眼。” 刘彻仔细看着。 确实像——那鼻梁的弧度,那微微上挑的眼角,活脱脱是他年轻时的模样。 比刘据像,比刘髆像,甚至比早夭的刘闳都像。 “弗陵……” 刘彻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钩弋夫人看着怀中的孩子,眼睛也是闪亮的。 仿佛,看着希望。 刘彻接过婴儿。 很轻,很软,带着新生命特有的温热。 刘弗陵在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指。 那么小,那么脆弱。 “陛下。” 钩弋夫人犹豫着开口,“听闻太子殿下……” 显然太子长期没有出现,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还没消息。” 刘彻打断她,目光仍停留在婴儿脸上。 不过殿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时间的脚步。 钩弋夫人不敢发出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刘彻忽然说:“你说,若是朕看不到他长大了,该怎么办?” 钩弋夫人脸色煞白,跪倒在地:“陛下万岁,何出此言!” 钩弋夫人很聪明,她知道刘彻对长生的向往,也很喜欢万岁这个说法。 《汉书·武帝纪》中记载,元封元年春正月,陛下行幸猴氏。诏曰:“朕用事华山,至于中岳,翌日亲登嵩高,御史乘属,在庙旁吏卒咸闻呼万岁者三,登礼罔不答。”苟悦注曰:“万岁,山神称之也。” 这里面就是说,刘彻登嵩山时,随从的臣僚们隐隐约约听到三声高呼万岁的声音,苟悦便说这是山神在称呼当今陛下,刘彻也认为这是祥瑞之兆,遂把它写进诏书里。 往日钩弋夫人称万岁,刘彻都会露出笑容。 可是此次,刘彻也是笑了,不过笑容中多是讥讽:“万岁?古往今来,谁真万岁了?秦始皇求仙问药,不也五十而终?” 他将婴儿交还给她,然后目光放在钩弋夫人脸上:“弗陵很好,可惜太小了。” 钩弋夫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敢说。 “好好照顾他。” 刘彻看着这对母子,轻声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去。 在他想来,未央宫的那个位置,对于这小儿子来说,还是太远了。 只怕连上棋盘厮杀的机会都没有。 可惜了! 你还小,朕已经老了! 第139章 抵达楼兰 塔里木盆地的风显得干燥有力。 离开呼延部,霍平终于看见了楼兰城。 那是一片绿洲托起的土黄色城池,静静卧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 孔雀河水像一条碧色丝带,从城边蜿蜒而过,滋养着成片的葡萄园和麦田。 更远处,沙丘起伏,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金白。 “那就是楼兰。” 呼延云策马与霍平并行,她今天换上了匈奴贵女的装束——貂皮镶边的骑服,腰间佩着镶红宝石的弯刀,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额前垂着金叶额饰。 呼延云为霍平介绍:“汉人所说‘蒲昌海之城’,楼兰就是其中之一。我们叫它‘土城’。” 霍平眯起眼观察。 城门口进出的人流稠密,有赶着骆驼的粟特商人,有穿着毛毡的羌人。 也有穿汉式深衣的,可却并不是汉人,至少长得不像汉人。 城墙上的守军装备混杂——皮甲的匈奴式弓箭手与汉制铁札甲的持戟武士并肩而立。 这也象征着楼兰国的处境和文化,夹在两个大国之间。 霍平知道楼兰在大国之间,向来是左右逢源。 历史记载,楼兰国官职都要设定两套,一套是适应匈奴的,一套是适应大汉的。 正如质子,也是一个送往匈奴,另一个送往大汉。 按照原本的历史,这个时期,应该是在匈奴担任质子的安归回到了楼兰成为国王。 不过现在历史改变了,大汉应该是送尉屠耆回来了。 可是从城的情况来看,霍平没有看到汉人。 霍平假装好奇地问道:“我们是来见楼兰王么?” 想要在人家地盘上做生意,自然要拜见这个领域最大的那个。 更何况,匈奴和大汉对楼兰这样的小国来说,那都是超级大国。 史书记载楼兰国士兵三千左右,不过战斗力与这两个大国比,跟纸糊的一样。 公元前108年,赵破奴率700轻骑兵就能够突袭楼兰,生擒楼兰王。 等到安归王时期,公元前77年,傅介子以出使西域为名前往楼兰,也只带了勇士和译者共36人,直接刺杀安归。 当然傅介子时期,匈奴已经势弱太多了。 但是赵破奴那一战,实实在在七百人就打穿了这个国家。 呼延云的部落虽然是呼延部的附属,可是也有千骑。 再加上她作为日逐王先贤掸的女儿,见楼兰王也是轻而易举的。 更何况,如果楼兰王是安归,他在匈奴当质子,呼延云应该认识。 霍平询问这句话,是想要知道,现在楼兰王到底有没有发生变化? “楼兰王在扜泥城,那是夏都。” 呼延云说,“这里是冬都伊循城,由辅国侯须卜陀镇守。他也是我父亲的新盟友。” 呼延云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颇有深意看了一眼霍平。 大概是看霍平会不会继续打探消息。 霍平自然没有让呼延云看透,而且也没有继续再问。 这个女人对自己很有敌意,过来建设工坊和奶茶店,她必须跟着过来,一半以上的目的就是为了看住霍平。 其实她并不知道,霍平要是想要离开,她根本拦不住。 已经来到了楼兰国,霍平的目的就不是离开了,而是要找到刘据等人。 呼延部众人缓缓接近城门。 守军认出了呼延云的旗帜。 城门官快步迎上:“辅国侯已在府中等候。” 穿过城门,霍平感受到楼兰的混杂。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语言嘈杂。 一行人来到城西一片高墙围起的府邸。 建筑风格明显偏向匈奴——厚实的土墙、低矮的穹顶、门楣上雕刻着狰狞的狼头,唯有屋檐一角残留着楼兰式的莲花纹饰。 “须卜陀的母亲是匈奴贵族。” 呼延云继续介绍,“他的妻子是我父亲的表妹。在楼兰,他的话有时比王更管用。” 霍平明白,这番话也是警告。 匈奴经营西域太久了,西域三十六国中但凡重要一点的国家,里面一些贵族说不定也被匈奴渗透。 大汉想要在这个时期,立起一个被阉割的尉屠耆,难度大大增加。 而且须卜陀作为辅国侯,在楼兰国的地位很高,相当于摄政王。 他偏向匈奴,这对大汉不利。 大门敞开,武士分立两侧,皆是匈奴装束。 一个五十余岁的男子站在阶前,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穿着匈奴式皮袍,但腰间佩着楼兰官员的玉带。 想必,这一位就是辅国侯须卜陀。 “见过辅国侯。” 霍平抱拳行礼。 须卜陀打量着霍平,笑容豪迈却未达眼底:“不必多礼!日逐王的朋友,就是我须卜陀的朋友。” 须卜陀看向呼延云,用匈奴语和她交流了几句。 大概意思是问候,再加上询问霍平天人的身份。 呼延云淡淡一笑:“他能听懂匈奴话。” 须卜陀也不尴尬,哈哈一笑,将众人引入会客厅,却没有再问了。 厅内陈设几乎全是匈奴风格:兽皮铺地、狼头挂壁、铜鼎烹肉。 唯有主案后一幅磨损的楼兰织锦,暗示着此地仍是楼兰国土。 落座后,侍者奉上的不是葡萄酒,而是浑浊的马奶酒。 “草原的味道,比那些软绵绵的葡萄汁实在!” 须卜陀举碗豪饮,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日逐王信中说,霍先生有本事让甜食变得比黄金还诱人。怎么,汉地的糖不够甜,非要来楼兰做?” 霍平小啜一口奶酒,辛辣冲鼻:“汉地的糖只甜汉人。我要做的糖,要甜遍西域、草原,乃至更西的国度。” “哦?” 须卜陀身体前倾,眼中精光一闪,“怎么个甜法?” 霍平从皮囊中取出糖块。 须卜陀接过,捏了捏,又用匕首切下一角放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喉结滚动,闭目不语。 许久,他睁眼,将剩下的糖扔给身旁侍卫:“都尝尝。” 侍卫们分食后,眼中都露出惊异。 哪怕是他们,都没有尝到这样程度的饴糖。 霍平是有信心的,至少蔗糖没出之前,自己这个麦芽糖的工艺,是哪怕嘴刁的现代人都能认可的。 果然,须卜陀重新打量霍平:“确实不一样,但这和楼兰有什么关系?你在草原不能做?” “因为楼兰是西域门户。” 霍平平静地说道,“商队东来西往,必经此地。工坊设在此处,原料易得,销量肯定大。更重要的是从这里出去的糖,可以贴上‘楼兰珍宝’的标记,这也宣扬了楼兰国威。同时,能打出我们奶茶的名气,也为楼兰吸引更多的商贾前来。” 须卜陀似笑非笑地看着霍平。 一个汉人,跟着匈奴人过来,然后找自己谈生意。 实在是有趣。 “日逐王要几成?” 他突然问。 “三成。” 霍平如实回答。 不过先贤掸要的三成并非整个交易的三成,而是在盈利上交给帝国之后,剩余的三成。 “只要三成?” 须卜陀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因为日逐王要的不仅是糖。” 霍平直视他,“日逐王已奉命在西域设立‘僮仆都尉’,建立税收体系。我的糖,就是他新税制的敲门砖。诸国习惯了为此物付钱,就会习惯为匈奴付税。” 霍平有意提到这件事,就是想要看看这位辅国侯的态度。 呼延云眉头微微皱起,她对霍平这番试探有些反感。 她感觉霍平故意用这句话挑起矛盾。 偏偏此次出行,自己父亲让自己不要过多阻拦霍平。 须卜陀的笑容渐渐收敛:“霍先生倒是坦诚。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若现在扣下你,逼问出制糖之法,献给安归王……岂不是更简单?” 此话一出,呼延云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因为呼延云知道,须卜陀是在故意吓唬霍平。 她观察霍平脸色,意外发现霍平脸色微微一变。 她不由心里一松,看来这家伙,胆子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大。 须卜陀这么简单一句话,就把他吓住了。 实际上,呼延云哪里知道,霍平脸色一变不是被须卜陀吓到了。 而是他听到了须卜陀提到了安归王,他没有想到,新的楼兰王竟仍然是安归! 第140章 搞出大动静 霍平之所以来楼兰,就是因为他从朱家主那里得知,朝廷已经派人送尉屠耆到楼兰登上王位。 而他们作为皇商,正是在这个背景下,选择到楼兰的地界建立汉人的商业基地。 这件事固然冒险,可若是尉屠耆登上王位,那么这个商业基地的价值大大增加。 此事于国于己都有利。 谁能想到,自己等人遭遇了埋伏,如今一半人战死,一半人下落不明。 朝廷送来的尉屠耆也不知道到哪了,竟然还是让安归上位,历史等于是重演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干的好事,送个楼兰国王子都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真该死啊! 霍平心里气得咬牙切齿。 他现在怀疑,朱据等人也受到这个影响。 原本来楼兰准备搬救兵,结果安归上位,导致他们来到楼兰之后下落不明。 须卜陀的目光也落在霍平身上,似乎是观察他是不是真被吓到了。 霍平注意到众人的目光,这才收回心神,微微一笑:“辅国侯如果这么做,得到的只是一张配方。而失去的……是未来十年西域一成的糖茶之利,是日逐王的怒火,还有您掌控楼兰实权的根基。” 须卜陀目光瞬间凝为实质。 霍平说一成的糖茶之利,就等于须卜陀没有开口,他已经替须卜陀定了这一成。 至于他说须卜陀掌控楼兰实权的根基,也就是看穿了须卜陀的把戏,知道他的背后就是匈奴。 所以这个生意,肯定是能够做成的,而且是以日逐王的意思做成的。 霍平继续道:“如今楼兰国事事仰仗匈奴鼻息,辅国侯您有匈奴血统,有兵马,有威望。如今日逐王新设税制,正是用人之际。您若助他成事,将来在西域,您就不仅是楼兰的辅国侯,更是匈奴税制在西南的代言人。这比一张配方,值钱得多。” 霍平这是借着日逐王的名头来做生意。 呼延云也不制止。 匈奴人要直接得多,只要赚钱获利就行了,谁管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呼延云也能听出,霍平确实适合谈生意。 须卜陀盯着霍平,眼中神色变幻——警惕、算计、贪婪、野心,最终化为一声长笑。 “先不谈生意,咱们喝酒。” 能喝酒,就证明还能继续谈。 而他所说的先不谈,无非就是霍平提出的条件,他还不是很满意。 呼延云暗暗点头,如果换作她来谈判,哪怕搬出自己父亲,也只是达到与霍平差不多的效果而已。 国与国的交往,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哪怕你是大国,想要搞霸权主义那一套,也要搞出一个由头来。 你不由分说就是要骑在人家头上拉屎,那么本来能谈成的事情,也肯定要出事的。 这就需要外交的本事。 一些纵横家,就是干这个事情的。 在呼延云看来,霍平有这个纵横家的本事。 一会工夫,就是几碗马奶酒下肚。 铜鼎中的羊肉早已炖烂,酒坛空了大半。 须卜陀喝得满面红光,忽然将酒碗重重一摔,厅内骤然安静。 “酒喝够了,肉吃足了,找点趣味。” 须卜陀摇晃着站起,看向霍平,“霍先生,你是天人。我帐下这些草原儿郎,却想见识见识,天人的本事。” 呼延云微微皱眉:“辅国侯,我们是来谈生意的。” 呼延云自然知道,须卜陀有意为难霍平,这也是为了打压自己这边的气势。 毕竟刚刚霍平拿日逐王压他,他自然有些不快。 虽然须卜陀确实不敢触怒日逐王,可他也是楼兰国的支柱人物。 总不能在自己地盘上,被人平白无故压一头,所以他就瞄准了霍平。 “正是贵客,才要以草原最高的礼节相待!” 须卜陀大手一挥,“来人!清场!布库!” 霍平看向呼延云,呼延云替他解释了一下布库。 原来布库类似于摔跤,这在大汉也有,叫作角抵。 霍平倒没想到,这里的人一言不合就要切磋。 不过草原民风彪悍,这西域估计也是这样。 你说话管用不仅是你说得有道理,关键是你要有强大的武力。 这也是一种强者崇拜。 厅中央迅速清出一片空地,铺上厚毡。 四名赤裸上身的楼兰国武士踏入场中,个个筋肉虬结,身上带着刀疤。 他们是须卜陀的亲卫,以勇力著称。 帐内气氛陡然紧绷。 呼延云手下有人想要上前,不过却被这位居次拦住。 一路上她虽然提防霍平试探她,可是有机会试探霍平,她绝不拦着。 除非是霍平向她求救,不然她也想要看看,霍平身上还有哪些底牌。 来之前,先贤掸就跟她说过,这个汉人身上有很多秘密,能探知多少就探知多少。 等到这个汉人没有秘密的时候,就是他死亡的时刻。 刚刚她出面阻止是害怕生意受影响,如果不可阻挡的时候,她也不会主动替霍平挡事。 霍平看到这一幕,心里也是一亮。 来到楼兰国,没有找到刘据等人,这让他一时没了办法。 霍平觉得朱据他们肯定是到了楼兰,就是不知道躲在哪里。 毕竟自己也和他们说过,如果安归上位,那么楼兰态度就会改变。 他们也许知道危险,所以躲了起来。 现在须卜陀的试探,似乎给了他新方向。 他之前在匈奴部落,听闻匈奴人也喜欢摔跤。 摔跤好的人就如同明星一样,知名度非常广,而且大型节日都能参加。 楼兰国这里受匈奴影响多,大概也有这样的风俗习惯。 如果自己在这里搞出一些动静,想必也能打响知名度。 这比搞奶茶快多了。 只要自己的名字传出去,哪怕就是汉人天人的名头传出去。 他相信,朱据等人也会来找自己的。 到时候,大家一起离开楼兰即可。 “辅国侯厚意,却之不恭。” 霍平起身,缓缓脱下外袍,露出精悍却不夸张的身形。 自从力量点满值后,他的力量远超常人,但摔跤技巧一窍不通。 不过没关系,一力降十会的道理他是懂的。 四名武士看到霍平的体格,不免脸上露出好笑的神情。 这个汉人看起来,太过瘦弱了。 呼延云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着眼前这一幕。 “霍先生,我这里有四名武士,随便你来挑战。” 须卜陀没想到霍平真敢应战,他故作大气地一挥手,让他来挑。 既然要打出名,霍平毫不犹豫,目光扫过四人,还有他们身后的人:“我要……打十个!” “打什么?” 须卜陀认为自己听错了。 霍平伸出一双手,很坚定地一个个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个!” 数完之后,又用手指一个个地点楼兰国的武士,从面前四人点到旁边护卫的几个人。 没想到点到第八个,人就不够了,显得场面还有些尴尬。 霍平索性一指须卜陀:“辅国侯可以算两个,我打完他们之后再打你。你若是能胜我,饴糖和奶茶的生意,我的份额全部让给你!” 人不够让这老头来凑。 今天我霍平,要把你们都打平! 第141章 汉人的威风 “哈哈哈!”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还有一名楼兰国武士笑着喊道:“汉儿惯常吹嘘如放屁。” 其他人闻言,也跟着骂了起来。 秦人、汉儿的称呼,层出不穷。 匈奴与西域一般称汉人为秦人,这是不承认汉朝的意思。 至于汉儿就是带有羞辱意味了,将霍平视为文化低等的“孩童”。 之前说过楼兰国的文化就有点两极分化,在这些楼兰国人眼里,看待汉人也是两极分化。 有些是倾向于大汉,有些是倾向于匈奴。 不过这个时期,倾向匈奴的居多。 在一些人眼里,匈奴是强大的象征。 汉人虽然强,却诡计多端,刻薄寡恩,实力不行。 楼兰国有杀汉使的行为,固然在十几年前,赵破奴带兵攻破楼兰国震慑之后,短时间不敢再这么做了。 不过他们对汉人,仍然有着敌意。 史书记载,楼兰人碰到汉使会故意指错道路,让汉使因迷路而死。 当然正如之前说过,楼兰人这么做,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一些汉使欺辱楼兰国人。 毕竟超级大国嘛,没点性格能叫超级大国? 后世一些视频就点评过,汉使因喜欢搞事而被津津乐道。 有人戏说,从汉武帝开始汉使出使各国嚣张到横着走,到他国总想着搞出点事情来,不是杀了人家的国王就是一心求着被国王杀了。 若是出使后没做出点惊险刺激的事就不甘心,如果能活着回来,纵使别人不笑话你是个懦夫,自己也会非常羞愧。 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大汉连续跟匈奴打。 且鞮侯单于上位后,给汉武帝写信:“按辈分您是我长辈,咱爷俩不打仗了,和平相处吧。” 那真是恨不得喊爹了。 汉武帝就派苏武出使匈奴商谈和平共处事宜,苏武临时招募了一百人带着副中郎将张胜和临时委派的使臣常惠就到了匈奴王庭。 且鞮侯单于热情接待了苏武等人,但这个副中郎将张胜却是个不安分的主,他想靠着这一百人对匈奴发动一次袭击,计划是趁着单于出外打猎的时候把他的母亲给绑架送到汉朝逼迫单于称臣。 这才导致了苏武等人被抓,苏武直接自杀保留名节。 结果且鞮侯单于硬是让巫医把他救活了。 所以说,匈奴人也好,还有一些西域诸国的人对汉人是又恨又怕。 打心里觉得这帮人,就是一群非常能作,但是打不过别人立马又回家叫家长的熊孩子。 对汉人自身的战斗力,他们是不服的。 特别这个汉人看起来,远不如他们膀大腰圆。 须卜陀挥了挥手,制止他们的羞辱:“天人,不用你打十个,你能打四个。本侯亲自下场,与你一较高下。” “好!” 霍平指向那个喊自己汉儿之人:“你,过来!” 那名武士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动作迅猛如豹。 显然是久经沙场。 霍平下意识侧身,纯粹靠反应速度避开擒抱,右手顺势抓住对方手臂,用力一拽。 那近两百斤的壮汉竟像草人般被甩出,重重摔在毡上。 这些武士都是辅国侯须卜陀的近卫,自然吃好喝好,一个个肥头大耳。 放在匈奴那边,也是要高看一眼的好手。 靠着吨位,也能硬压别人的存在。 结果到了霍平手上,轻松被摔在地上。 满场哗然。 武士自己都懵了,他根本没看清动作。 “节约时间,你们一起上!” 霍平没好气一脚就将地上的武士给踹飞了出去,似乎嫌他挡事。 其他人见他如此羞辱他们的武士,纷纷大怒。 第二个、第三个同时扑上。 霍平不会锁技、不懂绊腿,只能凭借绝对的力量和速度。 他抓住一人手腕,反关节一扭,那人惨叫着跪倒。 另一人拦腰抱来,霍平沉腰扎马,竟将对方整个提起,过肩摔出。 “好力气!” 须卜陀眯起眼,拍案喝道,“阿赫铁!你去!” 最后那名武士缓步上前。 他比前三人更壮,步伐沉稳,眼神冷厉。 这是须卜陀麾下第一力士,曾徒手勒毙野狼。 阿赫铁没有猛扑,而是张开双臂,如熊抱般压来。 霍平不退反进,在对方合抱前的一瞬,双掌猛推其胸膛。 两个人纯粹的力量对撞。 阿赫铁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毡上留下深深脚印。 呼延云的眼神,瞬间凝重了起来。 她之前听埋伏的人说过,霍平带着一群汉人屠了五百骑。 她本以为霍平在那些人中,应当是军师一样的存在。 现在看来,那五百骑之中,怕是不少人就是死在他手上。 想起之前数次跟他距离靠得那么近,甚至自己父亲与他离得那么近,呼延云就觉得后背都是冷汗。 若是这个家伙,想要杀人的话。 哪怕自己父亲身边有护卫,也一时之间挡不住。 他们竟然与死亡,曾经数次擦肩。 阿赫铁后退还没有站稳,霍平趁机上前,他不会摔跤技法,索性用最原始的方式:拦腰抱住,全身发力上拔。 阿赫铁拼命下坠,两人僵持,肌肉偾张,青筋暴起。 毡子被踩得吱呀作响。 众人看到这诡异的一幕,都觉得震撼。 阿赫铁宛若黑塔一样的巨大身形,竟然被霍平这个看似纤瘦的汉人给死死抱住了。 以阿赫铁的力量,一时之间都无法挣脱。 三息。 五息! 霍平忽然低喝一声,腰腿协同发力,竟将阿赫铁双脚离地拔起,旋身一抡! 庞大的身躯飞过半空,轰然砸地,整座大厅都似震了震。 寂静。 阿赫铁挣扎两下,竟一时爬不起身。 霍平喘息站定,松了松发麻的手臂。 他故意让喘息声重些,显得费力。 不过他没有顾得上休息,已经盯上了须卜陀:“辅国侯,既然你说这是最高礼仪,那我也回敬你。你过来,咱们练练布库!” 你这个老骨头不是想要试试我么? 既然如此,那我也来试试你。 一拳打腿防止逃跑,一拳打嘴防止求饶,剩下的就全看发挥了。 要是把这老家伙打死,也不知道能不能声名远扬。 须卜陀盯着他,许久,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大步上前,竟亲自斟满一碗酒,双手奉给霍平,“霍先生果然非比寻常!这力气……说是天神赐予,我也信了!” 须卜陀态度恭敬地敬酒,算是为之前的行为赔罪。 至于跟霍平练布库。 须卜陀觉得还是算了,一把老骨头,别给人家打出舍利了。 毕竟汉人有句话说得好,西西物质魏俊杰! (冷知识,佛教在公元前1世纪左右已传入西域。) 第142章 朱据的下落 盯着须卜陀良久,这老家伙不接招。 霍平总不能毫无缘由打死他,那么会让呼延云格外警觉,再度将自己监禁起来。 所以,霍平接过酒,一饮而尽:“取巧而已。若真论摔跤技法,我远不是这几位勇士的对手。” “力气是根本,技法只是枝叶。” 须卜陀揽住霍平肩膀,亲热得仿佛多年挚友,但凑近耳语时,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霍先生……你有这等神力,又有制糖奇术,在这西域可是大有作为。” 霍平神情淡然:“辅国侯说笑了,我只是个想安稳做生意的普通人。” 须卜陀笑了笑,目光饱含深意:“霍先生天人也,日逐王用你,是要你的技术,控西域之利。而我须卜陀……更想交你这个朋友。技术会过时,利益会变化,但朋友,可以长久。” 霍平神色微微一动。 他没有想到,须卜陀竟然拉拢自己。 这个有着匈奴血统的辅国侯,似乎野心不小。 两人站在一起交流,让呼延云有些不安。 呼延云端着酒杯起身:“辅国侯,我替父亲敬你一杯。” “哈哈,好!” 须卜陀也举起酒杯:“楼兰工坊,我会全力支持。你要的地、人、物,明天就到位。我只要两成利,但有个额外条件——” 须卜陀的目光,放在霍平的身上。 “请讲。” 霍平平静地看向他。 “将来若有一日,日逐王容不下你了,或者大汉追索到你了……” 须卜陀咧嘴一笑,“楼兰,有你的位置。我麾下,缺一个像你这样的……‘天人将军’。” 刚才两人还只是窃窃私语,可是现在,须卜陀当着呼延云的面招揽霍平,展现了十足的诚意。 这话太重,也太直白。 呼延云脸色变了,她身边的人目光也冷厉起来,就等呼延云一声令下。 霍平沉默片刻,缓缓道:“辅国侯厚爱,霍某铭记。只是眼下,我只想做好糖,做好奶茶。其余诸事……且待将来。” 须卜陀呵呵笑着:“日子长着呢!来,喝酒!” 宴席终散,霍平回到临时住处。 呼延云跟进了霍平的房间。 霍平平静地看着她:“居次有何赐教?” 呼延云打量着他:“霍先生,我想提醒您,我们对您还是充满信任的。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份信任。” 霍平微微一笑:“日逐王以及居次对我的好,我心中有数。而且我只是一个商人,只是想要赚些利益而已。商人爱财忘义,这是我的天性。 再者说,区区楼兰不过是在大汉与匈奴之间摇摆,我不会寄希望于他们的庇护。在这西域,我跟着日逐王才是正道。” “只要霍先生好好合作,你永远是天人。” 呼延云说罢就离开了。 不过呼延云出来之后,就对在旁边等候的张奉说道:“这段时间给我盯死了,只要他开始制糖,就给我详细无误地记下来。如果流程有变化,你也不要提醒,将不同之处和相同之处都记下来细细比对,我不相信他不露出马脚。” 张奉连忙答应下来,不过他面色为难:“近几次制糖,我都全程跟着。不过天人每一次制糖,步骤一点都没有错。” 这也是张奉感到苦恼的。 他自然也明白,霍平搞的那些仪式什么的,有些很可能就是障眼法。 因为张奉就是汉人,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制糖还要搞什么仪式。 但是霍平的记忆力太强了,竟然每一次的步骤一丝一毫都不差。 他想要找到破绽,都根本找不到。 “那你就记住他手头动作,反复他的步骤,然后找人模仿着做。如果你一个人看不出,就多找几个人看。” 呼延云说到这里,也觉得有些发闷,这个人太鸡贼了。 搞出那么烦琐的步骤,根本不是正常人能记下来的。 她也找人仿制过,根本没办法实现那么烦琐的步骤。 张奉连连点头。 呼延云语气又柔和起来:“你记住,只要你能够掌握这个制糖技术,那么你就是天人。我是非常信任你的,但是我不信任那个人。” “感谢居次信任,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奉感激涕零地表忠心。 呼延云吩咐完之后就离开了。 她没想到,第二天须卜陀的支持就来了,不过与须卜陀一起来的还有一些楼兰人。 他们表示,须卜陀送他们过来,就是专门伺候霍平的。 这话分明就是欲盖弥彰。 呼延云知道,霍平的制糖技术,不仅自己想要窃取,就连须卜陀也是一样的心思。 呼延云为此去找了须卜陀,然而须卜陀也是一条老狐狸,自然不愿意接招。 尤其霍平昨晚透露了日逐王即将要在西域设立僮仆都尉,须卜陀这些贵族的支持,对于日逐王至关重要。 所以呼延云现在也不能将须卜陀压得太狠。 呼延云气得牙痒痒,她将这个仇,全部记在了霍平的身上。 她知道,这个汉人肯定是故意的。 昨天晚上,口口声声争取利益,实际上将老底都抖到了须卜陀的手上。 须卜陀抓住了破绽,怎么可能愿意放弃。 须卜陀以此事为要挟,就是想在制糖上面分一杯羹。 毕竟奶茶也好,冰淇淋也罢,最重要的还是糖。 现在因为自己父亲的事情,呼延云也只能忍了。 只是让张奉等人,要盯紧了霍平,特别是尽快破开他的技术。 这对霍平来说,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之前霍平被呼延云的人死死盯着,一点自己的空间都没有。 现在通过须卜陀的人过来,双方相互掣肘。 在双方你争我斗的情况下,反而让自己有了一点空间。 空间虽然不大,但是足够霍平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了。 工坊的建设以霍平为主,霍平将这些人都指挥了起来。 张奉以及须卜陀派来的工匠拓诃罗,成为两边的领头人。 两人都抱着偷师的想法,所以在霍平面前非常卖力。 霍平为了表明立场,很多关键的事情都交给张奉去做。 张奉自然愿意,都是亲力亲为。 不过拓诃罗这边,霍平也没有冷落,跟他也交代了一些工作和技巧。 所以拓诃罗愿意围着霍平后面转。 在两人错开之后,霍平与拓诃罗才多了聊天的机会。 霍平就表示好奇,问起了楼兰的风土人情。 等到拓诃罗放松下来的时候,霍平突然问道:“楼兰距离大汉那么近,按说应该有不少汉人。为什么我进入楼兰之后,就没见到过汉人?” 果然拓诃罗一听到楼兰国的汉人,表情就古怪了起来。 霍平脸上不动声色,不过心里却是狂喜。 “我有几个朋友,跟我在路上失散了,楼兰国最近有没有突然出现的汉人?” 霍平紧紧盯着他,他觉得这个拓诃罗肯定知道自己想要问的事情。 果然拓诃罗闭口不言,神情警觉。 在霍平许诺,会将一些技术教给拓诃罗,甚至拿出一项秘技后,这才让拓诃罗表情出现了松动。 只是拓诃罗仍然咬紧牙关。 第143章 酒神拓诃罗 霍平知道,不拿出一点东西出来,无法让这个家伙开口。 所以霍平单独去了工坊,利用蒸馏法,蒸馏葡萄酒。 至于过程非常简单,而且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精密的蒸馏仪器,可是将蒸锅稍微改造一下,也可以做到土法蒸馏。 以前农村很多家都会自己做土酒,用的就是改造的简易蒸锅。 当霍平将蒸馏后的葡萄酒给拓诃罗的时候,拓诃罗先是凑近闻了闻。 这个时代的葡萄酒酒精度只有10度到16度,霍平蒸馏一次之后,大概酒精度达到了40度左右。 为了降低高度酒的灼烧感,霍平还加入了一些饴糖。 所以拓诃罗嗅了下,感受到浓烈的葡萄香气裹挟着丝丝甜腻扑面而来,又隐隐透着一股陌生的、近乎暴烈的辛辣。 他舌尖轻点酒液,霎时如遭火舌舔舐,灼痛自舌尖直窜喉头,激得他猛地呛咳出声。 “这酒……太烈了!” 他嘶声喊道,眼眶被呛得泛红,却仍死死盯着杯中残酒。 霍平不慌不忙递过一盏清水,笑道:“你莫着急,这蒸馏之法,便是要将葡萄精魄凝成一滴。” 拓诃罗灌下半盏清水,喉间的灼痛稍减,可那酒液的余韵仍在胸腔翻涌。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神殿见过的圣火——祭司以秘法点燃的火焰,燃得又急又猛,说是能直通天神。 此刻这酒,不正是这般? 它不再似葡萄酿那般温顺,倒像被抽走了魂魄的烈马,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在烧。 可奇的是,那灼痛之后,竟泛起丝丝缕缕的甜,像是融化的沙枣蜜,又似春日里最甜的葡萄汁,在舌根处缠绵不去。他忍不住又抿了一小口,这次学乖了,让酒液在舌尖多停留片刻。果然,初时的暴烈过后,葡萄的醇香与糖的甘甜便层层绽开,仿佛整片西域的葡萄园都浓缩在了这小小一杯里。 他眼中惊疑渐退,取而代之的是匠人独有的灼光。 楼兰的酿酒术讲究顺应天时,葡萄熟透便榨汁发酵,从不动火烹煮。 可这汉人,竟敢硬生生将葡萄的魂魄凝炼出来。 “此酒,能醉神。” 他突然道,声音里带着敬畏。 霍平挑眉:“醉神?” 拓诃罗点头:“我们祭祀时,祭司总要饮最烈的葡萄酿,说是能通灵。可这酒……怕是连天神饮了,也要晃三晃脑袋。” “哈哈!” 霍平这才明白,他是在夸自己的酒。 看他继续品尝,霍平也不阻拦。 果然没一会,拓诃罗就感觉到高度酒上头的滋味。 “拓诃罗,这葡萄酒蒸馏术我教你如何?从此以后,你就是西域的酒神!” 霍平的声音带着诱惑。 拓诃罗眼睛发光:“请天人教我。” 霍平看他已经有了五分醉意,这才直接发问:“那你先告诉我,最近有没有汉人来楼兰?” “汉人……” 拓诃罗反应慢了半拍,脸上闪过了犹豫。 霍平加紧输出:“你如果实实在在告诉我,这项技术我就交给你。从此以后,你就是西域酒神,你将会打破阶层,从此成为西域人上人。可是你如果骗我,我随时能够收回这项技术,让你身无分文。” 反正拓诃罗也不知道这技术是什么,他没有亲眼见过。 不过酒是什么情况,他是知道的。 人喝完酒之后,思维就会变得单纯,也会变得更加有勇气或者说鲁莽。 拓诃罗倒不至于喝完酒就敢造反,但是在成为人上人的诱惑下,终于打破了顾虑。 “天人,我可以跟你说,但是你千万要保密。安归王上位后,对汉人极为仇视。城里面的汉人,都被抓起来了。你说你的朋友如果那段时间来到楼兰国,肯定也被抓起来了。” 听到拓诃罗的话,霍平终于明确了朱据这些人的下落。 不出意外,他们从沙西井好不容易赶到楼兰国。 没想到,安归王已经上位。 在历史上,安归王是坚决站在匈奴那边的。 劫杀汉朝使臣和商队,阻断丝绸之路,清洗国内亲汉势力,并允许匈奴军队在其国内活动。 当汉朝要求他入朝觐见时,他以各种理由推脱,并在公开场合嘲讽汉朝软弱。 他对汉朝使者的问罪也采取敌对态度,甚至在宴会上杀害汉使。 可以说古代文人动辄提到楼兰,就是“不破楼兰终不还”,一大半怨气都是安归引起的。 所以安归王上位,立刻抓了所有汉人,霍平觉得是可信的。 “你可知道,他们关在什么地方?” 霍平再度问道。 拓诃罗面露犹豫。 霍平冷冷地说道:“你已经泄露秘密,我现在如果去找辅国侯,你觉得你还有活路?” 拓诃罗听到霍平威胁,当即脸上露出怒意,似乎想要动手。 霍平将他肩膀一按,拓诃罗当即动弹不得。 “像你这样的,我轻轻一拧,你脖子就得断。” 拓诃罗的酒意,瞬间就消散大半。 他连忙磕头求饶。 霍平冷冷地看着他:“你现在只有一条路走,那就是跟我合作。我问什么你乖乖告诉我,我传授你葡萄酒提炼工艺。到时候,你拿着这个技术,可以改变命运,成为真正的人上人。 如果不走这条路,那么你就只能死了。现在哪怕我杀了你,辅国侯也不会找我,只是会换个人来继续偷师。” 听到霍平的话,拓诃罗思考良久,他抬头满脸虔诚:“天人,我愿意归顺你,我想要当人上人。” “从今天开始,西域少了一个平民拓诃罗,多了一个酒神拓诃罗!” 霍平露出了笑容,他知道这个人,短期内不会背叛自己。 于是他继续询问汉人的下落。 拓诃罗知道的不多,他只知道汉人都被抓起来关在秘密地牢。 楼兰国的地牢在哪,谁也不知道,应该是在城外的某处。 不过这些汉人被抓起来也不是免费养着,如今的安归王要在举行大典礼的时候,将这些汉人全部处死祭天。 霍平听到这里,心里一惊,他赶忙询问祭天的时间。 得知就在这个月内就要举行祭天,具体哪天不知道,甚至有可能五天或者十天后。 霍平也觉得头疼。 他要想办法,见到朱据他们其中之一才行。 正在此时,霍平就听到门外一句:“天人就在这里。” 随后脚步声响起,呼延云带人将门给踹开了。 门外,全部都是匈奴人。 第144章 制冰术 呼延云立在门外,身后是二十余名匈奴武士,已将工棚团团围住。 她目光如刀,先扫过霍平,再盯住拓诃罗。 “霍先生好兴致。” 呼延云的声音冷得像冬日寒风,“不在工坊督促进度,却来这偏僻角落……” 呼延云闻到酒味,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喝酒?” 呼延云有些纳闷,她听到有人汇报,说霍平带着楼兰人躲在这里。 本以为是搞什么大事,却没有想到一进来,就闻到了刺鼻的酒味。 拓诃罗脸色煞白,伏地不敢言语。 霍平苦笑一声:“居次误会了。我找拓诃罗喝酒是准备研究一种新的葡萄酒,正好听到楼兰大庆典的事,于是多聊了一会。” “大庆典?” 呼延云挑眉。 “这个月,楼兰举行安归王即位仪式,西域诸国皆会遣使来贺。” 霍平语速平稳,脑中飞速编织着说辞,“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能在庆典上,让各国贵胄尝到我们的奶茶和冰淇淋,这两样东西,从此便是西域贵族宴饮的标配。” 他向前一步,语气诚恳:“居次,糖茶生意要做得长久,不能只靠日逐王和须卜陀大人的支持。我们要让整个西域的上层,都认这个牌子。将我们奶茶,当成最高级的。庆典,就是最好的舞台。” 呼延云眯起眼,没有立刻回应。 她走进工棚,环视四周,最后停在葡萄酒面前。 她确实没有看到什么不符合常理的东西。 “所以你们刚才,是在谈庆典?” 呼延云的表情也平和了下来。 “正是。” 霍平顺势接话,“我在问拓诃罗,庆典的规模、有哪些国家会来、宴饮的规制如何。知己知彼,方能一击而中。” 拓诃罗连忙磕头:“居次明鉴!霍先生确、确实只问了庆典之事……我刚刚说到庆典……” 呼延云沉默良久。 工棚内空气凝滞,只有棚外战马偶尔的响鼻声。 “庆典什么时候?” 呼延云看向拓诃罗。 拓诃罗的回答仍然是那样,就是在这个月,但是不知道哪一天。 毕竟这里是冬都,庆典在夏都。 “冰淇淋需要冰。” 呼延云忽然说,“西域虽有储冰之习,但量少价昂。庆典所需之冰,恐怕把你工坊半年的利润填进去都不够。天人以商人自称,难道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么?没有冰,你如何供应那么多的奶茶和甜食?” 呼延云觉得自己找到了他的破绽,语气变冷:“天人,你真认为我什么都不懂么?还是你觉得,我们先赔钱做买卖?” 冰是仅次于糖的大问题。 现在是夏日,想要推广奶茶,也需要冰块。 奶茶加冰块,这才是王道。 这个时期的西域诸国包括匈奴,获取冰块主要依靠冬季采冰储存的传统方法。 例如,楼兰人会在冬季采集河湖中的天然冰块,运往预先挖掘好的冰窖中储存。 冰窖通常建在阴凉的地下,底部铺以稻草、芦苇等隔热材料,冰块层层堆叠,再覆盖保温材料,以减少与外界热交换。 这种方法在当时非常普遍,根据记载,这个时期的人会储存夏天用冰量的三倍,因为古代条件有限,无论密封有多好,最终都免不了有一部分冰会融化。 所以如此一来,冰的价格就昂贵。 “若只为买冰,自然不够。” 霍平微微一笑,“但若我能……制冰呢?” “制冰”二字,让众人都是一愣。 就连呼延云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能制冰?” 这个时代的人,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冰是能够制出来的。 霍平看着呼延云:“只要居次相信,上天入地也不是难事,何况是制冰。” 霍平反复强调相信,也是一种洗脑的方式。 一次次打破她的固有观念,一次次给她种植这种想法。 只要能够持续给她震撼,就算有一天,霍平说他一个响指能够毁灭世界,只怕她都要多想一会。 呼延云皱着眉头:“你需要什么,我现在就要看制冰术。” “制冰需要硝石,你们去帮我寻找硝石,明日我来当众制冰。” 霍平平淡语气中充满信心。 “好,我立马收集。” 硝石最早被称为“消石”或“地霜”,战国时期的《神农本草经》将其列为上品药物,用于医药领域。 春秋晚期的《范子计然》已记载硝石产地,表明当时人们对硝石有初步认识。 所以这个时代的人,自然认识这东西。 第二天,坊后院被清空,架起高台。 须卜陀亲自到场,左右护卫林立。 呼延云立于他身侧,匈奴武士围在外圈。 两人带来的工匠,挤在院墙边,交头接耳。 都在讨论,这个不可思议的事情。 时值正午,烈日当空,晒得地面发烫。 这样炎热的天气,竟然能徒手变出冰来,这比戏法还要神奇。 霍平站在场中,面前是两个大木盆。 一个盆中盛满清水,另一个盆里堆着灰白色的结晶。 这些硝石经过霍平提纯,已经可以使用了。 “硝石者,地火之精,遇水则寒。” 霍平朗声说道,故意用上玄乎的说辞。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简单的吸热反应,但在公元前92年,这就是神迹。 他将盛沸水的小铜盆放入大木盆中,开始往两盆之间的空隙倒入硝石和水。 白色晶体簌簌落下,与清水接触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须卜陀身体前倾,眼睛瞪得老大。 呼延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害怕碰到什么恐怖的事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 起初毫无变化,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呼延云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她甚至感觉自己似乎被霍平给耍了。 这家伙难道是故意把须卜陀叫来,是为了护住他的? 自己竟然相信,他真的能够制冰? 须卜陀也不说话,只是在思考,霍平搞出这一幕,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图? 正当呼延云快要无法忍耐的时候,铜盆外壁开始凝结水珠,又过片刻,水珠竟结成白霜。 “起霜了!” 有人惊呼。 霍平不为所动,继续缓缓添加硝石。铜盆内的清水开始出现冰晶,如蛛网般蔓延,逐渐增厚。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整盆沸水表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在烈日下冒着森森白气。 全场死寂。 须卜陀大步冲到铜盆前,伸手触摸——冰冷刺骨,是真的冰。 在秋日正午的沙漠边缘,凭空制出了冰! “神术……真是神术!” 须卜陀的声音发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转身抓住霍平肩膀,“天人!有此术,楼兰从此再不惧暑热!庆典所需之冰,要多少有多少!” 呼延云也走了过来。 她没有碰冰,而是盯着霍平:“你还有多少本事没拿出来?” 霍平面色神秘:“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有些工匠已经震惊得无以复加,甚至一些人跪在地上向霍平行礼。 呼延云眼神都有了一些恍惚。 她对霍平甚至心中产生了一丝敬畏。 第145章 有舍有得 看到呼延云这个样子,霍平就知道,这一关应该已经过了。 而且自己通过他们收集硝石,自己后面会有重要作用。 制冰的震撼尚未平息,呼延云忽然开口:“既然霍先生有如此能耐,这个月庆典,不如再添一桩美谈。” 霍平抬头:“居次的意思是?” “楼兰大典,最后三日会有摔跤大赛。” 呼延云一脸郑重,“西域各国皆会派出最强力士,胜者可得楼兰王重赏,名震诸国。霍先生既自称天人,又有一身神力……何不代表冬都出战,替辅国侯以及我们匈奴帝国打出威风?” 霍平心中一凛。 须卜陀眼睛一亮,立刻附和:“不错!若天人能在大赛上夺魁,那天人之名便坐实了!届时再推出奶茶、冰淇淋,谁敢不认这是‘天赐之饮’?” 两人一唱一和,自然是算盘打得一样。 看到霍平手上有这么多技术,他们都眼馋了。 如果霍平能够参加比赛,那么他们借此可以让工匠协助他,获取技术。 霍平脑中飞速盘算。 摔跤大赛……各国力士齐聚……自己能够参与其中,就能够脱离监视…… 其实这对霍平来说是好事。 他现在最大的想法,就是要找到朱据等人。 参加摔跤大赛,自己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打探朱据他们在哪。 但他不能答应得太快。 “居次、辅国侯。” 霍平面露难色,“非是某推脱。只是工坊建设正值关键,制糖、制茶、制冰,诸事繁杂。我若分心训练、参赛,恐耽误正事……” “工坊之事,我可暂代你监管。” 呼延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留下核心工匠,交代清楚日常工序。至于那些‘秘法仪式’……”她顿了顿,“你指定两个可靠之人执行即可。大赛前后不过十数日,耽误不了多少。” 这番话,已经将她的目的昭然若揭了。 她的确被霍平镇住了,本以为他就会装神弄鬼,结果他会制糖,而且品质好得没话说。 认为他就会制糖,结果他做出了奶茶和冰淇淋。 认为他到此为止了,现在他又搞出了制冰之术。 呼延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加快速度掏空他。 把他手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全部逼出来。 让霍平参加摔跤比赛,如此一来,他就要花费更大精力在训练上。 工坊不能停,生意也不能停,那么霍平就要从身边挑选一些人来传授秘法。 至少制糖的技术,可以先破解再说。 须卜陀也拍胸脯:“霍兄弟放心去比赛!工坊这边,我派兵严加看守,绝无闪失!你若代表冬都夺冠,我在最繁华的街市,再送你一处店面,专售奶茶冰淇淋!”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将霍平架得高高的。 拒绝,则显有些不识趣了。 答应,虽要暂时交出工坊管理权,却换来了一个光明正大寻找同伴的机会。 霍平根本不需要权衡,只不过他还是露出“艰难”的神情,缓缓点头:“既然居次和辅国侯如此看重……某,某愿勉力一试。” “好!” 须卜陀大喜,“从明日起,我派军中最好的摔跤勇士与你培训。那些西域力士的路数,我都熟悉,定让你大获全胜!” 呼延云也露出满意神色:“天人深明大义。此事若成,你在父王心中的分量,又大不相同了。而且你在西域诸国眼里,算得上一个人物。” 霍平心想,我需要你把我当人物? 他也明白,呼延云表面是对自己参加比赛感到高兴,实际上她是为了能够从自己这里得到技术而感到高兴。 之前呼延云想要窃取霍平的方法,都是让张奉等人跟着霍平后面跑。 可惜这么多天,也没拿到什么东西。 霍平这家伙一点破绽都不露,让她也非常头疼。 现在霍平到须卜陀那边,准备参加比赛。 霍平一旦没有办法直接出现在工坊,那么他必须透露很多信息,或者把基本程序告诉工匠。 否则工坊这边没有办法正常运转。 如果霍平就连工坊正常运转都没有办法做到,那么呼延云会直接拿他去祭天。 须卜陀的想法也很直接,他见识到了霍平的这些本事之后,他也产生了浓浓的兴趣。 以他的想法,那就是必须在霍平身上得到这些技术。 呼延云的话,正中他的心。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技术,须卜陀也想要参一手。 三个人各怀心思。 …… 楼兰国即将举行大典。 长安未央宫,仿佛陷在冬天一般寒冷。 刘彻的神色,暮色更重。 岁月和疾病在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身上刻下了无情的痕迹,他的手背青筋虬结,面容瘦削,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偶尔掠过鹰隼般的锐光,提醒所有人,他仍是帝国的主宰。 阶下,丞相刘屈氂的声音带着诚惶诚恐,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陛下,太子音讯断绝足有三月,东宫已生祸乱。臣已查明,东宫确实有多人暗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陛下圣体!” 刘屈氂已升为丞相,这是一个信号。 所以在这个信号的引导下,很多牛鬼蛇神又跳了出来。 原本刘屈氂就准备用巫蛊说事。 现在他更加有底气。 而在他运作之下,巫蛊二字,再度化为长安上空的阴云。 刘彻沉默半晌,他居于高位自然能够看清。 楼兰之行,本就吉凶难料。 如今刘屈氂与酷吏集团联手发难,所谓的“巫蛊”,不过是一把早已打磨锋利的匕首,直指储君之位,以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卫氏势力。 想到如今朝堂之上,那些个股肱之臣中,不乏太子昔日的支持者,此刻却都无人敢出一言。 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都仿佛成了瞎子和哑巴。 精于权斗的刘彻自然知道,这盘棋,太子和卫氏已经陷入了死局。 现在就需要一个借口,让他们出局。 而刘彻此生都与巫蛊有牵连,曾以陈阿娇施行巫蛊之术为借口,废黜了她。 这几年,因为精力不济,常被噩梦与病痛困扰,对宫中神巫之事也表现得越发疑神疑鬼。 刘屈氂正是窥准了这一点,想要掀起“巫蛊之狱”。 或许这就是霍平曾说的,巫蛊之祸。 他越发清晰,帝国需要这场巫蛊之祸。 他要借这股东风,为自己身后的大汉,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正如当初用巫蛊拿下陈阿娇一样,现在的刘彻无非是将当年的事情重复一遍。 “既如此!” 刘彻的声音干涩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凡太子东宫属官、宾客及一应涉事人等,悉数下狱,交廷尉府严加鞠问。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陛下圣明!” 刘屈氂眼中精光一闪,立即躬身准备将这件事应下。 只要进了大狱,一切都成了。 太子一系很快就要全部拔除。 就在大事可成之际,一名内侍仓皇趋入,跪地疾奏:“陛下!皇孙妃临盆在即,太医言,恐就在今日今夜!之前太医曾诊脉,说极有可能是皇曾孙。” 刘屈氂脸色一僵,这也太巧了。 布局这么久,最关键一环,结果被这孩子给耽搁。 这孩子,有点邪乎啊。 第146章 新生命 “皇孙”二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 刘进,刘据的长子,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 而他即将出生的孩子,将是自己的曾孙,是刘彻这一脉血脉的直接延续。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猛地攥住了刘彻的心脏。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初得长子时的狂喜。 想起生命诞生时那纯粹的、充满希望的啼哭。 他铲除了许多威胁,但面对一个尚未出世、代表着未来无限可能的新生命,那冰冷的杀伐之心,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已是风烛残年,自知时日无多。 发起这场清除是为江山稳固,但对这即将到来的第四代血脉,垂暮之年的他,竟生出了一丝近乎本能的敬畏与柔软。 是的,到他这个时候,越发的敬畏生命,敬畏新生命。 新生命的到来,代表着陈旧的古老的一切,都要逝去。 