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名入仕,我熬成了大明权臣》 第1章 路遇凶杀案 【本人已有三本百万字完本书,不会太监、不会烂尾,请诸君放心加入书架,每日四更,量大管饱,质量保证,谢谢大家!】 洪武二十四年,七月。 应天府江浦县,烈日当空,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知了在树梢上撕心裂肺地喊着,听得人心头一阵阵发燥。 林川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官道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心里已经把老天爷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谁说穿越了就一定是主角的?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林川是个穿越者,也是个倒霉蛋。 两年前,他意外穿越到大明应天府六合县,附身在一个父母双亡、家徒四壁的穷秀才身上。 作为清华高材生,国考选调生,林川带着满脑子的现代知识,豪情万丈想要大干一场。 按照剧本,接下来应该是科举入仕、抄诗装逼、发明玻璃肥皂、结交权贵、迎娶公主,最后走上人生巅峰。 现实却是,周围都是庄稼汉子,无人听他吟诗作赋,县学更不许他经商,秀才唯一的出路就是科举入仕。 然去年的应天府乡试,林川落榜了,无缘结交权贵。 那一刻,他才明白,科举这玩意儿真不是一般人能考的。 里那些动不动就中状元、榜眼探花的,纯粹扯淡! 如今眼看已经二十四岁了,还要为了五斗米发愁,林川痛定思痛,决定不跟那帮老夫子死磕八股了。 “我是穿越者啊!有领先几百年的见识!我要去京师,哪怕是在秦淮河边给大佬们讲讲《金瓶梅》……不对,讲讲经济学,也能混出个人样来吧?” 怀着这种“此处不留爷”的悲壮,林川变卖了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家当,凑了盘缠,准备从浦子口渡江去京城,寻找自己的人生风口。 正走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轰鸣。 “驾!驾!” 一辆马车呼啸而过,车轮碾过官道上的一处积水坑。 哗啦! 泥水飞溅,糊了林川一身。 林川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唯一还算体面的长衫,这是他为了进京面试特意留的新衣服,现在成了迷彩服。 “我顶你个肺!赶着去投胎啊!祝你们车毁人亡!” 林川冲着远去的马车背影,竖起中指。 骂归骂,衣服还得洗,路还得走。 林川骂骂咧咧地清理着污渍,一路走到了旸谷山脚下。 (南京浦口区营盘山,太平天国时期清朝江北大营驻此,因此改名为营盘山) 此间树木葱郁,山势虽然不高,但颇为幽静,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当转过一个弯道时,林川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树荫下,停着一辆马车。 看着有些眼熟。 不正是刚才溅了自己一身泥的那辆吗? “报应来得这么快?”林川心里一乐,刚想上去嘲讽两句,猛地发现了不对劲。 马车周围静得可怕,没有马夫的吆喝声,也没有乘客的交谈声,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那是血的味道。 作为一个在现代社会连鸡都没杀过的守法公民,林川的警觉性瞬间拉满,本能地猫下腰,钻进路旁的灌木丛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这一看,头皮瞬间炸了。 马车旁,几个蒙着黑巾的大汉正手持钢刀,刀刃上还在滴血,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书童的衣裳,胸口一个大洞,血流了一地,显然是活不成了。 “杀……杀人了?” 林川脑瓜子嗡的一声,心脏剧烈跳动,似要撞破胸膛。 这是真刀真枪的劫杀!不是古装电视剧! 跑!打车跑! 林川虽然想出人头地,但更想活着,他缩着身子悄无声息地后退。 忽觉后颈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的世界瞬间黑了下去。 “完了,落地成盒……” …… 不知过了多久。 “嘶……” 剧烈的疼痛让林川从黑暗中挣扎着醒来,感觉脑袋像是被驴踢了一样,左手臂也火辣辣地疼。 林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眼的是茂密的树冠和刺眼的阳光。 怎么回事? 林川猛地坐起身,一阵眩晕感袭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身子,突然愣住了。 触感不对。 自己穿的明明是一件粗布长衫,怎么变成了质地顺滑的绸缎? 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自己一身青色的圆领长袍,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束着革带,这形制,分明是拥有功名的举人老爷才能穿的青袍! “这……这是什么情况?又穿越了?” 林川惊恐地四下张望。 这里还是旸谷山,那辆马车停在旁边,马儿在不安地刨着蹄子。 地上,惨死的书童尸体躺在那里,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距离林川只有几步。 而那些黑衣劫匪,早已不见踪影。 除了尸体,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换装py?”林川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但随即被恐惧淹没:“不对,他们没杀我,反而给我换了衣服?这是什么操作?” 他低头检查,发现左臂上有一道刀伤,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了,但还在渗血。 林川目光落在了马车车厢口。 那里放着一个做工极为考究的黄花梨木文卷匣,盖子半开着。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林川颤抖着手,爬过去打开了那个匣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信函,以及两道被油纸封存得严严实实的官府文书。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其中一份,展开。 抬头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吏部札付”。 这玩意儿他熟啊! 林川在备考乡试的时候背过无数遍大明律例和公文格式,这可是官员上任的委任状! 强压住心头的震动,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庄严肃穆的楷书: 札字第三千四百七十一号 吏部为授官事: 照得浙江台州府宁海县举人林彦章,年二十有三,身无过犯,考覈称职,今依洪武二十四年选官之令,特授应天府江浦县主簿(正九品),佐理县政,掌赋税出纳、簿籍登记、刑名佐理等事。 合行札付,仰该员即便起程,限三个月内赴江浦县署交割到任。 到任之日,须将本札付并告身、文凭呈缴应天府知府核验存档,毋得迟延。 尔当恪遵《大明律》及《大诰》诸条,洁己奉公,抚字百姓,毋贪墨、毋废弛,期于称职。 如违限不到、旷职误事,或有僭越礼制、贪酷害民等情,即行拿问治罪。 须至札付者。 右札付江浦县主簿林彦章准此 洪武二十四年五月初六日 吏部文选清吏司印 (钤印:吏部司印) “林彦章?江浦县主簿?” 林川的手开始抖了。 这马车的主人,竟然是个正九品的朝廷命官!而且是去江浦县上任的路上! 他急忙翻开另一份名为“告身”的文书,这是官员的身份证,比委任状更重要。 告字第一千九百六十五号 钦奉圣旨:国家设官分职,以绥兆民,兹有浙江宁海县儒士林彦章,年二十有三,系洪武二十三年举人,身无过犯,体貌端方,身长五尺六寸,面白皙,络腮短髯,无疵瘢。 经吏部考选,符合授官之制,特授应天府江浦县主簿,秩正九品,隶应天府管辖。 该员到任后,掌江浦县赋税出纳、簿籍登记、刑名佐理、仓库监守等事,享正九品俸禄(月米五石五斗),准免本家徭役三丁。 其应持本告身,与吏部札付一并呈缴应天府核验,作为官身法定凭证,永为凭照。 尔当恪遵《大明律》《大诰》诸条,洁己奉公,抚字黎元,毋贪墨、毋废弛、毋僭越礼制。 如遇升迁、调任,须携本告身赴吏部核验;若遗失、损毁,速具文申报吏部补换,敢有伪造、转借者,以诈伪官罪论。 右告正九品江浦县主簿林彦章准此 洪武二十四年五月初五日 吏部印 附:告身勘验条款 本告身须与吏部札付字号(札字第三千四百七十一号)核对无误,方为有效; 到任后三个月内,由应天府将告身副本申报布政司存档; 官员离任时,告身随解由一并移交新任,不得私自带离。 ..... 读完这些,林川瘫坐在地上,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真正的林彦章,是那个去江浦县赴任的主簿,此人要么死了,要么被劫匪带走了! 而自己,被人打晕后,换上了林彦章的举人青袍,留在了凶杀现场,手里还拿着林彦章的委任状和身份证明! 甚至,自己的年龄和那个林彦章相仿,都是二十三四岁,身形也差不离。 这是什么? 这就是传说中的“狸猫换太子”……不对,这是“强行背锅”! “劫匪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要把我伪装成林彦章?” 林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作为现代人,看过无数悬疑剧的逻辑思维开始上线。 第一种可能:劫匪杀了林彦章,事后发现其官身,这事儿太大,杀官可是造反的大罪,会引来朝廷不死不休的追杀,所以他们找了个替死鬼(自己),伪装成林彦章? 第二种可能:劫匪绑架了真正的林彦章,想用他的身份做些什么,或者勒索?那把我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很麻烦! 等官府的人来?怎么解释? “大人,我只是个路过的,被人打晕换了衣服,这官印文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这种鬼话,谁信? 而且,根据《大明律》,百姓遇强盗行凶,尤其当受害者是官员时,若坐视不理、畏缩不前,便是“见贼不捕”之罪,起步就是杖责八十! 八十棍下去,自己这小身板,可以直接去地府报道了。 更要命的是,那死去的书童就在旁边,自己醒来时手里拿着官员文书,身上穿着举人青袍。 在官差眼里,这会不会被解读为:图财害命,冒名顶替? 现在赶紧跑? 这里是凶杀现场,地上有死人,自己穿着死者的衣服,身上有血。 一旦跑了,现场留下的痕迹,官府寻迹通缉,自己这小身板能跑多远?分分钟被抓回来当成凶手砍了脑袋。 “艹!”林川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近乎必死的死局! 林川感到一阵绝望。 前世看,人家穿越都是自带系统,一声“叮”响便可大杀四方。 自己倒好,没有系统,只有一口从天而降的黑锅。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隐隐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和吆喝声。 “快!前面有马车!” “在那边!” 官差来了! 林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跑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候,如果表现得像个惊慌失措的杀人犯,或者鬼鬼祟祟的,那一顿杀威棒是免不了的,搞不好还会被当场格杀! 第2章 从嫌疑犯到九品官 “快!围起来!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马蹄声在不远处骤停。 林川还没来得及从凶杀案的打击中回过神,就被一群身穿皂衣、手持水火棍和腰刀的衙役团团围住。 这些人显然是专业的,动作麻利,分工明确。 一部分人迅速向外扩散警戒,另一部分人则虎视眈眈地盯着现场唯一的活口,林川。 带队的是两个人。 一个满脸横肉,看打扮是捕头; 另一个穿着深色公服,并未佩刀,但眼神阴鸷,透着股精明干练的吏员气息,正是江浦县典史,刘通。 在大明县衙的编制里,典史负责缉捕、监狱治安的“公安局长”,虽然不入流,但在县这一亩三分地上,那是实打实的实权人物。 刘通接到报案,说旸谷山官道出了命案,这才火急火燎地带队赶来。 他扫了一眼现场,眉头微皱,抬手挥了挥:“按规矩办,王捕头,你去验尸,其他人,保护现场,别让闲杂人等破坏了痕迹。” “是!” 王捕头应了一声,大步走向那个死去的书童,开始熟练地翻检尸体,查验伤口。 自始至终,没人问林川一句话。 在他们眼里,林川这个呆若木鸡的家伙,要么是幸存者,要么就是嫌疑人,反正人在手里,跑不掉,待会儿慢慢审就是了。 林川此刻却是真的吓傻了。 他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现代五好青年,哪见过这种阵仗? 那明晃晃的钢刀就在眼前晃悠,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衙役们身上的汗臭味。 他缩在马车边,喉咙发干,心脏狂跳,想说话,却发现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 林川的大脑疯狂运转,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现在的局面很尴尬。 如果实话实说:“警察叔叔,我只是路过捡漏的,这衣服不是我的,这尸体我也不认识……” 谁信啊! 这可是命案现场! 自己穿着死者主人的衣服,身上还沾着血。 最重要的是,自己此前的衣服和路引都被劫匪拿走了,根本证明不了自己是六合县秀才的身份! 按照大明律的尿性,为了结案率,这些官差大概率会把自己屈打成招,或者治一个“流民盗窃杀人”的罪名,秋后问斩,给县太爷冲业绩。 死局!这特么简直是地狱难度的开局! 就在林川绝望得想要闭眼等死的时候,正在搜查马车的刘通,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咦。 “咦?这是……” 刘通从车厢里捧出了那个做工考究的黄花梨木文卷匣。 他并未避讳,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匣子。 下一秒,刘通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匣内,赫然放着两份封存完好的文书,以及一方代表着官身的私印。 作为在县衙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吏,刘通太熟悉这东西了。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份,目光扫过那鲜红的“吏部文选清吏司印”,再看看上面的内容,脸色瞬间变了三变。 “吏部札付……江浦县主簿……林彦章……” 刘通猛地合上文书,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阴鸷严肃的脸上,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春风化雨般的笑容。 这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大师。 他捧着文书,快步走到林川面前,腰杆子顺势弯下去了一截,语气恭敬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哎呀,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刘通双手捧着文书,递到林川面前,试探着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新赴任的本县林主簿,林大人?” 嗯? 林川愣住了。 看着面前这个刚才还一脸冷漠、现在却笑得像朵菊花似的中年男人,脑子有点短路。 这人……把我认成林彦章了? 也对! 自己穿着林彦章的袍服,坐着林彦章的马车,在这个没有身份证照片、全靠文书和衣冠认人的时代,这简直就是最完美的误会! 这一声“大人”,叫得林川脑瓜子嗡嗡的。 此时此刻,他的大脑正在进行着一场堪比超级计算机的高速运算。 承认?还是否认? 自己身处凶杀案第一现场,手持别人证件,身穿别人衣服。 如果否认,就算不被当成凶手砍了,也会因为“见死不救”甚至“盗窃官凭”被打个半死,然后在大牢里烂掉。 即便自己是个有功名的穷秀才,一旦涉及官员命案,连个屁都算不上! 如果承认…… 林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入他的脑海,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神经末梢。 冒名顶替! 这个想法一出,林川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可是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但随即,就像燎原的野火,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看着刘典史那恭敬的态度,周围那些原本凶神恶煞、此刻却纷纷低下头颅的捕快。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吗? 自己是什么? 前世只是省档案局的小小科员,穿越过来变成了父母双亡的破落秀才,家中一贫如洗,耗尽家财连个举人都没中。 按照这个剧本走下去,自己大概率会饿死在某个寒冬,或者是去给某个地主家当账房先生,受尽白眼。 而现在,一个天赐的、无比诱人的机缘,就摆在眼前。 士、农、工、商。 在这个皇权不下县的时代,官,就是金字塔的顶端! 别小看主簿只是个正九品。 在县衙里,知县是“大老爷”,县丞是“二老爷”,主簿就是“三老爷”!掌管全县赋税、户籍、刑名,放在后世,那妥妥的是常务副县长的实权! 有了这个身份,自己穿越者的那些超前知识、那些一肚子坏水……哦不,是治世良策,才有用武之地! 这哪里是冒充官员?简直是老天爷给自己开的挂!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林川在心里狠狠地咆哮了一句。 富贵险中求,既然穿越这种不讲科学的事情都发生了,再来点不讲道理的操作又如何? 赌了! 反正这个时代没有身份证联网,没有指纹识别,更没有监控录像。 所有证件都在!死无对证! 林川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让原本惊恐的表情慢慢收敛,转化为一种大难不死后的虚弱与威严。 “正是本官!” 林川缓缓点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升华了。 既然要演,那就演全套。 他捂着手臂上的伤口,倚靠在马车旁,咬牙切齿地说道:“本官奉吏部之命,前来江浦赴任,未曾想,刚入贵县地界,便遭此大劫!不知是何方贼人偷袭,将我打晕……醒来便是这般光景。” 说到这里,林川指了指地上那具书童的尸体,手指颤抖,悲愤道: “可怜我的书童,为了护我,惨死歹人刀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就是你们江浦县的治安?堂堂朝廷命官,竟在官道之上险些丧命?!” 说到最后,林川几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先发制人,倒打一耙。 只有表现得比他们更愤怒,更有底气,他们才不敢怀疑你的身份。 毕竟,哪个冒牌货敢指着地头蛇警察局长的鼻子骂? 果然,这一通发飙效果拔群。 听到这番质问,典史刘通脸上的一丝怀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不安,冷汗直流。 新任主簿在自己的辖区被截杀,还死了随从,这可是严重的治安事故! 要是这位三老爷往上面参一本,自己这个典史也就干到头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刘通连忙躬身长揖,语气惶恐:“卑职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实在是这伙贼人太过狡猾……并非我江浦县治安废弛,实乃……实乃特殊情况啊!” 周围的捕快们见状,也纷纷收刀入鞘,一个个噤若寒蝉,低头不敢看林川。 刚才那个拿刀指着林川的王捕头,此刻更是脸都绿了,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 林川看着这一幕,心中狂喜,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我很生气,但我很有涵养”的僵硬表情。 “哼!” 林川捂着流血的手臂,佯装痛苦地晃了晃身子,似乎随时都要晕倒。 “大人!您受伤了!”刘通眼疾手快,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同时扭头冲着那帮呆若木鸡的捕快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三老爷受伤了吗?快!备马!还有,赶紧派人去前面驿站通知,让最好的郎中过来!” “是是是!”捕快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刘通搀扶着林川,态度恭敬得像是在扶自己的亲爹,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那伙贼人不知去向,恐有危险,卑职这就护送您先去驿站歇息治伤,这里的现场,卑职会让人仔细勘验,定给大人一个交代。” 林川借势倚在刘通身上,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演技,耗费了他不少精力和胆量,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真的。 “有劳刘典史了。”林川虚弱地说道,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此案……非同小可,那伙贼人训练有素,手段残忍,绝非寻常山匪。” 这是林川在给自己留后路,也是在试探。 果然,听到这话,刘通的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大人明鉴,这旸谷山一带向来太平,已有数年未曾出过响马,今日这事……透着蹊跷,不过大人放心,在江浦县的一亩三分地上,还没有卑职挖不出的老鼠洞。” 林川心中一动。 看来这刘典史也是个老油条,听出了这其中的猫腻。 真正的林彦章被针对性劫杀,这背后肯定有大阴谋,自己现在顶了这个雷,虽然暂时保住了命,甚至还要当官了,但同时也继承了林彦章的仇家。 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先混进县衙,拿到官印,坐稳位置才是正经。 至于仇家?那是明天该操心的事情。 “大人,请上马。” 一匹温顺的马匹被牵了过来。 林川在两名捕快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马背。 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林川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惨死的书童,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兄弟,对不住了,你的仇,还有你家公子的仇,若有机会,我林川一定帮你们报,作为回报,这江浦县主簿的位置,我就先借来坐坐了。” 队伍缓缓启动,向着江浦县城的方向行进。 阳光依旧猛烈,但照在林川身上,却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摸了摸怀里那份尚带着体温的“告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落魄秀才林川。 只有江浦县正九品主簿,林彦章。 大明官场,老子来了! 第3章官凭如山,验身如刀 江浦县,江淮驿。 驿站外,一队衙役将林川护得严严实实。 “下官江淮驿驿丞王德福,见过林大人!” 得知是新任主簿莅临,驿丞已带着几名驿卒,在门口恭候多时。 驿丞王德福是个年约五十的矮胖男子,穿着一身不入流的公服,脸上带着常年混迹官场磨出来的油腻笑容。 他先是扫了一眼林川身上带着血污的青袍,目光又落在其腰间的革带上,没敢怠慢,立刻上前两步,堆起满脸的笑:“林大人辛苦,快快请进,郎中已经备好,这就给您诊治包扎!” 林川摆出了一副“虚弱但仍有威严”的姿态,微微颔首,在衙役的搀扶下进了正厅,在主位上坐下。 郎中上前,为他处理了手臂上的刀伤,敷上药,缠上布。 这整个过程中,林川一言不发,冷峻的表情让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驿站的格局,类似于后世的官方招待所,专供官府人员投宿休息。 新任官员赴任途中,按例都会在驿站歇脚,并在此处接受第一轮“身份核验”。 “林大人,请恕下官冒昧。” 王德福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脸上堆着职业性的假笑:“按朝廷定例,凡过往官员入驿,需查验官凭存档,大人今日遇险,这文书……可还妥当?” “在匣子里。”林川指了指桌上的黄花梨木匣,面色平静,内心却如一万匹草泥马在狂奔。 这可是洪武年间,律法严苛如铁。 当今圣上朱元璋,那是杀出来的江山,对官场查验之严,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大明为防冒名顶替,官员赴任需持“告身”与“札付”,这便是官员的“身份证”与“委任状”。 为了防止有人玩“狸猫换太子”,官员的告身上不仅有籍贯和履历,还会简要记述体貌特征。 这种查验,不仅是到任后的第一道关卡,沿途驿站的驿丞也有权核对。 一旦体貌与描述相去甚远,这弥天大谎便会瞬间破裂,等着他的就是剥皮揎草的酷刑。 林彦章的告身上写得清清楚楚:“二十三岁,身长五尺六寸,面白皙,络腮短髯,无疵瘢。” 明代裁衣尺,一尺约合三十一厘米,“五尺六寸”,换算成后世的单位,大概是一米七四。 林川自己是一米七八,高了四厘米,在这个没有精密测量仪器的年代,稍微弓着点背,或是归结为鞋底厚度,勉强也能糊弄过去。 但那“络腮短髯”…… 林川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面只有这几天逃难留下的青色胡茬,离“络腮”二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此时,驿丞王德福恭敬地双手取出文书匣中的告身与札付。 他并未急着看字,而是先用指尖捻了捻札付边缘包裹的绫锦。 触手温润,织工紧密,这是正九品官告身的规制,绝非民间作坊能仿制的次货。 仅此一上手,王德福心中的疑虑便消了三分。 而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展开札付,像鉴赏古玩一样,将那方鲜红的“吏部文选清吏司印”凑到眼前。 印色沉稳,朱砂鲜亮,边缘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磕碰缺口,那是这方大印特有的瑕疵,做不得假。 江淮驿作为应天府下辖的大驿,王德福迎来送往见多了这种文书,一眼便知真伪。 紧接着,他又将文书高举,对着窗外的残阳,仔细查看札付骑缝处的印记。 纸张的折痕与印文的断续处严丝合缝,显然是先用印、后折叠存档,再由吏部取出下发的原件。 最后,是朱签。 “吏部文选清吏司验讫”。 这一行朱笔小字,乃是吏部司官亲笔手书。 王德福眯着眼,盯着那个“验”字。 最后一笔竖勾,笔锋稍稍向左偏斜,带着一股子独特的峭拔之气。 “没错,是文选司王主事的手笔。”王德福心中暗道。 前几日一位过路的御史还曾笑谈过,说这王主事写字如其人,哪怕是个勾,也要勾得与其人不同。 这细节,除了官场中人,外人绝难知晓,更难仿造。 绫锦、官印、骑缝、笔迹,四重防伪,全部过关。 “呼……” 王德福心中大定,这吏部札付,千真万确! 合上文书,脸上那职业性的假笑终于多了几分真诚,抬起头,刚想说几句恭维话,目光却如同一把软尺,顺势在林川的脸上来回度量起来。 这一看,王德福原本舒展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一边回忆着告身上“体貌端方,身长五尺六寸,面白皙,络腮短髯”的描述,一边在林川身上打转。 身高……似乎高了些许? 胡须……这哪里是络腮短髯?分明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后生! 王德福的心陡然沉了下去,一股疑云在胸口炸开。 文书是真的,但这人……不对劲啊! 冒官?! 念头一出,王德福只觉得后背发凉。 在大明朝,这可是诛九族的泼天大罪! 若林主簿是假冒的,自己一旦戳穿,便是大功一件,甚至能借此脱离这苦哈哈的驿丞之位。 可若是真的呢?若是其中另有隐情,自己一个不入流的杂职官,得罪了一位前途无量的正九品主簿,日后随便给自己穿双小鞋,都够自己喝一壶的。 老油条王德福深知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迅速压下眼底的惊疑,合上告身,笑容不减反增,甚至带上了一丝谄媚: “哎呀,林大人当真是年少有为啊!二十二岁便已高中举人,荣登显位,放眼我大明,也是凤毛麟角,当真是少年俊才,前途不可限量!” 捧杀! 这是官场老吏惯用的伎俩。 若是冒牌货,听到这般夸赞,往往会顺杆往上爬,露出得意的马脚; 又或者因为心虚,表现得过于谦卑。 林川心头猛地一突。 来了!这老狐狸在试探我! 林彦章今年二十三岁,去年应天府乡试中中举,在这个时代中举确实算年轻,但绝对算不上“凤毛麟角”。 这驿丞把自己捧得这么高,分明是话里有话。 林川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大脑飞速运转。 自己不能慌,更不能得意,得表现出一个真正读书人的那种“傲气”与“自知之明”。 林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苦笑:“驿丞过誉了,实在折煞本官,林某不过是侥幸得中罢了,算不得什么俊才。”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敬佩与落寞:“去岁与我同科乡试的,便有浙江仁和县的王羽兄,年方十九便高中应天府解元,今年春闱更是赐二甲进士出身,那是何等才情?” 说到这里,林川话锋一转,语气加重:“更有池州府贵池县的许观兄,仅比在下年长五岁,便连中六元,被钦点状元!与之相比,林某这点微末成就,如萤火之于皓月,何足挂齿?” 提及二人,林川是真心的佩服。 那王羽,去年还和自己一个考场,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参加应天府乡试,一举夺魁。 还有那许观,乃连中六元的奇才啊,纵观科举千年,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此一人!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林川巧妙地抛出了几位科场大佬的名字,既显示了自己对科场掌故的了如指掌(这是冒牌货很难具备的素质),又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用“状元同年”的光环,来掩盖自己年龄和外貌上的瑕疵。 听得状元郎许观的名讳,王德福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 连中六元,这可是几个月前刚轰动天下的科场神迹! “原来是许状元的同年!”王德福果然被带偏了节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连拱手:“失敬失敬!想不到大人竟与状元郎有同年之谊,这……这真乃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气氛顿时热络了不少。 但,王德福毕竟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吏,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 第4章 老狐狸竟想拆我马甲! 借着奉茶的机会,驿丞王德福故意走近了几步,装作不经意地再次端详林川的下颌。 确实没有胡子,连刮过的痕迹都很淡。 还有身高。 方才他故意站得近了些,暗暗比划了一下,自己这身高是有数的,眼前这位林大人,确实比告身上记载的要高出一寸有余。 王德福的心又悬了起来。 不对劲,还是不对劲! 他不敢直接质问,那无异于当场宣战。 “林大人这一路从浙江远道而来,想必是辛苦了,不知大人家中几口人?高堂父母可还安好?此番赴任,可有家眷随行?” 王德福一边为林川添茶,一边看似随意地拉起了家常。 这一招旁敲侧击,盘查底细。 林川心中顿时警觉,暗道这老登真是人精,还不死心! 兀自叹了口气,林川眼眶微红,神色黯然道:“家父早年过世,唯有老母在堂,在下尚未娶亲,此次赴任,本有一书童随行,赶车奉茶,不料……在旸谷山遭遇劫匪袭击,书童惨遭毒手……” “此事,刘典史亲眼所见,驿丞若是不信,大可去问刘典史。” “哦?原来如此,大人节哀。”王德福点了点头,似乎信了。 “宁海县是个好地方啊,依山傍海,风光秀丽。” 王德福眯着眼,一副向往的神情:“下官曾听闻,县城东门外有座塔山,山上有一座伍公祠,香火鼎盛,极是灵验,不知可有此事?” 林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在考校自己对“家乡”的了解! 林川是个穿越者,也是个冒牌货,他哪里知道宁海县东门外有没有什么塔山,更别提什么伍公祠了! 细细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 如果是真的林彦章,此时只需随口答一句“是”或“不是”。 可林川不能答。 答“有”,万一那是个杜撰的地名呢? 答“没有”,万一那地方真有名胜古迹呢? 答“不知道”?那就等于直接在脑门上贴了“我是假货”四个大字! 情急之下。 “嘭!” 林川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被人冒犯的怒意:“驿丞大人!你这是在盘问本官的户籍吗?” 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本官奉敕赴任,告身在此,札付在此!吏部的大印盖得清清楚楚!你一个小小的驿丞,是要审问犯人,还是在核验官身?” 林川霍然起身,手指几乎戳到了王德福的鼻子上:“若是核验,本官的札付、告身可有半点虚假?三印俱全,朱签无误,你眼瞎了不成?” “若不是核验,你这般刨根问底,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你是怀疑吏部铨选有误?还是觉得本官这举人功名是凭空捏造的?!要不要本官修书一封给应天府尹,请他老人家亲自来给你解释解释?!”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句句诛心,字字扣在官场的死穴上。 驿丞不过是个未入流的杂职官,品级远在正九品的主簿之下。 理论上,林川将来就是他的顶头上司之一。 他负责的只是勘验文书真伪与行程,并无权力对官员的家世背景进行审问。 林川这番发作,正是抓住了他“越权”的把柄,更利用了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铁律。 果然,王德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官威彻底镇住了。 他原本就是想诈一下,若是对方心虚露出破绽最好; 可若是对方发了火,那就说明对方底气十足,是真的! 冒牌货哪敢这么嚣张? 只有真正的读书人老爷,才会因为被下吏冒犯而如此暴怒。 王德福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膝盖一软,立刻躬身作揖,脸上那精明的神色瞬间变成了惶恐,堆起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下官……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只是仰慕大人家乡风采,一时嘴快,故而多问了几句,万望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 看着眼前卑躬屈膝的驿丞,林川心中暗暗松了一口长气。 赌对了。 但他知道,戏还没演完。 既然已经发飙了,那就得把这股子“刁钻刻薄”的劲头演到底。 林川冷哼一声,落座喝茶。 “呸!” 一口茶水吐出,林川再次发难:“这茶入口苦涩,如同嚼蜡!江淮驿好歹也是应天府的大驿,难道连一两龙井、天池,或是虎丘茶都拿不出来吗?这般慢待上官,本官到任后,定要与知县大人好好说叨说叨!” 王德福心里简直要骂娘。 这三样茶,皆是江南名茶,尤其是被文人雅士奉为“心头好”的虎丘茶,价逾黄金,等闲富户都难得一尝。 他这迎来送往、油水微薄的小小驿丞,哪里搞得起这等“雅士之饮”? 驿站事务繁杂,品级低微,向来是苦差,过往官员的勒索与刁难,更是家常便饭。 前不久,秦王殿下奉旨入京路过此地,那位爷可是个祖宗,指名要吃熊掌鹿唇,短短半日便消耗了驿站一个月的开销。 (注:洪武二十四年,朱元璋确实因朱樉在陕西有过失,将其召回京师问责。) 事后这亏空还得驿丞自掏腰包填补,否则年底考核便过不去。 江淮驿上下,早已是穷得叮当响。 今日这位新来的主簿大人,一开口就要喝金子,这可真是要了他的老命! 王德福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多嘴多舌去试探,平白得罪了这位看着就不好惹、又极懂行的上官。 不过这位主簿大人对品茶如此刁钻刻薄、如此“懂行”,王德福心中的怀疑反而彻底消失了。 冒牌货为了活命,往往谦卑谨慎; 只有真正的豪门子弟、读书精英,才会如此跋扈好色……哦不,是讲究品位。 这味儿,对了! “林大人,您有所不知啊,前些日子秦王殿下路过,本驿库存耗尽,用度实在紧张……实在是供不起这等名茶,招待不周,还望大人体谅则个。” 王德福陪着笑脸,近乎哀求地说道。 林川要的本就不是茶,而是这个台阶,更是一个脱身的借口。 见火候已到,他便极其不耐烦地一甩袖子:“罢了罢了!没有就算了!真是一处不如一处!” “看这时辰,也不早了,此地吃喝既然无可口之物,本官也懒得再待,你速速备好马车,送我去县衙!本官要在天黑前赶到!” 王德福如蒙大赦,连声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保证不耽误大人的行程!”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怀疑?心中只想着赶紧把这位难缠的瘟神送走。 甚至有些同情县衙里的那些同僚了,这新来的三老爷,脾气臭,架子大,嘴还刁,以后有的他们受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 驿站外,王德福亲自招呼夫役,备上了驿站里最好的一辆青布马车,又贴心地塞了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给林川垫肚子,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目送着马车消失在黄昏之中。 车厢内。 林川瘫软在坐垫上,后背早已湿透。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个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口。 真香啊! 但这只是第一关。 车轮滚滚,朝着江浦县城的方向驶去。 那里,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第5章 官场如戏,全靠演技 江浦县,县衙。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蹲坐在大门两侧,怒目圆睁。 朱漆大门上方,“江浦县署”四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森冷的光。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里是天; 对于此刻的林川而言,这里是龙潭虎穴。 “林大人,请。” 领路的皂吏虽然客气,但那眼神里多少带着几分打量。 毕竟,新任主簿刚进地界就差点被人砍死,这种倒霉事儿可是县衙里这一整年的谈资。 林川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那身并不合体且带着血腥气的青袍,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网上键盘治国的现代青年,也不再是那个落魄秀才,而是大明朝正九品的命官。 不管这官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他站在堂上,他就是真的。 穿过仪门,绕过大堂,林川被引到了二堂的偏厅。 这里是县丞办公的所在,也就是这江浦县衙“二把手”的地盘。 刚一进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书架上卷宗堆叠如山,案牍虽然繁杂,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严谨有序的气息。 案后,一个身穿绿袍的中年人正低头批阅公文。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狼毫,抬起头来。 此人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清亮,并没有一般胥吏那种油腻的世故感,反而透着几分儒雅的书卷气。 这便是江浦县丞,赵敬业。 “赵大人,新任林主簿到了。”皂吏躬身禀报。 赵县丞闻言,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目光平和地在林川身上打量了一番。 待看到那身带血的青袍时,眉头微微一蹙,随即舒展开来,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他绕过书案,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又不失上官的矜持:“哎呀,这位便是林主簿吧?本官赵敬业,听闻林老弟在旸谷山遭遇歹人,受了惊吓,本官这心里也是悬得紧呐,刘典史虽已遣人回报平安,但如今见了真人,这才算是落了地。”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有关怀,又摆正了位置,他是“本官”,叫林川“老弟”,亲切中带着等级的界限。 林川不敢怠慢,连忙长揖到地,做足了下属的姿态:“下官林彦章,拜见县丞大人,下官初来乍到,便遭此横祸,衣冠不整,狼狈来见,实在是有辱斯文,还望赵大人海涵。” “诶,这是什么话。” 赵县丞虚扶了一把,叹息道:“那帮贼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截杀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林老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快请入坐。” 寒暄过后,便是正题。 林川知道,无论对方表现得多么和善,这道名为“验明正身”的坎,是绕不过去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用黄花梨木匣装着的文书,双手呈上,恭声道:“赵大人,此乃下官的吏部札付与告身,按照朝廷规矩,赴任官员需验看官凭,还请大人过目。” “嗯,这是规矩。” 赵县丞微微颔首,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笑容,伸手接过了文书。 林川屏息凝神,观察着对方的动作。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赵县丞并未像驿丞王德福那般如临大敌,只是将文书随意展开,目光在那方鲜红的“吏部文选清吏司印”上蜻蜓点水般掠过,甚至连后面那段至关重要的体貌描述都没细看,便点了点头。 “不错,是吏部的规制。” 说完,赵县丞极其自然地转过身,随手将那关乎林川身家性命的札付与告身,递给了身旁一直躬身侍立的一名中年吏员。 “李典吏,既是朝廷法度,你便替本官走个过场,核验一番,莫要出了差错。” “是,大人。” 那唤作李典吏的中年人,长着一张如同棺材板般死板的脸。 他双手接过文书,走到窗边的亮处,低下头,开始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审阅起来。 那架势,不像是在看文件,倒像是在给这纸张做尸检。 他一会儿对着光照水印,一会儿用指甲轻刮印泥。 林川端起茶盏,借着抿茶的动作,掩饰眼底的思索。 他瞥了一眼重新坐回太师椅、正悠然品茶的赵县丞,心中顿时跟明镜似的。 赵大人这是“只做人,不做事”啊。 若是他自己查得太细,显得不信任同僚,有失风度; 若是不查,万一林川是假的,他是第一责任人。 所以,把脏活累活扔给底下的典吏。 查出问题,是赵大人治下严明; 查不出问题,那是典吏在办事,赵大人依旧可以做好人。 这手太极推手,玩得真溜! 片刻后,李典吏还在那儿死抠那个“验”字的笔锋,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这时,一直端坐喝茶的赵县丞突然放下了茶盏,眉头微皱,看着李典吏,故作不满地开口了:“李典吏,差不多行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当今圣上治下,法度森严,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行这冒官的欺君之事?林大人乃是正经的举人出身,文质彬彬,难道还能有假?依本官看,倒也不必如此锱铢必较,若是凉了同僚的心,本官可不轻饶你。” 话虽如此说,却没有半点让李典吏停下来的意思,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一个暗示。 李典吏显然也习惯了自家大人的风格,头也不抬,依旧板着脸道:“大人见谅,此乃例行公事,下官职责所在,若是出了差错,下官担待不起,大人也担待不起。” “你这人,就是个死脑筋!” 赵县丞指了指李典吏,转头对林川无奈一笑:“林老弟,让你见笑了,这李典吏办事虽然刻板,但也算是尽忠职守,你多担待。” 林川心中好笑。 好一出红脸白脸。 这时候如果自己顺着杆子爬,表现出不满,那就是不懂事; 如果表现得心虚,那就是有问题。 于是,林川放下茶盏,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赞赏的口吻说道: “赵大人言重了,下官以为,李典吏此举甚好,在其位,谋其政,赵大人御下极严,李典吏尽职尽责,实乃我江浦百姓之福,真金不怕火炼,便让他细细验看吧,如此,下官心里也踏实。” 第6章 县衙面试,正式上岸 赵县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年轻人,懂事,通透,接得住话,不像那些刚从书堆里爬出来的腐儒,一碰就炸毛,觉得受了侮辱。 “哈哈,林老弟果然大度!” 赵县丞赞了一句,随即身子前倾,随意地拉起了家常: “说起来,林老弟从京师方向来,不知如今京师可有什么新鲜事?咱们这江浦虽然离应天府不远,但毕竟隔着一条江,消息闭塞得很呐,我等只知埋头案牍,倒是对外面的大势有些疏忽了。” 看似随意,实则是在考校“成色”。 一个真正的举人,尤其是刚从京师路过的读书人,关注的绝不会是柴米油盐,而是朝堂大势。 林川沉吟片刻,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聊什么家长里短,必须聊点高端的,而且要聊得“政治正确”。 他神色一肃,压低了声音,朝着京师方向虚拱了拱手: “若说大事,自然还是去年的‘胡党’余波,李善长李相国一案,虽已结案,但至今京师太学之中,仍有议论。” 提到李善长,赵县丞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这是洪武二十三年的惊天大案,牵连数万人,在官场上,这是禁忌,也是试金石。 林川观察着赵县丞的表情,缓缓说道:“下官在京期间,曾听闻太学生议论,言李相国虽有开国之功,但知情不报、纵容部旧,实乃取死之道,所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圣上雷霆手段之下,亦有慈悲心肠,对于那些真正不知情的边缘官员,多有宽宥。” 说到这里,林川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感慨与坚定: “正如《春秋》大义,‘臣无将,将而必诛’,这天下是大明的天下,身为臣子,哪怕只是心存妄念,便是死罪,圣上此举,虽看似酷烈,实则是在为万世开太平,扫清隐患,我等身为臣子,唯有恪尽职守,方能报皇恩浩荡。” 这一番话,既展示了自己对朝廷大案细节的知晓,证明了自己在京师的经历,又表现出了对皇权的绝对敬畏。 赵县丞静静地听着,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举人,不仅文书是真的,肚子里的墨水也是真的,而且对政治风向的把握如此精准。 这绝不是一个愣头青,而是一个“懂规矩”有城府的聪明人。 寻常百姓,哪里懂得什么“臣无将”?哪里说得出这番道理? 此子……不简单! 就在此时,一旁的李典吏终于查验完毕。 他小心翼翼地将文书合上,双手捧还给林川,而后对赵县丞点了点头,恭声道: “回禀县丞大人,文书无误,官印、骑缝印、朱签皆与规制相符,纸张陈旧程度也对得上,并非新造。” 赵县丞闻言,脸上的笑容又重新绽放开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和煦、也更加真诚。 他站起身,亲热地拍了拍林川的肩膀,赞许道:“好!好啊!林老弟这番见解,当真是通透,有林主簿这等通晓时务的俊才加入,实乃我江浦之幸!以后咱们搭班子做事,我也能省不少心了。” 此刻,一直内心紧张的林川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好在那吏科的李典吏更注重文书真伪,对自己的相貌不甚在意,且屋子里较为昏暗,自己又是坐着的,看不出身高差距,这才蒙混过关..... “走,林老弟,”赵县丞指了指后衙的方向,态度比之前多了几分亲近:“县尊大人已在后衙书房等候多时了,咱们这位大老爷可是出了名的爱才,见到你定会高兴。” …… 穿过正堂,绕过一座假山流水的雅致花园,周围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后衙,是知县的起居之所,也是整个江浦县权力的核心。 书房的门虚掩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飘了出来。 “县尊,新任的林主簿到了。”赵县丞站在门口,轻声禀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显得格外恭敬。 “进。” 里面传来一个中正平和、不怒自威的声音。 林川跟着赵县丞走进书房。 只见屋内陈设古朴雅致,一排排书架上堆满了书籍和卷宗。 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年近五旬的中年人。 他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手中捧着一卷《大明律》,正看得出神。 这便是江浦知县,吴怀安,海州人士,洪武十七年举人,在江浦任上已有两载。 吴怀安闻声,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口古井,波澜不惊,似能一眼看穿人心。 “下官林彦章,拜见县尊大人。” 林川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将身为下属的姿态做得足足的。 “嗯,林主簿免礼。” 吴怀安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沉稳。 扫了一眼林川,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微微抬了抬手。 赵县丞极有眼力见地接过林川手中的文书,呈到了书案上。 林川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这是最后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 然而,出乎林川意料的是,吴怀安拿起那份让他心惊胆战的文书,看得竟然比赵县丞还要随意。 他只是翻开看了一眼名字,甚至连后面的体貌特征都没细看,便合上了。 吴知县没有问家世,没有问学问,只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林主簿途中可曾经过江淮驿?” 林川微微一怔,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这位大老爷的意图。 高!实在是高! 林川立刻答道:“回禀大人,下官上午曾在江淮驿落脚,驿丞王德福已查验过文书,并安排了车马护送下官入城。” “嗯。” 吴知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随手将札付与告身推回给赵县丞,示意归还给林川,便再也没有多问一句话。 林川心中暗自感叹:这就是官场的生存智慧,“责任转移”。 如果吴知县亲自拿着文书比对半天,那就是他在“亲自核验”。 一旦日后发现林川是假的,那吴知县就是“有眼无珠,失察之罪”。 但现在,他只问了一句“驿丞验过没”。 既然驿丞验过了,那就是驿丞的责任; 既然刚才赵县丞带进来的,赵县丞必然也验过了。 如果林主簿是假的,首先掉脑袋的是驿丞王德福,其次是赵县丞。 作为一把手,吴怀安只需要确认“流程合规”,而不需要亲自去当那个“质检员”。 如果不细看,将来出了事,可以说“下属蒙蔽”; 如果看得太细,反而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确认了“流程闭环”后,吴怀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瞬间消融。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林川面前,脸上浮现出长辈般和蔼的笑容: “林主簿一路远来,风尘仆仆,辛苦了,本官听闻你在旸谷山遭了歹人截杀?此事骇人听闻,你放心,本县一定饬令捕班彻查到底,绝不让我的同僚在我的治下受这等委屈!” 这话听听就行,林川自然不会当真,但面上的感激必须到位:“多谢县尊大人体恤!下官铭感五内!” 吴怀安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赵县丞吩咐道: “老赵啊,带林主簿去官舍安顿下来,另外,明日散值后本官在迎宾楼备下薄酒一席,一来是为林主簿压惊,二来也是接风洗尘,通知六房典吏以上的都去,大家见个面,日后也好共事。” “是,县尊放心,下官这就去安排。”赵县丞躬身应道。 走出后衙的那一刻,夜幕已经降临。 凉风习习,吹干了林川后背的冷汗。 他看着天边那轮初升的冷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在这江浦县衙的重重盘查下,他这个“冒牌货”,终于算是把脚跟扎进土里了。 但他也清楚,今晚这顿接风酒,恐怕才是真正的鸿门宴。文书能验,人情世故、官场手段,那是验不出来的,得靠真刀真枪地拼。 “林老弟,请吧?”赵县丞笑眯眯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狠劲:“有劳赵兄。” 既来之,则安之。 第7章 分配豪宅,复盘危机 从后衙出来,天色已彻底沉入墨蓝。 在一名吏员的引路下,林川沿着蜿蜒的石板路,来到了县衙西侧的一处独立院落。 “林大人,这便是您的官舍了。” 吏员将一把黄铜钥匙双手奉上,恭敬地退了下去。 林川站在门口,借着回廊下的灯笼光晕,打量着眼前的“新家”。 在大明朝,官员是有“福利分房”的。 主簿作为正九品的佐贰官,虽然品级不高,但好歹也是朝廷编内的正式工,享有独立的居住权。 江浦县衙沿袭的是典型的“前衙后宅”布局:前头是威严肃穆的公堂六房,后头隔着一道高墙,便是官员们的安乐窝。 正中那套最大的三进院落,自然是知县吴怀安的“总统套房”;东侧稍次之的,是县丞赵以敬的居所;而西侧这套独门独院,便是林川未来几年的栖身之所,佐贰官舍。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陈旧的木门被推开。 林川迈过门槛,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尘土味。 这是一个标准的“一进院落”。 院子不算大,约莫五十平米,青石铺地,缝隙里钻出几簇顽强的青苔。 角落里还开辟了一小块菜畦,只是荒废已久,只有几根枯黄的杂草在晚风中瑟瑟发抖。 但对于林川来说,这简直是梦中情房。 “啧啧,江景房,市中心,带独立庭院,安保级别顶级,这要在上辈子,没个几千万拿不下来,还得背三十年房贷。” 林川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地主老财,踱步走进正中的厅堂。 整个官舍总面积约有两百平米,虽然比不上知县那五百平的豪宅,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妥妥的“精装修大平层”了。 官舍的格局很讲究,透着一股“前店后厂”的实用主义风格。 外间是前堂,堂内陈设简单而威严,一张宽大的黑漆书案横陈正中,背后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 目前虽然空空如也,但那股子书卷气是现成的。 几把官帽椅分列两侧,木质虽然不算名贵,但胜在敦实厚重。 这里,就是林川日后的私人办公室,用来处理公务、接见下属,或者在深夜里独自装逼。 穿过前堂的月亮门,便是后宅。 这里才是真正的生活区。 一间主卧,两间次卧,甚至还配备了独立的小厨房和储物间。 屋内的拔步床、圆桌、衣柜一应俱全,虽然样式古朴,并非什么黄花梨紫檀,但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林川摸了摸桌角,感叹了一句:“都是公家的资产啊……” 大明律例规定,这些家具皆是县衙公产,官员只有使用权,离任时必须“空舍交还”,连个板凳腿都不能带走。 但那又如何? 林川呈大字型瘫倒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榻上,看着头顶漆黑的横梁,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真香。” 即使是在逃命的路上,即使身上还背着那个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冒官”雷,但在这一刻,那种拥有了安身立命之所的安全感,还是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舒缓。 但这舒缓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林川猛地坐起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房子是好房子,但这命,还得自己挣!” 他迅速起身,将门窗紧闭,然后将怀里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文卷匣放在了桌上。 “啪嗒。” 铜扣弹开,昏黄的油灯下,几份纸张泛着陈旧的光泽。 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除了之前在县丞和知县面前展示过的“告身”和“札付”,匣底还压着一份至关重要的文件,乡试文凭。 这东西相当于后世的“学位证书”,由浙江承宣布政使司衙门颁发,含金量极高。 林川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绵纸,目光落在那些朱红的大印和墨字上: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报送本年乡试中式生员若干名……” “据考核:宁海县生员林彦章,年二十有三,品行端方,文章粹美,今试列浙江乡试第三十五名,业经覆试无异,准入贡士之列。” “特给文凭,以昭褒奖。” 而在文凭的最下方,是一行让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特权说明: “准其服举人冠带,免除徭役,见本地守令不拜。” 落款时间是:洪武二十三年,九月初一日。 上面盖着那方鲜红的“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之印”,旁边还有主试官及各房考官的花押签名,密密麻麻,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官方权威。 除此之外,还有两封书信,字迹飘逸,是去年同科中举的同年写来的。 内容无非是报喜互吹,畅谈将来入京会试的憧憬,字里行间满是意气风发。 林川将告身、札付、文凭、书信一一摆开,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文书是真的,人设是对的,流程是合规的,但现在还有一个最大的疑惑! 自己究竟是被谁打晕的?又是怎么穿上林彦章这身衣服的? 林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在复盘,复盘那个该死的白天。 当时在旸谷山脚下。 他亲眼看到那个书童,为了护住马车,被一个匪徒砍翻在地,鲜血溅了三尺高。 那是真杀人,不是演戏。 紧接着,林川感到后脑勺一阵剧痛,像是被闷棍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究竟是谁干的? 真正的林彦章究竟是死是活?身在何处?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还是单纯的巧合? 如果是局,那幕后黑手是谁? 自己这个冒牌货,究竟是一枚弃子,还是一把借刀? “不想了,现在的线索太少。” 林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所有文书重新收好,锁进匣子,然后塞到了床底下的暗格里。 无论真相如何,破局的关键点只有一个,找到那群劫匪! 自己是亲眼看到劫匪杀人的,那群人的装束、口音、行凶手法,都是线索。 只要找到他们,顺藤摸瓜,就能搞清楚白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能搞清楚真正的林彦章去了哪里。 “查案抓人,这是典史的活儿。” 林川脑海中浮现出典史刘通的相貌。 此人负责全县治安捕盗,虽然是个不入流的杂职官,但在黑白两道通吃,手段极狠。 “明天接风宴是个机会,得好好跟这位刘典史套套近乎。” 事关自己的未来,林川不敢马虎。 第8章 接风宴 翌日,夜幕低垂。 江浦县城内最大的销金窟“迎宾楼”早已被县衙包下。 二楼的天字号雅间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派官场特有的热闹景象。 这是知县吴怀安为新任主簿林彦章,也就是现在的林川,设下的接风宴。 这顿饭,吃得不仅是酒菜,更是江浦县未来的权力格局。 座次极为讲究,透着一股森严的秩序感。 主位之上,自然是本县的“土皇帝”,知县吴怀安。 左手尊位,坐着那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老油条”县丞赵敬业。 右手次席,便是咱们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主簿林川。 而坐在末席陪坐的,是典史刘通。 至于外间的大堂,三班六房的书吏、捕头王元那些不入流的角色,正推杯换盏,喧闹声隐隐传来,更加衬托出这雅间内令人窒息的尊卑秩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吴知县放下手中的青瓷酒杯,白净儒雅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开口道: “林主簿,听你口音,软糯温润,倒像是江南水乡来的,不知仙乡何处啊?” 看似随意一问,实则在进行籍贯核查。 林川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自然地放下,恭敬答道: “回禀县尊,下官乃浙江台州府宁海县人士,海边小县,让大人见笑了。” “哦,宁海县,好地方啊!依山傍海,人杰地灵。” 吴知县点了点头:又问道:“此番从宁海赴任,路途遥远,是走的哪条路?途中可还顺遂?”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是在考察林川对路线的熟悉程度,也是在试探他是否与其他人有过接触。 林川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当即对答如流:“回禀大人,下官走的是水路,自杭州府入大运河,一路北上,不料行至半途,忽遇连日暴雨,江面水涨,舟船耽搁了数日。” “下官心忧任期,只得于书童在六合县提前下船,雇了车马,这才赶到江浦。” 这番话里林川藏着两个心眼: 第一,风雨耽搁,解释了为什么行程时间对不上。 第二,改走陆路,最大限度解释了为何没在浦子口码头官驿留下记录,也减少了与其他官员碰面的机会。 (明朝官员南北往来过江,必走浦子口,而浦子口正是江浦县管辖,一查便知) 只要没人能证明他不是林彦章,那自己就是林彦章! “原来如此,这几日的秋雨,确实是大了些,江上风浪也急。” 吴知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醋鱼,漫不经心地问道:“林主簿如此年轻,便已高中举人,实在是少年英才,不知是哪一年中的式?师从何位大儒啊?” 林川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搞学历背调查户口呢? 面上却愈发恭谨:“下官惭愧,乃是洪武二十三年中的举,至于恩师……乃宁海县学的一位老教谕,姓陈,早已致仕还乡,躬耕垄亩,声名不显,怕是入不得大人的耳。” 中举的年份,告身和文凭上都有,绝不能错。 至于师承何人,这却是文书上没有的,林川不敢冒认什么名满天下的大儒。 万一吴知县跟那位名人有交情,或者问几句那个名人的私密习惯,自己岂不是当场暴毙? 编个退休老教师,死无对证,这才是标准答案。 “洪武二十三年……” 吴知县听到这个年份,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羡慕,又似是感慨。 他长叹一口气,说道:“林主簿啊,本官当真是羡慕你,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名登贤书,踏入仕途,不像本官,蹉跎了半生岁月啊!” 说着,吴知县端起酒杯,自嘲地笑了笑:“想当年,洪武三年乡试,本官第一次下场,那时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意气风发,觉得这天下大可去得,结果却是名落孙山。” “谁曾想,这一落榜,竟是等了十多年!洪武六年,朝廷罢停科举,本官便在乡间教书度日,心如死灰,直到洪武十七年,圣上开恩,重开科场,本官才算侥幸得中,从落榜到中举,整整十四年光阴啊!” “林主簿,你这是比本官……少走了十几年的弯路啊!” 