殿中空气再次凝固,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最后的裁决。 刘屈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沉默良久,刘彻缓缓开口,更改了成命:“传旨,太子宫所有人员,禁足府邸,无诏不得出入。由廷尉、御史大夫共同查案,然三月为期。三月之后,若罪证确凿,再行国法。若系诬构……”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刘屈氂,“诬告者反坐。” 刘屈氂心里发寒,只敢看着地面。 刘彻顿了顿,补充道:“皇孙府加强护卫,一应用度照常,待皇孙妃平安生产后,即刻来报。” “……臣,领旨。” 刘屈氂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甚至连一丝异样也不敢表现出来。 但是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也站上了钢丝绳。 这一端是失去刘据的东宫和卫氏,另一端是李广利、刘屈氂还有看似置身事外的五皇子刘髆。 大家拼命摇晃钢丝绳,就看谁先掉下去。 刘屈氂心里沉甸甸地退出大殿。 巨大的宫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缕天光隔绝在外。 刘彻独自留在愈发昏暗的御座上,身影被跳跃的烛火拉扯得变幻不定。 刚才那一瞬的犹豫和仁慈,已经消散无踪,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寂。 他知道刘屈氂之流绝不会罢休,所谓的调查,不过是给一场早已注定的屠杀蒙上一块拖延时间的遮羞布。 他也知道,自己对那个未出生婴儿的些许心软,可能会留下不可预知的后患。 但这就是帝王之路。 他必须冷酷地权衡一切,包括自己的情感。 太子刘据,自己给了他机会,他没有珍惜。 或者说,他根本做不到。 所以,卫氏的势力必须被拔除,这是为了刘氏江山在他死后不至倾颓,也是为了……或许是为了那个更年幼、更易于掌控的继承人。 “来人。”他低声唤道。 老内侍王顺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 “去!” 刘彻的声音疲惫而清晰,“告诉廷尉,查,可以。但在这三个月内,皇孙府若有一人出事,或皇曾孙有任何差池,朕唯他是问。另外,让北军戒严,未央宫戍卫,全部换上朕从陇西调来的郎中令所属。” “诺。” 王顺应道,迟疑片刻,还是轻声问,“陛下是担心……有人会铤而走险,对皇孙不利?” 刘彻没有回答。 他担心吗?或许。 但更多的是掌控。 他要在自己还能掌控的时候,安排好一切。 包括清除,也包括保护。 那个新生命,是棋子,是血脉,也是他刘彻在这人间留下的、超越政治算计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 “朕只是要让这盘棋……” 刘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宣告,“按照朕的意思,下完。” 他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他,这个孤独地坐在权力巅峰的老人,既是风暴的源头,也必将被其吞噬。 只是在那之前,他还要为汉家天下,落下最后几颗冰冷的棋子。 …… 夜幕降临,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而在皇孙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进在产房外焦急地踱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妻子王翁须痛苦的呻吟声不时传来,每一声都让他的心揪紧一分。 府外,禁军已将整个府邸团团围住,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禁。 “殿下,喝点水吧。” 管家轻声劝道。 刘进摇摇头,目光始终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知道外面的情况,知道祖父已经对父亲这一派下手,更加知道自己可能也难逃一劫。 可此刻,他只希望妻子和孩子平安。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夜空。 “生了!生了!” 产婆兴奋地跑出来,“恭喜殿下,是个小皇孙!” 刘进冲进房间,看到虚弱的妻子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 “殿下,孩子像您。” 妻子虚弱地笑道。 刘进接过孩子,手在颤抖。 这是他的儿子,当今大汉皇帝的曾孙。 可这个孩子出生在如此动荡的时刻,未来又将如何? 生于皇家,是他之幸,还是不幸? …… 耳边似乎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刘彻突然感到一阵剧痛袭来,他捂住胸口,额头上渗出冷汗。 老毛病又犯了,每一次发作都更加严重。 他艰难地走到榻边躺下,望着头顶的帷幔。 这一次老毛病来势汹汹,感觉快要耗干了他的精力。 霍平说他寿命就在这几年,他觉得这家伙说得还是很准的。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 至于是功是过,自有后人评说。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下完这最后一盘棋。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稍缓,刘彻渐渐陷入半睡半醒之间。 朦胧中,他似乎看到卫子夫年轻时的模样,看到她抱着刚出生的刘据,笑靥如花。 “陛下,这是我们的儿子。” 她说。 我有儿子了,刘彻第一次感受到为人父的巨大喜悦。 小小的孩子,承载着大汉帝国的希望。 刘彻伸手想去触摸,幻影却消散了。 他睁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宫殿和摇曳的烛光。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对许多人来说,这可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刘彻坐起身,唤来内侍:“更衣,上朝。” “陛下,时辰尚早……” “更衣。” 刘彻语气坚决。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未央宫时,刘彻已经端坐在龙椅上,等待着朝臣的到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第147章 地牢死囚 须卜陀安排的训练场在军营西侧,一片用木桩和麻绳圈出的沙地。 三日来,已有六十多名武士在此被霍平放倒。 此刻,沙地上又躺倒三个。 霍平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看着周围那些或敬畏或恐惧的脸,摇了摇头:“若都是这般水准,大赛不必去了。” 教头乌温脸色铁青,他是须卜陀麾下老将,训练摔跤手十五年,从未见过这般情景。 霍平不懂任何草原摔跤的技法、步法、锁技,他纯粹靠硬得吓人的筋骨以及那股不合常理的巨力。 任你技法精妙,他总能在被制住前的一瞬挣脱,然后用最直接的方式将人掼倒在地。 “霍先生……” 乌温硬着头皮上前,“摔跤非只凭力气,大赛规则复杂,需三人组队,轮番出战,还有器械场、混战场……” 他想要介绍规则,意思是不能光找力气大的。 “规则我已经明白了,所以我需要能配合的队友。” 霍平打断他,“至少要能在我手下撑过三招,看懂我的意图。现在除了阿赫铁,还有谁?” 场边一片沉默。 阿赫铁从人群中走出,左臂还缠着布带,那是三日前与霍平试手时被震伤了筋。 他沉声道:“先生,军中好手就这些了。其余人……确实接不住您一招。” 霍平皱眉,看向场边监督的呼延云:“居次,若凑不齐三人,按规矩可否弃权?” 呼延云脸色也不好看。 她本意是推霍平出去,让他无暇顾及工坊,这样一来强行逼着他交出技术。 毕竟霍平这几项技术放在一起,随便一样都是能够带来丰厚利润的。 这样的技术,呼延云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她睡觉都睡不安。 她的心态就像相声中“于谦的父亲”,捡不到钱就等于自己丢的。 她是抢不到,就当自己丢的。 可是现在,霍平倒是愿意比赛,却没有人能够跟他比试。 呼延云深吸一口气,脸色平静:“大赛确需三人。弃权可以,但我们帝国颜面何存?” “那就找能打的人来。” 霍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否则,我明日便回工坊。制糖进度已耽搁了,不能再拖。” 他转身欲走。 “等等。” 呼延云叫住他,与乌温交换眼神后,冷声道,“我让辅国侯继续找。三日内,给你凑齐队伍。” 霍平不置可否。 …… 须卜陀听完阿赫铁的汇报,在帐中踱步良久。 “军中真的没人了?” “能打的都试过了。” 阿赫铁单膝跪地,“霍先生那种打法……不像摔跤,像山崩。没练过专门应对的路数,上去就是送啊。” 阿赫铁都觉得憋屈,这完全不是人。 须卜陀摩挲着下巴上的虬髯,眼中闪过挣扎。 摔跤大赛对他意义重大,夺冠对他而言是一份荣耀。 同时,让霍平自顾不暇,从而交出制糖、制冰等技术,这更是关键中的关键。 现在队伍组不起来,一切都要落空了。 须卜陀为难:“我现在到哪再去找高手?” 正说着,阿赫铁欲言又止。 “有什么就说,我让你在我身边历练,而不是将你完全当作侍卫。只要你有智慧,也可以当我军师!” 须卜陀看他样子,忍不住说道。 阿赫铁不仅是他的近卫,更是他的侄子。 是真正的自己人。 所以说,两人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阿赫铁闻言,这才劝道:“冬都里面能找的人都找了,但是地牢里面不是还有一些准备祭天的俘虏,他们之中说不定有好手。” 须卜陀一怔,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这批俘虏事关重大,如果放出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哪怕是老奸巨猾的须卜陀,想到地牢里面关押的人,都露出了浓浓的谨慎和警惕。 这些人必须全部祭天,哪怕走漏了一点风声,楼兰根本无法承担这后果。 若真是重复十多年前那一幕,楼兰还能不能在地图上存在都难说。 阿赫铁苦笑:“如果不动这些人,那就真的无人可用。其实我也能看出来,天人并不想参赛,他只是被架着而已。现在有这个借口,他肯定回到工坊。制糖技术我们到现在还没拿到,错失这个机会,很有可能再也拿不到制糖技术了。 动这批俘虏固然有风险,可是风险再大,那也是楼兰的风险。没有这个制糖技术,损失是叔叔您的损失。” 提到霍平制作的饴糖,须卜陀也是脸上露出了挣扎。 须卜陀清楚地知道,谁掌握这项技术,谁就能富可敌国。 不过事关重大,阿赫铁也只敢提议,不敢多言。 须卜陀来回踱步,内心也是焦灼万分。 这要是换个普通人,早就严刑拷打,把技术逼出来了。 偏偏这家伙武力值不低,真要抓他,被他给跑了,大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更何况,须卜陀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他对这个天人,莫名有些畏惧。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看他那张脸,都有种莫名被压制的感觉。 如果能不动粗,他是不愿意动粗的。 他也安慰自己,一点一点地往外掏,才能掏得干净,不能杀鸡取卵。 再加上匈奴虎视眈眈,他们想要,自己也想要,双方掣肘之下,就如同架住了。 毕竟,匈奴肯定不会将这个技术相让,双方没有合作的空间。 能够争取到现在的公平竞争,已经很不容易了。 想到这里,须卜陀咬牙道:“给我分批从地牢调人,这些人全部都要看住了。但凡有一丝异动,立马斩杀!” 终究是财帛动人心。 从须卜陀动念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肯定会动心。 阿赫铁闻言,精神一振,立刻带人去地牢提人。 阿赫铁想得没有那么多,制糖术不是他能够掌握的。 他想要的还是在大典上挫败各国精锐,通过展示楼兰国雄威,达到自己名利双收的目的。 所以阿赫铁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地牢。 楼兰国的地牢是在城外隐蔽处,一般人并不知道这里。 他们在这个地方深挖地下牢狱,用胡墼(jǐ)(夯土制成的方形土坯)砌墙隔热。 内部分为不同小间,关押不同的犯人。 每个小间空间狭小,给人一种极致的压迫感。 阿赫铁一一走过,挑选强壮的犯人。 直到走到一个汉匈混血儿面前的时候,阿赫铁眼前一亮。 此人身形极高,几乎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肩背宽厚如山,头发蜷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若有若无的压力。 “你叫什么名字?” 阿赫铁看着这个人用匈奴语问道。 阿赫铁看中他,还是看中了他混血的身份。 毕竟这里面还有一些汉人,看起来也非常精壮,只是汉人放出去极有可能出现不可控的情况。 这个汉匈混血的家伙,倒是没有那么多的危险。 犯人目光淡漠地看向阿赫铁,并没有说话。 “回答我,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否则,你下场就是成为祭品!” 阿赫铁再度逼问。 犯人缓缓用匈奴语回答:“我叫石稷!” 第148章 黑暗中的盟友 训练第四日午后,霍平来此照例干趴了多人。 呼延云忽然来到摔跤场,身后跟着四名手捧黑布与布团的匈奴侍女。 “停下。” 她声音清冷,目光扫过汗流浃背的众人,最后落在霍平身上,“霍先生神力过人,寻常比试已无意义。今日,换个法子。” 霍平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平静:“居次想如何试?” 呼延云示意侍女上前:“天人蒙眼,纯凭肢体感知挑选队友。至于其他人塞布团禁止发声。” 场边一阵低哗。 阿赫铁忍不住道:“居次,这……蒙眼摔跤本就凶险,再塞住口鼻,万一……” “所以要选真正有默契、能凭‘势’而非‘形’配合的人。” 呼延云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霍先生自称天人,感知应当远超常人。不用双眼,反而更好地能够挑选队友。” 呼延云话中有话。 霍平瞬间明了,呼延云起疑了。 她怀疑自己在挑选队友过程中存在什么心思,蒙眼塞口,就是要切断所有视觉与语言的线索,只留最原始的肢体接触。 若真有什么小心思,也没有办法施展出来。 而且一旦表现出什么,呼延云立马就能察觉出来。 好一招打草惊蛇。 而且她几乎已经看破了霍平心中所想。 霍平这几日,故意挑不中队友,就是逼着楼兰挑选那些地牢的囚犯。 甚至霍平曾经在一次摔跤中提出,汉人的摔跤方法已经升级了,他们这种摔跤存在着不小的落差。 当然这样的话,霍平不敢多说,从头到尾只说过一次。 他说这一次,就是为了让他们引起注意。 如果反复引导,反而容易出问题。 很可能这引起了呼延云的警觉,所以搞这么一出,想必也怀疑霍平的举动。 她故意让霍平蒙眼,就是看出霍平的实力强大,蒙眼也不会损害他的实力。 反倒是这么一来,霍平根本不会判断对手是谁。 这样一来,能够更加公平挑选出对手。 不过霍平却想到,之前呼延云不这么做,现在偏偏这么做,是不是证明,他们挑选出来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跟汉人有关的? 他只要再坚持坚持,就有可能见到被关押的汉人了。 “居次思虑周全。” 霍平缓缓点头,“蒙眼挑选,确能避嫌,也更公平。” 他答应得太爽快,反让呼延云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但她很快恢复如常:“既如此,阿赫铁,你从军中另选五人。我再从亲卫中挑十二人,共十七人。所有人嘴巴塞入布团,轮流与霍先生过招。霍先生觉得谁合适,便拍其肩膀三下,视为选中。” “规则?” “无规则。” 呼延云一字一句,“倒地即输。霍先生可尽全力——反正你看不见,伤到谁,都是意外。” 狠辣。 不仅是让霍平看不见,更是让过招的人说不出话。 如此一来,霍平在无法留手的情况下,凭纯粹的身体记忆去寻找可以选中的人。 这可以极大程度,降低霍平主观挑人。 若选中的人若真有隐情,要么不敢相认导致队友落选,要么相认时肢体反应异常被旁观者察觉。 霍平深吸一口气:“好。” 此刻的霍平,完全没有任何的选择。 而且他觉得,自己怕是要接近那些即将被祭天的汉人们了。 场边竖起屏风,霍平被蒙上三层厚黑布,确保不透一丝光。 世界陷入纯粹的黑暗与寂静。 霍平被带到场中,脚下是粗粝的沙地。 他稳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双耳、皮肤,乃至空气的流动。 至于其他对手,都是口中塞入布团,以皮绳勒紧,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 第一个对手来了。 脚步沉重,踏沙有声,是典型的匈奴重步。 那人直扑而来,带起风声,双手抓向霍平肩膀。 这是标准的草原摔跤起手式,霍平这几日,摔了不少人,都有了经验。 霍平侧身避开,右肩顺势撞入对方怀中,感到厚实的胸肌与皮革护甲。 他没用全力,只以七分力将其带倒。 对方倒地时闷哼一声,然后就没有后续动作。 不是。 第二个脚步轻巧许多,贴近时几乎无声。 出手角度刁钻,直取下盘。 这是楼兰军中惯用的擒腿技法。 霍平抬膝格挡,感到对方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随即变招缠抱。 他借力旋身,将人甩出。 对方在空中试图调整姿态,但落地仍重。 不是。 第三个、第四个…… 霍平在黑暗中默默计数、分析。 匈奴人多用扑压、抱摔,发力刚猛。 楼兰军士善缠斗、锁技,柔韧阴狠。 他如庖丁解牛,凭肌肤接触瞬间判断对手路数,迅速制服。 其中有几个匈奴,甚至改变了方式。 用的极有可能是汉人的摔跤技巧,霍平也不管不顾,全部都放倒。 直到第八个。 那人走近时,脚步节奏很特别。 不是军营训练的整齐步伐,也不是囚徒虚浮的踉跄,而是一种稳定、均衡的迈步,每一步距离几乎相等,声音很响。 这让霍平的心悬住了,有点像是正步,脚砸地面的声音。 踢正步是庄户们的必修课,霍平自然熟悉。 更关键的是,他接近到三尺距离时,下意识停顿了半拍,然后双脚一前一后。 身子在晃动,但是脚步不乱。 这并非草原摔跤的沉腰扎马,而是……双脚前后错开,膝微曲,重心落在后脚。 这姿势霍平太熟悉了——他在农庄教护卫队基础格斗时,还教过“警戒式”。 这是截拳道经典防御姿势。 侧身对敌,减少受击面积,后脚随时准备蹬地发力。 这些都是霍平在电视上看的,对上了,信号完全对上了。 霍平心脏猛跳,但呼吸未乱。 他主动上前,左手虚探——对方果然以右小臂格挡,同时左拳护颌。 格挡瞬间,霍平感到对方手臂肌肉的发力方式。 不是硬扛,而是斜向卸力,这正是他教过的“拍挡”技巧。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跟自己一样,看电视学格斗的穿越者的话,那么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出身自己农庄的。 而且这个人也认出了自己,否则不会用这样的方式交手。 只是霍平不知道,此人是谁。 黑暗中,两人肢体交错。 霍平故意卖个破绽,空门大开。 对方本能地欺身而上,右臂穿过霍平腋下,左手扣颈,这是“侧向控制”的起手,一旦成型便可转入裸绞。 但他做到一半,猛然僵住,似乎是害怕伤到了霍平,硬生生停住,改为普通的箍颈。 够了。 这些细微的肌肉记忆、条件反射般的变招,足以确认身份。 但霍平不能立刻选他。 呼延云正盯着,任何过快的“认可”都会引来怀疑。 他发力将石稷推开出去,佯装不满地摇头,发出冷哼的声音。 将此人暂且淘汰。 他知道,呼延云应当能够看出这人的水平。 这人不应该是自己选出来的,应该让呼延云自己来选。 第149章 接上信号 又经过六人,果然霍平再一次随机到了石稷。 霍平再次“随机”选中农场的选手,而且通过力量的对碰,他知道就是刚才那一个。 果然呼延云极为精明,她分明看出来,这个农庄选手能够支撑的时间够长。 所以哪怕霍平将其淘汰,她还是让这个人过来继续尝试。 这一次,霍平改变了策略。 不再试探技巧,而是纯粹比拼力量与基础。 两人在沙地上角力,霍平感到对方有着明显重心转换的意识。 第二次选中对方时,霍平决定收网。 他不再保留,以七成力强攻。 对方在绝对力量下节节败退,但每次将倒未倒时,总能以诡异的平衡调整找回重心。 有两次,霍平几乎要将他按倒在地,他却如泥鳅般滑脱,甚至反手扣住霍平手腕,试图反向关节。 “呵!” 霍平低吼一声,骤然发力,终将对方压倒在地。 但他倒下瞬间,双腿本能地绞向霍平支撑腿——这是地面缠斗的雏形。 霍平提前撤步避开,心中却已了然。 霍平并没有拍对方的肩膀,只是犹豫不定。 就在这个时候,呼延云的声音突然传来。 “天人,此人已经跟你过了不止三招了,你看如何?” 呼延云忍不住,主动开口了。 就如同鱼儿咬住了钩子! 事情成了! 霍平闻言,淡淡回复:“尚可。” 屏风撤去,蒙眼布解开。 霍平眯眼适应光线,正看见石稷正被人从地上拉起,口中布团取出,脸上沾满沙土,他没有看霍平。 呼延云走到场中,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霍先生两次都没能将他一击击倒,看来此人确实尚可。” 霍平平静道:“此人虽技法生疏,但有三处可取。” “哦?” 呼延云好奇地看向霍平,看他整什么说法。 霍平淡淡道:“其一,重心稳。被我三次重摔,每次将倒时都能调整,这是天赋。” 霍平侃侃而谈,“其二,反应快。我蒙眼出手无规律,他能凭触觉瞬间应变,虽不够精妙,但直觉过人。其三……他不怕我。” 呼延云挑眉:“不怕?” “前面的人,有些靠近我时呼吸急促、肌肉僵硬,那是恐惧。” 霍平淡淡道,“唯此人,虽处劣势,但呼吸不乱,肌肉松弛,交手时甚至有反击之念。摔跤场上,怯者先输。他不怕,便有培养价值。” 理由充分,滴水不漏。 呼延云盯着霍平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霍先生观察入微。既然如此,此人便正式入队。加上阿赫铁,三人已齐。” 霍平此刻不再反对,点头应允。 她转身离去前,又回头瞥了石稷一眼,那目光如冰刃刮过。 霍平也没有再看石稷,但是两个人的心跳一样的快。 从沙西井一别之后,两人终于碰头了。 霍平终于找到大部队了。 只要找到人就行了,问问朱据这一行人到底在哪,这样才能够从长计议。 当然,现在周围都是眼睛,霍平不能说什么。 他只是对着石稷和阿赫铁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归我培训。” 说着,霍平又看向石稷脚上的镣铐,淡淡说道:“将这个东西拆掉,至少训练的时候不能挡事。” 阿赫铁皱着眉头:“天人,这个人是犯人。他可以参加此次比赛,但平时仍然要关押。” “那就训练的时候放开,关押的时候再戴上。” 霍平没好气道,“以后训练的事情,我说了算。你如果有意见,就去找辅国侯或者云居次。” “不敢不敢。” 阿赫铁立刻表示服从。 霍平现在的威望,至少在阿赫铁眼里,不敢挑战。 石稷表现得也是唯唯诺诺,不过低着头眼泛精光。 看到庄主他心里就有底了,和庄主联手,就是让他现在干翻楼兰,他也敢一试! …… 亥时初,一个人站在金家侧门。 他穿着轻薄的深青色常服,后背却已被汗水微微浸湿,脸上除了惯常的沉静,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凝重。 半晌门开,这个人走了进去。 金日磾的书房移到了通风的凉阁,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燥热。 金日磾面容依然刚毅如石刻,此刻却流露出罕见的探究神色。 “霍公,如此夤夜密会,非比寻常。” 金日磾声音低沉,“可是为了……东宫禁足查案之事?” 其实对这件事,两人心中都有数。 丞相刘屈氂持着一把淬毒的匕首,攻势急切。 陛下虽给了三月之期,但谁都明白,这不过是给一场早已定性的清算,蒙上一层暂时遮挡视线的薄纱。 以金日磾对霍光的了解,他是不可能参与这件事的。 两人年龄相仿,也同样谨慎。 不过金日磾的谨慎,是一种木讷的谨慎。 霍光却不同,金日磾从没有一刻,觉得能够看透这个人。 然而如今,长安局势如此紧张的时刻,霍光竟然站了出来。 “当你过来的时候,我想陛下已经得到消息了。” 金日磾缓缓说道。 他已经察觉出,陛下身边多了一股神秘力量。 就连金日磾,也一直有被监视的感觉。 霍光神情淡然:“陛下无所不知,所以只要问心无愧,便可信任陛下圣断。” 对方的淡定,超乎金日磾的想象:“霍公所来何事?” 霍光目光灼灼看向他:“金公,风暴将至,太子危殆,国本动摇。我此来,非仅为求援,更是……欲借金兄之力,为这必死之局,谋一线变数。” 金日磾眸光一闪:“变数?霍公,陛下心意看似已有偏转,刘屈氂党羽遍布廷尉、长安狱,你我纵有心,如何抗衡?强行介入,恐引火烧身。” “非是蛮抗。” 霍光摇头,“陛下设下期限,便是不愿此事完全失控,沦为一场毫无遮掩的屠杀,尤其……在皇曾孙刚刚诞育之时。此乃天心一丝犹疑,亦是我等可为之处。我需金公运用陛下近臣之便,设法让调查不至完全沦为刘屈氂的一言堂。 或许,可建议陛下,指派一二信重且持重之臣,‘协同了解’案情进展,尤其涉及长安城内勋贵、官员与太子旧部往来部分,名义上是为陛下更全面掌握动向,实则……是为保留一点监察与缓冲的余地。” 金日磾沉吟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漆案。 他明白霍光的意思,这是在规则边缘寻求极其微小的操作空间,风险极高。 金日磾他没有立刻拒绝,反而问道:“霍公,你我同在陛下身边效劳,而你素来谨慎,谋定后动。此次何以如此急切,甚至不惜冒此奇险?莫非……与那位‘霍先生’有关?” 提及“霍先生”,两人皆有不一样的感触。 金日磾叹息道:“已经数月没有信息了,你真的相信霍先生能回来?太子这一支还有希望?” 霍光沉默半晌,然后斩钉截铁:“除非见到他尸骨,否则我信念坚如磐石,他必然能回!只要他能回,太子一支必定安然无恙!” 霍光说到他时,没有称霍先生。 而且他眼里有着一种,金日磾从未见过的,近乎信仰的光芒。 金日磾心中浮现那张脸,心中不免叹息。 元狩六年,那个24岁的男人在征战途中没有回来。 一个叫霍光的少年信仰就死了。 而征和元年,一个同样特别的25岁男人的回归。 仍足以让一个老谋深算的未来权臣,不顾一切! 第150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金日磾闭上了眼睛。 夏夜的虫鸣显得格外嘈杂。 他脑海中浮现出霍平庄园中那些超越时代的景象,也浮现出陛下日益偏执却仍偶露清醒的面容。 若太子真能归来,一切尚有转圜;若不能,今日涉险,便是万劫不复。 但霍光的信念,也感染了他,让他多了一分犹豫。 霍光补充道:“金公,你可记得,他曾经说过,一场以巫蛊为名的灾难将要在长安出现。届时血流成河。” 此话一出,金日磾眼睛猛然睁开。 他的眼神中,仍残留惊疑。 “此事,不是过了么?冠军侯墓出现巫蛊亵渎,这件事已查明是江充手笔,江充已经满门抄斩了。难道,霍先生预言的不是那一次?” 金日磾说着,自己也感觉心惊胆战起来。 他本以为霍平所说的巫蛊之祸已经过去了。 可是现在霍光再度提起这事,他先是一愣,随后想到了血流成河四个字。 冠军侯墓的巫蛊,似乎也不足以血流成河。 真正能引起血流成河的,只有可能涉及陛下。 霍光淡淡道:“照目前情况看,这一次事情只要发酵,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你我、整个长安,甚至整个朝堂。现在金公还觉得,你在旋涡之外么?” 金日磾沉思良久,他不得不承认,霍光比自己要更加敏锐,也更加有智慧。 所以他直言不讳:“需要我怎么做?” 霍光满脸刚毅:“陛下对刘屈氂所奏虽允其行,但也曾流露对牵连过广的些许不耐。我可伺机进言,建议对东宫涉案人员之查问,尤以禁足府邸者,当以详讯口供、核对文书为主,非有确凿反迹,不宜滥用刑狱。 同时指派一二精干稳重之郎官,协助记录、传递案卷,以防下面的人为了邀功,屈打成招,反而乱了真相。陛下或可应允。只是这‘精干稳重之郎官’人选……” 霍光现在手下没人,但是他知道,金日磾在上一次陛下病愈之后,手上掌握了一支秘密力量。 金日磾立刻应下:“我有人选,绝对可靠,且身份低微不易引人注目。” 说罢,金日磾又皱眉:“然仅此不够,需有人在朝堂之上,发出不同声音,至少要将水搅浑,拖延时间,也让陛下听到并非只有刘屈氂一种声音。” “此事,我亦有安排。” 霍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高寝郎田千秋,为人正直,曾受我微恩,亦对太子素有同情。我稍后便去见他。他官职不高,但资历老,若豁出性命上书直言巫蛊案之疑点,要求陛下公正处置,或能在朝野激起一些涟漪,至少……能让刘屈氂有所顾忌,不敢行事太过肆无忌惮。” 金日磾颔首:“田千秋……是个合适的人选。清流之中,或有共鸣。霍公,此事如同刀尖行走,你我务必联络隐秘,行事万分小心。我这边会留意宫禁动向,尤其是通往甘泉宫及各处离宫的消息渠道,若有太子相关讯息,或陛下心意有变,必设法告知于你。” 金日磾再度选择与霍光结盟。 霍光起身,郑重一揖:“金公高义,光代太子,亦为这大汉天下,拜谢!吾等所为,无非是守住一丝清明,等待云开雾散,殿下归来之时!” 离开金府,霍光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借着夜色,前往田千秋的住所。 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 田千秋处无须赘言,霍光出现之后,将事情经过说明白。 这位历史上冒死进谏刘彻的高寝郎,当即哈哈一笑:“此事非为报恩,老朽早有一些话不吐不快。明日我便上书陛下!” “田公此事甚大,会死人的。” 霍光冷静地提醒。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更何况,身虽死,名可垂于竹帛也,又何惧哉?” “田公高义!” 霍光肃然起敬,再度一拜。 …… 楼兰大庆典前五日,整座冬都伊循城已陷入一种喧腾与紧绷交织的奇异氛围。 市集通宵达旦,戍卫的兵力也增加了三倍,楼兰国的巡逻队如黑色溪流般穿梭在街巷之间。 霍平被须卜陀正式任命为“庆典饮宴总筹”,这给了他名正言顺调动物资、接触各方人员的身份。 他的工坊昼夜不息,产出两种决定性的东西:一是经由霍平与拓诃罗秘密改进的“蒸馏葡萄酒”,二是前所未有的饴糖。 同时摔跤训练还在继续,霍平与石稷抓住一些空隙交流。 让霍平了解了他们的真实情况。 原来朱据带着所有人来到楼兰之后,刚开始还被国中贵族款待。 然而,朱据请求楼兰出兵的时候,楼兰反复拖延。 当天夜里,他们就被抓进了地牢。 楼兰国的人,要把所有汉人祭天,以此宣告彻底倒向匈奴。 对于楼兰国最终回归原有历史,霍平也没有办法。 他能做的就是将自己制作的一些小工具,让石稷带回地牢。 现在石稷这边的地牢,随时能够越狱。 麻烦在于朱据和卫伉等人,被带到了夏都,霍平必须前往夏都才能见到他们,营救他们。 正因为如此,霍平与须卜陀走得近,与楼兰国贵族都有所接触。 “葡萄美酒,其性本柔。” 在须卜陀举行的筹备宴上,霍平向一众楼兰贵族与匈奴贵客展示晶莹的酒液,“但我以汉地古法‘蒸馏’,取酒中之精,得其烈性。” 他点燃一杯酒,幽蓝的火苗在杯口跳动,引得满座惊叹。 (注:蒸馏技术在中国虽可追溯至东汉,但大规模应用较晚。) “此酒性烈,宜改进。” 霍平话锋一转,“故我佐以饴糖,调和其性,再辅以冰鉴镇凉。入口烈而不凶,甜而不腻,最宜庆典助兴。” 他当场调制,烈酒、饴糖,最后投入以硝石新制的冰块。 酒杯外壁迅速凝出水珠,散发着诱人的白气。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响起:“如此美酒,本王试试看。” 众人闻言,纷纷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匈奴少年大步走了进来,二十不到的年纪,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时而锐利如鹰,扫视着现场所有人,最后锁定霍平身上。 霍平注意到,呼延云竟然只能跟在这个青年人身后。 须卜陀看到这个青年人,也急忙起身:“须卜陀见过左谷蠡王。” 左谷蠡王? 霍平一愣,没想到这个时期,左谷蠡王壶衍鞮都这么大了? 这可是一大奇人,他隐约记得,左谷蠡王壶衍鞮正是当前大单于狐鹿姑的儿子。 在历史上,他就是下一任单于,而且也就是在他这一任单于位置上,匈奴正式走下坡路。 都说匈奴四世雄主碰到汉朝七代明君,大汉出圣王的概率,明显高于匈奴。 匈奴到当前狐鹿姑单于还勉强算强,到了壶衍鞮就不行了。 然而大汉到了汉宣帝,却更强了。 前四世雄主还能跟大汉有来有往,到了壶衍鞮时代,匈奴就被打散装了。 所以从侧面来说,这可是历史名人,在霍平心里跟日逐王一样,属于我方重点保护对象。 所以,霍平脸上挂着笑容:“见过左谷蠡王。” 然而壶衍鞮看到霍平,则是冷冷一笑:“你就是天人?” 霍平从壶衍鞮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敌意。 同时系统也在预警,有人对自己的敌意达到了百分之百。 显然就是眼前这位。 第151章 作壁上观 壶衍鞮面容冷峻,眼窝深陷,看人时目光像在掂量货物的成色。 霍平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他能感受到壶衍鞮的挑衅,这家伙在历史上也不是什么好人。 此人对大汉,也是充满了敌意。 他上位之后,为了破坏大汉与乌孙联盟,率兵围攻乌孙,让他们交出大汉解忧公主。 最后被大汉还有乌孙、乌桓等国联手教育,可以说是又菜又爱玩的典型。 呼延云在旁边说道:“没听到左谷蠡王的话么,取酒来。” 呼延云打破了平静,算是缓解了尴尬。 霍平能够感觉到,呼延云跟壶衍鞮有些不对付。 否则以呼延云的性格,不会主动帮自己打圆场的。 其实历史上,壶衍鞮上位就是充满了矛盾和争斗,特别是与先贤掸这一支的关系最为复杂。 先贤掸的祖父为且鞮侯单于,且鞮侯单于病故后,匈奴贵族曾拥立先贤掸之父为单于。 但先贤掸父亲即位不久便主动让位于兄长狐鹿姑单于,随后改任左贤王。 按照当时的约定,狐鹿姑单于之后应当立左贤王为大单于。 只是先贤掸父亲先亡故,所以先贤掸应该继承左贤王,成为下一代单于候选人。 没想到狐鹿姑单于不讲武德,他将先贤掸立为日逐王。 左贤王这个位置就空了,先贤掸也失去了继承单于的优先权。 后来狐鹿姑单于去世,他去世前希望立右谷蠡王为单于。 但是狐鹿姑的老婆,改了他的遗命,仍然立自己的儿子左谷蠡王壶衍鞮为单于。 先贤掸为代表的昔日左贤王势力以及右谷蠡王势力,都对此不满。 自此,埋下了匈奴争权对立的种子。 当然,霍平自然不会了解那么多,不过他能察觉呼延云与壶衍鞮确实不对付。 如此一来,他就笑容淡去几分。 你们斗你们的,我作壁上观。 须卜陀见状,赶忙让人盛上酒。 浓郁酒香混着果香瞬间弥散,盖过了宴会烤肉的油腻。 银碗盛满琥珀色酒液,壶衍鞮抿了一口,停顿,又饮一大口。 他喉结滚动,闭目片刻,忽然将碗中残酒泼进房子里面的火炉。 “轰——” 幽蓝的火龙蹿起三尺,引来一片惊呼。 “劲道够。” 壶衍鞮点头,脸上却无笑意,“就是太讲究。又是糖又是冰,女人喝的玩意儿。” 他挥手,“剩下的都抬出来,今夜之前我要举行篝火晚宴,到时候全部送过去。我的勇士,只喝烈酒,不加那些花哨东西。” 霍平不置可否。 “天人,你亲自带人去办。把存货都拿出来,今晚犒劳我的勇士。” 壶衍鞮直勾勾盯着霍平。 呼延云看到霍平仍然不说话,不免皱眉道:“左谷蠡王既然说了,工坊里面的酒肯定全部送上。” “还有!” 壶衍鞮补充,“听说你工坊日产酒不过三十坛?太慢。从明日起,产量翻倍。五日后,我要将上百坛运往夏都,为安归王即位送上贺礼。” 这下子,让呼延云眉头紧锁。 这个产业,说起来是日逐王汇报单于后,为帝国所创建的。 名义上,大头是匈奴帝国的。 可实际上掌控人是先贤掸,其中利益,自然是日逐王部要占大头。 壶衍鞮刚刚犒劳勇士的行为,无异于白嫖。 呼延云自然有些不悦,但是毕竟壶衍鞮是当今单于的儿子。 单于偏袒这个儿子,众所周知。 所以咬咬牙也就忍了。 现在壶衍鞮又要在这里带走上百坛,呼延云忍不住回道:“工坊初建,设备人力有限,一百坛恐怕……” 呼延云想要拖一拖,或者少供应一些。 “那是天人的事。” 壶衍鞮打断,刀尖指向霍平,“能做,活。不能做……” 他笑了笑,没说完。 威胁的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 霍平看向呼延云,将选择权交给她。 呼延云脸色铁青,只是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行。 霍平转身去准备酒。 壶衍鞮打了一个招呼,就出门了。 他带来的人,全部驻扎在外面。 不过临出门的时候,看了呼延云一眼。 呼延云明白他的意思,跟着他一起去了外面的帐篷。 帐内只点一盏牛油灯,光线昏暗。 壶衍鞮卸了皮裘,只着单衣,用布擦拭那柄弧度怪异的弯刀。 刀身在灯下泛着乌沉沉的光,不见金属色泽,像是某种骨头或石头打磨而成。 “那个汉人!” 壶衍鞮开口,“你怎么看?” 壶衍鞮年龄比呼延云还要略小。 不过他的辈分,比呼延云要大上一辈。 壶衍鞮与日逐王从关系来说,是表兄弟。 呼延云与他保持距离:“父王知道这里的情况,写信说过,此人制糖酿酒之术确有不凡,于掌控西域商路有利。” 壶衍鞮轻笑:“有利?我看是祸患。一个汉人,手握这般奇术,却甘心为匈奴效力?你信?” “他性命捏在我们手中。” 呼延云自然也不相信霍平,但是她当着壶衍鞮的面,自然不会表达自己心中所想。 “性命?” 壶衍鞮摇头,“呼延云,你想法太幼稚。这种人,要么有所图谋,图谋极大;要么……就是汉朝派来的钉子。日逐王在西域设僮仆都尉,事关未来三十年匈奴税赋根基。这个时候,一个身怀奇术的汉人突然冒出来,恰好在楼兰……太巧了。” 呼延云沉默。 壶衍鞮抬眼,目光如锥:“制糖工坊,现在能正常运转了吧?” “目前,勉强维持生产。” 呼延云并没有说实话,实际上制糖工坊已经完全可以运转自如了。 “那就够了。” 壶衍鞮放下刀,“技术既然留下了,人就不用留了。今晚就处理掉。” 呼延云心头一震:“是否太急?父王之意,是要用他控制西域糖酒贸易,如今刚见成效……而且质量也不能完全稳定……” “日逐王老了。” 壶衍鞮毫不客气,“总想着慢慢经营,以利诱之。可这等奇术,掌握在匈奴自己手里才安心。杀了他,工坊工匠都在,照样运转。至于西域诸国……他们不过是我们帝国的奴隶,我们卖什么糖,他们都必须用!不用就是不忠,他们会掂量的。” 呼延云明白过来,壶衍鞮这是要强买强卖。 “可最近几日,天人传闻已经被其他诸国所知晓。无故杀之,恐寒了投效者的心。日后还有谁敢为匈奴效力?” 呼延云还尝试挣扎一下。 “谁说无故?” 壶衍鞮笑容阴冷,“宴后我会去试探他,他若是表露了异心,或者表现出异常。我就会杀了他!一个死人,怎么定罪,由我说了算。” 呼延云背脊发寒。 她知道壶衍鞮残忍,但没想到如此肆无忌惮。 霍平一死,楼兰工坊必然动荡,父王在西域的布局可能被打乱。 可眼前这位左谷蠡王,显然不在意这些——他只要绝对地控制,排除任何隐患。 壶衍鞮起身,走到她面前,“呼延云,你该不会是对那汉人……动了恻隐之心吧?” 呼延云皱眉:“我只是为大局考虑。” 壶衍鞮点了点头,目光阴鸷:“大局就是西域诸国不得容任何汉人,只要是匈奴人的地盘,汉人要不然为奴,要不然死!” 第152章 死局 左谷蠡王壶衍鞮的篝火宴设在军营校场中央。 十堆丈高的火焰将夜空映成暗红色,烤全羊的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 匈奴武士、楼兰贵族围坐,喧嚣震耳,但主位附近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抑。 壶衍鞮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银盘中的羊肉,目光偶尔扫过立于篝火阴影中的霍平,像在审视一件即将失去价值的工具。 “酒。” 壶衍鞮抬手,示意霍平亲自送上酒。 霍平没有动。 壶衍鞮目光放在霍平身上。 “为何不给本王倒酒?” 壶衍鞮目露凶光。 霍平直视着他:“因为我知道左谷蠡王想要杀我,既然要杀我,我没有把头伸过去的道理。” 壶衍鞮眼中闪过异色,他没有想到,霍平竟然给他一个这样的回复。 而霍平如此说话,也是不按常理出牌,打乱壶衍鞮的节奏。 “本王为什么想要杀你?” 壶衍鞮似笑非笑看着霍平。 霍平不苟言笑:“为什么,只有左谷蠡王你自己知道。” 两人对视,霍平丝毫不慌。 他固然不愿意发生对大汉不好的历史事件,可是不代表他真的白白忍受屈辱。 换作一个正常的现代人,他对这个时代最大的责任感就是不伤天害理。 真让他为了这个时代牺牲,似乎也有点过分了。 所以哪怕是面对日逐王,如果真的不杀对方,自己就无法活命。 霍平也会痛下杀手。 毕竟自己活着,价值或许更大。 更何况,这个壶衍鞮历史上就对汉人有很大的敌意,而且两人见面之后,这个人就阴阳怪气。 霍平就算事事顺着他,想必对方也要找借口。 既然如此,霍平不会在他面前低头。 两人对视良久,壶衍鞮哈哈一笑:“天人真会开玩笑,来,坐我身边。” 霍平淡淡回应:“这样失了礼数。” “我让你坐,你就坐。” 壶衍鞮声音转冷。 呼延云见状,也在旁边说道:“天人,入座吧。” 霍平在毡垫边缘坐下,不过面无表情,更加没有恐惧。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他就是属性数值怪。 他就不相信,跟这一个未来的废物单于不能掰扯掰扯。 壶衍鞮亲手斟满一碗酒推过来:“喝。” 酒液在银碗中晃动,映着跳跃的火光。 霍平端起碗,小啜一口。 酒液辛辣,直冲喉头。 里面似乎有异味。 霍平面不改色,咽了下去。 “好!” 壶衍鞮笑了笑,竟然没有继续为难霍平。 这番作为,倒有点礼贤下士的意思。 霍平却知道,对方不过是做做样子。 就从呼延云紧锁的眉头就能得知,壶衍鞮想要整死自己,只是没有借口。 再加上刚刚自己点明了他的心思,他自然不会承认。 这个家伙年龄不大,但是极为骄傲狂妄。 被人轻易看透心思,他自然不愿意顺着走。 当然,心里只怕更加恼怒。 再加上酒里面做了手脚,这位左谷蠡王或许认为这些东西,能够对付自己。 他现在不动手,一方面是在等酒里面的东西效果发作,另一方面应当也有些猫戏老鼠的意思,让自己按着他的节奏走。 霍平微微叹息,原本营救计划都设计好了,却没有想到出了这个变数。 朱据等人还在夏都,霍平对这个朱家之子,还是很有好感的。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要救一救他。 篝火晚宴非常热闹,霍平却没有心思看各种表演。 宴至酣处,壶衍鞮忽然拍手。 校场边缘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十余名被捆缚的汉人在匈奴兵推搡下踉跄入场。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鞭痕,跪成一排,火光映着他们惊恐的脸。 “这些是前日在南道截获的汉商。” 壶衍鞮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喧嚣,“按匈奴律,私越税卡者,祭天。” 校场死寂。 楼兰贵族低头不敢言。 壶衍鞮看向霍平:“霍先生既为匈奴效力,当知入乡随俗。今夜篝火正旺,正好以汉人之血祭天。你——去,砍了领头那人的头,以明心志。” 他递过一柄弯刀。 刀身乌沉,刃口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霍平看向跪在最前方的中年商人,那人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嗓子似乎都喊哑了。 时间凝滞。 所有目光聚焦在霍平身上。 须卜陀额头冒汗。 呼延云神情凝重,脸色阴沉如同滴出水来。 这局实在凶险。 要知道哪怕是叛徒,有时候也是时运不济,无奈之下选择苟活。 这不代表,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更何况,壶衍鞮这就是死局。 霍平如果不动手,壶衍鞮可以说霍平心系大汉,不忠于匈奴,是汉人的奸细。 如果霍平动手,那么壶衍鞮也可以说霍平身为汉人,竟然连自己人都杀,心思歹毒至极。 这样的人,不可久留。 换一句话说,我想要打你的时候,哪怕你戴一个帽子,我都能以这个借口打你。 霍平缓缓起身,接过弯刀。 刀很沉,刀柄缠着浸血的皮革。 他走到商人面前,举刀。 商人浑身颤抖起来,其他汉商看向霍平的目光,有恐惧更有愤怒、鄙夷。 然后,霍平刀锋一转,划断了捆缚对方的绳索。 “你做什么?!” 壶衍鞮的亲卫拔刀怒喝。 霍平不答,迅速为其余汉人割断绳索。 却没有想到,最后一个是个身形瘦小的少年,绳索割断的瞬间,头巾滑落,头发披散下来。 少年本就面容秀气,头发披散,更显娇俏。 同时,她发出清脆的惊叫,声音根本不是男人的声音。 壶衍鞮眼睛一亮:“女人?有意思。原来天人是看出这商人中有女人。汉人的女人向来不错,拖出来,让勇士们乐一乐,再祭天不迟。” 匈奴兵淫笑着上前。 “我看谁敢动她!” 霍平横刀挡在女子身前,面容如冰。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霍平的性格便是如此,他是有底线的。 你不侵犯我底线,我跟你斗智斗勇。 你真碰到我底线,我可去你马的吧。 从小妈妈就告诉他,做人要善良、正直、勇敢。 可是长大后才发现,好多人原来没有妈妈! 既然想要看自己反抗,那就试试看,自己的反抗,你扛不扛得住! 呼延云等人纷纷站了起来,紧张地看向了他。 他们都没有料到,霍平竟然选择直接为这些汉人翻脸。 如此一来,壶衍鞮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霍平现在就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他们所有人,没有任何立场帮他了。 壶衍鞮笑了,那笑容残忍而兴奋:“你要反?” “我不反任何人。” 霍平一字一句,“我只知道,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不能辱。” “好一个‘不能’。” 壶衍鞮拍案,“拿下!” 六名匈奴精兵扑上。 他们身高体壮,是壶衍鞮麾下悍卒,都是杀人如麻的存在。 霍平动了。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他侧身避开第一人的扑击,肩膀猛撞对方胸口——那人倒飞出去,砸翻烤羊的铁架。 第二人、第三人同时攻来,霍平不退反进,双手抓住两人衣甲,对撞! 头颅相碰的闷响令人牙酸,两人软倒。 壶衍鞮算到今晚能把这个冒充天人的家伙逼到绝境,但是他没有料到,霍平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只见霍平大步向自己而来。 呼延云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了异色,然后悄然将壶衍鞮“护至身前”。 换句话说,她退到了最后面。 不仅是她,就连她部落的匈奴武士,也都看似紧张惊讶,实则按兵不动。 只不过他们演技很好,让人几乎都没有察觉,他们有意让开了霍平与壶衍鞮之间的位置。 甚至还有人“紧张”之下,挡住了楼兰国的想要救援的勇士。 第153章 算盘打错了 看着绝境反击的霍平,呼延云没有任何惊讶,她似乎猜到了这个结果。 如果说有什么是她没有猜到的话,那就是霍平反应过于激烈,打乱了壶衍鞮的节奏。 按照壶衍鞮这个家伙的性格,肯定是想要猫戏老鼠一样,让对手无可奈何、丑态百出。 却没想到,今天踢到铁板了。 而对于呼延云来说,壶衍鞮踢到铁板,对她而言绝对是好事。 不论他们谁杀谁,呼延云的损失都不大。 正如壶衍鞮了解的那样,制糖工坊的技术,工匠应该已经掌握了。 霍平的价值,也就没那么大了。 当然,最好还是霍平杀了壶衍鞮。 为自己父王日后登顶,铺平道路。 这些心思说起来长,实际上电光火石。 场上的变化,也是瞬息万变。 壶衍鞮身边剩下三人拔出弯刀。 霍平以弯刀对砍。 没想到,他手中的弯刀看起来坚硬,实际上脆得很。 一个回合,立即就断裂开。 霍平夺过地上一根燃烧的木柴,横扫! 火星四溅,逼得对方后退。 他趁机突进,拳、肘、膝、肩,每一次击打都沉重如山。 三人接连倒地,一人臂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全场死寂,唯有篝火噼啪。 须卜陀见状,不由向后退了退。 这个汉人,太恐怖了。 霍平浑身浴血——是敌人的血。 他提着那根仍在燃烧的木柴,一步步走向主位。 壶衍鞮的亲卫欲拦,却被他一脚踹飞出去。 霍平走到壶衍鞮面前,燃烧的木柴抵在对方喉前三寸。 热浪灼面,壶衍鞮瞳孔骤缩,却强作镇定。 “左谷蠡王!” 霍平声音嘶哑,“我知道你想杀我。宴前赐毒酒,宴后设此局,无非是要个借口。但你算盘打错了。” 