一旁的赵县丞连忙劝慰道:“县尊言重了,您这是大器晚成,厚积薄发,如今您身居一县父母,造福一方,正是朝廷栋梁,林主簿虽年少得志,但前路漫漫,还得仰仗您这等前辈多多提携才是。” “提携是自然。” 吴知县摆了摆手,原本有些颓丧的神情陡然一肃,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视全场: “但本官也要把丑话说在前头,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平生最恨贪官污吏!林主簿,还有老赵、老刘,你们都给本官记住了,千万别以为山高皇帝远,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大明律法森严,更有陛下亲颁的《大诰》悬于头顶,每年都有巡按御史代天巡狩,别看他们品级只有七品,但那手里可是拿着尚方宝剑的!” 听到“巡按御史”四个字,林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巡按御史是什么,那是悬在所有地方官头顶的一把利剑! 这些由都察院派出的监察官,品级虽不过正七品,却被赋予了“代天巡视”的无上权威。 他们的监察对象,上至各省的布政使、按察使等封疆大吏,下至州县的知县、主簿、典史,乃至地方的豪强乡绅,无所不包。 只要发现有“贪腐、失职、僭越”等问题,巡按御史便可直接上本弹劾,甚至有权就地封存官印,将犯官锁拿进京。 自己的冒官之事,若是被这等人物查出蛛丝马迹,那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林川心神不宁之际,吴知县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夹起一颗盘中的肉丸,继续说道:“本官也是穷苦出身,侥幸得了功名,才有了今日,所以,我最是见不得那些鱼肉百姓的贪酷之辈,咱们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为官一任,定要对得起头上的乌纱,对得起黎民百姓。” 许是说话时分了神,或许是筷子没夹稳,那颗圆滚滚的肉丸,竟从吴知县的筷子间滑落,掉在了满是油污的桌面上,又滚落到了地上。 地板虽还算干净,但毕竟也是人来人往踩踏之地,沾了不少灰尘。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一旁的赵县丞和刘典史都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川也惊呆了,看着地上那颗沾满了灰尘的肉丸,心想要不我去叫小二来收拾了吧,或者干脆换一盘? 可接下来吴知县的举动,让他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吴知县愣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惋惜之色,随即,竟不顾自己知县大老爷的身份,直接弯下腰,在桌子底下摸索起来。 很快,他便用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将那颗脏兮兮的肉丸重新夹了起来。 吴知县甚至没有叫人拿水冲洗,只是用自己的官袍袖口随意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在林川惊恐的目光中,竟将那颗肉丸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咕嘟。” 林川清晰地听到了旁边赵敬业吞咽口水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吴知县才仿佛没事人一样,抽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 “可惜了,可惜了,一粒米,一滴汗,百姓种地不容易,不可浪费,让诸位见笑了。” 第9章 江浦县草台班子 林川惊呆了。 原以为,一个能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到知县位置的人,多少会有些官僚的习气。 没想到,这位吴知县竟能将节俭奉行到如此地步。 联想到他之前那番“穷苦出身”、“痛恨贪官”的言论,一个清正廉洁、爱民如子的好官形象,瞬间在林川心中高大起来。 有这样一位上司,自己日后的日子,应该会好过许多。 想到此处,林川心中稍定,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真诚的敬佩之色。 “县尊高风亮节,令下官汗颜!” 赵敬业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起身,一脸羞愧地拱手:“下官往日里不知节俭,今日见县尊之行,如醍醐灌顶,受教了!” “县尊大人简直是我们的楷模啊!”刘通也跟着附和。 林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动,也连忙起身,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敬佩: “大人言传身教,下官铭记于心!” 吴知县摆了摆手,笑得一派谦和,仿佛刚才吃的不是地上的肉丸,而是王母娘娘的蟠桃。 席间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反而变得更加融洽。 酒阑人散,亥时三刻。 知县吴怀安以“不胜酒力”为由,早早地便在一众吏员的搀扶下回了后衙,临走前还极其亲民地嘱咐大家不要浪费粮食,把剩下的酒菜打包分给值夜的班头。 此时,迎宾楼门口,冷风一吹,众人的酒意醒了几分。 林川站在台阶上,目光锁定了正在剔牙的典史刘通。 虽然典史只是个“未入流”的杂职,比不得林川这正九品的朝廷命官,但这刘通手里握着刀把子,在县里是个实权派。 林川初来乍到,哪怕官大一级,也得先礼后兵。 “刘典史,留步。” 林川负手而立,声音平稳。 刘通正准备爬上马背,闻言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他打了个酒嗝,醉眼在林川身上扫了一圈,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拱了拱手,敷衍道: “嗝……原来是林大人,不知大人唤住卑职,有何吩咐?若是想去勾栏听曲,老刘我倒是熟门熟路……” 林川眉头微皱,避开了那股喷面而来的酒气,沉声道: “听曲便免了,本官只想问问,日前在旸谷山截杀本官的那伙贼匪,可有眉目了?我那书童死得凄惨,那是本官从老家带出来的人,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本官心中难安,刘典史既然掌管刑名,不知查得如何了?” 这一番话,林川说得软中带硬,既表明了受害者的焦急,也端出了上官问责的架子。 听到“查案”二字,刘通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刀肉般的惫懒。 他摆了摆手道:“哎呀,林大人呐,这事儿……急不得!急不得啊!” 刘通拍着胸脯,把胸口的肥肉拍得啪啪作响:“卑职办事,您还不放心吗?我已经派了最精干的捕快去摸排了!只是那伙贼人……狡猾!太狡猾了!没留下丝毫痕迹……踪迹追寻难啊!” “难?”林川眼神微冷:“光天化日截杀朝廷命官,便是再难,也得有个交代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刘通借着酒劲,身子一歪,差点撞到林川身上,大着舌头道:“大人您放心,只要他们在江浦地界,就是钻进耗子洞,我也能把他揪出来!今儿喝多了,头疼……改日,改日卑职定当去官舍向大人详细禀报!” 说完,也不等林川再开口,在两个随从的搀扶下,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背,一夹马腹,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夜色中,连句像样的告退都没有。 看着那东倒西歪的背影,林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真是个废物! 这就是他对这位江浦县典史的评价。 刚才那番话,全是推脱之词,翻译过来就是三个字:没头绪,或者更直白点:没当回事。 指望这种只会喝酒吹牛、满脑子勾栏听曲的货色去查那伙训练有素、心狠手辣的神秘杀手? 那还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既然县里靠不住,那是不是该往上捅? 大明行政体系严密,江浦县隶属于应天府(南京),应天府那是京畿重地,神捕名捕多如牛毛,若是将此事上报给应天府尹…… “不行。” 林川立刻在心里否决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这是一把双刃剑。 应天府介入,确实可能破案,但问题是,那一帮专业搞刑侦的高手来了,第一件事肯定是对自己这个“受害人”进行全方位的询问和背景调查。 万一来个神探,查出自己冒官之事…… 劫匪还没抓到,自己这个冒牌货先得被推出去斩首示众。 “林老弟,在想什么呢?” 林川进退维谷之时,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林川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县丞赵敬业不知何时站在了阴影里。 这位正八品的二把手,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眼神格外清亮,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酒桌上的醉态? “赵大人。”林川连忙行礼。 赵敬业摆了摆手,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老弟方才是在问刘典史那桩案子吧?” 林川点了点头,也不隐瞒:“正是,下官初来乍到便遭此大难,心中实在惶恐,想求个公道。” “公道自然是要讨的。” 赵敬业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老哥有句掏心窝子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大人请赐教。” 赵敬业指了指应天府的方向,轻声道:“老弟可是想过,若县里查不出,便上报应天府?” 林川心中一凛,这老狐狸难道有读心术?只能含糊道:“下官确有此意,毕竟人命关天……” “万万不可!” 赵敬业打断了他,斩钉截铁。 “为何?”林川故作不解。 赵敬业笑了笑:“林老弟,你虽是举人出身,但这官场里的弯弯绕,你还是太年轻了。” “其一,咱们江浦县乃是京畿附郭,天子脚下,考成法最为严苛,若是让上面知道,新任主簿刚进地界就被截杀,甚至差点丢了性命,这意味着什么?” 林川眼神微动:“意味着……治安不靖?” 第10章 大明体制内入职指南 “没错!” 赵敬业一拍大腿:“这便是守土失责!治下无方!此乃大大的污点啊!” “这案子要是捅上去,不仅刘典史要倒霉,县尊大人的每年的‘大计’(考核)也要受牵连,甚至连我这个县丞都要吃挂落,咱们整个江浦县衙的同僚,今年的考评都得是个‘下下’。” “到时候,林老弟你虽然是受害者,但也成了断送大家前程的扫把星,你说,这以后的日子,你还要不要在这衙门里混了?” 林川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就是大明版的“KPI考核”啊! 为了政绩,为了年终奖,为了不被扣分,所以要把问题“内部消化”,哪怕是谋杀朝廷命官这种大案,也要尽量捂盖子。 这就是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 林川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且后怕的神情:“多谢赵大人提点!下官……下官险些铸成大错,连累了诸位同僚!” “哎,咱们是自家兄弟,我不提点你谁提点你?”赵敬业满意地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随后,他又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刀:“而且啊,老弟你也别太指望刘通那厮。” 赵敬业朝着刘通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眼中不屑:“那家伙原本就是个市井无赖,大字不识一筐,哪里懂得什么断案?平日里除了鱼肉乡里,正事一件不干,他能坐上这个典史的位置,而且一坐就是五年,你道是为何?” 林川心中一动,配合地问道:“为何?” 赵敬业左右看了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因为他的亲姐姐,便是咱们吴县尊的夫人。” 原来是小舅子! 怪不得! 林川恍然大悟,难怪这刘通满身匪气却能掌管刑名,敢对自己这位上官如此敷衍,吴知县对他的粗鄙行为视而不见。 这就是典型的裙带关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知县的小舅子当公安局长,这江浦县的治安能好才见鬼了。 “原来如此……” 林川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多谢赵大人推心置腹,下官……明白了。” 赵敬业点到即止,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明白了就好,案子嘛,慢慢查,不急,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老弟你说是不是?” 说完,赵敬业拱了拱手,转身踱步离去,深藏功与名。 林川站在原地,看着赵敬业那略显佝偻却步伐稳健的背影,又看了看吴知县离开的方向,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想。 “吴知县,莫不是个影帝?” 一个在官场混了十几年的知县,一个能包下全城最大酒楼请客的主,会在乎一颗掉在地上的肉丸? 这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是个真圣人,清廉到了骨子里。 第二,他是个真奸雄,这演技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他在立人设,立一个“清正廉洁、爱民如子”的金身! 真是细思极恐! 林川心中原本刚刚建立起的一丝“遇到好上司”的庆幸,瞬间烟消云散。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县尊是影帝,想立清官人设。” “县丞是老油条,只想捂盖子保政绩。” “典史是关系户,更是知县的小舅子,有恃无恐。” 这江浦县衙的领导班子,简直就是个草台班子。 指望他们帮自己查清真相?不如指望那死去的书童诈尸。 “看来,这案子,只能我自己查了。” 林川紧了紧身上的衣袍,转身向官舍走去。 想要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官场活下去,想要搞清楚是谁要害自己,乃至是谁把自己摆到了这个棋盘上。 这一刻起,他谁也不能信! ..... 翌日,晨光熹微。 清晨的薄雾还没来得及从江浦县衙的青砖缝隙里散去,林川已经睁开了眼。 在这个没有闹钟、没有短视频、甚至连个像样的软枕头都没有的大明朝,生物钟成了唯一的求生工具。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榻上,盯着房梁看了三秒钟,确认自己还没死,也没穿回去,这才慢吞吞地翻身下床。 今天,是他正式上任的第一天。 在正式上任之前,林川得先去六科之一的吏房,领官袍印信。 朝廷有六部,县衙有六科,吏、户、礼、兵、刑、工。 这些部门的头头叫“典吏”,虽然不入流,没有品级,但大多是深耕本地、盘根错节的地头蛇。 吏科掌管本县吏员的选拔、考核与档案,也就是县衙的人力资源部。 典吏正是前天在赵县丞那儿见到的李典吏。 大概是因为那位长着“棺材板脸”的李典吏之前审查过林川的身份,以及昨晚接风宴吴知县确过了林川的“合法性”,吏房的办事效率比林川预想的要高。 “林大人,这是您的官袍、印信,以及由布政使司下发的告身副本,请点验。” 李典吏双手托着一个朱红色的漆盘,态度比前日在门口迎接时要恭敬了起码三个档次。 林川面色沉静地接过。 在大明朝,这身皮可不简单。 所有朝廷命官的官袍,皆由直属皇帝的内织染局统一监制,那可不是民间裁缝店能比的,那是国家级垄断企业,每一针一线都透着皇权的威严。 林川领到了两套。 一套是公服,翠绿色的罗袍,圆领右衽,穿上后袖宽三尺,走路带风,活脱脱一个仙风道骨的文臣模样。 最重要的是前胸后背那块“补子”,金线彩丝绣成的一对黄鹂。 看着那两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黄鹂,林川内心忍不住开启了吐槽模式: “九品官,补子绣黄鹂,虽然位卑权重,但这补子倒是挺萌的,放到后世,这就是职场里的基层主管绿卡,走在街上,除了那几个穿红戴绿的大佬,谁见了我都得喊声爷。” 另一套是常服,青色的窄袖袍,配上那顶前低后高、两侧插着如意翅的乌纱帽。 当林川在官舍的铜镜前穿戴完毕,腰间束上那条乌黑的牛角带,挂上药玉佩饰时,他看着镜中那个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的年轻人,竟感到了一种莫名的陌生。 气质这东西,三分靠长相,七分靠装逼,剩下九十分全看这身制服。 这一刻,他不再是省档案局里那个天天跟故纸堆打交道的社畜林川,而是大明应天府江浦县的正九品主簿,林彦章! ..... 第11章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 林川办公的地方叫主簿廨,在县衙中轴线的西侧,紧挨着兵房和刑房。 如果说县衙是一个巨大的运转机器,那知县是CEO,县丞是执行官,而主簿就是这个机器的“首席运营官”兼“数据管家”。 主簿管什么? 文书、户籍、仓库、监狱。 简单来说,全县谁家生了娃、谁家田产变了、仓库里还有多少米、牢房里关了几个倒霉蛋,全都得在主簿这里过一遍。 这哪是主簿,简直是掌握了全县生命线的“大数据主任”。 进入主簿廨,一股浓郁的墨香混合着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卑职参见林大人!” 屋子里,五六名书吏早已垂手而立,见林川进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为首的一人,年约五旬,长着一张圆滚滚的福相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极好说话。 此人叫孙祥,是户房的典吏。 别看典吏不入流,但这孙祥在江浦县衙混了十五年,妥妥的“地头蛇”,全县的黄册(户籍)和鱼鳞图册(田产),都在他脑子里记着。 “孙典吏,免礼吧。” 林川径直走到正中央宽大的黑漆办公桌后,稳稳坐下。 孙祥赔笑着走上来,拍了拍手,身后两名书吏立刻抬着三个沉甸甸的箱子沉声放下。 “大人,前任主簿任上的所有钱粮出纳、户籍黄册、刑名卷宗,皆在此处了。” 孙祥指着箱子,笑得一脸谄媚:“前任因罪革职,走得匆忙,这些账目虽然繁杂了些,但下官已经大致梳理过了,大人只需大致过目,在《交割文册》上画个押,这权限……嘿嘿,就算交接过来了。” 林川垂下眸子,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 孙祥的意思很明白:大家都是混口饭吃,前任挖的坑,咱们埋点土,您签个字,咱们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种职场套路,林川太熟悉了。 前世在省档案局,每年审计的时候,下属单位送来的材料全是这种调调。 但这里是大明,是朱元璋杀官如割草的洪武朝! 在这种时代,敢随随便便在没看清的账本上签字,那不是大度,那是给刽子手递刀子。 “不急。” 林川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伸出修长的手指,随手从箱子里抽出一卷《洪武二十四年夏税实征册》。 他没有急着看数字,而是先看了看封皮的装订,又伸出食指在纸张的边缘摩挲了一下,最后甚至凑近鼻尖闻了闻。 孙祥的笑容僵了一瞬。 “孙典吏。”林川翻开账本,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卑职在。” “根据《大明会典》,新官到任十日内,需造具《交割文册》,将前任未完之事详细列举,这份文册里,‘未征之赋税’这一项,怎么空了半截?” 孙祥心头猛地一跳,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讪笑道:“大人好眼力,只是前任主簿事出突然,账目实在凌乱,下官正带着兄弟们连夜梳理,想必……想必过几日就能补全。” “过几日?” 林川放下账册,抬头盯着孙祥:“孙典吏,梳理旧账,确是辛苦,不过,规矩就是规矩,圣上设此交割制度,为的便是厘清权责,避免前后任官员因账目不清而相互推诿,致使公务废弛,你我食君之禄,自当恪尽职守,不能因一时之繁琐,而违了朝廷的法度,给日后留下隐患,你说是也不是?” 孙祥的腿肚子明显抖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对大明官场的审计流程如此熟悉,一张口就是朝廷法度和规矩。 这哪是刚入职的新丁?简直是监察院退下来的老油条啊! “卑职……卑职不敢!”孙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带了哭腔:“林大人恕罪!实在是……实在是前任留下的一些账目,牵扯到了县里的……一些贵人,下官人微言轻,不敢乱写啊!” 林川心中冷笑。 果然,任何时代的账本背后,都藏着一张关系网。 他重新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平静地问道:“此卷所记,城东李家庄尚有三十七户税粮未缴,总计一百二十石,为何只有‘待催’二字,却没有催缴文书的存根?这李家庄,是什么龙潭虎穴,连县衙的差役都进不去?” 孙祥擦了擦额头的汗,吞吞吐吐道:“大人有所不知,那李家庄的李大户……是县丞赵大人的远房表亲,前任主簿在位时,也是……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林川合上账本,发出一声轻响。 原来是赵敬业的人。 那个昨晚还在酒桌上跟他称兄道弟、教他“官场哲学”的老油条,背地里却留了这么大一个坑等他跳。 如果林川今天签了字,这三十七户的一百二十石税粮就成了他的责任。 补不上,他就是失职; 去硬收,他就得罪了县里的二把手。 这哪是交接工作,这是在玩“击鼓传雷”。 “孙典吏,你莫要误会,本官并非有意刁难,也无意追究前任的是非,只是,这交割之事,关乎你我二人的身家性命。” 林川换上了一种温和的口吻,亲自起身将孙祥扶了起来。 “你想想,若今日我草草画押,日后巡按御史下来查账,发现这笔亏空,追问起来,这责任,是我担,还是你担?” 顿了顿,林川声音愈发沉稳:“《大诰》有云:官吏交接,隐匿实情者,罪加一等,你我皆是奉公之人,何苦为了些许人情,将自己置于法网之中呢?”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出了利害关系,又将孙祥拉到了和自己“同一条船”上。 孙祥听得心中一凛,后背发凉,瞬间明白,眼前这位林主簿,不是在找茬,而是在自保,同时也是在提醒自己:别想把烂摊子甩过来,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大人教训的是!是小人糊涂了!” 孙祥的腰立刻弯了下去,态度比之前恭敬了十倍不止:“小人这就去查明缘由,将所有未清之事,一一列明!” “如此甚好。”林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账册递还给他,语气也缓和下来:“本官初来乍到,县中许多事务尚需仰仗孙典吏这样的老人,只要我们都按规矩办事,把账做平,把事做清,上不负朝廷,下不负百姓,你我自然都能安稳,日后若有不明之处,本官也少不得要向你请教。” 一番话,有敲打,有安抚,有拉拢。 孙祥彻底没了脾气,心中对这位年轻主簿的轻视之心也荡然无存,只剩下敬畏。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新来的林大人,看着年轻温和,实则是个行事稳健、滴水不漏的厉害角色! 不愧是二十岁出头便高中举人的聪明人! “小人不敢当‘请教’二字,大人有任何吩咐,下官定当尽力去办!”孙祥连连保证道。 为官之道,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哪怕他是不入流的小吏,更何况自己还是冒牌的官员。 一场无形的交锋,在平静的对话中悄然结束。 林川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却成功地让这位吏房的“地头蛇”明白了他的行事准则,为自己日后的工作,扫清了第一道障碍。 第12章 降维打击 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林川第一把火烧得极有艺术感。 连孙祥那种在县衙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都不得不低头服气,底下的几个书吏更是没了脾气。 他们原本还想着这位年轻的主簿不过是仗着举人身份来混个资历,没曾想人家张口就是《大诰》闭口就是审计流程,那副稳如老狗的姿态,活脱脱是个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 然而,服气归服气,摆在林川面前的烂摊子依然触目惊心。 主簿廨内,各色文书、账册、黄册堆积如山,几乎要把房梁压垮。 虽然明面上按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归了类,但也仅仅是归了类。 这就好比你把一万件衣服丢进六个大篮子里,虽然知道袜子在哪个篮子,但真要找那只破了洞的左脚袜子,你还得把整个篮子翻个底朝天。 此时的主簿廨,书吏们忙得脚底冒烟,几个人围着一堆户房的文书翻得满头大汗。 “不对啊,这洪武十二年的夏税账怎么找不到了?” “刚才明明在这儿,是不是被刑房那边的卷宗压住了?” “哎哟,谁把这徭役册塞到秋粮账里头了?” 林川坐在首位,看着这群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故纸堆里扑腾,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碎末茶叶,心中一阵嫌弃。 “就这效率,要是放在后世档案局,主任早就把桌子掀了,这哪是办公,简直是在玩找你妹!”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踱步到那堆乱如乱坟岗的文书前,叫停了众人:“都停手吧!” 众书吏愣住了,纷纷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位新上司。 “你们这么查,查到洪武三十年也查不清楚。” 林川随手捡起一卷混杂在户房堆里的刑房囚册,丢回给旁边的书吏:“我教你们个法子,能让你们找账如探囊取物。” 他前世是国考选调生,在省档案局干到了正科级实职,这种整理故纸堆的工作对林川来说,简直就是顶级满级大佬回新手村屠杀。 “都听好了,第一步,按房分堆。” 林川直接下场,随手在乱糟糟的文书堆里抓起一把,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边分拨一边念叨: “这是户房夏税账,归左边第三堆;这是刑房囚册,归右边第二堆;这是吏房交割文卷,后面去……” 他落手极快,几乎是瞥一眼封皮甚至仅仅是纸张的厚度,就能精准分类。 几个呼吸间,原本乱成一团的地面,瞬间被理出了六个清晰的方阵。 书吏们看得目瞪口呆,这手速,这眼力,简直神了! “第二步,每房分‘子目’。” 林川指着户房那一堆,对孙祥说道:“孙典吏,同一房的文书仍有细分必要,钱粮就是钱粮,户籍就是户籍,去,找些木签子来,每堆文书前插一根,写上‘户房-钱粮-夏税’,以后谁要是再把徭役簿塞进税粮账里,本官就让他把那卷账本吃下去。” 最让书吏们感到震撼的,是林川接下来的神操作。 “分类只是基础,找得到才是本事。” 林川敲了敲桌子:“去,拿笔墨来,本官要定检索规矩。” 为了不惊世骇俗,林川没有用现代的阿拉伯数字,而是采用了大明书生都烂熟于心的《千字文》。 “从今日起,每卷文书封面右上角,统一编号,格式为:房号-千字文号-卷号。” 林川现场演示,提笔在一卷账本上写下:“户-天-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户房钱粮类第一卷,便是天字号,给每卷文书脊部贴一张签帖,写明内容,这样,卷宗堆叠在一起时,你们不用翻动,斜着眼一瞟,就知道哪卷是哪年的账。” 书吏们对视一眼,眼神中渐渐浮现出一种狂热,这法子……太绝了!以前他们查账得靠记忆和运气,现在只需要看那一排“天、地、玄、黄”就行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造目册。” 林川的话语掷地有声:“孙典吏,你带人造细目底簿,左边写编号,中间写文书名称和经手人,右边写摘要,而本官手里,会留一份总目册。” 他扬了扬手中的白纸:“本官要查哪笔账,只需翻开总目,见是在‘户房天字类’,你们直接按编号取卷,十息之内,必须送到本官案头。” 随着林川的一条条指令下达,原本菜市场似的主簿廨,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书吏们不再奔跑呼喊,而是各司其职。 裁纸的、贴签的、抄录目册的,整个主簿衙门像是一台涂满了润滑油的精密机器,发出了极度舒适的运转声。 下午时分,江浦县的“大数据中心”初具规模。 孙祥亲自捧着新造好的细目册,走到林川跟前,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先前的敬畏变成了彻底的崇拜。 “林大人……真乃神人也!”孙祥啧啧称奇,指着那一排排整齐划一、插着木签标引的文案架。 “方才赵县丞那边要查前年遵教乡的赋税存根,换做以往,卑职起码得找上半个时辰,今日小吏按着大人的‘天字号’检索,不到二十息就取了出来,赵大人当时那表情,像是见了鬼一般!” 另一名书吏也赶忙凑过来,满脸兴奋:“林大人,这法子好哇!尤其是那个‘借阅登记簿’,谁拿走了卷宗、什么时候还,写得清清楚楚,往后要是账本丢了或者是谁想私自篡改,一查底簿便知,咱们这些办事的,再也不用担心替人背黑锅了!” 一时间,主簿廨内马屁如潮,但这马屁拍得真心实意。 书吏们看着这位坐在首位、气定神闲的主簿大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位林大人,不仅有官威,他是真的懂行啊! 在这位“技术流”领导手下干活,不仅效率高得吓人,最重要的是安全感满满! 林川呷了一口热茶,看着井然有序的办公室,心中微微一哂。 “在大明朝搞信息化建设,这种成就感确实比写PPT强多了。” 再次翻开那本由自己亲自执掌的总目册,林川心中舒爽。 当这些乱账被理顺的那一刻,县衙里所有被掩盖的肮脏、所有的利益纠葛,都将无处遁形。 这种专业的降维打击,才刚刚开始! 第13章 在大明,骂人也是一种消费 “咚!咚!咚!” 主簿廨内,林川正研究着卷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鼓声,震得窗户上的浮尘簌簌而下。 “击鼓鸣冤?” 林川眉头一挑,前世作为档案局精英,只在故纸堆里见过这玩意的记载,实地体验还是头一遭。 旁边一个正贴签的书吏撇了撇嘴,头也不抬:“咱们江浦县呐,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敲鼓的,县民彪悍,喜爱私斗,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告状,官司比锅里的米都稠。” 林川心中好奇,想去前头看看这古代版“人民法院”是如何运作的,于是随手扯了个“核对案件卷宗”的由头,袖着手,慢悠悠地溜达到了前衙大堂。 县衙门口,场面堪比后世挂号处,黑压压的一群老百姓排成长龙。 江浦县的百姓确实彪悍,个个瞪着眼、红着脖子,手里攥着状纸,不像是来告状的,倒像是来约架的。 然而,大堂之上,明镜高悬,却空无一人。 “诸位,散了吧!” 典史刘通剔着牙,斜靠在朱红大柱上,没精打采地挥了挥手:“县尊老爷旧疾复发,今日不能开堂,有冤的先憋着,等老爷贵体康健了,再来不迟。” 林川站在偏门前,听得暗自吐槽。 “贵体康健?昨晚那顿接风宴,吴怀安这老小子左右开弓,吃得比谁都欢,这会儿估计正窝在小妾怀里宿醉未醒,在后衙挺尸呢。” 不过这一觉睡到下午,确实挺过分的。 老百姓们一听,顿时炸了锅。 这江浦县民风确实硬气,当场就有不少人开骂了。 “又病了?上月说偏头痛,上周说腿抽筋,这县尊老爷是纸糊的吗?” “可不是!我为了这桩侵占田产的案子,连着等了三天,眼看着兜里的盘缠都要花光了,他倒是病得稳当!” 就在这一片骂骂咧咧声中,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格外刺耳、甚至带着几分快活的声音: “哎哟,我看呐,县尊老爷这是昨日在迎宾楼接风,山珍海味吃伤了胃!听说那酒菜剩下的都能喂饱半条街的流浪狗,老爷这肚子忙着消受福报,哪有空装咱们这些小民的冤屈?要我说,老爷这身子骨,怕是早晚得病死在酒缸里哟!” 空气,瞬间死寂。 刘通的动作僵住了,慢慢放下剔牙的手,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紫青。 说话的人叫张二赖。 这张二赖在江浦县也算是个名人,年轻时在市井里混过青皮,虽然现在干正经买卖了,但那身痞气和那张贱嘴却一点没变。 “你说什么?”刘通慢慢放下剔牙的手,狠狠瞪去。 吴知县可是他亲姐夫,更是他在江浦县横着走的招牌!竟敢有刁民辱骂姐夫!当真找死! “我说……县尊老爷大吉大利,早日康复!”张二赖见势不妙,想滑跪。 “现在说吉祥话,晚了!” 刘通大怒,指着张二赖喝道:“好个刁民!公然诽谤县尊,目无王法!王捕头,把他给我拿下,关进大牢!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跟你的嘴一样硬!” “哎!刘大人!使不得啊!我就是说句玩笑话……哎哟!” 王捕头几个箭步冲上去,锁链哗啦一声,像拖死狗一样把张二赖往刑房拽去。 张二赖被押走时,正好经过林川所在的侧门。 按照规矩,犯人入狱,主簿这边是要登记名目的。 王捕头停下脚步,对着林川拱了拱手:“林大人,这刁民张二赖在门口辱骂县尊,刘大人交代,先关进去醒醒酒。” 林川面色沉静,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回到主簿廨,他没有去登记,而是从书架底层抽出了一本厚重的《大明律》。 作为前世的档案局精英,查阅文献、严谨考证是他骨子里的习惯。 “辱骂本属长官……” 林川的指尖在发黄的纸张上快速滑动,忽然停住。 “凡部民骂本属长官者,杖一百,必须其长官亲闻,乃坐其罪。” 林川盯着“并亲闻乃坐”这五个字,嘴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这是个逻辑Bug啊,张二赖是在县衙大门口骂的,而吴怀安正缩在后衙被窝里,除非吴知县有顺风耳,能隔着三道院子听见门口的闲言碎语,否则按照律法,这‘亲闻’二字根本不成立。” 没有长官亲口确认,仅凭旁人告发或者间接证据,这罪名很难坐实。 但林川也清楚,在大明基层的潜规则里,知县的小舅子说你骂了,你就是骂了。 法律是讲逻辑的,但刘通不讲。 “这一百大杖,用的大荆条,真要打下去,这张二赖怕是要去见他祖宗了。” 林川叹了口气,虽然也觉得这张二赖嘴确实欠,但这种滥用私刑的行为,让他这个现代灵魂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林川还是没忍住,打算去大牢视察一下。 作为主簿,监督监狱和囚犯名册是他的本职工作,刘通也挑不出理。 还没走到大牢门口,却见几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阴暗的入口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一瘸一拐,裤子后面全是血迹,脸色惨白,但神情异常乖巧,见了谁都点头哈腰。 “张二赖?”林川愣住了。 这么快就放了? 跟在张二赖后面的是个中年捕快,三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一副苦瓜脸,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硬的劲头。 这人叫王犟,在衙门里是个异类,人如其名,脾气又臭又硬,干了快二十年捕快还是个最底层的。 “林大人。”王犟停下脚步,机械地行了个礼。 “他这是……怎么回事?”林川指着张二赖问道。 张二赖见了林川,竟然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那声音听着都疼:“多谢大人关心……小人以后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小人这就回家,给县尊老爷供个长生牌位。” 说完,他在两名同乡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跑了,那背影活像被狼撵了。 林川看向王犟:“刘典史气消了?” 王犟沉默了片刻,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气没消,但钱够了。” 林川眉头一皱:“钱?” 王犟自嘲地笑了笑,那副苦瓜脸显得更加苦涩:“林大人是读书人,又是新来的,不知道这牢里的门道,张二赖在里面挨了十棍,不是《大明律》里的杖刑,是咱们江浦县衙的‘消灾棒’,刘典史发了话,想要全着身子出去,得看诚意。” “张二赖这厮虽然嘴贱,但还没活腻歪,他让亲戚当了两亩水田,凑了三十两银子的保命钱交给王捕头那儿,刘典史拿了钱,亲自在卷宗上改了笔录,说张二赖那是‘酒后失言,无意冒犯’,这才摆摆手放了人。” 林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还能这样玩? 吴知县在后衙“生病”,王捕头在前面抓人,刘典史在后面收钱,一张口就是三十两银子,这业务熟练得让人心疼。 这哪是衙门,这分明是一条成熟的、分工明确的官场绑架勒索一条龙产业链! “这种事,没人管吗?”林川下意识地问道。 王犟抬头看了看天边最后一丝余晖,眼神里满是荒诞讥讽: “管?只要大牢里没死人,谁管他是张二赖还是李四?大人,您穿上这身绣着黄鹂的绿袍,不就是为了坐在这规矩上头吃口安稳饭吗?” 王犟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在黄昏中显得格外僵硬。 “一个在衙门底层混了十几年的老捕快,为什么敢对我这位新来的县衙三把手说这种掉脑袋的真话?” 林川嘀咕了一声,十分警惕。 这王犟是单纯的脾气犟,还是在投石问路? 第14章 被职场霸凌的大明神探 回到主簿衙门,屋里的灯火依然亮着。 虽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但由于林川推行了“千字文归类法”,那仍有书吏正干得热火朝天。 “林大人,散值了您怎么又回来了?可是有什么公文忘了?我给您找!” 一个身材瘦削、长着一对招风耳的书吏凑了上来。 这人叫李泉,外号“叨叨笔”。 这外号起得极有水平,在大明县衙,书吏的笔是用来写公文的,李泉的笔却是用来记录八卦的。 从林川上任的第一天起,这位李泉同志就展现出了惊人的肺活量,只要林川不喊停,他能从洪武九年江浦建县一直聊到京师权贵的花边野闻。 “李泉,帮我去吏房找一下快班王犟的档案。”林川吩咐道。 “大人,您打听那个王犟作甚?” 李泉一边把一卷卷宗塞进格子里,一边斜着眼观察林川的脸色:“那家伙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您要是想了解县里的情况,直接问卑职便是,这县衙里的猫腻,卑职闭着眼都能给您数出来。” 林川坐回主位,斜睨了他一眼:“哦?那你倒说说,这王犟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还在快班当个垫底的捕快?按资历,他早该带班了吧?” 李泉一听,眼珠子瞬间亮了,那是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信号。 他索性放下手里的活,凑到案台前,压低了声音:“大人您有所不知,这王犟啊,那是典型的命比纸薄,心比天高。” “王犟今年三十八,地地道道的江浦土著,大人您算算,洪武九年江浦建县的时候,他才二十三岁,正是第一批入职县衙快班的壮丁。” 李泉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那是真正的开国元勋级捕快,论资格,这县衙里除了已经告老还乡的,就数他最老,论本事,当年他在江浦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林川心头一动。 三十八岁,洪武九年入职,在任何一个单位,这种工龄长达十五年的老员工,本该是技术骨干或者中层领导。 “那他为什么连个捕头都没混上?” “嘿,这就是命了。” 李泉冷笑一声,朝着典史廨的方向努了努嘴:“王犟这人,出身猎户家庭,打小就在深山老林里跟畜生斗智斗勇,练就了一身看家本领,但他那脾气,也跟山里的野猪一样,只会横冲直撞。 前任捕头退下来的时候,按功劳、按威望,都该王犟接手,可那时候,咱们那位刘典史刚把亲姐姐送进知县大人的后房,刘典史一拍桌子,说王犟年老体衰,不堪重任,反手就把自己的小舅子王元给提拔成了捕头。” 嗯?王捕头居然是刘典史的小舅子? 这么一来,吴知县的小舅子刘典史,刘典史的小舅子王捕头,感情这江浦县衙的升迁逻辑,不是看你抓了多少贼,而是看你姐在谁的床上? 李泉喋喋不休,继续道:“王犟不服,当场跟刘典史顶了牛,差点没把刘典史那张胖脸给气歪了,打那以后,他就被边缘化了,什么累活、脏活、没油水的活全派给他。” “现在的捕头王元,见了他都得叫声王叔,可转头就能让他去巡最烂的街、抓最凶的匪。” “可别看他现在落魄,这王犟手里是有真功夫的!” 李泉说到了兴头上,唾沫星子乱飞:“大人您没见过他查案,那是真神了,他是猎户出身,一双招子比鹰还毒。 寻常捕快查案,看的是人证;他查案,看的是地气,草叶往哪边弯了,泥土的湿度变了没,脚印是深是浅,王犟打眼一瞧,就能断定嫌疑人跑了多久、背了多重的东西,哪怕是前天刚下过雨,只要有一丁点浅痕,他也能够顺藤摸瓜。” 林川听得入神,这种追踪术在现代叫“痕迹检验学”,但在洪武年间,这就是降龙十八掌级别的神技。 “还有呢?”林川追问道。 “还有更邪乎的。”李泉的声音又压低了三分:“他不仅能追活人,他还能跟死人‘说话’。 大人您知道,咱们县里的仵作大多是兼职的,平时杀猪,衙门有事了才过来比划两下。 可王犟不同,他能通过伤口的角度和深浅,直接断定凶手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有一回,他在案发现场发现死者指甲里有泥土和草屑,愣是带着人翻了三个山头,找到了第一案发现场,把在那儿埋尸的凶手抓了个现行! 甚至,王犟还能通过死尸上苍蝇聚堆的顺序,大致推断出死亡的时辰,这本事,卑职活了半辈子,也没见第二个人会。” 林川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捕快?这分明是‘大明版犯罪现场调查’啊!连法医昆虫学的都学会了?” 林川想起王犟那张苦瓜脸,那双看似颓废、实则冷厉的眼睛。 那样一个人,被压在底层十五年,天天看着典史刘通这种货色鱼肉乡里,心里得积压了多少怨气? “这么厉害的人物,就没人想过拉拢他?”林川故意问道。 “拉拢?谁敢?” 李泉叹了口气:“刘典史恨不得他早点死在哪个山沟里,赵县丞倒是想用他,可王犟那性子,连赵大人的面子都不给。 几年前,王犟破了一场牵连到应天府权贵的人命大案,结果功劳全被上面占了,他自己还因为‘不识大体’被罚了半年的俸禄。 从那以后,这王犟就寒了心,话越来越少,事儿照做,但绝不多说一个字,也就是看到百姓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忍不住刺挠两句。 就像今日的张二赖,要不是王犟在里面护着,那十棍消灾棒估计能直接把张二赖送去见阎王。” 李泉喋喋不休地说了快半个时辰,林川却一点也不觉得烦。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自己身陷的劫匪案,就像这黑夜一样,看不清、摸不透。 或许有人在背后盯着林川的脖子,想要他的命。 而他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唯一能依靠的除了前世的历史知识,就是得找一双能看破黑暗的眼睛。 一个被权力排挤、性格刚正、业务能力满级、且对现状极度不满的老员工。 这简直是老天爷亲手打包好、送货上门的顶级“工具人”啊! “王犟,王犟……不仅犟,还很强啊!” 林川嘴角微微上扬。 想要在这个吃人的官场闭环里凿开一条缝,光靠自己这个“伪装的主簿”是不够的。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被埋在土里多年,却依然锋利无比的快刀。 “李泉。”林川忽然开口。 “卑职在!”李泉赶紧止住话头。 “明天一早,你去把王犟叫到我这儿来,就说,本官新官上任,想请他带路,去视察一下当日我在旸谷山遇袭的现场。” 李泉愣了愣,随即露出一副“大人您真会找麻烦”的表情,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下了。 第15章 无法拒绝的条件 大明朝的公务员编制,看着光鲜,实则是座围城。 卯时点卯,酉时散值,朝六晚六,做六休一。 这作息放在后世,那是标准的血汗工厂,劳动仲裁局能罚得老板当场破产。 但在大明,这叫“为君分忧”。 今日休沐,不用去衙门坐班。 林川没睡懒觉,一大早就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官舍门口,手里捧着本《大明律》,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巷口。 他在等一条“老狗”。 辰时一刻,一道佝偻的身影准时出现。 王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衣,腰间挂着把连鞘都磨秃噜皮的腰刀,那张苦瓜脸像是刚从醋缸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熟人滚蛋”的丧气。 他站在台阶下,没进门,也没行礼,眼皮子耷拉着:“林大人找我有事?” 林川合上《大明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站着挺好。”王犟不动。 林川也不勉强,起身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帮我个忙,查旸谷山的案子。” 王犟嘴角扯动一下,那是嘲讽的弧度:“大人,查案是快班捕头王元的事,是典史刘大人的事,卑职就是个巡街的,管得宽了,容易折寿。” 这老小子,怨气比乱葬岗还重。 林川笑了笑,昨天他那个便宜手下“叨叨笔”李泉,把王犟的底裤都扒干净了。 这王犟在衙门里是条咸鱼,但在江浦县的下九流里,那就是教父,挑夫、船工、乞丐,见了他都得低头喊声爷。 “你是怕管得宽了折寿,还是怕再被刘通整得家破人亡?” 林川声音不大,却像根针,精准扎进了王犟的死穴。 王犟原本像死水一样的眼神,瞬间泛起波澜,藏在袖口里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林川绕着他踱步,像个正在解剖尸体的法医,语气冷静: “三年前,官银失窃案,你顺藤摸瓜,查到了刘通那家开在乡下的黑当铺,结果呢?证据刚到手,刘通反手扣了你一个‘勾结盗匪’的帽子,若不是赵县丞为了制衡刘通保了你一手,你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吧?” “房子被封了一半,俸禄被扣得精光,从那以后,你就学会了装聋作哑,当一条只会巡街的老狗。” 王犟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川。 这是伤疤,被林主簿连皮带肉地揭开了。 林川停下脚步,直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不信你甘心,你在等机会,一个能把刘通连根拔起的机会,或者……一个值得你卖命的价码。” 大明律例,皂隶、捕快皆属贱籍。 所谓贱籍,就是官方认定的“下等人”,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举,不得捐官,连穿绸缎都不行,这层皮一旦披上,就像是脸上刺了字,几辈子都洗不掉。 对于王犟这种有本事、有傲气的人来说,这就是插在心头的一根刺。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许久,王犟眼中的凶光慢慢散去,重新变回了那潭死水,只是水底深处,多了一丝疯狂。 “林大人,我是想弄死刘通,但我更想活着!” “如果您只是想弄清真相,找个心理安慰,那卑职不陪您玩命。” 林川眉毛微挑:“哦?说说你的想法。” 王犟道:“我要大人将此案定为大案,捅到应天府去,甚至捅到刑部,破案之后,还请林大人帮我向朝廷请功,我不求赏钱,也不求升官,想要林大人助我摘掉这身贱役的皮,给我儿子一个名正言顺读书、参加科举的机会!” “若成,我这条贱命,就卖给大人了!” 林川呼吸一滞。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预料到这个。 这个被官场霸凌了十几年的老男人,难怪他忍辱负重十几年,原来是为了寻机会让儿子脱离贱籍! 真是父爱如山啊! 朝廷确实有规定,为官府立特殊功劳,如破获重大案件、献重要军器、救驾等,可获“特旨免役”,直接脱籍并可能获赏赐。 若是能破获截杀主簿的命案,也算是重大案件。 但林川却犹豫了。 向朝廷请功? 这得把案子捅到刑部或者应天府去,定性为“惊天大案”才行。 可问题是,我特么是个冒牌货啊! 万一事情闹大了,引来应天府那些精得跟猴一样的刑名高手,我这层皮第一个就会被扒下来。 到时候别说请功,我俩得在菜市口手牵手吃断头饭! 但是,看着王犟那双孤注一掷的眼睛,林川知道,如果今天不答应,恐怕很难靠自己查出狸猫换太子的幕后真凶,自己的生命安全始终处于危险之中。 有王犟出手,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风险对冲,玩的就是心跳。 林川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肃穆:“向朝廷请功,乃县尊权限,变数太多,本官不能给你打保票。” 王犟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 “但是!” 林川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只要你帮我找出真凶,哪怕不用朝廷特赦,本官也有办法给你运作!异地落户也好,挂靠籍贯也罢,我林彦章把话撂在这儿:你儿子的科举路,本官保了!” 只要本官不死,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改个户口而已,在大明朝的官场逻辑里,这叫事儿吗? 王犟死死盯着林川,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主簿是在画饼还是玩真的。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在大明朝,没有比“儿子能参加科举”更大的诱饵了,这是他忍受了十几年屈辱、忍受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唯一念想。 “此话当真?”王犟声音微微颤抖。 “击掌为誓。”林川伸出手。 “啪!” 两只手在空中重重一击,达成合作。 …… 午后,旸谷山。 刚下过几场秋雨,山道泥泞不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叶和湿土混合的腥气。 林川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头上包着方巾,扮作游山玩水的书生。 王犟走在前头,手里拄着根随手砍来的竹杖。 一进山,这个在衙门里唯唯诺诺的老捕快,气场全变了。 他的背不再佝偻,眼神不再浑浊,鼻翼微微翕动,像是一头进了猎场的老狼,每一块肌肉都处于紧绷状态。 案发当日,刘典史带队上山,又是鸣锣又是呼号,恨不得让满山的鸟都知道官府来查案了。 王犟并未来现场,被刘典史派了巡街的活计故意支开了。 刘典史本以为手到擒来的命案能立功,结果几天下来毫无头绪。 这就尴尬了,不仅耽误了案子,还得罪了林川这个主簿。 第16章 这就叫专业! “就是这儿了。” 林川指了指前面一处相对平坦的山道拐角。 几天过去,雨水冲刷,加上刘通那帮人之前的胡乱践踏,现场早已面目全非。 原本溅血的树干光秃秃的,地上除了烂泥就是碎石。 林川心里也没底,这要是搁前世,这就是被严重破坏的第一现场,神仙难救。 王犟没说话,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捻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接着,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脸贴着地面,一点点地往前挪。 林川没敢出声打扰,这大概就是大明版的CSI现场勘查。 王犟时而拨开一丛杂草,观察草茎折断的茬口,时而盯着一块石头上的苔藓发呆,时而捡起一片枯叶,对着阳光眯眼细看。 这哪是查案,这简直是在搞考古。 林川袖着手站在一旁,静看专业人士操作。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日头偏西。 王犟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那张苦瓜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笃定的神色。 “林大人,这一块地,乱石压着泥,雨水冲刷得不匀,案发到现在,一共留下了二十三组踪迹。” “二十三组?” 林川心头微震。 他自问眼力不错,刚才扫视一圈,撑死也就看出了五六组杂乱的脚印,这老王是开了透视挂? 王犟没理会林川的惊讶,竹竿在泥地上轻轻画了一个大圈,将大半个现场囊括进去: “这其中十六组,是咱们县衙那一帮子废物留下的。” 他指着那些深浅不一、毫无章法的印记,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鄙夷:“看这步子,虚浮、散乱,受力点全在脚后跟,穿的是快班统一发的厚底麻鞋,这帮人上山不是来查案的,是来郊游的,十六个人,把这片地踩得像是被野猪群拱过一样。” 林川点了点头,公务员摸鱼,古今通用。 “还有这一组。” 王犟的竹竿移向路边一处相对干净的高地,那里有一个极其清晰的深坑,周围却没什么泥点子。 “那是咱们刘典史的脚印,看这深度和步幅,他那天就在这儿站着,估计是嫌泥脏,连林子都没敢进深,这废物除了这一双皂靴显眼,留下的全是干扰查案的烂摊子。” 林川暗暗点头,刘通是个贪生怕死又好大喜功的草包,这种货色,让他带队抓贼还行,让他去破获命案,他还没那个脑子。 王犟手腕一抖,竹竿点向山道中央几处被雨水泡得模糊的浅坑:“剩下的七个,才是正主。” “有三个劫匪,穿的是常年跑山的芒鞋,抓地极强,爆发力猛,你看这几个印记,落地重心全在脚掌,说明他们是冲出来瞬间就取了人性命,杀完人后,脚印迅速向密林消失,动作极其利索,这三个人,应是职业的贼寇。” 王犟的声音沉了下去,指着路中央一处发黑的泥土:“那是您书童倒下的地方,鞋印细窄,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另一组脚印,应是您的。” 林川看着那处黑土,心头微微一沉,当初自己亲眼看到书童被三个劫匪所杀! 自己被打晕后,就被人换了衣物就在书童尸体旁,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且惊悚。 “那剩下的两组脚印呢?”林川问道。 “那儿!” 王犟竹竿一指,点向路边那丛茂密的灌木。 那里距书童尸体倒地处约莫十几步,地势低洼,野草没过膝盖。 林川心头猛跳。 当初自己的确躲在那片草丛里! 王犟走过去,蹲下身,指着两处极其隐蔽的踩踏痕迹:“这是布鞋踩出的痕迹,鞋码大小……和大人您脚上这双倒是差不多,看这印记陷进去的深度,此人当时应该是趴在这儿,吓得够呛,脚趾尖把泥土都抠出来了两个坑,劫匪在外面杀人,他躲在里面愣是没敢出声,这倒是个命大的主儿,在这种必死之局里躲了过去。” 林川面不改色,心里却在给老王点赞。 专业,确实专业! 不仅看出了我的位置,连我当时抠地求生的心理活动都通过物理痕迹推导出来了。 若不是林川现在披着这身官袍,恐怕王犟已经要怀疑到自己头上了。 “但关键是,此人身后还有一个人!这就很有意思了!” 王犟眯起双眼,指着那个“布鞋脚印”后方约莫一尺半的位置。 那里原本有一层厚厚的落叶,此时被拨开后,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其稳健的印记。 “这人就在那个幸运儿身后,穿的也是布鞋,不过受力习惯和前面之人完全不一样,所以我判定这草丛里应该有两个人!” “不过,这里为何有拖拽的痕迹,这就很难懂了......” 王犟沿着草丛寻迹而去,发现疑点。 林川瞳孔微缩。 这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导演”! 当时自己躲在草丛里看戏,以为自己是观众,却没发现背后还站着个打闷棍的黄雀。 沉吟片刻,王犟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这里本有俩个人,其中一人隐在暗处,突然出手打晕了第一个人,你看这儿的杂草,有被身体压过的痕迹,却没多少挣扎的细纹,说明那人是一招制敌,准得吓人!” 林川只觉后脑勺隐隐作痛。 神探啊! 三言两语,就把当天的真相还原了七八成。 “那人打晕人后,往哪儿去了?”林川沉声问道,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只要找出那个人,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王犟沿着拖拽痕迹走了几步,摇了摇头:“踪迹很杂,他撤离的时候很专业,踩着碎石走,显然故意抹除了一些痕迹,而且经过雨水冲刷,踪迹难寻。” 林川长舒一口气,有些失望,但也算意料之中,起码心中的那一团乱麻终于理出了一根线头。 刘典史确实是个废物,他带队来只是为了蹭点功劳,在第一现场留下一堆烂脚印; 劫匪是路过的职业流寇,杀完人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但那个“第四人”不是! 那个人一直潜伏在自己身后,目睹了全程。 他那一记闷棍,不是为了杀人越货,倒像是故意为之! 那人究竟是谁!! “不过,大人,卑职还有发现!” 王犟突然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泥土,死死盯着那两枚深浅不一的布鞋印。 “这枚鞋印,针脚粗疏杂乱,混着稻草屑,前掌轮廓圆润,磨损不均。” 他指着草丛深处那一枚,语气笃定:“这是庶民穿的粗布鞋,穷人家纳鞋底,用的是旧布条、粗麻绳,针脚大,走线歪,为了省料还会掺稻草,一脚踩下去,深浅不一,边缘毛糙。” 接着,王犟又指向那一枚“导演”留下的印记:“但这枚,不一样!” 王犟眼中闪过精光:“针脚细密工整,间距不过半指,走线横竖对齐,成菱形网格,这是细棉线纳出来的新底子!而且鞋印深浅均匀,没杂质,只有细棉布的纤维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林川:“这种鞋底,讲究一个体面,穷苦百姓穿不起,干粗活的舍不得穿,这草丛里的两个人,穿的都是读书人的鞋!” 林川心头剧震。 其中一个脚印正是自己留下的,自己的布鞋是去年为了参加乡试刻意买的上等布料! 但另一个脚印,那个在背后打闷棍的神秘人,居然也是个读书人? 简直斯文败类啊! 王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 “大人,现场能看的就这么多,虽然雨水冲了大半,但这双鞋印是个突破口。”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要他在这一带活动,只要他那八寸脚穿的细布鞋还要沾地,卑职就能顺着这双鞋,把他从耗子洞里揪出来。” 林川紧了紧身上的青衫,目光冷冽。 起码现在知道了,那个想要他命的影子,是个穿细布鞋的读书人! “不急!”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有了鞋子大小和身份特征,这案子就不是死局!” 他看向王犟,眼神中多了几分激赏:“王捕快,辛苦了。” 王犟重重一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大人放心,只要大人答应的事儿不改,这江浦县的地界上,卑职就是您的眼,也是您的刀!” “好,本官必不负你!”林川郑重道。 只要这只老猎犬还在,离真相解开的日子就不远了! 第17章 重大发现! 回到官舍,林川把那身沾了泥星子的青衣一脱,整个人往那张硬邦邦的木榻上一瘫,脑子里像是煮开了一锅粥。 “细布儒履……” 他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幽幽地盯着房梁。 这可不是一双普通的鞋。 在大明朝,穿鞋是一门政治学,更是一道红线。 洪武大帝朱元璋为了去蒙元服侍影响,恢复华夏衣冠,彻底割裂与蒙元统治的文化联系,重塑汉民族的文化认同与封建等级秩序,他老人家把《大明律》当成《着装规范手册》来写。 庶民、商贾、技艺、步军……这些人只能穿皮札或者“革翁鞋”,违者治罪。 因为“靴” 已经成了 “胡服” 的代名词,是 “异族统治” 的象征。 而皮札的形制,恰好和蒙古靴形成鲜明对比: 蒙古靴是高筒、无札缚,方便骑射; 皮札是短筒、以皮条札缚至小腿,更适合农耕、步行,是汉人传统劳作鞋的改良版。 至于那种纳底细密、鞋面用上等细棉布缝制的儒履,那是读书人的特权,是“士”这个阶级的身份证。 在江浦县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能穿这种鞋,且穿得起这种鞋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起码是个秀才,还得是家里有几十亩良田、不用亲自下地干活的那种。” 林川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排查范围瞬间缩小了九成,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一个读书人,身手矫健,心理素质极强,还跟那一伙职业流寇有勾连。 这种人,大概率就藏在县衙里,或者就在县学的某个角落,此刻正披着那张斯文的皮,在暗处冷冷地盯着自己。 “如果凶手是衙门里的人,那他的动机是什么?” 林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为了钱? 自己这个穷书生有个屁的钱! 为了仇? 原主林彦章除了读书就是考科举,且是浙江人士,在江浦县哪来的生死大仇?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为了位子!或者是为了掩盖某种不能见光的“黑账”。 想到这,林川猛地想起主簿廨案头那堆积如山的账册。 如果是后者,那这主簿的位子,就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不能急,千万不能急!” 林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找捕头王元全城排查“细布鞋”的冲动。 王元是刘通的小舅子,刘通是知县的小舅子,这一家子就像是葫芦娃,打了爷爷来个七兄弟,这时候去找王捕头,等于拿着喇叭在县衙门口喊:“我是傻X,快来杀我!” 还是得靠王犟这条潜伏在暗处的老狗。 现在当务之急,是把手头的工作理顺,尤其是那些烂账。 只有把账查明白了,才能知道这地雷到底埋在哪儿。 林川整理好衣冠,推门而出,直奔主簿廨。 刚穿过二堂的回廊,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哟,林老弟,这是要去哪儿啊?” 来人一身半旧的官袍,双手笼在袖子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正是县丞赵敬业。 “见过赵大人。”林川拱手行礼,脸上瞬间切换成职场新人的谦卑模式:“下官正打算去廨房,再核对几笔陈年旧账。” “哎呀,林老弟真是勤勉,这才上任几天,就如此废寝忘食,实在是我辈楷模啊。” 赵敬业笑眯眯地走过来,一把拉住林川的胳膊:“不过这公事是做不完的,劳逸结合才是正道,正巧,本官那儿刚得了二两雨前龙井,林老弟若是不嫌弃,去我那儿尝尝?” 林川心头一动。 这老狐狸突然示好,非奸即盗,不过正好,他也想探探这位二把手的底。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县丞的值房比主簿的要宽敞不少,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虽不是名家真迹,但也透着股雅致。 茶香袅袅,热气腾腾。 赵敬业亲自给林川斟了茶,笑道:“这茶啊,得趁热喝,林老弟初来乍到,对咱们江浦县的情况还适应吧?” “尚可。” 林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无意地说道:“只是这县里的账目,确实有些繁杂。尤其是前任主簿留下的烂摊子,下官这两天看得头晕眼花。” 赵敬业抿了一口茶,叹息道:“哎,前任主簿那是……一言难尽啊!林老弟你既然接了手,能理顺的就理顺,理不顺的……咳咳,暂且放放也无妨。” 这是话里有话啊,听说前任主簿因为贪污被查砍了脑袋,莫非真有烂账还未处理? 林川放下茶杯,眼神真诚地看着赵敬业:“赵大人提点的是,不过有些事,下官实在是难办,比如那城东李家庄的税粮……” 听到“李家庄”三个字,赵敬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笑容不减:“李家庄怎么了?” 林川叹了口气,一脸为难:“那李家庄欠了一百二十石的税粮,下官本想派人去催缴,可户房的孙典吏说……那是赵大人您的亲戚,让下官……那个,通融通融。” “什么?!” 赵敬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谁的亲戚?我的?”赵敬业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林川一脸无辜:“是啊,孙典吏是这么说的,他说李家庄的李大户是您的远房表亲,这笔账一直是您罩着的。” “放屁!” 赵敬业豁然起身,那副云淡风轻的养气功夫瞬间破功,气得胡子都在抖:“本官是山西人,这李家庄全是本地土著,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哪里来的表亲?这是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看赵敬业这反应,不像是在演戏。 如果李家庄不是赵敬业的亲戚,那孙祥那个死胖子为什么要骗自己? 好个孙祥,看着一脸福相,满嘴恭维,背地里居然敢拿县丞当挡箭牌,把新任主簿当猴耍! 第18章 资深背锅侠 林川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惶恐且愤慨的表情:“原来竟是孙典吏胡言乱语!这狗杀才,竟敢败坏大人的官声!大人息怒,下官这就回去,定要重重责罚他,让他知道欺瞒上官的下场!” 这是一招以退为进。 如果赵敬业心里有鬼,顺着这个台阶也就下来了,顶多说两句“算了,不知者不罪”。 但赵敬业显然是真急了。 对于他这种在大明官场混了半辈子、把“考成”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官僚来说,贪污那是手段,但被人平白无故扣屎盆子,那就是侮辱智商! “责罚?不行!” 赵敬业一拍桌子,厉声道:“来人!去户房,把孙祥那个混账给我叫来!本官今日要当面对质,看看是谁给了他熊心豹子胆,敢往本官头上泼脏水!” …… 一刻钟后。 