壶衍鞮冷笑:“你口口声声说我要杀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我能看透人心。” 霍平冷冷地回应。 壶衍鞮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反问一句:“你以为挟持我,就能活?” “我不需要挟持你。” 霍平摇头,“我只想告诉你——杀了我,匈奴在西域的财路,就断了。” “断?” 壶衍鞮仿佛听见笑话,“工坊已能运转,工匠皆在,糖酒照产,何来断之说?” “那你让他们现在做。” 霍平站在壶衍鞮身边,指向校场空地,“就在这里,用你准备的原料,做一锅饴糖。若做得出与我工坊同等品质的糖,我立刻自刎于此。” 壶衍鞮眯起眼:“你以为我不敢?” 他挥手。 立刻有人前去工坊,很快就有匈奴兵抬上器具:石臼、麻布、陶罐、黍米、柴火。 四名从霍平工坊“学会”技术的工匠被带上来,战战兢兢开始操作。 步骤一丝不苟。 但到了熬煮环节,问题出现了。 终于,糖汁熬成,倒入模具。 冷却后敲出,糖块颜色暗黄,质地粗糙,表面有结晶颗粒,尝之微苦。 与霍平工坊产的金黄透亮、绵密清甜的饴糖,天壤之别。 四名工匠全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呼延云从众人之后走到众人之前,她尝了一口饴糖。 发现味道天差地别之后,顿时大怒,她一脚踹翻一名工匠:“不是你们说了,已经掌握所有的过程,能够制作一模一样的饴糖么?你尝尝看,这是饴糖?” 工匠之中,张奉瑟瑟发抖:“居次赎罪,我们完全按照流程制作的,一丝一毫都没有差啊。” 为了能偷到技术,张奉也算是拼了。 四个人日夜不停地尝试记住霍平的所有的动作。 甚至那些神神鬼鬼的仪式,也都是一毫不差地复刻。 然而,谁能料到,这两天他们明明已经能够制作出同品质饴糖了。 结果晚上制作,又不行了。 呼延云惊疑不定地看向霍平,她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已经完全脱手了,为什么工匠还是制作不出同品质的饴糖? 这个家伙,真有什么神异手段? 霍平其实早就有数,他其实隐藏了制作饴糖最关键的一步,那就是温度的控制。 那些流程根本骗不到任何人,但是温度的控制,才是真正核心机密。 制作麦芽糖过程中,发酵和熬煮阶段的温度控制至关重要,温度不当会直接影响酶活性、糖化效率和最终产品的品质与风味。 霍平只要在发酵过程中,有意把发酵的麦芽放在室内,让温度过高,就会加速微生物活动,导致发酵时间过长,产生过多酸性物质,使麦芽糖变酸。 再加上室外熬煮糖汁,他们控制不好火候。 过猛的火候,会让糖汁焦化产生苦味。 这个时代的人,还没有完全了解发酵,又怎么能看破这个障眼法。 壶衍鞮脸色难看,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准备过河拆桥。 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过河。 不过,壶衍鞮依然冷冷地说道:“你认为,没有制糖的办法,我们匈奴帝国就没有办法赚西域的钱了?” 霍平淡淡道:“自然如此。你认为匈奴武力威慑西域诸国,就能够这么做生意了?你们错了,你们可以通过武力收税,西域诸国为什么会服从?因为收税最终承担者是平民,平民加重赋税固然有怨言,但是诸国的上层能够镇压。 但是你们想要用劣质货赚钱,那是不可能的。西域诸国贵族是傻子吗?他们尝过真正的糖,还会买这种次货?你杀了我,断了高品质的糖源,却还想用强权逼诸国购买劣质糖——你这是既要得罪平民,又要得罪贵族。届时,匈奴在西域,将寸步难行。” 壶衍鞮脸色铁青。 他盯着那劣质糖块,又看看跪地的工匠,最后看向霍平。 霍平继续道:“赚钱,要靠别人心甘情愿地买。而要让人心甘情愿,就必须有好货。现在的工坊,离了我,根本做不出好货。杀我,易如反掌。但杀了我之后,西域糖路断绝,日逐王的税制大计受损,单于庭的财源萎缩……这些后果,左谷蠡王,你可愿承担?” 壶衍鞮脸色一变,如果因为他,断了这个财源。 那么帝国各方都会将责任落在他的头上,这对于他这个单于之子来说,是最大的不利。 句句诛心。 壶衍鞮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他身后亲卫蓄势待发,只等一声令下。 但这一声令,迟迟未下。 第154章 炭火温酒 在双方对峙的时候,呼延云脸色阴沉。 她带的人看似护卫,实际上也在靠近壶衍鞮。 制糖产业利润极大,这或许是日逐王部落今后壮大的根源。 所以,她不容有失。 须卜陀脸色变化,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壶衍鞮忽然笑了。 他推开面前的酒碗,起身,走到那劣质糖块前,拾起一块,放入口中咀嚼。 苦涩在舌尖化开。 壶衍鞮吐掉糖渣,拍了拍手:“霍先生……好口才,好胆识。” 霍平不答,只是看着他。 壶衍鞮开口,声音穿透夜风:“你说得有理。杀你,确会断帝国财路。但今日你当众抗命、伤我亲卫,若就此放过,我左谷蠡王的威严何存?匈奴的规矩何存?” 霍平看他,脸上血污未擦,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那左谷蠡王欲如何?” “简单。” 壶衍鞮马鞭指向那群瑟缩的汉商,“用他们的命,换你的忠心。你亲手将他们绑回桩上,一人一刀,见血即可。之后,你我还是合作。” 这是诛心之策。 不仅要霍平屈服,更要他亲手玷污自己的底线,从此再无法以“道义”自持,只能沦为匈奴爪牙。 跪地的汉商中响起压抑的抽泣。 那名女扮男装的少女抬头看向霍平,眼中尽是绝望。 霍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让壶衍鞮皱眉的讥诮。 他缓缓道:“霍某虽非聪明绝顶,但也……不是傻子。” “哦?” “我若今日为求生而屠戮同胞,便是自绝于汉,从此只能死心塌地为匈奴所用。届时,我的命、我的手艺……乃至我最后一点价值,都将被大王攥在掌心,予取予求。” 霍平摇头,“这等交易,太亏。” 壶衍鞮眯起眼:“那你想如何?” “放他们走。” 霍平指向汉商,“作为交换,楼兰庆典之后,我将完整制糖秘方,献于匈奴。”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壶衍鞮却并未喜形于色,反而更显警惕:“庆典之后?为何不是现在?” “因为现在给了,你转身就会杀我灭口。” 霍平坦然,“唯有庆典之后,诸国使节仍在,匈奴需维系‘信诺’之名,我才能有一线生机。况且……” 他顿了顿,“庆典上还需我的糖与酒撑场面,匈奴此刻,也需要我活着产出货物。” 句句算计,步步为营。 壶衍鞮盯着他,夜风呼啸,吹得篝火明灭不定,将他瘦削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许久,他忽然冷笑:“霍平,你太会算计,也太不给我留颜面。今日若就这样应了你,我左谷蠡王的脸,往哪儿搁?” 他需要台阶,更需要一个能向部下、向各方势力交代的“惩罚”。 霍平懂了。 他不再说话,转身走向最近的那堆篝火。 火焰已烧至尾声,但中心仍堆积着厚厚一层炽红的炭块,隔着数步便能感到灼面热浪。 众人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见他脱下沾染血污的外袍,露出里面单薄的麻布中衣。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他蹲下身,伸出双手,直接插入了那堆炽红的炭火之中! “嗤——” 皮肉灼焦的声响伴随着白烟升起。 一股混合着焦糊与血腥的气味瞬间弥漫。 呼延云、须卜陀等人,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霍平面容扭曲,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但他双手在炭火中并未停顿,而是急速翻找,捧起一大捧最红、最烫的炭块,转身快步走向宴席主位旁尚未撤下的酒案。 那里有一壶未开封的新酒,装在铜壶中。 霍平将炽红的炭块堆在铜壶下,双手就那样按在炭上,以血肉之躯为薪,灼烧着壶底! 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楚,只死死盯着铜壶。 壶中酒液开始升温,冒出细细的白气。 酒香混合着焦肉的气味,形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氛围。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匈奴武士忘了呼吸,楼兰贵族掩口战栗,就连壶衍鞮,也瞳孔骤缩,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微微颤抖。 这是自残,更是最极致的示威! 一个人能对自己狠到如此地步,那他还有什么不敢做?不能做? 铜壶里面酒液温度上升。 霍平双手已焦黑一片,炭火似乎嵌入皮肉,但他竟还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大王……要颜面,霍某……给。” 他用颤抖的双臂夹起铜壶,将温好的酒液倒入一只银碗。 酒液蒸腾着白雾,在篝火光芒下格外刺目。 霍平以残破的双腕夹着银碗,一步步走向壶衍鞮。 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足迹。 他走到壶衍鞮面前,高举银碗:“此酒……以炭火温之,以血肉为薪。敬左谷蠡王……愿今日之事,就此揭过。” 壶衍鞮看着那碗蒸腾热气的酒,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罕见的……忌惮。 他浑身汗毛竖起,仿佛野兽碰到了最恐怖的天敌。 狠人他见过。 但对自己狠到如此地步,且每一步都算计到极点的人,他第一次见。 霍平赌对了。 壶衍鞮要的“颜面”,不是简单的屈服,而是一种足以震慑全场的“惩罚”。 现在,霍平双手尽废,制糖酿酒都必须借他人之手,这惩罚足够重,重到壶衍鞮可以就此下台。 至于秘方——人都废了,秘方还能藏多久? 良久,壶衍鞮接过银碗。 碗壁温热,酒气冲鼻。 他仰头,将滚烫的酒液一饮而尽。 烈酒灼喉,仿佛饮下的是岩浆。 “好。” 壶衍鞮放下碗,声音沙哑,“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这些汉商,我全部释放,他们可以在夏都逗留。五日后,我要的货,一斤不能少。” 壶衍鞮说完之后,转身就离开了。 哪怕霍平用燃烧木柴指着他的时候,他都没有感受到心悸。 就在刚刚,壶衍鞮竟然连霍平的眼神都不敢对视。 “快!找医匠!” 壶衍鞮带人离开,须卜陀赶忙在旁边喊道。 那些汉商们纷纷跪在地上,朝他叩首,泪流满面。 霍平脸色未变,他冷静地让须卜陀安顿好汉商。 篝火的光芒将他身形勾勒出了金边,呼延云也不禁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这个人,简直不像人。 第155章 提前祭天 楼兰夏都扜泥城坐落在孔雀河北岸的一片绿洲深处,与冬都伊循的喧闹混杂不同,这里更具王城气象。 高耸的土黄色宫墙绵延数里,墙头插着绘有新月与骆驼的楼兰王旗,亦有匈奴的狼头旗与之并列。 街道更宽,建筑更高,往来行人衣着也更华贵。 霍平一行人抵达时,距离楼兰百年庆典尚有两日,但夏都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各国使节的车马陆续进城,市集上堆满奇珍异货,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皮革与某种紧绷的气氛。 霍平双手被麻布缠着,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 石稷还有商队那位女扮男装的女子,替他拿着东西。 其实霍平的双手没有多大问题,那天晚上他拿炭火的时候,双手被灼伤后,他就启动了词条【不动如山】。 所以双手只是烫伤而已,根本没有重伤害。 “安归王明日将在日泉宫设宴,款待各国贵宾与匈奴使团。” 须卜陀在驿馆中对霍平交代,“你虽非使臣,但顶着天人的名头,也被邀请。特别是祭天之事,莫要多问。” 霍平点头:“祭天定在何时?” 须卜陀犹豫片刻:“原定在庆典前夜。但昨日宫中传出消息,安归王夜梦不详,巫师占卜后说要‘以汉人之血净城’,祭天……可能要提前。” 霍平心脏骤紧:“提前到何时?” “恐怕就是明日宴后。” 须卜陀说道,“抓来的那些汉人,一直关在日泉宫地下石室。安归王信了巫师的话,认为他们身带‘汉地煞气’,需尽早处理。” 明日。 时间比预想得更紧迫。 日泉宫以宫墙内一眼终年不竭的温泉得名。 主殿以巨石砌成,穹顶高阔,墙上彩绘着楼兰建国神话与历代王者的功绩。 但最显眼的,是殿柱上新刻的匈奴狼头纹饰,与原有的莲花新月图案格格不入。 安归王年约四十,面皮白净,穿着楼兰王袍,外罩一件匈奴式样的貂皮坎肩。 他坐于主位,左侧是壶衍鞮与呼延云等匈奴贵胄,右侧是各国使节。 霍平与须卜陀坐在殿尾,面前案几上仅有些干果与清水。 宴会开始,乐师奏起胡笳与羯鼓,舞女赤足旋转。 但气氛始终沉闷——所有人都知道,宴后将有血腥的祭祀。 酒过三巡,安归王忽然抬手,乐舞骤停。 “今日欢宴,本为迎宾。” 安归声音温和,说出的话却冰冷,“但我楼兰立国百年,近岁屡遭灾异。巫师占卜,乃汉地煞气南侵之故。故本王决意,今日宴后,以汉俘祭天,净我王城,佑我国祚。” 殿中一片寂静。 壶衍鞮把玩着酒杯,嘴角噙笑,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安归挥手。 殿侧沉重的铜门开启,一队匈奴兵押着十余人踉跄而入。 那些人皆穿破烂汉服,手脚缚着铁链,形容枯槁,但脊梁挺直。 霍平目光急扫,瞬间锁定了其中两人。 左侧那个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却依然目光清正的青年,正是朱据。 他虽衣着破烂,但举手投足间那份贵气难以完全掩去。 右侧那个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的汉子,脸上有新鲜鞭痕,但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陈伉。 其他人,都是朱据带在身边的护卫。 他们还活着。 但处境已危如累卵。 安归起身,走到俘虏面前,像挑选牲口般打量:“以汉人祭天,神灵更喜。今日,便以这二人为主祭……” 他手指点向刘据与卫伉。 大殿里面,传来赞同的声音。 就在此时,霍平忽然起身。 “大王。”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目光汇聚到他身上——这个双手裹着麻布的汉人。 安归王皱眉:“你是何人?” 须卜陀连忙起身:“大王,霍先生乃是左谷蠡王带来的天人。” “汉人?” 安归眼神转冷,“你有何话说?” 霍平深吸一口气,脑中急转。 硬拦必死,唯有“献礼”或有一线生机。 “听闻陛下将行祭天大典,特献新酿之酒,以为助兴。” 霍平躬身,“此酒乃以古法蒸馏,佐以天山雪蜜、西域奇香,饮之可通神明,悦天听。若以之献祭,或更能得神灵欢心。” 安归王眯起眼:“酒在何处?” “已在殿外,共十坛,皆为祭天特制。” 霍平抬头,“大王可先品尝,若觉不佳,再行祭典不迟。” 这是赌博——赌安归王对“新奇之物”的兴趣,赌他作为国王的矜持,赌那十坛高度蒸馏酒能在短时间内发挥作用。 壶衍鞮忽然开口:“陛下,天人之酒确有独到之处。不妨一试。” 他竟帮着说话。霍平心中一凛, 随即明白——壶衍鞮帮忙说话,是为了让这批酒获得大家认可。 毕竟壶衍鞮手上,还有这百余坛,他想要赚一笔钱再走。 安归之前都是在匈奴作为质子,他与壶衍鞮也相熟。 壶衍鞮既然发话了,安归自然要给面子。 安归点了点头:“抬上来。” 十坛酒抬入殿中。 坛身漆黑,坛口泥封鲜红,绘着扭曲的符文——那是霍平让工匠连夜赶制的“祭天特酿”标志。 他亲自拍开第一坛泥封,浓烈酒香瞬间弥漫大殿,混合着某种奇异的甜香与药草气息。 “此酒名曰‘通神’。” 霍平朗声道,“饮之三碗,耳聪目明;饮之九碗,可见神灵。” 侍者斟酒,先奉安归。 安归浅尝一口,眉头舒展,又饮一大口,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已有迷离之色:“好酒!果然……不同凡响。” 他下令:“赐酒!在座诸位,皆饮!” 酒液如流水般倾入银碗。 殿中众人起初谨慎,但酒香诱人,又有国王命令,便陆续饮下。 蒸馏烈酒入口辛辣,后劲却绵长迅猛,加之霍平刻意调高了糖分,再加上冰块镇着。 很多人第一次喝这样的酒,只觉得好喝,却不知道会醉得很快。 不过三巡,已有不少人面红耳赤,言语高昂。 壶衍鞮喝得最凶。 他一碗接一碗,眼中血色渐浓,盯着霍平的眼神愈发诡异。 呼延云只浅尝辄止,她看着那些即将祭天的汉人,送到别处关押起来,这才莫名松了一口气。 霍平自己也饮了几口,但他提前服了解酒草药,又刻意控制。 一个时辰后,大殿已是一片醉态。 安归斜倚王座,口齿不清地吟诵楼兰古诗。 各国使节东倒西歪。 匈奴武士们划拳嘶吼。 唯有壶衍鞮,虽醉眼朦胧,却依然坐得笔直,像一条随时可能暴起的毒蛇。 时机到了。 霍平向石稷使了个眼色,两人借口“更衣”,悄然离席。 隐忍多日,就为了此刻。 第156章 石廊对峙 日泉宫地下石室入口在宫殿西侧,有两名楼兰兵把守。 霍平与石稷绕到后方,从一处废弃的通风口潜入。 这路线是石稷昨天从楼兰老役口中探得。 通道狭窄,弥漫着霉味与血腥气。 石稷在前,用短刀解决了两名打盹的狱卒。 两人下到地底,是一条长长的石廊,两侧是铁栅牢房。 没想到,刚刚进入石廊,就看到有人挡在这里。 阿赫铁挡在通道中央,没有拔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火把的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照亮了那双混合着挣扎与决绝的眼睛。 “霍先生!” 他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石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别往前走了。” 霍平直视着这位楼兰贵族,这位曾经在摔跤场上被他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的年轻人。 “阿赫铁,你要拦我?” “我在救你。” 阿赫铁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罕见的诚恳,“霍先生,我看过你制糖酿酒,看过你赤手搏杀,看过你炭火温酒……我阿赫铁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但你是一个。” 他顿了顿,脸色坚毅:“可这些人,不值得你赔上性命。不要救他们,你跟我回去。我去求叔叔——他是辅国侯,在楼兰说话有分量。我们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不再是汉人,不再是匈奴工匠,而是楼兰的贵宾,甚至……楼兰的官员。” 这话让石稷都怔了怔。 阿赫铁越说越急,像是要把压在心底的话全倒出来:“楼兰需要你这样的人!你有奇术,有力气,有胆识!匈奴人只把我们当收税的工具,汉人……汉人以前也只当我们是蛮夷。但你可以不一样!你留下来,我们可以一起让楼兰变得强大,让楼兰人不再是谁的附庸!”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个年轻贵族对家园未来的真切渴望。 霍平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摇了摇头。 “阿赫铁!”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重锤砸在石壁上,“你说的这些,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阿赫铁不解,“就因为他们是汉人,你也是汉人?但你在楼兰一样可以——” “不是因为我是汉人。” 霍平打断他,目光如炬,“而是因为我看得比你们远。” “你以为匈奴统治西域,是长久之计吗?” 霍平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他们设立僮仆都尉,横征暴敛,视西域诸国为奴仆。今日楼兰要献汉人祭天,明日焉耆、龟兹就不会被逼献出自己的王子公主吗?匈奴要的从来不是盟友,是奴隶!” 阿赫铁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再看看大汉。” 霍平继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张骞凿空西域,带回来的是种子、是技术、是通商的诚意。汉人在西域筑城屯田,带来的是铁器、是丝绸、是让沙漠变绿洲的水利之法!他们也要税收,也要臣服,但至少——他们带来的是文明,不是掠夺!” 他指向头顶,仿佛要穿透厚厚的土层,指向外面的世界:“阿赫铁,你见过长安吗?我见过。那不是一座城,那是一个文明几千年的结晶! 八街九陌,车水马龙,太学里大儒传道,工坊里机杼声声。匈奴有什么?除了骑兵和弯刀,他们能给楼兰带来什么?是更好的农具,还是更公正的法律?” 石稷听得热血沸腾,他作为混血儿,更能理解霍平的话。 在这异国他乡,长安二字更让他觉得骄傲。 “你以为我制糖酿酒,只是为了讨好匈奴?” 霍平的声音陡然拔高,“错了!我是在告诉西域所有人——汉人的技艺,可以让生活变甜!可以让沙漠里生出冰!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不是弯刀的力量,是让人心甘情愿追随的力量!” 阿赫铁后退半步,眼中开始动摇。 “匈奴终将被击败。” 霍平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不是因为我希望如此,而是因为历史潮流不可阻挡。野蛮可以征服一时,但文明终将胜利。 汉朝有万里长城,有百万雄师,更有亿兆民心!而匈奴有什么?连年天灾,内斗不休,单于庭里各王争权——壶衍鞮今日为何在此?不就是为了压服日逐王,争夺西域控制权吗?” 这话戳中了阿赫铁心中最深的忧虑。 楼兰夹在汉匈之间,每次匈奴内斗,楼兰都要选边站队,动辄血流成河。 “等汉朝大军西进之日!” 霍平盯着阿赫铁,一字一顿,“那些依附匈奴最紧的、残害汉人最狠的,你觉得……会是什么下场?” 寒意爬上了阿赫铁的脊背。 赵破奴攻破楼兰,不过就是十多年前的事情。 汉军绝对是可怕的存在。 “楼兰现在还有选择。” 霍平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诚恳,“帮我们离开,今日之事我可保密。将来汉军西进,我会为楼兰说话,为今日帮过我们的人说话。楼兰可以不是汉朝的敌人,而是丝绸之路上的伙伴,是文明西传的桥梁。” 他伸出手,麻布已经拆去,露出一双略微灼伤的手。 阿赫铁见此,目光一凝。 霍平将手伸向他:“阿赫铁,你是楼兰的贵族,你要为楼兰的未来着想。是继续当匈奴的僮仆,等着被清算;还是睁开眼,看看东方的朝阳?” 阿赫铁看着他的手,想到了很多。 这个汉人,和他见过的所有汉人、所有匈奴人都不一样。 他又想起叔叔须卜陀的叹息:“楼兰啊,就像孔雀河上的小船,风往哪吹,就得往哪漂。” 想起匈奴骑兵在楼兰街市横冲直撞、强取豪夺的嘴脸。 终于,阿赫铁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了通道。 “往西,三百步,有扇暗门,通旧水渠。” 他的声音沙哑,“我会在一炷香后发出警报。之后……就看你们的命了。” 霍平重重点头:“楼兰不会忘记你的选择。” 霍平和石稷从他身边经过,然后找到了朱据和陈伉等人。 “霍先生!” 看到霍平,朱据激动不已。 “走,我们现在离开!” 霍平立刻就要带走朱据。 然而朱据却咬牙,露出凶狠的神情:“我们不能走,我们要把楼兰国王位抢回来。杀了安归,让尉屠耆上位。” 霍平都是一愣,这家伙竟然这么猛,要在楼兰国的地盘上杀了现在的楼兰王。 古人都是这么勇敢么? 而且你只是皇商啊,来做生意的。 做不了生意就杀人,都说这个时期的汉人凶猛,霍平算是见识到了。 第157章 狸猫换太子? “可是我们不认识尉屠耆啊。” 霍平有些纳闷,就算想要抢王位,也要找到尉屠耆才行。 朱据看着霍平:“我们有安弥。” 那个太监? 霍平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历史上尉屠耆也是太监。 这个安弥也是太监! 霍平露出一丝震惊:“你们是准备玩狸猫换太子?” 朱据一愣,不知道霍平为什么想到这个。 虽然朱据没听过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但是也猜到这话意思是冒充。 霍平有这个想法很正常,毕竟他可不知道朱据的身份。 再加上西域诸国,虽然号称是国,不过就是几个城市而已。 到了大唐的时候,动辄就是灭国,就是这个意思。 哪怕是汉朝时期,傅子介也就是十几个人,都敢杀楼兰王。 特别是马邑之围,汉武帝第一次对匈奴用兵,准备了一场埋伏战。 就是因为马邑这个地方,有个大商人聂壹和朝廷商量好,去骗匈奴单于,说是把马邑送给匈奴。 最终计谋被识破,聂壹惨死在匈奴人手上。 这场马邑之围虽然失败,但是一个商人都敢豁出命去骗匈奴单于,可想这个时期,汉人对匈奴人的愤恨以及汉人的凶猛。 在知道这些历史的情况下,在霍平眼里,朱据这个商人之子,有这样的想法,倒也正常。 朱据也有些犹豫,不知道是不是把这个事情解释一下的时候,特别是自己的身份。 只是如果现在说了自己的身份,无疑就是向霍平承认,自己和自己父亲一直都是在骗他。 这样一来,霍先生怕是要生气了。 没想到,霍平随后问道:“让安弥冒充尉屠耆,这个事情可行性怎么样,能瞒得过楼兰国人么?” 这次换成朱据傻眼了。 要知道霍平这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情况下,竟然会认可这么荒唐的建议。 两个人都在自己心里,觉得对方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朱据想了想说道:“可行性很大,尉屠耆在大汉多年,所以长相有点变化也正常。安弥本就是贵族,而且他小时候经常进入楼兰国王宫。我们被抓起来,正是因为安弥被认成尉屠耆,现在他还在宫中。” 既然霍平已经认可了计划,朱据就只能顺着话去说了。 霍平当机立断:“既然能瞒得过,那我们就去杀了安归。” 石稷在旁边说道:“庄主,我带一批人去拿武器。我们入夏都之前,将武器都用油布包裹藏了起来。本来准备出城再取,现在既然要杀入王宫,我带一批人去取武器。” 霍平同意下来,他们兵分两路。 霍平知道安归现在喝多了,杀他比较容易。 他在前面带路,朱据和陈伉带了二十名好手,跟在霍平身后。 这些天受到的屈辱,此刻都爆发出来。 此时天色昏暗,这也为他们行事提供了方便。 刚出门看到楼兰的几名守卫,卫伉冲过去就把人给宰了。 朱据也抢过一把刀,直接将一名守卫枭首。 鲜血喷了他一身,他的眼里也闪烁着红芒。 见到血之后,霍平能够感觉到这些人都亢奋了起来。 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一汉当五胡,果然名不虚传。 这个时期的汉人,可谓是最强的战斗民族。 然而,他们按照原路进宫。 突然霍平一抬手,所有人都停住了。 五十余名匈奴精兵,张弓搭箭,将众人团团围住。 而在这些人中,呼延云站在众多匈奴兵之后。 “天人,我早就盯着你了。这些汉人都是祭品,你带着他们要做什么?” 她开口,“你真以为,能瞒过所有人?” 霍平将朱据等人护在身后,平静道:“居次早就料到?” “是壶衍鞮料到了。” 呼延云握紧刀柄,“他说你这种人,要么不救,要救……就一定会救到底。” 她上前一步:“放下兵器,我可以保你们不死。壶衍鞮要的只是你制糖酿酒的技术,这些人……他可以当没看见。” “然后呢?” 霍平笑了,“让我继续当匈奴的工匠,看着你们奴役西域,残害同胞?” “至少活着!” 呼延云声音陡然提高,“霍平,你聪明一世,为何总要选死路?!活着,才有希望改变!” “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霍平缓缓凝视着对方,“居次,有句话我一直没骗你,那就是……我真是天人!” 呼延云冷笑,正要让人动手。 突然震耳欲聋的雷鸣从九天之上炸裂! 不是一道,是数十道闪电同时撕裂昏暗天空。 这些天,霍平作为天人,攒足了1000多声望,此刻释放的就是大型异象。 一道雷霆,甚至落在呼延云不远处。 异象是无法伤害人的,但是能够起到震慑作用。 “天怒!是天怒!” 有匈奴兵惊恐大喊。 这还没完。 霍平似有所感,往前一指,一道闪电就劈在了假山之上。 而霍平浑身也绽放光芒,在这电闪雷鸣之下,更显震慑。 天空降下小雨,小雨却没有淋湿霍平分毫。 “呼延云,你敢杀天人,就不怕天灭你?” 霍平冷喝道。 “神……神迹……”有人跪下了。 呼延云以袖掩面,透过指缝,她看见霍平立于光中,长发狂舞。 这一刻,她真的动摇了——难道他……真是天人? 匈奴兵乱作一团。 有人丢弓弃箭,伏地叩拜。 有人瘫软在地,浑身颤抖。 还有人试图逃跑,却被狂风吹倒。 天地之威,凡人岂能不惧? “都给我起来!!!” 一声暴吼压过了雷鸣。 左谷蠡王壶衍鞮从宫门处大步走来。 他未披甲,只着单衣,浑身被雨淋透,但那双眼睛在电光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 “不过是些汉人的妖术!!” 他拔刀,一刀劈死一个跪地颤抖的匈奴兵,“谁敢再跪,这就是下场!” 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气息弥漫开来。 剩余的匈奴兵勉强站起,但手还在抖。 壶衍鞮盯着浑身发光的霍平,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好,好……你果然还有底牌。但这东西,能用几次?若你真能操控天雷,那就劈死我!” 霍平心中一沉。 以前看,倒是感觉古人应该都挺迷信的。 更何况,霍平用的是真的天地异象。 然而,这个根本骗不到壶衍鞮。 壶衍鞮说得对,自己没有办法用天雷劈他。 霍平强作镇定:“我不想杀人,我把秘方交出来,你让我带人离开。” “离开?” 壶衍鞮狂笑,“你以为,我只有这些人?” 他挥手。 宫墙之上,忽然出现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不下百人! 全是他的亲卫,显然早有埋伏。 “霍平,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壶衍鞮声音冰冷,“跪下。我饶这些汉人不死,只将他们终身为奴。而你……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你的技术如何为匈奴所用,看着汉人如何一代代为奴!” 这是最恶毒的羞辱。 霍平脸色阴沉。 就在此时,破空声响起。 宫墙之上的弓箭手,纷纷摔落了下来。 “找掩体!” 霍平立刻反应过来,石稷等人带着兵器来了。 第158章 动则灭国! 霍平等人立刻就近找到掩体遮挡。 石稷等人则是躲在暗处,将匈奴人当成靶子。 又是一轮铁弹弓齐射,那些匈奴人纷纷从宫墙上摔下。 有的是自己跳下来的,他们也赶忙找掩体。 霍平看到这里已经乱战起来,他相信石稷等人肯定有办法。 所以他对朱据和陈伉说道:“我们绕过去!” 此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轰隆——!!!” 又是一声惊天雷鸣。 但这次,不是霍平召唤的异象。 是真的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落,瞬间模糊了视线。 狂风卷着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火把尽数熄灭,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黑暗与震耳欲聋的雨声。 “天助我也!” 霍平心中狂喜,一群人借着暴雨掩护,向日泉宫杀去。 呼延云想追,却被狂风骤雨所阻。 还有暗中的石稷等人,几乎露头就秒,他们还不知道石稷等人的位置。 这不仅是石稷等人能力非同一般,而且霍平一出现,【所向披靡】词条影响下,群体凝聚力就为他们带来了真实的属性加成。 普通人也变成了精锐,更何况他们本就是精锐。 壶衍鞮在雨中嘶吼,但命令已传不出去。 石稷等人的铁丸不时发出,打得匈奴兵不能冒头。 …… 暴雨如怒涛般砸在日泉宫殿宇的金瓦上,轰鸣声几乎掩盖了殿内残余的喧嚣。 宴会并未完全散去,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燃烧的香料,弥漫在空旷的大殿中。 霍平、刘据、卫伉三人浑身湿透,血水混着雨水从衣角滴落,在身后拖出蜿蜒的痕迹。 他们身后的地面上,倒伏着六名守卫的尸体——那是闯入内宫时最后的阻碍。 安归王斜倚在王座上,眼神迷离,手中银碗半倾,酒液濡湿了华贵的袍襟。 殿下,从未体验高度酒的各国使节与楼兰贵族东倒西歪,有人伏案酣睡,有人低声呓语,更多的则被殿外隐约传来的杀伐与雷鸣惊扰,强撑醉眼,惶然四顾。 殿门就在此刻被轰然撞开! 狂风卷着雨腥气与血气扑入,烛火剧烈摇曳。 霍平当先踏入,浑身湿透。 他左手紧握一杆夺来的匈奴长枪,枪尖犹自滴血。 身后,刘据与卫伉一左一右,虽面色疲惫,目光却锐利如刃。 满殿醉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肃杀惊散大半。 “护……护驾!” 一名还算清醒的楼兰贵族嘶声喊道,但声音淹没在又一阵滚雷之中。 安归勉强撑起身体,浑浊的目光聚焦在霍平身上,先是一愣,随即被荒谬与暴怒的情绪取代:“是……是你这汉奴?你……你敢持械闯殿?!” 他试图站起,却脚下虚浮,又跌坐回去,更显狼狈。 霍平不语,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大殿。 除了少数惊惶的侍从,并无成建制的卫队——守卫显然多被调往宫外应对骚乱,或仍醉倒他处。 很好。 “来人!拿下他们!” 安归王拍着王座扶手,色厉内荏。 几名忠心侍卫踉跄上前,卫伉踏步迎上,刀光闪动,瞬息间便将他们逼退。 霍平径直向前,走向王座。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殿中所有人的心脏上。 长枪枪尖划过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你……你想干什么?!” 安归王终于感到恐惧,酒醒了大半,身体向后缩去,“弑王?你敢?!匈奴大军……” 话音未落。 霍平在距王座十步处骤然停步,拧腰,振臂,投枪! 动作毫无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与精准。 黑色枪影如电射出! “噗——!” 沉重的贯穿声与骨骼碎裂声同时响起。 长枪将安归王牢牢钉在了他身后的巨型彩绘壁画之上! 枪尖自胸膛透入,深入石壁,枪杆因余力剧烈震颤。 安归王四肢抽搐了一下,头无力地垂下,鲜血迅速在壁画绚丽的色彩上晕开,宛如一朵狰狞而盛大的死亡之花。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殿外的暴雨雷鸣,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所有残留的醉意,被这血腥一幕彻底浇灭。 各国使节面色惨白,楼兰贵族瘫软在地,侍女们捂嘴压抑着尖叫。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殿外廊道传来。 身上还有酒味的辅国侯须卜陀带着数十名闻讯赶来的楼兰宫廷侍卫冲入大殿,看到被钉死在壁画上的国王,所有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霍平缓缓转身,面向涌来的侍卫与惊醒的贵族。 他手中已无长枪,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他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点,目光如冷电,扫过每一张惊骇的面孔。 “汉兵方至!” 他开口,声音并不高昂,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外的风雨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字字如铁石坠地:“毋敢动。” 他停顿,目光最后落在为首的须卜陀脸上,杀意凛然,一字一顿:“动,灭国矣。” 这句话乃是后来傅子介的名言。 七个字,带着血腥屠王的余威,如同七道枷锁,瞬间扼住了所有楼兰人的咽喉与手脚。 刚刚赶到的侍卫们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无人敢上前一步。 须卜陀脸色灰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看向霍平,又看向壁画上死状凄惨的安归王,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霍……霍先生……” 须卜陀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这是将楼兰推入火坑!安归王纵有不是,你岂可……匈奴顷刻便至,楼兰拿什么抵挡?” “抵挡?” 霍平冷笑,“安归不过是匈奴一条听话的狗,杀狗,是为了换一个能让楼兰活下去的王。” “换……换谁?” 须卜陀下意识问,心中却已浮现出一个名字。 此刻刘据的人出现了,他们簇拥一个穿着楼兰贵族服饰,面容白皙,眼神复杂的青年人。 此人正是化名“安弥”、在汉朝为质多年的楼兰王子——尉屠耆。 当然在霍平的眼里,他就是楼兰贵族安弥。 刘据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朗声道:“请尉屠耆王子。” 殿中一阵低哗。 许多楼兰贵族这才注意到尉屠耆的存在,眼神顿时变得复杂无比。 安归已死,现在能继位的只有尉屠耆了。 尉屠耆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走到殿前。 他先向刘据和霍平深深一揖,随即转身,面对殿中所有同胞,目光扫过壁画上兄长的尸体,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王兄听信谗言,苛待汉使,轻启边衅,引匈奴重压于楼兰,致使国运飘摇,民生困顿。” 尉屠耆的声音清晰而稳定,“今已伏诛。国不可一日无君,值此危难之际,我尉屠耆,愿承先王血脉,担此重任,与诸位共抗强胡,存续我楼兰社稷!” 霍平看这个平日里挺废物的家伙,不由点了点头,这家伙的演技还真不错。 奥斯卡都特么欠你一个小金人。 第159章 新王抉择 “匈奴……匈奴不会承认的!” 一名亲匈奴的贵族颤声道。 “何须匈奴承认?” 霍平接口,声音铿锵,“楼兰的未来,当由楼兰人自己决定,由能够带来和平与财富的盟友决定!” 他转向须卜陀及所有贵族:“拥立尉屠耆王子为新王,断绝与匈奴僮仆都尉之约。我霍平在此立誓,只要楼兰与大汉交好,最美最烈的酒,最甜最白的糖,将源源不断从楼兰运往四方! 此地的工坊将扩大十倍,楼兰将成为西域糖酒的中心,财富将如同孔雀河水般流淌进每一个合作的家族!跟着大汉,你们得到的不是奴役,是通商互市的厚利,是文明技艺的传播,是子孙后代的安宁与富足!” 这是最直白也最有力的许诺——利益,生存,未来。 须卜陀心中剧烈挣扎。 他惧怕匈奴的报复,但霍平描绘的图景又如此诱人。 就在此时,刘据手下一名护卫大步进来,手上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头颅。 “壶衍鞮,伏诛!” 霍平心中一动,没料到他们竟然把壶衍鞮给杀了。 壶衍鞮可是重要历史人物。 刘据看到霍平神色,就对他做了一个眼神。 两人也是一路合作,所以霍平顿时明白,这小子又演上了。 壶衍鞮带了那么多亲卫,怎么会那么容易被杀。 这个人分明跟自己等人进宫的,也没有时间去杀壶衍鞮。 所以,肯定是朱据安排好,专门来干扰他们判断的。 果然,须卜陀方寸大乱。 “什么?!” 须卜陀失声惊呼。 壶衍鞮死了! 死在楼兰,死在今夜! 无论原因为何,匈奴单于震怒之下,必然将滔天怒火倾泻于楼兰! 依附匈奴的路,已被安归王的血和壶衍鞮的死彻底堵死! 绝望与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楼兰贵族。 “现在,你们还有选择吗?” 霍平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匈奴大军不日即至,欲将楼兰夷为平地,以儆效尤。唯一能救楼兰的,就是立刻拥立新王,紧闭城门,整军备战,同时向大汉求援!这是唯一的生路!” 尉屠耆适时上前,目光灼灼扫过众人:“我尉屠耆在此立誓,即位之后,必善待汉使,重启丝路,富国强兵!愿与我共度时艰、守护家园者,请站到我身侧!”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须卜陀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步履沉重地走到尉屠耆面前,单膝跪地:“臣须卜陀……愿奉尉屠耆王子为主,护我楼兰!” 如同堤坝崩溃,有了带头的,其他贵族、将领、侍卫,纷纷跪倒一片:“参见大王!” 权力在血腥的宴会废墟上完成了更迭。 “大王!” 霍平立刻道,“石稷等人仍在宫外与匈奴残部血战,请速发兵救援!” 尉屠耆颔首,目光投向卫伉:“陈将军,可否……” 卫伉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请大王下令,打开武库!” 须卜陀也挣扎起身:“老夫熟悉夏都布防,愿为前锋!” 日泉宫武库轰然洞开。 殿中还算清醒的侍卫、闻讯赶来的王宫卫队、须卜陀的亲信部属,迅速集结起数百人。 卫伉将其分作两队,一队由须卜陀带领清剿宫内及附近顽抗的匈奴散兵,自己亲率主力,杀向宫外石稷苦战的方向。 当卫伉带兵杀到宫门附近时,石稷与数十名护卫已退至最后一道门廊,人人浴血,虽然出现了伤亡,却依然死战不退。 “汉军在此!楼兰王师在此!” 卫伉的怒吼如同惊雷。 他挥舞长戟,如虎入羊群,瞬间将围攻的匈奴兵阵型撕开缺口。 新加入的楼兰士兵也爆发出悲愤的勇气,为了生存,为了新王,向着昔日的“主人”挥刀。 内外夹击,本就连续受到冲击导致军心涣散的匈奴残部彻底崩溃,丢下满地尸首,四散逃入茫茫雨夜。 石稷看到卫伉,再也支撑不住,以刀拄地,虎目含泪:“陈先生……家主他们……” “成了。” 卫伉扶住他,看向周围幸存却战意昂扬的汉子们,重重道:“安归已诛,新王已立!弟兄们,我们……撑过来了!” 暴雨不知何时渐渐转弱。 东方天际,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夜光挣扎着透出。 大殿之内,尉屠耆已下令收敛安归王的尸体,并当众宣布废除一切与匈奴的不平等条约。 那面被血染污的壁画前,新的楼兰王面向东方,接过了象征王权的宝刀。 霍平站在殿门处,望着渐亮的天色与开始收拾残局的宫人,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 一夜之间,楼兰天翻地覆。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匈奴的报复,西域格局的震荡,都将在不久的将来,接踵而至。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赢得了一处立足之地,一线喘息之机,和一个……或许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开始。 …… 当浑身是血、左肩带着深可见骨刀伤的壶衍鞮被亲卫拼死救回时,已是楼兰夏都血战后的第三日深夜。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正是呼延云的部落。 日逐王先贤掸闻讯亲自迎出金帐。 他看到这位素来骄横的左谷蠡王此刻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模样时,那双经年算计西域事务的眼睛里,并未流露出多少意外,反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冰封般的平静。 “快,抬入我的帐中,唤最好的萨满和医者!” 先贤掸的声音依旧沉稳,指挥若定。 整整一夜,金帐内灯火通明。 萨满的鼓声与吟唱低沉悠长,草药的苦涩气息混合着血腥味弥漫。 直至黎明前,壶衍鞮才勉强脱离险境,沉沉昏睡过去。 又过了一日,壶衍鞮苏醒。 他靠坐在铺着厚厚兽皮的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已重新燃起毒火,那是一种糅合了剧痛、耻辱与滔天恨意的火焰。 “发兵。” 他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却斩钉截铁,“日逐王,立刻整合你部与呼延部所有能上马的勇士,还有你在西域诸国能调动的仆从军。 十日之内,我要看到大军兵临楼兰城下!我要屠城!鸡犬不留!要用尉屠耆和那个霍平的头骨做酒碗,用所有汉人的血……洗刷我的耻辱!” 金帐内除了先贤掸,只有侍立一旁的呼延云。 她听着这充满血腥味的咆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但垂着眼,没有作声。 第160章 怒焰与冰霜 先贤掸坐在壶衍鞮对面,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削着一块干酪。 他听完,将干酪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才缓缓开口:“左谷蠡王,你的伤势未愈,还需静养。屠城之事……眼下恐难成行。” “难成行?!” 壶衍鞮猛地前倾,牵动伤口,痛得嘴角一抽,怒意却更盛,“你怕了?!日逐王,别忘了你在西域是替谁收税!我若将你在楼兰的失利,还有你女儿与那霍平不清不楚的关系报知单于庭,你以为你这日逐王的位子,还坐得稳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呼延云对此毫无反应,就连辩解的想法都没有,她知道壶衍鞮不过就是疯狗咬人而已。 自己如果动怒,反而落了下乘。 先贤掸手中小刀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帐内的空气骤然降温:“壶衍鞮,我称你一声左谷蠡王,是敬你的身份。但你也该知道,西域之事,非你一言之堂。发兵?屠城?你以为汉人是死人吗?” “汉军远在敦煌!等他们得到消息,楼兰早已是一片焦土!” 壶衍鞮急切说道。 “是吗?” 先贤掸放下小刀,拍了拍手。 帐外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报给左谷蠡王听。” 先贤掸淡淡地道。 “禀大王!” 斥候声音紧绷,“三日前,一支约两千人的汉军骑兵自酒泉郡出塞,现已深入大漠,其前锋游骑最近出现在居延泽以北,距我呼延部东南侧翼,不足四百里!” “两千人?” 壶衍鞮先是一惊,随即嗤笑,“两千人也敢深入?不足为惧!正好一并灭了,让汉皇帝知道疼!” “灭了?” 先贤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关键位置,“壶衍鞮,你看清楚。这支汉军出现的时机、位置,都太过巧合。他们不直接奔楼兰,反而在我部侧翼活动,是何意图? 这是疑兵,更是警告!一旦我大军西进楼兰,这两千精骑便可直插呼延部腹地,甚至切断呼延部与日逐王本部的联系!” 他转身,目光如鹰隼般盯住壶衍鞮:“更重要的是,王庭去年冬遭白灾,今春马瘟又起,各部落人心浮动,单于正在全力安抚。我日逐王部看似控弦数十万,实则散布西域各处,弹压诸国尚可,短时间内根本无力集结大军进行灭国之战! 此时若倾巢而出攻打楼兰,西域诸国见此空虚,必生异心!汉军再趁机鼓噪,西域二十年经营,恐一朝崩坏!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单于会允许你为一时意气,毁掉整个西域税赋之地吗?!” 一连串反问,如同冰水浇头。 壶衍鞮张了张嘴,脸色由白转青,胸膛剧烈起伏,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不得不承认,先贤掸说的都是实情。 匈奴看似强大,实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单于庭与诸王、诸王之间,利益纠葛,矛盾重重。 日逐王在西域的地位特殊,既是利刃,也需要小心翼翼维持平衡。 “那……那这耻辱,就这么算了?!” 壶衍鞮低吼,不甘至极,好似受伤的狼崽子。 “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先贤掸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长者般的劝慰,“左谷蠡王,你是单于之子,眼光当放长远。一时挫折,未必是坏事。好好养伤,待你返回王庭,整合左谷蠡王部精锐,再挟单于之威,届时如何施为,岂不更有把握?何必此刻,用我疲惫之师,去碰汉军的锋芒与楼兰的死志?” 这话给了台阶,也暗含深意——提醒壶衍鞮,他的根基在王庭,而不是在西域跟日逐王耗。 壶衍鞮死死盯着先贤掸,眼中神色变幻,最终,那疯狂的怒焰被强行压下,转化为更深的怨毒与算计。 他冷哼一声,不再提立刻发兵之事,但谁都看得出,此事绝不可能就此罢休。 壶衍鞮伤势未愈,心中愤懑,不久便疲惫睡去。 先贤掸示意呼延云随他走出金帐。 时近黄昏,草原上的风带着凉意。 远处牛羊归圈,牧民歌声悠扬,一片宁静,与方才帐内的剑拔弩张恍如隔世。 “父亲。” 呼延云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汉军真的已经到大漠了?两千人……似乎不多。” 先贤掸负手而立,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确实有一支汉军出了塞,人数嘛……或许两千,或许更少些,八百多而已。他们行动很快,更像是一支精锐的探马或先锋。” 呼延云疑惑:“那您方才为何……” “为何说得那般严重?” 先贤掸接过话头,转头看向女儿,目光深邃,“你要记住,有时候,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才是生存之道。壶衍鞮需要的是一个足以让他暂时按兵不动的‘强大理由’,那我就给他一个。汉军的存在,正好用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壶衍鞮年轻气盛,睚眦必报,他若真不管不顾调动本部甚至逼迫我部去强攻楼兰,胜了,功劳是他的,败了或损失惨重,责任是我日逐王部扛,西域局势也可能崩坏。 不如让他把目光转回王庭,让他用王庭的力量去折腾。我们……保存实力,静观其变。” 呼延云心中震动。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父亲在各方势力间游走的冷酷算计。 “父亲……您不担心壶衍鞮真的从王庭调来大军,或者单于怪罪我们坐视楼兰失控吗?” “楼兰失控?” 先贤掸轻笑一声,“安归那个蠢货死了,换上一个在汉朝待过多年、明显亲汉的尉屠耆,对我们而言,短期看是失去了一个听话的傀儡,长远看……未必是坏事。一个亲汉但根基不稳的楼兰王,或许更需要暗中支持,也更容易操控。至于单于那边……” 他眼中精光一闪:“西域乱了,税收短少了,单于才会更记起我日逐王部的重要性。壶衍鞮若能从王庭搬来救兵,好,让他去跟汉军、跟楼兰新王拼个两败俱伤。 拼赢了,西域还是匈奴的,我们收拾残局便是。拼输了,或者损失过大,他在单于心中的分量必然大跌。而我们在混乱中,只要保住根本,就总有转圜余地,甚至……能捞到更多好处。” 他拍了拍呼延云的肩膀:“云儿,草原上的狼群盯上一头强壮的野牛,不会一拥而上硬拼。它们会耐心周旋,消耗它的体力,制造混乱,等到最合适的时机,才发出致命一击。如今的局面,看似一团乱麻,对我们而言,却可能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记住,越是混乱,越要冷静。耐得住性子,才能等到最好的猎物,和最有利于我们的结果。” 呼延云默默咀嚼着父亲的话。 她想起霍平在楼兰的种种,想起他那双灼焦的手,想起他面对壶衍鞮时不退半步的眼神。 混乱中的变量……霍平,恐怕就是父亲未曾预料到、却也正在利用的最大变量吧? 夕阳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金帐内,壶衍鞮在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偶尔发出含糊的痛哼与咒骂。 而在遥远东南方向的大漠深处,一支打着汉军旗帜的精悍骑兵,正如同先贤掸所预料的那样,并非直扑楼兰,而是像幽灵般游弋在匈奴势力的边缘,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将不安的涟漪,悄然扩散向整个草原。 棋局在扩大,执棋者与棋子,都在迷雾中重新审视着自己的位置。 第161章 龙城决策 龙城既是匈奴单于牙帐常驻之地,也是每年五月举行大祭天神、会盟诸部的重要圣地。 谷地中央,巨大的单于金帐宛如一头匍匐的巨兽,以数百根上等松木为架,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白色羊毛毡和防水牛皮,帐顶矗立着九斿白毛大纛。 帐外环绕着各部亲王、贵族的营帐,再外则是层层守卫的精骑,气势森严。 此刻,金帐内的气氛却比帐外的夏日骄阳更加灼人。 狐鹿姑单于今年四十余岁,正值草原霸主的鼎盛之年。 他蓄着浓密的髭须,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视帐下时,带着积威与审视。 多年的征战与权谋,让他即便静坐,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左侧下首,颛渠阏氏安静地跪坐在柔软的毡毯上,为单于调理着马奶酒。 她已年近四十,风韵犹存,是壶衍鞮的生母,也是单于最宠信的阏氏之一。 她动作轻柔,眼帘低垂,仿佛帐中激烈的气氛与她无关。 右侧,依次坐着几位核心人物:丁零王卫律,面容精干,眼神锐利,是匈奴中罕见的熟知汉事的智囊。 卫律的眼神不时瞟向颛渠阏氏,似乎随时在接收信号。 右谷蠡王为单于长子,年约二十五六,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与其父相似的悍勇与桀骜。 右校王李陵,坐在稍远些的位置,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面容沉静,目光低垂,与周遭匈奴贵胄的气质格格不入。 帐中央,那名从西域昼夜疾驰而来的信使,正用干涩的声音禀报着楼兰剧变:“……安归王已被那汉人霍平,当众以长枪钉杀于日泉宫壁……新立之王尉屠耆,乃曾在汉为质之王子,即位后立即宣布废弃与我大匈奴一切盟约,并……并驱逐了匈奴官吏……” “霍平……” 狐鹿姑单于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就是先贤掸和壶衍鞮提及的那个‘汉人天人’?制糖酿酒,还能八十破五百骑的那个?” “正是此人,大单于。” 信使伏地,声音颤抖,“此人……此人异常凶悍诡诈,左谷蠡王亦是被其所伤……” “废物!” 右谷蠡王冷哼一声,打破了压抑的寂静,“此行壶衍鞮带了精锐数百人,外加呼延部勇士协助。只是让他参加典礼,结果被人家反杀了国王,自己重伤逃回!他平日不是自诩勇武,善于驾驭汉人吗?这便是他驾驭的结果?将日逐王稳中取利的局面,硬生生搅烂了!” 右谷蠡王的话毫不客气,直指壶衍鞮无能,也暗讽了支持壶衍鞮的颛渠阏氏和卫律。 当然,主要是冲着颛渠阏氏的意思。 他作为单于长子,只能成为右谷蠡王,与这位阏氏受宠的关系很大。 在匈奴一直都是以左为尊。 左贤王、右贤王、左谷蠡王、右谷蠡王为单于之下的四角。 左贤王相当于匈奴人的太子,原本左贤王位是先贤掸父亲的。 然而先贤掸父亲病死后,先贤掸被封日逐王,先贤掸的继承权就下降了。 那么未来竞争单于的只有左谷蠡王和右谷蠡王二人。 右谷蠡王自然对壶衍鞮一百个看不上,特别对外表柔弱,实际上在权谋上暗中支持壶衍鞮的颛渠阏氏也充满敌意。 看他那个意思,大有一种,你千万别落在我手上的意思。 还别说,按照匈奴的子蒸母习俗,若真是他继位。 颛渠阏氏作为非亲母,还真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任他摆弄。 颛渠阏氏调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叹息,仿佛在为儿子的遭遇心疼:“壶衍鞮那孩子,就是太要强了些……吃了这么大的亏,心里定是难受得紧。他从小就没受过这等挫折……” 她的话语里满是慈母的忧心,却再次将“单于之子受辱”这个事实,轻柔而坚定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她充分发挥了女性的优势,只讲感性不讲理性。 狐鹿姑单于看了阏氏一眼,眼神微动,未置可否。 丁零王卫律适时开口,声音冷静而富有条理:“大单于,楼兰之失,关键在于此‘霍平’。此人不仅技艺诡奇,更有蛊惑人心、临阵决断之能。安归王暴虐,尉屠耆亲汉,皆不足惧。唯此霍平,能以工匠之身,行刺客将军之事,一举扭转乾坤,实乃心腹大患。”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更何况,楼兰背约,若不加严惩,西域诸国必生轻慢之心,日逐王所设僮仆都尉之制恐将形同虚设。臣以为,非但要惩罚,更要‘灭国’——非屠尽其民,而是焚其宗庙,绝其王统,诛尽尉屠耆及其附逆党羽。 让西域诸王明白,背叛匈奴,不仅自己要死,整个家族、整个王系,都将被连根拔起!如同草原上铲除毒草,必要毁其根基,方能以儆效尤,震慑后来者。此举亦可为我匈奴雪耻正名。” 卫律自然是向着壶衍鞮的,更是将左谷蠡王受辱改换概念为匈奴之辱。 在历史上,也正是此人与颛渠阏氏合作,改了狐鹿姑单于要立右谷蠡王的遗命,将壶衍鞮扶上位。 结果壶衍鞮的上位,埋下了匈奴分裂的种子。 所以这两人,可谓卧龙凤雏。 “雪耻正名?” 右谷蠡王再次冷笑,“用数万匈奴勇士的鲜血和粮草,去为一个蠢货的失败擦屁股?卫律王,你打得真是好算盘!单于……” 他转向单于,语气转为恳切,“儿臣以为,此刻大举兴兵,正中汉人下怀。汉军正在西域边缘游弋,就盼着我们主力陷于楼兰攻城之苦战。日逐王先前的方略并无大错,控制工匠,以糖酒之利徐徐图之,乃长治久安之策。 是壶衍鞮急于求成,手段酷烈,才逼反了那霍平,酿成今日之祸。当务之急,应是严令日逐王稳住西域大局,同时以离间、贿赂之法,从内部分化楼兰新贵,甚至伺机除掉霍平此人。贸然兴师,耗费巨大,胜负难料,且恐动摇单于庭根本。” 两种意见,一激进,一稳健,在金帐内碰撞。 这也代表两股力量,激烈的交锋。 第162章 中立的李陵 狐鹿姑单于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始终沉默的右校王李陵身上。 “右校王!” 单于开口,“你曾为汉将,通晓汉事。对此‘天人’霍平,八十破五百之战绩,你以为如何?” 李陵乃是飞将军李广之孙,可谓是西汉悲剧人物。 唐太宗李世民曾说过,“李陵以步卒五千绝漠,然卒降匈奴,其功尚得书竹帛”。 只可惜,原本能成为名将的他,先是因为援兵不至,导致五千兵卒对抗数万骑兵转战千里,不敌而降。 后来又因被人诬陷替匈奴练兵,导致汉武帝抄其满门,彻底断绝了回归之路。 从此以后,背上了不忠不义的骂名。 不过在匈奴这里,他仍然是受尊敬的。 不仅被封右校王,而且单于还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面对狐鹿姑单于的询问,李陵姿态恭谨却疏离:“回大单于,李陵奉命练兵,于匈奴国策、西域事务,不敢妄加评议。至于战阵之事……战场瞬息万变,以少胜多虽难,亦非绝无可能。或许地势特殊,或用了奇计。” 李陵虽然置身事外,但是从他的话里,他对霍平八十破五百,还是有些不信的。 他虽然也有过以少敌多的战绩,却也带着一群经验丰富的士卒,而且最终还是不敌二百。 八十破五百,战比实在有些夸张。 卫律却不肯放过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地笑:“右校王过谦了。您当年以五千步卒抗我数万铁骑,转战千里,杀伤相当,天下皆知。 不知与这霍平率八十杂兵,于沙西井野战正面击溃五百精骑、斩首三百余相比,右校王以为,孰更难?此人用兵之法,是否与汉军正统路数迥异?”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既撩拨了李陵心中作为将领的傲气与伤疤,又将焦点引向了霍平战术的“异常”性。 李陵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深处,有复杂的波澜一闪而过,那是属于汉家名将的骄傲与沉寂多年的战意。 “陵,未曾亲见,不敢妄断。” 他声音平稳,但帐中熟悉他的人都听出了一丝不同,“然,若战报属实,此等战果,非常理可度。陵在汉时,亦未闻军中有此号人物,更遑论工匠出身。” 换句话说,李陵的意思是,我在大汉的时候,没听过有这么一号人物。 “所以,才更值得右校王一探究竟,不是吗?” 卫律步步紧逼,“或许此人乃大汉秘密招揽的奇人异士,身负不传之秘。右校王难道不想亲眼见识一番,这能打出如此诡异战绩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或许,于兵法之道,亦能有新的了悟。” 右谷蠡王皱眉,他看出卫律意图将李陵拖下水,甚至可能想借汉人之手对付汉人:“卫律!此刻商讨的是是否对楼兰用兵之国策,不是讨论一介工匠之勇怯!李陵将军乃我匈奴右校王,岂可轻动?” 卫律笑而不语,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因为卫律看出,李陵似乎已经被撩拨起来了。 或许李陵不愿意插手,更不愿意对付汉人。 但是大汉出了如此人物,李陵肯定想要去见识见识的。 李陵愿意过去,大单于自然会有所倾向。 这么多年了,大单于内心深处不也是期望有这么一个契机,让李陵这位大汉名将,彻底倒向匈奴么。 果然,狐鹿姑单于低沉的声音响起:“楼兰必须惩戒,匈奴的威严不容挑衅。西域的规矩,必须用血来重申。但右谷蠡王的顾虑也有理,大军不可轻动,亦不可久陷。” 他做出了决断:“传令,集结五万骑。让左谷蠡王为统帅,戴罪立功,统筹此次西征,务求迅猛,攻下楼兰,诛灭尉屠耆逆党即可,不必滥杀,亦不可久战迁延。” 单于的目光再次转向李陵:“右校王李陵。” “臣在。” “我知你素来谨慎,不涉纷争。但此事,关系重大。” 单于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无须参与攻城略地。朕许你领本部三千精骑,全程监督此战。你只有一个任务——找到那个霍平,盯住他。 朕要你亲自看看,这个能让我五百精骑折戟的‘汉人天人’,究竟是真有通天彻地之能,还是侥幸得逞的狂徒。若有机会……准你临机决断。” 李陵沉默了片刻。 单于的命令,既是对他能力的某种利用,也是一种变相的驱逐或考验。 但他更无法抗拒的,是内心深处那股被卫律挑起的、属于将领的好奇与好胜。 再者说,毕竟是打楼兰。 李陵声音清晰而冷峻:“臣,领命。必为单于,看清此人虚实。” 狐鹿姑单于满意地微微颔首,挥手让众人退下筹备。 颛渠阏氏继续为单于斟满马奶酒,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 大军将动,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儿子的耻辱,有了洗刷的机会。 而让李陵去对付那个棘手的霍平,无论谁胜谁负,对她而言,似乎都非坏事。 金帐之外,龙城山谷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尘埃与草屑。 一道带着单于庭杀意的命令,即将化作五万铁骑的洪流,涌向西方。 …… 远在重山之隔的长安城。 李广利得到边军的消息,楼兰国异变。 李广利面沉如水。 他的内心是震惊与惶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据不是已经死了么! 楼兰国怎么会还发生了异变? 就凭他们一百多人出关,能做这么大的事情? 要知道,李广利为了几匹马,十万大军二征大宛,历时四年。 一百多人去楼兰,而且楼兰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他们发动了政变? 假消息! 李广利坚持认为这是假消息。 毕竟一百多人出关之后就没消息了,后来虽然又去了八百人,但是那八百人也早就失踪在大漠了。 这两股人马下落不明,只怕都死绝了,然后楼兰国就传出了异变。 李广利对信使冷冷地说道:“给我仔细去查,是谁传出这假消息的!这种假消息传到朝廷,可知道下场会如何?” 信使一愣,这怎么会是假消息? “给我再查再探,探明真实情况。” 李广利不由分说命令道。 信使赶忙说道:“可是这一来一回,时间耗费巨大。而且据说匈奴那边,已经有……” “闭嘴!” 李广利怒喝,“给我继续探,探明真实情况后才能来长安。这假消息,说服不了本将军,就不得传出去。谁要是泄露分毫,下场就是死!” 李广利的神情,几近癫狂。 而这癫狂之下,隐藏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恐惧。 第163章 孤城守望 依循城的夯土城墙在正午烈日下蒸腾着热浪。 这里就是霍平选择的第一道防线。 尽管匈奴人甚至都没有派使者前来谴责,但是霍平已经着手开始做防御工作。 他深知,哪怕是后期匈奴没落,对西域的骚扰也一直都在。 更何况,现在的匈奴,可还没被打服。 霍平看着词条库里面躺着的顶级词条【兵仙】。 词条【兵仙】,作用:麾下部队在非平原地区作战时,不受地形影响,且攻击力+40%。可覆盖的部队上限为200人。 这是霍平此次楼兰之行历史改变加上他储存多天的抽奖机会,融合在一起的顶级抽奖。 这个词条放在现在,非常关键。 “霍先生。” 阿赫铁掀帘而入,这个楼兰汉子脸上刻着沧桑与忧虑,“斥候回报,匈奴前锋已至三十里外,约五千骑,由右大都尉统率,大军应该在后面。” 霍平点头,将目光转向厅中另外两个人。 朱据和陈伉,两人都拿着汉使的信物。 对于能够拿汉使的信物,他们解释,皇商实际上在一定程度上能够代表汉使。 怎么说呢,霍平感觉这个老朱家干事有点不严谨。 本来说好了做皇商的,怎么又搞出汉使资格来了。 不过好在,汉使这个名头现在比较管用。 霍平问道:“朱少主,西域诸国现在的反应是什么?” 这段时间,霍平在伊循城忙活,朱据和陈伉两人也没有闲着。 他们前往乌孙、大宛、龟兹等国寻找帮助。 其实最有希望的,还是乌孙、车师、大宛。 这三个西域国中,乌孙实力最强而且也是大汉在西域的重要盟友。 大汉与乌孙也一直联姻。 不过乌孙国王向来是娶了匈奴公主,还要娶大汉公主。 属于端水大师。 公元前101年,大汉解忧公主远嫁乌孙。 乌孙王妻妾众多,左夫人为匈奴公主,右夫人为大汉公主。 解忧公主刚嫁到乌孙并不受宠,直到新一任乌孙王即位,解忧公主得到恩宠,甚至改变了乌孙左右摇摆的态度。 这件事,激怒了匈奴。 这才有了,后面匈奴逼着乌孙交出解忧公主一事。 乌孙王坚持不交,甚至联络大汉,一起对抗匈奴。 霍平并不清楚,现在解忧公主有没有受宠,只能让他们都去跑跑。 有枣没枣,也要打两杆子。 刘据神色凝重:“这些天,我们都跑了一遍。乌孙、大宛、龟兹,皆受匈奴欺压多年,他们对匈奴是有怨念的。但是让他们出兵,他们就各种找借口了。哪怕是乌孙,也只愿意支援五千骑兵。而且这五千骑兵,他们也说了,等匈奴真的攻城后,十日才能到位。” 霍平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些小国是想要当骑墙派。 这所谓的十日,就是他们判断大汉实力的重要标准。 如果匈奴来势汹汹,十日都不能成功攻城,那么这些小国自然愿意投向大汉。 毕竟与匈奴相比,大汉对西域诸国还算是优待的。 而且匈奴大规模动兵,如果不能攻破楼兰,以匈奴的习惯,肯定会攻打其他小国。 这都是捎带手的事情,匈奴怎么可能走空呢。 可若是霍平等人十日都守不下来,那么西域诸国所谓的援助,永远都不会到来。 “霍先生,楼兰这边能集结多少人?” 刘据看向霍平,紧张地问道。 霍平伸出三根手指。 刘据顿时明白,三千人。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已经算是楼兰国的举国之力了。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说过一汉当五胡。 这个典故出自《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是西汉将领陈汤的一句名言。 当时,西域都护段会宗被游牧民族乌孙重兵围困,派信使到长安求援。 陈汤说出一汉当五胡,表明不需要急着去解围,后来结果确实如此。 只是,陈汤口中的胡兵主要指的是当时西域中的乌孙国士兵。 而乌孙国正是西域诸国的代表。 像是楼兰国士兵,就是属于一汉当五胡的范畴。 至于匈奴是不是,那就要看面对的是谁了。 面对霍去病的时候,那确实是被“一汉当五胡”。 你要换成是李广利,从战绩来看,一比一也算是李广利打得比较好的了。 这就比较玄学了。 “现在不知道匈奴会有多少骑兵过来,我们三千人能否守住十天。只有守住十天,西域诸国若见大汉旗帜不倒,必有响应。” 刘据忧心忡忡。 霍平却摇了摇头:“非但要见旗帜不倒,更要让他们看见,匈奴可败。你们可以去告知诸王,依循城若坚守十日,则证明匈奴并非不可战胜。届时东西夹击,正是洗刷屈辱、永绝后患之时。” 刘据苦笑:“霍先生若是这么说,他们必问,若十日城破呢?” “那便告诉他们!” 霍平目光如铁,“依循城破之日,匈奴必元气大伤。届时诸国再举兵,可收渔翁之利。” 刘据与卫伉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 霍先生不仅懂战阵,更懂人心——他将楼兰的存亡,变成了西域诸国权衡利弊的筹码。 当日下午,两支小队悄然出南门,消失在孔雀河沿岸的红柳丛中。 霍平站在城头目送,知道这些援兵即便到来,也必是在胜负将分之时。 一切,终究要靠这三千人、这座城。 匈奴大营在日暮前扎下,毡帐如白色蘑菇般在北方的戈壁上蔓延开来,直至天际。 中军大帐前,经过大半个月恢复的左谷蠡王壶衍鞮正擦拭着他的弯刀。 刀身映着篝火,也映出一张被草原风霜雕刻过的脸,他的神情比昔日更冷。 “大王!” 右大都尉进帐禀报,“依循城守将确为姓霍的将军,城墙高约三丈,护城河引自孔雀河支流,宽两丈余。城头守军……似乎不多。” 听到姓霍,壶衍鞮的目光中,爆发出一丝炽烈的杀意。 至于什么将军,那完全就是自封的。 他对霍平知根知底,不过就是一个装神弄鬼的工匠而已。 壶衍鞮收刀入鞘:“我就怕他跑了,他没跑就好。这汉人手段很多,明日你率三千骑试探,先填护城河,再看他们如何应对。” “若他们用弩箭……” “那便说明他们只有寻常守城手段。” 壶衍鞮冷笑,“若不用……便有趣了。” 帐内阴影处,一个身影始终沉默。 李陵看着羊皮地图上的依循城,想起多年前自己那支深入匈奴的孤军。 他知道汉人守城的习惯,但这位“霍将军”,让他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祁连冷月伴刀歌,将军何人敢姓霍?! (此句为原创,轻点批。) 霍将军三个字,对于李陵来说,意义非同寻常! 第164章 我在创造历史 四更天,一切就绪。 霍平没有回府,而是在西门敌楼和衣而卧。 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穿越前读过的历史片段:征和元年,汉武帝已老,巫蛊之祸将起,大汉对西域的控制正在松动。 史书并未详述这座依循城的命运。 而他也知道,历史早已发生了改变。 作为穿越者,历史的改变,就意味着他失去了信息差。 所以他与这个时代的人一样,融入这个时代,创造新的历史。 可是这样改变历史的壮举,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霍平握紧了剑柄。 或许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让历史有另一种写法! …… 次日辰时,匈奴的号角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三千匈奴骑兵如黑潮般涌来,在距城一里处分为三队。 中间千人下马,扛着提前准备好的草袋、土筐,在盾牌掩护下冲向护城河。 他们的战术简单而有效:填河造路。 城头,楼兰士兵握弓的手渗出冷汗。 他们面对的是匈奴,是昔日骑在他们头上的主人。 能够站住不动,已经是用出了很大的勇气。 如果让他们一拥而上现在放箭,只怕也没有什么准头。 恰在此时,传令兵声音响起。 “不准放箭!” 霍平的命令通过传令兵迅速下达,“弩手准备,但未得令不得射击!滚木礌石就位!” 阿赫铁不解:“将军,此时不射,待他们填平河道……” “等。” 霍平紧盯河面。 这是第一场较量,那么也该有个开门红。 更何况,看看楼兰这些人,已经脸色发白了。 恐惧只会削弱力量,克服恐惧后的勇气,才能增强力量。 匈奴填河部队起初谨慎,见城头毫无动静,渐渐大胆起来。 草袋、土石纷纷投入河中,水花四溅。 约两刻钟后,河面已出现数条土埂,最宽处已近一丈。 “差不多了。” 霍平低语,对身旁的传令兵点头,“发信号。” 三面红旗在敌楼顶端升起。 城墙根下,隔着土墙,十名负责点火的士兵同时引燃火把,凑向那些油布包裹的引线。 嘶嘶声在坑道中响起,如毒蛇吐信,飞速向城外蔓延。 河中的匈奴士兵听到了异响。有人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水中冒起的气泡。 下一秒,世界变成了巨响与火焰。 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从河底迸发! 水柱冲天而起,混杂着碎石、陶片、断裂的肢体。 冲击波将水面上的匈奴士兵掀飞,最近的几人瞬间被撕碎。 河水被染成暗红,惨叫声甚至压过了爆炸的余音。 未下河的匈奴骑兵战马受惊,嘶鸣乱窜。 城头上,楼兰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段时间,霍平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屯黑火药。 前期为了制作冰,匈奴替霍平收集了大量的硝石。 为了能够制冰,所有硝石又经过了他的土法提纯。 至于硫磺的采集远比硝石要简单,西域硫磺资源分布广泛,而且收集简单。 所以短短时间内,霍平充分利用这个资源,打造了升级版的“大爆竹”。 采用大型陶罐做成地雷形状,罐口用蜂蜡密封,引线外裹油布。 护城河下,皆是这样的陶罐。 只等匈奴填河,立刻给他们一个大惊喜。 之所以用火药开场,是因为现在的黑火药威力还是不够。 想要用火药干掉大规模匈奴骑兵可能性不大,也没有那么多的储备。 而且匈奴也不是傻子,一旦匈奴见过这种武器,后期就很难发挥奇效。 所以霍平选择一开始,就把这大杀器拿出来。 狠狠震慑一下匈奴。 同时,因为现在楼兰国的兵,军心不可用。 必须一场史无前例的开门红,提振他们的士气。 匈奴阵中,右大都尉勉强控住惊马,脸色煞白。 他身侧的一名百夫长突然滚鞍下马,跪倒在地,朝着依循城方向连连叩拜:“神火!这是天神降怒!” “妖言乱军者斩!” 右大都尉挥刀劈下,但恐惧已如野火燎原。 前锋部队仓皇后撤,马匹践踏着落地的同伴,河面上漂浮的残肢随暗红血水打旋。 城头,霍平剑锋下指:“弩手,射住阵脚!不得出城!” 箭雨倾泻,又将数十名溃逃的匈奴兵钉死在河岸。 第一次试探,匈奴丢下了近五百具尸首。 此战可谓开门红,楼兰人看到这一幕,大受震惊。 莫名其妙就赢了,这让他们感觉有些说不出的荒谬。 这种荒谬感,压过了恐惧。 他们再看向霍平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在他们眼中,这位天人果然非同凡响。 当他们对这位天人心存敬畏的时候,他们仿佛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他们体内。 他们似乎变强了? …… 溃兵如潮水般退至五里外新扎的大营时,壶衍鞮正在试一张新制作的牛角弓。 听完右大都尉颤抖的禀报,他指节发白,弓弦发出呻吟。 崩!箭矢贯穿百二十步外的牛皮箭靶,余势未消地钉入拴马桩。 他转身,目光投向帐影中的身影:“右校王,依你看,这‘神火’究竟是何物?” 李陵缓步走出阴影,望向南方依循城上空那几缕青黑色硝烟:“禀大王,大汉多方士奇物,此‘神火’,我也是闻所未闻。” 他停顿,目光扫过帐外广袤戈壁:“而且此人用兵,深得墨子‘备突’‘备穴’之髓,却又推陈出新。观其今日布置,先示弱诱我填河,待半数人马入彀,方以雷霆手段摧之。心志狠绝,非寻常守将。 不过正因为如此,可看出神火威力有限,使用方法与范围也有限。否则,他们可直接用神火攻击我等,不必等我们攻城。” 壶衍鞮盯着他:“若让你攻此城,需几日?” 李陵沉默良久,方才开口:“若以汉军法,三千守坚城,当备云梯、冲车等,五倍兵力需旬日。然匈奴将士长于骑射驰突,短于蚁附攻坚。军中既无熟练工匠,亦无标准材木。强为之,徒耗人命。” “那便不攻了?” 壶衍鞮冷笑,手里抓着牛角弓。 “攻,但需改弦更张。” 李陵走近羊皮地图,手指划过依循城周边,“汉人攻城,首重器械;匈奴破敌,当扬骑射。可驱俘获西域工匠,仿制简易‘钩援’与‘木驴’,但不必求精。 主力当以游骑断其外援,火箭焚其粮储,日夜鼓噪乱其心神。待其疲敝,再以土囊填河,集中简陋器械攻其一点——此所谓以我之长,击彼不得不守。” 原本不愿参与此战的李陵,被此战的开门红吸引,也投入了进去。 壶衍鞮沉思,眼中凶光渐敛:“西域诸国城郭,多夯土而成,守具简陋。我族勇士以往破城,或靠内应,或靠长围。今伊循城守备严整,内应难寻;依循城傍孔雀河,水脉未断。 故需造势佯攻多处,实则备锐于一隅。器械不必精良,能抵箭石、载人数丈高即可。真正的杀招,仍是匈奴儿郎的弯刀与马蹄。” 两人仅仅分析,瞬间就把霍平准备多日的火药功效看穿,并且制定了应对方法。 由此也能看出,壶衍鞮绝不是酒囊饭袋,他能够跟上李陵的节奏。 两人在一起,便是此战匈奴方的两个超强大脑。 开门红,只是开门而已。 战争也从来没有什么一招鲜的神技! 第165章 血战伊循城 接下来三日,伊循城外成了混乱的工匠营。 匈奴人从不远处的绿洲砍来胡杨木——但缺乏标准,粗细曲直不一。 掳来的十几个汉人工匠在皮鞭下指挥奴工,将木材用皮绳胡乱捆扎成巨大的“木驴”。 这是一种下装车轮、上覆生牛皮和毛毡的简陋挡箭车,内可藏十余人推动前进。 所谓“钩援”,不过是加长的木梯顶端绑了铁钩。 最费工的是堆筑“土山”。 匈奴士兵用皮囊和柳筐运土,在城外百步处堆起缓慢增高的土台。 然而缺乏版筑技术,土山松垮,时常滑坡。 第三日黄昏,壶衍鞮与李陵巡视前营。 望着那些歪斜的木驴和仅两丈高的土山,壶衍鞮皱眉:“右校王,这东西……真能破城?” 李陵抚过一辆木驴粗糙的接缝:“若在汉地,此等粗制之物,监造官吏当受杖责。但在此处……” 他望向伊循城头隐约的人影,“楼兰的神火与弩箭终究有限。当二十辆木驴从三面同时推进,守军必分兵防御。届时集中真正的精锐,猛攻其一,简陋亦能成致命之矛。” 他指向西侧一段城墙:“吾连日观察,该处城墙颜色略新,似是近年补葺。夯土新旧结合处,最为脆弱。明日总攻,木驴土山皆为佯动,真正的杀招,是趁乱以冲车击彼一点。” “冲车?” 壶衍鞮挑眉。 李陵引他至营后。 那里,数十名奴工正在加工一根巨大的胡杨木主干。 树干前端削尖,裹着抢来的铜皮——并非精制铁皮,只是几块西域铜器熔铸捶打而成。 树干用皮索悬在木架下,需要三十人才能推动。 “这是依《墨子·备城门》所载‘冲车’改制,简陋十倍。” 李陵道,“但足以撞裂夯土城墙。关键在时机,当守军被木驴、土山与各处佯攻分散注意时,此车突出,直捣弱点。” 壶衍鞮眼中终于燃起光芒:“就这么办!传令,杀羊飨士,明日辰时,让楼兰人见识见识,草原的狼就算不用牙齿,也能用爪子撕开他的城墙!” 当夜,匈奴大营肉香弥漫。 伊循城头,霍平却伏在垛口后,借着月光用望远镜观察敌营动静。 他看到了那些歪斜的木驴、松垮的土山,以及远处那具粗糙却庞大的撞木。 “将军,他们在造攻城器械,但似乎……很简陋?” 阿赫铁疑惑。 “简陋,才可怕。” 霍平低声道,“说明他们不依赖器械的精良,而是准备用人命来填。传令下去,各段城墙预备金汁、滚木,重点加固西侧那段新墙。还有,把最后那批‘震天雷’埋到城墙前十步的地下,引线加长——我要等他们的冲车抵近到五步内再引爆。” “五步?太近了!万一……” “没有万一。” 霍平望向北方如繁星般的篝火,“匈奴人这次学聪明了。他们不会再用常规打法。我们也不能。” 第四日辰时,牛角号呜咽。 匈奴军阵再次涌来,但阵型已变。 最前方是二十余辆歪斜的“木驴”,如同缓慢移动的破旧房屋。 木驴后方,匈奴弓箭手以土山为依托,向城头抛射箭雨——虽不如汉弩精准,但密集程度令人窒息。 “举盾!避箭!” 霍平喝令。 箭矢叮叮当当落在城头。 木驴趁机推进,抵近护城河。 一些匈奴兵从木驴后钻出,向河内抛掷土囊。 “放火箭!” 霍平下令。 浸油的箭矢射向木驴,但生牛皮和毛毡浸湿后不易点燃,只有三辆起火。 其余木驴继续逼近,最近的一辆已搭上临时木桥,数十名匈奴兵嚎叫着钻出,将钩梯搭上城墙。 “滚木!” 阿赫铁在城头怒吼。 战斗骤然白热化。 钩梯上的匈奴兵被砸落,但后续者源源不绝。 土山上的箭雨持续压制,数名楼兰士兵中箭倒下。 东门、南门同时响起警讯——匈奴在那里也发起了佯攻。 “将军,西侧敌兵最多!” 瞭望兵嘶喊。 霍平奔至西墙。 只见那段新补的城墙下,匈奴兵异常密集。 三辆木驴并排推进,其后……那具庞大的冲车终于露出狰狞面目! 三十名赤裸上身的匈奴壮汉推动木架,巨木悬荡。 他们以木驴为掩护,直冲城墙。 “弩手,集中射击推车敌兵!” 霍平拿出他特制大弹弓,一弹洞穿推车者头颅。 其他人也跟着后面,使用弓弩攻击。 但匈奴人悍不畏死。 尸体被拖开,立刻有人补上。 冲车在箭雨中艰难推进,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十步。 五步。 “点火!” 城墙根下,引线嘶嘶燃入地下。 推车的匈奴兵已能看清墙上纹理,他们发出胜利的嚎叫,将冲车荡至最大幅度—— “震天雷准备!” 霍平紧盯冲车。 轰隆!!! 巨响声从地底迸发! 埋设在冲车前的地下火药罐同时爆炸。 地面塌陷,冲车前轮陷入坑中,巨木歪斜。 爆炸的气浪将前排推车者掀飞,碎裂的石块如雨点般砸向后续部队。 但匈奴人的疯狂超出想象。 尽管死伤惨重,仍有十余人从血泊中爬起,用匈奴语喊着不成调的号子:“呼嗬!破城垣!呼嗬!斩敌顽!呼嗬!抢金帛!呼嗬!归草原!” 这帮匈奴人哪怕有人已经残缺,仍然用肩膀扛起歪斜的冲车,狠狠撞向城墙! 咚!!! 夯土城墙剧烈震颤,簌簌落土。 一道裂缝,自新旧墙结合处蜿蜒绽开。 “堵住裂缝!” 霍平目眦欲裂,亲自抱起一块巨石填向裂缝。 阿赫铁带着亲兵涌来,与从钩梯攀上的匈奴兵在墙头厮杀。 他们摆得鸳鸯阵的变形,前后形成纵深尖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名匈奴百夫长冲破防线,直扑霍平,弯刀映着血色日光。 霍平侧身避过刀锋,手中长柄三棱军刺如毒蛇吐信,刺入对方腋下甲胄缝隙。 拧腕,拔刺,血喷如泉。 他踩住尸体,朝周围厉喝:“楼兰儿郎!身后即是父母妻儿!今日若退,明日匈奴马蹄将踏破你家门!贴过去跟他们斗狠!杀——” “杀!!”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绝望的怒吼。 经历之前的开门红,经历了刚刚的守城战,他们的凶性也被激发了出来。 一个腹部被划开的年轻士兵抱住匈奴兵跳下城墙。 恐惧的对立面,就是勇气! 阿赫铁断了一指,仍单手持斧砍翻两人。 霍平剑卷刃了,夺过敌刀再战。 这个时候,没有任何技巧能够避免血战。 战争,肯定要流血,必须流血。 这一波挺不过,所有人都要输。 第166章 鹰与狼的对弈 鏖战持续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匈奴兵被砍下城墙时,西墙段已堆满尸首。 那道裂缝被石块、木料甚至尸体勉强堵住,但谁都知道,它撑不过下一次撞击。 城外,壶衍鞮脸色铁青。 他看到了裂缝,也看到了冲车残骸旁堆积的部族勇士尸体。 “收兵。” 他咬牙道。 不是他半途而废,而是如果这么闯过去,将会造成损失惨重。 这不是壶衍鞮的本意。 如果匈奴骑兵损失上万人拿下楼兰,这对他而言,就是一场失败。 王庭要责罚他。 鸣金声再响。 匈奴军如潮退去,留下近两千具尸体,以及燃烧的木驴、坍塌的土山、碎裂的冲车。 匈奴大帐内,壶衍鞮与李陵对坐。 酒是马奶酒,酸烈呛喉。 “右校王!” 壶衍鞮盯着跳动的烛火,“今日我们看到了裂缝。你的冲车……有用,但代价太大。” 李陵转动粗陶酒碗:“攻城之战,本就是血肉磨盘。汉军攻匈奴,亦常死伤枕藉。然今日之失,在于佯攻未足。若东、南两门攻势更烈,霍平分兵更多,西墙或已破矣。” “你的意思是?” “霍平此人,用兵极慎,善留余力。今日各处防御,他皆游刃有余。唯有……” 李陵抬眼,“唯有当他确信此处是主攻方向,才会投入全部预备队。明日再攻,需以假乱真,且攻势需烈于今日。待其筋疲力尽,再以精锐突击裂缝,一举而破。” 壶衍鞮沉默饮尽碗中酒,忽道:“右校王,你为匈奴谋划时,可曾想起自己守浚稽山时的心情?” 浚稽山之战,这是李陵这辈子最难忘怀之事。 可以说他这辈子所有的悔恨,都是在浚稽山之战开始的。 帐中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 良久,李陵缓缓放下酒碗:“吾所思者,唯有破城之法。余事……无益。” 壶衍鞮盯着他,突然大笑:“好!传令,明日寅时造饭,辰时三面佯攻,寻找破绽!告诉儿郎们,先登者,赏金百两,女子任选!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 第五日清晨,依循城是在急促的马蹄声与箭啸声中醒来的。 匈奴改变了战术。 没有密集的冲锋,没有笨拙的器械推进。 取而代之的,是数百骑为一队的轻骑兵,如狼群般绕着城墙游走。 他们从马上仰射,箭矢划着刁钻的弧线抛上城头,虽不密集,却连绵不绝。 楼兰守军刚举盾防备这一队,另一队已从侧翼掠来,又是一阵箭雨。 “他们在耗我们。” 阿赫铁缩在垛口后,一支箭擦着他的皮盔飞过,“箭矢、精力,还有这日头。” 好在,霍先生让他们在城墙外侧修建马面。 这马面呈半圆形,突出于城墙之外又与墙体相连的高台。 它与城墙互为配合,消除城下死角,使守军能从三面攻击敌人。 这是先秦时代,就有的东西。 只不过西域诸国,距离中原较远,并不了解。 而阿赫铁判断匈奴在消耗他们,也没有错。 西域夏日的阳光毒辣,守军需全副武装坚守岗位,而匈奴骑兵却可轮番休息,在远处绿洲的树荫下饮马。 此消彼长,楼兰国这边肯定支撑不住。 霍平巡视城头,看到不少士兵嘴唇干裂,眼神因持续紧张而布满血丝。 “将军,我带人摸出去,杀散这些苍蝇!” 阿赫铁愤然道。 他虽然不懂兵法,但是也明白,按照这么骚扰下去,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这个时代说白了,打仗就是打人。 匈奴这一招实在险恶,他们充分利用了人多势众,轮番骚扰你。 如果你这边不防守,他们那边肯定化虚为实,直接进攻。 如果这边全线防守,那么就要进行精力上的消耗。 三千人能够消耗多久? 这就是壶衍鞮和李陵商量之后,拿出的方案。 他们没必要直接消耗自己的精锐力量,否则就算拿下了,壶衍鞮也只能算是惨胜。 惨胜,绝不是壶衍鞮要的结局。 只要消耗这边的精力,找到突破口即可。 “不。” 霍平看着远方,“我有我的节奏。” 他目光落在地图标注的匈奴大营位置上,尤其是营寨后那片杂乱区域。 那里堆放着前日受损的冲车残骸、木料,以及拴着的牲畜群。 “传令,全军白日分两批休息,藏于墙下阴凉处。戍守者只需警惕,不必对游骑过多还击,节省箭矢与体力。” 霍平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两批轮流出战,剩余不足部分,让之前制作的假人代替。” 匈奴大营,中军帐。 壶衍鞮听着各部汇报,脸色稍霁:“这么说,霍平今日只是龟缩?” “是,大王。” 右大都尉道,“城头守军明显减少,还击稀疏。应是连日激战,伤亡疲惫所致。” “好!” 壶衍鞮拍案,“传令各部,白日游骑不可松懈,入夜后除巡哨外,全军饱食安寝!明日寅时,三面猛攻,我要一举踏平那堵破墙!” “大王。” 李陵的声音从帐侧传来,“霍平今日反常示弱,恐有诈。此人用兵,惯于后发制人。白日节省之力,或许正为夜间所用。” 壶衍鞮皱眉:“右校王未免多虑。他区区三千人,守城尚且不足,还敢夜袭我五万大营?” “兵不在多,在出其不意。” 李陵走近,指向营盘图,“我军连日攻城受挫,士卒疲敝,心思皆在明日一战。营寨依胡俗而设,重在防马贼突袭,却未必防小股精兵渗透。尤其是……” 他手指点向器械堆积处与牲口棚,“此处混乱,最易疏防。” 壶衍鞮盯着李陵看了片刻,忽然大笑:“右校王,你是被那位所谓的霍将军打怕了!也罢,今夜加派三队巡骑,环绕大营,不得有误!至于器械粮草……” 他挥挥手,“多派些奴工看守便是。” 李陵不再多言,行礼退出大帐。 走过器械堆放区时,他看到那些简陋的木驴残骸、尚未完成的冲车部件,与抢来的西域车驾混杂一处,只在周围象征性拉了条草绳。 更远处,牛羊骆驼挤在一起,发出不安的叫声。 他唤来今日值守的千夫长:“今夜此处,多增明火,加派双岗。” 千夫长面露难色:“右校王,勇士们连日辛苦,明日还要破城,这……” “照做。” 李陵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若有差池,军法不容。” 李陵也知道,楼兰兵不过三千。 哪怕分开守城,也只能勉强撑住白天的骚扰。 夜晚偷袭,哪来的人马? 只不过,李陵却是万分小心。 大概正是因为,对方姓霍吧。 让他总是提高一层去思考对方。 然而李陵虽然有所防备,却做梦都没有想到。 子时,霍平带着一队人骑马离开伊循城。 一行人不足五十,基本都是汉人。 他在心中暗暗念道:“启动词条【封狼居胥】【卧薪尝胆】【兵仙】【所向披靡】!” 四大词条同时启动,系统回应:“词条同时启动,属性融合,恭喜解锁能力【勇冠三军】!” 第167章 勇冠三军 系统:“【勇冠三军】融合词条:融合【封狼居胥】【卧薪尝胆】【兵仙】【所向披靡】,整体战斗力、速度、凝聚力提升100%,进入特战时间,以一当百!时间为一个时辰,超过一个时辰,身体出现超负荷。” 霍平第一次切实感觉到词条的强大威力,他自身已经不用说了。 原本他自己就是数值怪,现在再一次增幅之后,他觉得就是对面来的人哪怕是三国吕布,他也有信心接两招。 剩下的人也受到了词条的影响,呼吸瞬间粗重。 五十人内衬是霍平督造的特殊棉甲,浸染沙色,要害处缀有熟铁片,外罩粗麻破衣,脸上用泥炭与赭石涂出狰狞纹路。 每人背负长短两支兵器:反曲铁胎弹弓悬于腰侧,长柄三棱军刺负于身后。 那军刺通体精铁,长近六尺,三棱刃口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蓝色的暗哑光泽,既是刺穿重甲的凶器,亦是结阵时的长枪。 霍平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左手边是石稷,沉静如石;右手边是阿赫铁,彪悍如狼。 剩下的人,要不然就是霍平带出来的庄户,要不然就是朱据的护卫,跟着霍平经历数次战斗,忠心耿耿。 “记着!” 霍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入耳膜,“我们不是去厮杀,是去放火。但若不得不杀——那就杀穿他们。” 五十人分三路没入黑暗。 阿赫铁队,器械区。 十六人如贴地狼群,沿沟壑潜行。 两名奴工在木料堆旁打鼾,阿赫铁右手虚按——身后两名士兵无声欺近,捂住口鼻,腕间短刃在喉间轻抹,温热液体渗入沙土。 动作流畅得像是割断草绳。 三十步外,四名匈奴哨兵围坐篝火。 酒袋传递,笑声压抑。 他们穿着镶铁皮甲,是壶衍鞮亲卫队的精锐。 阿赫铁从腰囊摸出四枚泥丸——这是用石灰混火药末捏成,仅有鸽卵大小。 他摘下反曲弹弓,牛皮筋在铁架上绷出细微颤音。 咻!咻! 四声轻响几乎重叠。 泥丸精准射入篝火堆。 噗—— 闷响中,篝火爆起大团刺目白光,混杂着刺鼻烟味! 四名哨兵猝不及防,双目剧痛,呛咳着捂脸踉跄。 就在这一瞬,四道黑影从侧面扑出。 长柄军刺如毒蛇吐信,三棱刺尖贯入皮甲缝隙——颈侧、腋下、腰肋。 刺入,拧转,拔出。 血槽放血声嘶嘶作响,四人瘫软倒地,连惨叫都未及发出。 “布药。” 阿赫铁挥手。 士兵们解开油布包,将火药弹、竹筒雷密密麻麻塞入木料堆。 一人不慎踢到铜铃。 这才发现这里设置了简易警铃。 “叮——” 清脆铃声在寂静中炸开! “什么人?!” 远处巡逻的匈奴厉喝,马蹄声骤起。 阿赫铁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点火!硬闯!” 引线嘶燃。 他摘下背后军刺,十六人结三角突击阵,不退反进,迎着马蹄声来的方向撞去! 霍平队,粮草区。 霍平伏在牲口棚阴影中,鼻息压得几不可闻。 栅栏内牛羊攒动,远处窝棚鼾声如雷。 十七人已布完火药罐与药粉。 主营方向突然传来尖锐呼哨——石稷队得手了。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 不是一两声,而是七八处几乎同时爆开,地皮都在震颤。 石稷带走了半数“震天雷”,此刻全在匈奴各百人队营地中心绽放。 大营彻底炸锅。 “点火!” 霍平低吼。 引线燃起。 士兵们同时拉满弹弓,特制的火药弹离弦射出,在空中划出十余道火线,精准落入粮垛、草料堆、毛皮帐! 轰! 火浪冲天而起。 几乎同时,器械区方向也爆开火光,阿赫铁队点燃了木材山。 但混乱中,一队匈奴骑兵已发现了他们。 约三十骑,从侧翼包抄而来,马蹄踏碎火光倒影。 “结阵!” 霍平长柄军刺顿地。 十七人瞬间结成鸳鸯阵型。 弹弓齐发,泥丸与铁丸暴雨般泼向敌骑。 中者未必立毙,但战马惊嘶,阵型大乱。 骑兵冲至近前,霍平率先暴起! 他矮身躲过劈砍的弯刀,军刺自下而上斜撩,三棱刺尖“锃”地刮过匈奴骑兵皮甲,竟撕开一道裂口! 不等对方反应,刺尖毒蛇般钻入裂口,贯腹而出。 霍平借势旋身,将尸体挑落马下,自己已翻身上马。 “抢马!冲出去!” 十七人如法炮制,瞬息间夺马十余匹。 剩余人疾步跟随,以夺来的马匹为屏障,向河边且战且退。 霍平这边吹起哨子,三个小组迅速集结起来。 突然,前方蹄声如雷,大地震颤。 火光映照下,两百重骑如铁墙般碾来! 这是王庭麾下最精锐的“铁狼卫”,人马皆披重革镶铁甲,冲锋时连轻型战车都能撞碎。 他们显然早有防备,在此截杀。 霍平倒吸一口凉气,他本以为匈奴和西汉的骑兵都是以轻骑为主。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重骑兵。 其实他并不知道,这铁狼卫一身重甲是王庭通过互市还有打扫战场,从汉人将领身上一点点扒下来,然后令多名工匠精心打造的。 这些重甲在匈奴造价昂贵,不是数一数二的勇士,没有资格穿。 霍平等人穿的是棉甲,对方用的是重甲,这算是以卵击石。 硬冲必死,后退已无路。 后面已经完全乱了起来,如果躲进去,肯定会被大部队包围。 电光石火间,霍平暴喝:“散开!弹弓打马眼!抢来的马在前,撞!” 霍平观察到,这些重甲比较笨重,而且制作不够精巧。 这或许是他们的机会。 面对霍平要撞重骑的疯狂行为,五十人无一人犹豫。 圆阵轰然炸开,化作十余支三四人小队,呈扇形迎着铁骑洪流反冲! 弹弓怒啸,铁丸专射马匹眼眶、关节。 冲在最前的数匹重骑悲嘶跪倒,引发小规模混乱。 但铁墙仍在推进。 霍平一马当先,与三名士兵组成楔形尖锋。 眼看就要撞上正面重骑—— “抛马!” 四人同时从马背上滚落! 他们完全靠着轻装以及强悍的体魄,完成了这一动作。 夺来的战马失去控制,惊叫着继续前冲,狠狠撞入重骑队列。 砰砰砰!骨裂马嘶。 那些重骑摔在地上,感觉就和霍平等人大不一样了。 混乱的刹那,霍平已落地翻滚起身,长柄军刺双手握持,化作一道贴地黑光,直刺最前一匹重骑的马腹! 刺啦——! 三棱刺尖竟穿透革甲,深入马腹。 战马惨嘶人立,将背上骑士掀落。 霍平拔刺,血喷如瀑。 他不退反进,从倒地的马匹侧旁掠过,用军刺底部狠狠砸在铁狼卫头盔上。 巨大的力量,让头盔变形,重盔里面的人,活活被重击而亡。 霍平暴吼一声:“告诉他们,谁!最!狠!” 第168章 八百幽灵 “我狠!我狠!我狠!” 吼声中,五十人展现了恐怖的默契。 他们根本不与重骑正面对抗,而是利用棉甲轻便的速度优势,在铁骑缝隙中穿插。 三人一组,一人弹弓扰敌,两人军刺专刺马腿、关节、甲胄接缝。 长柄军刺在此刻显出其凶悍特性——普通刀剑难破的重革铁甲,在三棱刺尖的集中戳刺下,竟能被生生凿穿! 而且三棱军刺尖端的平口凿刃状设计,可减少卷刃风险,增强穿刺时的稳定性。 三队呈倒三角将重骑前锋裹住。 阿赫铁狂吼着将一具匈奴哨兵尸体抡起,砸向重骑面门,趁对方格挡时,军刺自马颈侧狠狠捅入,直没至柄。 石稷带队这一组,他们不少人手持盾牌和长柄三棱军刺,相较于其他队伍,选择了正面突围。 但人数差距太大。 数人被弯刀砍中,虽有棉甲缓冲,仍有重伤倒地。 霍平眼角瞥见一骑挺矛刺向石稷后背。 “石稷!” 石稷仿佛脑后长眼,突然前扑翻滚,长矛擦背而过。 他尚未起身,反手一记弹弓,铁丸精准射入骑士左眼。 经过几个月的训练,他的弹弓已经达到了神枪手的层次,几乎随心所欲。 骑士惨嚎捂脸,石稷已跃起,军刺如电,自马鞍侧方刺入骑士肋下。 “不能缠斗!” 霍平劈手夺过一支火把,掷向不远处的牲口棚。 受惊的牛羊再次狂涌,冲乱了重骑后队阵脚。 “所有人!向河边突——!” 五十人闻令即动,骤然放弃厮杀,化作一股尖锥,朝孔雀河方向死命突进。 铁狼卫欲追,却被发狂的牲畜群、满地伤兵与燃烧的帐篷阻隔。 而且霍平这支队伍的速度充分发挥出来,几乎达到人马合一的地步,靠着速度突围。 奔至河边,五十人仅存三十四。 十六人永远留在了火海与铁蹄中。 但他们的战果骇人——器械区已成冲天火炬,木材山彻底焚毁。 粮草区烈焰滚滚,半数粮秣化为灰烬。 主营方向仍有零星的爆炸声,那是石稷埋设的延时火药罐在持续制造混乱。 更重要的是,他们正面撞穿了两百铁狼卫的截杀,毙伤其中近百。 霍平最后回望。 匈奴大营已乱如沸粥,救火声、惨叫、马嘶、爆炸声混作一团。 铁狼卫在火光照耀下如无头苍蝇,壶衍鞮的咆哮隐约可闻。 “走。” 所有人无声滑入孔雀河,顺流而下,消失在黑暗中。 水下有水门,他们通过水门回到城中。 