户房典吏孙祥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县丞值房。 他原本正在户房里喝着小酒,哼着小曲,一听县丞大人传唤,那是魂都吓飞了一半。 一进门,就看到赵敬业黑着脸坐在主位,旁边坐着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新任主簿林川。 “卑职孙祥,参……参见二位大人。” 孙祥俯身作揖,态度卑微。 “孙祥!” 赵敬业猛地一拍桌案,吓得孙祥浑身一哆嗦。 “本官问你,李家庄那一百二十石税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那李大户是本官的亲戚?本官怎么不知道自己在江浦还有这么一门富贵亲戚?” 孙祥闻言,脸色瞬间煞白,眼神惊恐地看向一旁的林川。 林川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口热气,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聊家常:“孙典吏,前日交割之时,你可是信誓旦旦跟我说的,怎么,今日当着赵大人的面,哑巴了?” “这……这……” 孙祥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当官的居然会因为这件小事当面对质! 按照官场潜规则,大家不都是互相给面子,看破不说破吗? “说!”赵敬业怒喝一声,“今日若说不清楚,本官这就革了你的职,把你送进大牢,治你个‘欺诈上官’之罪!”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孙祥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如雨下,疯狂磕头:“不是小人要撒谎,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啊!” “什么没办法?”赵敬业逼问。 孙祥抬起头,一脸哭丧相,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是……是典史刘大人说的!”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敬业原本还要拍桌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林川眯起了眼睛。 孙祥带着哭腔继续说道:“那李家庄的李大户,实际上是……是往后衙送过礼的,刘典史特意交代下来,说这笔税粮不用催了,但他又怕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就让小人对外宣称……宣称是赵大人的亲戚。” “刘典史说,反正赵大人您……您脾气好,也是县里的老人了,担点虚名也不打紧……” “咳咳咳!” 林川差点被一口茶水呛死。 好家伙,这哪是脾气好,这分明是把你赵敬业当成衙门里的公用背锅侠了啊! 赵敬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是愤怒、羞耻,以及深深的无奈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刘通是谁? 那是知县吴怀安的小舅子,是吴怀安的代言人。 刘通敢这么干,背后要是没有吴怀安的默许,打死孙祥也不信。 这哪里是刘通在坑他,分明是那位看似儒雅随和的吴知县,在拿他这个二把手当挡箭牌,替自己那个贪婪的小舅子,甚至替他自己擦屁股! “好……好得很!” 赵敬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身子却颓然地靠回了椅背上。 他能怎么办? 去找刘通算账?那是打知县的脸。 去找知县理论? 吴怀安只要装傻充愣,说一句“本官不知情,定是刘通那厮胡作非为”,然后再假模假样骂刘通几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但这梁子可就结下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在这江浦县的一亩三分地上,吴怀安就是土皇帝。 赵敬业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孙祥,你先下去吧。”赵敬业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李家庄的税,先挂着。” 孙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感激地看了林川一眼,仿佛在说:谢谢大人没落井下石。 值房里只剩下林川和赵敬业两人。 气氛有些尴尬,也有些微妙。 林川放下茶杯,并没有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大人受委屈了”之类的废话。 那是往伤口上撒盐。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县丞大人,心里对江浦县衙的生态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水很深,而且浑浊不堪。 知县吴怀安,表面是个捡肉丸吃的清官,背地里却纵容小舅子敛财,甚至不惜让同僚背黑锅。 县丞赵敬业,是个只想保住帽子、混到退休的老油条,虽然有怨气,但已经被磨平了棱角,是个不折不扣的忍者神龟。 典史刘通,那就是条疯狗,仗着姐夫的势,逮谁咬谁。 “林老弟,让你见笑了。” 良久,赵敬业才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这官场啊,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明明没吃羊肉,却惹了一身骚。” 林川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赵大人言重了,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这是投名状,也是示好。 赵敬业深深看了林川一眼,眼神柔和了几分:“林老弟是个明白人,日后在这衙门里,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老哥。” “多谢大人。” 林川起身告辞。 走出县丞值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川抬头看了看那块悬挂在二堂之上的“清慎勤”匾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清?慎?勤? 这江浦县衙,怕是只有“黑、贪、忍”三个字才是真的。 不过,今日这一出戏,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至少验证了两件事: 第一,孙祥这个户房典吏虽然是个墙头草,但关键时刻稍微一吓唬,就能吐真话,是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赵敬业和吴怀安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可以说积怨已久。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林川摸了摸精细的袖口,心里有了计较。 既然你们喜欢玩背锅的游戏,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只是下一次,这口锅扣在谁头上,可就不好说了! 第19章 给贪官一点小小的现代审计震撼 从赵敬业那只老狐狸的值房出来,林川并没有急着回宿舍躺尸。 他回到了主簿大堂,点亮了三根蜡烛,把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江浦县的水,比秦淮河的胭脂水还要浑啊。” 林川搓了搓脸,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上。 作为前世档案局的老油条,他很清楚,想要在一个烂透了的单位站稳脚跟,光靠耍嘴皮子没用,手里得有黑料。 而在这个没有监控、没有录音笔的大明朝,账册,就是最诚实的证人。 它虽然不会说话,但数字之间的逻辑断层,往往比刑具还能撬开真相的嘴。 “来吧,让本官看看,你们到底吞了多少。” 林川深吸一口气,开启了审计模式。 …… 这一查,就是两个时辰。 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遍,林川才从账堆里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这世界上就没有完美的假账,只有不专业的会计。 他在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流水里,抓到了一条大鱼。 线索的源头,是江浦县的搬家史。 江浦建县于洪武九年,最初的县衙设在浦子口,也就是现在的浦口,那里靠近长江,虽然繁华,但容易受水患。 直到今年,也就是洪武二十四年,县衙才正式迁到了现在的凤凰山下。 这本来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对于某些官员来说,修建衙门乃是大大肥差。 “洪武二十三年,购木料三千方,耗银五千两……” “洪武二十三年冬,修葺围墙,耗银八百两……” 林川指尖在账册上轻轻敲击。 这哪是盖县衙,简直是在盖王府啊! 江浦县是典型的穷县,在应天府下的几个县里,排名倒数第一。 这几年开支最大的项目就是新县衙的建设。 而在这一栏目下,前任主簿的名字出现得频率极高,几乎每一个大额支出的签字栏里,都趴着那只替罪羊的名字。 是的,替罪羊。 那位前任主簿,已经在半年前因为“贪污工程款”,被巡按御史查办,掉了脑袋。 案子结了,人死了,账平了。 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在林川这个专业人士眼里,这简直是把“我是冤枉的”五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木料采购价高于市价三成,人工费虚报了两倍,更有意思的是……” 林川翻开另一本不起眼的《杂项支取簿》,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 “后衙二堂修建,耗紫檀木……五百两?” 林川气乐了。 吴怀安啊吴怀安,你平时掉个肉丸子都要捡起来吃,装得跟个海瑞似的,结果你书房的一根梁,就够老百姓吃一辈子的肉丸子! 这五百两只是冰山一角。 通过交叉比对,林川发现,虽然签字的是前任主簿,但这些工程款的最终流向,很多都以“损耗”、“折旧”的名义,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这可是洪武朝啊! 如此贪腐,朱元璋不把他们的皮给扒了? “懂了。” 林川合上账本。 前任主簿或许不是死于贪污,而是死于“太听话”,帮吴知县顶了雷,以为能换个流放或者革职,结果吴怀安为了永绝后患,直接把这只手套给灭口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自己刚上任,就遭遇了那样专业的截杀。 因为新主簿是要查账的。 万一新来的不听话,或者像自己这样太“懂行”,看出了里面的猫腻,那吴怀安这个“清官”的人设就崩了。 “所以,那个穿细布鞋的读书人……” 林川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潜伏在草丛里的第二个人。 能穿得起那种鞋,又能调动职业杀手,还能对县衙动向了如指掌。 这人或许是吴怀安的心腹,甚至就是他豢养的死士谋囊。 “去翻案状告吴知县?” 林川摇了摇头。 前任主簿的案子是铁案,巡按御史定过的,想翻案难如登天。 而且自己手里这些只是推测,没有实锤。 真要拿着这些去告发吴怀安,估计还没出江浦县界,自己就得“失足落水”了。 “不能硬刚,得智取。” 林川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如果那“细布鞋”真是知县的心腹,那自己想要把他揪出来,就不能只靠王犟在那死蹲。 得主动出击! 得搞点动静出来,让那只缩头乌龟不得不伸出脑袋。 而李家庄那笔一百二十石的烂账,正是绝佳的诱饵。 这笔钱是进了知县腰包的,这事儿县衙上下心知肚明。 “如果我动了这笔钱,知县会是个什么反应?” 林川摸了摸下巴。 他若是跳脚,那就说明他急了; 他若是忍了,那就说明他在憋大招,总会安耐不住出手。 不管哪种,只要他动了,就会露出马脚! ……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 林川特意换了身崭新的官袍,精神抖擞地迈入公堂。 “来人!去把户房典吏孙祥给我叫来。” 值班书吏面露难色:“林大人,孙典吏今日告了假……” “告假?” 林川整理了一下衣冠,语气平淡:“告诉他,本官有要事,他要是敢不来,明天就不用来了,以后都不用来了。” …… 一刻钟后。 孙祥一路小跑进了主簿大堂,连帽子都戴歪了,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大……大人,您找卑职?” 看着正襟危坐的林川,他心里直犯嘀咕,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爷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林川手里把玩着惊堂木,也没看他,只是淡淡问道:“李家庄的税,收上来了吗?” 孙祥心里咯噔一下,苦着脸道:“回大人,还……还没。” “还没?” 林川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本官履新当日便让你交割,到现在已经五六天了,你还没有完成,孙典吏,你是怎么办差的?还是说,这户房的差事太重,你挑不动了?” 孙祥顿时头大如斗。 李家庄那是刘典史特别关照过的,是知县大人的自留地,自己有个屁的办法啊! 但这这种话,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当众说出来。 “大人,实在是……实在是那李家庄刁蛮……”孙祥支支吾吾。 林川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老孙啊,你于交割时在本官面前撒谎,按律当革职查办,但本官念你也是受蒙蔽,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孙祥哆嗦了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大……大人请吩咐。” 林川道:“你今日便去李家庄收税,你告诉李大户,赵县丞震怒,说根本不认识他,如果李家庄不交欠税,就是诈骗官府,要抓人!明日日落之前,本官要看到那一百二十石税银入库。” 孙祥差点当场尿出来。 这特么是戴罪立功?简直是送命啊! 那李家庄是知县大人的钱袋子,自己去收钱,那就是打刘典史的脸,甚至是在打知县老爷的脸。 可要是不去……眼前的林主簿,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不去,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怎么?有困难?” 林川眼神一冷,语气森然:“还是说,你是诚心诓骗本官和赵县丞?这李家庄,其实还是赵大人的亲戚?” “没!没有!” 孙祥一个激灵,头摇得像拨浪鼓。 横竖都是死,眼前这关先过了再说。 得罪知县那是慢性毒药,得罪林川那是当场处决。 “卑职……这就去!这就去!” 孙祥连滚带爬地冲出值房。 …… 第20章 阳谋无解! 两个时辰后,后衙。 知县吴怀安正站在书案前,挥毫泼墨。 他在写字,写的是“宁静致远”。 作为洪武十七年的举人,吴知县一直以此自诩,觉得自己虽然身在官场,却心在山水,是个有魏晋风度的雅官。 当然,如果他不顺手捡起掉在桌上的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这画面会更和谐。 “姐夫!姐夫不好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典史刘通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门都忘了敲。 吴怀安手一抖,那一笔“远”字的走之底,直接拉长成了一条蚯蚓。 他皱起眉,放下毛笔,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语气不悦:“慌什么?身为朝廷命官,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看看你,成何体统?” “姐夫,别体统了!” 刘通急得跺脚:“那姓林的动手了!他逼着孙祥那个死胖子,带了一帮快手去了李家庄,说是要收那一百二十石的欠税!” 吴怀安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收税?李家庄的李大户没跟他说,那是赵敬业的亲戚吗?” 这是他们早就玩烂了的套路。 只要李大户报出赵敬业的名号,一般的主簿也就顺坡下驴,不敢再查了,毕竟谁也不想得罪二把手。 “说了啊!” 刘通一脸便秘的表情:“可那姓林的也是个奇葩!他居然直接拉着孙祥去跟赵敬业对质了!结果……结果赵敬业那老小子当场翻脸,说根本不认识李大户,还说是有人冒充官亲,败坏他的名声!” 吴怀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赵敬业翻脸了? 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给口剩饭都喊香的赵敬业,居然敢掀桌子? “现在孙祥那王八蛋正带着人在李家庄抄家呢!李大户派人来求救,说快顶不住了!”刘通急道,“姐夫,咱们得赶紧拦着啊,那可是咱们的……” “闭嘴!” 吴怀安低喝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拦?怎么拦? 现在林川打的是“为赵县丞正名”、“打击冒充官亲”的旗号。 理由正当,师出有名,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如果他吴怀安现在跳出去阻拦,那就等于当众承认:“没错,那个冒充官亲的骗子是我罩着的”、“李家庄的钱其实是进了我的腰包”。 这不仅是打自己的脸,更是把把柄往林川手里送。 这就是个阳谋。 要么吞下这只苍蝇,损失一百二十石的银子; 要么为了这点银子,把自己这身“清廉”的皮给扒了。 对于一个爱惜羽毛(虽然是假的)的知县来说,这道选择题只有这一个答案。 “姐夫,那……那咱们就看着?”刘通不甘心。 吴怀安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幅被毁掉的字,眼角抽搐了几下。 “让他收!” 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是……” “我让你闭嘴!”吴怀安猛地抓起那张宣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这点钱,本官还亏得起!但这个林川……好,很好。” 他一直以为这个新来的主簿是个只会读死书的呆子,或者是那种刚出校门想整顿职场的愣头青。 没想到,这是条会咬人的狼狗,而且下嘴极狠,专挑软肋咬。 “去,告诉李大户,先把钱交了,这笔账,以后慢慢算!” …… 李家庄,此时鸡飞狗跳。 孙祥站在大厅中央,汗流浃背,但嗓门却出奇的大。 “交钱!都特么给我交钱!” 他手里挥舞着那本账册,对着李大户唾沫横飞:“李员外,你也别怪我,赵县丞说了,他根本不认识你!你居然敢冒充官亲,这是诈骗!你要是再不交,咱们就只能去县衙大牢里聊聊了!” 李大户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平时在乡里横行霸道惯了,这会儿却是一脸懵逼。 这剧本不对啊! 以前不是只要提赵大人的名字就万事大吉了吗?怎么今天这胖子跟吃了枪药似的? “孙典吏,借一步说话。”李大户想往孙祥袖子里塞银票。 孙祥像被烫了一样跳开:“别!你别害我!今日这税银必须入公账,少一文钱,老子就在这儿吊死!” 他是真被林川吓坏了。 比起得罪知县以后的穿小鞋,林川那种“现在就弄死你”的眼神更让他恐惧。 这就是典型的职场PUA,当领导真的要把你往死里逼的时候,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刘通派来的心腹悄悄在李大户耳边说了几句。 李大户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咬牙切齿地挥了挥手:“拿银子!” …… 日落时分,县衙户房。 当那一箱白花花的银子摆在桌上时,林川正在悠闲地用茶盖撇着浮沫。 孙祥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官服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大……大人,幸不辱命。”孙祥有气无力地说道。 林川放下茶杯,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箱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百二十石税粮折算的银子,不多,但在江浦县衙这个死水一潭的地方,却像是一颗投入湖心的巨石。 “做得好。” 林川转过身,看着孙祥,脸上露出了来到大明朝后最真诚的笑容:“老孙啊,你看,这不就解决了吗?只要咱们按规矩办事,哪怕是天王老子,也得乖乖交税。” 孙祥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规矩? 您这是拿着规矩当棒槌,把知县大人的后槽牙都给敲碎了,还得让他往肚子里咽啊! 林川没理会孙祥的心理活动,他拿起笔,在账册上那个刺眼的红圈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这一笔,不仅是销了账,更是他在江浦县衙立下的第一块界碑。 从今天起,不管是户房的书吏,还是后衙的那位土皇帝,都得明白一件事: 这个新来的主簿,不好惹!得按规矩办事! “对了,老孙。” 林川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这次收税,刘典史那边没说什么吧?” 孙祥身子一僵,赶紧摇头:“没……没说什么,刘典史深明大义,自然是支持的。” 支持个屁! 孙祥心里苦笑,他回来的时候碰见刘通,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那就好。” 林川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窗户,看向不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知县后宅。 虽然此举会让吴知县那伪君子记仇,但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林川不得不出手,静待对方露出破绽。 第21章 论职场PUA,县尊是专业的 身为江浦县的主簿,林川很快就体会到了大明朝基层公务员的“福报”。 这日子,简直比前世在互联网大厂修那个永远跑不通的代码还要令人头秃。 主簿,名义上是佐贰官,实际上就是县衙的大管家兼高级文员。 卯时刚过,林川就得坐在案前,面对那一堆比城墙砖还要厚的黄册。 “张家村,张大牛,添丁一口,去岁死牛一头……” “赵家庄,田产流转,由赵四转给其侄赵六,契税三分……” 林川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手中的朱笔在这些枯燥的文字上勾勾画画。 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大明王朝的造血干细胞。户籍变动直接挂钩人丁税,田亩流转牵扯着粮税。每一笔批注,都要核对无误后,移交给县丞复核,最后由典史存档。 这还只是开胃菜。 粮马事务更是重中之重。 县衙后仓的粮食有没有发霉,耗子有没有偷吃;马厩里的驿马是肥了还是瘦了,草料够不够吃。这些破事儿,只要知县一句话,林川就得亲自去跑断腿。 更别提遇到刑事案件,还得充当“书记员”。 提审犯人时,他得在旁边运笔如飞,记录口供。哪怕犯人说的是满嘴喷粪的方言,他也得给翻译成文绉绉的官话,还要确保逻辑通顺,不能让上级挑出毛病。 “这哪里是‘勤慎明察’,这分明是‘当牛做马’。” 林川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心中默默吐槽。 这四个字悬在头顶,像是一座大山,压得这洪武盛世里的每一个基层官吏喘不过气来。 “林大人。” 一名皂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打断了林川的“带薪发呆”。 “县尊大人有请,在后衙书房。” 林川眉梢一挑,放下朱笔,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褶皱。 “知道了。” …… 后衙书房,檀香袅袅。 知县吴怀安今日穿了一身宽松的道袍,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手串,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意。 如果忽略掉书案那方价值不菲的端砚,以及墙上那幅出自名家之手的《寒江独钓图》,他还真像是个两袖清风的父母官。 “下官参见县尊。”林川拱手行礼,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哎呀,林主簿来了,快坐,快坐。” 吴怀安脸上堆满了笑容,甚至亲自起身给林川倒了一杯茶:“这是友人刚送来的雨前龙井,本官尝着不错,特意留着等林主簿来品鉴。” 林川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心里却是个明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位县尊大人,前两天还在因为李家庄被强行收税的事儿在书房里闹脾气,今天就能笑眯眯地请自己喝茶。 这份养气功夫,不愧是官场老油条。 两人虚与委蛇地寒暄了几句,聊了聊江浦的风土人情,吴怀安的话题忽然一转。 “林主簿啊,李家庄那笔税粮的事,本官听说了。” 吴怀安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事儿啊,是本官御下不严,那个刘通,虽说是本官的内弟,但这人啊,贪念太重!本官早就告诫过他,手脚要干净,莫要伸手,可他就是不听!” 他一边说,一边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幸亏林主簿明察秋毫,坚持原则,帮本官挽回了颜面,也帮朝廷追回了税银,本官已经狠狠训斥过他了,他也知错了。” 林川低头喝茶,掩饰住眼底的讥讽。 好一招弃车保帅! 明明是你吴怀安的钱袋子,现在事发了,就把小舅子推出来当挡箭牌。 刘通也是够倒霉的,不仅要给你当打手,还得给你当垃圾桶。 “县尊言重了。” 林川放下茶杯,一脸诚恳:“刘典史或许也是一时糊涂,属下初来乍到,行事鲁莽,还怕冲撞了大人。” “哪里哪里,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 吴怀安笑眯眯地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不过啊,林主簿,眼下确实有一件棘手的事,非你不可。” 来了。 林川心头一凛:“请大人示下。” 吴怀安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幽幽道:“最近咱们县里,不太平啊。” “不知从哪冒出来个狂生,是个举人功名,这几日,天天赖在城西的迎宾楼里,在此高谈阔论,妄议朝政,这几日,迎宾楼里围满了听客,影响极其恶劣!” 林川心中一动。 洪武皇帝朱元璋虽然鼓励百姓检举贪官,但对于“妄议朝政”这四个字,那可是相当敏感的。 “既然如此,县尊何不派快手将其驱逐?或者直接拿问?”林川试探道。 “不可!” 吴怀安连连摆手,一脸为难:“这人毕竟是有功名的举人,若是本官动用衙役强行驱赶,传出去,岂不是成了打压士林、钳制言路?这名声,本官背不起啊。” “再者,若是放任不管,万一被锦衣卫或者巡按御史知道了,治本官一个教化无方、怠于管控的罪名,那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吴怀安走到林川面前,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林主簿,咱们整个县衙,有举人功名的,除了本官和赵县丞,就只有你了。” “赵县丞年事已高,嘴皮子不利索,本官身为一县之尊,亲自去跟一个狂生辩论,有失体统。” “所以啊,这事儿只能拜托你了。” 吴怀安的眼神里满是信任和期许:“你们都是年轻人,又都是读书人,肯定有共同语言,你去劝劝他,让他收敛收敛,哪怕是换个地方去喷呢?别在咱们江浦县的地界上惹事就行。” 林川看着吴怀安那张看似真诚的脸,心里冷笑连连。 坑! 这是一个巨大的坑。 那个举人既然敢公开妄议朝政,肯定是个硬骨头,甚至可能是个想通过“骂皇帝”来博取清名的投机分子。 这种人,最不怕的就是官府。 如果林川去了,谈崩了,甚至发生了冲突,那就是“新任主簿欺压士子”,读书人的唾沫星子能把林川淹死。 如果林川没谈下来,让他继续骂,那吴怀安回头就能给林川扣个“办事不力”的帽子。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 吴怀安这是在报复之前李家庄的一箭之仇,也是在考较林川的能力。 “怎么?林主簿有难处?”吴怀安眯起眼,笑容淡了几分。 “下官……领命。” 林川站起身,躬身一礼:“下官定当尽力而为,劝其迷途知返。” “好!本官就知道没看错人!” 吴怀安大笑,亲自把林川送到了门口:“那本官就在这后衙,静候林主簿的佳音了。” …… 第22章 开局一张嘴,治国全靠怼 出了后衙,穿过二堂的回廊,林川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 “大人。” 一名当值的快手见林川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这是林川这几天新物色的一个机灵鬼,叫周小七,虽然名字普通,但腿脚勤快,还是个包打听。 “周小七,去一趟迎宾楼。” 林川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吩咐:“去看看那个在那儿喷口水的举人还在不在,若是还在,别惊动他,听听他在骂什么,也看看周围百姓的反应。” “是!”周小七应声而去。 林川回到自己的官舍,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这事儿,不能硬来。 对付这种想出名的“狂生”,你越是用官威压他,他越兴奋。 他巴不得你抓他,抓了他,他就成了“为民请命”的英雄,名垂青史。 “士子议政,本是风雅事。” 林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迅速盘算着对策。 “若是强行禁止,不仅会激怒对方,还会让我这个新主簿在士林中名声扫地,毕竟,我也是读书人出身,若是成了朝廷的鹰犬,以后还怎么混?” “所以,只能智取,不能力敌。” 林川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冠。 镜子里的年轻人,剑眉星目,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 “既然是读书人的事,那就用读书人的方式解决。” “私人身份约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如果我也加入他的‘吐槽’,把他聊成知己,那这事儿是不是就简单多了?” 吴怀安想看他的笑话,想看他和士林决裂。 那他就偏要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不仅要解决麻烦,还要借此机会,给自己刷一波声望。 “备马。” 林川对着门外喊道:“本官要去迎宾楼,会一会这位大明朝的公知。” 两刻钟后。 那个叫周小七的机灵快手喘着粗气跑了回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 “大人,打听清楚了!” 周小七咕咚灌了一口凉水,汇报道:“那位举人老爷还在迎宾楼呢,他在那儿唾沫横飞,说是朝廷的赋税太重,尤其是咱们南边的苏松一带,老百姓都被逼得弃田逃亡了,小的书读得少,听不太懂,但看周围那些酸秀才们听得倒是挺起劲的。” 林川眉头微皱。 苏松重赋,这可是大明朝的一块心病,更是朱元璋为了报复当年张士诚占据江南而留下的“政治遗产”。 这人敢在天子脚下(江浦离南京一江之隔)公然抨击这个,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更衣。” 林川没有穿那身显眼的官袍,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衫儒服,手里还顺手拿了一把折扇。 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掌握实权的县衙主簿,倒像是个刚从秦淮河畔喝花酒回来的公子哥。 …… 迎宾楼,江浦县最大的酒楼。 还没进门,林川就听到二楼传来一阵慷慨激昂的声音。 “……想我江南富庶之地,如今竟是民生凋敝!朝廷取民无度,苏松一地赋税,竟抵得上北方数省!长此以往,百姓何以为生?国将不国啊!” 声音年轻,透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林川走进大堂,抬头望去。 只见二楼靠窗的位置,围坐着一群读书人,正中间站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吓人。 “好!” 旁边几个本地的秀才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拍手叫好。 “夏兄说得对!这税确实太重了!咱们江浦虽然比不上苏松,但也被那帮贪官污吏盘剥得不轻!”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帮祖宗啊! 这里虽然不是京城,但离京城也就十几里地,万一这话传到哪个锦衣卫耳目里,自己这迎宾楼还开不开了? 可偏偏那人是位举人,掌柜的又不敢上去赶人,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林川没急着上去,而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顺便跟旁边的一位老秀才搭话。 “老丈,这位兄台好大的口气,不知是何方神圣?” 老秀才瞥了林川一眼,见他也是读书人打扮,便压低声音道:“后生,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这位可是湖广来的大才子,名唤夏原吉,去年湖广乡试的中式举人,那是被乡荐入太学的种子选手!路过咱们江浦,说是要体验民情,这不,一体验就看出问题来了。” “噗!” 林川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谁? 夏原吉?! 林川瞪大了眼睛,重新打量起那个正站在板凳上喷口水的年轻人。 这就是那位历史上辅佐了五位皇帝、干了二十七年户部尚书、一手打造了“永乐盛世”财政底座的财神爷? 被称为“大明管家”的夏原吉? 现在的他,竟然是个……愤青? “有点意思。”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此时的夏原吉,还没经历过官场的毒打,满脑子都是圣贤书里的“民贵君轻”,是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 这要是让他继续这么喷下去,别说当户部尚书了,估计还没进太学的大门,就得先去诏狱里体验生活。 朱元璋虽然鼓励百姓提意见,但他老人家有个前提,读书人提意见,你得走程序,像这种在公共场合公然质疑国策的行为,那就是“妄议朝政”,是要掉脑袋的。 “得救救这个未来的大明财神,顺便完成吴知县那个老银币的任务。” 林川整理了一下衣冠,摇着折扇,缓步走上二楼。 …… “夏兄此言,虽有道理,但未免有些偏颇。” 林川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原本正讲到兴头上的夏原吉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川:“哦?这位仁兄有何高见?莫非也觉得朝廷这重赋乃是理所应当?” 这帽子扣得,一看就是个辩论高手。 林川没接这茬,而是先拱手一礼,做足了姿态:“在下姓林,久仰夏举人大名,今日得闻先生在此为民请命,这份心怀苍生、仗义执言的情怀,实乃我辈楷模,在下佩服。” 这一记马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夏原吉原本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林兄谬赞了。”夏原吉回了一礼,语气虽然依旧傲气,但少了些敌意:“士者当以天下为己任,某虽未入仕,但见百姓疾苦,若不发声,岂不枉读圣贤书?” “说得好!” 林川一拍折扇,满脸赞同:“苏松赋税之重,在下也早有耳闻,据说那边的一亩官田,税粮竟高达二斗,百姓不仅要交正税,还要承担漕运损耗、官吏加派,甚至有人不得不弃田逃亡,实在是惨不忍睹。” 夏原吉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正是!林兄既然知道,为何还说我偏颇?” 第23章 降维打击,听懂掌声 林川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问道:“夏兄既知其弊,可知其源?” “这……” 夏原吉愣了一下,随即愤然道:“无非是朝廷与民争利,或者是地方官吏贪腐无度罢了!” “非也,非也!” 林川摇了摇手指,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苏松重赋,非一日之寒,其一,当年张士诚据守苏松,对抗朝廷,皇帝陛下定鼎后,为了惩戒,将当地豪族田产尽数没为官田,且沿用了元末的高额私租定税,这是政治账。” “其二,天下初定,北方凋敝,朝廷财政全靠江南支撑,苏湖熟,天下足,若不取苏松之财,何以养北方之民?这是财赋账。” “其三,江南士族势力庞大,朝廷为了巩固中央集权,必须以重赋削弱其财力,防止地方坐大,这是权谋账。” 林川这一番分析,条理清晰,鞭辟入里,直接把问题的本质剖析得淋漓尽致。 周围的秀才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只知道税重,哪里想过这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夏原吉也是一脸震惊。 他虽然聪明,但毕竟年轻,阅历有限,看问题还停留在“好坏善恶”的道德层面。 林川这番话,无疑是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林兄……见识不凡。”夏原吉憋了半天,不得不承认。 “夏兄过奖。” 林川趁热打铁,继续问道:“既然夏兄已经乡荐入太学,想必将来是要出仕为官的吧?” “那是自然。” 夏原吉挺起胸膛:“读书不为做官,何以兼济天下?” 林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然要做官,那就是要吃朝廷的饭,办朝廷的事,夏兄若真的坐到了那个位置上,面对这苏松重赋的死结,你待如何解决?是直接免了税,让国库空虚?还是继续征收,让百姓骂娘?” “这……”夏原吉张了张嘴,卡壳了。 他想说“减轻赋税”,但林川刚才分析了,那是国家财政支柱,减不得; 他想说“严查贪腐”,但这治标不治本,因为压根不是贪腐造成的局面。 “我会……我会上疏朝廷,陈情利弊,请求陛下开恩……”夏原吉支支吾吾地说道。 “开恩?” 林川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怎么开?减多少?减下来的窟窿谁来填?北方边防还要不要钱?官员俸禄发不发?黄河治理修不修?” 一连串的反问,像连珠炮一样轰在夏原吉的脑门上。 夏原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真的答不上来。 自己刚才骂得是很爽,觉得朝廷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可真让他拿个方案出来,才发现自己是在纸上谈兵。 这就是典型的“键盘侠”思维,只管喷,不管埋。 “夏兄。” 林川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放缓了几分:“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当官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写文章骂两句就能解决问题的,朝廷有朝廷的难处,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 夏原吉沉默了许久,终于低下头,叹了口气:“林兄教训得是,某……确实是孟浪了。” 这小子还挺听劝! 林川心中暗赞,不愧是未来的名臣,这悟性就是高。 “不过!” 林川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夏兄有一颗为民请命的心,这是好事,当今陛下也鼓励百姓建言献策,但是,方式方法很重要。” 他指了指楼下的大街,压低声音道:“此处是迎宾楼,人多眼杂,夏兄在此高谈阔论,看似痛快,实则是在给自己惹祸,也是在给湖广士子抹黑。” “惹祸?”夏原吉皱眉:“我行得正坐得端……” 林川和一笑,风轻云淡的抛出一个案例:“前年,有江南士子在酒肆非议赋税,被锦衣卫探知,革去功名,发配岭南。” “夏兄即将入太学,前程似锦,若是为了这一时的口舌之快,断送了仕途,甚至累及家人,值吗?” 夏原吉脸色一白。 他不怕死,但怕连累家人,更怕还没施展抱负就折戟沉沙。 “况且,江浦县虽然不大,但属应天府直属畿县,这里离京师不过一江之隔,官差、驿站往来频繁,你今天在这里骂的一句话,明天可能就传到了某个御史的耳朵里。” 林川盯着夏原吉的眼睛:“夏兄,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赌博,而且必输无疑。” 夏原吉彻底没脾气了。 他虽然是个愤青,但不是傻子,林川把利害关系剖析得这么清楚,他要是再听不进去,那就是棒槌了。 “那……依林兄之见,我该如何?”夏原吉虚心求教。 “很简单。” 林川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夏兄入了太学,便是天子门生,与其在这里跟一群不懂政务的百姓发牢骚,不如沉下心来,多去苏松实地走走,看看真正的账册,问问真正的农户,等你胸中有了丘壑,有了切实可行的方略,再写成奏疏,直接呈给陛下。” “这才叫建言献策,这才叫士者风骨!” “如此不仅能解决问题,还能让陛下看到你的才干,远比在酒肆里当个‘喷子’要有用得多。” 林川这一番话,可谓是高屋建瓴,直接把夏原吉的格局拔高了好几个档次。 从“街头愤青”进化成“内阁预备役”。 夏原吉听得心潮澎湃,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随即站起身,对着林川深深一揖,这一拜,心悦诚服。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夏原吉激动地说道:“林兄金玉良言,夏某铭记于心!若非林兄点醒,夏某差点酿成大祸,更辜负了乡邻的期许!” 周围的秀才们也纷纷点头,对这位突然出现的神秘公子投来敬佩的目光。 这就是差距啊! 看看人家这见识,这谈吐,同样是读书人,咋差距就这么大呢? “敢问林兄尊姓大名?在哪处高就?”夏原吉问道。 林川微微一笑,也没打算隐瞒:“在下江浦县主簿,林彦章。” “啊?”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原来是新来的林主簿!” “没想到林主簿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学识,难怪能当官!” 夏原吉也是一惊,随即更加敬佩:“原来是林大人当面!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不知者不罪。” 林川摆了摆手,既然身份亮了,那就得把戏做全套。 “其实今日前来,也是受了县尊大人的委托,县尊大人爱才,担心夏兄言语失当惹来麻烦,特意让本官来劝一劝,大家都是读书人,有些话,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摆在台面上,终究是不妥。” 这话一出,既完成了吴怀安的任务,又把自己的形象立住了,我是为了你好,不是为了打压你。 夏原吉也是个懂事的,立刻顺坡下驴:“多谢县尊大人,多谢林大人,夏某知错了,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说罢,他转身对着周围的食客拱了拱手:“诸位,今日夏某酒后失言,让大家见笑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一场原本可能引发政治风波的闹剧,就这样被林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第24章 急了,那个男人他急了! 夏原吉走到柜台前,掏出碎银子结了账,又特意过来跟林川道别。 “林兄,今日之恩,没齿难忘,待我在太学安顿下来,定当写信与你探讨治国理政之道,咱们……来日方长。” 林川笑着点头:“来日方长。” 看着夏原吉离去的背影,林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未来的大明财神,这个人情算是欠下了。 这笔买卖,做得值! “大人,高!实在是高!” 周小七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竖起大拇指,一脸崇拜:“小的虽然听不懂您说了啥,但看那举人老爷服服帖帖的样子,就知道您厉害!” 林川笑了笑,没说话。 这就是降维打击。 用后世经过历史验证的观点,去忽悠一个还在迷茫期的古人,那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走吧,回衙门。” 林川站起身,摇了摇折扇:“还得去跟咱们那位县尊大人交差呢,不知道他听到这个结果,是高兴呢,还是……失望呢?” “林大人留步!” 林川刚要走,旁边便凑过来一个身穿锦缎直裰的年轻士子。 这人面容白净,眼神灵活,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不像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倒像是在商海里泡大的。 “林大人,久仰久仰!” 那人拱手作揖,姿态放得很低,脸上堆满了笑:“在下张本,浙江宁波府人士,方才听林大人一番高论,犹如拨云见日,令人茅塞顿开啊!没想到林大人不仅精通吏治,对这天下财赋大局也看得如此透彻,实在是……高!实在是高!” 林川瞥了他一眼。 这种上来就狂拍马屁的,非奸即盗。 “张兄客气了。” 林川不动声色地回了一礼:“不过是些浅见,入不得方家法眼,不知张兄拦住在下,有何贵干?” 张本嘿嘿一笑,自来熟地给林川续了杯茶:“其实也没啥大事,在下家中在宁波经营些水产买卖,这不,听说朝廷最近要有新政,特意来应天府探探风向,今日有幸结识林大人,就是想……嘿嘿,想跟大人交个朋友,日后若是有什么政策上的风吹草动,还望大人能提点一二。”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推过来一张名刺,下面似乎还压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看轮廓像是一块上好的玉佩。 林川眉梢一挑。 好家伙,这是把“官商勾结”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啊。 宁波张家,水产生意? 这在大明朝可是暴利行业,难怪这家伙穿得比夏原吉那个穷酸好十倍。 不过此人叫张本? 林川脑海中搜索了一下,隐约记得历史上洪武、永乐年间确实有个叫张本的能臣,后来好像还做到了兵部尚书、刑部尚书,以严厉著称。 然观此人态度,不像是个严肃之人啊! 是重名,还是正是历史上那位张本? 看他这般势力的投机分子,应该不是一个人吧? “张兄言重了。” 林川手指轻轻按在名刺上,把那块玉佩推了回去,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朝廷自有法度,政策若有变动,自会明发邸报,咱们做臣子的,按章办事便是,这提点二字,本官可不敢当。” 张本一愣,随即反应极快地收回玉佩,脸上丝毫不见尴尬:“是是是,林大人教训得是!是在下孟浪了,不过这朋友嘛,总是可以交的,日后林大人若是去宁波,定要知会一声,让在下尽尽地主之谊。” “好说,好说。” 林川敷衍了两句,便起身告辞。 走出迎宾楼,被外面的凉风一吹,林川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万恶的资本家。” 虽说心里鄙视,但林川也把“张本”这个名字记在了小本本上。 这人虽然势利,但能屈能伸,脸皮厚度堪比城墙,若是为官,将来在官场上绝对混得开。 这种人脉,留着没坏处,只要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 回到县衙,林川直奔后衙复命。 吴怀安正躺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卷书,旁边还放着一盘剥好的葡萄。 见林川进来,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怎么样?那个狂生赶走了吗?” “回禀县尊,幸不辱命。” 林川拱手道:“属下与之晓以大义,陈明利害,那夏原吉已经知错,当众承诺不再妄议朝政,并且已经离开迎宾楼,准备入京去太学读书了。” “哦?” 吴怀安手里的动作一顿,差点把葡萄捏碎。 他猛地坐直身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川:“这就……解决了?没吵起来?没动粗?” 他原本的剧本是:林川年轻气盛,夏原吉恃才傲物,两人针尖对麦芒,最后林川灰头土脸地回来,或者干脆把事情闹大,得罪整个士林。 结果这就完了? 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啊! “夏举人虽然言辞激烈,但毕竟也是读书人,讲道理还是听的。” 林川一脸谦逊:“属下不过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罢了。” 吴怀安盯着林川看了好半天,眼神复杂。 这小子,有点东西! 不仅业务能力强(查账快),手腕硬(敢收李家庄的税),现在连嘴皮子都这么利索。 这种人,若是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太危险了! “好好好!” 吴怀安脸上瞬间堆起笑容,站起身拍了拍林川的肩膀:“林主簿果然是年轻有为!本官没看错人!这事儿办得漂亮,回头本官定要在考评簿上给你记上一功!” “谢县尊栽培。” 林川依旧是一副荣辱不惊的死样子。 …… 出了后衙,林川正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区,刚转过一道回廊,就迎面撞上了一人。 典史,刘通。 这位县衙的“公安局长”兼知县的小舅子,此刻正阴沉着脸,死死盯着林川。 那眼神,恨不得直接扑上来咬断林川的脖子。 李家庄那一百二十石税粮,至少有六十石是该进他刘通腰包的。 结果被林川这一搞,全吐出来了不说,他还挨了姐夫一顿臭骂,成了背锅侠。 这梁子,结大了。 “林大人,好手段啊!” 刘通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满脸横肉都在颤抖:“刚来几天,就把县衙搅得天翻地覆,小心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蛋。” 林川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袖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刘典史说笑了,本官不过是按规矩办事,只要刘典史行得正坐得端,这步子迈得再大,也伤不着您,怕就怕有些人……脚下不干净,容易滑倒。” “你!” 刘通大怒,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佩刀。 林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彻骨的寒意: “刘典史,这大白天的,你想在县衙行凶?还是说……你想去大牢里陪陪那些你抓进去的人?” 刘通的手僵住了。 他虽然是个莽夫,但不是傻子。 这里是二堂回廊,人来人往,他要是真对朝廷命官动了手,那就是造反。 而且,看着林川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刘通心里竟然莫名地生出一丝寒意。 这个书生,身上有杀气! “哼!” 刘通重重地哼了一声,撞着林川的肩膀走了过去:“路还长,咱们走着瞧!” 林川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走着瞧? 就凭你那可怜的智商? 等本官搞定了身份,坐稳了位置,看本官怎么收拾你! 第25章 冒牌主簿的求生日常 回到主簿廨。 林川躺在太师椅上,盯着房梁上那只结网的蜘蛛发呆。 刚才他在二堂回廊故意用言语激怒刘通,那家伙的反应很有趣,愤怒、憋屈,甚至带着点想动刀子的冲动,唯独没有“我知道你是假冒的”那种阴恻恻的底气。 “看来,这只笑面虎和那晚把我敲晕的‘第四人’没关系。” 林川在心里默默排除了一个选项。 刘通就是个贪财好色、仗势欺人的莽夫,他的坏都在明面上。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冒牌货,早就拿着这个把柄把自己玩死了,绝不会等到今天还在为了那几十石粮食跳脚。 “那么,那个把我敲晕,又把我扔在案发现场,让我顶替真正的林彦章上任的人,到底是谁?他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林川眉头紧锁。 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就像是没穿底裤在街上裸奔,虽然现在还没人看,但随时可能社死。 散值后,天色渐暗。 林川回到官舍,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像老树皮一样的身影正候在阴影里。 是王犟。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而是死死盯着林川,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闪烁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寒光。 “林大人。” 王犟的声音透着一股生硬:“卑职下午又去了一趟现场,在那片草丛里,有些新发现。” 林川心头一喜,既然是新发现,那是不是意味着找到了那个“第四人”的线索? “哦?发现了什么?”林川问道。 王犟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林川脚上那双官靴上。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诡异。 “卑职发现……” 王犟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那草丛里留下的细布鞋印,无论大小、着力点,还是行走时的习惯……好像就是大人您的。” 林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还是被发现了! 一旦证明自己当时躲在草丛里,又被人打晕,这意味着……王犟开始怀疑眼前这位林大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主簿大人! “大人。” 王犟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卑职不知为何林大人当时会躲在草丛里,这其中的缘由,大人应该也不会如实告诉卑职吧?” 他在试探。 也在赌。 现场的脚印非常古怪,尤其是本该在马车旁边的林主簿,脚印却出现在十几步外的草丛里。 作为一个老捕快,王犟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藏着惊天秘密! 林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 他没有慌乱,更没有解释。 这种时候,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信。 迎着王犟怀疑的目光,临川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冷笑。 “王犟,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看破了,但这未必是好事。”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反而让王犟心里更加没底。 林川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气加重:“你只需要知道一点,我林彦章乃江浦县主簿,是唯一能把你儿子从这泥潭里拉出来的人,这,就够了!~” 王犟浑身一震。 “至于那脚印……” 林川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打断了王犟的思绪:“你不用管那个,我要你找的,是草丛里存在的另一组细布鞋的脚印,那个真正藏在暗处之人。” “本官之前答应你的事,绝不会食言,但前提是,你要分得清,什么是该查的,什么是不该查的。” 特地加重的“本官”二字,在这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王犟沉默了许久。 在权衡利弊。 虽然眼前的林主簿疑点重重,甚至可能是个假冒的,但在没有任何实锤证据之前,他就是朝廷命官。 而且,他确实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若是现在翻脸举报,不仅证据不足(脚印这种事太玄乎,当不了铁证),还会彻底断送儿子的前程,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卑职……明白了。” 王犟终于低下了头,收敛了眼中的锋芒:“是卑职老眼昏花,看错了,草丛里……确实还有另一组脚印。” “很好!” 林川拍了拍王犟的肩膀,手掌有力而温热:“去吧,把那只老鼠给本官揪出来。” 王犟没有多说,躬身行礼,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看着王犟离去的背影,林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这老小子,眼睛真毒啊!! 不过好在,利益捆绑永远比所谓的真相更牢固,只要王犟还想让他儿子参加科举,这艘贼船,他就下不去了! …… 翌日清晨,薄雾冥冥。 林川打着哈欠来到前衙,刚转过照壁,就看到典史署的门口围了一圈人。 在那朱红的大门前,跪着一个身穿皂衣,腰挂铁尺的瘦小身影。 是快手周小七。 “这是演的哪一出?” 林川皱了皱眉,快步走上前去。周围看热闹的衙役见到主簿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 “小七,怎么回事?” 林川沉声问道:“大清早的跪在这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县衙是什么阎罗殿呢。” 周小七抬起头,那张平时机灵的小脸上此刻满是焦急疲惫,眼圈通红。 “回……回禀大人。” 周小七声音有些发颤:“小的想请假,家中老娘昨夜突然咯血,郎中说是肺热,得有人抓药照料,可……可刘典史不批。” “不批?” 林川瞥了一眼紧闭的典史署大门,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通是典史,掌管全县的三班衙役和监狱,快手请假,必须得经过他的首肯。 昨日劝慰夏原吉键政一事,周小七跑前跑后,帮了林川不少忙,这事儿刘通肯定是记在小本本上了。 这是在杀鸡儆猴啊! 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周小七是因为自己才被针对的。 “起来!” 林川伸手去拉周小七的胳膊:“这点小事,本官准了,你现在就回去照顾令堂,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林主簿批的。” 谁知周小七却像是膝盖生了根,死活不肯起来。 “大人!不可!” 周小七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衙门有衙门的规矩,三班衙役归典史管辖,若是没有典史大人的手令,小的擅自离岗,那就是逃役!按律要杖责四十,革除役籍的!小的……小的不敢连累大人!” 这就是基层的小人物。 他们活在规矩的夹缝里,哪怕受了委屈,也不敢逾越半步,因为哪怕是一点点的“越界”,都可能让他们丢掉赖以生存的饭碗。 第26章 舅舅要来,身份危机! “林大人,林大人!” 书吏李泉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把拉住了林川的袖子。 他外号“叨叨笔”,也是县衙里的大喇叭,平日里最喜欢凑热闹。 “大人,您别劝了。” 李泉压低声音,冲着典史署努了努嘴:“这哪那是请假啊,这是在熬鹰呢,刘典史就在里面喝茶看着呢,他就是要让周小七跪给大伙儿看,看谁以后还敢跟您走得近,您要是硬把他拉起来,那是坏了规矩,反倒让刘典史有了发作的借口。” “那就在这儿跪着?”林川眼神一冷。 “跪一会儿就好了。” 李泉叹了口气:“这都围了一圈人了,刘典史好面子,要是再不批,传出去说他苛待下属,也不好听,他就是想撒撒气。” 果然。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典史署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通背着手踱步出来,看都没看林川一眼,只是居高临下地瞥了周小七一眼,一脸的不耐烦。 “大清早的在门口哭丧,晦气!” 刘通扔出一块木牌:“滚滚滚!给你两天假,赶紧滚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让人以为本官不通人情!” “谢大人!谢大人!” 周小七如蒙大赦,抓起木牌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踉踉跄跄地爬起来。 由于跪得太久,腿一软差点摔倒。 林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看着刘通那副趾高气昂转身离去的背影,林川心里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周小七:“你娘的病,郎中怎么说?药钱够吗?” 周小七低着头,嗫嚅道:“够……够的,小的攒了些钱。” 旁边的李泉却是个大嘴巴,忍不住插嘴道:“够什么呀!林大人您不知道,小七家里穷得叮当响,他那点工食银,全填那个无底洞了!” “无底洞?”林川一愣。 “哎哟,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李泉打开了话匣子,掰着手指头数落道:“小七上有六个姐姐!六个啊!这年头嫁闺女,那就是割父母的肉。” 林川闻言,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六个招商银行?不对,在大明朝,这简直是六个碎钞机。 大明的婚俗虽然讲究门当户对,但对女方嫁妆的要求极高。 所谓“良田千亩,十里红妆”那是富贵人家,穷苦人家也讲究个“体面”。 哪怕是最贫困的农户,嫁女儿也得备上一套新衣、两床厚被褥、樟木箱子、马桶脚盆,这叫“全活”。 要是这点东西都没有,女儿嫁过去是要被婆家戳脊梁骨骂一辈子的。 稍微好点的,还得陪送几亩薄田或者几两压箱底的银子。 六个女儿的嫁妆,足以掏空一个普通家庭二十年的积蓄。 在这大明朝的农村,有一种绝望叫“越生越穷,越嫁越空”,很多家庭为了嫁女,不得不卖地、借印子钱(高利贷),甚至让儿子辍学去做长工还债。 周小七就是那个唯一的“儿子”。 他当这个快手,虽然看着威风,其实属于“贱役”,没有品级,没有俸禄,只有微薄的“工食米”和“工食银”。 每月四斗米,半两银子。 这点钱,自己糊口都勉强,还得攒钱给姐姐们置办嫁妆,现在老娘又病了…… 难怪这小子瘦得跟个猴儿似的。 林川说道:“李泉,你带小七去户房从本官下个月的俸禄里,先支五斗米,再拿二两银子给小七。” “啊?” 周小七吓傻了,连连摆手:“大人!这使不得!这怎么能行!那是您的俸禄……” “让你拿着就拿着!” 林川瞪了他一眼,拿出了上官的威严:“这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发了财再还我,还有,让你娘吃点好的,别省着,这年头,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周小七愣在原地,眼泪哗啦一下就涌了出来。 在这个等级森严、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衙门里,他见惯了冷眼和盘剥,像林主簿这样,肯为一个卑微的快手掏腰包的上官,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 “扑通!” 周小七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次,没有恐惧,只有死心塌地的感激。 “多谢大人!小七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的!” …… 这事儿在“大喇叭”李泉的宣传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县衙。 “新来的林主簿仁义啊!” “体恤下属,还不摆架子,比那个刘扒皮强多了!” “跟着这样的大人干,心里踏实!” 林川坐在值房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在这个没有网络和媒体的时代,口碑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收买人心,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权谋,有时候几斗米、几句暖心话,就能换来一群死士。 然而,林川的这种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未时刚过,一封来自江淮驿的加急信件,被送到了主簿廨案头。 信封上那几个略显潦草的字迹,让林川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宁海县林府亲启】 寄信人:舅父王贵。 林川的手指有些僵硬,缓缓拆开信封,随着信纸展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黑得像锅底。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字字惊心: “贤甥如晤:家中遭逢大水,田产尽毁,屋舍坍塌,实乃走投无路,闻甥在江浦为官,舅心甚慰。今携汝表弟二人,变卖家产,即日启程投奔,望甥念及骨肉亲情,予以收留……” “卧——槽!!!” 林川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句国骂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差点喷薄而出。 舅舅? 投奔? 这特么是什么恐怖故事! 老子是个冒牌货啊! 现在虽说身份是江浦主簿林彦章,但他根本不是林彦章!甚至连林彦章那个倒霉蛋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如果只是同僚,还能靠演技和失忆大法糊弄过去。 但这可是亲舅舅! 从小看着林彦章长大的亲舅舅! 只要一照面,都不用说话,光是看长相、听口音,对方立马就能认出林川是假的。 “这哪里是亲戚投奔,简直是阎王爷上门收命啊!” 林川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在大明律里,冒充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斩立决?那都是轻的!在洪武皇帝朱元璋手里,这得是剥皮揎草,挂在衙门口当风铃晃荡的下场! 关键是,自己根本不是失忆,而是换了个人啊! 林川可以假装失忆不认识舅舅,可以说自己摔坏了脑子记不清童年往事,但改变不了这张脸! 除非那个真正的林彦章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但这种概率比买彩票中头奖还低。 只要那个名为王贵的舅舅一进县衙,看到这张陌生的脸,再喊一声“这谁啊?我外甥呢?”,那就是全剧终! 第27章 论如何把心虚演成大义灭亲 “冷静!冷静!” 林川强迫自己坐下来,灌了一口凉水,给快要烧着的大脑降温。 “现在的局面很危险,必须想办法阻止!” 毕竟前世是清华高材生,国考选调生,林川的脑子不算笨,很快想出了一套应对之策。 方案一:派人送钱劝返。 这倒是可行性。 但这有个致命的BUG,时间差。 这封信是二十天前写的! 大明朝的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等林川收到信的时候,那便宜舅舅肯定早就出发了。 现在的他们,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鬼知道飘到哪儿了? 也许还在浙江境内吃土,也许已经到了直隶地界,甚至……也许明天早上,他们就会站在江浦县的城门口,操着一口浓重的浙江方言问路:“敢问大老爷的衙门往哪走?” 这就相当于一颗不定时炸弹,而且连倒计时显示屏都坏了! 林川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炸,只知道它已经挂在脖子上了。 方案二:半路截胡,拦下“舅舅”王贵。 随即又被否决。 便宜舅舅已经在路上了,信上说即日启程,大明朝的邮递速度慢得像蜗牛,等我收到这封信,他们搞不好已经走了半个月了。 浙江到江浦,水路旱路好几条,鬼知道他们走哪条道? 再说,林川连王贵长啥样都不知道,怎么截?见人就砍吗? 方案三:待王贵渡江进入江浦县境内,便会在巡检司登记身份,到时找人半路做了他们? 林川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迅速掐灭了。 先不说他现在的心理建设能不能支撑他去杀害两个素未谋面的“亲戚”,单是操作难度就是地狱级的。 自己又不知道那王贵长啥样! 总不能派杀手去路上,见到两个像难民的浙江人就砍吧?那得砍死多少无辜百姓? 更关键的是,自己手底下能用的人只有衙役。 如果让王犟或者周小七去干这事儿,他们肯定会问:“大人,那是您亲舅舅啊,为什么要杀?” 只要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林川就等于自爆了。 “死局!” “这是个彻底的死局!” 林川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面对敌人,可以斗智斗勇,自己怡然不惧; 但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可抗力”,连挥拳的对象都找不到。 “王贵啊王贵,你是我亲舅啊!为了咱们俩好,您老人家路上可千万别急,最好迷个路,或者嫌累想不开又回去了.....” 林川在心底默默祈祷。 祈祷归祈祷,事情总要解决的。 杀了? 不行,难度太大,而且容易引起怀疑。 赶走? 不行,这年头宗族观念极重,亲娘舅千里投奔,外甥若是拒之门外,会被唾沫星子淹死,脊梁骨都要被戳断。 “不能见,绝对不能见面。” 林川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不仅不能见,还得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把他隔离在我的视线之外,同时还得堵住悠悠众口!” “有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把这事儿变成“公事”。 林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袍,焦躁情绪一扫而光! …… 两刻钟后,后衙书房。 林川一脸愁容地站在知县吴怀安面前,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挤出了两滴眼泪。 “县尊大人,属下……属下心里苦啊!” 吴怀安放下手里的茶盏,诧异道:“林主簿这是怎么了?可是差事上遇到了难处?” “非也。” 林川叹了口气,一脸纠结:“是属下的家事,方才收到家书,说是属下的亲舅舅,因家乡遭了水灾,田产尽毁,带着表弟千里迢迢来投奔属下了。” “这是好事啊!” 吴怀安笑道:“骨肉团聚,乃是人生乐事,你若是手头紧,本官可以先支预给你半年的俸禄,让你安顿亲眷。” “大人高义,属下感激涕零,只是……” 林川猛地抬起头,一脸的大义凛然:“属下深知朝廷法度,陛下定下规矩,官员任职,需回避亲眷,严禁亲族干预公务,借势谋利,属下这舅舅,是个乡野村夫,不懂规矩,若是住进县衙官舍,难保不会仗着属下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甚至收受贿赂,坏了县尊大人的清誉!” 吴怀安一愣。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些惊讶。 这年头,官员把七大姑八大姨安排进衙门吃空饷那是常态,甚至还有专门让亲戚当“白手套”收钱的。 像林川这样,亲戚还没到,就先想着怎么避嫌的,简直是官场的一股清流。 “林主簿,你这就有些……太小心了吧?”吴怀安喝了一口茶。 林川拱手道:“属下身为朝廷命官,当以公事为重,小心驶得万年船,故而属下想恳请县尊恩准,不让舅舅一家进驻县衙,而是将他们安置在城外的江淮驿站,属下会用自己的俸禄私下接济,绝不让他们踏入县衙半步!”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满满的大公无私。 吴怀安眼中的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赞赏。 不管林川是不是在作秀,这种“懂规矩、知进退”的态度,让他很舒服。 而且,亲戚不住县衙,确实能少很多麻烦。 “难得,难得啊!” 吴怀安抚须笑道:“林主簿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觉悟,实乃我辈楷模,准了!就按你说的办,若是有人嚼舌根,本官替你挡着!” “谢县尊!”林川大喜过望。 …… 搞定了官方背书,接下来就是“布控”,彻底将舅舅王贵隔离。 林川找到了周小七。 “小七啊,最近交给这一件私事。” 林川把周小七拉到角落,低声道:“你去浦子口巡检司盯着,若是看到有操着浙江口音、登记名字是王贵的浙江宁海人,那是本官舅舅,你直接带去江淮驿站先行安置。” 浦子口是江北的咽喉要道,从南方来江浦,必走此路。 周小七虽然家里事情多,但对林大人的吩咐自然是满口答应。 然而,墨菲定律告诉我们: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周小七的老娘病情反复,这几天他忙着煎药侍疾,去浦子口的次数屈指可数。 于是,这张网,漏了。 …… 第28章 只要我六亲不认,谁都无法拆穿我 五日后,晌午。 江浦县衙大门外,烈日当空。 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背着破旧的包袱,正站在鸣冤鼓下,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满脸褶子,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留下的痕迹。 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怯生生的,眼神里透着对官府天然的敬畏。 正是林川的亲舅舅王贵,和表弟王二狗。 “爹,这就是表哥当官的地方?” 王二狗看着那威严的石狮子和朱红的大门,咽了口唾沫:“真气派啊!比咱们村地主家的宅子大多了!” “那是!” 王贵挺直了腰杆,虽然衣服破烂,但此刻脸上却有了光彩:“你表哥那是文曲星下凡,是朝廷的大官!咱们这是来享福的,以后你也要读书,也要做官!” 正说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捕头提着水火棍走了出来。 这是县衙的捕头王元,也是刘典史的小舅子,兼头号狗腿子。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 王元那双倒三角眼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见是两个穷酸破落户,顿时一脸嫌弃:“这里是县衙重地,闲杂人等滚远点!要想告状,明日赶早来排队!” 说着,他还不忘搓了搓手指,那意思很明显:想插队?拿钱来。 王贵哪见过这阵仗,吓得缩了缩脖子,但一想到自家外甥就在里面,底气又上来了。 “差爷,差爷误会了。” 王贵堆起笑脸,讨好道:“咱们不是来告状的,是来寻亲的,能不能劳烦差爷通报一声?” “寻亲?” 王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老头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这县衙里都是官老爷,哪有你的亲戚?我看你是想攀亲戚想疯了吧?赶紧滚,不然大爷手里的棍子可不长眼!” “真的!真的!” 王贵急了,大声喊道:“我找林彦章!我是他舅舅!亲舅舅!” 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 王元手里的棍子也僵住了。 林彦章? 那不是新来的林主簿吗? 王元上下打量着王贵。 这老头一身补丁,鞋上还沾着泥,看着就是个地道的泥腿子,林主簿那样的读书人,会有这样的穷亲戚? 但万一是真的呢? 王元虽然横,但不是傻,要是真把主簿的亲舅舅给打了,林川那个看似温润的笑面虎,绝对能弄死自己! “你……你等着。” 王元眼珠子一转,正好看到刚从外面回来的王犟。 “哎,王叔!” 王元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招手:“这儿有两个人,说是林大人的亲戚,你是林大人跟前的红人,你去通报一声!” 这是典型的甩锅。 如果是假的,挨骂的是王犟; 如果是真的,也是王犟领进去的,没他王元什么事。 王犟瞥了一眼那对父子,浑浊的双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衙门。 …… 主簿值房。 “你说什么?!就在门口?” 正在喝茶的林川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背,疼的也顾不上。 “是。” 王犟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低垂着眼帘:“说是浙江来的,叫王贵,带了个儿子,那王捕头没敢拦,正在门口候着呢。” 林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来了! 那个阎王爷真的来了! 而且就在大门口! 只要自己一点头,或者稍微犹豫一下,那两个人就会被领进来。 到时候,王贵只要看他一眼,喊出一句“你不是我外甥”,林川的人头就可以宣告落地了。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胸腔。 林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该怎么办? 派人去领? 派谁? 李泉? 那个大嘴巴,肯定会一路跟王贵唠嗑,把林川这几天的“英雄事迹”全抖搂出来,甚至还会问很多家乡的细节。 王贵一听不对劲,露馅更快。 周小七? 那小子虽然忠心,但太机灵,又是“包打听”,万一从王贵嘴里套出什么话来,发现前后矛盾,也是个隐患。 林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面前这个像老树皮一样的男人身上。 王犟,沉默寡言,如同哑巴。 更重要的是,这老东西早就怀疑自己是冒牌的了,但他为了儿子,选择了上贼船。 在这个县衙里,只有王犟,是知道自己“有问题”并且愿意帮他掩盖的人。 “王犟。” 林川的声音很快沉稳下来:“你听着,本官最近……染了风寒,怕传染给家人,不便相见。” “你带他们去城外的江淮驿站,那是本官早就安排好的地方。” “记住,路上少说话,告诉他们,这是为了避嫌,是官场的规矩,无论他们有什么不满,你都给本官压下来,钱粮管够,要什么给什么,唯独一点,不准让他们踏入县衙半步!也不准让他们在大街上乱说话!明白吗?” 王犟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懂了。 他不需要知道林川为什么不敢见亲舅舅,只需要知道,林主簿不想见。 作为一个聪明的下属,这就够了。 “卑职,明白。” 王犟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看着王犟的背影,林川瘫坐在椅子上,这才发现,背后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县衙大门口。 日头越来越毒。 王贵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焦急地跺着脚:“这咋还没动静?是不是彦章这孩子公务太忙了?” 就在这时,王犟走了出来。 “跟我走。” 王犟言简意赅,伸手就要去提王贵的包袱。 “去哪?进衙门吗?”王贵一脸希冀。 王犟面无表情:“不去衙门,去驿站,林大人安排好了。” “啥?” 王贵一愣,随即嗓门拔高了八度:“不去衙门?去驿站?为啥?我是他舅舅!我都到了门口了,连面都不见?” 他这一嚷嚷,躲在门房里看热闹的王元和几个衙役都探出了头。 这可是新鲜事。 亲娘舅千里投奔,外甥避而不见,直接打发去住招待所?这林主簿的心够狠的啊! 王犟皱了皱眉,挡住了周围一群八卦目光,对王贵道:“林大人染了风寒,会过人,怕传染给你们。” 王犟的声音带着一股冷硬:“而且大人说了,官场有规矩,亲眷不得入衙,这是为了避嫌,若是你们执意要闹,害得大人丢了官,你们担得起吗?”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尤其是“丢官”两个字,瞬间把王贵给镇住了。 “病……病了?” 王贵的气焰顿时消了一半,嘟囔道:“那我也得看看啊……” “看了就会过病气。” 王犟不由分说,提起包袱就走:“跟我走,大人给你们备了上好的酒菜,还有新衣服,去了就知道了。” 王贵虽然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看着眼前这捕快那张死人脸,也不敢再造次,只能骂骂咧咧地带着儿子跟了上去。 …… 第29章 这波反向立人设 这一幕,被躲在暗处的两个人看在眼里。 典史刘通手里捧着个紫砂壶,站在门房的阴影里,看着王贵远去的背影,啧啧称奇。 “老弟,你看清楚了?真是亲舅舅?” “千真万确!” 王捕头凑过来,一脸八卦:“小的听那老头喊得撕心裂肺的,还说什么‘小时候抱过他’之类的话,而且那股子土味儿,装不出来。” “这就怪了!” 刘通摸着下巴上的肥肉,一脸的不解:“既然是亲舅舅,这都到门口了,林川连面都不露?就算是真的病了,隔着门说两句话也行啊,这直接让人领走,是不是太绝情了点?” “大人,依小的看……” 王元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这林主簿,怕是个狠人。” “哦?怎么说?” “您想啊,读书人最讲究什么?名声!这林主簿刚来,就摆出一副清正廉洁、六亲不认的架势,他这是在效仿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啊!” 王捕头觉得自己看透了真相:“他这是故意做给县尊大人看,做给咱们看,甚至做给朝廷看的!他在立牌坊!为了博个‘大公无私’的名声,连亲舅舅都能拒之门外,这种人,心思得多歹毒?心肠得多硬?” 刘通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细思极恐啊! 他本来以为林川只是个有点手段的年轻愣头青,没想到这小子的城府竟然深到了这种地步! 为了仕途,为了名声,连亲情都可以牺牲。 这就是传说中的“酷吏”苗子啊! “难怪……” 刘通喃喃自语:“难怪他敢对我下手,敢跟姐夫玩心眼,这小子,是个狠人,咱们以前是小看他了。” “是啊姐夫。” 王捕头也是一脸后怕:“这种人,要么别得罪,要么就得……得小心提防,咱们以后可得把尾巴夹紧点,别让他抓到什么把柄,他连亲舅舅都不认,收拾咱们还不是跟玩儿似的?” 两人的脑回路,在这一刻出奇的一致,并且成功地发生了“迪化”。 他们没有怀疑林川的身份(毕竟谁能想到有人敢冒充朝廷命官),反而把林川的“心虚”脑补成了“阴狠”和“野心”。 而在他们眼中,那个看似文弱的林主簿,形象瞬间变得高大且狰狞起来。 …… 江淮驿站。 王犟把王贵父子安顿在最好的上房,又让人送来了鸡鸭鱼肉。 看着满桌的硬菜,王贵的怨气消散了不少。 “这位差爷,我外甥……真的病得很重?”王贵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试探着问。 王犟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病的很重。” 王犟面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咳血,发热,郎中说了,这半个月都要静养,不能见风,更不能见生人。” “你们就在这安心住着,缺什么跟我说,林大人吩咐了,要把你们当亲爹一样供着,但有一条,不准乱跑,不准去衙门闹,谁要是坏了规矩,大人也保不住你们。” 王贵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晓得了,晓得了,咱们不给彦章添乱。” 看着这一家子被安抚住,王犟心里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林主簿在玩什么把戏,但他知道,只要林大人还是江浦县的官,只要这戏还能演下去,自己儿子的前程就有希望。 …… 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 林川虽然每天心惊胆战,但好在王犟办事靠谱。 每天送去的物资都是顶好的,好酒好肉伺候着,偶尔还送去几件新衣服。 王贵父子整日无所事事,在驿站吃吃喝喝,睡到自然醒,还不用干活,过上了这辈子都没想过的神仙日子,也就是偶尔抱怨两句“外甥架子大”,倒也没有真的去衙门闹事。 毕竟,相对好日子,面子算个屁。 林川也一直称病,除了必要的公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尽量减少曝光度。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或者等这家人自己呆腻了滚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到了每月发俸禄的日子。 林川正在核对账目,忽然,李泉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一脸的古怪。 “大人,不好了。” “怎么?”林川心里一紧,“舅舅来闹了?” “那倒没有。” 李泉挠了挠头:“是驿站那边传来的消息,您舅舅在驿站里跟人吹牛,喝多了酒,说……说要给您说媒。” “说媒?!” 林川瞪大了眼睛。 “是啊。”李泉苦笑道:“他说您母亲日夜念叨着你婚姻之事,此番您舅舅动身来江浦,除了投奔您想谋个差事,便是想给您把亲事问题给解决了。” “对了,他还说您在老家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唤做花桃,这次本来也要带来的,但是怕路上不方便,他说既然您现在当了大官,还没娶妻,正好把这亲事给办了,您舅舅已经在写信让人把那位花姑娘送来了……” “噗!” 林川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花姑娘? 舅舅啊舅舅,你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是吧? 如果说舅舅还能靠不给见面糊弄过去,那“青梅竹马”的花姑娘怎么糊弄? 所谓青梅竹马,就是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哪怕化成灰都认识! 这要是真把那花姑娘弄来了,还要洞房花烛夜…… 那画面太美,林川不敢看。 “不行!绝对不行!” 林川猛地拍案而起,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 这日子,没法过了! 必须在那个该死的“花姑娘”到达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第30章 林主簿真乃圣人转世啊! 初一,大吉,宜发财。 今天是江浦县衙的大日子,发工资。 整个县衙的气氛肉眼可见地躁动起来。 平日里像死狗一样趴在桌案上的书吏们,今天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三班衙役们更是把那身洗得发白的皂衣穿出了锦衣卫的气势,脸上挂着怎么也藏不住的傻笑。 大明的发薪日固定在每月初一至初五,户房提前三天就把名册贴在照壁上,红纸黑字,看着就喜庆。 “发钱了发钱了!” “不知道这个月的宝钞成色咋样,别又是那种烂得掉渣的。” 户房库房门口,队伍排得像条长龙。 林川夹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块木质的俸牌,心情有些微妙。 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领皇粮。 “林大人到!” 眼尖的户房典吏孙祥一眼就瞅见了林川,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哎哟,这种粗活哪能让大人亲自排队?您这边请,早就给您备好了!” 这就是特权阶级的快乐吗? 林川在众目睽睽之下,理直气壮地插了队。 “林大人,正九品主簿,月俸五石五斗。” 孙祥一边拨弄算盘,一边高声唱喏:“按例,二分本色,八分折色,实发本色米一石一斗,大明宝钞一十一贯!” “林大人,您预支了三个月俸禄,便是......” 几个壮汉哼哧哼哧地抬出一袋大米,又数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钞。 林川看着那叠宝钞,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大明宝钞,这玩意儿在洪武年间就已经开始展现出“废纸”的潜质了。 洪武十八年规定,一贯宝钞准米一石。 这才过了几年?市面上一贯宝钞能买两斗米都算店家积德行善。 所谓的“折色”,说白了就是朝廷公然赖账,用印钞机印出来的废纸,换走官员们实打实的劳动力。 “这哪里是发工资,分明是在发冥币。” 林川心里疯狂吐槽。 难怪朱元璋杀了那么多贪官,剥皮揎草都填不满那个坑。 工资低到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养家糊口,还要维持体面,还要应付迎来送往。 不贪?不贪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典史刘通甚至都懒得来领这点蚊子腿。 “刘典史的俸禄,王捕头代领了。”孙祥在名册上勾了一笔,头都没抬。 也是,人家刘典史靠着敲诈勒索、吃拿卡要,一个月捞的油水比这几贯废纸强百倍。 “林大人,禄米给您放这儿了。” 孙祥搓着手,一脸讨好:“要是嫌沉,小的让人给您送官舍去?” “不用。” 林川摆了摆手。 早就在一旁候着的快手周小七推着一辆独轮车,“嗖”地一下蹿了过来。 “大人!这种力气活儿放着我来!” 周小七现在对林川那是死心塌地,比对自己亲爹还亲。 自从上次林川给了他那笔救命钱,他老娘的病好了大半,现在看林川自带柔光滤镜。 “嗯。” 林川指了指地上的东西:“留下五斗米,剩下的,连同三十三贯宝钞,全部装车送人。” “好嘞……啊?” 周小七动作一僵,瞪大了眼睛:“全、全部送人?” 周围还没散去的书吏和衙役们也纷纷侧目。 三石三斗米,那就是五百斤粮食啊!再加上三十三贯宝钞,虽然贬值了,但也是一笔巨款。 林大人这是不过了? “都拉去江淮驿站。” 林川面无表情道:“给我舅舅送去,告诉他,我这边刚上任,还没站稳脚跟,实在没能力给表弟谋差事,这些钱粮让他拿着,带表弟回浙江老家去吧,等日后我混出个样来,一定接他们来享福。” 哗! 人群一阵骚动。 “天呐!林大人竟然预支了三个月的俸禄,全给了舅舅!” “这也太孝顺了吧?” “为了不让亲戚干预公务,不仅把人拒之门外,还倾囊相助,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圣人转世啊!” 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马屁声,林川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孝顺? 老子这是花钱买平安! 这几百斤米和三十三贯宝钞,就是送瘟神的过路费。 只要那个该死的舅舅能滚蛋,别说三个月俸禄,就是再预支两个月他也愿意。 “大人……” 周小七感动得眼泪汪汪:“您、您自己呢?这五斗米怎么够吃啊?” “苦一苦自己,不能苦了长辈。” 林川拍了拍空荡荡的肚子,一脸的大义凛然:“去吧,路上慢点。” “是!” 周小七抹了一把眼泪,推起独轮车,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跟着这样仁义的上官,值了! …… 看着周小七推着车远去的背影,林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拉过正准备跟上去的王犟,压低声音,语气森然:“还有件事。” “大人请吩咐。”王犟心领神会。 “那个……花姑娘。” 林川咬着后槽牙,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你给我好好打听一下,本官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人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到江浦?”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儿。 一个便宜舅舅已经够让人提心吊打的了。 要是再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未婚妻找上门来,那才是真正的地狱模式。 舅舅还可以不见,老婆能不见吗? 见了面还要同床共枕,一脱裤子……不对,一脱衣服,那就全露馅了! “卑职明白。”王犟点头。 …… 傍晚,残阳如血。 林川坐在官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焦虑得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吱呀!” 院门被推开,王犟走了进来。 “怎么样?”林川猛地站起来,树枝都折断了。 “王贵走了。” 王犟言简意赅:“他拿着钱粮,千恩万谢地走了,说是要回浙江老家买几亩地,给儿子娶媳妇。” 呼! 林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一块。 “那……花姑娘呢?”林川紧紧盯着王犟的嘴,生怕蹦出什么恐怖的消息。 王犟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上,竟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王贵说……” “说什么?快说!” “他说那是吹牛逼的。” “哈?” 林川愣住了。 第31章 细思极恐的真相! “王贵喝多了酒,跟我交了底。” 王犟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说根本没有写信让那个叫花桃的姑娘来,他就是想在您面前显摆一下,显得他在老家还有点人脉,能帮您张罗婚事,其实那个花桃……在王贵来时,就答应了当地方举人的求亲,准备嫁人了。” “……”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林川站在夕阳下,表情从呆滞,到错愕,再到狂喜,最后定格在一个扭曲的笑容上。 “好!好!好!” 林川忍不住仰天长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嫁人了? 好啊!嫁得好啊! 祝花姑娘和方大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这简直是本世纪最动听的爱情故事! “老王啊老王。” 林川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心里默默给王贵点了个赞:“虽然你是个坑货,但这牛逼吹得……真特么让人心跳加速。”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虚惊一场吧。 “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林川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让王犟退下。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林川哼起了小曲儿。 危机解除,马甲保住了。 不过…… 林川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又慢慢凝固在脸上。 舅舅只是第一波。 这林彦章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亲戚? 爹娘呢? 兄弟姐妹呢? 七大姑八大姨呢? 万一哪天来个“千里寻夫”的原配,或者带着私生子找上门的红颜知己…… 嘶! 林川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看来,得赶紧想办法搞清楚林彦章的家庭背景了。” 林川瘫坐在官舍那把吱呀作响的太师椅上,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哎,到手的工资,还没捂热乎就飞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有些磨损的官靴,又摸了摸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内衬。 堂堂一县主簿,正九品官身,混得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买不起,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被同僚笑掉大牙。 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屋内游移,最终定格在墙角的衣架上。 那里挂着一件半旧的青色举人袍。 那是林彦章的衣服。 林川盯着那件衣服,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那天,他在阳谷山草丛中被人一闷棍敲晕,等醒来时,自己身上原本的书生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就是这件举人青袍。 这就是“狸猫换太子”的开始。 等等! 林川的目光猛地一凝,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衣架前,死死盯着那件青袍下摆。 “衣服换了……那鞋呢?” 林川清晰地记得,自己去年参加乡试,为了体面,特意花重金买了一双细布鞋,那是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行头。 醒来时,那双鞋还在自己脚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把自己扒光换衣服的人,换走了中衣、外袍、甚至头巾,却唯独没有换走那双鞋! 为什么不换? 是因为来不及? 还是因为……没必要? 林川脑海中闪过王犟阴沉的脸。 那天在勘察现场时,王犟说过一句话:“草丛里留下的细布鞋印,无论大小、纹路,都跟大人您脚上的一模一样,只有发力点略有不同。” 当时林川为自己遗留的鞋印赶到不安,没有细想。 但现在想来,这简直是惊雷! 如果林川自己的鞋子没被换,那么将他伪装成林彦章的人,为什么没有换鞋? 唯一的解释就是,林彦章脚上,也穿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细布鞋!甚至连尺码都一样! “鞋码一样,鞋底纹路一样……” 林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这意味着,当时那个躲在草丛里,把我敲晕,又亲手给我换衣服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林彦章本人!” 如果是劫匪,扒衣服是为了求财,没道理留双新鞋给你; 如果是杀手,直接杀了便是,何必费劲换装? 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设计的“金蝉脱壳”之局! “林彦章没死……” 林川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甚至,那个被劫匪乱刀砍死的书童,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为了让这场戏逼真,他连从小跟着自己的书童都杀了!”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机! 林川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一直以为林彦章是个倒霉蛋,被劫匪杀了,自己才被迫顶替。 现在看来,那个真正的林彦章,才是这盘棋局里藏得最深的鬼!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川在屋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放着好好的九品官不做,非要假死脱身?甚至不惜杀人设局?” 这不合常理。 除非……这个“江浦县主簿”的位置,不是肥差,而是个必死的火坑?! 林川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江浦县,离京城一江之隔。 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 吴知县贪婪成性,刘典史把持暴力机关,前任主簿死得不明不白…… “林彦章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林川握紧了拳头:“他不敢来上任,但他又不敢抗旨不尊,所以,他找了个替死鬼,也就是我!” “让我顶着他的名字,来这里送死,而他,则换个身份,逍遥法外。” 想通了这一层,林川只觉得背脊发凉。 原本以为自己在跟吴知县斗,跟刘典史斗。 没想到,最大的敌人,竟然是一个“死人”。 “必须找到他!” 林川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如果不找到这个林彦章,我就永远是个冒牌货,一旦哪天他心血来潮,或者遇到了什么变故跳出来指认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天下之大,茫茫人海。 那个心思缜密、心狠手辣的林彦章,现在躲在哪里? 是回了浙江老家? 还是去了别处隐姓埋名? “如今他在暗,我在明!” 林川看着那件青袍,逐渐冷静下来,随即燃起斗志:“妈的,敢算计老子,你以为你把这口黑锅甩给老子,就能高枕无忧了?咱们走着瞧!” “只要你还活着,老子一定找到你,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玩死谁!” 第32章 紧急应对 翌日清晨。 林川将王犟唤至值房,门窗紧闭,气氛肃然。 “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林川开门见山:“那双细布鞋的主人,可有眉目?” 既然推测出林彦章可能没死,并且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第四人”,那么找到那个同样穿着细布鞋的读书人,就成了破局的关键。 王犟拱手道:“回禀大人,有眉目,但不多。” “说。” “细布鞋这东西,做工考究,底软面韧,非寻常百姓穿得起。在本县,能穿这种鞋的,多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王犟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翻开几页:“经卑职查探,江浦县现有举人三位,秀才一十六人。这些人分散在全县七个不同的乡里。卑职身份低微,不敢明着去盘问那些有功名的老爷,只能趁着他们出门或者会客时,躲在暗处观察他们的脚。” 说到这里,王犟那张老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这就像是做贼一样。而且这几个人住得太散,卑职没有马匹,全靠两条腿跑。往往是刚跑到东乡看完一个,再跑到西乡,天都已经黑了。” 林川闻言,微微愕然。 倒是忘了这茬。这年头没有监控,交通基本靠走。让一个老捕快靠双腿跑遍全县去偷看一群读书人的脚,确实是有点强人所难。 “辛苦你了。”林川语气缓和了几分。 “卑职分内之事。” 王犟也没抱怨,只是实事求是地说道:“按照现在的进度,想要把这十九个人全部排查清楚,还得一个月。” “一个月……”林川皱眉。 太慢了。那个潜藏在暗处的林彦章,随时可能给他来个回首掏。 “还有一点。” 林川手指敲击着桌面,沉声道:“你不必只盯着本县的人。那个真正的主……那个神秘人,极有可能是外地来的。” 林彦章是浙江人,如果他还潜伏在江浦,肯定是以外地客商或者游学士子的身份。 “外地人?” 王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人的意思是……客栈、驿站,还有那些借住在寺庙里的读书人?” “不错。” 林川点头:“重点查那些操着南方口音,尤其是浙江口音的年轻读书人。这些人行踪不定,才是最大的隐患。” 王犟面露难色:“大人,这就难办了。本县本地的读书人好歹有根有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外地来的,若是没有路引登记,那就是大海捞针。想要一个个把他们揪出来看鞋底,怕是要动用不少人手打听……” “那就去打听!” 林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哪怕是把这江浦县的地皮翻过来,也要把那个人给我找出来!这不仅是查案,更是为了……保命。” 最后两个字,林川没有说出口,但那凝重的眼神,足以让王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王犟点头,表示理解。 “你现在就去打听,顺便把周小七喊来。”林川吩咐道。 “是!” 王犟前脚刚走不久,周小七屁颠颠的跑进来。 “大人,您找我?” 周小七这几天因为老娘病好,加上林川那“五斗米”的恩情,精神头足得很,一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着股机灵劲儿。 “有个紧急差事。” 林川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现在立刻出发,去追我舅舅王贵。” “啊?” 周小七一愣:“王大爷昨天下午不是走了吗?这会儿怕是都出县境了吧?” “出不了。” 林川笃定道:“去江北必走浦子口,那里渡船每日寅时才开,他带着行礼和表弟,走不快,这会儿估计还在渡口排队。” “大人是要把他追回来?”周小七试探着问。 林川摆摆手:“不,是送他们一程,你辛苦一趟,将他们送出应天府地界,确保他们上了去浙江的船,再回来。” 说着,林川从袖子里摸出刚从赵县丞那儿借来的一点碎银子,塞到周小七手里:“这一路上,你多跟舅舅唠唠嗑,重点是……询问家里的情况。” “唠嗑?”周小七眼睛亮了,这可是自己的专业领域。 林川颔首,脸上摆出几分愧色,语气也软了些:“近来本官偶感风寒,没能亲自去见舅舅,竟忘了问家中爹娘身子如何,实在是不孝,这事就托付你了。”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补全“林彦章”的人物卡。 那老舅看着是颗定时炸弹,实则是个活资料库,林彦章家里的事,没有他不清楚的。 要知道,大明朝的读书人,孝字比命还重,科举晋身要讲孝,当官任职要守孝,丁忧守制更是半分不能僭越的铁规。 平日里晨昏定省、躬亲奉养是本分,若是能做出庐墓守孝、割股疗亲的举动,更是能在士林里一战成名。 这话一出,周小七知道林主簿是顾着孝道名声,恍然大悟,立马拍了拍胸脯:“属下定不辱命!” “记住!” 林川猛地加重语气,看着周小七:“只能是你问他,不许让他问你!关于我在县衙的那些事,除了‘清廉如水’这种场面话,其他的半个字都不许漏!尤其是那些得罪人的事,明白吗?” 周小七被林川这严肃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小的这张嘴,该紧的时候比河蚌还紧,该松的时候比棉裤腰还松!这次要是再办砸了,小的把脑袋切下来给您当球踢!” 上次在浦子口没蹲到人,周小七心里一直愧疚着,这次说什么也要把事办漂亮了。 看着周小七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林川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希望能从那个便宜舅舅嘴里,挖出点林彦章的底细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刚坐下还没喝口水,门外就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林大人。” 书吏李泉探进半个脑袋,一脸的神秘兮兮:“县尊大人请您去二堂议事。” “好,知道了。” 林川长松了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官袍,气色如初。 第33章 县衙扩大会议 江浦县衙,二堂。 气氛沉闷得像是一口盖上了锅盖的咸菜缸。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县衙“扩大会议”。 堂上坐着的,是江浦县的“四大巨头”:知县吴怀安、县丞赵敬业、主簿林川、典史刘通。 堂下站着的,则是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的典吏,一个个垂首肃立,跟做错事的鹌鹑似的。 这是林川上任一个多月以来,见过的最大阵仗。 吴怀安端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下,那张保养得宜的官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焦虑。 “诸位。” 吴怀安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痛:“本官昨夜翻阅县志,整宿未眠啊!” 众官吏立刻摆出一副“大人辛苦了”、“大人保重身体”的表情。 “咱们江浦县,苦啊!” 吴怀安表情夸张,痛心疾首:“虽说江浦是京畿重地,就在天子脚下,可你们看看咱们这税收,看看这粮产!连河南、山东的一些下县都不如!本官身为一县之尊,每每想到此处,便觉愧对皇恩,愧对黎民百姓!” 林川坐在左下手,面无表情地捧着茶盏,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愧对个屁,你这是怕年底的“考满”过不了关吧? 大明朝的官场KPI考核是很残酷的,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地方官员入京,正旦朝觐皇帝后由吏部会同都察院考察。 其实户口和税粮是考核的重点。 户口连续两年增百分之五记功,税粮拖欠超一成停俸。 这江浦县,说是县,其实是个典型的“先天不足”。 洪武九年才建县,满打满算才十五岁。 现下有户口三千七百六十,总人口不到一万九千。 这是什么概念? 隔壁上元县、江宁县,随便拎个乡出来都比这儿人多。 最坑爹的是,这县治(县衙所在地)还居然搬迁了! 原本县治在江边的浦子口,那是漕运码头,商贾云集,油水丰厚。 结果今年年初,上面脑子一抽,为了军事防御,把县治迁到了内陆的旷口山(凤凰山)。 这一搬不要紧,直接把江浦县的经济给腰斩了。 新县城里冷冷清清,大街上连条野狗都懒得逛,商业氛围约等于零。 “眼瞅着年底吏部考满在即。” 吴怀安终于图穷匕见,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若是再拿不出点政绩,咱们在座的各位,脸上都无光!今日召集大家,就是想议一议,如何才能……搞钱!哦不,是富民强县!” 话音落下,二堂内一片死寂。 刘通把玩着手里的腰刀,眼神飘忽,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发呆。 搞经济? 这也太为难他这只只会咬人的藏獒了。 让他去抓人、去敲诈勒索、去把刁民的屎给打出来,他是专业的。 但让他想办法让百姓兜里掏出钱来,除了“抢”,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字。 至于那六房的典吏,一个个低着头数蚂蚁。 他们大多是本地的童生,考不上秀才才来混口饭吃,平日里抄抄写写、算算加减法还行,这种宏观调控的高端局,属实是超纲了。 “赵县丞?” 见没人吭声,吴怀安只能点名。 赵敬业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县尊,古人云,农为邦本,江浦既然地广人稀,那便该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卑职以为,当发动役夫,疏浚河道,开垦荒田……” 吴怀安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老调重弹。 兴修水利?那是百年大计! 等水利修好,粮食长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老子年底就要考满,要的是立竿见影的政绩,是白花花的银子,不是给下任知县做嫁衣! “赵县丞言之有理。” 吴怀安敷衍了一句,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林主簿,你呢?你虽然年轻,但脑子活络,又是刚从外面来的,可有什么新奇的点子?” 原本没抱什么希望的吴怀安,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一句。 然而,林川放下了茶盏。 “回禀县尊,属下确有几条浅见。” 林川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那种从容的气度,仿佛此刻他不是在县衙二堂,而是在上市公司的董事会上做PPT路演。 “江浦之弊,在于新旧割裂。”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老县治在浦子口,那是漕运码头,商贾云集,流油之地,新县治在旷口山,虽然地势险要,但鸟不拉屎,咱们守着金饭碗要饭,是因为没把这碗里的饭,倒进自己的嘴里。” 这一句“金饭碗要饭”,形象生动,吴怀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属下有三策,可解燃眉之急。” “第一策:定规立市,划区经营。” 林川侃侃而谈:“新县城虽然萧条,但也有些零散的米市、鱼市,但如今的状况是,卖鱼的挨着卖布的,卖猪肉的堵着卖胭脂的,腥臊冲天,道路拥堵,想买东西的人进不来,想卖东西的人出不去。” “当效仿京师,立市集条规!城东专营米粮,城西专营牲畜,城北水产,城南百货,辰时开市,敲鼓为号,酉时闭市,鸣金收兵。” “不仅如此,还得设官牙!由县衙出面,遴选本地身家清白、颇有资财的商户充任牙行,凡市集交易,必须经过牙行中介,牙行负责校准度量衡,杜绝缺斤短两,同时代收市税!” 在这个时代,牙行就是官方认证的中介。 掌握了牙行,就等于掌握了市场的定价权和税收渠道。 “第二策:借鸡生蛋,引流聚气。” 林川负手道:“浦子口繁华,但也拥堵不堪。客商在那边卸货,常常要等上三五天,还要被当地的地痞盘剥。” “我们可以在浦子口码头竖立导商牌,并修缮一条连接浦口与新县城的简易驿道,告诉那些南来北往的客商:来新县城交易!这里有专门划分的区域,有官府认证的牙行,不欺生,不压价,最重要的是快!” “只要把浦子口的一成客商引流过来,这旷口山的新城,瞬间就能活!” “第三策:乡镇联动,全员搞钱。” “不仅县城要搞,下面七个乡也要搞。” 林川语速加快:“在各乡设立‘集日’,准许农户每日交易农副产品、手工业品,让农民手里的鸡蛋、草鞋、竹编能换成钱,只有百姓手里有了活钱,县城的铺子才有生意,衙门的税收才能上来。” …… 第34章 给大明一点小小的经济学震撼 林川一口气说完,二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县丞赵敬业张大了嘴巴,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他那套“兴修水利”的理论,在林川这套组合拳面前,简直像是小学生作文对比博士论文。 六房典吏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引流”、“划区”,但莫名觉得好厉害,好高端,好有道理! 就连典史刘通,也忍不住多看了林川两眼。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虽然听着很像是要把百姓口袋掏空的奸商手段,但为什么听着这么带劲? “妙!妙啊!” 知县吴怀安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 这哪里是建议?简直就是现成的政绩!是白花花的银子! 尤其是那个“官牙”和“引流”的策略,愣是戳到了吴怀安的心坎里。 既能规范市场(面子工程),又能增加税收(里子实惠),还能解决新旧县城的矛盾。 这林川,简直就是个搞钱的天才! “林主簿大才!本官果然没看错人!” 吴怀安满脸红光,看着林川的眼神充满了慈爱,仿佛在看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此事,便全权交由你去办!谁若是敢在中间使绊子,本官摘了他的脑袋!” 说着,吴怀安还有意无意地扫了刘通一眼。 刘通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意。 妈的,又让这小白脸装到了! 然而,林川并没有坐下。 “县尊大人,诸位。” 林川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刚才说的,只是‘内功’,要想让江浦县真正起飞,还得练‘外招’。” “还有法子?!” 赵县丞手一抖,刚拈起的胡须差点拽下来几根。 刘通更是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你小子还没完了是吧?显摆没够了是吧? “当然!” 林川转过身,手指在屏风舆图上重重一划,从江浦县,横跨长江,直指对岸那座巍峨的巨城,应天府(南京)。 “诸位请看,咱们江浦县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不是山,不是水,而是……咱们对面住着皇帝!” “应天府,京师重地,百万军民!” “这百万人,每天睁开眼就要吃喝拉撒,米面粮油、鸡鸭鱼肉、柴炭布匹……这就是一个无底洞般的巨大市场!而我们江浦,就守在这个大金矿的门口!” 吴怀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也知道京师繁华,可那跟江浦有什么关系?江浦只是个过路的啊。 “县尊或许会说,这泼天的富贵,咱们接不住。” 林川仿佛看穿了吴怀安的心思,自信道:“以往接不住,是因为路不通,法不明,但在属下看来,江浦完全可以做成京师的‘后勤补给仓’和‘江北物资中转站’!” 这一连串的新名词,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见大家又被震惊到,林川微微一笑,开始了表演:“第一策,整饬码头,公私分流。” 林川毫不客气地指出:“如今浦子口的码头,那是神仙打架,官船、军船、民船挤作一团,军爷们横行霸道,稍微有点身份的官船一来,民船就得避让三天。” “这一等,黄花菜都凉了,商户们怨声载道,宁可绕路也不走咱们这儿。” “属下提议,在临江浅滩,另辟蹊径!也不用大兴土木,只需征发役夫,用碎石木桩修筑两三个简易的民用埠头,专门给民商停靠,严禁官船占用!如此一来,各行其道,效率翻倍!” “这……” 工房典吏眼睛一亮,这工程量不大,但如此官商分流,确实能解决大问题。 “第二策,江浦直供,水产快运。” 林川侃侃而谈:“咱们江北平原产什么?” 他不指望这帮废物,快速自问自答:“缺粮、棉!江里产什么?鱼、虾、蟹、芦苇。” “而京师缺什么?缺新鲜的!” “京师的权贵有钱,但他们吃不到最新鲜的江鲜。因为运过去的时候,死了一半,臭了一半。” “属下有一策,由县衙牵头,组织本地粮商、渔户联营,用特制的竹编活水筐装运鱼蟹,船头悬挂江浦县衙特发的便民牌。” “咱们去跟龙江关(南京海关)的同僚打个招呼,或者给点好处,搞个绿色通道,凡是挂此牌的船只,优先查验,随到随走!” “早上在江浦捞的鱼,中午就能端上京师权贵的餐桌,还是活蹦乱跳的!” “这叫‘江浦直供’!我们要把江浦的螃蟹,卖出黄金的价钱!” 轰! 这番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向了众人。 吴知县的嘴巴微张,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向朝廷进贡“江浦状元蟹”,龙颜大悦的画面。 这哪里是卖螃蟹,简直是在经营政治资源啊! 这林主簿,看着年轻,怎么这弯弯绕绕的心思比那六十岁的老吏还要精? “最后一策,货栈租赁,坐地收租。” 林川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全场的节奏。 “咱们江浦,是南北漕运的咽喉,南来的丝绸茶叶,北去的杂粮皮毛,都要经过这里,很多客商因为船期或者天气,货物积压,只能露宿荒野,货物受潮受损无数。” “而我们新县城里,有不少空置的库房,那是当年建城时预留给驻军的,如今都在养老鼠,为什么不把它们利用起来?” 林川摊开双手:“县衙出面,修缮仓库,改建为‘漕运货栈’,为南北客商提供仓储,派专人看守,防火防盗,我们只收一点点‘栈租’。” “对于客商来说,花点小钱买个平安,那是求之不得;对于县衙来说,这是把闲置的破房子变成了聚宝盆,坐地收钱!” “甚至,我们还可以引导他们在货栈里直接交易,既然货都在这儿了,何必非要拉到京师去卖?原地成交,我们还能再收一笔契税!”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的“市集规范”只是让大家觉得林川有点才干,那现在的“物流中转”和“直供体系”,简直就是对这群大明土著进行了一场降维打击。 刘通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着那个站在舆图前挥斥方遒的年轻人,心中那点“想弄死他”的小火苗,此刻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浇灭了。 这特么是人脑子能想出来的? 把死鱼变成活鱼卖高价? 把破仓库变成聚宝盆? 把没人要的烂泥滩变成摇钱树? 这就是读书人的眼界吗? 如果是,那他刘通这辈子算是白活了,活该当个粗鄙武夫。 第35章 求求你别秀了!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县丞赵敬业听后只觉头皮发麻,手中的胡须终于还是被拽下来了两根。 六房的典吏们更是看神仙一样看着林川。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叫“物流”,什么叫“供应链”,但他们听懂了两个字,搞钱! 这位林主簿,不仅是个做官的料,更是个搞钱的祖宗! “呼……” 知县吴怀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似要把胸中的震撼全部吐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林川面前,眼神复杂,既有欣赏,又有几分对自己智商的怀疑,但更多的是狂喜。 有了这些政绩,别说年底的考满了,就算是三年后的升迁,那也是稳如老狗! “林主簿。” 吴怀安的声音都在颤抖,紧紧握住林川的手,用力之大,捏得林川指骨生疼。 “你……你真是本官的福将啊!” “这些法子,若能实施一二,江浦县何愁不兴?本官何愁……咳咳,百姓何愁不富?” 吴怀安激动得差点说漏嘴,赶紧把“升官发财”咽了回去,换成了“百姓富裕”。 “县尊过奖了。” 林川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属下只是动动嘴皮子,真正要落实,还得靠县尊运筹帷幄,靠诸位同僚鼎力相助。” 这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既展示了能力,又没抢领导的风头。 搞经济? 这可是现代人的强项。 在这个还是小农经济为主的大明朝,稍微用点现代的市场管理学和引流思维,那就是降维打击。 而且,只有把水搅浑了,把摊子铺大了,自己这个“冒牌货”才能在乱中取利,坐稳这把椅子。 “好!好!好!” 吴怀安连说三个好字,当场拍板:“此事,全权交由林主簿牵头!六房必须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钱……咳,钱暂时没有,先从未来的收益里预支!” “谁要是敢拖后腿,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谨遵县尊号令!” 众官吏齐声应诺,声震瓦砾。 “不过……” 林川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难色:“这建立集市、修缮道路,需要人手和治安维护,光靠六房的书吏怕是不够,还需借用刘典史麾下的三班衙役,维持秩序,震慑宵小。” 刘通一愣。 这小子,这是要把手伸到自己的地盘里来? 但还没等他拒绝,吴怀安已经大手一挥:“准了!刘典史,这从此之后,三班衙役全听林主簿调遣!” 林川谦逊地拱手:“属下遵命,定不负县尊重托。” 刘通:“……” 看着林川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刘通只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想吐血。 成了! 看着这一幕,林川心中暗笑。 只要这个庞大的“经济开发区”计划启动,自己就不再是一个空降的、没有根基的冒牌主簿,而是掌握着全县财路和人事调度的“话事人”。 甚至可以随时调动三班衙役搜查真正的林彦章! “林彦章啊林彦章!既然你想玩消失,那本官就把这江浦县的水搅浑,搅得天翻地覆,我倒要看看,当你发现你的替身把这官做得风生水起时,你还坐不坐得住?” ..... 县衙二堂的会议刚散,主簿廨的空气就骤然紧张起来。 林川坐在公案后,手里拿着一根蘸饱了墨的狼毫,目光如电,扫视着下面站成两排的人。 左边是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的典吏,一个个手捧账册,神色忐忑; 右边是三班衙役的头头,为首的捕头王元,腰挎铁尺,满脸横肉,此刻却也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喘。 “诸位。” 林川没有废话,直接摊开一张刚画好的草图,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 “计划已定,多说无益,现在开始分工!” “户房典吏孙祥!” “在!”孙祥连忙出列。 “你带人去丈量新县城东、西、南、北四块空地,按照‘米粮、牲畜、水产、百货’划区,三天之内,要把界石给我立起来!敢差一寸,我拿你是问!” “是是是!”孙祥擦着冷汗退下。 “工房典吏!” “卑职在!” “你去组织民夫,清理浦子口的那片烂泥滩,不用大修,就把地给我平了,打上木桩,能停船就行,记住,要快!别想着从中捞油水,这笔钱是从县尊的牙缝里抠出来的,少一文钱,县尊能扒了你的皮!” “卑职不敢!” “至于三班衙役……” 林川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王元身上。 王元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他是刘典史的心腹,平日里跟这位新主簿不对付,但这会儿县尊刚发了话,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炸刺。 “王捕头。” 林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市集一旦开张,治安便是重中之重,我不希望看到有泼皮无赖欺行霸市,也不希望看到有人向商户敲诈勒索,这不仅是县尊的考满大计,更是全县百姓的饭碗。” 说到这里,林川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谁要是在这上面使坏,或者阴奉阳违……休怪本官无情!” 这话里藏着的杀气,让王元浑身一激灵。 他是个老油条,听得懂潜台词:这事儿要是黄了,本官就拿你当替罪羊! 自己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快班头目,属于贱役,和正九品主簿的身份等级天差地别,两者在权力、地位、法理上完全不在一个层级,如何敢叫板主簿? “林大人放心!” 王元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哪怕是刘典史……咳,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卑职也绝不含糊!以后这市集,卑职天天带人去转悠,随叫随到,保证连只苍蝇都不敢乱飞!” 林川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动起来!” …… 安排完县城的事,林川马不停蹄,带着几个心腹书吏,直奔乡下。 县城的市集那是面子,乡下的集市才是里子,只有把下面七个乡的经济搞活了,这盘棋才算真正走通。 但问题来了,钱从哪来? 林川虽然规划得天花乱坠,什么“标准官办圩场”、“瓦顶摊位”、“治安亭”,那都是要用银子堆出来的。 光是一个简单的茅棚集市,平整场地、立个税卡,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 要是像林川设想的那种大型区域集市,铺地砖、修商铺,没个几百两根本下不来。 指望县衙? 吴怀安那个铁公鸡,让他出政策行,让他掏钱? 那是做梦! 县库里除了老鼠屎,干净得能跑马。 所以,林川只能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掌握着大明经济命脉的群体,乡绅地主。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林川给自己打气。 第36章 搞钱第一步,先遇守财奴 ……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第一站,孝义乡。 这里是江浦县的富庶之地,良田连片。 林川提着两盒点心,登上了当地首富沈万和的大门。 沈万和,人送外号“沈半乡”,家里有良田千亩,商铺十几家,是本地真正的老牌地主。 林川本以为,凭着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再加上官府的背书,拉点赞助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一杯茶喝了半个时辰,凉都凉透了。 “哎呀,林大人呐!” 沈万和穿着一身员外服,手里盘着核桃,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假笑,就是不接茬。 “您说的那个什么……集市,好是好,可是咱们这乡下地方,老百姓手里哪有钱啊?一个个穷得叮当响,您把集市建起来了,没人来买东西,那摊位租给谁去?我这银子投进去,岂不是打了水漂?” “沈员外过虑了。” 林川耐着性子解释:“如今县尊大力整顿经济,未来……” “未来?” 沈万和打断了他,皮笑肉不笑:“林大人,您是朝廷命官,早晚要高升的,万一您哪天拍拍屁股走了,新来的大人不认账怎么办?到时候集市荒废了,甚至把这当成块肥肉,巧立名目收税,那我岂不是冤大头?” 这老狐狸,看得很透啊! 林川咬咬牙,抛出了杀手锏:“若是沈员外肯出资,本官承诺,未来三年,免去您家商铺的三成商税!” 谁知沈万和听了这话,不仅不喜,反而一脸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免税?使不得使不得!” 沈万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林大人,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这县衙的承诺……嘿嘿,恕小老儿直言,有时候比那勾栏里的誓言还靠不住,到时候您前脚免了税,后脚县尊大人说我是‘偷税漏税’,再给我按个‘家底殷实’的帽子,强行摊派个几千石军粮……那我这把老骨头还要不要了?” 无论林川怎么说,沈万和就是八个字:哭穷、装傻、不听、不信。 说白了,就是吴怀安这种贪官把江浦县衙的信用搞破产了,如今谁敢露富?谁敢信官府的鬼话? 洪武皇帝朱元璋专杀贪官?可以去告御状? 那可太低估科班出身的土皇帝知县了,人家能有一百种方法收拾本县小民,还不带露把柄的。 除非证据确凿。 最后,林川是被客客气气地“送”出来的。 看着沈家那朱红的大门紧紧关闭,林川站在风中,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无力感。 …… 当晚,主簿廨。 几盏油灯摇曳,映照出一张张苦瓜脸。 李泉和其他几个分头行动的书吏也都回来了,带来的全是坏消息。 “大人,怀德乡那个周文彬,简直是个怂包!” 李泉气呼呼地灌了一口温水:“他是秀才出身,还捐了个监生,卑职刚一说建集市,他就吓得脸都白了,说什么当今圣上重农抑商,最恨乡绅结党,他怕出钱建集市,被都察院的人说是‘收买人心、培植势力’,到时候给抓进去剥皮!” “还有遵教乡那几个富商,更是滑头!” 另一个书吏接茬道:“他们一个个互相踢皮球,开绸缎庄的说开粮铺的赚得多,该他出;开粮铺的说地主田多,地价涨得快,该地主出,小户们一看大户不出,更是一毛不拔,这帮人,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啪!” 林川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好嘛! 怕政策变卦的、怕被官府杀猪的、怕政治风险的、还有互相扯皮的。 