河面上,只余缕缕血丝,很快被水流冲散。 依循城头,夜间值守们看着北方映红天际的大火,拳头紧握。 他们都知道,天人将军回来了。 他们也知道,明日,匈奴的报复将如地狱降临。 但此刻,城头每一个守军眼中,都燃着一簇同样的火。 那是目睹五十人踏破万军、焚天裂地归来的凶悍之火。 十日之约,还剩五日。 狼已被彻底激怒。 而握刺的手,更紧了三寸。 …… 狼居胥山以北的草原,在夏末的风中已透出早来的寒意。 偶尔可见被焚毁的毡帐残骸、倒毙的牛羊尸体,以及插在地上已然腐朽的部落图腾——所有痕迹都指向一支神出鬼没的军队。 赵破奴勒住战马,铁青的脸上满是风霜刻痕。 他望着远处地平线上最后一丝火光熄灭,那是他们刚刚袭击的第三个小部落。 缴获的肉干和箭矢正在被士卒装车,八百人的队伍如同贪婪的鬣狗,在草原上啃噬着能找到的一切。 “还是没消息。” 高不识驱马靠近,压低声音,“问遍了俘虏,都说没听过‘霍将军传人’。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有人把消息捂住了。” 赵破奴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这些人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八百头被放出笼的饿狼。 他们是汉武帝从死囚、戍边罪徒中赦选出来的“敢死之士”,用一场场血腥战斗替代刑场斩首。 三个月来,他们从河西走廊潜入匈奴腹地,依循“以战养战”的法则,像一柄钝刀子缓慢割着草原的筋络。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匈奴人的俘虏。 八百人宛若滚雪球一样,早已破了千人。 这正是昔日,他们跟随冠军侯学来的打法。 “不对劲。” 仆多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我们像是被牵着鼻子走。大部落明明就在附近水草丰美处,可每次扑过去,只剩空营。有人……在给我们指错路。”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赵破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是哪一支王族部落?” “都不像。” 仆多摇头,“若是王庭主力,早该围上来了。倒像是……有人在用这些小部落当饵,耗我们的锐气,引我们越走越偏。” 正说话间,前方斥候疾驰而来,马蹄溅起泥草:“将军!东南方十里,发现商队!约十多人,大车十辆!” 赵破奴眼中寒光一闪:“抓来。” 半个时辰后,商队被团团围住。 车辙很深,显然是满载货物。 护卫的汉子们虽持刀戒备,但面对八百浴血悍卒,反抗只是徒劳。 “跪下!” 士卒厉喝。 商队众人被押到赵破奴马前。 为首的竟是个年约四旬的汉人男子,面庞黝黑,双手布满老茧。 他身后众人,也多是汉人面孔。 “汉人?” 赵破奴眉头紧皱,“为何在此?” 那首领抬头,不卑不亢:“将军,草民张骏,乃敦煌商贾,刚从车师而来。” “撒谎!” 仆多弯刀出鞘半寸,“这季节车师道早被匈奴游骑封锁,商队根本过不去!” 张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惨淡:“将军明鉴。实不相瞒……我们是从楼兰逃出来的。” “楼兰”二字,如冰锥刺入赵破奴耳中。 赵破奴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忘记了这些西域诸国。 他翻身下马,一把揪住张骏衣襟:“楼兰怎么了?说!” 张骏被勒得喘不过气,却竭力吐字清晰:“楼兰……变天了。一个姓霍的天人,半月前发动政变,斩楼兰王安归于殿上,扶尉屠耆即位。如今正以三千兵,死守依循城,对抗匈奴左谷蠡王壶衍鞮五万大军…… 霍将军看我们是商人,怕我们白白送了性命,于是让我们带着商品离开。” 时间仿佛静止。 赵破奴的手在抖。 高不识、仆多,以及周围能听到对话的士卒,全都僵在原地。 “霍……将军?” 赵破奴一字一顿。 “是。天人姓霍,有万夫不当之勇,楼兰人皆视其为神。” 张骏喘了口气,“我们在楼兰时被匈奴所掳,是他单枪匹马从匈奴中将我们救下。后来为了大局,霍将军自废双手,换了我们这些人的贱命。” 说起这一幕,不仅是张骏,就连身后那些汉人纷纷想起当日那一幕,动容不已。 张骏顿了顿,眼中涌出复杂的情绪:“他还告诉我们……‘汉人不易,活着回去’。” 赵破奴松开了手,踉跄退了两步。 他仰头望天,草原苍茫,白云疾走。 三个月,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草原乱撞,寻找渺茫的“霍将军传人”。 而那人,早已在西域掀起惊涛骇浪,甚至打出了“霍将军”的旗号! 不过,还不算晚。 此刻听到霍将军名号,高不识、仆多也激动不已。 不管是将军还是将军的传人,他们终于找到了!! 第169章 八百就八百 “现在战况如何?” 高不识急问。 张骏摇头:“我们逃出时,只是打听到匈奴五万骑兵即将赶来。而霍将军手上,只有三千楼兰兵……” 他没说下去,意思已然明了。 赵破奴猛地看向仆多:“我们现在何处?” 仆多脸色难看,从怀中掏出粗糙的羊皮地图,手指点在一处:“这里……浑邪王旧地。距离楼兰……” 他手指向西划过漫长距离,“至少千里之遥。即便日夜兼程,赶到也需十日以上。” 十日。 城若未破,十日后或许还能见到血战余烬。 城若已破…… “啊——!!!” 赵破奴突然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一拳砸在旁边运货的大车上! 木屑纷飞,他的手背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他恨!恨自己愚蠢!恨这草原无边!恨那冥冥中牵引他们的黑手! “将军……” 高不识欲劝。 “闭嘴!” 赵破奴双目赤红,环视八百士卒,“我们在这里,像野狗一样啃骨头!而霍将军在楼兰,用三千人扛五万大军!我们算什么霍将军旧部?!算什么汉家儿郎?!” 士卒皆低头,握兵器的手青筋暴起。 仆多沉默良久,阴冷地开口:“将军,这商队……不能留了。他们知道我们的身份、人数、动向。若放走,消息泄露,匈奴围追,我等必死无疑。” 几名亲兵闻言,默默按住刀柄。 张骏脸色一白,却未求饶,只是闭目。 “你敢!” 赵破奴猛地转身,死死盯住仆多,“霍将军在时,严令三军——‘刀锋可对外虏,不可向同胞’!你今日敢动一个汉人,老子先剁了你!” 仆多咬牙,终是退后一步。 赵破奴喘着粗气,对张骏摆手:“你们走。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字……” “将军!” 张骏忽然睁眼,打断了他,“您……真是霍将军旧部?” 赵破奴怔住。 张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若您真是,小民有一言:既赶不及救楼兰,何不直捣黄龙?” “什么意思?” “我们一路行来,也从一些部落听到风声。此次围攻楼兰五万骑兵,皆是王庭龙城守卫!” 张骏眼中迸出商贾所有没有的狠光,“而且,左谷蠡王壶衍鞮的五万骑,几乎是王庭能调动的最大一支主力。” 这番话的意思是,王庭力量空虚。 他继续道:“而且小民常年来往草原,与一些小部落有旧。这些部落首领先认强权,后认金帛。将军若有人马,再有财物开道,可驱使部分部落为前驱向导,甚至…… 可效草原‘赶羊’之法,击破一两个部落,挟其妇孺为质,逼其壮丁同行!如此滚雪球般,抵近龙城时,声势已足!” 赵破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龙城。 匈奴祭天圣地,单于庭所在。 高不识声音发颤:“你……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我们只有八百人!” 八百…… 高不识突然又怔住了,八百人! 高不识看向赵破奴。 赵破奴脑海中,忽然炸开临行前陛下在未央宫对他说的那句话:“想想冠军侯是怎么做的。” 冠军侯……当如何行事? 当年霍去病率八百骑孤军深入,直取匈奴腹心,斩首捕虏甚众,封冠军侯。 其胆魄,其用兵,如天马行空,从不循常理。 今日,霍将军传人在楼兰以三千抗五万。 而他赵破奴,手握八百死士,却在草原打转? “将军!” 仆多也激动起来,“此人说得有理!楼兰去不了,我们现在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直捣黄龙!” 高不识仍犹豫:“可这些部落……” “打怕他们!” 张骏咬牙,“小民愿以全部货物——丝绸、漆器、茶叶、盐巴,为将军开路!这些东西在草原,比黄金更硬!先利诱,利诱不成,便以战逼之!草原部落畏威而不怀德,只要将军展现雷霆手段,他们便是最凶的狼,也会被驯成指路的狗!” 张骏作为一个商人,此刻竟然连货物和性命都贡献了出来。 赵破奴缓缓抬头。 他看向八百士卒。 那些囚徒出身的汉子,眼中原本只有麻木的求生欲与掠夺的贪婪,但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更深层、更野蛮的东西,是霍去病曾经赋予这支军队的灵魂:向最不可能之处,斩最致命一刀。 “张骏。” 赵破奴声音平静下来,“你的货,我买了。用未来攻破龙城的战利品十倍偿还。若我战死,大汉朝廷会抚恤你的家人。” 张骏深深一揖:“小民不要偿还。霍将军救我等于绝境,此恩当报。只求将军……若真能震动龙城,请务必让匈奴人知道——这是为楼兰依循城,那位天人霍将军,讨的血债!” 赵破奴翻身上马,拔出长剑。 此刻,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多年前那个伟岸身影的一言一行。 就好像,他,从未离开。 赵破奴的剑锋指向北方——那是龙城的方向,也是匈奴心脏的方向。 “传令全军:抛弃一切多余辎重,只带箭矢、肉干、火药!”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我们是死囚,是罪徒。如今我们是陛下放出来咬人的恶犬,更是敢打出霍字旗号的人!” “今天,我们要做一件留名千古的事情。” “八百里加急已往长安,陛下会知道我们的方向。” “而现在——” 他剑锋猛然前指,吼声炸裂草原:“目标龙城!焚其圣坛!扬汉家旗!” “杀——!!!” 八百人的咆哮汇成一股,惊起飞鸟无数。 张骏望着这支突然蜕变如出鞘利刃的军队,对身边伙计道:“想要活命的,尽管离开。剩下的人,快把所有货箱打开。将最值钱的货物取出,大车不要了,我们也跟着骑马。” “家主,此去可是九死一生啊!这些货是我们全副身家,更是兄弟们安身立命的指望啊……您再思量思量?” 一名账房先生一样的中年人在旁边劝道。 张骏停下脚步,回望账房,又抬眼望向楼兰的方向。 他的目光坚定而灼热:“霍将军以千金之躯,救我等贱命于绳索。汉家男儿,受滴水恩,当涌泉报。此去纵十死无生,亦要为他撞出一条生路!” 他说完,用力拍了拍账房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向赵破奴的队伍,再未回头。 商旅魂,敢闯龙城险! 凶徒刀,能挑千斤闸! 风骨何须史册载, 自有青史驻风华。 君不见—— 霍字旗下皆死士, 一柄汉剑守天涯。 第170章 烈焰肉搏 第六日,黎明未至,大地已在颤抖。 匈奴大营的方向传来连绵不绝的伐木声、铁砧敲击声,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巨兽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那声音缓慢而坚决,从深夜持续到天色泛白,像是某种不祥的倒数。 依循城头,霍平扶垛远眺。 晨雾中,隐约可见数十具庞大的黑影正在缓慢逼近。 “是‘投石机’。” 阿赫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但是……我从未见过这么巨大的。” 确实,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时,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些怪物——那是用整棵胡杨树干作为杠杆主体、以皮索和牛筋绞缠为动力的巨型抛石装置。 结构简陋得令人心惊,杠杆长短不一,配重用的是装满石块的皮囊和抢来的西域陶瓮,底座甚至只是用木桩草草固定在地面。 但正因简陋,反而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蛮横。 每一具投石机旁,都有上百名匈奴士兵和奴工在忙碌。 “壶衍鞮疯了。” 阿赫铁倒吸一口凉气,“这种玩意儿,发射几次自己就会散架。” “他要的就是这几次。” 霍平目光冰冷,“用投石机砸垮城墙,用云梯蚁附登城,用人命把我们的血放干——这就是他现在的战术。” 话音未落,北方传来一声拖长的号角。 呜—— 数十具投石机的杠杆被同时压下,配重升至最高。 士兵砍断皮索。 嗡! 空气被撕裂的闷响连成一片。 数十块巨石腾空而起,大的如磨盘,小的也有车轱辘大小,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砸向依循城墙! “避石——!” 轰! 夯土城墙剧烈震颤。 一块巨石正中西门敌楼侧面,夯土崩裂,木梁折断,敌楼轰然塌陷半边。 另一块砸在城墙上沿,垛口碎裂,躲在后面的三名楼兰士兵连惨叫都未发出就被碾成肉泥。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第一轮齐射,城墙已出现数处凹坑,裂缝如蛛网蔓延。 “不要露头!避过三轮齐射!” 霍平在烟尘中嘶吼。 匈奴的战术简单而有效:投石机压制城头,同时,数百架云梯被扛出大营。 那不是前几日粗制的钩援,而是真正的攻城梯! 虽然仍显简陋,但长度足够,顶端包铁,两侧有简陋的护板。 云梯后方,是黑压压的匈奴步兵,他们扛着连夜赶制的简陋木盾,如潮水般涌向护城河。 “他们要填河强攻。” 石稷抹去脸上的尘土,“庄主,投石机太近,我们的弩射不到。” “喷洒糖油!” 只见城头架上了很多类似于炮型的粗制铁管,最前面的头部被封住,做成了莲蓬头形状。 中间有开口,有人往炮管里面加刚刚熬煮的油和糖,然后一人启动机关。 滚热的糖油,瞬间喷洒出去。 滚烫的热糖、热油,让正在往上爬的匈奴兵们惨叫不已。 而且热糖和热油喷洒到云梯上,让云梯要不然粘黏、要不然湿滑,大大减缓他们攀爬速度。 “继续!加快!” 霍平怒吼道。 眼看攻城速度变慢,壶衍鞮已经陷入了疯狂。 “第二队上,将人顶也要顶上去。” 壶衍鞮感觉攻城在即,不免陷入了急躁。 更多的云梯被扛上来。 这一次,匈奴兵在盾牌上覆盖湿毛毡,甚至顶着抢来的木板前进。 他们冒着箭雨和零星糖油液体,将云梯再次搭上城墙。 正在此时,霍平眼看已经差不多了,怒吼一声:“放火焰弹!” 火焰弹就是用火药和油脂混合,比起现代的燃烧弹自然差得远。 不过现在这些匈奴身上全是糖油混合物,那就致命了。 当第一道火焰燃烧起来的时候,他们发现这火焰不是短时间就能灭掉的火焰。 他们有的人随身带着水壶,用水壶往身上浇,却发现火焰根本灭不掉。 一时之间,云梯上的匈奴兵化为一条条火龙。 零星几个跳上城墙,面对他的也只是长枪捅死,然后扔下去做燃料。 这时候,霍平下令继续用糖油炮,效果加倍。 这就如同往高温火堆上喷糖油,顿时形成了扇形的高温火焰。 匈奴的第一波攻势在火焰中崩溃,数十架云梯熊熊燃烧,城墙下堆积着焦黑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后面的匈奴哪里还敢靠近,纷纷喊着救命往后逃。 而后面的匈奴兵还在试图往前冲,双方挤压踩踏,造成了自己的伤害。 损失超过了壶衍鞮的底线,他立刻派人将混乱的队伍安抚,同时不顾投石机的承受极限,下令继续投石。 一块巨石砸中霍平左侧三丈处的城墙。 轰隆——! 经历第二轮攻击,夯土崩裂,一段长约两丈的城墙竟然整体向外倾斜! 裂缝从墙基蔓延至垛口,碎石簌簌滚落。 躲在后面的五名楼兰士兵随着坍塌的墙体重摔而下,被掩埋在砖石泥土中。 “西墙塌了!” 惊叫声四起。 匈奴人看到了机会,这个地方远离火焰处。 号角变得急促,云梯,甚至简陋的绳索都朝那道缺口涌来。 缺口处,城墙内外落差仍有近一丈,但已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堵缺口!” 霍平手持长柄三棱军刺冲向崩塌处。 石稷率亲兵紧随。 他们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门板、沙袋、阵亡同袍的尸体,甚至从民房拆来的房梁,堆砌在缺口内侧,形成一道临时的矮墙。 但这道墙矮而单薄,只能勉强作为掩体。 第一批匈奴兵已经爬上废墟。 肉搏,开始了。 没有火焰,没有箭雨,只有刀剑碰撞、骨骼碎裂、垂死嘶吼的最原始声音。 霍平站在矮墙后,左侧是石稷,右侧是阿赫铁,三人组成三角,死死扼守缺口最中央。 一名匈奴百夫长跃过胸墙,弯刀直劈霍平面门。 霍平的三棱军刺远比其他人要长,轻易将其刺中然后挑飞出去。 他看都不看尸体,迎向第二个敌人。 阿赫铁更为狂野。 他不用刀,双手各持一柄短柄手斧,如旋风般在敌群中劈砍。 一斧格挡,一斧斩膝,敌人倒地瞬间,斧刃已劈开颅骨。 他浑身浴血,发出狼嚎般的战吼,竟吓得三名匈奴兵一时不敢上前。 石稷则如磐石。 他持一杆长刺,点、戳、扫,精准而高效,专攻敌人咽喉、眼窝、甲胄缝隙。 他不追求一击毙命,只求让敌人失去战斗力。 “将军!快看!” 一名士兵后背中刀,踉跄倒下前嘶喊。 霍平目眦欲裂。 他瞥见缺口外,一具高达三丈的简陋攻城楼车正在逼近。 那是用抢来的西域商车堆垒而成,外覆生牛皮,内藏弓箭手。 楼车顶端的平台几乎与未坍塌的城墙等高,一旦贴墙,匈奴精锐可直接跃上城头。 “石稷!带人顶住!记住,无论如何,要守住这里!” 霍平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这是最后一罐“震天雷”,药量加倍,引线极短。他点燃引线,全力朝楼车掷去。 陶罐在空中划过弧线。 一名匈奴弓箭手发现了,一箭射中陶罐! 罐身在楼车顶端平台上方凌空炸开! 轰——!!! 爆炸的冲击波将平台上五六名弓箭手掀飞,破碎的陶片和内置的铁钉如雨洒落。 此刻,宛若修罗场。 第171章 赴汤蹈火 好在震天雷清空了不少人,霍平当即带着十来个人杀出缺口,从废墟上跳下,然后杀过去! 长柄三棱军刺此刻化作开路凶器——刺尖点、戳、扫,将推车的匈奴兵屠空。 然而云车上的匈奴不断跳下,不让霍平毁坏云车。 近距离之下,霍平看到云车大多数地方都绑了打湿的牛皮,不容易烧着。 “用糖油炮,把它浇透!” 霍平怒吼一声,石稷那边立刻有人去搬糖油炮。 好在糖油炮并不笨重,而且为了方便移动也制作了轮子。 在霍平阻拦云车的过程中,一些原本向城墙缺口冲击的匈奴兵,也分出了一部分去攻击霍平。 霍平这里压力极大,哪怕他已经开启了【勇冠三军】的词条。 跟着他的人战斗力达到了极限中的极限,然而面对如同狼群的匈奴兵,伤亡仍然不可避免。 不仅有围过来的匈奴兵,云车上的人也在往下扔着东西。 霍平抢了一个盾牌,开始防守。 面对如此压力,完全没有办法集中精力攻击云车。 好在糖油炮很快就搬过来了,对着云车的方向就喷了过去。 云车上的弓箭手,纷纷攻击糖油炮的方向。 石稷等人,每人身边都有人手持木盾替他们抵挡。 当滚烫的糖油喷向云车上的匈奴兵,匈奴兵惨叫着往下跳。 终于云车大部分地方,都被糖油沾染上。 这时候火焰弹丢上去,让云车缓慢烧了起来。 霍平眼看云车被烧,他当即就要带人离开。 不过跟着他出来的十来个人,也就剩下两三人在苦苦支撑。 一支短矛砸在了霍平的左肩,棉甲撕裂,血花迸溅。 霍平反手一刺,就将那人直接挑了起来。 周围匈奴兵看到霍平单手就将一个人挑起,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只有传说中力能扛鼎的霸王,才能够做到吧。 匈奴兵竟然往后退,瞬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还没等到霍平得意,就听到了其他人预警。 “将军,快回来!” 阿赫铁与楼兰兵大声喊了起来。 霍平本以为是自己震慑住了匈奴兵,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搞错了。 原来是云车烧着之后,竟然还有一群不要命的匈奴兵,喊着号子让云车向城墙撞去。 推动楼车的匈奴兵在一开始就被杀完,而且楼车所在的斜坡本身就有倾斜度。 可怕的是,楼车上跳下来的匈奴兵中,竟冲出数十名匈奴兵,他们不是要灭火,而是……用身体抵住楼车后方,嚎叫着将它推向城墙缺口边缘! 这本就脆弱的城墙哪里承受得住巨大云车的冲撞,势必又要发生坍塌。 “呼嗬!破城垣!呼嗬!斩敌顽!呼嗬!抢金帛!呼嗬!归草原!” 这帮匈奴兵悍不畏死,哪怕明知道他们此举会导致坍塌,却满心只有对劫掠的执念。 草! 看到这一幕,霍平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难怪汉武帝要干死这帮比亚迪,这帮家伙真是草原魔鬼。 燃烧的楼车带着轰鸣与烈焰,如自杀的火兽,加速冲向已然崩塌的城墙缺口! “将军,快回来!” 阿赫铁疾声大呼。 但退路已被涌上的匈奴兵切断。 霍平奋力向缺口方向冲杀,却不断被敌人缠住。 一支冷箭射中他大腿,虽被棉甲抵挡,不过近距离之下,还是射入他大腿。 他单膝跪地,军刺横扫,斩断一名匈奴兵的脚踝。 抬头时,那具烈焰楼车已与城墙近在咫尺! 热浪扑面,火星如雨。 霍平甚至能看清楼车木架上燃烧的纹路。 最后一刻,他用尽力气将军刺深深插入身旁半截夯土墙基,双手紧握刺杆,将自己固定在原地——与其被撞飞,不如赌这堵残墙能撑住。 轰——! 燃烧的楼车狠狠撞上缺口边缘的城墙,这让本就脆弱的城墙无法承受。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段城墙遗址剧烈震颤。 霍平只觉耳中嗡鸣,眼前一黑,紧接着是泰山压顶般的重量与灼痛——楼车撞塌了本就脆弱的废墟结构,无数夯土块、燃烧的木料、断裂的兵器,混杂着沙石,轰然将他掩埋。 世界,陷入黑暗与死寂。 “将军——!!!” 阿赫铁的嘶吼撕裂了战场喧嚣。 他亲眼看见霍平被吞没在那片坍塌中。 石稷一把按住要冲下去的阿赫铁,满眼通红地吼道:“不能乱!守住!” 缺口处,因为楼车撞击和随后的坍塌,竟形成了一道诡异的“新地形”——燃烧的楼车残骸与倒塌的土石混合,堆成了一座近两人高、布满火焰与尖锐断木的乱岗。 它反而阻断了匈奴从这个方向的直接冲锋,但也将霍平和几名死士永远埋在了下面。 匈奴的攻势为之一滞,显然也没料到这种结果。 但壶衍鞮的命令很快传来:“从两侧绕过去!趁机攻上去!” 匈奴兵如潮水般涌向缺口两侧尚未完全倒塌的城墙段。 “听我号令!” 石稷站上最高处,声音穿透硝烟,“所有弓弩手、弹弓手,分三队!一队射击,二队准备,三队休息——轮番不停!瞄准两侧敌群,覆盖射击!” 他与还活着的楼兰士兵——约两百余人,迅速分成三组。 弓弩手使用缴获的匈奴弓和仅存的汉弩,弹弓手则使用霍平改进的铁胎反曲弹弓,这种武器发射铁丸时无声无息,在近距离混乱战中威力惊人。 “放!” 第一波箭矢与铁丸泼洒出去。 从两侧攀爬的匈奴兵如割麦般倒下。 “二队上前!一队退后装填!” 轮射开始。 没有间断,没有死角。 楼兰士兵在这一刻展现出被鲜血淬炼出的冷酷效率:装填、瞄准、发射、轮换……每一步都精准如机械。 他们眼中没有悲恸,只有一种麻木的、要将所有敌人撕碎的凶光。 伊循城中有专门的后勤兵,源源不断将物资送过来。 正如霍平之前所说的,只要火力够,别管特斯拉还是哥斯拉,通通都能刚一刚。 阿赫铁守右翼。 他不发一言,手中反曲弹弓每一次拉开都绷至极限。 每倒下一人,他心中那团为霍平复仇的火焰就烧得更旺一分。 匈奴连续发动七次冲锋。 每一次,都被这堵由箭矢、铁丸和死战意志构成的墙壁撞得粉碎。 缺口两侧的尸首越堆越高,最后甚至形成了新的障碍。 日头西斜时,匈奴的攻势终于衰竭。 壶衍鞮在远处高台上,看着那片久攻不下的废墟,看着己方士兵眼中逐渐弥漫的恐惧,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收兵。” 如果到了夜晚攻城,哪怕打下来了,也会有很大的麻烦。 鸣金声响起,匈奴军如退潮般撤下。 他们留下了超过两千具尸体,在缺口周围堆叠如山。 依循城,守住了。 但城头没有欢呼。 第172章 灰烬重生 就在这片死寂的哀悼中,南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马蹄与骚动。 “是汉使!朱使者回来了——!” 疲惫的士兵们木然望去,只见朱据与陈伉策马冲入城内,他们身后跟着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 这些人虽衣衫混杂,有的甚至穿着粗布戍服,但队列严整,手持制式环首刀与长矛,肤色黝黑,分明是久经边塞风霜的汉人。 “是敦煌的屯田兵!” 有楼兰人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声音发颤,“大汉朝廷……朝廷的援兵?!” 刘据滚鞍下马,一眼便看到废墟般的前线与众人脸上未干的泪痕,心猛地一沉。 他不及解释,径直冲到阿赫铁与石稷面前:“霍将军何在?我们带来三百屯田士,都是自愿前来赴死的边军老卒!” 阿赫铁赤红的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支虽然精悍但人数寥寥的队伍,哑声道:“汉使高义,楼兰永志。但……西域诸国呢?他们的兵马何在?” 刘据脸色一僵,卫伉在旁悲愤道:“乌孙、大宛、龟兹……他们全都反悔了!不承认‘十日之约’。匈奴势大,他们绝不能引火烧身!我们离开时,他们甚至封锁了边境通道!” 周围听到的士兵,眼中刚燃起的一丝微光,彻底熄灭了。 阿赫铁惨笑一声,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果然……他们不是怕匈奴,是怕我们不够强,怕押错了注。” 刘据焦急地环顾四周:“霍将军呢?有他在,必有办法!” 石稷伸手指向那片仍在冒烟的坍塌废墟,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将军……为焚毁匈奴晕车,被埋在那下面了。已……已过了半个时辰。” “什么?!” 刘据如遭雷击,踉跄一步。 卫伉也瞬间面无血色。 “挖!快挖出来!” 刘据猛地反应过来,嘶声对身后屯田兵喊道,“所有人!去挖开那里!快——!” 三百屯田兵与周围楼兰士卒猛地惊醒,扑向那片废墟。 他们用手刨,用断木撬,用一切能找到的工具疯狂挖掘。 焦黑的木料、滚烫的土石、折断的兵器被不断清开。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 挖出的只有烧焦的布条、半熔的甲片,已被压弯的长柄军刺……唯独不见人影。 越挖,心越冷。 土石之下空间有限,被埋这么久,即便是铁打的人也…… 阿赫铁别过头,肩膀剧烈抖动。 石稷死死盯着深坑,指甲掐进掌心,血滴在焦土上。 刘据跪在坑边,看着那柄熟悉的弯曲军刺被挖出,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碎了。 他带来援兵,却也带来更残酷的真相——西域背弃。 而在这关键时刻,他们唯一的精神支柱,已葬身于此。 “停手吧……” 刘据的声音空洞,“霍将军他……” 就在“殉城”二字即将出口的刹那…… 坑底深处,一块看似厚重的焦黑木板,突然向上拱动了一下! “下面有东西!” 最靠近的一名屯田兵失声惊呼。 所有动作骤然停止,千百道目光死死盯住那块木板。 它又动了一下! 更剧烈地向上顶起,伴随着碎石滑落的簌簌声。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在所有人忘记呼吸的凝视下—— “咔嚓!” 木板被一股力量从下方硬生生破开! 一只满是黑灰、血污与灼伤的手,猛地从破口伸出,死死抓住了边缘! 紧接着,是另一只同样伤痕累累的手。 双手发力,碎木板与压在上面的土石被缓慢但坚决地顶开、推散。 一个身影,从那个本该是绝境坟墓的狭窄深渊里,一寸、一寸,艰难无比地向上挣出! 先是凌乱沾满灰烬的头发,然后是宽阔的肩背——那件褴褛的棉甲如同地狱归来的战旗。 他用手肘撑住地面,咳出呛入的尘土,最终,在夕阳如血的余晖中,完全站了起来。 霍平摇晃了一下,站稳。 他抬手,用力抹去糊住眼睛的泥血,深深吸了一口灼热而自由的空气。 在最后关键的时刻,霍平启动了【不动如山】,形成了护盾。 护盾能够控制范围,这为他保留了可以呼吸的空间。 他又通过木板与城墙形成三角形,这才在护盾消失后,保住了一条性命。 现在想来,可谓九死一生了。 他环视周围,正要表示什么,却发现气氛有些古怪。 他看到朱据脸上冻结的悲恸化为极致的惊愕。 他看到陈伉张着嘴,仿佛见到神迹。 他看到阿赫铁眼泪奔涌却咧开嘴无声狂笑。 他看到石稷浑身颤抖,缓缓跪倒。 他看到所有汉军屯田兵与楼兰士卒,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中倒映着他从死亡深渊爬出的身影,那目光从震骇、茫然,迅速燃烧为一种近乎疯狂的、顶礼膜拜的炽热信仰。 一种极致的震撼,在此刻蔓延。 在此刻,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 他不是人。 烈火焚不尽,坚土埋不死。 他是不属于人间的……天人! 霍平似有所悟,脸色也严肃起来。 他缓缓走下土堆,每一步都带着血印,却稳如磐石。 他走到朱据面前,看了看他身后那三百名风尘仆仆的汉家儿郎,点了点头。 那些汉家儿郎看到这一幕,也是震惊到敬畏。 霍平干哑的喉咙说不出话,于是只能走到人群中,然后将一只拳头握紧然后高高举起。 此时无声胜有声。 所有人都看着霍平举起的拳头,心中震撼不已。 这是战斗的意志! 更是继续战斗的号角!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开始高声呼喊: “天人不死——!” “楼兰不灭——!!!” “汉旗永立——!!!” 刚开始是三两声,随后声音越来越大。 山崩海啸般的咆哮,从每一个喉咙里炸开! 汉卒与楼兰兵,此刻再无分别,所有人的血都烧到了沸点,所有的恐惧、疑虑、悲愤,全部化为滔天的战意与百分之百的、近乎盲目的忠诚! “无敌!” “无敌!无敌!无敌!!!” 他们看着那个从地狱归来的身影,知道从此往后,即便他指向深渊,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冲锋。 因为带领他们的,是不死的战神。 而他们,将成为战神手中,最锋利的剑。 系统:“团队凝聚力达100%,团队升级为【无敌之师】,成员全属性提升100%。” 任谁也想不到,在这灰烬焦土之上,一支无敌之师就此诞生。 无论汉胡,他们的信仰在此刻归一。 第173章 狼帐雷霆 匈奴大营,中军帐内弥漫着血腥与败绩的腥臊气。 壶衍鞮的弯刀刚刚饮过血,两名千夫长的头颅滚在帐门处,眼睛还圆睁着。 这都是白天攻城主力的首领。 “废物!全是废物!” 壶衍鞮胸膛剧烈起伏,皮甲上未擦净的血珠随着动作震落,“五万大军!打不下三千人守的土城!你们还有脸自称草原狼骑?!” 帐中诸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白天那场攻城战,他们确实投入了最后的气力,甚至不惜以燃烧的楼车撞击城墙,可换来的却是守军如被天神附体般疯狂地抵抗。 那种场面,足以让最悍勇的战士心生寒意。 壶衍鞮见状,更是怒不可遏。 这已经几天了,五万骑兵打了这么多天,现在就算赢了,也只能说是惨胜。 “大王息怒。”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帐侧传来。 李陵缓步走出,仍然是不紧不慢:“此战虽未破城,却也非全无战果。” 壶衍鞮霍然转身,血红的眼睛瞪着他:“右校王有何高见?莫非我损兵折将,反倒是好事?” “不敢。” 李陵淡淡道,“臣细观昨日战局,发现两处蹊跷。其一是霍平最后焚毁我军楼车,竟是亲率敢死队近身投掷燃烧罐。若他手中火药充裕,大可在城头以抛石机或大型弩箭远程投射,何须行此险招?此其一也。 其二是他们所投燃烧之物,臣察验过残迹,乃是以糖浆、油脂混合而成,虽易引火,但耗量巨大。西域糖贵如金,油脂亦需牲畜储备。连番恶战至今,城中此等物资……还能剩多少?” 壶衍鞮怒气稍敛,眯起眼睛:“你是说……” “霍平已是强弩之末。” 李陵声音笃定,“今天这一战,是他在赌——赌的是提振士气,赌的是吓阻我军。因为他知道,依循城的火药、箭矢、油脂,甚至可战之兵,都已濒临枯竭。他手上的资源,肯定支撑不住下一轮攻击了。” 帐中诸将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那还等什么!” 一名万夫长吼道,“趁他病,要他命!明日全力再攻,必能破城!” 壶衍鞮却抬手制止,他神色有些难堪。 这一战的损失太大了,壶衍鞮知道,自己带着这些人回到王庭。 只怕自己父亲大单于,会用马鞭狠狠抽自己。 若不是此事关乎自己的颜面,壶衍鞮都想要放弃了。 此刻,壶衍鞮不愿意再这么堆人命了。 他盯着李陵:“右校王既然看透,可有必胜之法?” 李陵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二字:“绝水。” “依循城傍孔雀河支流而建,护城河即引自此水。” 李陵面色冷漠道,“若将此水……变为毒水。” 壶衍鞮眼中精光暴射:“如何变法?” “西域有种毒草,名‘狼毒’,生于沙碛阴处。其根茎捣碎浸水,人畜饮之,轻则呕吐乏力,重则肠穿肚烂。我可命熟悉草药的士卒速去采集,趁夜倾入上游。” 李陵声音冰冷,“不出三日,城中必生疫病,守军战力再折三成。届时攻城,事半功倍。” “好!” 壶衍鞮拍案,“立刻去办!” 然而,当夜派去上游投毒的队伍,却狼狈而回。 “大、大王!” 带队的百夫长脸色惨白,“上游……上游河段,漂满了尸体!” “什么?!” 壶衍鞮吃了一惊。 “都是战死者的尸首!有我们的,也有楼兰人的!被刻意堆积在河湾处,已经泡得发胀腐烂……河水浑浊发臭,根本不能用了!” 骑兵回答之后,壶衍鞮愕然,猛地看向李陵。 李陵也怔住了。 他没想到,对面的动作这么快。 他们想到绝水,显然对方也已经想到了绝水。 而且他们更加省事,直接把尸体扔在水中。 如此一来,壶衍鞮这边原本准备储存一批水,然后再污染水源。 现在这么一弄,他们也失去了储存的机会。 而且如此操作之下,匈奴的处境就危险了。 他们必须费大量军力去远处运水,否则这数万骑兵,根本撑不了两天。 可是如果他们要派人去更上游运水,就等于分兵,攻城的力量大大削弱。 一旦进入拉锯战,匈奴这边撑不住的。 他们的粮草本就被烧了,现在又断了水源。 这是逼着他们只能退兵。 良久,李陵才深吸一口气:“好一招……断臂求生。” “他们自断水源?” 壶衍鞮难以置信,“那他们自己喝什么?!” 此话一出,李陵眼前一亮:“是的,他们一定另有水源,或早就储备好了水。而且霍平敢出此同归于尽之策,污染共用的河道,只能说明一件事——” 李陵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他们准备放弃死守,要么突围,要么……已无多少需要用水的人了。” 壶衍鞮瞳孔收缩:“你是说……” “城中可战之兵,恐怕已所剩无几。甚至可能……” 李陵一字一顿,“已暗中撤离。” 至于撤离方向,自然不用多说,自然是后方的夏都。 壶衍鞮当即一拍案几:“全军整备!拂晓攻城!这次是总攻!我要亲眼看看,那座城里到底还有多少人!” 他们已经被逼上了绝路,与其陷入两难,不如全力破城。 正如李陵推测的那样,伊循城这个小小的城市里面,究竟还有多少震天雷,还有多少糖油? 第六日拂晓,匈奴大军再次涌向依循城。 但这一次,没有箭雨,没有滚木,没有火龙,甚至没有一面旗帜在城头挥舞。 死寂。 如同坟墓般的死寂笼罩着这座昨日还厮杀震天的城池。 匈奴兵战战兢兢地架起云梯,攀上城墙——没有抵抗。 他们撞开城门——门后空无一人。 壶衍鞮在亲卫簇拥下驰入城中。 街道空旷,只偶尔见到几个缩在屋角瑟瑟发抖的楼兰老弱与农人。 他们看到匈奴军队,眼中只有麻木的恐惧。 他们家中的确有水,不过水并不多,只勉强够家中日常一两天所用。 “抓过来!” 壶衍鞮马鞭一指。 几名老农被拖到马前。 “城中守军呢?” 壶衍鞮厉声问。 一个胆大的老农磕磕巴巴道:“昨、昨天半夜……大军就从南门走了……往夏都方向去了……霍将军,还有那些汉人、楼兰兵,都、都走了……就留下我们这些种地的……” 糟糕! 壶衍鞮一听这个事情,就知道完蛋。 要是这群主力逃回夏都,那么夏都就会再次成为一道坚固屏障。 数万骑兵,究竟还能撑多久? 与此同时,一个坏消息也传来。 “大王,城中粮草全部焚烧殆尽……搜遍全城无所获!” “这个王八蛋!” 壶衍鞮都忍不住骂了。 第174章 龙城孤旗 李陵驱马上前,环顾四周。 街道上随处可见匆忙遗落的痕迹:打破的瓦罐、散落的草料,甚至几支折断的箭矢。 但确实没有大规模军队驻扎的迹象。 他下马,走进一间看似军营的屋舍,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上残留着焚烧的灰烬。 “他们真的走了。” 李陵走回壶衍鞮身边,声音低沉,“不是溃逃,而是有序撤离。带走了一切能带走的物资,焚毁了带不走的物资。留下这些农人,或是为拖延我们,或是……真的带不走了。” 壶衍鞮脸色铁青:“按这么说,他们已经到夏都了?” 李陵快速分析:“应该是去夏都,不过他们带着大量伤兵与辎重,走不快。” 壶衍鞮眼中凶光再起:“追!” “大王。” 李陵却拦住他,“须防调虎离山。若霍平是故意引我们离开,却暗中分兵袭击我们后路,或与其他援军汇合反扑……” 壶衍鞮烦躁地挥鞭:“那你待如何?” 李陵沉吟道:“分兵。臣请率一万人留守依循城,清理水源,修复城墙,将此城变为我军前进据点。大王可亲率主力轻骑追击。如此,进可追敌,退可守城,万无一失。” 壶衍鞮盯着李陵看了片刻,忽然冷笑:“右校王是想留在这座空城里,图个清静?” 现在容不得壶衍鞮不多想。 这一次号称集结五万骑兵,实际上熟知战争史的都知道,这只是一个虚数。 所谓五万骑兵,水分大一点的,可能只有两万多。 当然这一次水分没那么大,毕竟是亲儿子的事情,单于不至于那么小气。 真正能够过来的骑兵,足足四万有余。 只不过连续几天高强度征战,匈奴又是放弃了往日最拿手的骑兵作战,换成了攻城战。 伤亡不可谓不惨重。 四万余骑兵,现在只有三万余。 而且因为他们昨晚直到下毒的时候,才知道伊循城的人早就已经干污染水源的事情了。 所以他们喝被污染的水源,已经有几天了。 现在军中不少人出现了腹痛的病症,越往下拖就会越多。 李陵张口就要一万骑兵,壶衍鞮也害怕,这家伙说是为自己守城,别把自己的后路给断了。 李陵躬身:“臣此生绝无回答大汉的可能,所以左谷蠡王不要质疑臣的决心。依循城位置关键,扼守西域南道,若得此城,日后进退皆宜。且……臣留守,亦可防备霍平杀个回马枪。此人用兵诡诈,不可不防。” 壶衍鞮盯着李陵,心中想起自己母亲的教导。 这个时候,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更何况,李陵的事情,壶衍鞮也明白。 大汉已经杀了他全家,李陵也在王庭生儿育女,确实没有反叛的可能。 壶衍鞮思忖片刻,终于点头:“好!我给你八千人,三日内清理好城池,加固城防。我自率剩余轻骑追击!我倒要看看,霍平带着一群残兵败将,能逃到哪里去!” 他调转马头,对全军怒吼:“勇士们!楼兰人跑了!他们怕了!” “现在,跟着你们的狼王,去把这些老鼠从洞里揪出来,撕碎!” “追——!” 匈奴主力如洪流般涌出南门,跟随着撤离的痕迹,向前追去。 大军出行,哪怕数百人,也不可能毫无痕迹的。 他们只要跟随痕迹,肯定能够追上他们。 李陵立于空荡的城头,望着大军远去的烟尘,又回望这座寂静得过分的城池。 风吹过街巷,卷起地上的灰烬。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霍平……真的只是逃了吗? 这座空城,安静得让人心慌。 …… 赵破奴的八百“囚徒军”,在第三日黄昏抵达龙城外围时,已膨胀为一支近三千人的庞杂队伍。 除了核心的八百汉军死士,后面跟着被击溃收编的两个小部落壮丁、用盐帛诱来的数百草原佣兵,以及张骏商队全员。 龙城就在眼前。 那并非中原意义上的城池,而是一片巨大的、沿着蜿蜒河水分布的营帐群落。 中心处矗立着高大的金色狼头纛旗,周围环绕着单于的金帐、各王侯的彩帐,以及无数牛羊马圈。 时值盛夏,本该是各部大会之时,再加上主力前往楼兰。 精锐尽出,留守的多是老弱与少数王庭护卫。 “按计划。” 赵破奴声音冷硬,“高不识带五百人,冲东侧马圈,放火驱马,制造混乱。仆多带六百附庸兵,攻西侧祭坛,焚其神旗。我率死士直扑金帐!” “诺!” 进攻在日落时分发动。 起初顺利得令人心颤。 东侧马圈大火冲天,受惊的马群撞翻营栅,在营地内狂奔。 西侧祭坛的狼图腾被点燃,黑烟滚滚。 赵破奴亲率的八百核心,如尖刀般撕开外围零散的抵抗,直插营地心脏。 他们甚至看见了那顶巨大的、覆着金箔的狼皮王帐。 然后,龙城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低沉的牛角号从营地深处响起,不同于以往听到的任何一种——更加苍凉、浑厚,仿佛大地本身在呼吸。 王帐周围的“老弱”突然掀开身上的羊皮,露出里面锃亮的铁甲! 两侧看似普通的营帐帘幕掀开,涌出的不是牧民,而是成列的重甲步兵,步伐整齐划一! 更可怕的是,营地后方高坡上,出现了数十架弩车——那不是匈奴常见的骑弓,而是仿制汉军的蹶张弩车! 粗如儿臂的弩箭,已搭上弓弦。 “中计了!” 高不识在混乱中嘶吼,“这里还有主力,不少主力!” 赵破奴心头一沉,但箭已离弦:“冲进去!抢下金帐才有生机!” 八百死士爆发出最后的凶性,撞向重甲方阵。 血肉与铁甲碰撞。 第一排死士倒下,用身体卡住了长矛。 第二排踏着同伴尸体跃入阵中,短刀疯狂捅刺甲胄缝隙。 但匈奴重步兵太多,阵列太厚。 弩车开始发射,粗大的弩箭穿透人群,带起一蓬蓬血雾。 突击,在距离金帐不足百步处,被硬生生遏止。 “结阵!圆阵!” 赵破奴目眦欲裂,他知道,突袭战结束了。 残存的人马且战且退,背靠一处废弃的土砌羊圈,用抢来的车辆、拆下的帐篷木杆,甚至尸体,仓促堆砌成一道环形屏障。 能站着的,已不足六百。 其中近半是附庸部落的兵,此刻已面如土色。 匈奴重步兵没有立刻强攻,而是稳步合围,弩车在高处锁定。 一名身着华丽貂裘、头戴金冠的匈奴贵人在重重护卫下,出现在阵前。 他身旁,跟着一个穿着汉式深衣、却披着匈奴狼皮披风的中年文士。 “狐鹿姑单于……” 仆多声音发苦,“他身边那个,是丁零王卫律。原汉使,降匈奴者。” 仆多向其他人介绍。 至于赵破奴,他自然不需要任何人介绍。 因为他与这两位,也是熟人! 第175章 旗在人在 卫律驱马上前几步,用清晰的汉语高声道:“阵中汉将,可是赵破奴将军?故人卫律,请出阵一叙。” 赵破奴推开欲阻拦的高不识,大步走出残破屏障。 他甲胄破碎,脸上血污纵横,但脊梁笔直。 “丁零王,我赵破奴一介莽夫,不配做你的故人?” 卫律不以为忤,反而笑了:“赵将军何必动怒。卫律不过是择明主而事。如今单于雄踞草原,威加四方,比之长安未央宫里的猜忌天子,孰明孰暗?” 他话锋一转,“将军今日之势,已入死地。单于爱才,若愿归降,不仅性命可保,封王赐部,亦非难事。再说将军……也不是第一次投降了?” 此言诛心。 赵破奴当年确有被俘经历。 而这段经历,是他此生之耻。 赵破奴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卫律,看向他身后那面金色的狼头大纛,又仿佛看向更远的南方。 “卫律。”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赵某是降过一次。那时年少,怕死,觉得刀架脖子上的滋味,真他娘的难受。”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但现在,你难道没有看到么!老子背后插着的,是‘霍’字旗。” 他猛然回身,指向圆阵中那面匆忙树立、已被血污浸透却依然挺立的战旗。 旗上,只有一个墨迹仓促的“霍”字。 “霍将军的旗,还没倒过。” 赵破奴转回身,盯着卫律,“在这旗下,只有战死的汉鬼,没有跪着的降奴!” 圆阵中,残存的士卒紧紧握住了兵器。 卫律笑容渐冷:“赵将军何其愚也!你真以为,楼兰那个装神弄鬼的霍平,跟霍去病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介略通工匠奇技的狂徒,借名招摇罢了!霍骠骑英魂早已经逝了!” “你放屁!” 高不识在阵中怒吼。 赵破奴却抬手制止,他看着卫律,眼神里竟露出一丝怜悯:“卫律,你在匈奴待久了,心瞎了。” “霍将军是不是传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响彻血色黄昏:“我们信他是!” “汉家的魂,只要有人接着扛,就断不了!” “今天老子们死在这,这面旗也会传下去!传到有一天,你们这些数典忘祖的杂种听见‘霍’字就腿软!” 卫律脸色彻底阴沉,拨马回阵。 片刻,匈奴阵中响起狐鹿姑单于冰冷的命令,用的是匈奴语,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杀意:“不留活口。” “弟兄们——” 赵破奴回到圆阵中央,踩上一辆残车,“都听见了!匈奴不要俘虏!” 他拔出卷刃的刀,指向那面猎猎作响的“霍”字旗: “我就一个命令!” “旗在,人在!” “旗倒之前,谁他娘的也不准跪!” “咱就是死,也得让狐鹿姑看看——汉家的膝盖,打不了弯!” “诺——!!!” 残存的数百人,爆发出最后的咆哮。 附庸兵此刻也红了眼,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了! 匈奴的总攻开始了。 重步兵如山推进,弩箭如蝗覆盖。 圆阵在一点点被啃噬、压缩。 每倒下一人,活着的人就默默缩小圈子,但始终将那面“霍”字旗护在中央。 赵破奴左臂中了一箭,折断箭杆继续挥刀。 高不识腹部被划开,用腰带死死扎住,单手抡斧。 仆多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圆阵越来越小,从最初的数十丈直径,被压到不足十丈。 旗杆被流矢击中,晃动了一下。 “扶旗!” 赵破奴嘶吼。 两名伤兵扑过去,用身体抵住旗杆。 最后还能站着的,已不足百人。 他们背靠背,站在旗杆周围,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同袍与敌人的尸体。 狐鹿姑单于在高处冷冷地看着,挥手。 最后一波重步兵,举起了长矛。 赵破奴喘着粗气,看向身边同样伤痕累累的高不识、仆多,还有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囚徒、牧民、商队伙计。 “怕吗?” 他问。 “怕个鸟!” 高不识啐出一口血沫。 赵破奴笑了,举刀:“那就……” 他的声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闷雷般的轰鸣打断。 不,不是雷。 是马蹄声。 从东南方向传来,起初遥远,但迅速逼近,如潮水拍岸,如地动山摇! 交战双方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去——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急速扩张、变粗。 烟尘冲天而起,弥漫半空。 那不是数百骑……那滚滚烟尘的宽度与气势,至少是上万骑兵全力冲锋才能掀起的! 但是现在这草原上,哪来的上万骑? 匈奴方集结兵力最多的地方,正是在楼兰。 大汉方面,根本就没有传出过出兵的消息。 一面巨大的旗帜,在烟尘最前方隐约展开。 距离太远,看不清旗号,但那旗帜的轮廓与飘扬的姿态,绝非匈奴狼旗! 龙城内外,瞬间死寂。 狐鹿姑单于猛地站起,脸色骤变。 赵破奴怔怔地望着那席卷而来的烟尘龙卷,握着刀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那不是绝望的颤抖。 是绝处逢生、不敢置信的狂喜与震撼。 他的确让人八百里加急,可是一来一去也要一月甚至数月时间。 怎么可能,这么快的速度就有援兵赶到了? 难道……真有天兵? 烟尘更近了。 冲在最前的骑兵轮廓已然可见,那甲胄的反射光,那冲锋的阵型…… 一个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吼声,从龙城圆阵中,从赵破奴身边某个士兵喉咙里迸发,随即引发一片混乱的狂喊:“是汉军——?!” “援兵!是我们的援兵!!!” 轰隆隆隆—— 蹄声如天崩地裂,席卷而来。 那面引领冲锋的大旗,终于在翻卷的烟尘中清晰了一瞬。 旗上,似乎也是一个字。 一个足以让匈奴王庭震动,让孤军绝处泣血的字。 竟然也是一个“霍”字。 与赵破奴他们仓促写就的“霍”字不同,这个“霍”字旗更加威猛。 昔日被支配的恐惧再度出现,死去的记忆疯狂攻击他们。 神兵天降,高举“霍”字。 草原尘封的记忆,在此刻苏醒。 他们仿佛见到了昔日“最严厉的父亲”! 《霍将军歌·楚风》 大风起兮卷胡尘,铁骑出兮动地奔。 金戈耀兮祁连裂,旌旗扬兮焉支昏。 千里驰兮电过隙,万骑突兮星坠原。 胡虏惊兮肝胆碎,匈奴遁兮漠北湮。 弓张兮若霹雳震,剑舞兮似霜蛟腾。 血染兮瀚海赤,马踏兮白骨棱。 封狼居胥兮祭天怒,勒石燕然兮铭汉尊。 安得此兮扫虏尽,何须兮故乡念! (本人没学过啥诗词,完全凭借微薄的知识储备,以及对冠军侯的崇拜,东拼西凑的打油诗。大家若是不喜,轻喷啊。贻笑大方了。) 第176章 峡谷尸坑 壶衍鞮的三万轻骑追出依循城五十里后,前方的地形开始收束。 两座赤红色的砂岩石山如同被巨斧劈开,形成一道长约三里、宽仅数十丈的天然峡谷。 这就是当地人称为“火龙口”的地方,夏季酷热时,石壁吸热,谷内温度可炙烤熟肉。 先锋斥候在谷口勒马,脸色惊疑不定。 “大王……谷内,有古怪。” 壶衍鞮策马上前,浓眉紧锁。 只见峡谷入口处,凌乱地丢弃着数十具尸体——看衣着是楼兰兵与匈奴兵的混杂,但状态诡异。 他们身上只覆盖着干燥的草秸,像是被随意抛弃的草人。 更令人不安的是,尸堆旁散落着一些陶罐。 罐口用泥草封住,看似普通,但出现在此地,便透着阴谋的气息。 “取一罐来,小心。” 壶衍鞮命令。 毕竟见识过霍平搞出了那种“神火”,壶衍鞮对霍平能够搞出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非常警惕。 一名胆大的匈奴兵用长矛小心翼翼拨过一个罐子,在远处砸碎。 “砰”一声闷响,罐内流出的并非神火原料。 在第一次战斗看到“神火”之后,壶衍鞮曾命人在不计伤亡情况下,掘地三尺见过那被称为“震天雷”的罐子。 毕竟战场上,不可能所有罐子都能成功爆破。 他们发现,里面有大量黑色的粉末,沾到火焰就会迅速爆燃。 可是这里面的东西,并不是那种震天雷的粉末。 而是一种黝黑黏稠的浆状物,散发着刺鼻的硫黄与其他混合的气味。 士兵将火把凑近,那黑浆“呼”地腾起火焰,但……确实与震天雷粉末不同,燃烧不够剧烈。 “不是那种‘神火’。” 壶衍鞮身边一名万夫长,低声说道。 壶衍鞮抬头望向峡谷两侧。 石壁陡峭如削,高逾二十丈,寸草不生,人力难以攀爬,所以绝无可能埋伏兵马。 这一点至关重要,否则他们进入峡谷,一旦有人用落石攻击,他们就要吃大亏了。 壶衍鞮再看谷底通道一览无余,除了一路上堆积的那些尸骸与陶罐,空无一物。 “陷阱?” 另一位万夫长疑惑道,“但未免太拙劣。尸骸、火油罐……像是仓促布置,却未完成。” “是不是一种祭祀?” 有人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似乎有点切合他们的想法。 壶衍鞮心中疑虑重重。 霍平用兵诡诈,这会不会是疑兵之计,故意在此滞留追兵,好让主力远遁? 至于陶罐里面的东西,很可能是一种震天雷的失败品? “大王,不如绕道?” 万夫长建议。 壶衍鞮摊开粗糙的羊皮地图,手指划过:“绕道?最近的路也需多走两日!霍平带着伤兵辎重,速度不快,此谷是捷径,穿过去,很可能在天黑前追上他们!” 他再度将环境打量一番,眼神渐狠:“就算是陷阱,凭这些不会炸的火油罐和几具臭尸,能奈我三万铁骑何?传令:取两罐样品留着,其余统统踢开!前锋斥候先行半里,沿途探查有无埋伏,以响箭为号。主力随我一起进入,处处小心!” 倒不是壶衍鞮自大,而是他综合了所有的情况,觉得这是疑兵之计的可能性最大。 首先是这峡谷上方没有埋伏的可能,其次就是那些尸体大多腐烂了,显然就是从战争第一天死在战场上的尸体,就被搬了过来。 所以,不可能是活人假冒。 再者说,三万铁骑在此,就算他们假冒打个措手不及,在这峡谷之中,霍平能有多少人? 哪怕就算一千人,壶衍鞮只要带队一个冲锋,就能屠戮殆尽。 所以壶衍鞮觉得,除非霍平能让上万尸体死而复生,否则绝无埋伏获胜的可能。 唯一要小心的就是这些古怪的罐子,万一里面有震天雷就麻烦。 可是壶衍鞮这几天也不是白干的,他既然让人不计损失挖出震天雷,自然对其进行了全面的了解。 震天雷遇火则炸没错,但是伤害能力有限。 但是壶衍鞮觉得,霍平手上的震天雷绝对没有那么多。 就算还有存货,也不足以让峡谷坍塌。 再者说,震天雷想要爆炸,也需要点火。 壶衍鞮让斥候在前,就是为了搜寻有没有埋伏的士兵,也是防止对方做了超长的引线,在谷外点燃。 不过要做一条峡谷这么长的引线,可能性也不大。 只要确定没有埋伏人,那么就算有震天雷,但是没有人点火,那也是白费。 基于这番全面思考,壶衍鞮做出了最妥善的安排。 军令下达,匈奴骑兵开始涌入峡谷。 队伍最前方的斥候小队格外谨慎,每前进百步便向空中发射一支响箭,尖利的鸣镝声在石壁间回荡,表示前路安全。 壶衍鞮率中军进入峡谷。 一入其中,便觉闷热难当,石壁仿佛仍在散发昨日烈日积蓄的热量。 而空气中,除了尘土和尸骸的淡淡腐臭,还飘荡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像是酒香。 浓郁、醇厚,却又混杂着某种酸涩刺鼻的气息,仿佛千万坛烈酒被打翻在此,经烈日暴晒后发酵出的浓烈酒气,几乎令人闻之微醺。 “哪来的酒味?” 壶衍鞮掩鼻,心中不安加剧。 “像是……烧酒。” 身旁将领抽动鼻子,“且极浓烈。难道楼兰人逃跑时,在此倾倒了酒水?” (注:目前历史考证,汉代已有蒸馏酒雏形,称“烧酒”或“酎酒”,预测能达20度左右。) “不可能!” 壶衍鞮断然道,“酒在草原比黄金还贵,霍平岂会浪费?” 但他也想不到其他解释。 越往深处,酒气愈浓,几乎形成可见的氤氲雾气,附着在干燥的空气与沙土上。 不少匈奴兵开始咳嗽,眼睛也被刺激得发红流泪。 “加速!快通过!” 壶衍鞮厉声催促。 这味道让他心悸,未知的威胁往往比刀剑更可怕。 三万大军在峡谷中拉成蜿蜒的长龙。 前锋斥候已接近峡谷中段,响箭声依旧规律传来,表示未遇敌情。 壶衍鞮稍稍心安。 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霍平只是故布疑阵…… 就在这时,异变骤生! 一名经过尸堆的匈奴骑兵,战马突然惊恐嘶鸣,人立而起。 因为它踩到了一具“尸体”,而那尸体的衣袍下,猛地蹿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 火苗一出现,顿时就开始蔓延了起来。 壶衍鞮见状,心中警铃大作,瞬间化为惊弓之鸟。 “往外冲,快!” 第177章 我即炼狱 几乎同时,峡谷内各处尸堆,接二连三地自动起火! 不是人为点燃,而是真正的“自燃”! 火焰从尸体的口鼻、衣襟、草秸覆盖处诡异地冒出,初时细小,但触碰到空气中浓郁的“酒气”后,轰然暴涨!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踢到角落的陶罐,在高温炙烤下纷纷爆裂,里面黑稠的浆液四溅流淌,遇火即燃,火势瞬间连成一片! “火!起火了!” “快退!退出去!” 匈奴军阵大乱。 但峡谷狭窄,骑兵调头困难,前后拥挤,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壶衍鞮肝胆俱寒,他终于明白了:“是酒!他们把烈酒泼洒在沙土、石壁、尸骸上!那些黑浆是助燃之物!这整个峡谷……是个巨大的火炉!巨大的炼狱!” 只是壶衍鞮怎么也想不通,这些火是从哪来的。 在这个时代的他,自然不明白,什么叫作自燃。 火焰蔓延的速度超乎想象。 空气中的酒气仿佛本身就是燃料,火舌沿着地面、石壁疯狂窜动,甚至在空中形成短暂的爆燃火团! 温度急剧升高,浓烟裹挟着刺鼻的硫磺、硝石燃烧产生的气体弥漫开来。 这不是普通的火灾。 这是精心设计的、利用地形与化学的窒息式火焰炼狱。 “冲出去!往前冲!不要回头!” 壶衍鞮嘶声大吼,他知道后退的路更远,火势已封住来路。 高温、缺氧、毒烟、火焰……成了收割生命的死神。 战马哀嚎倒地,士兵在火焰中翻滚,或被浓烟呛死,或互相践踏而死。 铠甲成了烤炉,皮肉焦臭的气味弥漫峡谷。 壶衍鞮在亲卫拼死保护下,用湿布捂住口鼻,伏在马背上,不顾一切地朝着他们进来的方向亡命回冲。 他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峡谷外三里处,一座沙丘顶上。 霍平与上千名精锐静静伫立。 他们看着“火龙口”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那烟柱赤黑相间,直冲云霄,即便相隔数里,也能感受到空气中传来的热浪与隐约的凄厉声响。 “将军,火起了。” 阿赫铁声音干涩,带着敬畏。 霍平默默点头。 他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片沉静。 他喃喃自语:“杀孽有些重了。” 旁边石稷一愣,不由觉得庄主的身形有些高大了。 但是紧接着,他就听到庄主亲口说道:“这峡谷以后种植不了东西,怕是很难恢复。” 石稷嘴角微微牵扯。 他还认为杀孽重说的是杀匈奴人呢,搞了半天庄主只是可惜这里的自然环境。 说实话,他找茬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天人,这火焰真如您所说的,自己就燃了起来,这简直是神迹。” 阿赫铁到现在才相信,霍先生所做的那些东西,竟然真的能够自己燃烧起来,太神奇了。 霍平也没有解释。 实际上他在峡谷上放着的东西叫作“伏火矾”。 这玩意就是黑火药的雏形,也有一种说法是这东西是炼丹师为了防止黑火药爆炸制作的替代品。 他上学的时候,学习黑火药历史中,曾经看过这一段。 升级【天工开物】词条之后,霍平对于一些技术的推演能力加强。 再加上楼兰备战期间,霍平想要制作大量的黑火药。 却发现,黑火药需要配比太过精准,楼兰的工匠太少,难以大规模量产。 这才退而求其次,制作了这种伏火矾。 本来想要用这种伏火矾,用来当作燃烧弹的原料。 后来发现,糖油燃烧起来效果更好。 直到战争前,霍平了解到附近有这个火龙口峡谷,于是从一开始就准备了这个陷阱。 第一天开门红战斗之后,霍平就让那些平民开始撤退向夏都。 平民撤退中,同时肩负着任务,将那些尸体丢在峡谷里面。 这些天的战斗中,随着越发的惨烈,无数尸体丢在峡谷里面。 这些尸体起到的作用,那就是燃料。 当尸体脂肪融化后,会通过毛细作用被衣物吸收,类似蜡烛的蜡油被灯芯吸收,从而维持燃烧。 再加上他们撤退的时候,将高度蒸馏酒全部丢在了峡谷里面,起到了助燃的作用。 最关键的就是伏火矾,经过数次用白酒浸湿晾干之后,半湿品半封闭起来。 伏火矾就会积温,再加上火龙口本就温度很高。 而尸体腐烂,也会放热。 多种条件之下,伏火矾到达温度之后就会自燃。 在这种环境之下,一旦自燃那就是一场大火。 峡谷成为天然的火炉。 高温辐射外加窒息…… 这一支追兵,但凡能够做到九死一生,霍平都要给他们竖大拇指了。 刘据看着远处的大火,再看向霍平,他的心里已经从敬重到了敬畏。 弹指间,数万匈奴灰飞烟灭。 就是刘据熟读先秦及大汉各大战役,也没见过这么打的。 “霍先生,我们现在应该如何?” 刘据咽了一口唾沫,然后问道。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了,他们损失如此惨重,这场仗已经失去了意义。我就怕,他们没有胆子再敢打。” “那我们赢了?” 刘据觉得有些恍然,这场战争,他甚至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却没有想到,就这么打赢了? 当然楼兰损失也非常惨重,三千精兵损失了七成。 他们从长安带来的护卫和庄户,也基本损失完了。 但是与这样的战果相比,这一仗可谓是大获全胜! 匈奴一两年内,绝无再威慑西域的可能。 “这就算赢了?当然不算,现在再去联系西域诸国。跟他们说,匈奴已经被我们打败。五万匈奴十不存一,现在出兵,大汉还能原谅他们的过错。若是再推辞,别管我大汉将他们视为站在匈奴一边。” 霍平冷冷地说道,“到时候,下场就是身死国灭!” 刘据顿时明白过来,霍先生这是要痛打落水狗。 打赢了还不行,霍先生要做的是歼灭。 而且要让西域诸国都参与进来,让他们以后只能站在大汉这边。 “霍先生,您要统摄西域?” 刘据不由急切地问道,他感觉霍平直接向西域诸国发出警告,行为似乎有点不妥。 这个权力,可是朝廷才有的。 然而,他此话一出,阿赫铁等人眼前一亮,纷纷看向了霍平。 “我楼兰愿尊天人为神圣!誓死效忠!” 阿赫铁单膝重重砸在滚烫的地面上,头颅深深低下,用额头触地——这是楼兰对天神最崇高的敬礼。 “我等誓死效忠!” 其他楼兰人纷纷效仿。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不仅活下来了,他们刚刚目睹并参与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堪称神迹的胜利! 三千残兵,对阵五万匈奴铁骑,守孤城十日,焚其粮草,挫其锐气,最后更在这火龙口,一把天火葬送了三万追兵! 而带领他们做到这一切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一个被埋进废墟还能爬出,能召唤雷霆烈火,能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 “天人将军!!!” 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了这四个字。 这一声,引爆了所有压抑的情绪。 “天人将军——!!!” “天人将军——!!!” 吼声起初杂乱,迅速汇聚成整齐划一、震天动地的声浪! 楼兰语、生硬的汉语、激动的呜咽、劫后余生的狂喜,全部揉碎在这沸腾的呼喊中。 戈壁的风似乎都被这声浪压制,空气在燃烧般的敬意中颤抖。 唯有刘据看到这个情况,脸上闪过了一丝沉思。 这样的场景,他隐约觉得多年前见过。 第178章 狼旗折 刘据清楚,这不是简单的胜利,这是一支军队灵魂的涅槃,是对一个统帅毫无保留的、近乎神化的信仰皈依。 霍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承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敬意。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狂热或泪流满面的脸庞,扫过阿赫铁紧抵地面的额头,扫过石稷和汉军士卒们挺直如松的军姿。 他能看到他们眼中的东西——不止是敬畏,不止是感激,更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找到了必胜信念的、灼热如铁水的凝聚力。 从今往后,他剑锋所指,便是他们舍生忘死冲锋的方向。 片刻,他抬起手。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沸腾的声浪如同被利刃切断,瞬间平息。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戈壁的风声。 霍平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军:“匈奴惨败!仗,还没打完。” 他用手中那柄闪烁寒光的军刺,指向伊循城:“告诉我,现在还怕不怕匈奴?” “不怕!” “不怕!不怕!” 众人纷纷热血沸腾高声喊道。 霍平点了点头,然后高声道:“那就握紧你们的刀!跟着这面旗!我带你们——去把天捅个窟窿!带你们——堂堂正正地回家!” “联军无敌!” 霍平高喊口号。 所有人纷纷响应:“天人无敌!” 最后的迟疑与疲惫被彻底点燃、焚尽。 剩下的只有沸腾的战意,和对那个马上身影誓死相随的狂热忠诚。 这支从炼狱中走出的军队,在“天人将军”的旗帜下,再次开拔。 目标,伊循城。 此去,要将匈奴的神话彻底踩碎,让汉家的骨气与楼兰的勇名,一同铸进这片苍茫大地的史诗之中。 …… 壶衍鞮逃回依循城时,身边只剩不足八百骑。 这些人个个衣甲焦烂,满面烟尘,许多人身上带着灼伤,战马嘴角泛着白沫,喘息如风箱。 他们冲入城门时的模样,不像是凯旋的军队,倒像是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残魂。 城头守军惊骇地看着这支“队伍”,几乎认不出那是他们一日前意气风发出发的左谷蠡王。 李陵早已得到前锋溃兵报信,在城门处等候。 他穿着整齐的甲胄,与眼前这群溃兵形成刺眼对比。 看到壶衍鞮的瞬间,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峡谷那把火,真的烧掉了匈奴最后的主力。 “左谷蠡王。” 李陵上前扶住几乎跌下马的壶衍鞮,低声道,“此地已不可守。霍平胜此一阵,士气如虹,必乘胜而来。当速退,回王庭重整旗鼓。” 壶衍鞮一把甩开李陵的手,赤红的眼睛瞪着他:“退?往哪退?霍平不死,西域永无宁日!他是心腹大患……比十万汉军更可怕的心腹大患!” 这一战彻底打碎了壶衍鞮的骄傲。 可是也让他彻底认识了霍平。 这个人不是人,特么的根本不是人。 带着三千楼兰人跟自己打了这么多天,最后一把火将自己主力全部烧了。 壶衍鞮看到的不仅是耻辱,更是一种令他恐惧的存在。 这个人不死,早晚有一天,死的就是匈奴。 哪怕壶衍鞮嘴上不承认,他心里已经感觉,这个霍平真乃天人。 壶衍鞮剧烈喘息,抓住李陵的肩膀:“日逐王……日逐王的兵马呢?!他离此最近,你现在写信给他,让他必须救援。否则,我就写信给大单于,让大单于治他的罪。” 李陵沉默片刻:“臣……在决战期间,就已遣快马送信。至今……杳无音信。” “废物!都是废物!” 壶衍鞮咆哮,声音却透着虚弱的绝望。 他知道,日逐王或许根本就没打算来。 草原上的狼群,只会跟随最强壮的头狼,而不会拯救陷入陷阱的同伴。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疯狂冲入城中! 马背上的骑手几乎是滚落下来,连爬带跑到壶衍鞮面前,嘶声哭喊:“大王!龙城……龙城急报!” 那是一名王庭信使,身上带着多处伤口,嘴唇干裂出血,显然经历了亡命奔逃。 壶衍鞮心头猛地一沉:“说!” 信使伏地,浑身颤抖:“三日前……一支汉军突然出现在龙城!直逼单于金帐!他们……与另一帮汉人……联手之下,攻破龙城。” “什么?!” 壶衍鞮如遭雷击,“大单于呢?!王庭卫队呢?!” 信使痛哭:“单于……单于亲自率卫队迎战,战、战死于金帐之前!王旗……王旗被砍倒了!现在,各路贵人……都在带兵往龙城赶!” 信使断断续续,讲述了那场战争。 原本大汉千余人打着霍字旗攻入龙城,狐鹿姑单于有意关门打狗,将其放入王庭。 没想到,就在这支汉军即将被打垮的时候,又一支霍字旗的汉军出现了,足足上万人。 “大汉出动上万兵力,王庭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李陵在一边,忍不住质问道。 毕竟这么大规模的动作,不可能毫无察觉。 信使回答道:“这上万人虽身着汉人革甲,但身份并非真正汉军,而是敦煌郡游侠和流民。为首将领自称朱安世,不过他们却打的是霍字旗。” 霍? 李陵皱紧眉头,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浮现。 霍平在依循城死守,吸引匈奴主力。 另一支汉军奇兵,直插龙城。 这是……声东击西! 是战略上的双刃剑! 而且,他们成功了。 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是一片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城门周围。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壶衍鞮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身后的残兵,周围的守军,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仿佛化成了石雕。 狐鹿姑单于……死了? 匈奴至高无上的大单于,草原的共主,狼神的化身……战死了? 在王庭龙城,被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汉军杀了? 这不可能! 这比霍平从废墟中爬出来更不可能! 壶衍鞮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他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般的惨白,但眼中却猛地燃起一种疯狂的光芒。 “大单于……死了……” 他喃喃道,忽然抓住李陵,“单于之位……空出来了,那些贵族前往王庭,是为了单于的位置!” 李陵看着壶衍鞮眼中那熟悉的、对权力的贪婪火焰,心中一片冰凉。 都这个时候了,他想的竟然还是这个? 第179章 狼群绝路 “左谷蠡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李陵急道,“龙城被破,单于战死,匈奴震动!各部精锐齐聚龙城,不只为争位,更为复仇!您若此刻率这支残兵回去,在那些虎视眈眈的贵人眼中,您是什么?是败军之将!是丢了依循城、损了五万大军的败将!他们不会尊您为大单于,只会把您撕碎!” 壶衍鞮如被冷水浇头,猛地清醒。 是啊,他现在有什么资格去争?兵没了,威望扫地…… “那、那怎么办?!” 李陵深吸一口气:“徐徐撤退。沿途收拢溃兵,联络亲近部落,以‘为单于复仇、驱逐汉军’为旗号,整合力量。待实力恢复,再以雷霆之势返回龙城,届时,既能雪耻,又能以救世主之姿,问鼎大位。” “太慢了!” 壶衍鞮焦躁地踱步,“等我们整合好,龙城早就被别人占了!日逐王……对!日逐王一直觊觎大位,他按兵不动,肯定就是等这个机会!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去龙城的路上了!”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急。 草原的权力游戏,一步慢,步步慢。 失去先机,就可能永远失去机会。 而且自己母亲也没有事,她派人来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壶衍鞮看向信使:“你来的时候,汉军撤了么?” 信使如实回答:“汉军破了龙城就离开了。” 这也正常,汉军只有一万人。 如果在王庭等着,那就是四面八方的敌人。 到时候一万汉军,根本挡不住所有匈奴人合力。 既然汉军已经退了,那么各方贵族前去,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对付汉军,而是争夺单于位置。 想要争夺单于位置,必须是王族之人。 自己就是王族之人,而且自己有母亲的支持,在王庭有根基。 其他贵人,并没有这个根基。 “不能再等了!” 壶衍鞮猛地停步,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狠色,“我要率所有还能跑的马,带所有精锐,轻装疾行,直奔龙城!” “大王!” 李陵大惊,“这太冒险了!沿途部落态度不明,您又兵力薄弱……” “正因为兵力薄弱,才能最快!” 壶衍鞮已经下定决心,“我是左谷蠡王,是单于的亲儿子!我有资格争!等我到了龙城,自然会有观望的部落投靠!守在这里,才是死路一条!” 他不再听李陵劝告,转身对残军吼道:“还能骑马的!跟我走!去龙城,夺回我们的荣耀!” 李陵见状,只能一咬牙,立刻跟上。 现在是站位问题,他已经站在左谷蠡王这边,就算临时投向别人,别人也不会接纳。 所以李陵只能孤注一掷了。 壶衍鞮与李陵带着最后两千余骑精锐冲出依循城不到三十里,前方的地平线便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 那不是沙暴,是成千上万骑兵奔腾的洪流。 乌孙的青色狼旗、大宛的镶金太阳纹、龟兹的驼队战旗……西域诸国,那些曾信誓旦旦又背信弃义的“盟友”,此刻终于出现了。 他们组成了庞大的联军,像嗅到血腥的鬣狗,扑向匈奴这支显露出颓势的孤狼。 “他们……终于来了。” 李陵在马上苦笑,笑容里满是讽刺,“在我们最不想见到他们的时候。” 壶衍鞮脸色灰白,眼中是穷途末路的疯狂:“冲过去!冲开一条路!回龙城!” 然而,这两千疲惫之师,如何冲得开以逸待劳、士气正盛的西域联军? 短暂的接触战便是一面倒的屠杀。 联军并不恋战,他们的目标明确。 斩杀或擒获匈奴左谷蠡王,以此作为向汉朝和新崛起的“汉-楼兰”联盟献上的最大投名状。 壶衍鞮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与李陵带着不足百人,折向往东北方向的荒漠乱石滩突围。 那是绝地,也是唯一可能甩开大队追兵的方向。 他们成功了,暂时甩开了联军。 但代价是,人人带伤,马匹口吐白沫,随时可能倒下。 就在他们以为获得一丝喘息之机时,前方一处风蚀土林旁,一支沉默的军队拦住了去路。 人数不多,仅百余骑。 但阵型严整,杀气凝而不发。 他们打着一面简易却无比刺眼的大旗——一个墨迹淋漓、仿佛用血写就的“天”字。 旗下,一人一马,静立如山。 他未着华丽甲胄,只穿着一身修补过的旧棉甲,手持一杆长柄三棱军刺。 但当他抬眼望来时,壶衍鞮身后的匈奴残兵竟不由自主地勒马后退,战马发出不安的嘶鸣。 那是积累了多少场尸山血海的胜利,才能淬炼出的、近乎实质的威压。 霍平。 李陵的目光,越过壶衍鞮,死死盯在了霍平的脸上。 他一直听说这个人,但这是第一次正面见到他。 沙西井,八十破五百。 伊循城,三千战五万。 火龙口,一把火断送匈奴全部主力。 李陵对这个大汉的后起之秀,极为好奇。 今天他终于见到了。 可是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风沙掠过土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李陵的世界却瞬间失声,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击胸膛的巨响,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那张脸…… 年轻、锐利、剑眉飞扬,眼神沉静却蕴藏着烈日般的灼热与寒冰般的冷酷。 那不是简单的相似,那眉眼,那轮廓,那抿唇时下颌的线条…… 分明是二十多年前,他在长安未央宫外、在上林苑猎场、在无数汉家儿郎憧憬的目光中,见过无数次的身影! 那个十七岁便以八百骑深入匈奴、封冠军侯,十九岁统河西、开丝路,二十一岁封狼居胥、奠定不世功业,却如流星般在二十四岁骤然陨落的—— 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 “不……不可能……” 李陵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 他身体晃了一下,几乎从马上栽落。 是幻觉? 是绝境下的心神失守? 还是……苍天对他这个叛将最残忍的玩笑? 霍去病早死了! 死了二十多年了! 而且整个李家的命运,都与那个光芒万丈又骤然熄灭的名字,有着纠缠不清的孽缘。 壶衍鞮也察觉到了李陵的异常,但他无暇细思,绝境的暴怒与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拍马上前,嘶声吼道:“霍平!让开!否则玉石俱焚!” 霍平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壶衍鞮,最终落在失魂落魄的李陵身上。 他又看向壶衍鞮,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沙:“壶衍鞮,降了吧。你无路可走了。” “放屁!” 壶衍鞮双目赤红,“我乃匈奴左谷蠡王!宁可战死,绝不跪降!” 霍平不再看他,而是直视李陵:“你呢?可愿意回头?” 霍平并不认识李陵,只觉得对方和张奉那样的人一样,因为一些原因投靠了匈奴。 这些人虽然是叛徒,但是这个世道,人活不易。 霍平觉得可以给一个机会。 霍平对李陵说话,李陵的表情却非常古怪。 回头? 他竟然让自己回头! 第180章 刹那绝响 李陵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霍平,像是要将他从皮肉到灵魂都看穿。 “你……究竟是谁?” 李陵的声音颤抖着。 “汉人,霍平。” 霍平的回答简单至极。 “不……” 李陵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种似哭似笑、混合着巨大震惊、恍然,乃至绝望的神情,“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你能用出那些匪夷所思的战法,能知晓那些从未有人见过的技艺,能像他一样……以弱胜强,横行无忌……”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某个存在倾诉:“我一直以为……是在与一个天赋奇才的工匠、一个狡诈的枭雄作战……原来,我一直在与……‘神话’本身为敌。” 壶衍鞮听不懂李陵的呓语,不耐烦地吼道:“李陵!跟他废什么话!杀出去!” 李陵却猛地抬手制止了壶衍鞮。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驱马向前几步,对霍平朗声道:“霍将军!今日之势,你胜局已定。但我曾为汉将,今为匈奴之王,亦有我的尊严与执念。困兽犹斗,何况百战余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向你挑战。单骑对决,一决胜负。若我胜,放我等离去;若我败,生死由你,部下皆降。否则——” 他回望身后百余骑残兵,眼中闪过决绝:“我等便在此,流尽最后一滴血,战至最后一人!” 荒漠之上,风卷黄沙。 两骑遥遥相对。 李陵摘下了匈奴的皮帽,解下了狼皮披风,露出一身略显陈旧却保养完好的仿汉式战甲。 他取下了马鞍旁的硬弓——那是跟随他多年的宝弓,曾射穿无数敌人甲胄。 他缓缓抽出一支箭,手指拂过箭羽,眼神复杂难明。 不过他的决心已定,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 “好!” 霍平答应了下来,他依旧骑着那匹黑马,手中长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神色平静,无喜无悲。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 李陵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开始加速! 与此同时,他挽弓如满月,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他将毕生对武道的领悟、二十年的流离悲愤、家族的沉浮宿命乃至此刻面对“神话”的绝望与释然,全部灌注于这一箭之中! 他乃是李广之孙!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李广。 未得封侯的李广。 丧子的李广。 而他的此生,与他爷爷一样悲剧。 这一生的坎坷,都仿佛注入这道箭中。 箭出! 没有华丽的轨迹,只有一道快到极致的、撕裂空气的灰影! 箭头旋转着,仿佛要将前方的一切阻碍洞穿、粉碎! 霍平也在冲锋。 面对这凝聚了李陵所有精气神的一箭,他在心中默念词条,一个无形的护盾在他身前瞬间展开——【不动如山】! 箭矢闯入护盾,竟然没有弹开,只是速度骤减,仿佛射入了粘稠的胶质。 足可见,这一箭的强大。 锋锐无匹的箭头艰难地突破着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屏障,发出“嗤嗤”的尖啸,最终,在触及霍平胸甲前寸许处,力竭停滞。 时间仿佛被拉长。 在所有观战者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霍平伸出手,五指稳稳地、轻描淡写地,握住了那支仍在微微颤动的箭杆。 霍平心中其实也有一些震撼,如今自己【不动如山】词条异常强大。 这取决于霍平在【卧薪尝胆】词条下,全属性增加100%。 全属性增加,自然让【不动如山】更强。 甚至面对坍塌的城墙,霍平仍然能从中活下来。 对面这汉人将军的一箭,几乎破开了自己的无形护盾。 是个高手。 这样的高手留在匈奴,迟早是个祸害。 霍平并不认识李陵,他扔掉箭杆,然后右手握紧长刺。 臂膀肌肉偾张,腰腹扭转,将全身力量与冲锋的动能合而为一,猛地掷出! 胯下黑马也仿佛被一座山压住,发出了惨痛的嘶鸣声。 呜——!!! 长刺离手的瞬间,爆发出恐怖至极的音爆! 尖锐的破空声仿佛恶鬼的嘶嚎,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道模糊的残影掠过虚空,甚至在空气中拖出了短暂的真空涟漪! 李陵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看到了霍平接箭,看到了那掷出的长刺,也看到了死亡的模样。 太快了! 快到他只来得及微微偏转身体…… “噗嗤!” 血光迸现! 精铁长刺带着无与伦比的动能,自李陵左胸射入,穿透汉式玄甲、血肉、骨骼,又从后背透出大半截!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带得凌空飞起,向后倒撞出去! 霍平勒马,缓步走到李陵身前,下马。 李陵尚未立刻死去,他睁着眼睛,望着昏黄的天空,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侧过头,目光再次聚焦在霍平的脸上。 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也很平静。 “真像啊……” 李陵声音微弱,带着血沫,却含着一丝奇异的笑意,“比画像……更像……” 霍平沉默地看着他。 “这……大概是我最好的下场了。” 李陵断断续续地说,眼神开始涣散,仿佛在回忆遥远的过去,“死在……大漠……死在‘你’的手里……李家人……合该……死在你霍某人手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几不可闻,只有嘴唇仍在微微开合,仿佛在诉说着只有自己能懂的、横跨两代人的恩怨与宿命。 “……这是……宿命……” 最后一点光芒,从李陵眼中熄灭了。 他的头歪向一边,气息全无,脸上却定格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风沙依旧,掠过他染血的汉甲和不再起伏的胸膛。 壶衍鞮和剩余的匈奴残兵,早已被这电光石火、却又震撼灵魂的对决骇得魂飞魄散。 当霍平的目光转向他们时,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兵器,紧接着,一片叮当声中,所有人下马跪倒,以头触地。 壶衍鞮孤零零地坐在马上,看着被钉死在地上的李陵,看着跪满一地的部下,看着那个仿佛从历史长河中走出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最后的咆哮,却只吐出几口带着铁锈味的闷气。 最终,他颓然松开了握刀的手,弯刀“当啷”一声落在砂石地上。 第181章 败王的代价 荒漠的风卷着血腥味,拂过壶衍鞮汗湿的鬓角。 他跪在砂石地上,前方是李陵被钉穿后尚未冷却的尸身,四周是黑压压跪倒一片、彻底失去战意的匈奴残兵。 而那个如同战神复生般的男人,正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俯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骄狂,只有深潭般的沉寂,却更令人窒息。 壶衍鞮知道,生死就在对方一念之间。 李陵以决绝的挑战,为自己换来了一个战士的终局。 而他壶衍鞮,左谷蠡王,草原的狼王之一,此刻却只想活下去。 “霍……霍将军!” 壶衍鞮抬起头,努力让声音不显得颤抖,却掩不住那份仓皇,“今日你胜了,我壶衍鞮认输!但杀我,于你并无大益!” 霍平不语,只是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下文。 壶衍鞮语速加快,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依循城!留守依循城,尚有我匈奴士卒五千余人!皆是精锐!你若强攻,纵然能下,也必损兵折将! 我有王族信物——左谷蠡王金刀与狼头兵符!我可写下亲笔手令,令人持信物飞马送归依循城!守将见令,必开城投降!兵不血刃,你得坚城!五千降卒,亦为劳力或可收编之兵!” 壶衍鞮为了活命,竟然将五千精锐直接送给了霍平。 霍平确实有些心动。 楼兰的精锐都打完了,这时候如果能够将这五千精锐收入囊中,对于西域稳定很有作用。 壶衍鞮喘了口气,抛出更重的筹码:“还有龙城!将军或许不知,单于已死!王庭无主,大乱在即!我乃单于亲子,左谷蠡王,最有资格继位! 你若今日放我归去,我壶衍鞮在此对长生天起誓,并以血书为证:若得继单于之位,十年之内,绝不南犯汉边,绝不西侵西域!十年和平,换取今日生路!霍将军,此交易如何?!” 霍平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挑眉,目光在壶衍鞮因急切而涨红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西域联军旗帜。 “十年和平?” 霍平声音平淡,“你如何保证?” “血书!我立血书为誓!” 壶衍鞮毫不犹豫,拔出腰间匕首——并非用于攻击,而是猛地划破自己左手掌心! 鲜血涌出,他撕下内袍一角,以指蘸血,单膝跪地,以腿为案,竟真的就在这沙场之上,用匈奴文与汉字双语,仓促而潦草地写下一份誓约:愿以十年不犯边为诺,换取生路与归途。 写毕,他将血书高举过头,连同那柄象征权力的金刀、狼头兵符,一并奉上。 亲兵将东西接过,呈到霍平马前。 霍平没有看血书,只是拿起那柄金刀,抽刀出鞘。 刀身映着落日,金光流淌,确实非凡品。 他手指拂过刀身上的狼形纹路,忽然道:“壶衍鞮,你确是个人物。能屈能伸,善察形势,知利害,懂交易。” 壶衍鞮心中一喜,以为生机在望。 却听霍平继续道:“但空口白牙,终觉太轻。你既要活命,又要权势,总得……留下点更难忘的印记。” 壶衍鞮心头一紧:“将军……何意?” 霍平将金刀归鞘,随手挂在马鞍旁,然后轻轻一夹马腹,驱使战马向前几步,停在壶衍鞮面前不足一丈处。 他抬起手,用手中那杆刚刚刺死李陵的长刺的尾端,点了点自己马镫之下的地面。 “从此处!” 霍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钻过去。爬过去。然后,你可以带着我的条件,和你的命,离开。” 空气仿佛凝固了。 壶衍鞮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羞辱与暴怒在冲撞他的理智! 他是谁? 他是体内流淌着单于血脉的狼王! 是统率数万铁骑的左谷蠡王! 钻人胯下? 这是比杀了他更甚百倍的耻辱! 这将是他一生洗刷不掉的污点,即便将来登上单于之位,也会成为所有敌人暗中讥笑的把柄! 他身后的匈奴残兵也骚动起来,有人发出压抑的怒吼,哪怕败了,他们也难以目睹自己的王承受如此奇耻大辱。 西域联军的方向传来隐隐的喧哗,显然他们也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霍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 阳光从他背后射来,在他身上勾勒出威严的轮廓,投下的阴影将壶衍鞮完全笼罩。 时间一点点流逝。 壶衍鞮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 他死死瞪着霍平的马镫,瞪着那片阴影下的沙土。 他想起龙城可能的乱局,想起空悬的单于王座,想起自己若死在这里,一切野望都将化为泡影,而自己的部落可能被瓜分,子孙可能为奴…… 生的欲望,以及对权力更深切的贪婪,最终压倒了廉耻与骄傲。 壶衍鞮的脊梁,仿佛被无形的重锤一寸寸砸弯。 他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四肢着地,朝着霍平的马下爬去。 沙土粗糙,磨砺着他华贵的袍服和曾经高傲的膝盖。 每一步爬行,都像是在灼热的炭火上煎熬。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有震惊,有鄙夷,有怜悯,也有快意。 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他的灵魂上。 终于,他爬到了马腹之下,那片阴影最浓重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瞬,闭上眼,猛地向前一蹿—— 整个人,从霍平的座骑胯下,钻了过去。 当他从另一侧重新爬起,站立时,袍服沾满尘土,发髻散乱,脸上混合着汗、沙与屈辱的油光。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空茫的荒漠,胸膛剧烈起伏。 霍平拨转马头,面对着他。 他知道,这个左谷蠡王这辈子都忘记不了这个事情。 他可不是忍受胯下之辱的韩信,这个家伙将会成为匈奴之中无所不用其极的勾践。 给这样的人登上高位,匈奴想不乱起来都不行。 “很好。” 霍平的声音依然平静,听不出喜怒,“记住你今天的样子,壶衍鞮。也记住你的誓言。十年和平,血书为证。他日你若背约……”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凛冽寒意,让壶衍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带上你的信物,和我的条件:依循城守军全部解除武装,分批出城,由我军接管。你可派心腹持你手令同去。” 霍平顿了顿,“至于你,带上你这些残兵,即刻北返。在我改变主意之前,消失。” 壶衍鞮如蒙大赦,根本不敢再有片刻停留,甚至顾不上整顿仅存的部下,踉跄着找到自己的马,慌乱爬上去,头也不回地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那数十名残兵也慌忙跟上,如同丧家之犬,仓皇消失在暮色渐合的戈壁尽头。 第182章 八百里捷报 霍平带人收回伊循城时,刘据和卫伉方才从联军那里赶回来。 “霍先生,你亲手斩杀了一位汉将?” 没想到,刘据一见面,竟然问起了那位汉将。 霍平不以为意:“是他主动要跟我单挑的,不然就要血战。为了减少伤亡,我就答应了。” 旁边也有人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 刘据闻言,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最终叹息一声,心中默默道,这也算是天意吧。 转身走出去,刘据吩咐卫伉:“带人去收拾李将军尸骨,厚葬之。” 卫伉凝重地点了点头,谁也没有想到,一代名将的下场竟然是如此。 其实至今,朝廷对李陵投降都有两说。 司马迁始终为李陵辩护,称其“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 而且司马迁坚决认为李陵是诈降。 当然也有人认为李陵是真降。 只不过陛下灭了李陵全族之后,真降也好,诈降也罢,已经无从考证了。 卫伉作为军人世家,对很多问题都看得更透。 所以他对李陵,更多是同情。 刘据也是如此,大汉投降战将也不少,有些哪怕叛逃回来仍然能得到重用的。 只不过,李陵大概错在他是李广之后。 名声太大,反而被名声所累。 卫伉点头应允之后,又露出疑惑:“太子,霍先生为何放虎归山?壶衍鞮此人鹰视狼顾,绝非信守承诺之辈!纵有血书,在草原霸权面前,亦不过废纸一张。” “杀他容易。但杀了他,依循城五千守军必作困兽之斗,徒增我军伤亡。龙城无主,匈奴内乱将起,但若乱得毫无章法,战火蔓延,反而可能波及西域,或催生出更激进、更仇视汉家的新单于。” 刘据顿了顿,继续道:“壶衍鞮是枭雄,惜命,重利,懂权衡。今日胯下之辱,他刻骨铭心。这份耻辱,会让他拼命想坐稳单于之位来洗刷,也会让他至少在十年内,不愿轻易与我为敌,以免旧事重提。 给他一个看似有机会翻身的希望,给他划定一条‘和平’的底线,反而可能为西域换来一段宝贵的喘息与发展之机。” “至于誓言……” 刘据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只怕霍先生从没指望靠这个约束他。这只是个由头。他日他若真敢背盟,这血书,这胯下之辱的传闻,便是我们召集西域诸国,甚至鼓动匈奴内部反对者,最好的旗号。” 卫伉这才明白霍平所想的深远,不免感慨:“霍先生真乃国士也。” 刘据脸色深沉了下来,不过立马恢复:“走吧。依循城还在等我们真正接收。西域的格局,要尽快定下来。办完这些,我们要尽快回大汉。至少霍先生要尽快离开西域!” 卫伉一脸不解,不明白为什么霍平要尽快离开西域。 现在的霍先生,不正是最能震慑西域诸国的存在么? 天人的名头,已经彻底打开了。 刘据自然不会解释,他担心的正是这个。 天人的名头太响了,就怕他们忘记盘踞长安那条真龙。 …… 征和元年,秋七月。 长安宫阙重重,深如瀚海。 午后,一骑快马自章城门狂奔而入,马背上的信使浑身尘土,甲胄内衬已被汗水与血渍浸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护着怀中那卷用油布包裹数层的奏疏。 “边关急报——!楼兰大捷——!龙城大捷——!” 嘶哑的嗓音撕裂了宫城午后的沉闷。 沿途禁军竟无人敢拦,眼睁睁看着他策马直趋宣室殿。 殿内,汉武帝刘彻正在批阅奏折。 他的鬓边已添白发,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今在烛火下多了几分沉淀的浑浊。 “陛下!西域捷报!” 宦官颤巍巍捧着奏疏趋步上前。 刘彻接过奏疏时,手指竟有一瞬的停顿——年迈的帝王也有预感,这一卷薄薄的木牍,分量或许重逾千钧。 展开。 李广利、刘屈氂、丞相府僚属、御史大夫……所有人的奏报层层叠叠,彼此印证,彼此补充。但刘彻的目光,却只牢牢锁定在那些反复出现的名字上—— 霍平。 他以三千楼兰兵,守依循城数日,抗匈奴左谷蠡王五万铁骑。 城墙三度崩塌,三度死战复起。 城中火药罄尽,他便亲率死士夜袭敌营。 火油不继,他便以糖膏脂混合为燃剂。 最险时被埋于坍塌城墙之下,竟从废墟中爬出,全军士气沸腾如见神迹。 赵破奴。 这个曾被匈奴俘虏,降敌的“败军之将”,率八百囚徒死士深入草原,沿途裹挟部落、以战养战,竟在龙城之下与狐鹿姑单于主力血战。 他立起“霍”字旗,对劝降的卫律说——“这旗下,只有战死的汉鬼,没有跪着的降奴。” 高不识、仆多。 他们与赵破奴同生共死,圆阵将破之时,以血肉之躯抵住旗杆。 旗在,人在。 还有那支自愿赴死的敦煌屯田兵。 以及那个倾尽家财、亲为向导的商贾张骏…… 刘彻看完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奏疏轻轻放在御案上,手指仍按在那片木牍的边缘,指节泛白。 殿内静得可怕,所有人垂首敛息,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良久。 刘彻抬起头,望着殿外那轮西斜的烈日。 他的眼角,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一闪而逝——也许是汗,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古井。 “冠军侯……” 他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念出这个名字,“二十五年了。” 他没有说下去。 殿中无人敢接话。 又过了很久,刘彻收回目光,重新变得威严而冷漠。 他将奏疏推向一旁,对宦官道:“召众大臣明日朝会!” 次日,朝会。 未央宫前殿,文武百官肃立如林。 刘彻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下十二串玉珠,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余下巴坚毅的线条与那张惯于发号施令的薄唇。 黄门侍郎展开圣旨,高声诵读: 赵破奴,虽曾兵败被俘,然此战率孤军深入敌境、攻破王庭、斩单于、折狼旗,功勋卓著。封从骠侯,食邑二千户。 高不识、仆多,随赵破奴同生共死,血战龙城,各封关内侯,赐金帛田宅。 敦煌屯田兵三百人,每户赐钱十万,免赋三年。 商队及扈从战殁者,厚加抚恤,立碑旌表。 商贾张骏,毁家纾难,为国向导,授“忠义郎”散官。 楼兰王尉屠耆,归义大汉、协同守城,赐金印紫绶,厚赐丝帛器物。 楼兰将士战殁者,汉廷出资,与楼兰共立“共难碑”。 匈奴降卒五千余人,择其精壮编为“归义骑”,由汉军统辖,赴河西屯田。 …… 一封封封赏念下来,殿中气氛渐次热烈。 唯有一事,令群臣暗自揣测—— 从头至尾,未有对那个名字的直接封赏。 霍平。 仿佛所有人都刻意绕开了他,仿佛这个名字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分量,需由天子亲自定夺。 终于,圣旨念到最后一句。 黄门侍郎的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霍平,忠勇冠世,谋略天成,守孤城而折敌锋,聚人心如铸铁壁。其功非列侯可酬,其人非寻常可召。着即驰传入京,陛见之日,朕亲授封赏。” 第183章 帝王心思 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不是不赏,是天子要亲自见他。 要亲眼看看,这个突然出现在西域、以三千残兵打出不世之功的青年——究竟是什么人。 刘彻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朱紫,越过重重宫阙,仿佛已飞越千里河西,落在那面烽烟未散的“霍”字旗上。 朝会散后,百官鱼贯退出。 “李将军、刘丞相,陛下召见。” 宦官尖细的嗓音在殿侧响起。 李广利身形一顿。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刘屈氂,两人目光交汇,皆是脸色微白。 宣室殿内,只剩刘彻一人。 他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域地图前,背对着门。 