这哪里是搞建设,简直是在跟整个大明朝根深蒂固的社会顽疾做斗争! “大人,要不……算了吧?” 李泉小心翼翼地劝道:“咱们没钱,这集市建不起来,县尊那边顶多骂两句,要是硬逼着大户出钱,万一闹出乱子,那可就麻烦了。” 算了? 林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逐渐冷硬。 如果这就怂了,他还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立足?还怎么跟那个躲在暗处的真林彦章斗? “不能算!” 林川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既然常规的“招商引资”走不通,那就得换个思路。 面对一群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的守财奴,硬来是不行的,只能智取。 “有了!” 林川眼睛一亮:“既然你们不信县衙,不信承诺,那本官就给你们造一个无法拒绝的局!” 到底是清华高材生,智商异于常人,很快心中想出三条对策。 第一步:精准画像,直击痛点。 这几天,王犟和周小七忙疯了。 王犟负责利用捕快的身份,暗中走访各乡里长; 周小七则发挥“包打听”的天赋,混迹于茶馆酒肆。 两人的情报汇总到林川案头,一张张“大户画像”逐渐清晰。 沈万和(首富):除了爱财如命,最大的心病是家里人丁兴旺,却总是被官府点名摊派徭役,虽然花钱能免,但那种被人当猪宰的感觉让他很不爽。 他的诉求是:求财,求安稳,求免役! 周文彬(士绅):死要面子活受罪,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儿子,考了三次童生都没过,他做梦都想让儿子进县学,镀个金身, 其诉求是:求名,求教育资源。 其他小户:跟风狗,怕出头,但又怕吃亏。 诉求:有人带头我就干,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原来如此。” 林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只要搞清楚了狗大户们的需求,就不怕他们不乖乖掏钱。” 第二步:立规矩,把“空头支票”变成“真金白银”。 林川熬了个通宵,写出了一份《江浦县集市筹银公约》。 这份公约,简直是现代金融众筹模式的翻版,直接颠覆了大明土著的三观。 分档众筹,收益共享: 想当股东? 没问题!出资二百两以上,那就是VIP中P,不仅优先挑选黄金摊位,还能拿走集市每年一成的租金分红!这叫“股权投资”。 出资一百两? 送三年“免役卡”一张! 以后修桥补路、运送军粮这种苦差事,跟你家没关系了。 出资五十两? 开业大酬宾,黄金铺位免费用三个月! 财务透明,拒绝贪污: 林川深知信任危机是最大的障碍。 他在公约里白纸黑字写明:所有账目公开!每一两银子买了几块砖、雇了几个工,全部贴在集市口的告示牌上。 谁不放心,随时查账! 剩余的钱存入专库,只能用于集市维护。 县太爷想动?门儿都没有! 官府兜底,政治背书: 最狠的一条来了。 林川承诺:如果三年内回不了本,县衙从商税里补足差额!虽然这是拿未来的钱填现在的坑,但这态度摆出来了。 更绝的是,他在公约里加上了一条“反贪条款”:严禁任何官吏借机摊派!违者开除,杖刑三十,并将劣行在全县申明亭挂三天! 林川甚至拿着这份公约去找知县吴怀安签字画押,还要去应天府备案。 有了这份备案,若是知县等人敢贪,本主簿亲自上书都察院弹劾! 这就相当于给大户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这事儿不仅县里管,上面也看着呢! 第37章 林主簿的杀猪盘与封神榜 第三步:各个击破,借力打力。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股东风,就是那个死要面子的秀才周文彬。 林川提着两盒普通的茶叶,再次登门。 “周兄啊!” 林川放下官架子称他一声兄弟,这次不谈钱,改谈情怀,谈教育:“令郎才学敏捷,只是欠缺一点……运气,如今县学名额紧缺,学官那边也是看重‘德行’的。” 周文彬眼神一动:“林大人的意思是……” 林川压低声音:“这次建集市,乃是惠民义举,若是周兄肯带头,本官便以‘义民’之名,向学官举荐令郎,甚至,本官还会奏请朝廷,为你家求一块‘义民’的匾额!” 在大明朝,一块御赐或者官府颁发的匾额,那简直就是护身符!比什么免税卡都好使! 周文彬的呼吸瞬间急促了。 尤其事关自己的软肋儿子。 “五十两!”周文彬咬牙切齿地拍板:“为了犬子,这钱我出了!” 有了带头大哥,局面瞬间打开。 林川拿着周文彬的出资文书,转头就去找沈万和。 “沈员外,周秀才已经出资五十两了,你看看,这黄金摊位和租金分红,你要是不要,我可就找别人了。” “还有,您那千亩良田产的粮食棉花,每次都要运到县城去卖,这一路损耗多少?若是集市建在您家门口,这运费是不是就省下来了?” “再加上您孙子的五年免役……” 沈万和盘着核桃的手停住了。 他是商人,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精,省下的运费、免掉的徭役、再加上那诱人的分红……这买卖,能做! “一百两!” 沈万和心疼地直嘬牙花子,但还是掏出了一袋银子:“林大人,这契约上说的分红,可不能赖账啊!” “白纸黑字,官印为证!” …… 半个月后,奇迹发生了。 原本一毛不拔的大户们,为了争夺那个“义民”的名额,为了抢那个黄金摊位,竟然开始内卷起来。 有的乡大户不够,几个小户硬是凑份子也要入股。 江浦县七个乡集市全部建成,其中四个简易圩场,两个标准圩场,一个大型区域集市,总花费五百一十八两,超额完成计划,资金全部来自大户出资,县衙未花一分钱。 多方共赢:沈万等出资大户,每年可分得租金红利,田产、商铺大幅升值,名声也得到彰显; 开市当天,盛况空前。 怀德乡集市。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林川身穿官袍,亲自主持祭祀仪式。 王捕头带着一帮衙役,挺胸凸肚地维持秩序,那眼神比鹰还利,哪个泼皮敢伸手,直接大耳刮子伺候。 主簿廨书吏李泉坐在入口处,面前摆着一张大桌子,忙着给商户登记摊位。 “大家听好了!” 林川站在高台上,大声宣布:“今日开市大吉!为了回馈乡亲们,所有交易,免收小额课税!大户们的粮食、绸缎,今日八折优惠!” 这一嗓子喊出去,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们疯了。 “快抢啊!沈员外家的棉布打折了!” “周秀才家的粮食便宜了!” 不到半个时辰,集市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大户们原本担心卖不出去的货物,被抢购一空; 而那些小商贩们,也第一次尝到了在家门口做生意的甜头。 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租金和流水,沈万和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真香! 这哪里是摊派,这分明就是聚宝盆啊! 尝到了甜头的林川,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趁热打铁,再次召集大户们开会。 “诸位,集市虽然火了,但这路……实在是太烂了。” 林川指着外面泥泞的土路:“刚才我看见好几辆运货的车陷在泥里,耽误事啊,俗话说想要富先修路,你们要想生意更上一层楼,咱们是不是得把路修一修?” 要是放在半个月前,大户们肯定会喷他一脸。 但现在,沈万和第一个站了出来。 “修!必须修!” 沈万和财大气粗:“但这钱……” “不用全出。” 林川微微一笑,抛出了最后的诱饵:“本官查阅《大明律》,洪武五年,有乡绅捐资建桥,当今圣上龙颜大悦,赐匾额,子孙免杂役三年,咱们这次修路,也是造福乡里的大功德,本官已经写好了申请,准备向应天府申请‘义民表彰’的名额……” “真的能赐匾?” “洪武皇帝的规矩,那还能有假?” 一听到能跟当年的“义民”一样名垂青史,这帮土财主彻底沸腾了。 钱是什么? 钱是王八蛋! 名声才是传家宝! 于是,一场浩浩荡荡的“修路运动”,在江浦县的田间地头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看着那些平时抠门得要死的地主老财,此刻却争先恐后地往外掏银子,李泉等人对林川的敬仰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哪是主簿啊? 简直就是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文曲星! 而林川站在新建成的石板路上,看着来往的商旅,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路通了,钱来了,名声有了。 自己在这江浦县,总算站住了脚! ..... 集市的火爆,只是这盘大棋的前菜。 几文钱的摊位费,几两银子的小额商税,只能算是给县衙的早点加个蛋。 真正的硬菜,是林川早就规划好的“江浦直供”和“水产快运”。 主簿廨内,林川正在听取汇报。 “大人,三个民用埠头,修好了两个。” 工房典吏齐丰苦着一张脸:“剩下的那个,怕是要延期了。” “为何?”林川头也没抬,手里翻看着一本《水产名录》。 “役夫们……闹情绪了。” 齐典吏叹了口气:“这大热天的,让他们自带干粮来干活,官府一文钱不给,连口绿豆汤都没有。大家伙儿出工不出力,甚至有人装病,要不……让王捕头带人去‘督促’一下?” 所谓的“督促”,就是拿着鞭子去抽。 “胡闹!” 林川猛地合上名录,眼神冷厉:“那是酷吏所为!本官是要做事的,不是要逼反百姓的!” 在大明朝,徭役是法定的义务,但这并不代表百姓就是不知疲倦的牲口。 吃不饱、穿不暖,还得顶着烈日干活,谁还没点怨气? “那……怎么办?” 齐典吏摊手:“没钱啊。” 林川揉了揉眉心。 县库里那几只老鼠都饿瘦了,指望吴怀安那个铁公鸡拔毛是不可能的。 再找沈万和那些土财主?羊毛也不能逮着一只薅啊,薅秃了以后还怎么玩? “得换个冤大头……哦不,是合作伙伴。” 林川心里盘算着:“这码头修好了,谁受益最大?当然是搞水运的商户!” “李泉!” “在。” “去,把本县最大的几个水产商叫来。就说本官有笔大生意要跟他们谈!” ....... 注:前文主角称地主商人为员外是错误的。 员外的全称是员外郎,是明朝六部(吏、户、礼、兵、刑、工)的下属官职,正六品或从六品,属于流内官,负责协助郎中处理部务。 洪武朝的 “员外郎”,必须通过科举、荐举或荫封获得官职,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绝非商人能冒用的称呼。 若称呼普通商人为 “员外”,在洪武朝属于 “僭越礼制”,商人会被杖责,称呼者(尤其是官吏)会被追责。 “员外” 成为富商、地主的尊称,是明朝中后期(成化、弘治之后)的事。 当时员外郎官职逐渐 “虚化”,可以通过捐钱获得 “员外郎” 的虚衔(花钱买官,无实权),久而久之,民间才将有钱有势的人尊称为 “员外”。 第38章 老登想来摘桃子? 然而。 还没等李泉出门,这货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不可抑制的喜色。 “大人!神了!真是神了!” 李泉喘着粗气:“不用找了!有人主动送钱来了!就在衙门外候着呢,说是愿意出资二百两,助大人修缮码头!” “二百两?” 林川眉毛一挑。 这年头还有这种活雷锋? “谁?快请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锦衣、满脸精明的中年商人走了进来。 林川一看,乐了。 熟人啊。 正是那天在迎宾楼见过一面的宁波府水产大亨,张本。 “草民张本,参见林大人。” 张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态度比上次还要谦卑三分。 上次在迎宾楼,二人初次见面,张本见识到了林主簿的学识口才。 这一个月来,林主簿在江浦县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集市、修路、搞经济,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商人的心坎上。 张本是个聪明人,嗅到了金钱的味道。 “张掌柜可是稀客啊!” 林川让人看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张员外这二百两银子,怕是不好拿吧?” “大人明鉴。” 张本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草民听闻大人要搞‘江浦直供’,要把这江里的鲜货直接送到京师权贵的餐桌上,这可是条流淌着金子的路啊!” “草民愿出资修缮码头,甚至可以提供最好的快船,只求大人一件事……” 张本伸出三根手指:“将来这‘直供京师’的份额,我张家商号,要包三成!” 林川笑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只要你的货够硬,这三成,本官给你。” 林川端起茶盏:“不过,这二百两只是修码头的钱,以后每船货的抽成……” “规矩草民懂!” 张本立刻接话:“按大人定的规矩办,绝不让大人为难!” …… 有了张本的注资,第三个码头很快竣工。 紧接着,“水产快运”正式上线。 每天清晨,一艘艘挂着“江浦县衙”便民牌的快船,载着活蹦乱跳的鱼虾蟹,从新修的码头出发,顺流而下,只需半日便可抵达南京龙江关。 因为有官府背书,再加上林川提前打点好了关系,这些船一路绿灯。 当天中午,京师各大酒楼的招牌菜就换成了“江浦状元蟹”、“江浦极品鲥鱼”。 一时间,江浦水产在京师名声大噪,供不应求。 源源不断的银子,顺着长江水,流进了江浦县的……集市专库。 林川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看着账本上日益增长的数字,他终于松了口气,甚至有心情在主簿廨的小院里哼个小曲儿。 然而,有人坐不住了。 …… “林老弟,来来来,喝茶,喝茶!” 县衙后堂,吴怀安满脸堆笑,亲自给林川倒了一杯极品雨前龙井。 这待遇,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而在吴怀安下首,坐着那个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典史刘通。 “林大人。” 刘通站起身,竟是端起酒杯,一脸诚恳:“以前是刘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这杯酒,刘某先干为敬,给林大人赔个不是!” 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林川端着茶盏,心里却拉响了防空警报。 这俩货,一个是贪得无厌的笑面虎,一个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突然玩这一出“将相和”,肯定没憋好屁。 “刘典史言重了。” 林川淡淡一笑,并没有喝那杯所谓的“和头酒”,只是浅尝了一口茶:“不知县尊今日唤属下来,有何吩咐?” 吴怀安和刘通对视一眼。 “咳咳。” 吴怀安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林老弟啊,如今这集市、码头搞得风生水起,这都是你的功劳。本官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啊。” “只不过……” 吴怀安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副“我是为你着想”的表情:“你又要管集市,又要管码头,还要管钱粮,实在是太辛苦了,主簿之职,本就繁杂,若是累坏了身子,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所以,本官想了个法子。” 吴怀安指了指刘通:“刘典史手下兄弟多,腿脚勤快,不如让他给你打个下手,代为……收税,这样既能帮你分担压力,也能让这税收更……顺畅一些。你看如何?” 林川心里的冷笑差点没忍住溢出来。 图穷匕见了是吧? 代为收税? 这哪是分担压力,分明是想把手伸进钱袋子里捞钱啊! 刘通那帮人是什么德行?那是雁过拔毛的主! 要是让他们去收税,一百两能收到县库里五十两就算他们发善心了,剩下的肯定全进了这俩人的腰包。 更重要的是,林川可是跟那些大户签了“生死状”的! 账目公开!专款专用! 要是让这俩货插一手,账目肯定烂掉。到时候大户们反水,百姓们闹事,背黑锅的还是他林川! 这是要砸他的招牌,断他的根基啊! “县尊厚爱,属下感激涕零。” 林川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变得生硬:“只是……这集市乃是属下与各乡大户立了契约的,账目需每日公示,钱款需存入专库,若是让外人插手,恐怕……难以服众啊。” “外人?” 刘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林大人这话就不对了,大家都是同僚,都在为朝廷办事,怎么就成外人了?” 林川寸步不让:“规矩就是规矩,当初立公约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若是违背,本官无法向那些出资的乡绅交代。” 吴怀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挺圆滑的年轻人,在钱的问题上竟然这么硬! “林老弟。” 吴怀安眯起眼睛,语气温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这江浦县的天,毕竟还是咱们撑着的,大家一起发财,不好吗?” “只要你点头,以后这收益……咱们三七分!你拿三!而且……” 吴怀安干脆不装了,压低声音,抛出诱饵:“本官任期将满,不出意外是要高升的,到时候,这江浦知县的位置……本官必定全力举荐你!” 一边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升官的许诺,一边是得罪顶头上司的风险。 换做一般的官场老油条,早就跪下来喊爸爸了。 但林川不行。 他要的不仅仅是银子,更是民心,是这套能够自我造血的规则体系。 一旦这口子开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而且,信吴怀安这种人的承诺? 那还不如信母猪会上树。 “多谢县尊抬爱。” 林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淡然却坚定:“但属下……受之有愧,这钱,是百姓的血汗钱,是商户的信任钱,属下不敢动,也不能动。” “若是县尊执意如此……” 林川抬起头,直视着吴怀安那双阴冷的眼睛:“那便请县尊下文,废了那份公约,届时,属下自当听命。” 废公约? 那是已经上报给应天府备案的东西!吴怀安敢废? “你……” 吴怀安气得胡子都在抖。 这小子,是用上面的规矩来压他啊! “好好好!” 吴怀安怒极反笑,手中的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林主簿果然是清正廉洁,刚正不阿啊!本官……佩服!佩服!” “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守着你那堆账本吧!” “送客!” 林川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看着林川离去的背影,刘通狠狠地啐了一口:“妈的,给脸不要脸!真以为有了点政绩就能骑在咱们头上了?” 吴怀安阴沉着脸,手中的佛珠被捏得咯吱作响。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吴怀安冷冷道:“既然他想吃独食,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这江浦县,还轮不到他一个主簿说了算!” 第39章 谁在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流言这东西,比瘟疫跑得还快。 不过短短两日,江浦县的街头巷尾,画风突变。 前几日还在夸赞“林青天”的百姓们,现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狐疑,甚至是鄙夷。 茶馆里,说书先生刚拍下惊堂木,底下就有人嗑着瓜子冷笑: “什么为民造福?我呸!听说那集市就是个幌子,大户们出的几千两银子,全进了林扒皮的腰包!” “可不是嘛!我二姑那边的表弟说,林主簿在县衙后院挖了个地窖,专门用来藏银子,那银子都发霉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斯斯文文的,心比吴知县还黑!” …… 周小七蹲在茶馆门口,听着里面的议论,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炊饼都被捏成了面团。 这群刁民! 要是没有大人,你们还在烂泥地里摆摊呢!现在路修好了,钱赚到了,转头就开始骂娘? 他猛地起身,冲进县衙,一头扎进主簿廨。 “大人!外面……外面都骂翻天了!” 林川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大明律》,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外面那些唾沫星子淹没的不是他。 “骂什么?”林川翻了一页书。 “骂您……骂您中饱私囊,骂您是伪君子,还说您……” 周小七咬牙切齿:“说您比吴知县还贪!” “哦。” 林川眼皮都没抬:“就这?” 周小七愣住了:“大人,您不生气?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啊!” “生气有用吗?” 林川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你要做的是……把狗的主人找出来,打断他的腿。”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前两天才拒绝了吴怀安和刘通的“分赃”提议,今天谣言就满天飞。 这手段虽然低级,但恶心人确实有效。 这是想搞臭他的名声,让他失去民心,失去大户的信任,最后灰溜溜地交出财政大权。 “想玩舆论战?”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行,那我就陪你们玩玩。” “王犟!” 一直像个门神一样站在阴影里的王犟走了出来,那张死人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林川扔出一块令签:“去查,谣言总得有个源头,重点查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嘴里没把门的青皮无赖,这种脏活,体面人不会自己干。” “还有小七,你别在那儿生气了,去茶馆盯着,看谁叫得最欢,谁添油加醋最起劲。” “是!” …… 日落西山。 县衙大牢的刑讯室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一个瘦得像猴精一样的男人被绑在刑架上,正杀猪般地嚎叫。 “冤枉啊!大人!草民冤枉啊!” 此人名叫张二赖,江浦县有名的泼皮,平日里偷鸡摸狗,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之前因为喝醉酒骂了吴知县两句,被刘通抓进来敲诈了一笔银子才放出去。 这次,他又进来了。 林川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烧红的烙铁,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通红的烙铁在昏暗的灯光下滋滋作响,映照得林川的脸半明半暗,宛如阎罗。 “别喊了。” 林川把烙铁放回炭盆里,激起一片火星:“本官还没动手呢,你叫得跟杀猪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官把你阉了。” 张二赖吓得浑身哆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林、林大人,小的真的什么都没干啊!就是喝多了在茶馆吹了几句牛……” “吹牛?” 林川笑了,笑得很温和:“张二赖,你是个聪明人,这江浦县的谣言,是不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 “我……” “别急着否认。” 林川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大明律》,轻轻拍在桌子上:“本官是读书人,做事讲究有法可依,咱们来聊聊律法。” “根据《大明律刑律诉讼》,凡诬告人者,反坐。” 林川翻开书页,慢条斯理地念道:“若诬告人贪赃枉法,致人名誉受损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一百杀威棒,打在你这小身板上,大概能把你打成肉泥,就算你命大没死,流放三千里……啧啧,北边的苦寒之地,或者岭南的烟瘴之地,可是连野狗都吃不饱的。” “流放三千里……” 张二赖的脸瞬间惨白,牙齿打颤。 他虽然是个泼皮,大字不识几个,但“流放”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生不如死啊! “不仅如此。” 林川还没说完,又补了一刀:“大明律规定还要将你家产的一半,断付给本官,作为名誉损失费,虽然你家里穷得只剩几只跳蚤,但把你那两间破瓦房拆了卖砖,应该也能值个几百文吧?” “别!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张二赖彻底崩了。 他平日里就在街面上混,什么时候见过这么讲“法治”的官?不打你不骂你,直接拿律法条文砸死你,顺便还要抄你的家。 “我说!我全都说!” 张二赖像倒豆子一样,把脑袋磕得砰砰响:“是有个人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去各个茶馆散播谣言,说大人您贪污集市的钱,说您……说您是表面清官,背后巨贪!” “五十两?” 林川眉毛一挑。 好大的手笔!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五十两银子足够一户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了,拿五十两银子来雇水军黑他,这不仅仅是恶心人,这是下了血本要置他于死地啊! “那人是谁?长什么样?”林川厉声问道。 “不知道啊!” 张二赖哭丧着脸:“那人戴着斗笠,压得很低,还蒙着面,根本看不清脸,而且他是晚上找的我,把银子往我怀里一塞,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听口音呢?” 林川抓住了关键点:“是本地口音吗?” 张二赖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不像……不像本地的,倒像是……像是南方那边的,有点软,跟大人您偶尔冒出来的口音有点像。” 浙江口音! 林川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自己为了掩饰身份,平日里尽量说官话,但原身林川是浙江人,乡音难改,而那个“林彦章”,也是浙江人! 如果是吴怀安或者刘通,他们找人办事,肯定是用心腹,或者是本地的闲汉,没必要找个浙江口音的外地人亲自出面。 除非…… 林川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为了验证猜想,他决定诈一诈这个张二赖。 “啪!” 林川猛地一拍桌子,把烧红的烙铁重新举了起来,怒喝道:“放屁!你还敢撒谎?那人分明就是刘典史派来的!你想替刘典史顶罪?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盖个章!” “啊!冤枉啊!” 张二赖看着那冒烟的烙铁逼近,吓得尿都快出来了,歇斯底里地大喊:“真不是刘典史!真不是啊!刘典史平日里找我办事,那是直接踹门进来的,从来不给钱,还要打我一顿!那个人客客气气的,还给钱,绝对不是刘典史的人啊!” “……” 林川嘴角抽搐了一下。 看来刘通这“恶人”的人设还挺稳固的,连泼皮都觉得他不会给钱。 “行了。” 林川把烙铁扔回炭盆,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看在你招供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去,写个认罪书,然后在枷锁上贴上‘我是造谣狗’的条子,给我去县城最热闹的大街上游街三天!一边走一边喊‘林青天清正廉洁,我张二赖是收钱抹黑的王八蛋’!” “是是是!谢青天大老爷不杀之恩!” 张二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被狱卒拖了下去。 …… 第40章 黑锅接二连三 刑讯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川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幽深。 “不是吴怀安,也不是刘通。” “外地人,浙江口音,出手阔绰,而且对我搞集市这事儿恨之入骨……”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真正的林彦章! “果然是他!” 林川深吸一口气,感觉背脊发凉。 那个家伙,根本就没有离开江浦县!就躲在暗处,像一条毒蛇一样,死死地盯着自己这个“替身”。 看到自己把“林彦章”这个号练废了,他或许会高兴;但看到自己把这个号练成了全服第一(搞经济风生水起),他反而坐不住了! 为什么? 因为嫉妒? 还是因为……恐惧? 如果一个冒牌货做得比正主还好,那正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林川真的成了江浦县的救世主,成了百姓口中的青天,那真正的林彦章就算回来,还有谁会信他? “这是要毁了我啊。” 林川喃喃自语:“这一招舆论杀人,确实狠毒,一旦我名声臭了,集市垮了,吴知县肯定会趁机发难,到时候我不死也得脱层皮。”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大人。” 王犟推门而入,那张面瘫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凝重:“卑职这里有个更要命的消息。” 林川收敛心神:“说。” “旸谷山的劫匪,出现了。” 什么? 林川猛地站起身,瞳孔骤然收缩。 旸谷山劫匪! 当初真正的林彦章在旸谷山遇袭,书童被杀,自己被敲晕换装,而那伙劫匪,在事发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此,周小七和王犟之前查了很久都没线索。 “在哪儿发现的?”林川急声问道。 “就在江浦县境内,卧牛山一带。 王犟沉声道:“卑职的一个老兄弟,今天在卧牛山脚下打猎,发现了一伙生面孔,他们行踪诡秘,带着兵刃,而且……其中有一个刀疤脸,曾经打劫过路人。” “卧牛山……” 林川走到墙上的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位置。 卧牛山离县城不远,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伙消失了两个月的劫匪,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而且偏偏是在真正的林彦章开始暗中搞鬼的时候回来了? 巧合? 不,林川从不相信巧合。 结合之前的推测,林彦章假死是做的局,书童被杀是灭口。 那么这伙劫匪,极有可能就是林彦章雇佣的“杀手”或者“同伙”! “他们回来干什么?” 林川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是林彦章没给够钱,回来讨债? 还是林彦章见“谣言攻势”未必奏效,准备动用武力,让这伙劫匪直接把自己这个“冒牌货”物理消灭? 又或者…… “大人,要不要立刻调集捕快,去把他们剿了?” 王犟眼中闪过一丝杀气,作为老捕头,他对这种剪径毛贼深恶痛绝。 “先不急。” 林川摇了摇头,道:“你继续盯着他们,再观察一段时间,若出兵剿灭,务必一个不漏!” 他还想看看林彦章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若是能用这伙劫匪引出锁定林彦章,那也是极好的选择。 翌日,清晨。 县衙前的大街上,一场别开生面的“游行”正在进行。 张二赖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木枷,枷上贴着两张刺眼的封条,上面写着八个大字:【造谣生事,诬告官长】。 “我张二赖是个烂人!我收了黑心钱,诬陷林青天贪污!我不是人!” 张二赖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声音凄厉,透着一股子绝望。 每走十步,还得停下来,让旁边的衙役抽一鞭子,以示惩戒。 两旁的百姓指指点点,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毫不留情地招呼过去。 “呸!黑了心的东西,林大人给咱们修路建集市,你还泼脏水!” “打死这个泼皮!” 坐在茶楼二楼的林川,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幕,轻轻吹去茶盏上的浮沫。 “舆论这把火,烧起来容易,灭下去难,但只要灭下去了,那烧剩下的灰烬,就是这官声的养料。” 经此一役,林川“清正廉洁、一心为民”的人设,算是彻底在江浦县立住了。 …… 江浦县的深秋,凉意渐浓。 大明朝的基建速度,有时候并不比现代慢,尤其是在“里甲制”的加持下。 农闲时节,林川一声令下,全县征发徭役,每户出一名壮丁,自带干粮,锄头铁锹齐上阵。 修路不需要沥青,不需要水泥,靠的是黄土垫道,碎石铺面,再用石磙一遍遍压实。 不到半个月,一条条宽敞平整的官道,就像血管一样,将江浦县的七个乡、新旧县城以及江边的三个码头,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要想富,先修路。 路通了,商贸自然更加繁荣,外地的车马队络绎不绝,江浦县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 然而,就在林川以为可以安稳的休息一段时间时,意外发生了。 九月初八,秋雨连绵。 一辆满载粮食的重型马车,在行经怀德乡的一处临崖路段时,路基突然塌陷。 轰隆一声巨响,马车侧翻,连人带车滚下了三米高的土坡,两名赶集的百姓躲闪不及,被压在车下,断了腿骨,惨叫声震动了半个乡。 消息传回县衙,一直阴沉着脸的知县吴怀安,突然笑出了声。 笑得那叫一个畅快淋漓,仿佛多年的便秘一朝通畅。 “好!好啊!” 吴怀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激动的胡子都在抖:“林彦章啊林彦章,你搞经济本官插不上手,你弄集市本官分不到钱,但现在,这可是‘工程质量问题’!是‘玩忽职守’!是‘草菅人命’!” 在大明朝,官员贪腐或许还能运作,但若是涉及“工程失责”导致百姓伤亡,那是朱元璋留下的红线,谁碰谁死! 当晚,一封言辞犀利的公文,八百里加急送往了应天府。 公文里,吴怀安痛心疾首地控诉主簿林川“急功近利,偷工减料,致使道路塌陷,百姓伤残”,并隐晦地指出:“若无贪腐中饱私囊,新修之路何至于此?” 这是要置林川于死地。 既然不能一起发财,那就请你滚出江浦县! …… 第41章 应天府上官驾临 三天后,应天府的来人到了。 来者并非普通的吏员,而是正七品的推官,黄福。 此人年方三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仿佛能看穿人心的鬼魅。 在应天府官场,黄福有个外号叫“黄铁面”,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不讲情面,是出了名的酷吏克星。 县衙大堂。 吴怀安满脸堆笑,早早备下了接风宴:“黄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略备薄酒……” “不必。” 黄福站在大堂中央,连坐都没坐,冷冷地打断了吴怀安的寒暄:“本官奉府尹之命,前来核查江浦县道路塌陷一案,人命关天,公事为重,饭,查完了再吃。” 吴怀安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尴尬,反而心中暗喜。 这黄福越是铁面无私,林川那小子死得就越快! “是是是,黄大人雷厉风行,下官佩服。” 吴怀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川,眼神阴毒:“林主簿,还不快把修路的账册拿出来,让黄大人过目?” 林川神色平静,拱手道:“账册在此。” 几个书吏搬来厚厚的一摞账本。 黄福也不废话,直接坐到案前,开始翻阅。 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吴怀安端着茶盏,嘴角挂着冷笑。 修路这种事,里面的油水大了去了,石料以次充好、虚报人工、克扣伙食……只要是个官,就没有不伸手的。 他就不信,林川这屁股能擦得那么干净! 半个时辰后。 黄福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眉头紧锁。 吴怀安眼睛一亮:“黄大人,可是查出了什么猫腻?” 黄福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林川一眼,缓缓道:“账目……滴水不漏。” “每一笔碎石的采购,都有出资大户的签字画押;每一笔人工的开销,都有里长的按手印,剩余的银两,全部封存在库,分文未动。” 黄福指着账本上那种奇怪但清晰的表格记录法(复式记账法的雏形),惊讶道:“且这记账之法,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林主簿,这是你创的?” 林川谦逊道:“雕虫小技,让大人见笑了。” 吴怀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怎么可能?几千两银子的工程,这小子竟然一文钱没贪?他是圣人吗? “账目没问题,不代表事没问题。” 吴怀安不甘心地补了一刀:“或许是暗中索贿呢?黄大人,那些出资的大户,可得好好问问。” 黄福点点头:“传大户沈万和等人。” 片刻后,沈万和等几个乡绅被带到了偏厅。 黄福单独审问,言辞犀利:“林主簿在修路期间,可曾向你们索要好处?或者暗示你们送礼?” 沈万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青天大老爷鉴查!林大人那是真正的清官啊!别说索贿了,连口水都没喝过我们的,我们之所以愿意出钱,是因为路修好了,我们的货运得快,赚得多啊!林大人这是带着我们发财,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其他几个大户也是异口同声,把林川夸成了一朵白莲花。 吴怀安在屏风后面听得脸都绿了。 这帮唯利是图的奸商,什么时候这么讲义气了? …… 既然账目和人证都没问题,那就只剩下最后一项,现场勘查。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怀德乡的事故现场。 那是一处临崖的弯道,路基塌陷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翻倒的马车已经被清理,但地上的血迹依然触目惊心。 黄福脱去官服外袍,只穿着中衣,亲自跳进了塌陷的坑里。 他拿起一块土坷垃,捏了捏,又用铲子挖了挖路基的深处。 “奇怪。” 黄福眉头紧锁,抓起一把土,看向站在坑边的林川:“林主簿,本官看你其他路段,都是三层碎石,两层黄土,夯实得如铁板一般,为何唯独这一段……全是松土,连块碎石都没有?” 林川也跳了下来,看了看那土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这是明显的豆腐渣工程! 林川冷声道:“此处路段是被人动过手脚!” 这条路是他亲自监工的,标准都是统一的,怎么可能全县几十里路都没事,偏偏就这几丈塌了? 而且这塌陷的地方,泥土松软,明显是没有经过夯实,甚至可能被人故意挖松过。 “有人在害我!” 林川瞬间做出了判断。 黄福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不是傻子,如果是为了省钱偷工减料,那应该整条路都偷,哪有只偷这几丈、等着出事被抓的道理? “传当值的里长,还有负责这段路施工的工匠!”黄福厉喝一声。 很快,怀德乡的里长赵三,战战兢兢地被带了上来。 赵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哪见过这种阵仗? 一看上面站着穿官服的应天府大老爷,旁边还站着黑着脸的吴知县和一脸严肃的林主簿,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大大……大人饶命!” 黄福冷冷地盯着他,身上那股刑狱官的威压全面释放:“赵三,这段路是你带人修的,为何不铺碎石?为何不夯实?说!” “小人……小人……”赵三冷汗直流,眼神躲闪,不敢看林川。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黄福冷哼一声:“来人,上夹棍!” 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提着刑具就上来了。 “别!别夹!我说!我全都说!” 赵三吓尿了,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一边磕头一边哭喊:“是有个人……有个人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在这段路上少放点石头,别压那么实,他说……他说反正这路也就是走走人,没事的……我真不知道会翻车啊!我真不知道会害了林大人啊!” 五两银子! 全场哗然。 为了五两银子,竟然敢在官道上做手脚,还差点害死两条人命,更差点把一个朝廷命官拉下马! 吴怀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完了。 这不是事故,这是阴谋! 林川上前一步,目光如电:“那个给你银子的人,是谁?” 赵三哭丧着脸:“我不认识啊!那是个生面孔,戴着斗笠,听口音……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南方那边的。” 又是外地口音! 林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之前的谣言案,也是外地口音; 这次的修路案,还是外地口音! “林彦章……” 林川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个真正的林彦章,就像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虽然不敢露面,但却时刻在寻找机会,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想要置自己于死地。 他先是用谣言毁名声,见不成,便用人命造事故! 此人心思之歹毒,手段之下作,简直令人发指! …… 第42章 灯下黑 案情大白。 应天府推官黄福虽然年轻,但断案极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色冷峻地宣布了结果: “里长赵三,贪图小利,偷工减料,致人伤残,按《大明律》,杖七十,罚服苦役三个月,负责修补受损路段!” “至于那幕后主使……” 黄福看了一眼林川:“本官会行文海捕,严加追查。”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种没名没姓的神秘人,基本是抓不到的。 处理完凶手,黄福转过身,看向吴怀安。 那眼神,看得吴怀安冷汗涔涔。 “吴知县。” 黄福语气冰冷:“身为一县之尊,遇事不查明真相,反而推诿扯皮,添油加醋,意图构陷同僚!若非本官亲自勘查,岂不是要冤枉了好人?” “按《大明律·吏律》,官员玩忽职守,谎报灾情,罚俸三个月!本官回府后,会将此事如实上报府尹大人与吏部!” 吴怀安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罚俸事小,这“构陷同僚、谎报灾情”的评语要是进了吏部的档案,自己这辈子的仕途就算是到头了! 别说升官了,能不能保住这个知县的位置都难说。 “至于林主簿……” 黄福转过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赏的微笑。 “账目清廉,工程惠民,虽有小人作祟,但瑕不掩瑜,此番修路,乃是大大的善政,本官会在结案文书中,为你请功!记优一次!” 林川拱手行礼,神色宠辱不惊:“谢大人明察。” 看着黄福远去的背影,再看看如丧考妣的吴怀安。 林川站在冬日的寒风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转头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目光深邃。 “林彦章,你这只老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这次是你输了,但下一次,如果你还不死心……” 林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铁尺,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杀机。 “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把你从洞里挖出来,踩死!” ..... 十日后,江风凛冽。 新修的江浦码头,此刻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三座崭新的石砌埠头如同巨兽探爪,深深插入长江之中。 无数挑夫喊着号子,如同工蚁般在跳板上穿梭,将成筐的鱼蟹、成捆的棉布送上货船。 “哗啦啦……” 那是江水拍岸的声音,也是银子落袋的声音。 林川负手立在江堤之上,深吸了一口带着腥咸味儿的空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这就叫政绩。 这就叫基本盘。 有了这三个会下金蛋的码头,自己在江浦县的腰杆子就算彻底硬了。 “大人真是好手段,堪称鬼斧神工啊!” 身旁,一身青布直裰、黑布头巾、满脸精明的宁波商人张本,正一脸谄媚地拍着马屁:“这江浦县的死水,硬是被大人给搅活了,草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像大人这般既懂经商又懂治民的官,还是头一回见。” (明初商人禁止穿绫罗绸缎。) 林川侧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张掌柜过誉了,本官不过是顺势而为。” “对了。” 林川似是随口问道:“张掌柜谈吐不凡,引经据典,看着不像是纯粹的生意人,倒像是个读过书的。” 张本眼神微微一黯,随即苦笑道:“大人慧眼。草民早年确实考过秀才,只是屡试不第,家中又遭变故,这才不得不弃文从商。” 说着,他指了指脚下的江水:“咱们浙江宁波府的人,自古便有经商的传统。所谓‘无宁不成市’,在老家人看来,经商虽是末业,却能富家润身,倒也不算堕落。” “哦?” 林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在大明朝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社会,能有这种觉悟的人可不多。 “张掌柜通透。” 林川点头赞许:“士农工商,不过是分工不同,若无商贾互通有无,百姓种出的粮食烂在地里,织出的布匹堆在库房,那才是真正的民生多艰。” “大人……知己啊!” 张本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深深一揖:“能遇大人,实乃张某三生有幸!” 两人相谈甚欢,俨然一副“伯牙子期”的模样。 然而,跟在两人身后五步远的王犟,此刻却如临大敌。 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双死鱼眼死死地盯着张本的后背,仿佛要在那件青布衣上烧出两个洞来。 作为老刑名,王犟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这个张本,不对劲。 虽然他表现得极尽谦卑,但在刚才下江堤的时候,王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江堤下是一片湿软的泥地。 林川走过去,脚印深浅不一,步履虚浮,那是典型的文弱书生。 而张本走过去,看似步履轻松,但留下的脚印…… 王犟猛地瞳孔一缩。 那脚印,前脚掌受力极重,后脚跟轻盈,这脚印的形状和发力点…… 王犟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两个月前,在旸谷山勘察现场时的画面。 那天,他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串潜伏者的脚印。 一模一样! 连大拇指处因为长期发力而造成的微小侧倾,都分毫不差! “咕咚。” 王犟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在旸谷山策划了劫杀案、让林主簿死里逃生的幕后黑手,此刻正站在林主簿身边,谈笑风生! 灯下黑! “大人!” 王犟快步上前,一把拽住林川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借一步说话。” 林川正聊得兴起,被王犟这一拽,差点没站稳,刚想斥责两句,却看到了王犟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恐惧与杀意的眼睛。 林川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他太了解王犟了,这个面瘫捕头,哪怕是面对几个山贼都不带眨眼的,此刻却紧张成这样。 两人走到一旁。 “怎么了?”林川低声问。 “那个张本……”王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语速极快:“他的脚印,跟旸谷山草丛中第四个人留下的暗哨脚印,一模一样!尤其是右脚,外撇三分,发力点在涌泉穴……错不了!绝对是他!”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林川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起立敬礼。 张本? 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儒雅的年轻商人,还给自己送钱修码头、帮自己搞“水产快运”的合作伙伴? 竟然是当初旸谷山劫杀案的参与者? 等等! 如果他是参与者,那他为什么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且,他是浙江宁波人,口音带着吴侬软语的调调…… 所有的线索,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珍珠,在此刻被线串联了起来。 浙江口音。 熟悉林彦章的家世。 对江浦县的局势了如指掌。 甚至还能拿出一大笔银子来布局。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在林川脑海中浮现。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水产商人张本。 他就是真正的林彦章! 那个原本应该死在旸谷山,或者远走高飞的“正主”! 第43章 真正的林彦章出现 林川只觉得喉咙发干,但他毕竟是经过现代职场毒打的社畜,表情管理早已满级。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如沐春风的笑容。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林川拍了拍王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然后转身走回张本身边。 “呵呵,让张掌柜久等了。” 林川笑着解释道:“老王有些神经过敏,说是那边草丛里好像有蛇。” “蛇?” 张本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道:“江边湿气重,有蛇也是常事,大人千金之躯,还是小心为妙。” “无妨,本官属蛇的,不怕。” 林川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闲聊:“刚才听张掌柜说起家乡风物,本官倒是有些想家了,本官祖籍宁海县,距离府城宁波也不算远,不知张掌柜去过宁海吗?” 这是试探。 真正的林彦章,就是宁海人! 如果张本只是个普通宁波商人,他对宁海的了解应该仅限于表面。 但如果他是林彦章,他对宁海的一草一木都会刻骨铭心。 张本的脚步微微一顿,虽然只有一刹那,但还是被林川捕捉到了。 “宁海啊……” 张本脸上露出一丝怀念之色:“去过,当然去过,那里的前童古镇,还有那十里红妆,可是天下闻名啊,草民记得,宁海县城外有座南山,山上有一座古寺……” “那是寿宁寺。”林川立刻接话。 “对对对,寿宁寺。” 张本笑得滴水不漏:“草民年轻时还去那里求过签呢。” 林川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这个“张本”,不仅对宁海了如指掌,甚至连那种提起故乡时下意识的微表情,都和会议家乡时似的! 最可怕的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林川敏锐地感觉到,张本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商人的谄媚,而是一种…… 猫戏老鼠的戏谑。 “坏了。” 林川心中暗叫不好:“我试探他,他也察觉到我在试探他了!”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两人心照不宣地结束了话题,各自带着满腹的心事,在这看似平静的江边分道扬镳。 …… 当夜,林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既然身份已经暴露,那接下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了。 “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林川猛地坐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与其等着被这个藏在暗处的毒蛇咬死,不如主动出击,明天就调集人马,直接去抓人! 第二天清晨。 林川照例下乡视察集市。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书吏李泉赶车。 马车行驶在通往怀德乡的山道上。 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突然。 “嗖!” 一支响箭从树林中射出,精准地钉在马车辕木上。 紧接着,两侧山坡上滚下无数巨石,将前后的道路彻底堵死。 “有埋伏!保护大人!” 书吏李泉吓得尖叫起来,那两个衙役刚拔出刀,就被从天而降的一张大网给罩住了。 林川刚想跳车,只觉得后脑勺一凉。 “砰!”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林川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透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但他立刻发现,自己的手脚被死死地绑在身后,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那味道,像是裹脚布和咸鱼的混合体,熏得他直翻白眼。 林川努力睁开眼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 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洞顶倒挂着钟乳石,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火把燃烧的松脂味。 五个彪形大汉正蹲在一旁啃着羊腿,看到他醒了,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醒了?这细皮嫩肉的,倒是挺经得住折腾。” 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站起身,正是之前王犟描述过的劫匪头目周虎。 林川“呜呜”了两声,示意把嘴里的东西拿掉。 刀疤脸走过来,一把扯掉破布。 “呸!呸!” 林川干呕了两声,喘着粗气问道:“这是哪儿?你们是谁?想要银子的话,去县衙找……” “行了,别叫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溶洞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那个声音温润、儒雅,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凉意。 “这里是卧牛山,也就是我的……第二公堂。” 伴随着脚步声,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儒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令人作呕的微笑。 正是水产商人张本。 或者说,是真正的林彦章! 他走到林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顶着自己名字、用着自己身份、甚至把官做得比自己还好的替身。 “啧啧啧。” 林彦章摇着折扇,像是在欣赏一件残次品:“林川啊林川,你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林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已经落到了对方手里,求饶是没用的,只能拼智商了。 “你果然就是林彦章。” 林川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对方,没有丝毫畏惧:“张本这个名字,太土了,配不上你。”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罢了。” 林彦章拉过一把椅子,优雅地坐下:“就像‘林彦章’这个名字,如今不也戴在你的头上吗?而且,还得承认,你戴得比我稳。” “过奖。” 林川冷笑:“既然觉得我干得不错,为何还要对我下手?难道是因为……嫉妒?” “嫉妒?” 林彦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我会嫉妒一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笑罢,他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芒:“我承认,你确实很聪明,比我想象的要聪明许多!” “我原本以为,你也就是个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穷秀才,在这个位置上撑不过两个月就会被吴怀安玩死,可没想到……” 林彦章站起身,围着林川踱步:“你不仅没死,还搞出了集市,修了路,建了码头,你把吴怀安那个老狐狸耍得团团转,甚至连黄福那个铁面判官都对你赞不绝口。” “前天在江边,你甚至猜出了我的身份!” 林彦章停下脚步,折扇轻轻拍打着手心,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太聪明了,真的太聪明了。” “聪明人往往不长命,因为……你让我感到了威胁。” “如果再不动手,只怕这江浦县,就真的成了你的铁桶江山,到时候,我这个正主就算跳出来,恐怕也没人信了吧?” 林川沉默了。 确实,这才是最核心的矛盾。 林川忽然叹了口气,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在石壁上:“既然都要死了,能不能让我做个明白鬼?” “你想问什么?”林彦章似乎心情不错,很享受这种胜利者的姿态。 “我想知道……” 林川盯着林彦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放着好好的官不做,为什么要设局假死脱身?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第44章 谜团解开! 这是林川穿越以来,心中最大的谜团。 林彦章这样一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放弃仕途。 除非,他遇到了比做官更重要,或者……更可怕的事情。 事关自己的未来,林川必须搞明白前因后果! “你想做个明白鬼?” 林彦章轻摇折扇,那双与林川有着五分相似的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意。 他似乎很享受这一刻,看着那个占据了自己身份、在官场上风生水起的替身,如丧家之犬般被绑在眼前。 “也罢,看在你替我挡了这么久灾的份上,我便成全你。” 林彦章收起折扇,道:“你知道这江浦县的主簿之位,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九品官身,意味着吃皇粮?”林川故意装傻。 “错!” 林彦章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意味着,株连家族!” 林川瞳孔微微一缩。 没想到竟这么般严重! 林彦章站起身,负手而立,语气高傲,缓缓道出了那段被掩盖的隐秘:“我林家乃是宁海县的书香门第,自大明开国以来,朝堂之上便有‘浙东’与‘淮西’之争,我林家,自是归属于以诚意伯刘伯温为首的浙东党。” 林彦章脸上露出一丝不甘:“然而辛未科会试落榜后,我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为了仕途,为了那顶乌纱帽,我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暗中投效了韩国公李善长的门人。” 听到这里,林川心中暗自咋舌。 浙东人投靠淮西勋贵? 这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下,简直就是“49年入国军”,还是背叛阵营的那种。 “本来,背靠大树好乘凉,李善长乃是开国第一功臣,权倾朝野,我通过这层关系,以举人之身谋得了江浦主簿的肥缺。” 林彦章说到这里,脸色变得狰狞起来:“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棵大树,却忽然倒了!而且倒得那么彻底!” “陛下雷霆震怒,诛杀韩国公李善长,牵连上万人!整整上万颗人头落地!淮西勋贵被连根拔起!” 林彦章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对皇权的恐惧:“如今,朝廷并未收手,锦衣卫的缇骑四出,正在清查李善长门生故吏,而江浦县作为应天府的江北门户,更是清查的重中之重!” “我深知当今陛下的手段,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我虽只是个小小的九品主簿,但我那个门路,却是李善长的死党门生!一旦被锦衣卫查出我与那边的往来,‘依附逆党’的帽子扣下来……” 林彦章深吸一口气:“不仅我人头落地,我宁海林家百年的清名,也要毁于一旦!甚至,满门抄斩!” 林川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就是林彦章哪怕放弃官身也要逃跑的原因,这不是辞职能解决的,这是政治清洗! “所以,你需要一个替死鬼。”林川冷冷道。 “没错!” 林彦章看着林川,眼中没有丝毫愧疚,只有理所当然的冷漠:“我要彻底切断‘林彦章’这个名字与江浦县的所有联系!” “那天在江浦边境,我正愁如何脱身,却透过车帘看到了你。” 林彦章指了指林川:“一个落魄的秀才,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最妙的是……你的身形、眉眼,竟然与我有几分神似。” “这就是天意啊!” 林彦章笑得有些癫狂:“于是,我勾结了这卧牛山的兄弟,一棍子把你敲晕,换了你的衣服,为了逼真,我还杀了那个跟了我多年的书童,伪造成劫杀现场,然后,我带着细软金蝉脱壳,而你……” 他俯下身,戏谑地看着林川:“你就变成了‘林彦章’,代替我去江浦县,等着锦衣卫的屠刀落下,或者被那个贪得无厌的吴怀安玩死。” “原来如此……” 林川喃喃自语。 这一局,不仅是李代桃僵,更是绝户计。 若是当初林彦章换了衣服后杀了林川,留个尸体,恐会被官府查出形貌差别,更会追踪这波劫匪,所以林彦章才选择留活口,让林川自由发挥。 即便发挥失败,也不影响后续计划。 林川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叹了口气:“李善长案……三万人头落地,血流成河,你身为浙东士族之后,却为了仕途暗投淮西勋贵,这要是被查出来,确实是灭顶之灾。” “不仅如此。” 林彦章摇着折扇,那张与林川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就算没有李善长案,这江浦县的主簿也是个死位,前任主簿替吴怀安顶包贪污罪被杀,这事儿我知道,我若去上任,要么同流合污被朝廷砍头,要么被吴怀安玩死。” “所以,你需要一个替死鬼。” 林川冷冷地接话:“一个没有背景、身形相仿、恰好路过的倒霉蛋,哪怕这个倒霉蛋替你扛下了所有的雷,替你治理好了江浦县,你还是要杀了他,因为……” “因为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林彦章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本来,我是打算让你活个十天半个月,等风头稍过,就让人把你暗中做掉,可偏偏那时候,我那个便宜舅舅来了!打乱了我的计划。” “等我想动手的时候,你竟然开始大搞经济,修路、建集市、在江浦名声大噪!” 说到这里,林彦章眼中杀机毕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关注!意味着锦衣卫目光会盯着江浦县!你越出色,我就越危险!万一有人深挖你的底细,查出你是冒牌货,那我也得跟着完蛋!” “所以,你必须死!” 听到这里,林川彻底明白了。 前有政治清洗的雷,后有贪官上司的坑,中间还有个随时准备杀人灭口的真身。 这哪里是穿越剧本,这分明是地狱模式的求生游戏! “明白了。” 林川点了点头,神色出奇的平静:“多谢解惑。” “不客气。” 林彦章自以为掌控了一切,语气轻松:“明天一早,我会让人把你的尸体扔到官道上,就说是劫匪撕票,‘林主簿’为国捐躯,此事也就彻底了结了。” “至于我嘛……” 林彦章站起身,展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新生活:“以后,我就是宁波水产商人张本,我有银子,有阅历,等个三五年,风头过了,再利用家族关系,未必不能重回官场,到时候,我还得给你烧点纸钱,感谢你帮我赚了这第一桶金呢。” “至于你,林川。” 林彦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安心去吧,能成为我林彦章的棋子,也算是你这穷酸秀才三生修来的福分!” 第45章 以身入局,反杀真身 山洞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就在林彦章以为林川会痛哭流涕、或者破口大骂的时候,林川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带着一种莫名的诡异。 “你笑什么?”林彦章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丝不悦。 “我笑你自以为是。” 林川缓缓直起腰,虽然手脚被缚,但身上的气势却瞬间变了。 那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露出了獠牙的猛兽。 “你说你对我了如指掌,而我对你一无所知?” 林川盯着林彦章,语速极快地说道:“林彦章,宁海林氏家族,三房庶出,家中有一老母,眼疾多年,有一小妹,名唤林婉,年方二八,你是庶出,自幼不受待见,所以性格阴鸷,极擅钻营……” 林彦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剧烈收缩:“你……你怎么知道?!” 这些都是极其私密的家事,就算是这五个劫匪也不知道,这个替身是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林川当然不会告诉他,这是自己让周小七从老舅王贵那专门打听的。 周小七不傀外号“包打听”,一路送王贵出应天府,林彦章家里的事全都套出来了。 甚至,林彦章还有位了不得的表兄,也是当官的,名字难记,周小七却是忘了叫什么。 “其实,我还要感谢你。” 林川看着脸色惨白的林彦章,嘲笑道:“若不是你贪心,非要用那个什么‘水产商人’的身份接近我,想看看我怎么死,我也不会这么快锁定你。” “你以为这是你的主场?” 林川猛地大喝一声:“王犟,收网!!!” 这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洞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什么?!” 林彦章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咻!” 一支冷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洞口外的黑暗中激射而入! “噗!” 箭矢精准地贯穿了林彦章的咽喉,带出一蓬血雾。 林彦章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风箱声,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川。 他到死都不明白,明明已经被绑成了粽子的林川,为什么还能发号施令? “杀!杀了他!” 旁边的五个劫匪反应过来,拔刀就要砍向林川。 但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疯狂了。 “砰!砰!砰!” 三道人影如同鬼魅般冲进洞穴,手起刀落,寒芒闪烁。 为首一人,正是面瘫脸王犟! 他手中的横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翻了那个刀疤脸头目。 另外三个带来的好手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老猎户,出手狠辣,对付这几个乌合之众简直是降维打击。 不到片刻,五个劫匪全部倒在血泊之中,死得不能再死。 山洞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在弥漫。 王犟上前,一刀割断林川身上的绳索。 “大人,受惊了。” 林川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看着地上林彦章那死不瞑目的尸体,神色复杂。 这就叫,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殊不知,林川早就洞悉了林彦章想要杀人灭口的动机。 但他既想听林彦章亲口说出假死脱身的缘由,又不能让吴知县和刘典史他们知晓,还能寻个无人地方反杀林彦章,故而林川唯有以身入局! “咳咳……” 林彦章还没有死透,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抓住林川的裤脚,眼神涣散却充满哀求:“求……求你……我娘……妹……” 他在求林川照顾他的老母和妹妹。 这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不! 林川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承诺都是多余的。 而且,一旦答应了,谁知道这是不是这老阴比临死前设下的另一个坑? 万一自己一旦接触他老娘和小妹,反而暴露了身份怎么办? 林川一脚踢开林彦章的手,转过身去。 林彦章的手无力地垂下,彻底断了气。 至此,这世上再无真正的林彦章,只有林川,唯一的江浦县“林主簿”。 …… “这贼窝按起来,辛苦你们搜一下看看有没有被绑架的付女孩子!” 林川为人细心,为民请命 王犟带着人在洞穴深处翻找起来。 人没找到,却搬出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晃花了人眼。 王犟汇报道:“大人,这赃物有现银三百三十二两” 看着这一堆银子,应是林彦章用来买凶杀人、以及准备跑路的盘缠,或者劫匪打劫来的。 林川沉吟片刻,做出了分配。 “其中二百三十二两,留作赃款。” 林川指了指剩下的一百两:“这些给兄弟们分了。” “啊?” 另外那三个猎户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一样。 一百两!这可是他们赚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巨款! 王犟有些迟疑,“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林川打断他,眼神凌厉地扫过众人:“你们冒死随我闯入匪窝,拼杀一番,这是拿命换来的钱!理当奖励!” 说着,他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不过,银子好拿,你们嘴得严。” “今日之事,只有一种说法:水产商人张本勾结劫匪绑架本官,本官奋力反抗,幸得几位义士相助,全歼匪徒!” “至于张本是谁,他说了什么……你们都没听见,懂吗?” 那三个老猎户看着地上的尸体,立刻把头点得像鸡啄米。 “懂!懂!小的们只知道杀贼救官,别的啥也不知道!” 其实他们在外面埋伏,也没听清里面俩人在嘀咕什么,只听得林主簿大喝一声,才跟着王犟暴走突入。 “很好!” 林川挥挥手:“拿了银子,散了吧,事后我会向县衙申请表彰你们的。” 三人拿了银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洞穴里只剩下林川和王犟。 “大人。” 王犟看着地上的尸体:“接下来怎么办?” “去报官!” 林川指着林彦章的尸体:“让刘通带人来,就说水产商人张本勾结劫匪绑架本官,已被伏诛!” “好!” …… 半个时辰后。 典史刘通带着大批捕快,举着火把,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卧牛山。 “林大人!林大人您没事吧?!” 刘通一进洞,就看到林川衣衫褴褛地坐在地上,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刘典史……你可算来了。” 林川虚弱地指着地上的尸体:“这伙贼人……太凶残了!幸亏捕快王犟拼死相救,还正好遇到几个路过的老猎户仗义出手……” 刘通哪有心思听这些细节。 他的目光早就被地上的那个箱子吸住了。 白花花的银子啊! 二百多两! 而且还有几个劫匪的人头! 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加外快啊! 至于那个死了的“水产商人张本”,谁在乎他是谁?反正跟劫匪混在一起,肯定不是好东西。 “来人!把赃款抬走!把尸体抬走!” 刘通大手一挥,脸上乐开了花:“林大人受惊了,快送大人回府休息!这剿匪的功劳,本官定会如实上报县尊!” 看着刘通那副贪婪的嘴脸,林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见钱眼开的蠢货! 就知道你这副逼样子! 不过也好。 有了刘通和吴知县这层“官方认证”,林彦章的死就彻底成了铁案,死的只是名为张本的劫匪。 从此以后,这江浦县,甚至这大明朝,就真的只剩下他这一个“林彦章”了。 第46章 MVP结算画面 卧牛山一役,尘埃落定。 林川回到县衙时,已是深夜。 他顾不上休息,连夜奋笔疾书,将一份《平匪奏报》写得跌宕起伏,把王犟塑造成了单枪匹马、勇闯虎穴、怒斩悍匪的孤胆英雄。 当然,关于那“一百两分红”和“真正的林彦章”之事,在奏报中化作了“缴获赃银若干”和“击毙匪首张本”的寥寥数语。 写完奏报,林川并未停笔,而是铺开一张更加郑重的宣纸,研墨沉思片刻,提笔写下了四个大字:《乞免役脱籍状》 这才是给王犟的真正报酬。 “江浦县快班王犟,服役十五载,恪尽职守,洪武二十四年九月,率猎户三人剿除卧牛山盗匪,诛杀六人,保全乡梓,功绩卓著……” 林川的笔锋苍劲有力,一字一句皆是斟酌: “查《大明律·户律》,凡军民有奇功者,可奏请免原役,改入民籍。今王犟年届三十八,家有独子,笃志向学,恳请俯准脱除隶卒籍,转为江浦县民籍,以励忠义。” 在大明朝,户籍制度森严如铁。 百姓分为民籍、军籍、匠籍等。 而衙门里的皂隶、捕快,属于“贱籍”。 一旦入了贱籍,子孙后代便不能参加科举,不能穿绸缎,甚至走在路上都要低人一等,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是多少银子都洗不掉的耻辱。 王犟虽然是人人畏惧的捕头,但他的儿子王小虎,因为这个身份,哪怕书读得再好,也没资格进考场。 这不仅是王犟的心病,更是他的绝望。 现在,林川要亲手打破这个枷锁。 …… 半个月后。 应天府的批文下来了。 洪武大帝虽然严苛,但对于这种“剿匪安民”的实打实功绩,向来是不吝赏赐的。 更何况只是脱一个捕快的籍,并不违反朝廷制度。 “批了!” 当林川将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批文递给王犟时,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都不皱眉头的汉子,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大人……这……” 王犟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眶瞬间红了。 “去吧。”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户房,亲眼看着他们把黄册改了,记得,要注明‘因功脱籍’,免得以后有人查账找麻烦。” “是!是!” 王犟哽咽着应道,转身冲向户房,那背影竟显得有些踉跄。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主簿官舍小院里。 王犟领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扑通”一声跪在林川面前。 少年眉清目秀,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眼神清亮,一看就是个聪慧的孩子。 “小虎,给恩公磕头!”王犟的声音有些沙哑。 “咚!咚!咚!” 父子俩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 “快起来。” 林川连忙上前扶起二人,看着那个叫王小虎的少年,温声道:“这就是你儿子?长得倒是比你精神多了。” 王犟憨笑着挠了挠头,脸上的死人相早就化作了慈父般的傻笑。 “小虎,以后你就是良家子了。” 林川替少年拍去膝盖上的尘土,语重心长道:“今年的县试,去报个名吧,先考个童生,再争个秀才,你爹这半辈子的血汗,就指望你来洗白了。” “学生谨记林大人教诲!” 王小虎虽然年纪小,却极为懂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书生礼:“定不负林大人与父亲期望,誓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看着这对父子离去的背影,林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那百两银子,买的是三个猎户的嘴严。 但这脱籍的一纸文书,买的是王犟的忠心,更是给了这对父子一个改写命运的希望。 这种成就感,比赚几千两银子还要来得痛快。 …… 送走了王犟父子,林川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色,思绪却飘回了卧牛山的山洞。 林彦章临死前的那番话,如同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锦衣卫……李善长案……” 林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速复盘着大明朝的历史。 李善长案爆发,这是一场旨在清除淮西勋贵集团、强化皇权的政治大清洗,牵连者多达三万余人,可谓是血流漂橹。 如今还在持续中。 林彦章正是因为恐惧这个,才设局假死,想要金蝉脱壳。 “但我……真的有危险吗?” 林川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这林彦章,真是被吓破了胆,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作为熟读明史的穿越者,林川很清楚这场案子的本质。 朱元璋杀人,杀的是权臣,杀的是威胁皇权的勋贵,杀的是那些手握兵权或者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佬。 锦衣卫是什么人?那是天子亲军!他们的刀,只砍向大人物。 一个九品的主簿? 别逗了。 在锦衣卫眼里,这跟路边的蚂蚁没什么区别。 哪怕这个蚂蚁真的认识某个李善长的门生,只要没有参与谋反,没有实质性的利益输送,锦衣卫根本懒得看一眼。 毕竟,锦衣卫也是有KPI的,抓一个九品芝麻官能有什么功劳?还不够路费钱呢! “林彦章啊林彦章,你是做贼心虚,把自己给吓死了。” 林川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林彦章之所以恐惧,是因为他背叛了浙东集团,投靠了淮西勋贵,本身就心虚,再加上他那种阴暗的性格,总觉得总有刁民想害朕,这才把事情想得无比严重。 实际上,这所谓的“危机”,不过是林彦章自己臆想出来的噩梦罢了。 “只要我不作死,不主动去蹭那些勋贵的热度,这把火就烧不到我身上。” 林川抿了一口茶,心中大定。 相比于那遥不可及的李善长案,眼下的吴怀安和刘典史,才是真正需要提防的饿狼。 “不过……” 林川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林彦章已经死了,这‘林主簿’的身份,就算是彻底坐实了。” “接下来,该好好收拾一下县衙里的这帮牛鬼蛇神,把这江浦县,真正变成我林川的一言堂了!” 月光洒在案头的《大明律》上,泛起清冷的光泽。 林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坚定而从容。 这大明朝的官场路,才刚刚开始呢! 第47章 太子殿下驾临! 入冬后的江浦县,冷得有些不讲道理。 北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街上打滚,像极了那些还没来得及穿上棉衣的流民。 县衙后堂的气氛,比外面的北风还要冷冽几分,甚至透着一股子火烧眉毛的焦灼。 “啪!” 知县吴怀安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盖子乱跳。 “都给本官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吴怀安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圆脸,此刻却紧绷得像是一张刚出炉的大饼,满是油汗,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本官接到上面的急递,太子殿下将巡视陕西,途经我江浦县浦子口!”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在座的都是老官油子,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皇太子朱标,那是何许人也? 那是洪武皇帝的心头肉,是大明朝唯一的、不可撼动的储君。 当今圣上杀伐果断,屠刀举起来连开国功臣都敢当韭菜割,唯独对这个儿子,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县尊,太子殿下……要在咱们这儿驻跸?”赵县丞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想什么美事呢?” 吴怀安瞪了他一眼:“太子是何等金贵之躯,咱们这破县衙,哪容得下那尊大佛?殿下只是在浦子口官渡换乘仪仗,稍作休整。” 说到这里,吴怀安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但!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伺候好了,殿下随口夸上一句,那便是祖坟冒青烟,本官……咳咳,咱们江浦县上下,那便是简在帝心!可若是出了岔子……” 吴怀安阴恻恻地扫视众人:“别怪本官不讲情面,到时候大家一起把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 接下来便是分派任务。 这种时候,官场的艺术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赵县丞。” “下官在。” “你是老成持重之人,浦子口老城及那三个新建的商业码头,安全防务交由你全权负责,切记,要把闲杂人等清理干净,尤其是那些苦力、挑夫,别冲撞了京中贵人。” 赵县丞苦着脸接令。 这是个苦差事,干好了是本分,干坏了是背锅。 “林主簿。” “下官在。”林川出列。 “新城的市集,还有下面七个乡的市集,你要盯紧了,虽然殿下未必会去,但万一……我是说万一,殿下兴致来了要去看看民生,你得保证那里是一片祥和,明白吗?” “下官明白。”林川神色平静。 “至于流民安置和迎驾的钱粮支度……” 吴怀安的目光落在了一脸期待的刘通身上,脸上露出一丝“自家人”的微笑:“刘典史,此重任便交给你了,县库会拨一千两银子,务必让那些流民……消失在殿下的视线里,至于怎么做,你懂的。” 刘通大喜过望,挺直了腰杆:“请姐……请县尊放心!属下一定办得漂漂亮亮!” 林川在旁边冷眼旁观,心里跟明镜似的。 负责安全是背锅位,负责市集是劳碌命,唯独这负责流民和钱粮……那是实打实的肥缺。 一千两银子拨下去,用来驱赶、安置流民,能花掉三百两就算刘通良心发现。 剩下的七百两,自然是进了这对连襟的腰包。 这吃相,一如既往的难看。 …… 散会后,林川回到主簿廨,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太子殿下巡视陕西……” 作为一名熟读历史的穿越者,林川太清楚朱标这次巡视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朱标人生的最后一次高光时刻,也是大明朝国运的一个转折点。 朱元璋想迁都西安,派最信任的儿子去实地考察。 朱标这一路舟车劳顿,在西北吃了一肚子风沙,回来后就病倒了。 没过多久,这位大明历史上地位最稳固、性格最仁厚的太子,就要撒手人寰。 “吴怀安啊吴怀安。” 林川吹去茶汤上的浮沫,喃喃自语:“你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这次迎驾上,以为抱上了太子的金大腿就能飞黄腾达?殊不知,你这是满仓杀入了一只即将退市的股票啊。” …… 数日后,浦子口。 冬日的江面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但此刻的浦子口官渡,却是旌旗蔽日,人声鼎沸。 为了迎接太子,吴怀安恨不得把地皮都刮掉一层,原本热闹嘈杂的码头被清空,铺上了黄土垫道,甚至还奢侈地洒了清水净街。 林川穿着那身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的九品官服,缩在人群的大后方。 这就是官场的金字塔。 最前面的是浦子口六大卫所的指挥使,那是正三品的武官,一个个顶盔掼甲,威风凛凛。 再后面是穿着绯袍的知县吴怀安,此刻他正踮着脚尖,像只等待喂食的哈巴狗,努力想在贵人面前混个脸熟。 至于林川、赵县丞、刘通这些人,只能和一群低级佐吏挤在寒风里,当背景板。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只见江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破浪而来。 为首的楼船高达数丈,雕梁画栋,气势恢宏,赤色的龙纹麾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条在空中翻腾的火龙。 船队靠岸,跳板搭起。 率先下来的不是太子,而是全副武装的护卫。 五百名东宫府军前卫,清一色的精锐骑兵,虽然没有骑马,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隔着老远都能让人呼吸停滞。 紧接着是一百名神机营铳手,背着火铳,腰悬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这就是皇家的排场啊!” 林川眯着眼,心中暗叹。 这哪里是巡视,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战争堡垒。 在层层护卫的簇拥下,一个身穿明黄常服的中年男子缓缓走出。 他面容温润,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眉宇间那股雍容华贵的气度,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正是历史上权力最大的太子,朱标! 在他身后,跟着一大群绯袍大员。 工部侍郎、户部侍郎、礼部郎中、吏部员外郎、詹事府詹事、翰林院学士、侍卫指挥使等……足足五十名,随便拎出来一个,品级都能压死吴怀安。 “参见太子殿下!” 哗啦啦一片,码头上跪倒一大片。 林川混在人堆里,也跟着行礼,眼神偷偷打量这位传说中的“仁君”。 …… 第48章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见礼之后,朱标并没有上车,而是兴致勃勃地提出要步行一段,看看这江边的景色。 这可苦了后面的官员。 太子在前头走,后面呼啦啦跟着五六十号京官。 吴怀安拼了老命,才勉强挤进队伍的末尾,跟在几个工部主事的屁股后面,脸上堆满了卑微的笑,时不时还要被那些大官的随从推搡一下。 但他乐在其中。 能跟在太子屁股后面吃灰,那也是一种政治资本! 而林川、赵县丞和刘通,连吃灰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地吊着。 “嘿,瞧见没?” 刘通指着前面那个像球一样滚动的背影,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我姐夫!那是能跟工部侍郎说上话的人!刚才太子殿下下船的时候,还往我姐夫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呢!” 赵县丞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道:“那是看风景呢吧?再说了,离得那么远,殿下能看清个啥?” “你懂个屁!” 刘通瞪了他一眼,满脸的优越感:“这叫‘简在帝心’!这次迎驾若是圆满,我姐夫升迁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到时候,咱们这些跟着沾光的,少说也能往上挪一挪。” 说着,他斜睨了林川一眼,阴阳怪气道:“林主簿,你也别整天守着那几个臭钱和鱼虾了,这当官啊,关键时刻还得看上面有没有人,像这种能接触到天家贵胄的机会,你这辈子怕是也就这一回了。” 林川双手拢在袖子里,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闻言只是笑了笑。 “刘典史说得是。” 林川看着远处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实际上已经步入生命倒计时的太子,又看了看跟在后面如跳梁小丑般兴奋的吴怀安,眼神中透着一丝怜悯。 “这泼天的富贵,确实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 刘通以为他在服软,更是得意洋洋:“那是自然!我姐夫这叫锦鲤附体,运势来了挡都挡不住!” 林川低下头,看着脚尖,掩去了眼底的嘲弄。 运势? 呵! 你们这是在49年加入了国军,在1911年进宫当了太监。 太子朱标明年一死,朱元璋为了给皇太孙朱允炆铺路,又会举起屠刀清洗一大批人。 这一路跟随太子西巡的官员,有多少能善终还两说。 吴怀安若是真被太子看中了,提拔进京,巴结了不该巴结的人,那才叫真的催命符。 “让他得意会儿吧。” 林川在心里默默给吴怀安上了柱香:“毕竟,这种拿命换来的高光时刻,看一眼少一眼了。” 寒风呼啸,卷起江边的芦花,像极了漫天飞舞的纸钱。 ..... 浦子口新修的官道上,车辚辚,马萧萧。 太子朱标并未急着换乘车驾,而是兴致勃勃地站在江堤高处,极目远眺。 江风猎猎,吹得他明黄色的常服袍角翻飞。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三座新建的青石码头如巨龙探海,气势磅礴。 虽然今日为了接驾清空了闲杂人等,但远处停泊的漕船依然连绵数里。 尤其是那些特制的“活水舱”货船,虽然此刻静止不动,但那种蓄势待发、直运京师的商业活力,是藏不住的。 “好!好啊!”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常年被朝堂政务压得喘不过气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舒心的笑意:“这江浦县虽小,但这码头建得却是极有章法,这活水运鱼的法子,更是新奇实用,不仅便了商贾,也富了百姓,不错,真不错!” “殿下谬赞了!” 一直像只哈巴狗一样跟在后面的吴怀安,闻言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两步并作一步窜了上来。 他躬身一礼,脸上堆满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谦卑与自得:“为了建这几座码头,下官那是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从选址勘测,到联络商户筹措银两,再到督促工匠日夜赶工……下官虽然愚钝,但想着能为百姓做点实事,就算累点苦点,心里也是甜的啊!”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简直就是个一心为民的活雷锋。 至于真正的策划者、执行者、筹款者林川? 不好意思,在他的叙述里,连个标点符号的位置都没有。 “嗯。” 朱标微微颔首,目光柔和:“吴知县有心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才是父母官该有的样子,孤回京后,定会向父皇如实禀报。” “谢殿下!谢殿下隆恩!” 吴怀安激动得浑身都在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林川站在数十米开外的人群末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无耻!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抢功劳也就罢了,毕竟官场潜规则如此,上司吃肉下属喝汤。 但这老东西是把锅全甩了,连口汤都不给留,直接把所有的功劳都据为己有! “忍!” 林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这里是迎驾现场,那是太子,是大明储君,自己要是这时候冲上去大喊“他撒谎”,不仅会被视为失礼,更会被打上“不识大体”的标签,甚至可能被那些护卫当场拿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林川咬着牙,默默低下了头。 …… 离开码头,队伍继续向江浦县城进发。 原本按照吴怀安的安排,太子仪仗走的是刚刚铺上黄土、洒了清水的官道大路。 然而,负责安全的东宫府军前卫统领,却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主。 许是出于太子殿下的安全着想,统领大手一挥,换了一条路。 吴怀安的脸瞬间就绿了。 走另一条路? 那条路可是经过……流民安置区的啊! 但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前面的骑兵已经开道了,朱标也坐上了马车,大部队浩浩荡荡地改道而行。 “完了!” 跟在后面的典史刘通,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瘫在地上。 那里可是他的“杰作”啊! …… 半刻钟后。 队伍在一片破败的窝棚区前停了下来。 朱标掀开车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阴沉。 眼前的景象,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寒风呼啸中,几十个破烂不堪的茅草棚子摇摇欲坠,有的顶都塌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稻草。 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正缩在漏风的墙角瑟瑟发抖。 几个孩童光着脚踩在泥泞冰冷的烂泥里,冻得满脸青紫,哭声凄厉。 这里哪有什么“妥善安置”? 分明就是让他们在这里等死! 朱标走下马车,指着眼前的惨状,怒道:“江浦知县,这就是你说的夙兴夜寐?这就是你说的造福一方?!” “朝廷拨下来的赈济银呢?安抚流民的政令呢?都让狗吃了吗?!”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吴怀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进泥水里,疯狂磕头,额头瞬间一片青紫。 刘通更是直接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事儿是他办的,那一千两银子,他拿了五百两,吴怀安拿了三百两,剩下的才用来搭了这几个破棚子,他原想着太子走大路,根本看不见这儿,谁知道…… “说!” 朱标厉喝一声:“为何如此漠视百姓生死?这就是你江浦县的治理之道吗?!” 面对太子的雷霆之怒,吴怀安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锅太大了,他背不动! 一旦认罪,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掉脑袋! 必须找个替死鬼! 几乎是下意识的,吴怀安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了后面的人群: “殿下明鉴!此事……此事并非下官之责啊!” “这些流民的安置,下官全权交给了……交给了主簿林彦章负责!下官也是被他蒙蔽了啊!下官以为他早就安置妥当,这才……这才……” 第49章 去他玛的官场潜规则!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部集中到了人群末尾的那个九品小官身上。 随行的百官们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不屑。 “原来是个贪官酷吏!” “看着年纪轻轻,斯斯文文,心肠如此歹毒!” “这种人,简直是我大明官场的耻辱!” 林川站在那里,听着耳边的指指点点,看着吴怀安那张因为恐惧和甩锅而扭曲的脸,心里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抢功劳,我忍了! 毕竟那是你的权力。 但你不仅抢功,还要把这种断子绝孙的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这不仅是要毁我的官声,更是要拿我的命去填你贪污受贿的坑! 如果今天我不说话,这顶“漠视民生、贪污赈灾款”的帽子一旦戴实了,等待我的将是御史弹劾,就是刑部的天牢,就是身败名裂!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去他妈的官场潜规则! 去他妈的隐忍! 老子不伺候了! “殿下!” 林川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大步流星地走出人群,踩得泥水飞溅。 “大胆!” 护卫的骑兵刚要拔刀阻拦,林川已经跪在朱标面前,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 “微臣江浦县主簿林彦章,有话要说!请殿下准许微臣直言!” 朱标看着这个神色刚毅的年轻人,皱了皱眉,挥手示意护卫退下。 “讲。” “谢殿下!” 林川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直视着跪在地上的吴怀安,那一刻,他的气场竟然压过了在场的大多数高官。 “殿下!吴知县所言,纯属一派胡言!” “江浦县流民安置一事,从始至终,皆由负责钱粮捕盗的典史刘通全权负责!此乃县衙会议记录在案之事,县丞赵大人,以及诸位同僚皆可作证!” “微臣乃一介主簿,职权仅限户籍文书,这等涉及钱粮拨付、流民管制的差事,微臣既无权过问,更无权插手!何来‘负责’一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跪在旁边的刘通浑身一抖,刚想反驳,却被林川那杀人般的眼神瞪了回去。 “放肆!” 就在这时,太子身旁,一位身穿绯袍的文官厉声呵斥。 此人正是翰林院修撰、东宫侍讲黄子澄。 “林彦章!你身为下属,当众顶撞上官,揭露同僚,成何体统?!” 黄子澄一脸的浩然正气,实则满肚子的迂腐:“况且此事乃你江浦县内务,即便有差池,你也该私下禀报,岂可在殿下面前咆哮公堂?吴知县即便有失察之责,那也是你辅佐不力!你这般推诿卸责,还有没有一点为人臣子的担当?!” 这就是大明官场的逻辑。 上司犯错,下属顶包,天经地义。你敢反抗,就是不懂规矩,就是大逆不道。 林川看着黄子澄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冷笑一声。 担当? 我给你担当个锤子! “这位大人此言差矣!” 林川毫不退缩,直接硬刚:“所谓担当,是为国为民,而非为虎作伥!” “若微臣今日沉默,便是坐实了这贪污赈灾款的罪名,便是让真正的硕鼠逍遥法外,便是让这些流民百姓继续在寒风中等死!” “这叫担当吗?这叫同流合污!” 林川猛地转身,指着远处那三座宏伟的码头,声音悲愤激昂:“刚才殿下夸赞码头修得好,吴知县说是他夙兴夜寐之功。” “微臣不服!” “那三座码头,从选址到规划,从筹款到施工,皆是微臣带着衙役没日没夜跑下来的!吴知县除了在开工那天剪了个彩,可曾来过现场一次?可曾指导过一句话?!” “不仅如此!当初微臣向商户筹集善款修码头,吴知县还曾私下暗示微臣,要从善款中抽取三成作为‘润笔费’!若非微臣死谏,这码头如今怕是连个地基都还没打好!” “功劳他全占,黑锅我来背?!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若这就是官场规矩,若这就是大明律法,那微臣今日便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要向殿下讨一个公道!” 林川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吴怀安早已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彻底完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沉稳老实、甚至有点好欺负的林川,一旦爆发起来,竟然敢把桌子掀得这么彻底! 这哪里是讨公道? 简直是抱着大家一起死啊! 朱标看着这一幕,脸上的阴沉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他看着那个站在风中、脊梁挺得笔直的年轻九品小官,仿佛看到了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 锋利,刚折,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寒光。 寒风如刀,割面生疼。 但此刻,流民窝棚前的气氛,比这凛冬的寒风还要肃杀三分。 林川脊梁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扎根在泥泞里的标枪。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就没有再留余地的必要。 这时候谁怂,谁就得死。 “殿下!” 林川的声音再次拔高,盖过了周围流民的哭泣声和寒风的呼啸声: “吴知县口口声声说他‘夙兴夜寐’,那微臣倒要问问!”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瘫软在地的吴怀安,眼神凌厉得像是在审讯犯人: “江浦县这半年来,推行官牙制,规范市集交易,杜绝欺行霸市,这是谁定的章程?是你吴大人吗?” “疏通漕运,设立水产快运专线,让江浦的鱼蟹能活着游进京师,这是谁跑的门路?是你吴大人吗?” “还有这流民安置!微臣三番五次提议,以此前修路剩余的石料修缮窝棚,以此前市集的税收购买棉衣,文书就压在你的案头!可你批了吗?你没有!因为你说那是多此一举,你说那是浪费库银!” 林川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吴怀安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轰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缩,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今日之功,你要抢,今日之过,你要甩!” 林川指着吴怀安的鼻子,字字诛心:“身为一县父母官,上不思报效朝廷,下不思抚恤黎民,每日里除了饮酒作乐、收受贿赂,便是想着如何钻营仕途!敢问吴大人,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顶乌纱帽,你戴着就不嫌沉吗?!” 全场死寂。 只有林川的回声在旷野上激荡。 随行的百官彻底震惊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为全球变暖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自大明立国以来,下官在私底下骂上官的不少,但在太子面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顶头上司的鼻子细数罪状、痛斥贪腐的,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这哪里是弹劾? 简直是把官场那一层遮羞布,连皮带肉地给撕下来了! 第50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疯了……这小子疯了……” 人群后的赵县丞,此刻吓得浑身发麻,两条腿像是弹琵琶一样疯狂抖动,他死死捂着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这林主簿是不想活了吗? 这可是“以下犯上”的大忌啊!就算你占理,以后在官场上谁还敢用你?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随行的京官中,有几位平日里干实事的大匠,此刻看向林川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惊讶转为了某种隐晦的赞许。 大明朝,毕竟还是有血性之人的。 “你……你……” 吴怀安面如死灰,浑身发抖,他想反驳,想大声呵斥,可张开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事实胜于雄辩。 林川说的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而他做的每一件烂事,也都是经不起推敲的。 “你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吴怀安最终只能像个泼妇一样,歇斯底里地嘶吼:“殿下!殿下明察啊!他是疯狗!他是诬陷臣!臣冤枉啊!” 这种苍白无力的辩解,在林川刚才那番逻辑严密、证据确凿的控诉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够了!” 一声冷喝,打断了这场闹剧。 太子朱标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这一路西巡,那是为了考察迁都大计,为了安抚天下民心,才没那个闲工夫,也没那个心情,在这里看两个地方官演这种“狗咬狗”的戏码。 无论谁对谁错,这一幕落在皇家眼里,只有四个字:治下无方! 朱标冷冷地扫过吴怀安,又看了一眼跪得笔直的林川,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主簿是个能吏,也是个刺头。 若是放在平日,或许还能用,但今日这般当众掀桌子,确实有些不知进退。 不过…… 朱标看了一眼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民,心中的天平终究还是倾斜了。 “江浦吏治,乌烟瘴气,成何体统!” 朱标语气冰冷,直接下了定论:“即日起,着都察院派专员,彻查江浦县衙!谁清谁浊,自有国法公论!” 听到“都察院”三个字,吴怀安眼白一翻,差点没当场晕死过去。 那是大明的纪检委,是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 一旦被这帮御史盯上,那就是要在鸡蛋里挑骨头的,更何况他这颗蛋早就臭了! “至于这流民安置……” 朱标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限你们三日之内,整改完毕!孤回京之时,若再听到有百姓流离失所、冻饿而死,无论官职大小,无论谁是谁的亲戚……” 他顿了顿,身上那股储君的威压轰然爆发:“一律严惩不贷!” 说罢,朱标拂袖转身,看都没再看这群官员一眼。 “起驾!” 随着一声令下,庞大的仪仗队再次启动,车轮滚滚,扬起漫天尘土,丝毫没有再逗留的意思。 对于太子而言,这只是他巡视途中的一个小插曲。 但对于江浦县的官场来说,这却是一场灭顶之灾。 …… 太子的车驾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寒风依旧在吹。 吴怀安瘫坐在泥地里,面如土色,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虽然太子没有当场摘了他的乌纱帽,但“都察院彻查”这五个字,比直接砍头还要让人绝望。 这意味着,他的政治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呼…… 林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番慷慨陈词,看似勇猛,实则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赌赢了。 太子没有治他“咆哮公堂”的罪,反而是把矛头对准了吏治。 只要都察院介入,吴怀安那些烂账就绝对捂不住。 “林主簿……” 赵县丞这时候才敢凑过来,那张老脸皱成了一朵苦瓜,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这是何苦啊……就算要扳倒他,也不必选在这种时候啊,这下好了,咱们整个江浦县衙,都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林川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赵大人,若不选在这时候,这几十个流民今晚就得冻死,至于火烤……” 他轻笑一声,眼神清澈:“身正不怕影子斜,真金不怕火炼,赵大人若是没伸手,又何必怕火?” 赵县丞语塞,讪讪地缩了回去。 “好!好得很!” 就在这时,一个怨毒至极的声音传来。 吴怀安在两个衙役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 他那身绯色的官袍上沾满了泥浆,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吴怀安死死盯着林川,咬牙切齿,似要生啖其肉:“林彦章,你行!你真行!” “敢在太子面前阴本官……你真以为你赢了吗?” 吴怀安一步步挪过来,压低声音,语气森然:“都察院查案也需要时间!在他们来之前,这江浦县,还是本官说了算!你给老子等着,老子弄不死你!” 一旁的刘通也回过神来,虽然刚才吓成了狗,但现在看到姐夫发狠,他也跟着狂吠起来:“姓林的!你别得意!咱走着瞧!” 双方彻底撕破了脸皮,连那一层虚伪的同僚之情都懒得装了。 林川看着这对色厉内荏的连襟,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老子随时奉陪!” 说完,他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转身大步离去,只留给他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 回到县衙后堂。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刘通捂着脸,惨叫着飞了出去,撞翻了一旁的茶几,瓷片碎了一地。 “姐夫!别打了!姐夫饶命啊!” 刘通蜷缩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吴怀安红着眼睛,手里抄起根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往刘通身上抽,一边抽一边骂: “畜生!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畜生!” “老子让你安置流民,你他娘的就把银子全吞了?哪怕你给他们发几件破棉袄,哪怕你把棚顶修一修,太子能发那么大火吗?!” “老子被你害惨了!这一辈子的仕途,全毁在你这头猪手里!” 吴怀安越想越气,下手极狠。 他是贪,但他不傻,知道贪污要有度,面子工程要做足,可这个小舅子简直就是个无底洞,连这最后一点遮羞布都给他扯了! “姐夫……呜呜……别打了……” 刘通被打得皮开肉绽,抱着头求饶:“现在……现在不是打人的时候啊!赶紧想办法啊!都察院的人过几天就要来了,咱们……咱们得自救啊!”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吴怀安的怒火。 他喘着粗气,扔掉手里的鸡毛掸子,颓然坐在太师椅上。 是啊! 现在打死这个蠢猪也没用了,关键是如何过这一关。 都察院那帮御史,是出了名的难缠,如果硬查,他和刘通贪墨的那些银子,足够剥皮实草的了! 要知道,当今洪武皇帝最恨贪官污吏,贪污六十两就得被生剥了皮肉! 第51章 来自上官的报复打击 “没办法了……” 吴怀安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自己的人脉。 “要想活命,只能往上面找人!” 刘通一听有戏,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顶着个猪头脸凑过来:“姐夫,您是说……京里?” “废话!” 吴怀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幸好老子早有准备,这些年送往京城的冰敬、炭敬,也不是白送的。”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眼中的慌乱逐渐被一丝阴狠取代。 “虽然这次太子发了话,但太子毕竟只是一时之怒,且事务繁忙,不可能一直盯着咱们这破县城,都察院那边,只要打点得当,派个自己人下来走走过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是不可能。” “我记得,都察院有一位都事,乃是我当年的同窗,如今正好管着这一块的辅助监察办案……” 吴怀安眯起眼睛,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快!去把库房里那尊玉观音拿出来!还有那几沓子宝钞!” “姐夫,那可是咱们的养老钱啊……”刘通有些肉疼。 “都什么时候了还心疼钱?命都要没了!” 吴怀安一脚踹在刘通屁股上:“立刻备马!我现在就写信,让人连夜送往京师!” “只要京里的关系打通了,这都察院的刀,指不定砍在谁头上呢!” 说到这里,吴怀安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林彦章啊林彦章,你以为掀了桌子就能赢?” “这大明的官场,水深着呢!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小主簿,拿什么跟老子经营了二十年的人脉网斗?!” ......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浦县衙的风向变得很诡异。 原本预想中的“都察院雷霆一击”并没有如期而至。那把悬在吴怀安头顶的利剑,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手给轻轻托住了。 “京里的银子没白花啊!” 吴怀安长舒一口气,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既然头顶的危机暂时解除,那么接下来,就是清算旧账的时候了。 “姓林的……” 吴怀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核桃,眼中闪烁着如毒蛇般的光芒:“你敢在太子面前掀老子的桌子,老子就敢让你这辈子都别想上桌吃饭!” 在大明朝的县衙体制里,知县对主簿,那是绝对的权力压制。 虽然大家都是官,但你是佐贰,我是正印,我让你往东,你就不敢往西,我想让你变成聋子瞎子,你也只能受着。 一场针对林川的“组合拳”,悄无声息地打响了。 …… 次日清晨,县衙升堂。 “咳咳!” 吴怀安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一脸的悲天悯人:“近来县务繁忙,本官见林主簿操劳过度,形容枯槁,实在是不忍心啊。” “传本官令。” 吴怀安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宣布:“即日起,县衙仓库、户籍黄册、以及市集官牙的管理之权,暂交由刘典史代管,林主簿只需安心静养,莫要累坏了身子。” 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体恤下属?分明是把林主簿手里所有的实权全部扒光,让他变成一个只有名头的光杆司令! 林川站在堂下,神色平静,拱手道:“谢大人体恤。” “哎,也别闲着。” 吴怀安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库房里还堆着洪武九年以来的陈年旧账,足足五百卷,这些账目年久失修,恐有遗漏,林主簿既然闲下来了,不如就去校对一番吧。” “对了,此事关乎朝廷税赋,马虎不得,限你十日之内,务必校对完毕,若有一处疏漏……” 吴怀安眼神骤冷:“那便是渎职之罪,按律当杖责!” 十日?五百卷?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是明摆着要找茬治罪! 林川依旧没反驳,只是淡淡应道:“下官领命。” …… 被“发配”到满是灰尘的旧档库房后,林川并没有像吴怀安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反而真的点起油灯,老老实实地看起了账本。 但这并不代表吴怀安会放过他。 深夜,户房典吏孙祥鬼鬼祟祟地摸进了库房。 趁着林川去茅厕的功夫,孙祥飞快地抽出几卷关键的账册,用特制的药水洗去原来的数字,重新填上新的。 比如把“洪武二十四年秋粮入库三百石”,改成了“二百石”。 这种改动极其隐蔽,如果不仔细核对底单,根本发现不了。 而一旦林川在校对报告上签了字,将来这就是他“玩忽职守、导致账目亏空”的铁证! “嘿嘿,林大人,别怪小的手黑,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孙祥做完手脚,得意洋洋地溜了出去。 …… 如果说前两招只是为了折磨林川,那么这最后一招,就是要他的命。 县衙后堂,密室。 吴怀安压低声音,对刘通和孙祥交代道:“光是渎职还不够,顶多就是罢官,我要让他死!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姐夫,您的意思是……”刘通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栽赃!” 吴怀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今圣上最恨贪官,若是我们在姓林的值房里搜出了‘赃物’,再有人指证是他指使挪用库银,你说他有几颗脑袋够砍?” “妙啊!” 刘通和孙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 “孙祥,你去常平仓,偷偷挪出五十石粮食的提货单,再拿二十两纹银,趁没人的时候,塞进林川值房那个带锁的杂物柜里。” 吴怀安算计得明明白白:“等到月底例行大查库的时候,本官亲自带人去搜,到时候人赃并获,我看他怎么辩!” ……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换做普通的年轻官员,恐怕早就崩溃了,或者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但林川不是普通人。 作为一名久在体制内的人员,他太了解这帮封建官僚的尿性了。 主簿廨,旧档库房。 昏黄的油灯下,林川正一丝不苟地翻阅着那些发黄的卷宗。 看似是在做无用功,实则,他盘查的十分仔细 “呵,把三百石改成二百石?孙祥这笔迹模仿得挺像,可惜墨色不对。” 林川手指轻轻划过那处被篡改的痕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声张,而是拿出一本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将这些被篡改的地方一一记录下来: “洪武十五年粮册,第十三页,孙祥改;洪武二十二年布帛账,第五页,孙祥改……” “吴怀安以为我在第一层,实际上我在大气层。” 林川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之所以不反抗,甚至表现得逆来顺受,就是为了让吴怀安放松警惕,为了让对方觉得胜券在握,从而露出更多的破绽。 因为林川知道,都察院的御史一定会来。 哪怕吴怀安在京城有人,哪怕他花了大价钱去打点。 但这里是洪武朝。 是朱元璋的天下! 太子朱标既然当众发了话,就绝不可能无疾而终。 别的朝代林川不敢说,但这是反贪最严厉的洪武朝! 那些所谓的“打点”,在皇权面前,不过是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现在吴怀安越是猖狂,越是手段频出,将来清算的时候,罪名就越重! “想玩阴的?那就看看,最后是谁给谁收尸!” 第52章 监察御史来了! 江浦县,孝义乡。 冬日的日头泛着惨白,像是大病初愈的病人,挂在天上也没几分热乎气。 但地上的光景,却热火朝天得有些烫手。 耿清紧了紧身上的棉袍,并没有急着往人堆里扎。 他站在集市口,眯着眼,像只嗅到了腥味的猫,目光在那些摊贩、行人和巡逻的弓兵身上来回扫视。 作为都察院监察御史,耿清这半辈子都在跟官场上的老狐狸斗智斗勇。 他太清楚下面这帮地方官的尿性了,上头来查,下面就演,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找几个衙役扮成百姓歌功颂德,那都是基本操作。 这次耿清奉命彻查江浦县,若是亮明身份大摇大摆地去县衙,估计连根鸡毛都查不出来。 所以,他成了一名布商。 “六合县过来的,想收点棉布。” 这是耿御史的说辞。 为了演得像,他特意装扮了一番,手上的扳指也是半旧不新的玉,身边带了两个随从,那是都察院的好手,腰里藏着硬家伙。 “这江浦县……不对劲啊!” 耿清心里嘀咕。 一年前他因公干路过此地,这孝义乡穷得连狗都嫌弃,百姓面如菜色,别说集市,连个像样的货郎担子都见不着。 可现在?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混杂着刚出锅的肉包子味儿,直往耳朵和鼻子里钻。 这哪里是穷乡僻壤,简直就是个流淌着银子的小聚宝盆。 “这江浦县,莫非出了个治世能臣?” 耿清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自己掐灭了。 能太子殿下都亲口说江浦县治下无方,这其中,必有妖! 耿御史走到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前,随手抓起一把红枣,在手里掂了掂:“老丈,生意不错啊,我看这集市规划得井井有条,摊位费不便宜吧?”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给客人称着木耳,闻言头也不抬:“摊位费?那是以前!现在咱们这是官牙定点,一个月只要交三十文的管理费,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耿清一愣:“三十文?衙门里的老爷们喝西北风?” 他每年奉命巡视地方,见多了层层盘剥,这三十文,连给衙役塞牙缝都不够。 老汉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耿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的黄牙:“客官外地来的吧?若是以前,那确实不够,但自从林主簿管了这事儿,规矩就变了。” 又是林主簿!都听了一路了! 耿清不动声色,把红枣放下,又拿起一块桂圆:“这林主簿,很厉害?” “何止厉害!” 老汉来了劲,也不做生意了,把称杆往胳膊底下一夹,竖起大拇指:“那是咱们江浦的财神爷!这集市是他跑断腿拉来商户建的,规矩是他定的,就连那巡街的弓兵,也是他严令不许吃拿卡要的。” “以前咱们摆个摊,得看衙役脸色,还得防着地痞流氓,现在?哼,谁敢在集市闹事,直接抓去县衙打板子,绝不含糊!” 旁边一个卖鸡蛋的大婶插嘴道:“可不是嘛!我家二小子就是听了林主簿的话,去搞什么‘深加工’,把鸡蛋腌成了咸鸭蛋……呸,咸鸡蛋,如今都卖到应天府去了!” 周围几个商贩一听有人聊林主簿,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横飞。 全是好话。 全是夸赞。 耿清听着听着,眉头反而皱了起来。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他在官场混迹多年,深知人心隔肚皮,一个九品主簿,能让百姓拥戴到这个地步? 除非这林彦章是圣人转世,或者是散财童子。 “莫非……我行踪暴露了?” 耿清心头一凛。 难道这满集市的人,都是江浦县衙安排好的戏子?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不露声色地挤出人群,给随从使了个眼色。 “走,去下一个乡。” 耿御史不信邪。 要是演戏,总有穿帮的时候。 要是收买人心,总有顾及不到的死角。 …… 两个时辰后。 日头偏西,寒风渐起。 耿清站在怀德乡的渡口边,看着往来穿梭的货船,脸色有些发沉。 他一连跑了三个乡。 孝义、怀德、遵教。 所见所闻,如出一辙。 繁荣的集市,有序的治安,以及百姓口中那个几乎被神话了的“林主簿”。 如果说一个乡是演戏,那三个乡呢?这得动用多少人力物力? 林彦章要有这本事,还当什么主簿,直接去户部当尚书得了! “看来,是真的!” 耿清吐出一口白气,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这林彦章,是个能吏,而且是个懂经济、知民生的能吏。” 在大明朝,清官不少,但大多迂腐; 贪官不少,往往能干。 既清廉又能干,还能把经济搞活的,那是凤毛麟角。 “大人,咱们进城吗?”随从低声问道。 “不急。” 耿清摇摇头,目光投向了城外的乱坟岗方向,那里有一片刚刚修缮一新的窝棚区:“既然来了,就得把戏看全套,太子殿下最关心的流民,咱们得去瞧瞧。” …… 流民安置点。 比起半个月前太子驾临时的人间炼狱,现在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破漏的茅草顶换成了结实的油毡布,四面墙壁糊上了黄泥挡风,甚至还能闻到熬粥的米香味。 “看来吴怀安是被吓破了胆,效率挺高。”耿清冷笑一声。 官僚就是这样,不抽一鞭子,永远不知道往前走一步。 他背着手,像个闲汉一样在窝棚区附近晃悠,最后在一个向阳的土坡上停了下来。 那里蹲着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正靠着墙根晒太阳,手里捏着个虱子,“啪”的一声挤爆,然后放到嘴边吹了吹气。 这人叫张二赖。 江浦县有名的泼皮,嘴臭,人嫌,狗见了都得绕道走。 这种人,是最好的情报来源。 因为他们烂命一条,谁都不怕,谁都敢骂。 耿清走过去,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把五香瓜子:“兄弟,借个火?” 张二赖斜眼瞥了他一眼,没动。 耿清笑了笑,摸出一块碎银子,大概有一钱重,随手抛了过去。 张二赖眼睛一亮,凌空接住,放在牙齿上一咬,确定是真的后,立马换了副嘴脸,嘿嘿笑道:“掌柜想打听点啥?不管是东街寡妇的肚兜颜色,还是西街屠夫的私房钱藏哪,我张二赖门儿清!” “那些都不感兴趣。” 耿清嗑着瓜子,指了指远处的窝棚:“我是外地做生意的,看这一片修得不错,听说是县尊老爷的大手笔?” “呸!” 张二赖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满脸的不屑:“那个狗官?他也配!” 耿清眉毛一挑:“哦?这话怎么说?” 张二赖把银子揣进怀里,骂骂咧咧道:“这窝棚早就该修了!那个刘典史……就是那个猪头脸,你是没见着,那是真黑啊!逮到老百姓丁点错误就抓起来敲银子!” “要不是太子爷突然杀过来,发了雷霆之怒,这帮孙子能这么勤快?你是不知道,那天太子爷一走,刘典史吓得尿了裤子,连夜让人拉着木料过来修,一边修一边骂娘,那个惨样,啧啧,真是报应!” 第53章 姓林的就是个傻叉! 耿清心中暗暗点头。 果然如他所料,这所谓的政绩,不过是亡羊补牢。 “那刘典史这么大胆子,不怕上面查?”耿清故意问道。 “查个屁!” 张二赖嗤笑一声,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耿清:“人家姐夫是知县!是一把手!在这江浦县,那就是土皇帝!只要银子给够了,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我以前摆摊卖耗子药,没给刘典史交保护费,直接被那孙子带人把摊子砸了,还讹了我五两银子,后来啊,因为嘴没把门,不小心骂了知县一句......” 这小子看着怨气很重啊! 耿清对此并不意外,接着问道:“那林主簿呢?我这一路走来,听商户们把他夸成了朵花。” 听到“林主簿”三个字,张二赖那张满是嘲讽的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沉默了片刻,才撇撇嘴:“姓林的就是个傻逼!” 耿清嗑瓜子的动作一顿,差点呛着。 这一路全是歌功颂德,突然冒出个骂人的,反倒让他来了兴趣。 “怎么说?他也贪?” “贪?他要是有胆子贪,老子还能敬他是条汉子!” 张二赖似乎对林主簿更加看不上眼,甚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坑?建码头、搞集市,那是多大的油水啊!换了别人,早就捞得盆满钵满了,这姓林的倒好,两袖清风,兜里比脸还干净。” “不捞钱也就罢了,他还死心眼,非要跟知县老爷对着干。” 张二赖一拍大腿,唾沫横飞:“那天迎驾,我都听说了,这傻逼当着太子的面,把吴知县和刘典史的老底全给揭了!你说这不是找死吗?官场是讲规矩的地方,大家一起发财不好吗?非要当那个出头鸟。” “现在好了吧?听说这傻逼被知县给架空了,发配去看仓库了,连个屁大的实权都没了,这么大的功劳,全让知县给抢了,自己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张二赖摇摇头,一脸的鄙夷:“你说,这不是傻逼是什么?” 风吹过乱坟岗的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 耿清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瓜子壳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市井小民的价值观里,不贪钱是傻,不钻营是蠢,为了百姓得罪上司更是不可理喻的疯癫。 但正是这一声声“傻逼”,却比万民伞上的颂词还要真实,还要震耳欲聋。 通过这泼皮的嘴,一个形象逐渐在耿御史脑海中清晰起来: 一个明明有着经世济民之才,却因为坚守底线而被同僚排挤、被上司打压、甚至被百姓嘲笑“不懂事”的孤独身影。 这江浦县林主簿,是个真正的孤臣! “是挺傻的。” 耿清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站起身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但这世道,聪明人太多了,反倒是这种傻子,太少。” 张二赖愣了一下,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只是警惕地捂着怀里的银子:“掌柜,你是干啥的?打听这些做甚?” “做生意的。” 耿清整了整衣冠,目光望向远处那座有些破败的江浦县城,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刀。 “这江浦县的布料成色不错,但这染缸里的水……太脏了,得换!” 他冷笑一声,大步朝城门走去,衣摆带起一阵烟尘。 身后的随从紧紧跟上,手掌若有若无地搭在腰间。 都察院的刀,该出鞘了! ...... 江浦县城,南门。 按照大明朝的惯例,新修的县城大多跟乱坟岗没两样,人气还没鬼气旺。 毕竟老百姓安土重迁,谁愿意没事搬到新城来折腾? 江浦新县城是今年刚修建的,耿清进城前,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座“鬼城”的心理准备。 然而,当他双脚踏上那条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的青石板大街时,这位见多识广的监察御史,愣住了。 “这……是新建的一年的县城?” 耿清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入眼处,旌旗招展,店铺林立。 炸油条的烟火气、胭脂铺的香粉味、骡马的汗骚味,混杂成一股名为“繁华”的洪流,劈头盖脸地撞了过来。 不仅如此,这街道干净得有些过分。 青石板缝里居然没有陈年老垢,甚至连那个牵着黄狗路过的泼皮,手里都捏着个油纸包,没敢随地乱扔骨头。 更让耿清诧异的是巡逻的衙役。 在大明朝其他地方,衙役上街那就是黄鼠狼进鸡窝,不顺手牵羊拿两个瓜都觉得亏得慌。 可这里的衙役,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不像是看贼,倒像是看家护院的保镖,路过的商贩也不怕他们,甚至还有人笑着打招呼递碗水。 “邪门!” 耿清嘴里蹦出两个字。 这景象,比他在应天府见到的还要和谐几分,若说这是一个知县一年内治理出来的,打死他都不信。吴怀安那张油腻的脸,配不上这份政绩。 正走着,前方十字路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围起来了!围起来了!” “快去!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一群百姓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呼啦啦地往那边涌。 耿清心头一凛:“难道是当街行凶?还是激起民变了?” 他给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三人立刻分散开,如同游鱼般挤进人群。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再次大跌眼镜。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肉横飞。 人群中央,只是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常服的年轻人。 年轻人手里提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几根水灵的萝卜和一块豆腐,看样子刚下班,正准备回家做饭。 “林大人!这是自家老母鸡下的蛋,还是双黄的!您拿回去补补身子!” “林主簿!这几条鲫鱼刚从江里捞上来的,还蹦跶呢!您别给钱,给钱就是打我老张的脸!” “林大人,尝尝我家的桂花糕……” 一群大爷大妈把年轻人围得水泄不通,那架势,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朝廷命官,倒像是在要把自家闺女硬塞给心仪的女婿。 “这就是主簿林彦章?” 耿清站在外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那个年轻人。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不对,是仪表堂堂。 面对百姓的热情,林川并没有表现出那种虚伪的推辞,也没有摆出官老爷的架子。 “张大娘,蛋我收下了。” 林川笑着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精准地弹进大娘的围裙兜里:“但这钱你也得收着,县衙有令,公职人员拿百姓一针一线,都要扒了皮,你想看我光着屁股游街啊?” 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李老汉,这鱼不错,我要两条,按市价给。” 林川一边挑鱼,一边熟练地付钱,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 “收而不贪,拒而不傲。” 耿清在心里给出了八个字的评价。 这年轻人处理这种场面,比那些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要圆滑,但这种圆滑里,又透着一股子清澈的底线。 有点意思! …… 第54章 本官保定了! 一刻钟后。 林川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终于杀出了重围。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往官舍方向走,前面忽然横出来一个人影。 “这位大人,请留步。” 林川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拦路的是个三十几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绸缎袍子,手指修长,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老茧。 “有事?”林川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保持在一个安全的防御距离。 “在下姓耿,是个做布料生意的行商。” 耿清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商贾特有的和气笑容:“初来乍到,见这江浦县繁华异常,心中好奇,方才见百姓对大人如此爱戴,想必您就是那位传闻中的林主簿吧?” 林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传闻?传闻我可是个顶撞上司、被发配去看仓库的倒霉蛋,阁下找我这个倒霉蛋,就不怕沾了晦气?” 耿清一愣,随即大笑:“生意人,只信眼见为实,大人若是倒霉蛋,那这满城的百姓岂不都瞎了眼?” “这边请,在下想请大人喝杯茶,顺便讨教一下这江浦的生意经。” 林川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耿清,略一思索,点了点头:“茶就不喝了,还要回去做饭,边走边聊吧。” ……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耿掌柜想问什么?”林川提着菜篮子,步履轻快。 “在下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县城,大多是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衙役吃拿卡要如同吸血。” 耿清跟在身旁,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但这江浦县,商税透明,市集规范,就连地痞流氓都绝迹了,在下很好奇,林大人是用什么法子,把这帮贪婪的吏卒管得服服帖帖的?” “利益。” 林川吐出两个字,简洁得令人发指。 “利益?” “以前衙役刮地皮,是因为俸禄太低,养不活一家老小,所以我定了规矩,市集收上来的管理费,拿出一部分作为‘绩效奖金’。” 林川随手指了指远处正在巡逻的一队弓兵:“看到没?只要他们负责的片区没有偷盗、没有纠纷、商户满意度高,月底就能多拿一两银子,一两银子,足够他们挺直腰杆做人,谁还愿意去干那种被人戳脊梁骨的烂事?” 耿清听得瞳孔微缩。 绩效奖金?满意度? 这些新鲜词儿他闻所未闻,但细细一琢磨,却又暗合人性,精妙无比。 这就是典型的“高薪养廉”,但这笔钱不是朝廷出的,而是从商业繁荣的红利里分出来的。 羊毛出在猪身上,让狗来买单。 高!实在是高! “林大人大才!” 耿清由衷地赞叹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既然林大人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又有这般实打实的政绩……为何至今还只是个九品主簿?甚至……”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川:“甚至连这满城的繁华,在朝廷的功劳簿上,都成了别人的名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这是一个送命题。 若是林川抱怨,那就是心怀怨望; 若是林川沉默,那就是懦弱无能。 林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自称“布商”的中年人。 他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通透。 “耿掌柜,你看这县衙的屋檐。” 林川指了指不远处那高耸的飞檐斗拱:“瓦片挡了雨,功劳是柱子的;柱子撑了天,功劳是地基的,而在屋檐下站久了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矮子别想抢高个子的伞,容易被踩死。” 林川淡淡道:“有些事,百姓心里有杆秤,这就够了,至于朝廷的功劳簿……那是写给上面人看的,与我何干?” 耿清心头巨震。 好一个“百姓心里有杆秤”! 这哪里是一个九品小官的格局?简直就是国士之风! 耿清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受教了,林大人这份心胸,在下佩服。” 林川回了一礼,目光在耿清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双修长有力的手。 但关键不在长短,而在茧子。 作为一个常年和账本打交道的人,林川很清楚,布商的手,指腹会因为常年摩挲布料而变得光滑敏感。 但这双手的茧子,在右手中指的关节处,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一个常年握笔的“布商”? 再加上那股子哪怕极力收敛、却依然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审视目光。 林川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应该是上面派下来的人了!” 他在心里吹了声口哨:“看来我的运气不错,来的不是个糊涂蛋!” 但林川并没有点破。 在大明朝,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就是找死。 对方既然微服私访,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身份。 自己若是大咧咧地喊一声“大人”,不仅显得轻浮,搞不好还会觉得打对方脸。 于是,林川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就像是完全没看出来一样。 “耿掌柜过奖了。” 林川提了提手里的菜篮子:“时候不早了,我就不陪耿掌柜闲聊了。” 耿清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林大人慢走,今日一席话,让在下对江浦县信心倍增,这生意,在下是做定了,过几日,或许会有一笔‘大买卖’要在县里铺开。” 这“大买卖”指的是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林川闻言,脚下一顿,转过头,看着耿清,眼神清澈见底:“那我就替江浦百姓谢谢耿掌柜了。” “不过,做生意讲究个环境。” 林川指了指脚下的青石板路,语气平淡:“这路虽然看着平整,但底下有些下水道若是堵了,再好的买卖也做不长久,耿掌柜若是真想做大生意,还得带把好扫帚,把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好好扫一扫。” 说完,林川若无其事地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暮色深处。 只留下那个潇洒的背影,和空气中淡淡的萝卜豆腐味。 耿清站在原地,细细咀嚼着林川最后的那句话。 “下水道……藏污纳垢……扫一扫……” 半晌,这位监察御史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畅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川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小子,这是在点我呢!” 这林主簿不仅看出了本官有问题,还敢借着话头给本官派活儿? 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若是自己真是个商人,听着也只是在抱怨基建; 可自己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这话就是递过来的刀子。 聪明。 太聪明了! “这江浦县的浑水,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过……” 耿清从怀里掏出那个记录的小本子,在“林彦章”三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力透纸背。 “这块璞玉,本官保定了!” 他转身离去,步伐变得轻快了许多。 “走!回客栈写奏章!既然林主簿嫌这下水道堵了,那本官就当一回清道夫,给这江浦县通一通!” 第55章 猪队友的骚操作 月底,晦日。 这一天的江浦县衙,气氛比乱坟岗还要阴森几分。 天色阴沉,北风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转,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给谁奏着丧乐。 吴怀安穿着正七品的官服,负手立在仪门之下。 他今日特地修整了胡须,官威深重,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亢奋。 就像是一头蹲守了半个月的饿狼,终于要把那只该死的兔子咬断喉咙。 “人都齐了吗?”吴怀安淡淡问道。 “回县尊,六房书吏、三班衙役,还有负责库房看守的杂役,一共四十八人,全都在这儿了。” 典史刘通顶着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猪头脸,笑得格外狰狞:“今日是大查库,按照惯例,所有人都要在场做个见证。” “很好。” 吴怀安嘴角勾起笑容。 见证? 没错,本官就是要让全县衙的人都亲眼看着,那个自命清高的林彦章,是怎么身败名裂,怎么被扒了这身官皮,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的! “林主簿呢?”吴怀安明知故问。 “林大人正在旧档库房那边核对最后一批账目,说是今日就能交差了。” 户房典吏孙祥在一旁躬身应道。 “交差?” 吴怀安冷笑一声,大袖一挥:“走!本官亲自去验收他的‘差事’!”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地直奔后院旧档库房。 …… 旧档库房外。 林川刚放下手中的毛笔,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终于来了。” 他听着外面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脸上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浮现出一丝看戏的玩味。 就像是买了票进了德云社,等着台上的角儿开嗓。 “砰!” 房门被粗暴地踹开。 冷风裹挟着尘土,还有几十号人的体温,瞬间涌进了这间狭小的库房。 为首的正是吴怀安,身后跟着一脸凶相的刘通,还有那个眼神闪躲、一看就是做贼心虚的孙祥。 再后面,是乌压压一片看热闹的六房书吏和衙役。 “哟,县尊大人。” 林川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并不行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吴怀安:“这么大阵仗?知道的是来查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抄家的呢。” “少废话!” 吴怀安根本不接他的茬,直接进入正题:“林彦章,本官接到举报,说你利用校对账目之便,监守自盗,挪用库银!今日例行大查库,你最好祈祷你的手脚干净!” 林川挑了挑眉:“举报?敢问是哪位英雄好汉举报的?站出来让林某瞻仰瞻仰?” “哼!无须多言,搜了便知!” 吴怀安懒得跟他废话,直接给刘通使了个眼色。 刘通心领神会,大手一挥,带着几个心腹衙役就冲了进去。 “搜!给老子仔细搜!每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这一幕,演得那是相当逼真。 衙役们翻箱倒柜,把一堆堆发黄的账册扔得满地都是。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其实都若有若无地瞟向角落里那个红木立柜,那是林川用来存放私人物品和临时文书的杂物柜。 林川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甚至还有闲心数着地上的蚂蚁。 “演技太浮夸了。”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直奔主题都不会掩饰一下,这要是放在前世的刑侦剧里,第一集就得领盒饭。”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大人!找到了!” 刘通发出一声极其做作的惊呼,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站在那个杂物柜前大喊大叫:“这里面有东西!”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吴怀安眼中精光爆射,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打开!” “咔哒。” 柜门应声而开。 刘通伸手进去,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一叠厚厚的纸张,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哗啦!” 布包解开,二十两雪花银在昏暗的库房里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而那叠纸张,赫然是常平仓的提货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精米五十石! “嘶!” 门口围观的书吏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在大明朝,这可是天大的罪证! 洪武爷最恨贪官,贪污六十两就要剥皮实草,这五十石米加上二十两银子,虽然还没到六十两的线,但足够把牢底坐穿,甚至流放三千里了! “林彦章!” 吴怀安猛地转身,手里抓着那把银子和提货单,怒发冲冠,声音如雷霆炸响:“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在县衙重地,公然私藏赃银,窃取官粮!简直是胆大包天,丧心病狂!” “来人!给我拿下!即刻扒去官服,打入死牢,上报应天府,依律正法!” 这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显然是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 刘通和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掏出铁链,满脸狞笑地逼向林川。 完了。 林主簿这下彻底完了。 门口的书吏们有的惋惜,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则是一脸漠然。 官场倾轧,成王败寇,从来如此。 然而。 处于风暴中心的林川,却笑了。 他没有跪地求饶,没有惊慌失措,甚至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慢着。” 林川伸出一只手,轻轻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冷静。 “怎么?死到临头还想狡辩?” 吴怀安厉声道:“铁证如山,你辩无可辩!” “铁证?” 林川指了指那个大敞四开的柜子,语气平淡:“吴知县,这柜子,是我的私人杂物柜吧?” “是又如何?那是你藏赃的地方!” “既然是我的私人柜子,自然是上了锁的。” 林川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这把钥匙,我贴身带着,从未离身,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说到这里,林川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站在柜子旁边的刘通和孙祥: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钥匙在我手里……” “刚才刘典史打开柜子的时候,用的是哪把钥匙?还是说,刘典史练过什么隔空开锁的绝技?”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库房里凝固的空气。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那个柜子的锁头上。 那是一把崭新的铜锁,此刻正挂在柜门上,锁舌缩回,显然是被钥匙正规打开的,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 第56章 智商洼地 刘通僵住了。 孙祥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百密一疏! 这是真正的百密一疏! 当初孙祥为了栽赃,趁着没人撬开了原来的锁,把东西放进去后,为了不让人发现痕迹,特意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锁换上,把钥匙留在了自己身上。 刚才急着“人赃并获”,刘通顺手接过孙祥递来的钥匙就开了锁,完全忘了这一茬。 这是林主簿的私人柜子!理论上只有林主簿一人有钥匙! 如果是强行撬开搜查,那还说得过去。 但你是拿着钥匙直接打开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手里有钥匙!说明这锁是你换的!说明这里面的东西……是你放进去的! “这……这……” 刘通拿着那把备用钥匙,手开始抖,像是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藏也不是。 “看来刘典史手里也有一把钥匙啊。” 林川笑眯眯地走上前,步伐稳健,气场加强: “我的柜子,我自己都还没开,刘典史却能熟练地打开,这是否说明,这个柜子早就不是我的了?或者说,这里面的东西,根本就是刘典史替我‘保管’进去的?” “荒唐!一派胡言!” 孙祥急了,跳出来辩解:“这……这是刚才搜查的时候,为了公办,特意……特意配的万能钥匙!” “万能钥匙?” 林川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孙典吏,你是当大家瞎,还是当大家傻?这世上哪有什么万能钥匙能严丝合缝地打开这种梅花芯的铜锁?要不,你拿这把钥匙去开开县尊大人的私库试试?” “噗嗤!” 人群中不知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这栽赃也太明显了吧……” “连锁都换了,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林主簿说得对啊,要是没钥匙,怎么可能开得这么顺溜?” “这也太把咱们当傻子耍了……”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吴怀安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块黑炭。 他怎么也没想到,精心策划的必杀局,竟然会在一把破锁上翻了车! 猪队友! 全他妈是猪队友! 但事已至此,绝不能退! 一旦退了,那就是承认栽赃陷害,到时候别说弄死姓林,自己这顶乌纱帽都得掉! “够了!” 吴怀安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彻底撕破了脸皮,不再讲什么逻辑证据。 “什么锁不锁的!本官只看到了赃物!” “林彦章!你休要在这里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东西是在你房里搜出来的,那就是你的罪证!至于钥匙,定是你此前遗失,被有心人捡到!但这改变不了你贪污的事实!” 这是要强行按头喝这是这是强行按头喝脏水了。 这是一套标准的“我知道我在撒谎,你也知道我在撒谎,但我手里有刀,你又能奈我何”的流氓逻辑。 “来人!” 吴怀安面容扭曲,指着林川的手指都在颤抖:“把这巧言令色的贪官给我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讲物理。 只要把林川下了大狱,到时候那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他捏? 这把锁的漏洞,回头哪怕把全库房的锁都换了,也能把这窟窿堵上! 周围的衙役们面面相觑,虽然觉得这事儿办得太糙,但县尊发了话,谁敢不从? “哗啦啦!” 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 林川依旧没动。 只是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仿佛在看一群正在往悬崖下冲锋的野猪。 “吴怀安,你这就急了?” 林川摇了摇头,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这戏刚唱到高潮,若是草草收场,岂不是对不起买票进来的观众?” “什么观众?这县衙里只有本官是判官!” 吴怀安怒吼一声:“动手!” 就在衙役们的铁链即将套上林川脖子的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声凄厉的通报声,连滚带爬地从院外传了进来。 一名值守大门的衙役满头大汗,帽子都跑歪了,一头撞进库房,差点扑在吴怀安脚下。 “慌什么!奔丧呢!” 吴怀安正在兴头上被打断,气得一脚踹在那衙役心窝上:“本官说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让他滚!” 那衙役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捂着胸口,带着哭腔喊道:“大人……滚不了啊!那人……那人硬闯进来了!拦不住啊!” “硬闯?” 吴怀安一愣,随即怒极反笑:“好大的狗胆!在这江浦县,还有人敢闯本官的县衙?带了多少人?是哪里的刁民?” 那报信的衙役帽子歪在脑门上,指着外面,舌头像是打了结:“他们......他们就在仪门外!” 吴怀安一脚踹过去,怒不可遏:“谁来了把你吓成这副熊样?天塌了有本官顶着!” “塌……真塌了……” 衙役吞了口唾沫,脸色煞白:“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自称耿清.......带着应天府的捕快,已经进大堂了!” 都察院? 监察御史?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盆液氮,瞬间把吴怀安那颗燥热的心给冻成了冰坨子。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短暂的惊愕后,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耿清?那个传闻中以“铁面”著称的御史? 不对! 这是好事啊! 吴怀安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自己刚抓了“贪官”林彦章,御史就来了,这简直是老天爷递过来的枕头! 只要自己先把黑状告了,坐实了林彦章的罪名,那这一关不仅能过,还能在御史面前露个脸! “快!随本官迎接!” 吴怀安整理了一下官袍,脸上的狰狞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此时情绪此时天”的肃穆表情,大步向外走去。 刚出库房小院,迎面便撞见一行人阔步而来。 为首那人,四十上下,身穿绣着獬豸图案的青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 那张脸,林川很熟。 正是那天傍晚,和他谈论下水道堵塞问题的“布商”耿掌柜。 只不过此刻,他身上那股子市侩的商贾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凛冽官威。 在他身后,八名身穿“捕”字服的应天府差役,手按刀柄,目光如电,一看就是见过血的精锐。 “下官江浦知县吴怀安,参见御史大人!” 吴怀安俯首揖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虽说二人都是正七品,但监察御史是京官,且含权量极高,地方知县见了不免爱上三分,故而一见面就自称下官,摆低姿态。 身后的刘通、孙祥以及一众书吏衙役,更是弯腰作礼,大气都不敢喘。 唯独林川,站在原地,只是以下官礼微微拱手,不卑不亢。 第57章 现场抓人,一锅端了! “吴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耿清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吴怀安,落在了林川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块脸。 吴怀安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致歉道:“不知御史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御史大人来得正是时候!下官正在清理门户,查处一桩贪腐大案!” “哦?” 耿清眉梢一挑,似笑非笑:“贪腐大案?说来听听。” 吴怀安精神一振,指着林川,义正言辞道:“回禀大人,主簿林彦章,利用职务之便,监守自盗!下官今日例行查库,当场在其值房柜中,搜出挪用的官粮提货单五十石,库银二十两!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说着,他给刘通使了个眼色。 刘通连忙捧着那堆“赃物”,跪行上前:“大人请看!这就是从林彦章柜子里搜出来的!此人平日里装得两袖清风,实则是个硕鼠!” 耿清瞥了一眼那堆东西,没接,而是转头看向林川:“林主簿,吴大人说的,可是实情?” 林川叹了口气,摊手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柜子上了锁,钥匙在我身上,刘典史却能不用钥匙直接打开,还能从里面变出这些东西来,下官只能说,刘典史这一手‘隔空取物’的戏法,不去天桥摆摊可惜了。” “放肆!” 吴怀安厉声呵斥,转头对耿清拱手道:“御史大人,此人巧言令色,死不悔改!不仅贪墨库银,此前太子巡视时,他还当众顶撞上官,欺瞒殿下,简直是目无王法!恳请大人下令,将其就地正法,以正视听!”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仿佛他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忠臣。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御史大人。 耿清静静地看着吴怀安表演,直到对方说完,才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演完了?” 耿清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了吴怀安的脸上。 吴怀安一愣:“大人……何意?” “吴怀安,你这戏唱得不错,可惜,台子搭错了地方。” 耿清猛地踏前一步,身上那股压抑许久的煞气轰然爆发:“本官奉都察院之命,微服江浦半月有余!你这江浦县的每一个毛孔,本官都拿放大镜看过了!” “你当真以为,本官这半个月是在游山玩水?” 此言一出,吴怀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微服……半月? 那岂不是说,自己做的那些勾当,还有刚才的这场栽赃大戏,全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来人!” 耿清大袖一挥,厉喝道:“把我的‘账本’拿上来!” 一名随从立刻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耿清翻开册子,每念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如重锤击鼓,震得人心神俱裂: “其一,洪武十八年,江浦知县吴怀安篡改鱼鳞图册,欺君罔上!汝勾结主簿、典史及乡里奸猾,收受豪强白银三百二十两、绸缎五十匹,将一千二百余亩良田伪报荒田,偷逃赋税,更将卧龙山脚下百余亩民田诬为无主之地,划入职田,加倍收租,夺民膏血以饱私囊!” “其二,洪武十九至二十年,克扣河工,草菅民力!朝廷拨下河工口粮银三千两、糙米五千石修固江堤,汝竟缩减民夫口粮,克扣糙米一千二百石倒卖牟利,得银八百余两私分;更因汝等偷工减料,洪武二十年秋江堤溃口三里,淹没良田三千余亩,千户百姓无家可归,汝却谎报天灾,欺瞒朝廷!” “其三,洪武二十一至二十二年,截留漕粮,中饱私囊!江浦乃漕运要冲,汝勾结漕运小吏,虚报朝廷漕粮损耗,两年截留漕米八百余石倒卖,更贱卖漕粮羡余,收取回扣六百多两,视国法如无物!” “其四,洪武二十三年,侵吞赈灾钱粮,荼毒生民!江浦大旱,颗粒无收,朝廷下拨赈灾银五千两、救济粮三千石,汝仅发银千两、粮八百石,余者尽入私囊!更以霉变陈米掺杂发放,致灾民食后腹泻浮肿,死伤数人!” “洪武二十四年九月,尔勾结刘通,贪墨朝廷拨付流民赈济银,致使流民冻饿,若非太子殿下临时起意查看,这笔账便成了死账!” 说到这里,耿清猛地合上册子,那“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孙祥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吴怀安!你这一桩桩,一件件,本官都查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在,汝身居知县,不思报国恤民,反倒结党营私,剥民脂膏,致江浦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真该死啊!” 这一连串的罪证甩出来,就像是一套不讲道理的连招,直接把吴怀安打蒙了。 逻辑严密,数据详实,甚至连具体的日期和银两数额都对得上。 这就是都察院御史的手段! 虽然监察御史以弹劾官员为主,但更强的是巡按地方、整肃吏治,尤其走访查账这一块,杀伤力爆表! 吴怀安双腿一软,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完了。 彻底完了! 原本以为的“京中有人好办事”,在这些铁证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官场权谋,在绝对的降维打击面前,脆得像张纸。 “耿大人……冤枉……冤枉啊……” 吴怀安还在本能地喃喃自语,但声音里已经没了半分底气,只剩下绝望的哀鸣。 “冤枉?有冤去刑部和大理寺喊吧!” 耿清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旁边瑟瑟发抖的刘通和早已吓傻的王捕头:“刘通!身为典史,助纣为虐,贪墨赈灾款,罪加一等!” “王元!身为捕头,充当鹰犬,欺压良善,按律当斩!” “还有户房典吏孙祥,都是一条藤上的毒瓜,烂到根了!” 耿清从袖中抽出火签,往地上一扔,声音冰冷如铁: “来人!将吴怀安、刘通、王元、孙祥一干人等,即刻拿下!扒去官服,戴上枷锁,打入囚车!待本官回京复命,交由法司审理,明正典刑!” “是!” 早已蓄势待发的应天府差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第58章 代理知县 “哗啦!” 铁链锁喉,枷锁加身。 刚才还不可一世、叫嚣着要把林川就地正法的吴知县,此刻头发散乱,官袍被扒,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在地上。 刘通更是屎尿齐流,哭爹喊娘,哪还有半点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样子? 这就是官场。 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江浦县的天,变了。 院子里的书吏和衙役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这股飓风扫到尾巴。 林川站在一旁,看着这出“大快人心”的戏码,心里却异常平静。 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终于下班了”的轻松感。 “这就结束了?” 林川心里吐槽:“这反派也太不经打了,连个像样的二段变身都没有。” 不过不得不承认,洪武朝的都察院御史,是真牛逼啊! 自己翻了几遍县衙账目,只是查到了蛛丝马迹,却无吴怀安贪污的实证,监察御史耿大人一来,就掏出这么多猛料! 牛逼! …… 尘埃落定。 吴怀安等人被押上了囚车,县衙大堂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耿清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喝了一口热茶,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林川和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县丞赵敬业身上。 “国不可一日无君,县不可一日无主。” 耿清放下茶盏,缓缓说道:“吴怀安落马,江浦县令一职空缺,按理说,应由朝廷吏部铨选新官上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角落里的赵敬业耳朵动了动,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按照大明官制,知县出缺,通常是由县丞(二把手)暂代,这是惯例。 赵敬业虽然平日里是个老好人,此时也不免有些期待。 谁知耿清话锋一转:“但如今正值年关,朝廷封印在即,吏部文书往来费时,江浦县积弊已久,需一能吏大刀阔斧,整顿吏治,安抚民生。” 耿清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川: “主簿林彦章听令!” 林川一愣,下意识地拱手:“下官在。” “本官以监察御史之权,特委任你暂时署理江浦知县事,接管大印,统领县务,直到吏部铨选新官上任!” 轰! 这道命令,比刚才抓人还要让人震惊。 越级提拔! 虽然只是“署理”(代理),但这可是从正九品的主簿,直接跳过正八品的县丞,暂代正七品的知县!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好比公司的行政专员,直接被空降的董事长任命为代理总经理,把副总给晾在了一边。 林川也有点蒙。 他原本的计划是扳倒吴怀安,保住小命,然后继续苟着摸鱼。 这一把手的位置,烫屁股啊! “大人……”林川刚想推辞。 “怎么?不敢接?” 耿清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那天在街上跟我谈‘清道夫’时的豪气哪去了?如今扫帚递到你手里了,你反而怕脏了手?” “……”林川语塞。 这老狐狸,在这儿等着我呢。 “下官……领命。”林川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很好。” 耿清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看向赵敬业:“赵县丞。” 赵敬业浑身一激灵,连忙出列:“下官在。” “你是老成持重之人,当辅助林大人,稳定县局,若有不满,尽可上奏朝廷……” “下官不敢!下官定当竭力辅佐林大人!”赵敬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背后的冷汗早就湿透了。 他是个聪明人。 耿清这是在敲打他。 连吴怀安那种有京城背景的都被连根拔起了,他一个混日子的老油条,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再说了,林川这小子邪门得很,既能干又有御史撑腰,抱大腿才是正经事! …… 半个时辰后。 县衙门口。 耿清翻身上马,押解着囚车队伍准备回京。 林川率领众官相送。 “林大人。” 耿清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川,眼神中多了一分期许:“这江浦县的烂摊子,本官替你揭开了盖子,剩下的戏,就看你怎么唱了。” “大人放心。” 林川拱手,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淡笑:“只要这台子不塌,下官定能唱出一出好戏。” “好!” 耿清大笑一声,扬鞭策马:“走了!后会有期!” 马蹄声碎,烟尘滚滚。 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林川才缓缓直起腰。 “恭喜林大人!贺喜林大人!” 赵敬业第一个凑上来,那张老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仿佛刚才那个想当知县的人根本不是他:“大人高升,乃是江浦百姓之福啊!今后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其余六房书吏也纷纷围上来拍马屁,这帮墙头草,风向转得比谁都快。 林川看着这一张张虚伪又真实的笑脸,心里一阵腻歪。 “赵大人。” 林川转过头,看着赵敬业:“按大明律,你是正八品,我是正九品,这署理知县一职,本该是你的。” 这是试探,也是客套。 “哎!大人此言差矣!” 赵敬业连连摆手,一脸正气凛然:“所谓能者居之!下官年老昏聩,只想着混口饭吃,大人您年轻有为,又有御史大人青眼相加,这知县一职,非您莫属!下官若是坐那个位置,那是沐猴而冠,让人笑话!” 这就很懂事了。 赵敬业心里跟明镜似的:御史虽然走了,但林川在御史那里挂了号,而且这小子手段狠辣,连吴怀安都被整死了,自己这把老骨头要是敢跟他争,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当个安稳的二把手,将来若是林川飞黄腾达,自己也能跟着喝口汤。 “既然赵大人如此抬爱,那本官就不矫情了。” 林川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的县衙大堂。 那里,正悬挂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 以前看它,觉得是压在头顶的大山。 现在看它,倒觉得像是块不错的踏脚石。 “走吧。” 林川负手而行,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回去开会,有些规矩,该改改了。” 赵敬业看着林川的背影,恍惚间觉得,这江浦县的天,怕是真的要大亮了。 而林川的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代理知县……也就是说工资能涨了吧?能不能先把之前的加班费给报了?” 第59章 朱元璋的关注 应天府,皇城。 深冬的夜,寒气像是有钻头的钢针,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文华殿内,蜡烛爆了一朵灯花,火苗跳动间,映照出一张满是褶皱、威严如虎的脸。 正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在大明朝,如果不给他安排二十四个小时连轴转的加班,他可能觉得这江山坐得不踏实。 此时,一份来自都察院监察御史耿清的奏章,正静静地躺在他的御案上。 “江浦主簿林彦章,清正廉明,有经世之才……” 朱元璋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九品主簿”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上个月锦衣卫汇报的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九品官服的年轻人,面对满朝文武和当朝太子,梗着脖子痛斥上官无能,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儿。 “是他?”朱元璋沙哑着嗓子开口。 “回陛下,正是此人。” 耿清躬身立于阶下:“臣微服江浦,亲眼见此人以九品之身,行万民之利,江浦百姓提及林主簿,无不交口称赞,此等能吏,若因位卑而弃之,实乃朝廷之失。” 朱元璋嘴角微微下压,这是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最讨厌官场那些弯弯绕绕,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敢掀桌子的“愣头青”。 “勇气可嘉,手腕亦有。”朱元璋提笔,在奏章上落下一个铁画银钩的“准”字。 但在大明朝,跳级升官不是那么简单的,那叫“破格”,而老朱的破格,往往带着几分试探的冷酷。 …… 江浦县,县衙。 年关将至,本该是喝茶摸鱼等放假的好日子,县衙里却弥漫着一种“公司要裁员”的焦虑感。 林川坐在廨房里,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碎米粥。 他现在的心情很奇妙,吴怀安被带走后,自己这个九品主簿实际上成了县衙的最高长官。 “这感觉,就像是刚入职的管培生,还没过实习期,CEO突然因为贪污进去了,董事长随手一指说:小林,你先顶上。” 林川喝了一口粥,自嘲一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身穿吏部官服的主事,沉着脸走进了县衙。 这主事姓陈,此时眼底全是红血丝,那是典型的“年终加班综合征”。 在大明朝,吏部的差事最是繁琐,眼看年关将近,六部官员要封印回家抱老婆了,硬是被一道圣旨派到了江浦。 “林彦章接吏部任命!” 陈主事没废话,甚至连客套都省了。 林川带着县丞赵敬业等人齐刷刷躬身行礼。 “命江浦县主簿林彦章,署理知县事务,待考满合格,再行实授!” 文书宣布完毕,陈主事把公文往林川手里一拍,冷淡道:“林大人,这‘署理’两个字,分量不轻,这一年内,若是政绩有一丁点瑕疵,这知县的位置,你坐不稳,这颗脑袋,更不一定保得住,好自为之吧!” 说完,陈主事拍拍屁股走了,连口水都没喝,像是晚走一秒,江浦县的穷酸气就会沾到他的官袍上。 “恭喜……林大人。”赵敬业的声音有些干涩,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这辈子求而不得的官位,林主簿这个年轻人,竟然只用了半个月就拿到了。 虽然只是“署理”,依旧是九品,但这代表着,江浦县的实权,正式落到了林川手里。 林川掂了掂手里的文书,心里想的却是:“没涨工资,没提行政级别,但活全归我干了,这不就是典型的职场PUA吗?” …… 还没等林川感叹完,县衙外又传来一阵更密集的马蹄声。 这次来的,不是要加班的主事,而是杀气腾腾的刑部官员。 囚车里,吴怀安和刘通被锁得像两头死狗。 “林大人,久违了。” 刑部主事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圣上有批示,此二人贪贿逾千两,依《大明律》,处以极刑。” 林川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既然三司已经定罪,圣上朱批已下,该拉去应天府菜市口咔嚓的就地办了便是,拉回江浦作甚?下官这儿正准备过年,嫌不够晦气?” 赵敬业在一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牙齿打颤道:“大人……您忘了?贪污六十两银子以上,是要……是要去那个地方的。” 说着向县衙左侧怒了努嘴。 林川顺着提示看去,那里有一座毫不起眼的低矮建筑,原本是土地庙,但在洪武年间,它有个让大明官场闻风丧胆的名字,皮场庙! “我尼玛……” 反应过来的林川心里暗骂了一句,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朱元璋这位“职场阎罗”,给贪官准备了一套极其变态的惩罚! …… 皮场庙内。 香炉是空的,供桌是灰。 这里没有神像,只有几副泛着黑冷光泽的刑架。 吴怀安和刘通被粗暴地拽出囚车,像两块烂肉般被剥得精光,四肢张开,死死地固定在刑架上。 吴怀安终于意识到了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拼命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嘶哑地喊着:“林大人……林老弟!救我!我有钱……我告诉你银子藏在哪!求你给我个痛快!一刀杀了我也行!” 林川站在门口,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不想往里挪。 这时候,一名男子从刑部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长得极其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唯独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此人背着一个长条形的皮革包,打开,里面是几十把形状各异的小刀,薄如蝉翼,寒光内敛。 “刑部借调,锦衣卫百户,楚风。”那人对着林川微微点头。 楚风。 林川记住了这个名字。 此人身上没有那些大人物的狂傲,却有一种专属于专业人士的寂静。 这种人,要么是顶尖的刺客,要么就是最顶级的“外科医生”。 “林大人,陛下有旨:贪墨者,需深刻警示。”楚风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天气预报。 他选了一把三寸长、略带弧度的快刀,走到了吴怀安身后。 “林大人,请监刑。” 那种眼神,看人不是看人,是在看一个可以被精准拆解的生物标本。 第60章 传闻中的剥皮实草! 说话间,楚风动了。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律动。 刀尖在吴怀安的后脑处轻轻一划。 “滋!” 像是裁缝割开了一匹极好的绸缎。 “啊!!!” 吴怀安的惨叫声瞬间拔高到了人类无法承受的分贝,随后又戛然而止,变成了沉闷的抽搐声。 县衙院子里,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衙役和书吏,忽然间就安静了。 所有人都死死地捂着嘴,脸色苍白得像纸,有的甚至把头埋进雪里,浑身剧烈颤抖。 这种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林川强迫自己看着这一切。 这是大明朝的官场规则。 你想坐那个位子,就得先看清楚前任是怎么下来的。 作为现代人,林川看过不少限制级电影,但当真实的死亡威胁摆在面前时,那种生理上的排斥感依然让他胃部翻江倒海。 楚风的手极稳,刀尖沿着脊柱一路下滑,精准地分离着皮下脂肪与筋膜。 他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感,像是在剥离一只煮熟的红薯皮。 一张完整的人皮,在灯火下逐渐被剥离开来,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色泽。 整个皮场庙安静得只能听到刀刃划过肌理的声音。 一刻钟后。 吴怀安已经不再动弹,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躯干在架子上散发着热气。 楚风转过身,手里拎着一张完整的人皮,神色如常地对旁边的衙役吩咐道:“石灰防腐,灌进稻草,动作快点,别让皮缩了。” 两名表情麻木的杂役抬着大桶的石灰和稻草走了上来。 石灰洒在皮内,发出令人作呕的嘶嘶声。 紧接着,大量的干草被强行塞进了那张曾经属于“知县大人”的皮囊里。 缝合,整形。 不多时,一个栩栩如生的“吴怀安”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站着,眼眶处空洞洞的,嘴角却因为缝合的缘故,带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老吴啊,你贪钱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这身人皮的保质期这么短。” 林川打了个冷颤。 接着轮到典史刘通,这次楚风的手法明显加快了。 半刻钟多一点就搞定了。 两个栩栩如生的“草人”出现在皮场庙。 它们站立着,大肚子圆滚滚的,那是被干草撑起来的。 楚风擦了擦手,转头看向林川:“林大人,按照朝廷定制,这两个教具,需悬挂于您公座之旁,日夜对视,以彰吏治。” “……” 林川看了一眼那两个随风微晃的草人,胃里最后一点定力终于崩了。 “楚百户。” 林川强忍着呕吐感,道:“实不相瞒,我这人……从小胆小,害怕暴力,这玩意儿要是挂我椅子后头,我怕我哪天办公累了,一回头,被吓出毛病来。” “陛下旨意,不可不挂!所谓前人皮,后人师,日夜警醒!”楚风依旧那副死人脸,坚持贯彻洪武皇帝的旨意。 “那便挂在县衙正堂的大门口!” 林川一挥手,语气坚定:“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每一个进县衙办事的吏卒、每一个进衙门告状的百姓,都抬起头来看看!这,才叫‘永久警示’,挂我屋里,那叫私人收藏,格局小了!” 楚风沉默了片刻,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嫌弃得如此直白的官员。 深深地看了林川一眼,点头:“言之有理,那就挂在县衙正堂门外的抱柱上,凡进出县衙者,皆能目睹。” 于是,江浦县衙的正堂抱柱上,一左一右,多了两个挂件。 吴怀安和刘通,一左一右,像两个忠诚的卫兵,被挂在了县衙最显眼的位置。 二人生前是连襟,没想到死后在这儿成了“门神”。 整个县衙彻底死寂了。 县丞赵敬业走路的时候,腿肚子一直在转筋,甚至不敢往正堂看一眼。 那些往日里还想着怎么收点小钱的书吏,现在路过正堂都要绕着走,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惊恐,恨不得把自家祖坟里埋的铜子儿都挖出来上交给国库。 林川下班的时候,路过那个草人,停下了脚步。 看着这对曾经老对手的人皮,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洪武朝职场的生存守则,只要敢贪,就得准备好被剥皮的下场!” 这时,后衙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吴怀安的老婆,那个曾经穿着绫罗绸缎、在后院对下人动辄打骂的知县夫人,此时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她本想来收尸,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晃荡的草人,哭声戛然而止。 自己的丈夫和弟弟,全都成了县衙的“挂件”,别说埋了,连摸都不能摸。 只是看了一眼,就直接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连爬的力气都没了。 紧接着是典史刘通的老婆,听闻消息赶来,还没进门,远远看到自家男人那张随风飘荡的脸,直接眼珠一翻,原地晕死。 显然是极度的恐惧压过了悲伤。 其实她该感到庆幸。 因为她的亲弟弟王捕头,因为级别不够,没资格进皮场庙“深造”,只是被流放到山海关充军了。 还有那个试图通过改账本陷害林川的户部典吏孙祥,也一并被流放充军了。 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他们都成了弃子。 夜深了。 林川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县衙长廊上。 月光洒下,照得抱柱上的两张人皮一片惨白。 林川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自言自语道: “朱元璋啊朱元璋,你这职场文化……是真的变态啊。”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空洞的“吴怀安”,大步走回了属于他的知县廨房。 年关将至,江浦县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 爆竹声炸碎了冬日的沉闷,硝烟味儿里夹杂着肉香,江浦县终于有了点过年的喜庆劲儿。 洪武二十五年,就这样在一片锣鼓喧天中来了。 朱元璋虽然是个加班狂魔,但也没变态到让百官大年初一还在写奏章。 正月初一至初五,五天大假,这可是大明官员一年里最奢侈的“带薪休假”。 为了让大伙儿安心过大年,年前各衙门都搞了“封印”,把那代表权力的铜印锁进柜子,贴上封条,谁也不许碰。 这几日,林川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没有公文,没有剥皮实草,甚至连赵敬业那张老脸都没怎么见着。 但假期总是短得像那啥。 第61章 洪武二十五年,新官上任 正月初五,破五。 江浦县衙,正堂。 晨光熹微,还没能驱散县衙里的阴冷。 正堂外抱柱上,两个干草填充的人皮晃晃悠悠。 昨夜风大,老吴的皮囊里飞出了几根稻草,黏在青石板的血迹上,显得有些滑稽,更多的是惊悚。 新年第一日上班,衙门里的六房书吏、三班衙役,甚至连忙的不可开交很少露面的江淮驿丞和浦子口巡检司巡检,也都来了,此时全在大堂前站得笔直。 一百多号人,鸦雀无声。 林川踩着台阶,步履不轻不重。 大堂正中的香案上,供着那枚封存了半个月的知县铜印。 “前任刚被剥了皮,我这个代理CEO就上线了,这种职场交接方式,放眼整个猎头圈也是相当炸裂的。” 林川走到公案后,没急着坐,而是先看了一眼堂下那张张惨白的脸。 “人都到齐了?” 嗓音平静,在大堂里却像是一块重石落入枯井,这是权力加持后的嗓音。 县丞赵敬业往前挪了半步,身子躬得像个大虾:“回县尊大人,除却涉案在押者,三班六房,共一百三十四人,尽数在此。” 这老狐狸此前还想着争一争权,此刻连抬头看林川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门口那两个草人,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管理教材”。 “那便准备开印吧!” 林川一身官袍,神色肃穆,净了手,在缭绕的香火中,亲手撕开了封条。 “开印!” 随着礼房吏员的一声高唱,林川稳稳捧起大印,在那张崭新的告示上盖下了洪武二十五年的第一个鲜红印记。 咚! 印落声沉闷有力。 年过完了,该干活了。 “各位,本县前知县贪污落马被诛,典史也死了,捕头被流放,还有户房典吏,这些位置空了,活儿得有人干,下面本官正式任命新的吏员。” 林川重新坐下,虎皮褥子很软,但他坐得很直。 “李泉,出列。” “卑职在!” 李泉越众而出。 他是林川还在主簿廨时的“秘书”,外号“叨叨笔”,笔头子快得能生花。 林川看着他:“典史一职空缺,你虽是主簿廨出来的书吏,却通律令、明文移,本官保举你署理典史,掌本县缉捕、狱囚之责,待一年期满,正式上任, 你可敢接?” 堂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典史虽然不入流,却是朝廷任命的“经制官”,是县衙里的四巨头之一。 李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吏,一步登天,这在论资排辈的官场简直是平地起惊雷! 我? 李泉愣了愣神,由于激动,清秀的脸上泛着一股异样的潮红。 短暂的愣神后,他立刻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眼神里全是那种近乎疯狂的崇拜。 “卑职李泉,定当肝脑涂地,为县尊大人效犬马之劳!” 李泉狠狠叩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声声入耳。 林川满意的点点头。 李泉够年轻,够热血,做事本分,最重要的是,他还没被官场那套老油条逻辑给腌透,由他掌管本县刑律,自己也能放心。 “周小七。” 林川目光转向那个缩在人群后的快手。 周小七这小子以前没少帮林川跑腿,打探消息是一把好手。 林川刚来江浦时,这小子就极有眼色地凑上来,林川也曾帮过他,对其有恩。 “大人……卑职在。”周小七爬了出来,声音颤抖,那是被门口两个草人吓的。 “你消息灵通,全江浦哪家商户有几条船、哪块地涨了几斗粮,你比户房那帮老账房都清楚。” 林川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牌,扔到他面前:“从今日起,你为户房典吏,孙祥留下的那些烂账,本官给你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出入都得给本官查清,若查不明白,看看外面的两具皮囊。” 周小七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地应承。 让一个职业狗仔去管税务,这叫专业对口。 那些想在账本上玩花样的胥吏,以后睡觉都得睁着眼! 最后,林川的目光落在了死人脸般的汉子身上。 “王犟。” 王犟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王元流放了,捕头的位置,你接。” 林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已经脱了贱籍,如今是清清白白的民籍,不再是贱役,你儿子将来能读书、能考状元,以后江浦县的治安,就交给你了! 大明制度,捕快本是“贱职”,子孙三代不许科举。 但王犟如今身份已洗白,这对他来说,比提拔当知县还要重。 王犟没像李泉那样激昂,只是沉默地按住腰间的钢刀,重重地点了点头:“卑职,谢大人再生之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一瞬间,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在流转。 “这汉子是我在江浦唯一的底牌,他知道我是个‘西贝货’,但他更清楚,只有保住我这个冒牌货,他和他儿子的命,才能真正活在太阳底下。” 林川在心里吐了口浊气。 把县衙唯一的武装力量交给一个知根知底的“合伙人”,这叫战略安全。 更何况,王犟查案、追踪的手艺是一绝,那是正儿八经的天赋点拉满。 有个顶级刑侦大牛坐镇,这江浦县的破案率还不是稳如老狗?政绩这种事,只要不出乱子,就是最大的功劳! 至于剩下的六房典吏,林川一个没动。 这帮人是吴怀安的旧部,但不是死忠。 在大明朝当差,大多数人只是为了那口糊口的俸禄。 林川站起身,扶着官帽,缓缓踱步到大堂边缘。 “本官今日上任,不讲圣人教化,只讲两条活命的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门外。 “第一,不准贪!” “吴怀安贪了千两,现在在外面晒干草,你们俸禄薄,本官知道,以后江浦繁荣了,本官会立下‘公费’,名正言顺给你们补补贴,但谁要是敢伸手拿百姓一根针,我就把他的皮挂在吴怀安旁边,让他有个伴。” 堂下百号人,齐刷刷打了个冷颤。 “第二,不准欺!” “百姓是水,咱们是船,水干了,船就得烂在泥里,谁要是敢仗着这张官皮去吃拿卡要、欺行霸市,本官绝不容情!” 王犟适时地跨前一步,手按刀柄,浑身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种感觉真爽,就像是手里握着整个公司的HR生杀大权,顺便还带了个全副武装的保镖。” 林川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半分,依旧透着冷冽。 “接下来的江浦,要变样,我们要开码头,招商贾,凡是来江浦投钱办货的,一律轻徭便民。” 第62章 谁让你跟大县比GDP了? 林川的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现代逻辑:存量博弈没前途,增量开发才是真。 在大明朝,想要政绩,就得有钱。 想要有钱,就得让商人和百姓愿意在这里待下去。 “赋税,要轻,但覆盖面,要广。” 林川看向李泉:“户房定个章程,漕运码头的货栈,不按件收税,那是涸泽而渔,按储货量收取小额栈租。一两银子咱们抽一钱,商人觉得便宜,自然会把货都堆在江浦。” “收上来的钱,归县衙府库,由户科登记入账,周小七,每月初一,在影壁处公示账目,谁敢中饱私囊,皮场庙见。” 众人心中一凛。 账目公示?这招简直是绝户计,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钱留下来,不是让你们挥霍的。” 林川指了指远处的江边:“修驿道,拓埠头,路宽了,船大了,商人才会来得更多,这叫税利反哺。江浦繁荣了,你们的腰包才能正大光明地鼓起来。” 这套‘基建带动消费,消费促进税收’的闭环,虽然在大明朝有点超前,但只要执行到位,这就是刷政绩的神器,老朱不是想看能吏吗?我就给他看个奇迹! “散会。” 林川挥了挥袖子,转身入内。 堂下众人如蒙大赦,一个个贴着墙根溜走,生怕被县尊大人叫住“谈心”。 大堂里只剩下林川一人,正端着茶盏,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把现代CBD的理念搬到江浦码头,搞个“江浦自贸区”的雏形出来。 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县丞赵敬业去而复返。 这位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此刻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谦卑到骨子里的笑容。 “县尊。”赵敬业站在门口,没敢直接进来,只是轻声唤道。 “赵县丞?还有事?”林川放下茶盏,心情不错:“可是对刚才的‘商业蓝图’有什么补充?” 赵敬业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周无人,这才快步走进来,反手将门掩了一半。 “县尊,下官斗胆,下官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不得不说,刚才大堂人多眼杂,下官没敢开口。” 赵敬业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拱手道。 林川眉头微挑,笑道:“老赵,咱们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坐下慢慢说。” 赵敬业小心坐下,只坐了一半,躬着身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县尊,您刚才那套‘重商兴县’的方略,听着是让人热血沸腾,但若是真这么干了……怕是这知县的位子,您坐不了一年。” 林川眼神一凝:“何意?” 赵敬业苦笑一声:“大人觉得咱们江浦县小,地少粮缺,所以想搞商业赚钱,来弥补政绩,对吧?” “不行吗?”林川反问:“苏州府赋税重,那是因为人家商业发达,咱们穷,不搞钱怎么交差?” “大人,您这可是想岔了!” 赵敬业急得直拍大腿:“咱们江浦是下县,朝廷从来没拿咱们跟苏州、松江那些庞然大物比!吏部考功,看的是定额完成度!” 见林川面露疑惑,赵敬业耐心解释:“当今圣上定下的《鱼鳞图册》,早就把咱们县有多少地、是什么土质,算得清清楚楚,咱们的税粮定额,是按咱们的实际能力核定的。” “也就是说,咱们只要把这一亩三分地该交的粮交齐了,那就是合格!若是能多开垦几亩荒地,多交几石粮,那政绩就是卓异!” 赵敬业语重心长:“大人,您不需要跟别人比谁赚得多,您只需要跑赢咱们县自己的及格线就行,这是保命符啊!” “好家伙!” 林川在心里直呼好家伙:“原来大明朝实行的是‘差异化KPI考核’?不论总量论完成率?那本官刚才那一通焦虑岂不是白费了?” 还没等林川消化完,赵敬业又抛出了第二个更致命的问题。 “还有,县尊大人刚才说,要用商税银子去抵税粮……” 赵敬业说到这,声音都哆嗦了:“大人,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林川一惊:“杀头?本官不贪不占,拿公家的钱交公家的税,怎么就杀头了?” “大人糊涂啊!” 赵敬业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当今圣上定下的国策,赋税以‘本色’为主!什么是本色?那是米!是麦!是可以吃的粮食!” “除非是朝廷特批,或者是那些不产粮的偏远地界,经过户部层层审批,才能把少量的税粮折成银子或者布匹,这叫‘折色’。” 