图上,依循城、龙城、火龙口峡谷,都已被朱笔圈点。 而他手指停留之处,是河西走廊东端,那座名为长安的都城。 “臣,叩见陛下。” 两人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 刘彻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仍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仿佛漫不经心:“巫蛊一案,查得如何了?”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如同闲谈。 但李广利与刘屈氂同时感到脊背一寒,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蹿上来。 “回、回陛下……” 刘屈氂声音发紧,“臣等日夜追查,已有眉目。确系有人……有人构陷太子,伪造桐木偶人,埋于宫中……此等大逆不道之举,臣等必穷追到底!” “哦?” 刘彻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却让两人愈发不敢抬头,“那你说,是何人构陷?” 刘屈氂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臣……臣还在查……” “你呢?” 刘彻的目光移向李广利。 李广利伏在地上,声音干涩:“陛下,此事……牵连甚广,臣等不敢妄下定论。但……但请陛下放心,定会给太子一个清白……” “清白。” 刘彻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无半分暖意,“朕的儿子,被你们查了数月,至今‘还在查’、‘不敢妄下定论’。而西域那边,太子以身入局,挫败五万匈奴兵。赵破奴等人更是借机,把匈奴单于的脑袋挂在了龙城城头。” 他缓步走近两人,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们心口。 “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两人不敢答,只是重重叩头,额上已见血痕。 刘彻停在刘屈氂面前,低头看着这位宗室重臣的脊背。 良久,他淡淡道:“不要再查了。” 刘屈氂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 刘彻的声音依旧平静,“证据封存,人犯暂押。一切,等太子回长安之后,由他自己来查。” 死寂。 宣室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寒冰。 李广利与刘屈氂的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 他们看着刘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意识到—— 他们以为自己在查太子。 而天子,从未停止过查他们。 “怎么?” 刘彻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尔等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刘屈氂嘴唇剧烈颤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广利伏在地上,指甲几乎掐进金砖的缝隙。 他们心中同时闪过一个绝望的念头: 太子若回京,亲自彻查…… 他们做过什么,瞒得了别人,如何瞒得过那个储君? 那不是查案。 那是清算。 “臣……臣等遵旨……” 刘屈氂终于挤出破碎的声音,头颅重重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刘彻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走回御案之后,重新拿起那卷西域捷报。 “退下吧。” 李广利和刘屈氂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出殿门。 出了宣室殿,被秋日凉风一激,刘屈氂才发觉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 他望向李广利,这位国舅爷的脸上也没有半分血色,眼中有压不住的惊惶与茫然。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 大难,已临头。 殿内,刘彻依然在看那份奏报。 夕阳透过窗棂,将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他的手指再次抚过“霍平”二字,久久不动。 他想起二十五年前,那个春寒料峭的日子。 霍去病的灵柩从河西运回长安,他也曾这样独自坐在宣室殿,面前摊着骠骑将军生前最后一道奏疏。 那时他正当盛年,却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孤独。 如今,他六十五岁了。 窗外,暮色四合。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点起烛火,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刘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去病……你看见了吗?” 无人应答。 只有晚风穿殿而过,拂动案上的奏疏,沙沙作响。 帝王独坐于万丈深宫,望着那一行行墨迹淋漓的战报,望着那个与他早逝的冠军侯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陌生名字,久久沉默。 长安秋深。 而那个叫霍平的年轻人,还在数千里外的西域赶往敦煌郡,带着那面尚未收卷的“霍”字旗下,等待着他的召唤,抑或审判。 …… 敦煌郡治所外的戈壁上,风沙已收敛了盛夏的狂躁,代之以秋日特有的苍凉与辽阔。 远方祁连山脉的雪线清晰如刀裁,在湛蓝天幕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霍平一行人抵达时,正值午后。 三百余骑,都是依循城血战幸存的楼兰精锐,以及刘据带来的敦煌屯田兵。 他们的甲胄早已残破,面容刻满风霜,但队列严整,行止间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沉凝杀气。 他们是处理完楼兰事情之后,就立即赶往敦煌郡。 毕竟从长安有圣意传达至此,这也关乎他们很多人的命运。 郡治城门洞开,一队人马已在道旁等候。 为首者三人,甲胄未解,身形如枪。 最前者年约四旬有余,面容刚毅,额角一道旧伤斜入鬓发,眼神灼灼如鹰。 他身后两人,一者粗壮如熊罴,满脸虬髯;一者精悍如猎豹,虽瘦削却筋骨峥嵘。 朱据策马上前,向霍平低声道:“将军,那位便是赵破奴将军。身后是高不识、仆多二位校尉。” 霍平颔首,驱马缓缓上前。 赵破奴也动了。 他向前迎出数步,目光牢牢锁定在来人脸上—— 然后,他停下了。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击中。 高不识和仆多几乎同时僵在原地。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褪去。 只剩风,掠过戈壁的呜咽。 只剩那越来越近的、年轻的面容。 只剩赵破奴胸腔里那颗久经沙场、早已以为坚硬如铁的心脏,猛地撞击着肋骨。 太像了。 不是三成、五成的相似。 是那飞扬的剑眉,是那沉静却蕴着锋芒的眼神,是那抿唇时下颌微微收紧的线条,是策马时脊背笔挺如枪的姿态—— 是他。 是二十五年了,无数次午夜梦回,却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 赵破奴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年河西走廊的春天,自己还是军中的一个校尉,跟在骠骑将军身后,跟他轻骑突进、千里奔袭,将匈奴王庭搅得天翻地覆。 那时将军也这样年轻,这样意气风发,马鞭一指,便是万里江山。 那时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久很久。 久到他们老去,久到他们看着将军封狼居胥、拜将封侯,久到…… 可是没有。 将军死在二十四岁。 死在那个他们谁也来不及奔赴的春天。 而此刻,那个眉眼如刻的人,正从二十五年前的风沙中策马而来。 赵破奴的手颤抖着抬起,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 啪。 他右手重重叩击在左胸铁甲之上,发出沉闷而肃穆的回响。 那是在票姚骑中,将士见主帅时的最高军礼。 他没有单膝跪地——刘据的信使早已赶到,千叮万嘱不可泄露霍平相貌之秘,不可追问来历,更不可直呼那个禁忌的名字——但这一礼,已是他拼尽全力压制的极限。 高不识和仆多仿佛被这声响唤醒,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三双布满风霜的眼睛,死死盯着霍平的脸。 那目光里,有惊涛骇浪,有二十五年积压的思念与悲怆,有欲言又止的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喉间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末将……” 赵破奴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停顿了极长的一瞬,才艰难地继续:“鹰击司马,见过霍将军。” 第184章 归途 霍平听到鹰击司马,不由一愣。 鹰击司马这个称呼,史书上其他地方都没有,只有一人独有,那便是赵破奴。 据《汉书》和《史记》记载,赵破奴原是太原人,早年曾逃亡匈奴,后归汉投奔霍去病麾下。 霍去病赏识其熟悉匈奴情况且骁勇善战,将其收为亲信。 在霍去病多次征伐匈奴的战役中,赵破奴表现突出,尤其在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的河西之战中,他随霍去病深入河西走廊,立下战功。 战后,汉武帝为表彰赵破奴的功绩,特设“鹰击司马”这一官职授予他。 “鹰击”取“鹰击长空”之意,寓意其作战迅猛如鹰,而“司马”是汉代武官名,通常负责军事参谋或统领部分军队。 这一官职是霍去病战功体系中的特殊荣誉,体现了赵破奴在霍去病军事集团中的重要地位。 此人自称鹰击司马, 朱据上前,为霍平引见。 “霍将军,这位是赵破奴将军,昔年……昔年骠骑将军麾下鹰击司马,从征河西,战功卓著。今日率孤军深入龙城,斩狐鹿姑单于者,便是他。” 霍平看向赵破奴。 这位沙场宿将此刻脊背依旧笔直,却微微垂着眼帘,似乎不敢与他长久对视。 “鹰击司马。” 霍平郑重拱手,“久仰。” 此人可是大名鼎鼎冠军侯手下的杰出人物了,冠军侯在世的时候,多次跟随冠军侯征战。 哪怕是冠军侯去世之后,也曾有过700骑破楼兰的壮举。 只可惜在原本历史上,此人因为被儿单于围攻抓捕后囚禁。 再从匈奴逃回后,便不再受重用。 却没想到,历史改变了,他的命运也发生了改变。 竟然率孤军深入龙城,斩狐鹿姑单于,可谓一雪前耻。 霍平对他自然很尊敬。 赵破奴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眼,对上霍平那双沉静的眼睛,嘴唇翕动,竟一时说不出话。 半晌,他才低声道:“将军……折煞末将了。” 高不识在旁用力搓了搓脸,虬髯遮掩下的眼眶却分明泛着红。 他粗声道:“当年跟着骠骑将军打匈奴,痛快!痛快了好多年!后来将军没了……这二十多年,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少了主心骨。这回在龙城,末将看着那面‘霍’字旗,心想,就是死在这儿也值了——咱们汉家的魂,又续上了!” 他说得颠三倒四,声音却洪亮如钟,仿佛要将这些年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仆多悄悄扯他衣角,他才猛然收声,讪讪地低下头去。 霍平静静听完,沉默片刻,郑重道:“诸位将军龙城一战,以八百孤军撼动匈奴王庭,斩其单于,折其王旗。此等胆魄与功绩,便是霍将军在天有灵,也当欣慰。” 他没有说“骠骑将军”,也没有直呼霍去病的名讳。 但这话落入赵破奴三人耳中,却如同听到了最郑重的褒奖与告慰。 赵破奴终于抬起头,直视霍平。 他眼中仍有压抑的痛楚与思念,却也多了一份释然与坚定。 “将军谬赞。” 他沉声道,“末将等不过是……做了当年那人会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也不知……有没有让他失望。” 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带着初雪的气息,拂过四人之间沉默的间隙。 霍平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从未见过霍去病,那个名字对他而言,曾经只是史书上璀璨而遥远的符号。 但此刻,面对这三个被岁月磨砺成刀,却仍将心魂系于二十五年前主将的汉子,他似乎隐隐触摸到了某种跨越生死的传承。 那不是血脉。 那是旗。 那面从河西插到龙城、从未倒下的“霍”字旗。 他最终只是道:“没有!” 赵破奴深深地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风霜,有释然,也有几分苍老的疲惫。 “那便好。” …… 寒暄未久,郡守府内已设香案。 天使——一位须发花白的中黄门——早已在堂中等候。 他手持缣帛所制圣旨,神色肃穆。 霍平与赵破奴等在前,身后是刘据、卫伉、阿赫铁、石稷以及诸军将校。 圣旨很长。 从赵破奴的从骠侯,到高不识、仆多的关内侯,到敦煌屯田兵的赏赐抚恤,到张骏的忠义郎,到楼兰王尉屠耆的金印紫绶…… 一一念来,煌煌天恩。 霍平静静地听着。 最后,黄门的声音陡然拔高:“霍平,忠勇冠世,谋略天成,守孤城而折敌锋,聚人心如铸铁壁。其功非列侯可酬,其人非寻常可召。着即驰传入京,陛见之日,朕亲授封赏。钦此。” 堂中一静。 霍平叩首:“草民,领旨谢恩。” 他接过那卷圣旨,触手沉重,如捧千钧。 驰传入京。 陛见。 亲授封赏。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他决定在依循城竖起“天”字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终将面对那位史书上的千古一帝。 毕竟以皇商名义,干出这么大的动静。 甚至参与了楼兰国王废立,自己还没有什么太过正式身份的情况下,必然会被人察觉到。 他还想到安弥那个家伙,一个楼兰贵族,给他们当成尉屠耆给立为楼兰王。 这以后有没有别的问题,他其实心里也没有底。 所以对于入京,他自然早有预期。 但当它真的来临时,胸口仍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滞涩。 不是恐惧。 是……一种沉重。 他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册,写得明明白白。 武帝晚年,多疑,暴戾,喜怒无常。 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皆因微过下狱死。 连太子刘据都因巫蛊之祸,最终下场是非常凄惨的。 能把自己的亲儿子逼得自杀,这不是发猪瘟是什么呢? 在这样的晚年帝王眼里,自己所做的那些事情,到底是功还是过,就很难说了。 换句话说,一个正常人,谁知道神经病到底想的是什么呢。 他此去长安,是封赏,也是检验。 是荣光,也是未知。 他握紧手中的圣旨,指节微微泛白。 在霍平的身后,刘据的眼神也变得复杂。 第185章 小心陛下! 诸事交割完毕,霍平随刘据先行返京。 赵破奴等人仍需在敦煌处理降卒安置与战后诸务,不日也将启程。 临别时,赵破奴这位铁骨铮铮的沙场宿将立在城门口,一直望着霍平的身影消失在戈壁尽头,久久不动。 高不识在旁嘟囔:“你说,那霍将军他……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但赵破奴明白。 会不会真的是骠骑将军的什么……转世?传人?冥冥中的安排? 这种想法实在太过玄幻,就连这个时代迷信的人,都不敢相信。 因为但凡了解历史的人都知道,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就连当今陛下曾经令术士招李夫人魂,也从未听说过,李夫人真的死而复生。 皇帝都做不了的事情,试问有谁能做到? 可是这个年轻人实在太像了。 不仅是长得像,气质像。 而且人家干的事情,哪一件不像。 只怕李陵死在他手上,也认为是他宿命使然。 更不要说,当今陛下让太子殿下鞍前马后。 除了骠骑将军外,还有谁能受此恩宠? 赵破奴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必猜。他来了,旗有人扛了,匈奴被打疼了,陛下要见他了。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是真是假……等他从长安回来,自有分晓。” 秋风卷起黄沙,模糊了他望向远方的视线。 归京路上,刘据与霍平并辔而行。 刘据眉宇间有常年不得舒展的郁色。 他望着霍平怀中的圣旨,忽然开口:“霍先生,此次入京,有几句话,我须与你说。” 霍平侧首:“少主,咱们之间经历这么多,有什么事情请讲。” 刘据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措辞。 “将军在西域所为……自立天人,依循城之战,火龙口伏击,收匈奴降卒五千,放壶衍鞮北归。每一桩,论功,当赏;论法……” 他顿了顿,“皆有逾越之处。” 刘据说到这里,不免叹息一声。 他亲历这一切,甚至可以说,他这条命都是霍平所救。 他更加清楚,如果没有霍平,楼兰之行必然失败而归。 然而霍平逆转乾坤,做到了常人所做不到的功绩。 正因为如此,这里面很多事情,从他的角度来看就是事急从权。 在当时自然无可厚非,但是清算的时候就难说了。 要知道,有的事情如果不上秤,没有四两重。 有的事情一旦上秤,千斤都打不住。 更遑论,当今陛下的状态。 霍平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听着。 “守城之际,收编楼兰兵、发号施令,此为僭越边将职权。火攻峡谷、屠戮追兵三万,战法虽效,亦涉酷烈。放归壶衍鞮,纳其血书之盟,更为独断专行。” 刘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些事,在朝中有人看来,可为功,亦可为罪。” 这些话,皆是他作为储君,经历朝堂种种,才有所明悟。 他看了霍平一眼,那双与刘彻相似的深目中,有着复杂的神色:“当今陛下……脾气不太好。” 这话他说得很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平常不过的事实。 但霍平从他紧抿的唇角、微微下垂的眼睫中,读出了更多——那是对当今武帝的畏惧。 霍平沉默良久。 “少主莫急。” 霍平缓缓说道,“我此去长安,是领赏,也是领罪。陛下若问,我知无不言。而且这些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与你们朱家关系不大。我会想办法把你们摘出去,若是你们朱家顾念我这一路艰辛,请保住我庄园之人,还有照顾我身边的人。” 刘据深深地看他一眼,没想到事到如今,霍平竟然还想着保全所谓的“朱家”。 他哪里知道,“朱家”可不需要他的保护,反而他有今天,就是“朱家”引起的。 只不过这些事情,刘据不能多说。 毕竟陛下下过严令。 所以他只能点了点头:“霍先生请放心,我朱家的底子……比较厚,陛下不会对我们朱家下手。而我但凡有余力,自然护佑庄园及先生身边之人。” 霍平还认为朱据不明白此行凶恶,毕竟所谓的朱家,在他想来,整个家族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朱买臣。 那个被武帝干掉的家伙。 这朱家的底子,能有多厚呢。 不过这些话,多说无益。 霍平点了点头:“我霍平来到这个世间,能够认识朱家主和少主,算是值了。你们父子二人,皆有孟尝君之风。” 刘据苦笑,怎么感觉像是讽刺呢。 两人相顾无言,霍平则是一边想后面应对之法,一边查收系统奖励。 系统:“历史出现重大改变,获奖励高等级词条【经天纬地】,解锁特殊科技树【天文】与【水利】,治下所有科技研发速度+100%,可建造奇观【浑天仪】或【授时历】,提供全局增益。” …… 霍平在长安已候了七日。 这七日里,他住在鸿胪寺安置的客舍,每日有官员送来食水、衣帛,礼数周全,却无一人告知他陛见的确切日期。 刘据曾托人递来口信,只有四个字:“耐心,慎言。” 第七日傍晚,一名中黄门来传口谕:明日辰时,宣室殿见驾。 霍平一夜无眠。 不是恐惧。 是那种等待命运落锤的悬空感,是明知自己将要面对史书上那位千古一帝、却不知该以何种姿态立于他面前的茫然。 他想起刘据在归途中的提醒——“陛下脾气不太好”。 他也想起史书里那些名字:李蔡、严青翟、赵周、公孙贺……丞相四人,三人下狱死,一人自杀。 还有皇后卫子夫,还有太子刘据自己,还有无数因巫蛊、因猜忌、因帝王晚年日益阴鸷的心绪而覆灭的家族。 说实话,换谁面对这位爷,能够心里不发怵的? 他抚摸着怀中的圣旨。 他不是不怕。 但他更想知道,那个在史册上毁誉参半的老人,究竟是怎样的。 辰时。 宣室殿。 殿内光线幽暗,帘幕重重。 秋日薄暮般的阴影从高处窗棂倾泻而下,将大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深邃空间。 霍平被引至殿中央,跪伏于地,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草民霍平,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轻轻回荡。 没有回应。 霍平不敢抬头。 良久。 屏风后传来一个声音。 苍老,低沉,像是冬日结冰的河水在缓慢流动:“抬起头来。” 他的视线所及,只有面前三丈处一道巨大的木制屏风——紫檀为框,绢素为面,上面绣着云海仙山、日月同辉的纹样。 屏风后隐约有人影端坐,却看不见人脸。 这皇帝,还挺神秘。 第186章 屏风内外 霍平的目光撞上那道屏风。 绢面之后的帝王面容被层层云纹遮蔽,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们相距不过三丈,却仿佛隔着整座山河。 霍平看不清刘彻的脸。 但刘彻,正透过绢面的细密纹理,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殿内沉寂了很久很久。 那沉默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霍平能感到屏风后那道目光的重量——不是审视,不是威压,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穿越了漫长岁月的凝望。 “霍平。” “草民在。” “你在西域之功,朕已知晓。” 刘彻的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三千人守城数日,败五万匈奴,焚其粮械,歼其追兵,迫左谷蠡王北遁。若无你坚守伊循城,赵破奴更不可能合兵,斩单于于龙城——” 他顿了顿。 “依你之见,当赏何爵?” 霍平心念电转。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郑重道:“草民不敢居功。依循之守,赖楼兰将士死战;龙城之捷,赖赵将军等孤军深入。草民不过……恰逢其时。” “恰逢其时。” 刘彻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意味难明,“朕问你当赏何爵,不是问你谁有功。” 又是短暂的沉默。 霍平深吸一口气:“陛下隆恩,草民惶恐。爵位之事……容臣三思。”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 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弄。 “三思?” 刘彻道,“朕给你七日,不够三思?” 霍平叩首:“草民不敢欺君。爵禄之赏,草民确实……不知如何作答。” “不知如何作答。” 刘彻咀嚼着这句话,忽然话锋一转:“既如此,朕先问别的。” 他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赐婚之事,你可有想法?” 霍平怔住。 “朕听闻你孤身一人,并无家室。此次回京,朕可在宗室女、功臣女中为你择一贤淑者,赐金成礼。” 刘彻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你自己,可有意中人?” 霍平脑中有一瞬空白。 这是皇帝要给自己当红娘了。 估计当世美女,自己能够说得出来的,陛下都会赐婚。 可是这个时代,有什么美女,历史书上根本没有写啊。 一说到西汉美女,王昭君、班婕妤、赵飞燕等现在还没出世。 要说到卓文君现在只怕都是老太婆了。 至于李夫人、钩弋夫人,那可是皇帝的女人,谁敢动念头? 霍平下意识道:“草民未有家室之念。陛下恩典,草民……” 他罕见地语塞了。 屏风后没有催促。 那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等着他自己落进去。 良久,霍平才艰涩道:“草民……需好好想想。” 这两个问题,都是霍平没有想过的。 刘彻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道:“想好了,告诉朕。” 霍平松了一口气,这位汉武帝问的问题,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关键原因,还是霍平并非这个时代的人。 很多规矩,他都是不懂的。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陛下给你赏赐,要不要三辞三让? 他都要好好想想,别搞了半天,立功之后把脑袋掉了。 甚至他还害怕自己万一暴露破绽,让这位多疑陛下觉得自己来历可疑。 以这位武帝的脾气,那肯定是宁杀错,勿放过。 好在武帝心情不错,他都是让自己继续想。 就在这个时候,刘彻问出第三个问题:“霍平,你见了朕——是何感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毫无预兆。 霍平抬起头,望着那道模糊的屏风,望着屏风后那个苍老的剪影。 他想起这七日里反复翻阅的记忆,想起史书上的只言片语,想起那些关于雄才大略,也关于刚愎猜忌的千秋评说。 但他开口时,说出的却是最朴素的话:“草民……激动。” 这倒不是假话。 汉族以汉为名,跟这位千古一帝有很紧密的关系。 但凡体内纯正汉魂之人,见到这一位,不可能不激动。 哪怕身为穿越者,在这位大帝面前,也只有深深的敬意。 霍平的声音沉了沉:“草民从西域来时,一路想着,陛下会是什么样的人。草民没见过天子,只在传闻中听过陛下御宇五十余载,北逐匈奴、南平百越、东定朝鲜、西通西域,使汉家威德远播万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今日得见……虽不能仰瞻天颜,但能近在咫尺,聆听圣训……”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脱口而出:“草民只愿陛下……保重圣体。” 殿中一静。 霍平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该说这个。 这不在任何预先斟酌过的对答中。 这是史书之外的话,是他不该知道的事。 但他知道。 他知道史书上的征和元年之后,巫蛊之祸的血将染红长安。 可是,他也知道这位老人在丧妻丧子、孤独终老的晚年里,是怎样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 哪怕在一连串打击下,他仍然发布了《轮台罪己诏》,承认自己错误,让治国方向在他手上转向。 很多人说昭宣之治,实际上这位千古一帝发布轮台诏后,就已经让帝国政策转向了。 昭宣之治也是建立在他的基础之上。 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不能说这些。 他只能说:“陛下为天下苍生计,日理万机。草民……望陛下善自珍重,福寿绵长。” 他希望,这位老人晚年能够好受一点。 有病就去治病,头脑也清醒一点,别干那些混事。 屏风后,久久无声。 那道剪影似乎凝固了。 连袍服的边缘都不再随呼吸微微起伏。 整个宣室殿陷入一片近乎凝滞的死寂。 霍平跪在原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半生——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怒意,没有猜疑,只有一种……疲惫的、苍老的、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猝然击中的茫然。 然后,刘彻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有什么不一样了——像是冬日冰层下,有一道极细的裂隙正在缓慢延伸。 “朕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你……有心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刘彻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一位故人,想起了哪一年,想起了那位故人也曾对他说“保重身体”却过早离世的人。 此话从霍平口中说出,让他心绪几乎都乱了。 第187章 保护朱家主 片刻后,刘彻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疏离:“方才说到爵位。你既一时难决,便先记下。朕还有一问——” 他顿了顿:“你想要何赏赐?不必拘于爵禄,但说无妨。” 霍平沉默良久。 他想起长安这七日。 鸿胪寺的官员迎来送往,他每日需着正装,应付各种礼节;刘据说“耐心、慎言”,每一言一行都被无数双眼睛看着。 他并不怕这些。 但是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确实应付不过来。 多少年的习惯了,日后如果自己要无休无止的觐见、朝会、应酬。 或者成为长安权贵圈子里又一个被反复打量、试探、利用的“新贵”。 这种感觉,可不好受。 而且他本非历史中人,如果进入历史,会引发哪些问题,他也无法预测。 所以霍平斟酌了很久,终于道:“草民斗胆,不知道若是封侯是否需要上朝。若是有的话,求陛下……免草民常朝。” 刘彻似乎未料到这个请求:“免朝?” “是。” 霍平叩首,“草民久在民间,闲云野鹤惯了。朝堂礼仪、庙堂应酬,实在……生疏。陛下若许草民不预常朝、不列班次,有召则入,无事则退——臣便感念圣恩,无以为报。” 屏风后静了片刻。 然后,刘彻淡淡道:“朕准了。” 霍平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答应得如此轻易。 “谢陛下隆恩。” “不必谢。” 刘彻的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疏淡,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从未存在过,“朕听闻你善制器械,尤精火器。往后若边塞有需,朕自会召你。”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般的试探:“朕还听说,有人在民间窃取你的各项技艺,私相授受,牟取重利。” 霍平心头一凛。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这位陛下,朱家主要暴露了。 “此人姓朱,乃长安富商,与朝中权贵多有往来。” 刘彻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此事若按《贼律》,窃禁物者,当弃市。你既为各项技艺创制之人,朕问你——此人,该不该杀?” 我草! 霍平只觉得殿中空气陡然冷了下来。 他本以为楼兰的事情,会牵扯到朱家。 却没有想到,那些技术只怕是被朝廷盯上了。 这也是他一开始,就将技术献给朱家主的原因。 这个时代,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更何况这些技术,都是能够获取重利的。 没有一定的背景,你掌握一两项奇术还好说,你掌握了这么多。 现在甚至是火药都搞出来了,你不死谁死? 所以,自己将技术都给朱家主了,在朱家主庇护下赚了一些钱。 然而,自己将这些技术给了朱家主,朱家主拿来获利,那就不少了。 这个大地主,关系又这么广,谁知道他已经赚了多少钱了。 这不,已经被朝廷盯上了。 霍平声音急促而坚定:“陛下!此人……草民斗胆求情,请陛下免其一死!” “哦?” 刘彻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他窃你心血,谋取私利,你反为他求情?” “陛下!” 霍平抬头,隔着屏风,他看不见帝王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将被反复掂量,“草民从未将这些技术视为私产。这些技术有些是上古奇术,有些是民间智慧。 草民挖掘融合这些技术,本意就是不愿意让这些技术蒙尘。若有人或商贾习得此术,用以自保,或经世致用。此非窃也,乃传也!陛下,草民愿以陛下所封爵位,换此人一命!朱家一支,求陛下开恩!” 殿内骤然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比方才更深的寂静。 连屏风后那道剪影都仿佛凝固了。 霍平伏在地上,手心渗出冷汗。 他不知道自己的求情是否僭越,不知道天子会如何解读这份“以爵换命”的急切。 但他知道——若他此刻不言,他便不是霍平。 朱家主,也算是自己的朋友了。 良久,屏风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意味难明的笑。 那笑声很轻,却让霍平脊背一凛。 “你倒是个重情的。” 刘彻缓缓道,语气中那丝刻意为之的冷意不知何时消融了几分,“朕不过是随口一问,你便要以封侯之赏,换一个相交不深之人的性命?” 霍平不知道怎么回答。 “朕知道了。” 刘彻打断了他。 那苍老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也有一丝……欣慰?释然? 霍平分辨不清。 “朱家之事,朕自有处置。” 刘彻道,“你既求情,便饶他这一次。” 霍平如蒙大赦,重重叩首:“陛下圣明!臣叩谢天恩!” “不必谢朕。” 刘彻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淡,甚至更淡了几分,“是那个人,命不该绝。” 这番话里面,似有什么深意,只是霍平听不懂。 刘彻顿了顿:“退下吧。” 霍平伏地叩首,缓缓起身,倒退数步,转身向殿门走去。 就在他即将跨出宣室殿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刘彻的声音: “霍平。” 他停步,回身。 那道屏风依旧矗立,云海仙山,日月同辉。 屏风后的剪影依然模糊不清。 “你方才说,望朕保重身体。” 刘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这话……很久没有人对朕说过了。” 殿内沉寂良久。 霍平站在门槛边,更加看不清刘彻的脸。 但他听见那苍老的声音,在屏风后缓缓道:“去吧。你也要保重身体!” 霍平躬身一礼,转身踏出宣室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帝王的目光,也隔绝了那场无人得见的、二十五年的凝望。 殿内,刘彻独自坐在屏风后。 他望着那道空荡荡的门槛,望着阳光在地上留下的、已经消失的影痕。 良久,他缓缓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沉寂了二十五年的胸腔深处,轻轻跳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 宣室殿依旧幽深,帘幕依旧重重。 只有那道屏风,静静地矗立在帝王与臣子之间,如山河,如岁月,如无言的归途。 第188章 故人相见 出了宣室殿,霍平在宫人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门。 绕了大半天,终于出来了。 扑面而来的光明冲散心中的压抑。 行至司马门外,正要寻自己的马匹,忽听身侧有人唤他:“霍先生!” 这称呼太过熟悉。 霍平转头,就见宫墙外的槐树下,一个富态的老头正冲他招手,满面红光,眯眼笑着。 正是朱家主。 “朱家主!” 霍平快步上前,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你怎在此?” 朱家主捋着胡须,笑得意味深长:“老朽在宫中有几桩买卖,这几日借机在附近转,就准备看看啥时能碰到你。恰巧办完,出来便瞧见你从那头过来。我听据儿说了西域的事情,霍先生果真少年英雄也。” 他上下打量霍平,“立下如此大的功劳,今日入宫面圣了?” 霍平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算面圣……隔着屏风,没见着天颜。” “哦?” 朱家主挑了挑眉,“陛下他,待你如何?” 霍平沉默片刻,斟酌道:“陛下问了西域战事,问了赏赐之事,还问我想不想成家。” 朱家主笑出了声:“问你想不想成家?这倒是稀奇。那你怎么回的?” “我自然说要好好想想,主要我也没什么目标。” 霍平苦笑一声。 朱家主似有所指:“好好想想?你这小子,陛下赐婚,那是天大的恩典!你倒好,让人家等着!你就不能看看身边,有什么需要成婚来绑定的,最好是有所了解的。” 霍平苦笑:“老朱,你就别取笑我了。我闲云野鹤惯了,成家之事……总得想明白。” 朱家主收了笑,深深看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那……你见了皇帝,什么感觉?” 霍平愣了愣,随即认真道:“很激动。” “真话?” 朱家主反问道。 霍平望向宫门方向,眼神有些飘远:“虽说隔着屏风,连脸都没瞧见,但光是听着那声音,就……就觉得喘不过气来。那是武帝啊,北逐匈奴、南平百越、西通西域……能在他面前说上几句话,真感觉做梦一样。而且,听他说话,总觉得跟他似乎以前就认识。” 朱家主一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霍平年轻的面庞,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片刻,他拍了拍霍平的肩:“走吧,陪老朽走走。这宫墙根下说话,总觉得不自在。” 两人沿着宫墙外的槐荫缓步而行。长安城的喧嚣隐隐传来,却又被高墙隔绝成遥远的背景音。 走了一阵,霍平忽然开口:“朱家主,有句话,小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霍平斟酌着措辞:“今日见驾,我虽激动,却也觉着,陛下他……他老人家……”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陛下他,怕是有些……发猪瘟了。” 发猪瘟?! 朱家主脚步一顿,眉毛高高挑起:“发猪瘟?这话怎么讲?” 霍平叹了口气:“你没见着,方才在殿上,陛下问我跟朱家的关系,而且说你们窃取了我的技术牟利,该不该杀。我真是替你们惊出一身冷汗,我感觉陛下有点不对。” 朱家主嘴角微微抽搐,干咳一声:“咳咳……这个……帝王心术,深不可测,或许……或许陛下自有考量。” “考量什么呀。” 霍平浑然不觉身旁老者表情的微妙变化,自顾自道,“老朱,你是豪商,在长安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小子今日多嘴,得提醒您一句——” 他压低声音,神情认真起来:“你朱家,是豪强。” 朱家主眯起眼:“豪强如何?” “豪强……” 霍平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说了,“这大汉立国百年,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豪强之家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长此以往,必生祸乱。当今陛下对豪强整治多次,我觉得他极有可能会意识到,真正影响帝国潜力的就是豪强。” 他看向朱家主,目光坦诚:“陛下如今虽未明着动手,但我瞧着,日后……日后若朝廷要整顿,头一批便是豪强。兼并田产、隐匿人口、把持地方……这些事,朱家主能避则避,能散则散。莫等刀架在脖子上,再后悔莫及。” 霍平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西汉与豪强斗争是从一开始就有的。 汉高祖刘邦开始,就有了陵邑制度。 也就是迁徙一些豪强,去守陵。 这就限制了豪强在本地发展,使得西汉的富人们无法通过固定资产持续剥削、压榨中下层民众,无法持续积累财富,从而遏制了土地兼并,缩小了贫富差距。 到汉武帝时期,对豪强打击更加凶猛,还有各种针对富人的税。 按照历史发展,直到汉元帝时期,才会废除陵邑制度。 直到汉成帝想要恢复,但是遭到百般阻拦。 西汉的结局是因新晋的豪强贵族王莽篡位而灭亡,后来的刘秀借助各地豪强的势力,勉强完成统一,建立东汉。 东汉之后的三国两晋南北朝,形成了士族门阀制度,只有贵族豪族才能做官,长期占据顶层的贵族豪强再一次堵死了中下层的晋升渠道。 可以说乱天下者,豪强也。 霍平觉得汉武帝不会这么糊涂,这位千古一帝始终盯着这些豪强。 原本匈奴和西域还牵扯他的心思,然后又闹出了巫蛊之祸,让他备受打击。 然而现在这些隐患都消失了,以武帝的脾气,下一步一定会凶猛打击豪强。 将豪强都给榨出油来滋补天下。 朱家主是豪强,霍平觉得他还是要小心一些。 朱家主沉默良久。 他望着霍平那张年轻而诚恳的脸,望着那双清澈得几乎透明的眼睛,百感交集。 这孩子……是在为他着想。 而且随着霍平说出自己的想法,特别是关于豪强的危害。 朱家主神色越发严肃认真。 “好小子,有心了。老朽记下了。” 朱家主点了点头。 霍平认为对方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会收敛自己。 他却不知道自己这番“进言”,杀伤力有多大。 霍平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去。 帛书边缘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在西域琢磨出来的东西——改良造纸之术。” 霍平郑重交到朱家主手上,“有此改良造纸术,可造福天下,也可保你朱家起码三代富贵。” 第189章 造福天下 朱家主接过帛书,就着夕阳余晖展开。 只见上面详细记载着原料选取、浸泡捣浆、抄纸晾晒之法,步骤清晰,图文并茂。 “造纸?” 他抬起头,“这有何用?” 在这个时代已经有纸了,不过纸的作用并非写字。 “大有用处。” 霍平眼中闪着光,“你想想,如今咱们写字,用的不是竹简就是木牍,又重又占地方。一卷《尚书》,得扛一车竹简。若是有了这纸——轻便、廉价、易于书写——往后读书人著书立说,学子抄录经典,朝廷文书往来,该有多方便? 我这方法用树皮、麻头、破布、渔网,捣烂成浆,滤水晾干,便能成纸,成本大大降低。虽比不得后世……咳,比不得理想中的那般洁白细腻,但写字传抄,已是绰绰有余。这将大大降低文字传播成本,让知识启蒙天下更多人。换句话说,能够打破知识垄断。” 他看向朱家主,目光灼灼:“朱家主,你是豪商,有的是人手和本钱。这法子,小子传给朱家。您寻个稳妥的时候——比如,等朝中风头过去些——把这改良造纸术放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纸是怎么造的,让这好东西惠及万民。” 而且霍平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四大发明之中,推动文明进程最重要的就是改良造纸术。 改良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出现后,文字传播成本才大大降低。 寒门子弟有机会接触知识,由此以后,才有可能推行科举,才能为帝国创造更多的人才。 霍平想要让这项发明提前出现,等时机成熟,再推活字印刷术。 也算他为这个时代,做出穿越者的贡献了。 推动汉民族文明,越发强大。 后世的很多悲剧,不知道是否能够因此发生改变。 正如他来到这个世界,巫蛊之祸莫名消失了,楼兰之乱也尽早结束了一样。 这个世界已经偏离了历史,既然如此,那他就再加一把力。 朱家主握着那卷帛书,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霍平,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的赤诚与纯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刘据、卫伉这帮人会心甘情愿为他死战,为什么三千楼兰兵会视他为“天人”。 这孩子……心里装的,是真真切切的东西。 不是权谋,不是算计,是真真切切的——要让这世间变得更好的念头。 “你可知道。” 朱家主的声音有些沙哑,“这造纸术若真成了,千古留名的,是你霍平。” 霍平笑了笑,摆摆手:“千古留名?小子没那么大志向。能多几个人读书识字,少几个人因为没书读而睁眼瞎,就挺好。朱家主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此物推行之后,给予我一定利润即可。” 这造纸术利润太大了,霍平可不敢独占,哪怕获得部分都够他荣华富贵了。 赚钱是肯定的,能赚多少,他也不计较了。 朱家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歉疚。 “好。” 他将帛书郑重收入怀中,“老朽收下了。往后若真成了,老朽定在纸上第一个写——霍平传术,惠泽千秋。” 两人已走到街角。 夕阳将长安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远处市井的喧嚣渐渐平息,炊烟袅袅升起。 朱家主忽然停步,转身面对霍平。 “霍先生。” “在。” 霍平看向朱家主。 朱家主面色严肃了起来:“今日你见了陛下,又同老朽说了这许多话。老朽有一言,想问你。” 霍平恭声道:“朱翁请讲。” 朱家主望着他,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却有着深不见底的认真:“你说,老天爷让你这样的人降生在这世上,让你懂那些旁人不懂的东西,让你去西域打匈奴、救楼兰、传造纸术——这是为什么?” 霍平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穿越是意外,来到这个时代是意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凭着本心,一步步走下来而已。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朱家主却没有等他回答。 他仰头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忽然笑了。 那笑声苍老而浑厚,带着某种释然的,甚至是欣慰的意味:“老朽以为,这是天意。” 他看向霍平,目光灼灼:“天生你霍平,让你有这般本事,这般心肠,这般赤诚——这是老天爷在告诉世人,大汉的气数,正旺着呢。天意,在大汉。” 霍平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这位相识不久却待他极好的老者。 他听不懂朱翁话里深藏的万千感慨。 他只是觉得,那望向自己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暖洋洋的,压得人心头发热。 朱家主拍了拍他的肩,将那卷帛书又往怀里掖了掖:“行了,天不早了,回吧。老朽也要回去了。” 他转身,步履稳健地走向暮色深处。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你那造纸术,老朽定会找个好时候放出来。你放心。” 霍平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喊道:“老朱!方才小子说的豪强之事,您可千万记着!” 霍平还是挺为朱家担心的。 朱家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放心,老朽知道了。” 朱家主确实记在了心里,天下乱于豪强,这六个字已刻在心中。 那苍老的身影,渐渐融入长安城渐浓的夜色之中。 霍平立在街角,望着那个方向,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暖流。 他来这时代不过数月,却已有了牵挂的人。 有了愿意为他冒险的战友。 有了肯听他唠叨的长者。 有了……一些自己牵挂的人和事。 他忽然想起宣室殿中那道屏风后的苍老声音,想起与这位千古一帝的对话。 他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去。 马蹄声嘚嘚,消失在长安城的街巷深处。 他没有看见,那消失在暮色中的“朱家主”,在转过街角后,停住了脚步。 也没有看见,那人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对着最后一丝天光,久久凝视。 良久,那人低低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天意……在大汉,那朕还能为大汉做些什么……” 那是帝王的低语。 第190章 父子论英雄 刘彻回到宣室殿时,夜色已深。 殿内烛火通明,一个身影正跪坐在侧,见他进来,立即起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刘彻顿住脚步,望向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刘据——他的长子,他的太子,他曾经怀疑、猜忌,几乎要废黜的继承人。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烛火映照下,刘据的面容比离京时消瘦了些,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此前未曾有过的沉稳与坚定。 那双眼睛——像极了卫子夫的眼睛——正安静地望着他,没有畏惧,没有躲闪,只有儿子对父亲最本真的关切。 西域一行,改变了很多。 “起来吧。” 刘彻摆摆手,走到御案后坐下。 他今日走了许多路,说了许多话,这把老骨头有些乏了。 刘据却没有立刻坐回原位,而是上前几步,亲自为刘彻斟了一盏温茶,双手奉上。 刘彻接过茶盏,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 “坐。” 刘据依言跪坐,腰背挺直,姿态恭敬。 刘彻呷了口茶,忽然开口:“此行西域,有何感受?” 刘据微微一怔,随即郑重道:“回陛下,臣感触良多。” “说来听听。” 刘彻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位太子。 刘据沉默片刻,似在整理思绪。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渐渐亮起一种灼热的光:“臣此前居于深宫,虽读万卷书,却未曾行万里路。此番西行,亲眼见了大漠孤烟,亲耳听了战鼓雷鸣,亲身经历了……那场血战。”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似又回到依循城头那尸山血海的日夜:“臣看见三千楼兰兵,守一座孤城,面对五万匈奴铁骑。城破了,他们用身体堵;火尽了,他们用血肉烧。一个人被埋在废墟下,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却爬出来,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战。” 他看向刘彻,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臣那时想,若臣是那守将,能不能做到这一切?若臣是那三千士卒之一,敢不敢像他们那样赴死?”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臣自己……都不知道。” 刘彻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刘据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坚定起来:“但臣知道一件事——臣不愿只做一个守成之君。” 这话来得突兀,甚至有些僭越。 因为刘据虽然是储君,可是他这番话中的君并非储君,而是君上、君主、君王。 这样的话,换作以前的刘据,万万不敢轻易说出口的。 但今日的刘据说得坦然,目光直视着自己的父亲:“陛下御宇五十余年,一生从未守成,一直在开拓。臣既为陛下之子,便不愿只守着陛下打下的江山,碌碌无为,坐享其成。”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对着刘彻深深一揖:“臣此生,愿为强汉做任何事!愿大汉子民,人人有田耕,户户有书读,老有所养,幼有所依!愿大汉文明,如日月之光,照耀四海,传之万世!”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年轻的、滚烫的、不顾一切的赤诚。 刘彻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团灼灼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他见过。 在二十多年前,请缨出征的将士们,眼中也是这样的光。 在更早的岁月里,他自己年轻时,对着朝堂大臣说出“寇可往,我亦可往”时,眼中也是这样的光。 那是老刘家的血脉里,代代相传的、不甘平庸的野望。 这一刻,刘彻感觉到这个儿子像极了自己。 刘彻缓缓站起身,走到刘据面前。 他抬起手,按在儿子的肩上,那只手苍老而有力。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那一个字里,有释然,有欣慰,有终于可以放心的疲惫。 刘据抬起头,望着父亲苍老的面容,眼眶微热。 “陛下……” “坐下吧。” 刘彻拍拍他的肩,回到御案后,“陪朕说说话。” 刘据重新落座,却仍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一时无言。 刘彻看他一眼,忽然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朕听着,确实有几分老刘家的气魄。你说自己不是守成之君,这一点很好。咱们刘家人,个个都是真英雄。那我问你,你觉得你可算得上真英雄?” 刘据愣了愣,随即摇头:“臣算不上。” “哦?” 刘据认真道:“臣见过真英雄。不止一个。” 他看向刘彻,目光坦诚:“臣见过赵破奴。他以八百囚徒深入草原,被数倍敌军围困,圆阵将破,麾下死伤殆尽,他却死战不退。有人劝降,他说——‘这旗下,只有战死的汉鬼,没有跪着的降奴。’” “臣见过高不识、仆多。他们与赵破奴同生共死,旗杆被流矢射中,他们用身体去抵,血染透了战袍,旗没倒。” “臣见过那三百敦煌屯田兵。他们本可安居边塞,种田戍守,却自愿赴死,千里驰援。他们中许多人,臣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不惧生死。” 刘据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却越来越亮:“但若说当之无愧的真英雄——”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臣首推霍平,霍先生。” 刘彻眼神微动:“霍平?” “是。” 刘据道,“陛下,臣亲眼见过他守城。三千残兵,人心惶惶,他用一场大胜仗,让他们信他。城墙塌了,他被埋在下面,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爬出来,让那些人信他是神。火药用尽,他亲自带着死士夜袭敌营,以寡击众,烧了匈奴的粮草器械,让那些人信他不可战胜。” 他深吸一口气:“臣在西域那么些天,没见过他发怒,没见过他慌乱,没见过他放弃。他总是那样——沉着、冷静、胆大包天,却又心细如发。 对敌人,他狠得像狼;对自己人,他暖得像火。楼兰兵为他死战,汉军为他效命,连商贾张骏那种唯利是图的人,都愿意倾尽家财为他奔走。” 他看着刘彻,目光灼灼:“陛下,这才是真英雄。” 刘彻静静听完,忽然问:“你可知道,他的底细?” 刘据心头一凛。 底细…… 他知道刘彻问的是什么。 霍平形貌酷似霍去病,通晓各种匪夷所思的技艺,战法奇诡莫测——这些,他都知道。 但他更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说得太明白。 他垂下眼帘,斟酌道:“霍平此人……臣不敢说尽知其底细。但儿臣以为,他是汉人,忠于大汉,有经天纬地之才,有赤子之心——这便够了。其余的……” 他顿了顿,抬头:“其余的,不必深究。” 刘彻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难明的笑:“不必深究?” 他站起身,自带一种压迫:“朕问你,你可知道,他在西域,被人称作什么?” 刘据心头一紧,却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听闻有人称他‘天人’。” 天人二字,是刘据最不愿意提起的。 在这个时代,谁敢自称为天。 天子尚且是天的儿子,天人二字,足以令任何一个君王对他动杀心。 “天人。” 刘彻咀嚼着这两个字,转过身,目光如炬,“你觉得,这称号是真是假?” 这是一道送命题。 因为陛下所问不是这两个字是否忤逆,而是称号真假。 只怕陛下不是怒其无礼,而是担心这个天人真的是天人! 第191章 共存之法 面对刘彻的问题,刘据深吸一口气,做出不以为然的神色:“陛下明鉴,西域边陲之地,蛮夷愚昧,少见多怪。霍平不过通晓些寻常人不懂的技艺,便被他们传得神乎其神。所谓‘天人’,不过是些人胡吹罢了。” 其实纵观历史,也只有一个曹仁被称为天人将军。 而曹仁称为天人将军无事,也是当时皇帝基本上成了傀儡。 曹仁又是曹操的宗族从弟,而且还是心腹大将。 曹仁被称为天人,天子也不敢说什么。 而且一个算不得顶级名将的人,号称天人将军,不过是名头而已。 而现在,面对集大权于一身的刘彻,刘据本能为“天人”二字感到恐惧。 这两个字包含了对皇权的冒犯,更包含了致命的威胁。 “胡吹?” 刘彻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却让刘据脊背发凉。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那你告诉朕,这是不是也是‘胡吹’?” 刘据定睛一看,只见那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原料、工序、图示……分明是一套完整的改良造纸之法! 他露出一丝疑惑。 刘彻将帛书递给他,淡淡道:“这是霍平今日离宫之后,亲手交给朕的。他说改良后的纸,造价低而且能够用于书写保存。” 刘据手捧帛书,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 刘彻看着他的反应,继续道:“造纸之术,若真能推行天下,轻便廉价,利于书写传播。往后读书人著书立说,学子抄录经典,朝廷文书往来,皆可弃简用纸。此物若成,将改变天下,泽被千秋。” 他盯着刘据的眼睛:“霍平有这等大能,岂是装神弄鬼的普通技艺可比?更遑论,他的农庄还是朕给建的,里面的东西想必你也有所见吧。” 刘据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刘彻却又抛出一句,如同惊雷:“朕还知道,他有知晓未来的能力。” 刘据猛地抬头,脸色骤变。 这一点,刘据实际上已经有所察觉了。 作为储君,刘彻为刘据建博望苑,他见过无数奇人异士。 对于这些人的能力,刘彻也是能够洞悉一二。 霍平与这些人绝对不同。 霍平分明对西域不怎么了解,他却偏偏知道尉屠耆最终能够登上王位。 还有他对日逐王、壶衍鞮的态度,都是存疑的。 但是从最后来看,他做事必成,仿佛有着极深的远见。 刘据作为储君,自然知晓天下大事。 有时候与霍平聊天,也能察觉到他对历史走向的精准判断。 只不过这件事,他一直都没有点破。 却没有想到,自己父亲早就洞悉了。 刘彻看着他,目光中既有帝王的审视,也有父亲的复杂:“他在西域所行种种,他在长安,对朕也曾预测一些事情,皆被验证。甚至此次楼兰之行,便是朕根据他的预测所行的险招……而这远不是他预测的极限。” 他缓缓说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看得见朕看不到的东西,意味着他知晓朕死后……甚至更远的未来会发生什么。” 刘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刘彻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惊骇失色的儿子:“现在,你告诉朕——这样的‘天人’,该如何用?”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烛火摇曳,在刘据苍白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低着头,握紧那卷帛书,指节泛白。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杀。 毕竟这样的人,实在太恐怖了。 如果这样的人与自己为敌,自己能否战胜他? 若是他想要搅起风云,自己如何阻拦。 这不是刘彻觉得他该杀,而是刘据都已经察觉到了霍平的巨大危险。 可是想起与霍先生相处的种种,这个杀字,他万万说不出来。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 眼中虽有惊骇,却没有恐惧。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渐渐平稳:“臣……臣确不知霍平有这等神通。但陛下既然问了,臣便斗胆,说说自己的愚见。”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据深吸一口气:“霍平此人,臣以为……不可制,不可压,不可强用。” “哦?” “他有大能,能造纸,能制火器,能知未来。但陛下您看,他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造纸术,他传给‘朱家’,希望造福天下。火器之术,他在西域研究制造,却又将秘方给予我与卫伉。知晓未来,他仍然关心大汉朝廷。” 刘据的声音渐渐坚定:“他做这些,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富贵,只是……只是想让这世间好一些。这样的人,你若去压他、制他、强逼他为你所用——他或许不会反抗,但心冷了,便再也不会掏出那些真正宝贵的东西。” 他看着刘彻,目光坦诚:“臣以为,对他,最好的办法是——与之共存。” “共存?” “是。” 刘据点头,“给他足够的空间,让他做他想做的事。他想闲云野鹤,便许他不预常朝。他想传术于人,便由他去传,只要传在中原,传给汉人即可。 他若愿意献策,便虚心纳之。他若不愿入局,便不勉强。不以君臣之礼苛求他,不以帝王之术算计他,只当他是……一个可以信任的朋友,一个愿意为这天下出力的赤诚之人。” 他顿了顿:“陛下,霍平这种人,你对他真心,他便还你十倍真心。你对他算计,他便……虽不会害你,却也不会再靠近你。” 刘彻听完,沉默良久。 他望着刘据,望着这个他曾经觉得不类己的儿子,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终于,他缓缓开口:“你说得……勉强算合格。” 刘据一愣。 刘彻走回御案后,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对霍平的判断,没有错。这样的人,确实不可强用。与之共存,给他空间,让他自在地发挥那些大能——这是上策。” 他抬眼看向刘据:“但你可知,为何只能算勉强合格?” 刘据垂首:“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刘彻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你在回答朕的询问时,仍是以太子的身份,而非天下之主。” 刘据心头一震。 “太子想的是如何与霍平相处,如何让他安心,如何不寒了他的心。” 刘彻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天下之主,想的是——如何让这样的人,心甘情愿为这天下、为这万民,发挥他最大的价值。” 他看着刘据,目光深邃:“共存,只是手段,不是目的。霍平是宝物,但宝物只有用在恰当的地方,才能真正发光。你让他闲云野鹤,他或许会造纸,会传术,会做一些零零碎碎的好事。但若你让他心甘情愿地……去为这天下谋划更长远的事呢?” 刘据怔住了,他确实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到这一步。 第192章 英魂归兮 看到刘据发怔,刘彻淡淡道:“朕今日试他,问他窃术之‘朱家主’该不该杀,他用封侯的爵位换‘朱家主’的命。朕以‘朱家主’的身份与他相交,他将朕当成可以托付的长者,将造纸术传给朕,提醒朕避祸,劝朕莫兼并田产。” 刘彻的声音渐渐低沉,“他信任朕——那个‘朱家主’。他愿意为那个‘朱家主’着想。” 他看向刘据:“你明白了吗?” 刘据愣愣地望着父亲,心中翻江倒海。 刘彻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按在他肩上:“据儿,你很好。你有仁心,有慧眼,有容人之量。这些都是为君者难得的品质。 但你记住——为君者,不只是用好人、容好人,更要让好人愿意为你所用,愿意为这天下所用。大爱当爱天下,大仁必舍小义。”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也透着期许:“以后,你要学会用天下之主的眼睛去看人,用天下之主的心去想事。” 刘据心中一震,他看着父亲年迈疲惫的身形,跪伏于地,额头触地,久久无言。 烛火静静燃烧,映照着这对父子的身影。 …… 霍平抵达朱霍农庄时,已是午后。 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连绵的田垄上,有农人正在收割粮食。 远处山坡上,几个牧童骑着矮马,挥着鞭子放羊。 更远处,那几座新盖的工坊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那是霍平指导建造的榨油坊和农具锻造坊。 这是他离开近半年后,第一次回到这里。 望着这片熟悉的土地,心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规划、亲手看着长起来的。 千户农户,万亩田地,从一片荒芜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让他倍感欣慰。 也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丝归属感。 可这一次回来,他却带不回那些跟他一起走的人了。 到了一处岔口,霍平对随行的石稷道:“先去那边。” 石稷沉默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腰间那柄长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脸上的疤痕比半年前更深了些,眼神也愈发沉静。 他明白霍平说的“那边”是哪里。 两人沿着一条新修的土路,走向农庄东侧的小山丘。 那里,是一片新辟的墓园。 在霍平回到长安之前,石稷先行一步回来建造了这处墓园。 墓园不大,却修得齐整。 青石砌成的矮墙环绕四周,园内种着松柏,虽还未长成,已隐隐有肃穆之象。 最里面,立着数十块新刻的石碑,每一块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以及一行小字:朱霍农庄庄户,从征西域,殉国于此。 霍平走到第一块碑前,停下。 碑上的名字是“张二牛”。 他记得这个人,三十出头,力气大,干活肯卖力,家里有一个老母、一个妻子、两个娃。 当初招募庄户随他去西域时,张二牛第一个站出来,说“庄主待俺们好,俺这条命就是庄主的”。 他没能回来。 沙西井峡谷那一战,他冲锋在前,被匈奴利箭重创而亡。 霍平在碑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囊酒,拔开塞子,缓缓倾倒在碑前。 酒液渗入泥土,散发出淡淡的醇香。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他一块一块地走过去,每一块碑前,都倾一囊酒,站一会儿,想一想那个人的样子。 有些人的脸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有些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名字,和出征前那一张张朴实的、带着期待的脸。 石稷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看到熟悉的,便会微微一顿,然后移开。 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走到最后一块碑前,霍平停住了。 他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良久,低声道:“五十个人。回来的,不到十个。” 石稷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霍平将最后一囊酒尽数倾下,然后后退一步,对着那数十块石碑,深深一揖。 石稷跟着他,同样深深弯下腰去。 风吹过墓园,松柏轻轻摇晃,发出簌簌的声响。 远处山坡上的牧童吆喝声隐隐传来,衬得这里愈发寂静。 许久,霍平直起身,转头看向石稷:“走吧。去看看他们的家人。” 从墓园出来,霍平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一户一户地走访那些阵亡庄户的家。 第一家,是张二牛家。 低矮的土坯房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择菜。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清来人,愣了一愣,然后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迎上来:“庄主……庄主回来了!” 霍平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张大娘,我回来了。” 老妇人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哽咽的声音。 她的目光下意识越过霍平,往他身后望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其实她已经得到了阵亡的消息,只是总会有一些幻想。 霍平心头一酸,低声道:“大娘,二牛他……没能回来。” 老妇人的身体僵住了,浑浊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霍平扶着她,让她在门槛上坐下,然后蹲在她面前,握住那双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 “大娘,二牛是好样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在西域,他跟着我冲在最前头。他杀了好几个匈奴人,没有给咱们农庄丢脸。他……他是为我挡箭死的。” 老妇人听着,眼泪流得更凶,却咬着牙,没有嚎啕。 霍平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双手捧到她面前:“大娘,这是朝廷给的抚恤,还有我个人添的一份。您收好。” 老妇人看着那布袋,没有接,只是摇头。 霍平喉头发紧,将布袋轻轻放在她膝上:“大娘,二牛不在了,往后您就是我的亲人。这农庄,就是您的家。您的吃穿用度,庄里全包了。二牛的两个娃,往后读书、成家,庄里一管到底。您放心。” 老妇人抬起泪眼,望着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在霍平肩上,放声大哭。 霍平一动不动,让她靠着,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轻声道:“哭吧,大娘,哭出来就好了……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我是二牛的庄主,也是您的儿子。” …… 从张二牛家出来,霍平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每一家,他都重复着同样的话。 把抚恤金亲手交到遗属手上,承诺养育他们的孩子,承诺照顾他们的老人。 有些人哭着道谢,有些人跪下来磕头,有些人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走到最后一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霍平从那一扇破旧的木门里出来,站在门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久久不动。 石稷一直跟在他身后,此刻终于开口:“庄主,您已经尽力了。” 霍平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尽力有什么用?他们跟我走了,我没能把他们带回来。这就是,战争的代价吧。” 黄昏中,霍平极目看向远方,低声喃喃:“英魂归来兮……” 第193章 深度结盟 看着霍平呆立良久。 石稷沉默片刻,道:“他们是心甘情愿跟您走的。他们知道,跟着您,能杀匈奴,能立功,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他们……不后悔。” 霍平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他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 石稷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沉重的东西。 “你说得对。” 霍平点点头,“他们不后悔。所以我更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回去。明天开始,农庄的规矩要改一改。阵亡庄户的子弟,全部送到学堂读书。活着的,好好活。死了的,得有人替他们活出个样子来。” …… 回到住处时,夜已深沉。 这已经建造成一座三进的院落,坐落在农庄最深处,背靠小山,前临溪水。 霍平不在的时候,这里由荆婉等侍女照看,平日里并不住人。 此刻,正房的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纸映出来,暖融融的。 霍平推门进去,便见昭娣等女正恭恭敬敬地立在廊下。 见他进来,她们齐齐行礼:“庄主回来了。” 看到霍平,她们都有些激动。 宛若主心骨回来了。 霍平点点头,往里走。 他今日走了太多路,说了太多话,此刻只觉得浑身酸乏,只想赶紧洗漱一番,躺下好好睡一觉。 昭娣跟进来,轻声道:“庄主,婢子服侍您洗漱。” 霍平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 昭娣却笑道:“庄主累了一天了,就让奴婢服侍吧。” 霍平看她坚持,便不再推辞。 他确实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了。 昭娣服侍他脱了外袍,打了热水,绞了帕子,递到他手上。 霍平擦过脸,又泡了脚,浑身舒坦了些,便挥手让侍女退下,自己往内室走去。 今天晚上,他不想要其他人伺候。 内室里,烛火也点着,床铺已经铺好,被褥松软,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 霍平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被子里,有一个人。 一个温热柔软的身体,正侧躺在他身旁,背对着他,呼吸轻轻。 霍平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 烛光下,一张熟悉的脸正对着他。 那眉眼,那轮廓,那含羞带怯的神情—— 是无盐淑。 “淑女?!” 霍平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本该在隔壁院子好好待着的女子,此刻却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躺在他的被窝里,整个人都不好了。 无盐淑慢慢坐起来,低着头,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的手指绞着被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庄主……你回来了。” 霍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淑女,你这是……这是做什么?!” 无盐淑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嘴唇抿了抿,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道:“淑女……淑女来服侍庄主就寝。” 霍平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努力理清思路:“淑女,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无盐家族的人,咱们结盟共同做生意?你住的地方不是在西边那个院子吗?这大半夜的,你跑到我这里来……” 无盐淑抬起头,望着他,那双眼睛在烛光下盈盈如水,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坚定,还有几分……委屈? “庄主。” 她轻声道,“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淑女以全部身家相托,按照盟约,淑女也是庄主的人。” “盟约?” 霍平一愣,“盟约没写这一条啊?” 他记得的盟约,都是两人合伙做买卖。 这怎么做着做着,就做到这个地步了? 无盐淑垂下眼帘,轻声道:“庄主……按照淑女家的规矩。淑女这般女子,与人结盟,便算是……便算是托付终生了。淑女的所有产业,连同淑女自己,都是庄主所属之物。” “那你之前,也没说啊。” 霍平觉得这玩笑大了。 霍平艰难地开口:“你的意思是……我们俩,已经是夫妻了?” 无盐淑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去。 霍平扶着额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辛辛苦苦打拼,居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结婚”了? “那……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忍不住道。 无盐淑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有些委屈:“淑女以为庄主知道,淑女等了好久,庄主一直没提这事,淑女以为……以为庄主不满意淑女,所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此刻阳石的脸红,一半装的一半是真的。 编这个话,对她而言,确实不容易。 相当于,哄着骗着,要把自己给这位霍庄主。 只不过,灯光下,看着英武不凡的霍平,她又觉得这一切值了。 霍平看着她的样子,心头那股别扭忽然就消了大半。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不是……我不是不满意你。我只是……我根本不知道这事。” 无盐淑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渐渐亮起光来:“庄主……不嫌弃淑女?” 霍平看着她那双盈盈的眸子,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要说无盐淑来到庄园之后,对他确实真的好。 不仅将她的资源,全部交给了自己。 而且他每次从外面劳作回来,总能吃到她亲手做的饭菜。 他熬夜画图纸,她就在旁边陪着,添茶倒水,从不抱怨。 他也不是木头,那些好,他都记在心里。 只是他从没往那方面想。 “淑女。” 他叹了口气,“这事……太突然了。我得好好想想。” 无盐淑点点头,轻声道:“淑女知道。淑女不该……不该这样。可是淑女听说庄主回来了,又听说庄主在西域英雄事迹。淑女……淑女不想再等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没有羞涩,只有坦诚:“庄主,淑女想跟你……深度结盟。” 霍平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光芒,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淑女。” 他轻声道,“你知道什么是深度结盟吗?” 无盐淑的脸又红了,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淑女……淑女知道。” 霍平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他。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个相依的影子。 窗外,夜色正浓。 而这座农庄,终于等回了它的主人。 第194章 封侯不同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棂,在榻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霍平醒来时,身旁已空。 他愣了一愣,想起昨夜种种,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披衣下榻。 推开门,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无盐淑正蹲在廊下,用铜盆里的水浇那几株她亲手种下的兰草。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深衣,发髻挽得整整齐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郎君醒了?” 霍平看着她,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看着那几株兰草:“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 无盐淑轻声道,“庄里的事多,早些起来,好安排。”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郎君今日可有什么打算?” 霍平想了想:“一会儿得去工坊看看,离开这些日子,不知道那些匠人把新式的曲辕犁琢磨出来没有。还有榨油坊那边,听说新收的胡麻已经晒好了,得盯着他们别糟蹋了。” 无盐淑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土:“那郎君先用朝食,我去让人准备。” 霍平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淑女。” 他看着她,“昨夜你说的事……我想过了。” 无盐淑微微一怔,垂下眼帘,没有挣开他的手。 霍平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昨夜不是敷衍你。这事确实太突然,我得想想。但我想了一夜,觉得……你待我的好,我都记着。而且若不是你里里外外操持,这农庄也不会是如今这般光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知道那盟约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子。你若愿意留下,我……我不会负你。” 无盐淑抬起头,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霍平松开手,站起身来:“走吧,先用朝食。吃完我有事跟你说。” 朝食很简单,粟米粥配几样小菜,还有一碟新蒸的胡饼。 霍平吃了几口,忽然道:“昨日从宫里出来时,陛下身边的中黄门传了话,说过几日要正式颁旨封赏。” 无盐淑执箸的手微微一顿:“封赏?” “嗯。” 霍平点点头,“我在西域立了些功,陛下说要封侯。昨日隔着屏风,没见着面,但听那意思,赏赐不会薄。” 无盐淑垂下眼帘,轻声道:“那庄主可知,侯与侯之间的分别?” 霍平一愣:“这我倒不甚明白。” 霍平以前上学的时候,只听过李广难封。 却不知道封侯,还有所不同。 无盐淑放下筷子,耐心解释道:“列侯者,有国邑,有封地,食其租税,可置家臣,世袭罔替。关内侯虽有食邑,却无封国,仅寄食于关中,不得世袭,较于列侯要低一等。” 她看着霍平:“庄主立下的是大功,又是陛下亲口说要封赏,必是列侯无疑。只是……封地选在哪里,大有讲究。” 霍平来了兴致:“怎么说?” “太富庶的地方,譬如颍川、南阳、关中膏腴之地,食邑虽厚,却易招人眼红。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旦有人攻讦,便是祸根。太偏远贫瘠之地,又委屈了庄主的功劳。” 无盐淑轻声道,“最好选一处中等的县邑,既不惹眼,又能养家。譬如河东、上党一带,民风淳朴,田土尚可,离长安也不远。” 霍平听着,心中暗暗惊讶。 这丫头说起朝堂之事,头头是道,半点不像寻常农户家的女子。 不过想到她本就是无盐家的人,倒也不奇怪了——那些地方豪强,对朝中门道确实比一般人清楚。 “你懂得倒多。” 霍平笑道。 无盐淑垂下眼帘,轻声道:“家中长辈教的。” 霍平没有多想,又想起一事:“对了,昨日陛下还问起赐婚之事。说是要在宗室女、功臣女中为我择一贤淑者。” 无盐淑微微一顿,抬起头,望着他。 霍平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想请陛下为我们赐婚。你我既已有盟约,便该名正言顺。你虽是无盐家的人,但论门第,也不差。陛下若肯赐婚,便算是门当户对了。” 霍平若是封侯,无盐淑确实非常合适。 而且无论什么时期,门第观念都是非常重的。 荆婉等女虽然已经解除奴籍,但让陛下指婚她们其中一个,也有些不妥。 无盐淑是很适合的贤内助,霍平觉得借着机会,给她一个名分是最好。 无盐淑愣了一愣,随即低下头去,半晌不语。 霍平有些不安:“淑女?” 无盐淑抬起头,眼中竟有些复杂的神色。 她轻声道:“郎君待淑女的心意,淑女明白。只是……这赐婚的机会,浪费在淑女身上,实在可惜。” “可惜?” 霍平不解。 无盐淑缓缓道:“郎君可记得,淑女家中还有一个妹妹,名唤无盐慧。” 霍平点点头,之前在无盐家见过。 而且当时这无盐慧还带自己换过衣服,眼睛不是很老实。 “我这个妹妹,生得比我还好,也比我聪明。” 无盐淑轻声道,“她手上,也握着丰厚的产业。良田、山林、商队、匠户,比淑女只多不少。” 霍平一怔,隐约明白了什么。 无盐淑看着他,认真道:“郎君若能让陛下赐婚,娶了我那妹妹,她手里的那些产业,便尽可交由郎君支配。以郎君的本事,那些田产、商路、匠人,在郎君手里能做出多少大事?淑女虽不懂那些奇技,却也看得出来,郎君脑子里那些东西,件件都是能改变天下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郎君有改变天下的雄心壮志,但是这些都要钱,要人,要地。淑女这点产业,只够你开个头。但加上慧儿那份,便足以让郎君放开手脚,做那真正惊天动地的大事。” 霍平听呆了。 他从未想过,这丫头心里,竟藏着这般深远的谋划。 而且这实现方法,实在有些惊世骇俗。 不过看到无盐淑正常的样子,霍平也明白,这个时代娶姐妹俩不是啥稀奇的事情。 而且,无盐淑这番话,也让他心中升起一股豪情壮志。 若是资源足够丰富,霍平现在推演能力也大大提高,有些原本不可能的东西,也能去想想了。 例如……蒸汽机…… 想想都让人热血沸腾。 “可是……” 他皱眉道,“你妹妹愿不愿意?” 无盐淑苦笑道:“郎君有所不知。我们无盐家的女儿,生来便是笼中鸟。家中长辈早就想用慧儿联姻,嫁给那些世家子弟、朝中权贵。慧儿她……一直不愿。她跟我诉过苦,不想去那些深宅大院里熬日子。” 她看着霍平,眼中闪着光:“但郎君不一样。郎君有本事,有仁心,又不贪图富贵。农庄里这些日子,淑女亲眼看着郎君是怎么待人的。慧儿若来,妾身相信郎君绝不会亏待她。而且……郎君可以先与她成婚,再看是否合适。若真不合适,再谋他法。 只要郎君愿意做成这件事,我可以与慧儿商量,让她以手中一半产业作为交换。” 霍平沉默良久。 他想起那些需要海量资源才能实现的设想:改良农具、兴修水利,甚至……造出跨时代的东西,让大汉的生产力进一步提高,军事实力更强。 那些事,每一件都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地。 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 “你妹妹……” 他缓缓开口,“当真愿意?” 这话问得,稍显无耻。 不过霍平想着,自己毕竟也是为了天下发展。 为了天下苍生,不丢人! 正义! 无盐淑点点头,眼中满是笃定:“淑女敢拿性命担保。慧儿早就想离开那个笼子,只是苦于没有出路。郎君若能娶她,便是救她出火坑。” 霍平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好。那我便向陛下请旨,赐婚无盐慧。” 无盐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低下头去,轻声道:“多谢郎君。” 霍平握住她的手:“谢什么。该我谢你才对。” 无盐淑抬起头,望着他,眼中盈盈有水光,却终究没有落下来。 第195章 龙城之变 匈奴龙城,秋色已深。 王庭金帐之外,风声呜咽,卷起枯黄的草屑。 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数十名匈奴贵人齐聚一堂,气氛凝重如铁。 狐鹿姑单于战死的消息传来已有月余。 这是匈奴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单于战死于王庭,狼旗折断于龙城,诸王贵人仓皇溃散。 消息传开,草原震动。 而更致命的是,狐鹿姑死得太过突然,没有留下任何遗命。 按照匈奴旧制,单于死后,当由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这“四角”共议继位人选。 然而此时,左贤王之位空置已久——狐鹿姑在位时,左贤王为先贤掸之父,先贤掸之父死后,始终未定人选。 这一个月里,龙城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只为那顶空悬的金冠。 左右谷蠡王、日逐王、各大部落首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每个人都在暗中积蓄力量。 然而最终站出来的,却是那个从西域狼狈逃回的左谷蠡王——壶衍鞮。 壶衍鞮能在群狼环伺中夺下大位,靠的不仅是自己,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母亲——那位在匈奴贵族中极有影响力的颛渠阏氏。 颛渠阏氏是狐鹿姑生前最宠爱的阏氏,在匈奴贵族中经营多年,与各大部落首领、诸王皆有往来。 单于战死的消息传来,她没有像其他贵妇人那样哭天抢地,而是第一时间封锁了金帐,收拢单于亲卫,控制了龙城的局势。 儿子败归,她不但没有责骂,反而第一时间出面为他奔走,串联那些摇摆不定的中小部落。 然后,她找到了另一个重要的人物,丁零王卫律。 “大王若想争这个位置,臣有一计。” 卫律只说了五个字:“先发者制人。” 他告诉颛渠阏氏:右贤王年迈,虽有威望却无锐气;右谷蠡王虽得单于信重,却远在驻地,一时难以赶回。 若能趁龙城大乱之际,先立壶衍鞮为单于,造成既成事实,再以单于之命安抚诸部,未必不能成事。 “可是……” 颛渠阏氏犹豫,“壶衍鞮刚从西域败回,各部皆知他折损了五万大军,如何服众?” 卫律微微一笑:“正因如此,才更要让他坐上这个位置。” “此话怎讲?” “阏氏想想,壶衍鞮败于谁?败于霍平,败于那个号称‘霍去病传人’的天人将军。” 卫律低声道,“而霍平是谁的人?是汉人,是大汉天子的人。西域一战,匈奴损失惨重,各部皆欲报仇雪恨。壶衍鞮虽败,却是唯一与霍平交过手的王侯,最知汉军虚实。若以‘为单于复仇’为号,聚集各部之力再战西域,谁敢说他没有资格?” 颛渠阏氏恍然大悟。 卫律又道:“右贤王与右谷蠡王虽有心争位,却未必敢担这复仇之名。阏氏只需放出风声——谁继位,谁便率兵南下,为单于雪耻。那些只想安享富贵的老王侯,自然会退缩。” 颛渠阏氏依计而行。 果然,当龙城大会召开时,右贤王率先退缩——他已年迈,只想安度晚年,不愿再兴兵戈。 更何况,据说那天人将军跟霍去病一般无二,他这个老牌王侯听到那个名字,就觉得腿肚子发软。 右谷蠡王虽有心,却被“复仇”二字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也知道,自己从未与汉军交过手,贸然南下,未必能胜。 于是,在母亲和卫律的运作下,壶衍鞮这个败军之将,竟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龙城大会当日,金帐之内气氛凝重。 右贤王、右谷蠡王、日逐王、各大部落首领……数十双眼睛盯着那张铺着白狼皮的金色座椅。 壶衍鞮站在帐中央,身披单于生前的战袍,面容沉静,与数月前狼狈逃归时判若两人。 颛渠阏氏立于他身侧,朗声道:“先单于战死于汉军之手,此仇不共戴天!今日龙城大会,立新单于,非为争权,是为复仇!诸位若有意此位,便请当众立誓——率兵南下,斩霍平之首,祭先单于在天之灵!” 帐中一片死寂。 右贤王低着头,一言不发。 右谷蠡王脸色铁青,却也不敢接话。 良久,日逐王先贤掸缓缓开口:“本王愿推举左谷蠡王为单于。” 他看向壶衍鞮,目光复杂:“左谷蠡王虽败于西域,却是唯一与汉军交过手的王侯,最知霍平虚实。本王愿助他一臂之力,共报此仇。” 此言一出,诸王纷纷附和。 然而,壶衍鞮的位子还没坐热,第一道裂痕便出现了。 他提出,要娶日逐王之女呼延云居次为阏氏,以结两家之好。 这本是寻常的政治联姻。 而且先贤掸本已推选壶衍鞮为新单于,应当给予支持。 但日逐王先贤掸却断然拒绝。 “呼延云早已许了人家,不便毁约。” 先贤掸的语气冷淡。 谁也没有想到,大单于上位,第一次站队,先贤掸就选择了拒绝。 这对壶衍鞮来说,是致命的。 壶衍鞮脸色一沉:“许了人家?本单于怎么没听说过?” “是我部内部之事,不劳单于费心。” 两人目光相撞,隐有火星迸溅。 就在此时,右谷蠡王突然站了出来。 “本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壶衍鞮看向他,心中隐隐不安。 右谷蠡王缓缓道:“先单于在世时,曾多次与本王商议立储之事。诸位皆知,左贤王空置已久,先单于原有意……”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原有意立本王为左贤王,日后继承大位。” 帐中一阵骚动。 因为这番话,不是右谷蠡王自居,而是真实发生的。 就算是在历史上,狐鹿姑单于临死之前,也说了要立右谷蠡王,而非左谷蠡王壶衍鞮。 壶衍鞮脸色铁青:“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右谷蠡王冷笑:“本王没什么意思。只是今日立单于,仓促草率,本王心中不服。但既已立定,本王也不愿再生事端——” 他看向先贤掸:“日逐王,你我两部,素来交好。往后西域之事,咱们自己说了算,如何?” 先贤掸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 右谷蠡王大笑道:“好!从今往后,本王与日逐王,便不再会龙城了!” 历史的一切,都已经提前了。 匈奴提前进入了分裂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