赵敬业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天:“这折色的权力,死死地攥在陛下和户部手里,地方官若是敢擅自把粮食变成银子,那就是变乱赋役律!在圣上眼里,这是在动摇国本!轻则罢官流放,重则……” 他指了指门外那两个随风飘荡的人皮草人,意思不言而喻。 林川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尼玛……差点就被现代经济学给害死了!我以为是货币化改革,结果在朱元璋眼里这是金融犯罪?这版本的通关攻略居然锁死了必须交实物?” 林川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那本官不抵税粮,就单纯发展商业,给县衙创收,改善民生,这总行了吧?” 受二十一世纪大基建的影响,林川想着在江浦县大力发展商业,创造更多就业岗位,让老百姓收入增多,过得滋润点,不然大家都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多辛苦! 赵敬业看着林川,眼神里满是“果然是年轻人啊想法就是单纯”的表情。 “大人,商税这东西……它不仅不是政绩,搞不好还是催命符。” 赵敬业掰着手指头算账:“其一,商税由朝廷专设的税课局征收,直属府州或者户部,咱们县衙就是个过路财神,您把嗓子喊破了,收上来的钱也还得往上交,且不算政绩。” “其二,也是最要命的,朝廷国策是重农抑商,商贾乃是末业,您身为父母官,不好好劝课农桑,反而整天跟商人混在一起搞码头……这在上面看来,叫‘不务农本’,叫‘自甘堕落’!” “到时候考功司的人一下来,看见咱们这儿商贾云集,田里却长草,直接给您定个‘下下’考语,这辈子的仕途就断了!” 林川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被那个名叫“朱元璋”的系统管理员,拿着规则书狠狠地抽了一顿大嘴巴子。 “老赵,听你这么一说,我是不是只能去种地了?” 赵敬业见县尊大人终于听进去了,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连连点头。 “大人英明!种地好啊,种地才是正道!” “实不相瞒,此前老吴支持您搞商贸,是想自己捞油水,对他来说,贪银子比政绩更重要,您可不能学他啊!” 赵敬业往前凑了凑,开始传授他的“混圈秘籍”: “县尊大人想转正,想升官,其实路子就在脚下。” “当今圣上为了恢复民力,对垦荒和清田的奖励那是极大的!这也是咱们这种小县唯一的出路。” 赵敬业眼睛发亮:“咱们不需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码头,只需要动员百姓,把城外那些荒地开出来,把水利修一修,年底一算账,田多了,粮多了,这就是实打实的‘德政’!是考功簿上红彤彤的‘优’!” “只要这一年,咱们把税粮定额交齐了,再多报几百亩新开垦的荒地,最好能从外县吸引安置百十户流民,大人,您这七品知县的官服,那就穿稳了!” 赵敬业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林川,等待着这位年轻上司的最终裁决。 第63章 林大人真乃当世财神! 大堂内,檀香袅袅。 林川盯着桌上的那本《考功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尼玛,原以为在大明朝当官,只要搞活经济、拉动GDP,就能像在现代一样步步高升,结果老朱这套系统完全是另一套算法。 户口两年增超百分之五记功,税粮拖欠超百分之十停俸……这哪是当官?简直在经营一家强制劳动的农业公司,KPI只有两个:粮食和人头。” 林川深吸一口气,目光幽幽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赵敬业。 这位县丞大人此时垂着手,姿态谦卑。 “赵县丞,按你这么说,本官若是想在一年后转正,这种地的活儿,是绕不过去了?” 赵敬业赶紧躬身,声音平稳:“县尊大人睿智,我朝以农为本,圣上最恨官员玩弄奇技淫巧而荒废耕织,江浦虽小,但只要田亩清、税粮足、人烟旺,大人在吏部册子上的评语,便是个‘优’。” 林川沉默良久,在衡量。 自己带着现代知识穿越而来,本想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种出工业文明的花,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大明洪武年间,任何脱离土地的繁荣,在朱元璋眼里都是不务正业的毒瘤。 “行吧,既然这游戏的规则是这样,那本官就陪你们玩玩!” “不就是种地吗?老子好歹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就算是种地,我也得种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林川突然自失一笑。 “赵县丞。” “下官在。”赵敬业应声。 林川站起身,走到赵敬业面前,他比这老吏高出半个头,此时伸手拍了拍对方那有些佝偻的背脊。 “你的话,本官听进去了。” “从明天开始,咱们下乡,去看看这江浦县的地,到底荒在哪儿,顺便去看看,那些本该是官家的地,到底……被谁给藏起来了。” 赵敬业身子猛地一僵。 作为在江浦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他当然知道“下乡看地”意味着什么。 那是大明官场最危险的深水区,清隐田。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一次破局的机会。 这位新上司,终于放下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商贸大计”,开始像个真正的知县一样去抓权了。 “县尊英明!下官定当肝脑涂地,辅佐大人清核田亩!”赵敬业大声唱喏,那是发自内心的狂喜。 林川当然不是那种热血上头的愣头青。 他在主簿任上待过,太清楚这乡野间的门道。 “皇权不下乡,这江浦县的地,名义上是朱家的,实际上是那几家豪绅的,里长是他们的人,粮头是他们的亲戚,连县衙里的户科书吏,多半也跟他们喝过同一壶酒。” “硬查?那不叫清田,那叫自杀,激起民变,我这知县第一天转正,第二天就得被老朱剥了皮。” 林川不需要敌人,他需要盟友。 自己以前当主簿的时候,为了搞集市修路,没少拿这些大户的银子,现在自己升官了,转头就要翻脸掀人家的饭碗,岂不吃相难看,自绝后路? 但自己又急需政绩。 “所以,不能强拆,得‘资产重组’。” 林川在心里勾勒出一张全新的蓝图。 于是,在正式下乡之前,林川先做了一件事:实地考察。 他带着王犟和几个精干的衙役,没惊动任何人,在江浦南乡转了三天。 回来后,林川便让人在迎宾楼定下包间。 …… 江浦县,迎宾楼。 江浦县有头有脸的大户,今天到齐了。 丝绸商人沈万和、李财主、赵举人、周秀才等,还有几个把持着漕运码头货栈的小股东,一个个穿得富贵荣华,却都坐在椅子上,神色有些局促。 他们刚听说,这位新任的县尊大人带人去地里转悠了好几天,还带着那个出了名难缠的王犟。 “各位,好久不见。” 林川推门而入,脸上挂着一抹和煦的笑意。 众大户赶紧起身施礼。 这张脸他们熟,以前一起喝过酒,一起在码头上算过账。 “林大人,恭喜大人提调知县事,咱们江浦县总算是盼来了青天。” 沈万和率先开口,语气里的试探多过恭贺。 林川摆摆手,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王犟抱着长刀,像尊煞神似的往他身后一站,整间屋子的气温瞬间降了五度。 “废话不多说,今天请各位来,是想跟大家做桩生意。” 林川开门见山,语气平静。 众大户面面相觑。 做生意? 知县找大户做生意,多半是要钱。 “大人请讲,只要咱们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本官要地。”林川伸出一根手指:“确切地说,我要你们手里那些……忘了报给官府的隐田。” 此话一出,屋子里死寂一片。 沈万和的老脸抽搐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大人说笑了,咱们都是守法良民,地契都在册子上……” “行了,张老,别演了。” 林川打断他,眼神逐渐变冷:“我当主簿的时候,你们地里有几斤土,我比你们都清楚,硬查,我能让王犟带着衙役把你们家的田垄一寸一寸能量出来,到时候,瞒报之罪并入贪墨,老吴的人皮就在衙门口挂着,你们想不想去作个伴?” 沈万和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但是。”林川语气一转,带着一股子诱惑:“本官不喜欢杀人,只喜欢赚钱。” 他敲了敲桌面:“把你们那些隐田,按在册数的一半,老老实实报给县衙,剩下的那一半,本官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作为交换,本官不再追究你们既往瞒报的死罪。” “不仅如此。”林川压低声音,抛出了重磅炸弹:“应天府主城的粮米、柴薪官运专营权,以后江浦县这一块的指标,本官只给在座的几位。” 众大户的呼吸瞬间凝重了。 应天府那是皇城,那里的粮米柴薪,那是多大的市场?简直流油的肥缺! 以前这些指标都握在应天府衙门那帮勋贵亲信手里,他们这些地方土财主只能捡点残渣。 如果能拿到官运专营权…… “县尊大人此话当真?”李地主忍不住问道。 “本官现在是署理知县,只要江浦的税粮达标,本官便能转正,到时候还得在江浦县任上至少干上三年,江浦县境内的航路,本官说了算!”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在大户眼里,地是死的,一年产出就那么多,还得应付各种杂税。 但商路是活的,那是滚雪动的银子! 用一些本来就见不得光的“隐田”去换取一份名正言顺的“官商牌照”,这笔账,谁都会算。 “林大人真乃当世财神!” 沈万和第一个起身,深深作揖:“既然大人是为了江浦的百姓,为了咱们大明的江山,沈某愿意出田册,派佃户,全力配合大人清核田亩!” “我等愿往!” 屋内的气氛瞬间转阴为晴。 这就是林川的手段:在大明朝的旧规则里,塞进“特许经营”的现代糖果。 ..... 第64章 这一笔横财,吓到了知县 两周后,江浦乡野。 清田的工作进行得快得惊人。 有了大户们的配合,地契的核对简直就是走个过场。 甚至有些大户为了表忠心,主动多报了几十亩。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识趣。 一些小户、小地主,或者觉得自己藏的深,官府不敢动他的刺头,依旧梗着脖子,把地契藏在灶台底下。 “这家人姓孙,是孙祥的远房亲戚。” 周小七指着一个紧闭大门的院子:“家里有良田三百亩,报给官府的只有五十亩,卑职带人去核实,他们家居然放狗,还扬言要顶着大诰上京告状。” 林川坐在马上,看着那个破旧透着股倔劲的院子,眼神冰冷。 “孙祥都在流放的路上了,他家亲戚还这么大的脾气?” 林川转过头,看向王犟:“这种小户,不必讲利益交换,他们没资格跟本官做生意。” “明白!” 王犟翻身下马,手里的钢刀连鞘带柄重重砸在木门上。 “开门!县衙拿人!” 砰! 木门应声而碎。 不消片刻,一个须发皆白却满脸横肉的老头被拖了出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林彦章!你这个伪君子!你不得好死!我要去应天府告你……” 林川甚至没拿眼角看他。 “清出隐田,全数没收,人带回县衙,先关进大牢,按瞒报罪,重罚!” 林川策马而行。 他知道,必须杀鸡儆猴,对大户要怀柔,因为他们是稳定的基石; 对这些不安分的刺头,必须重拳出击,才能让全县的人知道,这江浦县的规矩,真的变了! …… 一个月后,江浦县衙。 林川坐在公案后,看着李泉递上来的最后汇总清册。 大堂里静悄悄的,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当林川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最终的数字时,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尼玛……大明朝的‘偷税漏税’,原来已经猖獗到了这种地步?” 李泉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兴奋:“大人,结果出来了,全县共清出隐田……四百二十顷!” “隐户……一千一百余户!”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江浦县的计税土地瞬间增长了近三成! 那些藏在深山老林、藏在豪绅私产里的“活死人”,全部回到了大明朝的户籍本上。 有了这些地,有了这些人,今年的税粮定额,不仅能完成,还能超额百分之三十! “四百二十顷……” 林川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原本以为能清出一百来顷就顶天了。 没想到,这江浦县的肚子底里,居然藏着这么大一坨肥肉。 “老朱啊老朱,你成天喊着官吏贪腐,你看看这些地,这就是你手下那帮基层老油条给你留下的烂摊子。” 林川把清册合上,长舒了一口气。 “李泉,周小七。” 两人赶紧上前。 “把这份清册密封,加盖知县大印,李泉,你亲自带人送往应天府和户部。”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在奏章里特别加一句话:臣林彦章,念江浦民生多舛,特推行‘垦荒清源’之策,幸得乡绅深体圣心,主动输诚……” 功劳分给那帮大户一点,名声我全占了。 这份成绩单交上去,上官应该会很满意吧? ..... 江浦县的春风,向来是带着点江水的潮气的。 这种潮气拍在脸上,不比深冬的钢针好受多少,黏糊糊的,像是没擦干的洗澡水。 林川站在县衙后院的游廊下,看着那两具在风中晃荡得有些褪色的草人,叹了口气。 “老吴啊老吴,你这皮囊都快风干成腊肉了,可你留下的这摊子烂事儿,还得老子一点点给你舔干净。” 林川揉了揉有些发青的黑眼圈。 这一个月,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清出了四百多顷隐田,那是从老虎嘴里拔牙,虽然暂时用“特许经营权”把那帮乡绅给安抚住了,但地拿回来了,怎么分,才是真正的技术活。 分不好,那就是民变;分好了,那就是他在大明职场转正的敲门砖。 “李泉!”林川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卑职在!” 李泉抱着一叠厚厚的公文,快步从回廊另一头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鼻尖上全是汗。 这小子自打当了署理典史,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清秀的脸庞多了几分干练,看林川的眼神,比看他亲爹还崇敬。 “分地的章程,拟好了吗?” 林川领着他往书房走,步子迈得很快,那是被KPI追着屁股跑的急躁。 “按大人的吩咐,草拟了一稿。” 李泉摊开公文,念道:“以当今圣上的《大诰》为准,实行计民授田,第一序列,是那些从山里回来的流民复业者,这帮人没家产,给地就能安稳;第二序列,是本县的无地佃农,以前给沈万和他们干活,现在让他们给自己干;第三序列,是长江边上被冲了地的坍江户。” 林川走进书房,一屁股坐在虎皮椅上,屈起手指敲着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记住,原则只有一个:就近授田。” 林川语气果决:“别把城东的佃户分到城西去,那不叫分地,那叫折腾,要在户籍所在地附近的荒田、官田里拨付,便于耕作,更便于咱们收粮。” 他顿了顿,眼神微眯:“大明朝最稳固的基石是什么?不是那帮只会作诗的酸儒,是那群把脸埋在泥土里的泥腿子,只要他们有地种,有饭吃,谁来当知县他们都不在乎。但如果没地种,他们就能把县衙给掀了。” “明白。”李泉重重地点头,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 三日后,江浦县衙正堂门前。 天刚蒙蒙亮,县衙外的长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放眼望去,全是补丁摞补丁的褐衣,一张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因为兴奋和不安,显得有些扭曲。 这世道,地就是命。 “听说了吗?林青天真的要分地了,按人头分!” “真的假的?吴黑心在的时候,只知道加捐,哪见过分地的?” “嘘,小声点,看那儿!” 众人顺着指引看去,只见县衙大门的抱柱上,那两个干草人正随风微微晃动。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即便新官看起来很和善,但那两张人皮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这儿是大明朝,是那位杀官如割草的洪武皇帝的地盘。 林川推开大门,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在大堂正中的晨光中显得有些清瘦。 他没坐轿子,也没让人清场,就那么平淡地走到了众人面前。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林川的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长街上,传得很远。 “你们在想,这个姓林的,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样?是不是想骗你们登记户籍,然后好加收税粮?” 人群中,几个老农缩了缩脖子,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我林彦章在这里只有一句话。” 林川指了指头顶的青天,又指了指脚下的黄土:“春耕就在眼前!地,我给你们;种子,我给你们,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腰弯下去,把汗流进地里。年底,粮交够了,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谁要是敢拦着,吴怀安就是榜样!” “林大人真乃青天大老爷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希望”的光亮。 …… 第65章 大明扶贫办主任林川,在线分地 分地现场,李泉和周小七忙得脚不沾地。 王犟带着几十个捕快在维持秩序,腰间的横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保证没人敢插队。 “下一个,王二麻子,城南王家村的,授田十五亩,荒地五亩,三年免税!” 周小七扯着脖子喊,嗓子都哑了。 一个皮肤黑得像炭似的老农,哆哆嗦嗦地接过那张盖了鲜红大印的执照,眼泪直接砸在了泥地上。 “地……真是我的了?真是我的了?” 他抱着那张纸,像是抱着自家的命根子,扭头就往家跑。 然而,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或者说,从来不缺自以为聪明的“刁民”。 就在分地进行到一半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个生得油头粉面的汉子,拽着周小七的衣领,大声嚷嚷着:“凭什么不给我分?我也是江浦县的人,我家里也没地,凭什么不给我!” 林川此时正坐在不远处的茶棚里休息,听到动静,眉头一皱。 “王犟,带过来。” 不消片刻,那汉子就被王犟像提溜小鸡仔似的拎到了林川面前。 林川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叫什么?哪儿的人?” “小人……小人赵三,城北的。”那汉子看着林川那张平静的脸,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周小七,查查他的底。” 周小七飞快地翻动着厚厚的户籍册,一脸鄙夷地踹了那汉子一脚:“大人,这厮家里原本有十亩水田,年前为了赌钱,把地全卖给了沈家,现在听说官府按丁分地,他把头发弄乱,混进流民堆里想要白拿三亩,卑职刚才盘问他农经,他连‘春分’和‘惊蛰’都分不清。” 林川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赵三,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漠然。 “卖了自家的田,去赌别人的钱,现在输光了,想让官府拿官田给你填坑?” 林川站起身,缓缓走到赵三面前。 “我大明律,严禁私自弃产,如果你这种人都能分到地,那那些老老实实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户,岂不成了傻子?” 赵三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下,开始扇自己巴掌:“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也是糊涂啊……” 林川猛地一挥袖子,声音转冷:“王犟!” “在!” “吊起来,当众责打三十,打完之后,发配去江边挖垄沟,什么时候挖够三里地,什么时候放人!” “是!” 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那赵三被挂在旗杆上,棍棍入肉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原本几个也想浑水摸鱼的流子,见状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搞福利分配,最怕的就是有人卡BUG,不杀鸡儆猴,这地分到最后,全得烂在赌徒手里!” 林川冷笑道。 …… 分地只是开始。 林川看着不远处那条奔腾的长江,又看了看山脚下那些因为地势高而常年干旱的坡地,眉头紧锁。 “光有地不行,得有水。” 他找来几个老木匠,在地上用树枝画图。 “大人,您这画的是什么?”老木匠一脸茫然,“咱们这儿一向是靠天吃饭,或者是靠肩膀挑。” “这叫水车。” 林川画的是后世改进型的筒车和龙骨水车。 “靠近山脚的地方,架起这种大的,利用长江的流速,把水送到高处,这叫‘机械能转化’……咳,这叫借力打力。”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川几乎成了半个木匠。 江浦县的百姓发现,这位“林青天”真的和以前的官儿不一样。 以前的官儿下乡,那是要坐在轿子里,前面有锣鼓开路,后面跟着成群的奴仆。 而这位林大人,不仅脚踩烂泥,有时候甚至会亲自下田,跟农户一起挖渠,一身泥水,连那双官靴都磨破了底。 这种“政治秀”,在现代是常态,但在大明朝,一个七品知县(虽然是署理)亲自下水利,给百姓带来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那些农户看着那个在大太阳底下挥汗如雨的年轻人,手里的锄头抡得更圆了。 “林大人都下了地,咱们还有什么好偷懒的?” 这种原始的激励方式,在这个时代极其管用。 …… 夕阳西下,江边。 第一架巨大的木制筒车在江水的推动下,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甘甜的江水顺着木槽,欢快地流向了高处的旱田。 林川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这一幕,长出了一口气。 “妈的,这可比写PPT、做报表累多了!这或许就是朱元璋要的‘能吏’吧。” “可惜了。” 林川蹲在田埂上,手里抓着一把普通的谷种。 “大人可惜什么?”李泉在一旁做记录,有些好奇地问。 “我在想一种稻子。”林川眼神悠远,“那东西产粮极高,而且耐旱、成熟快,要是有了它,江浦的粮库明年就能翻倍。” 他想的是占城稻,这种在宋代就引进、明代被朱元璋大力推广的神级农作物。 但现在显然来不及了。 已经是洪武二十五年的春耕前夕,江浦周边的种库里全是当地的旧种,大规模引种需要时间、需要种子渠道,更需要朝廷的批文。 “明年吧。”林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今年先让大家伙儿活下来,李泉,记下来,等这阵子忙完了,给应天府写封信,问问有没有产粮更高的良种。” “是。” 暮色四合。 江浦县的田野上,星星点点的火把亮了起来。 百姓们舍不得回家,哪怕地已经分好了,也要守在自家的田垄边。 林川坐在马背上,身后的王犟和周小七一脸疲态却眼神发亮。 “大人。”王犟突然开口:“我以前觉得,当官的就是坐堂审案、吃拿卡要,像您这么种地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林川笑了笑,没答话。 “我不是在种地,我是在给自己种出一条生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田野。 在那里,曾经被吴怀安剥皮吸血的农民,正紧紧攥着代表希望的泥土。 在大明洪武二十五年的春天,林川这个冒牌知县,终于用一种最土、最笨、也最有效的方式,把他的名字,深深地刻进了江浦县的土地里。 第66章 太子回京,二次迎驾 江浦县,浦子口码头。 江风很大,裹挟着长江特有的水腥气,把岸边迎驾的官旗吹得猎猎作响。 皇太子殿下回京,要经过江浦的消息,早在三天前就传遍了县衙。 对于江浦县的百姓来说,这是“龙气”路过; 但对于江浦县的大小官员来说,这又是一场要命的期末考试。 林川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身上穿着那身刚熨烫平整的青色官袍。 虽然名义上还是“署理”,但他胸前的那块补子,已经实打实地换成了七品鸂鶒。 “三个月前,我也是站在这里,那时候还是个九品的‘职场透明人’,缩在吴怀安那个死胖子后头,还得随时准备替他背黑锅。” 林川斜眼瞅了瞅不远处。 那时候,吴怀安像只骄傲的公鸡,挺着肚子去蹭太子的热度,结果把自己蹭进了皮场庙。 而现在,自己成了这片地界儿的主人。 感谢老吴的献祭! “县尊,龙舟露头了。” 周小七在一旁小声提醒,这小子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典吏公服,腰杆挺得笔直,眼里全是那种“老子跟对人了”的骄傲。 林川极目远眺。 江面上,一艘巨大的龙舟正缓缓破浪而来,明黄色的缎面在夕阳下泛着耀眼的光,四周随行的护卫船只如众星捧月。 那种皇家特有的压迫感,顺着江水一波波地往岸上拍。 龙舟靠岸,跳板放下。 当大明太子朱标在宦官和侍卫的簇拥下走下跳板时,林川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尼玛……这哪是出巡回来的大国储君,简直是个刚从重症监护室跑出来的重症病号。” 朱标变了。 三个月前见他,虽有疲态,但依旧脊梁挺拔,温润如玉。 可现在的朱标,明黄色的常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双眼凹陷,眼底是一片散不去的青黑。 他偶尔掩嘴轻咳两声,声音很闷。 林川在心里飞快地翻动着历史记忆。 “如果没记错,这位大明历史上权力最稳、也是最累的继承人,从西安视察回来后就会一病不起,现在已经是四月底,也就是说……这位太子的生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看着朱标那副温和却疲惫的面孔,林川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子悲凉。 这位是真正的宽厚之君,是朱元璋杀人刀下唯一的盾牌。 朱标一死,大明朝那场著名的“叔侄内卷”就要拉开序幕,多少人的人头要落地,多少城的百姓要遭殃。 “微臣江浦署理知县林彦章,恭迎太子殿下回京!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林川收起心思,带头躬身行礼。 朱标停下了脚步。 身边的亲信、那个长得一脸正气却眼神略显呆滞的黄子澄,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 朱标微微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林川,片刻后,那双略显浑浊的眼里浮现出一丝意外的笑意。 “林彦章?” “微臣在。” “孤记得你。” 朱标虚扶了一下:“三个月前,孤在浦子口见你时,你还是个九品主簿,那天……你可是把你的上司吴怀安,顶得下不来台啊。” 林川忙低头,语气诚恳:“微臣惶恐,臣当时只是一心为民,不忍见江浦百姓受难,言辞激烈了些,全赖圣上英明,殿下仁厚,才保全了微臣这颗脑袋。” 官场互吹嘛,我熟!总不能说:‘没错,我就是那个背刺老板的职场老六’吧?” 朱标笑了笑,转头看向身边的官员。 旁边一名都察院的随行官员凑近一步,低声解释道:“殿下,经都察院后来查实,那吴怀安确实贪赃枉法,私吞灾粮,已被圣上下旨处以极刑,这位林大人清廉正直,乃是能吏,故而圣上特旨,令其署理江浦。” 朱标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过身看向江浦县的方向。 此时正值黄昏。 从浦子口码头望去,正好能看到江浦南乡的大片田野。 曾经随处可见的流民和乞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的壮劳力在田间做着春耕的收尾工作。 更显眼的是,在靠近江边的坡地上,几十架巨大的木制筒车正在缓缓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夕阳照在飞溅的水花上,折射出一道道微小的彩虹,将江水送往高处的旱田。 朱标的神色变了。 那种常年积压在眉宇间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那是什么?”朱标指着远处的筒车。 林川应道:“回殿下,那是微臣改进的水车。” “江浦地势南低北高,往年旱时,百姓只能靠肩挑,微臣带人修了这些,借长江之水,灌万亩良田。” 朱标沿着河岸走了几步,看着那些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感慨道:“好,很好。”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川,眼里满是欣慰:“孤这一路从陕西回来,看到的尽是灾后的荒凉,却没成想,在这小小的江浦县,竟看到了一丝……生气。” “没有流民,百姓有地种,有水用,林彦章,你这三个月干的活儿,比吴怀安三年干的都要多。” 朱标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这一拍,很轻,林川却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是真的没力气了。 “殿下,该启程了。” 一旁的黄子澄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生硬。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担忧地看了看朱标的脸色:“江上风大,圣上还在应天府等着殿下回宫复命,您的身体……实在不宜久留。” 朱标皱了皱眉,似乎想再多看两眼这充满生气的田野,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子澄说得对,孤……确实有些乏了。”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林川:“林彦章,好好干,大明朝缺的不是会写文章的状元,缺的是像你这样,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官,孤……在京里等着看江浦的秋收。” 林川深深一揖:“微臣定不负殿下厚望!” “京里的秋收你是看不到了,但你会看到大明朝未来几十年的动荡,哎,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吧。” 林川在心里叹息。 看着黄子澄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林川就想吐槽。 “老黄啊老黄,你现在催着太子回京,几年后,你也会这么催着建文帝自断手脚,你们这些书生啊,救火的本事没有,添油的本事倒是一流。” 朱标走上了跳板。 在踏入船舱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住了。 朱标没有回头看林川,也没有看那些俯身送别的官员们。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缓缓地从江浦的田野、远处的群山,一直扫到波光粼粼的长江。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林川从这个年仅三十七岁的男人背影里,读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不舍。 是对这大好河山、对那即将到手的万里江山、对那个他试图用仁义去教化的帝国的深深不舍。 朱标像是一盏油灯,在耗尽最后一滴油之前,努力地想要多照亮一寸土地。 龙舟缓缓离岸,向京师而去。 林川站在码头,看着那明黄色的船影逐渐消失在江心。 “一代明君的谢幕演出,我就这样坐在头等席上看完了。” 林川转过身,看着身后的王犟和周小七。 “大人,殿下夸您了!” 周小七兴奋得脸都红了:“咱们江浦这回是真的要在应天府出名了!” 王犟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憨笑,按着刀柄的手都轻快了不少。 林川却没笑。 看向远处那些还在辛苦劳作的百姓,淡淡道:“出名未必是好事,天要变了,趁着天还没黑,咱们得把篱笆扎得再紧一点。” “变天?”周小七愣住了,看了看晴空万里的天色:“大人,这天儿不是挺好的吗?” 林川没理他。 他知道,朱标这一走,带走的是大明朝最稳固的一段岁月。 接下来的大明,要在血与火里翻滚了。 “老朱的刀快要藏不住了,燕王朱棣的野心也要压不住了!” 第67章 有刁民要去告御状?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五。 这本该是个草长莺飞、春和景明的日子,江浦县的秧苗刚扎下根,水车咯吱咯吱地转着,一切都透着股子生机。 然而,一道从应天府发出的一道快讯,像是一块万顷巨石,生生砸断了长江的水脉。 皇太子朱标,薨了! 消息传到江浦的时候,林川正蹲在田埂上研究水车的轴承。 “历史的列车,终究还是按时发车了。” 林川看着应天府方向阴沉的天空,叹了口气。 虽然早有预料,那种历史的宿命感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明历史上最稳的储君,朱元璋精心培养了三十多年的接班人,就这样在三十七岁的年纪,划上了句号。 对他林川来说,这不只是死了一个皇太子。 这代表着,大明朝那个最温和、最讲道理的时代,结束了。 接下来的戏码,将是老皇帝发疯般的清洗。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江浦县进入了某种静音模式。 全国辍朝三日,近京州县禁宴乐、婚嫁一月。 林川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启了高压管控制度。 “李泉,王犟,你们即可带人下乡。” 林川在大堂上,神色肃穆,没带半点平日里的随和:“告示贴满每一个村头,这一个月,谁敢在家里拉胡琴,谁敢在婚丧嫁娶上敲锣打鼓,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他顿了顿,指了指大门外,“这江浦离应天府不过一水之隔,锦衣卫的耳朵比驴还长,谁要是想在这个时候给本官上眼药,我就先送他去见吴怀安。” 李泉和王犟对视一眼,心里皆是一凛。 他们知道,这不只是为了尽忠,更是为了保命。 于是,江浦县历史上最安静的一个月开始了。 集市依旧开,但买卖双方都像是在接头,压低了嗓门; 丧事依旧办,但纸钱烧得无声无息,连哭丧的婆子都被勒令闭嘴。 林川坐在后堂,喝着苦涩的浓茶。 “只是一个月,大家忍忍就过去了。” 朱元璋虽然是个控制狂,也是个深知“民稳则国稳”的老农。 即便丧子之痛让他几乎发狂,却并未更改任何核心民生政策。 老百姓该种地种地,该交粮交粮。 除了近京区域的娱乐行业遭到毁灭性打击外,大明朝其他地方的州县并未有此限制,老百姓只知道太子殿下薨逝了,生活并没多大变动,手里的锄头该挥还得挥。 一个月后,治丧期满。 江浦县终于恢复了些许烟火气。 然而,这烟火气还没燃起来,一个突如其来的闹剧,却在县衙大堂上演了。 …… “贪官!贪官啊!” “你们把老娘的保命钱给吞了!老天爷不开眼呐!” 一阵刺耳的嚎叫声,生生撕裂了县衙午后的宁静。 林川正坐在大堂后面,喝着茶水,跟赵敬业商量着夏收的准备工作,听到这动静,眉头紧蹙。 “谁在外面鬼哭狼嚎?” “回县尊,是城东的冯五。” 周小七一脸晦气地走进来,官帽都有些歪了。 “这厮又来闹了,说是朝廷欠了他娘的‘长寿米’,非要咱们户房现在就给,不给就在这儿撞柱子。” 林川眉毛挑了挑:“冯五?那个常年混迹在赌档门口的二流子?” “正是此人。” 赵敬业在一旁叹了口气,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当今圣上最重孝道,洪武初年就有诏书:民年七十以上者,一子侍养,免其差役,到了洪武十九年,政策更厚了。” 赵敬业掰着手指头算:“贫无产业者,年八十以上,月给米五斗、肉五斤、酒三斗;九十以上,加赐帛一匹、絮一斤,即便是有产之家,八十以上也要给酒肉。” “这江浦县,一共有一百零八位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原本都是由户房按月发放,这本是陛下的‘养老福利’,在大明朝,这叫德政。” 林川冷笑一声:“既有养老福利?那这冯五闹什么?” 周小七啐了一口:“他娘根本没到八十岁!他爹死得早,户籍册子上他娘今年才七十四,可他非说他娘虚岁大,再加上这几年没落户,应该算八十一了。” “以前孙祥当差的时候,怕这冯五顶着‘大诰’去京里闹事,更怕背上‘不尊老’的名声,为了息事宁人,每年都从官仓里私下拨点粮米堵他的嘴。” “今年卑职接了户房,翻了底档,一斤米也没给他发,结果这厮不仅不滚,还说咱们贪污了他的补贴,要去京师告御状!” 林川听乐了。 “我尼玛,这是遇上明朝版的碰瓷领救济了?” “走,去大堂,本官倒要看看,洪武朝治下的‘大明扶贫办’,什么时候成了流氓的自动取款机了。” …… 县衙大堂。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脸上却透着股子横劲的汉子,正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怀里死死抱着一本黄皮封面的《大诰》。 那是朱元璋编纂的法律汇编,在大明朝,这就是草民告官的“核武器”。 “姓林的!你这个没良心的黑心官!” 冯五见林川走出来,嚎得更响了,鼻涕眼泪一脸。 “我娘八十有一了,牙都掉光了!圣上给她的米肉,你们凭什么不发?你们这是在喝老人的血!我要上京,我要告御状!让圣上把你们这些贪官剥了皮!” 两旁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 有些人知道冯五的底细,满脸鄙夷; 但也有些人被他的情绪扇动,觉得县衙确实在克扣老人的福利。 毕竟,在这个时代,“尊老”是绝对的政治正确。 林川坐在公案后,没拍惊堂木,也没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冯五表演。 直到对方嚎得嗓子都哑了,开始大口喘粗气,才悠悠开口道:“演完了?” 冯五愣了一下,梗着脖子喊:“谁演了?我有《大诰》在手,我有理走遍天下!” “你有理?” 林川目光如刀,直刺冯五。 “周小七,把户籍册子拿上来,当众念。” 周小七跨步上前,展开泛黄的册子,大声念道:“城东冯家,冯氏张氏,洪武元年登记入户,时年四十九岁,至今洪武二十五年,实年七十四岁,即便按虚岁算,也不过七十五岁,你家那‘八十一’的老娘,是哪儿蹦出来的?是你赌钱输疯了,从土里刨出来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冯五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突然又撒起泼来:“那册子是错的!当年登记的吏员少算了我娘五岁!反正我娘老了,她就是八十一了!你们不给钱,就是贪污!” “贪污?” 林川猛地一拍惊堂木,声若惊雷。 “冯五,你以为本官是孙祥那个只求无过的软蛋?” 林川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 “陛下定下这‘养老之法’,是为了抚恤天下那些勤劳了一辈子、却无力养活自己的老人,那是圣上的恩泽,是圣上的慈悲。” 林川走到冯五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大诰》。 “你拿着圣上的书,却干着欺君的勾当,你可知道,这《大诰》里不仅写着草民可以告官,还写着‘诬告反坐’四个大字?” 冯五被林川那股子杀气逼得往后缩了缩,嘴硬道:“我……我没诬告,我娘就是老……” 第68章 林川进京 “王犟!” 林川猛地回头。 “在!” 王犟按刀上前,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带上两个稳婆,再去请两个老郎中,跟着这冯五回他家,当众给他娘查骨龄,查皮相!” 林川盯着冯五,一字一顿:“若是真有八十一岁,本官不仅补齐往年粮米,还在这大堂上给你下跪认错!” “但若是没有……” 林川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江水:“冯五,你虚报年龄、冒领官粮、当众诬告官吏,按大明律,你是想去充军,还是想去尝尝王捕头家传的杀威棒?” 冯五的冷汗终于下来了。 他哪敢让人查什么骨龄。 他娘虽然老,但那是因为长年劳作,看起来显老,真要论岁数,确实连八十都没到。 以前他这招百试百灵,只要一闹,官府就给钱。 可他忘了,现在的知县,是个能把前任剥了皮、还能面不改色种地的狠角色。 “大……大人,也许是……是我记错了,我娘她……”冯五结巴着,作势要溜。 “记错了?” 林川冷笑一声:“你刚才在大堂上,可是口口声声说本官贪污,还要上京告状,现在一句记错了就想走?” “这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林川猛地转身,袍袖生风。 “王犟,给我抓起来!” “剥了这厮的衣裳,吊在县衙影壁处,当众宣读他的劣迹:冯五不孝,利用老母虚报年龄,冒领皇恩,诬告官员,重责四十!” “打完之后,让他去江边采石场背石头,什么时候把这几年冒领的粮食钱背回来,什么时候放人!” “是!” 随着王犟的一声怒喝,几名捕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挣扎哀号的冯五死死按在地上。 大堂外,围观的百姓再次安静了。 这一次,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敬畏。 林川站在高处,看着被拖走的冯五,对周小七说道:“记住了,福利是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的,如果咱们惯着一个冯五,这江浦县就会出一百个、一千个冯五。” “到时候,那些真正年过八十、步履维艰的老人,他们能分到的米肉,就会被这些吸血鬼给吸干。” “制度就是制度,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周小七肃然起敬,深深作揖:“卑职受教!” 林川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昏黄的天色,心里那股子因为太子薨逝而产生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不少。 ..... 冯五那破事儿虽然解决了,但也给林川提了个醒:大明的“社会福利”虽然在朱元璋的督促下看起来很美,但基层执行起来全是窟窿。 养老、救济、孤寡,这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 县衙后堂,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像是急促的雨点。 林川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着面前那张支离破碎的养济院翻修图纸,还有周小七递上来的那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民生专项资金”。 “小七,你确定没算错?这点银子,连给养济院那几间漏雨的屋顶换片瓦都不够,你让那些孤寡老人大冬天的靠浩然正气御寒?” 林川把账本往桌上一拍,一脸的牙疼。 “县尊,卑职已经把户房的陈年旧账翻烂了。” 周小七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咱们江浦是下县,每年收上来的赋税,除了留下一丁点糊口的公费和那点可怜巴巴的俸禄,剩下的全得打包送进京城的国库,咱们现在的账面上,比干净的脸还白。” 林川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 “当个清官,其实就是穷的体面说法。” 在现代,这叫“地方财政紧张”; 在大明,这叫“朱元璋式的集权压榨”。 老朱把钱攥得死死的,基层官吏除了伸手管百姓要,就只能靠贪。 可林川不想贪,更不想搜刮那些刚分到地的泥腿子。 “既然不能开源,那就只能搞点财政截留了。” 林川坐起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现代商人的精明,喃喃自语。 “本官要搞‘养老工程’,要修路,要把江浦码头搞成大明江北第一转运中心,这些都需要钱,而且是大钱!” “可朝廷制度在那儿摆着,商税直属户部,谁动谁掉脑袋。” “所以,不能坐等朝廷发财,而应该主动出击,去找上面要钱去!起码将江浦县的商税截留下,不对,得叫‘地方民生统筹资金’。” …… 接下来的三天,林川几乎消失在了县衙。 他在油灯下熬得双眼通红,桌上堆满了废弃的草稿。 不是在写诗,而是在写一份在这个时代足以被称为“离经叛道”的商业计划书,或者说,一份精准的“要饭申请”。 《商税留用申请文》、《江浦工程预算册》、《万民感德陈情表》、《税局收支平衡台账》。 每一份公文都采用了现代报表的逻辑,数据精确到分毫,理由更是冠冕堂皇:为了落实圣上“恤老慈幼”的圣旨,为了确保京畿周边的长治久安。 林川收起文书,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王犟。 “王捕头,收拾东西。” 王犟一愣:“大人,去哪儿?” “进京,要饭去!” …… 这是林川第二次进京。 上一次,他还是个顶着“六合县秀才”名头的穷学生,怀里揣着干粮,在这应天府的考场里跟几千号人挤在一起参加乡试。 那时候的他,满心想的是怎么跳出农门,入仕官场; 而现在的他,已经是身着青色官袍、腰挎银鱼袋的江浦县令。 江面上,渡船缓缓向南。 王犟站在甲板上,手按长刀,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大人,这京城……真的比江浦大这么多?” 王犟看着前方那座如巨兽般匍匐在长江南岸的宏伟雄城,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林川扶着船舷,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江风,思绪有些飘远。 “大?这可是大明朝的京城!” “在那儿,规矩比天大,随便掉下一块砖头,砸到的可能都是个七品官!” 渡船靠岸,浦口码头的繁华跟应天府的龙江关码头比起来,简直就像个偏僻的村口。 放眼望去,桅杆林立,旗帜遮天蔽日。 各地的粮船、料船、客船挤在一起,苦力的号子声、商贾的讨价还价声、甚至还有秦淮河畔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交织成一首独属于洪武盛世的重金属摇滚。 王犟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眼睛都不够使了。 “大人,咱们……咱们往哪儿走?这路也太多了。” 林川走出码头,熟练地辨认着方向。 “应天府衙门,在府西街,出了龙江关,往内桥方向走,旧内西华门右侧便是。” 林川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地理知识。 这里曾经是朱元璋称帝前的“吴王府”,地势尊崇,是整个应天府的行政中枢。 因为位于府衙和吴王府之西,所以叫府西街。 一个多时辰后,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站在了那座气势雄浑的建筑面前。 …… 第69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大明第一府,应天府衙。 朱红的大门高达数丈,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冷冷地注视着来往的行人,威压感扑面而来。 应天府尹,正三品,掌京府政令,直接对皇帝负责。 林川紧了紧怀里的文书,走上台阶。 还没等他靠近,两名背着制式横刀、甲胄鲜明的守卫就跨步上前,长枪一横,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站住!应天府衙门重地,闲杂人等退避!” 守卫眼神冷漠,那种京官看地方官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林川整了整官袍,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江浦县署理知县林彦章,有要事求见府尹大人述职。” 那守卫斜眼看了看林川胸前的鸂鶒补子,嘴角撇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江浦知县?署理的?” 守卫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漫不经心地说道:“府尹大人公事繁忙,正跟户部的人核对岁入呢,你一个小小的县官,没得传唤,先在外面候着吧。” 这便是典型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林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套职场潜规则,看来不论是后世还是大明,都没什么区别。 没关系,没引荐,你就算在这儿站成一尊石像,里面的人也不会看你一眼。 “喂,这位大哥。” 林川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动作隐蔽地递了过去,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 “本官确有急事,关乎江浦县万余百姓的生计,还请通融一二。” 守卫掂了掂银子,眼神松动了一瞬,但随即像想起了什么,又把银子推了回来。 “林大人,不是我不帮你,今天是府尹大人查账的日子,脾气爆得很,你要是真有事,就去找个能说上话的引路,别在这儿难为咱们当差的。” 林川收起银子,眼睛微微眯起。 找人? 自己在京城哪有什么人脉? 除非…… 林川脑子里灵光一现,想起了一个人。 “请这位大哥再去通报一声。” 林川盯着守卫,语气笃定:“就说江浦林彦章,求见推官黄福黄大人。” 当初林川任主簿时被栽赃,正是这位应天府的推官黄大人亲自出手调查,才还了林川清白。 守卫愣了一下,狐疑地打量了林川几眼。 黄福虽然只是个推官,官阶不算最高,但在应天府却是出了名的“硬脖子”,又是府尹大人的亲信,负责督察。 “行吧,你在这儿等着。” 守卫收了枪,转身进了那道深邃的大门。 …… 应天府衙门外的石狮子,在秋风里显得格外肃穆。 林川站在门口,把那叠沉甸甸的文书往怀里紧了紧。 那是自己这半年的心血,也是他跟大明财政体系“硬刚”的本钱。 “大人,咱们这都站了小半个时辰了,那守卫进去就跟掉进茅坑里了一样。” 王犟按着刀柄,有些急躁。 他是过惯了江浦县那种“天高知县远”的日子,到了这京师皇城,被那股子官威压得浑身不自在。 “等!” 林川吐出一个字,眼神幽幽地看着朱红的大门。 “在这皇城根下,耐心比金子值钱,咱们现在是求人办事,不是上门收债。” 正说着,大门里传出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出来的不是守卫,而是一个穿着正六品云雁补子官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众星捧月一般。 这人长了一张标准的大明官场脸:方正,肃穆,透着一股子“老子按章办事,谁来都没戏”的僵硬感。 “见过通判大人。” 周围的守卫和路过的吏员纷纷低头行礼。 林川心里过了一下资料:应天府通判,正六品。 在应天府这种地方,通判的分量极重,管的是粮运、水利、屯田,甚至还盯着下属官员的履职情况。 说白了,这就是地方上的“大总管”兼“监察主任”。 通判路过门口,正眼都没瞧王犟,目光在林川那身七品官袍上扫了一下,停住了。 “哪儿来的?” 声音很冷,像刚从地窖里捞出来的冰。 守卫赶紧小跑过去,哈着腰道:“回马大人,这是江浦县的署理知县林彦章,说是来找府尹大人述职的。” “林彦章?” 马通判的眉毛微微一挑,那张死鱼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生动的……厌恶。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林川。 “你就是那个在太子殿下御前,参了自己上司一本的林主簿?哦,现在该叫林知县了。”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我尼玛,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官场最忌讳的就是“下克上”,哪怕你是对的,在这些老顽固眼里,你今天能背刺吴怀安,明天就能背刺应天府,这就是典型的“职场污点”。 “回大人,下官林彦章。”林川面不改色,拱了躬身。 “哼!” 马通判冷哼一声,连手都没抬。 “府尹大人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见你一个署理知县?江浦那点破事,写个文书递上来便是,若是人人都要面见述职,这府西街岂不成了菜市场?” 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这便是赤裸裸的刁难了。 王犟的呼吸重了几分,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却被林川一个眼神死死压住。 “马大人,下官此行关乎江浦县万余百姓的秋收与赋税,更关乎陛下交给江浦的清田任务,事关重大……” “重大?江浦那点粮食,够京城的人塞牙缝吗?” 马通判打断他,语气刻薄:“一个小小的代理知县,还没转正呢,就想着往府尹大人面前凑,先顾好你今年的政绩吧,若是税粮欠了一分,你这身官皮也穿到头了!” 林川叹了口气。 大明的官场,有时候比现代的职场还要论资排辈。 你没背景、没资历,哪怕你有通天的本事,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个“投机分子”。 就在这时,大门内传来一声略带惊喜的呼喊:“林大人?” 林川抬头,只见一袭推官服饰的黄福正大步走出来。 这位“硬脖子”推官看了看场中的气氛,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马通判,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马大人,这是怎么了?”黄福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但眼神却很硬。 “黄推官,这林知县不守规矩,私自入京,本官正教他些做官的体统。”马通判端着架子。 黄福笑了笑,指着林川手里的文书道:“马大人有所不知,林大人此行是下官之前在江浦时特意叮嘱的,江浦清田一事,关系到今年户部的总账,府尹大人前些日子还念叨着呢。” 马通判脸色沉了沉,黄福这是在拿府尹大人压他。 “清田?那是得罪人的活儿。” 马通判斜眼看着林川:“本官倒想问问,你这江浦县,今年能交上多少税粮?别是清了半天田,最后颗粒无收,全成了纸面文章。” 林川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70章 基操勿六! 林川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上前一步,从怀里抽出一份公文,双手呈递,声音在大门前清脆悦耳: “回马大人,江浦县洪武二十五年岁入统计已出。” “实缴税粮一万九千三百石,比定额的一万五千石,超额四千三百石!” “全县在册人口,从去年的一万八千口,增至二万零两百口!” 空气瞬间安静了。 马通判伸向文书的手僵在了半空,那副“看好戏”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像个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滑稽戏演员。 “多少?” 他一把夺过文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万九千三百石?你那江浦县一共才多少地?你莫不是把老百姓的种粮都给收上来了?” 黄福也愣住了。 他知道林川能干,但他没想到林川能干成这样。 一般小县,税粮不欠就是合格,江浦县居然大幅度的超额完成了!这在大明朝的“政绩考核”里,简直是开了挂的! “下官不敢。” 林川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职场精英特有的那种“这只是基操”的凡尔赛感。 “这些多出来的粮食和人口,全是清核隐田、清查隐户出来的,下官在江浦,跟沈家、李家几位乡绅‘深入沟通’了一下,他们深受圣感,主动退还了历年满报的田产。” “另外,下官修了水车,引了江水,那几千亩旱田今年全成了熟田。” “你……你居然真把隐田给清了?” 马通判喃喃自语。 作为一个老官僚,他太清楚“清田”意味着什么,那是地方官的自杀行为。 可这姓林的不仅清了,还没闹出民变,甚至还提前把税粮给收上来了? 黄福一把抢过文书,一目十行地看完,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一个林知县!” “马大人,这数据若是属实,林大人别说转正,就算是一个‘卓异’的评语,也当得起吧?” 马通判脸皮抖了抖,像吃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连句场面话都没留下。 “林大人,随我来!” 黄福拉着林川的胳膊,眼里全是光:“府尹大人这几日正为各县的欠赋头疼,你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走,我亲自带你去见向大人!” …… 应天府尹办公的内堂,幽静深邃。 林川终于见到了那位在《明史》里大名鼎鼎的名臣,向宝。 让林川有些意外的是,这位执掌大明第一府的高官,竟然异常年轻,看上起不过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神清亮得像是一汪深潭。 向宝,洪武十八年的进士,这在明初那种“重武轻文”或者“重老吏轻书生”的环境下,绝对是顶级学霸。 他本在兵部干得好好的,因为说话太直,把朱元璋都给顶过,老朱爱他的才,又嫌他嘴碎,直接把他扔到了应天府尹这个火山口上。 “你就是林彦章?” 向宝手里拿着那份政绩报告,头也没抬,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是,下官拜见府尹大人。” 林川躬身行礼,心里却在飞快地复盘:这位大佬是廉洁刚直的典型,不能用钱砸,不能用名诱,只能用“利”,对百姓有利,对朝廷有利。 “这税粮和人口,可有半分虚假?” 向宝放下报告,目光如利剑般直刺林川。 “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林川直视向宝,语气诚恳:“江浦县衙门外还挂着前任知县的草人,下官还没活够,不敢欺君。” 向宝沉默了片刻,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 自己初掌应天府,正需要一波政绩。 “好,无隐田,无欠缴,你这小小的江浦县,倒是成了我应天府的门面。” 向宝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走了两圈。 “说吧,大老远跑来京城,不只是为了显摆你的政绩吧?要官?还是想要赏?” 林川微微一笑,心说:大佬果然明白。 “下官不要官,也不要赏,下官想要江浦县百姓的一条生路。” 林川从怀里掏出那份《商税留用申请文》,双手呈上。 “大人,江浦虽然粮食丰收,但民生凋敝,养济院破败,孤寡老人无依,下官在江浦搞了一些水产和柴米的专营,想请大人准许,将商税截留部分,专款专用,建立商税留用专户,由县衙监管,专门用于民生基建。” 此言一出,一旁的黄福冷汗都下来了。 “林大人,慎言!” 截留税款?在大明朝,这跟谋反的罪名差不了多少。 向宝的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 “林彦章,你好大的胆子,商税归户部,这是国法,你这是想割朝廷的肉,肥你江浦的田?” 林川不慌不忙,从怀里又抽出一张图纸。 “府尹大人请看,江浦地处京畿门户,航运发达,若是能修缮码头,疏通水利,吸引应天府的商贾入驻,明年的商税起码能翻三倍。” “与其让这些银子全进国库,然后看着江浦的百姓因为没钱修堤而被洪水冲走,不如留下部分,把堤修好,造福于民,当然下官每年给朝廷上缴的商税绝不会比往年少一钱!” 林川盯着向宝,抛出了最后的筹码:“而且,下官承诺,这些留用的银子,每分每毫都会记录在案,大人可以从应天府派人常驻监管。” “下官这不是在截留,是在给大明做大蛋糕。” “做大蛋糕?” 向宝反复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词汇。 他是一个实干家,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大明的财政其实是“僵死”的。 陛下管得太死,基层没钱办事,只能等死。 “你给那些大户的专营许可,是怎么回事?”向宝突然问。 “回大人,那是为了换取他们配合清田。” 林川老实交代:“江浦的粮米柴薪直供京城,这指标本就在那些权贵手里,下官只是把江浦这一块的份额,拿出来分给了听话的本地大户,如此一来,大户有了财路,官府清了隐田,朝廷多了税粮,百姓有了工做。” “这一箭四雕的买卖,大人觉得,可行否?”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向宝看着林川,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在大明朝,从来没人敢这么算账,大家都在想怎么分那块已经缩水的饼,只有林川在想怎么把饼变大。 “治县有方,清核高效,且……胆大包天。” 向宝给出了评价。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提起笔,在林川的报告上沉沉地落下了一行字。 “江浦之政绩,实乃应天之首,其商税留用之请,关乎民生,情有可原。” 向宝收起笔,抬头看向林川:“林彦章,应天府会据实上奏,给你嘉奖,你说的那些商税专户,只要你敢保证收支分离,只要你不怕户部的那帮疯狗,本官可以给你附一份审核意见。” “至于成不成,那是陛下的圣意。” 林川长舒了一口气,对着向宝深深一揖。 “谢府尹大人!” 第71章 京师遇故人,身份险拆穿 应天府衙的门槛,高得能磕碎人的膝盖。 林川走出内堂时,外面的秋风似乎都变得和煦了。 虽然向宝那关算是“带保留”地过了,但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在大明朝跟正三品大佬谈“财政分配”,无异于在火药桶上跳踢踏舞。 “林大人,慢走。” 黄福跟了出来,站在石阶上。 这位推官大人此刻看着林川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从疯人院跑出来的天才。 “谢黄大人引荐。” 林川转身,对着黄福深深一揖,语气真诚:“若无大人在府尹面前转圜,下官今日怕是连这偏厅的茶都喝不上。” “引荐是本分,能不能成,看的是你的政绩。” 黄福摆摆手,声音压低了些:“向大人虽是清流,但他眼里不揉沙子,你提的那商税留用……风险极大,户部那帮老学究若是知道了,定会把你喷成筛子,回了江浦,先把账做得干净些,别让人抓了痛脚。” “下官省得。” 林川点头,心中暗道:账目?老子可是见识过现代复式记账法的,只要我想,能让户部那帮算盘珠子都拨烂了也查不出一个错字。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黄福便转身回了衙门。 林川吐出一口浊气,招呼了一声王犟:“走,趁着天没黑,咱们赶紧出城,这京城城虽好,但老子总觉得后脊梁发凉。” “是,大人。” 王犟按着长刀,护在林川身侧,两人刚要走下石阶。 “哼!” 一声阴恻恻的冷哼,在不远处的照壁旁响起。 林川抬头,只见那位马通判正背着手,站在一辆精致的马车旁,脸色黑得像刚在锅底蹭过。 这货显然还没走,估计是在等府尹大人训斥的动静。 “哟,这不是‘政绩卓异’的林知县吗?” 马通判阴阳怪气地开口:“谈成了?府尹大人竟然真的听信了你那套截留税款的歪理邪说?” 林川停住脚,脸上挂起一抹职业化的微笑。 “马大人谬赞了,下官只是尽力而为,为江浦百姓求个温饱,至于成与不成,全凭府尹大人支持。” “哼,别高兴太早!” 马通判走到林川跟前,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在这应天府,规矩就是命,你一个署理知县,还没学会走就想跑,这官场上的水,深得能淹死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年轻人!” 说罢,他甩了甩袖子,作势要上马车。 林川心里翻了个白眼:我尼玛,这种反派台词能不能换点花样?老掉牙了。 就在这时。 原本平静的府西街长街上,突然传来一声略带疑惑、又透着几分惊喜的大喊: “林川?!” 这两个字,在大门前的吵闹声中并不算响。 但落在林川耳朵里,却无异于在他脚底板下引爆了一颗定向雷。 林川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脊椎骨瞬间僵直。 在大明朝,他现在的身份是“江浦知县林彦章”,老家浙江宁海。 而“林川”,是他穿越前的真名,也是他这具身体原本的本名。 “谁?谁在喊老子?” 林川没敢回头,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幻听?还是在这万恶的大明朝,真有人认识老子?” …… 林川的“出生点”是在应天府六合县。 前年,他以六合县秀才的身份参加了乡试。 那场考试,他在演武场里待了几天几夜,周围全是六合县的同乡考生。 后来他因为考场失意,加上家里遭了灾,准备去京城逆天改命,路上正好遇上真正的林彦章设局找替死鬼,林川这才顺手牵羊拿了文书和路引,玩了一手“李代桃僵”。 洪武年间,路引制度之严格,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同县的人,一辈子可能都见不上一面。 可林川万万没想到,居然在经常碰到了老乡!一下子将自己给认出来了! “林川!真是你小子啊!”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林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乱跳的心脏。 “不行,绝不能认,一认就全玩完了。” 在大明朝冒充朝廷命官,那不是简单的开除公职,那是剥皮实草的单程票。 林川低着头,故意侧过脸,压着嗓子对王犟说:“别管,走!快走!” “大人,那人好像……” 王犟还没说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戴儒巾的清瘦秀才,已经气喘吁吁地挡在了两人面前。 这秀才长了一张标准的“考研失败脸”,眼眶深陷,手里还抓着一卷残旧的《论语》。 他盯着林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狂喜。 “林川!你跑什么跑?我是你同窗张德贵啊!前年咱们在乡试期间还共用一壶水呢,你忘了?” 林川心里暗骂:张德贵?我还张全蛋呢!老子早把你忘到爪哇国去了! 此时,原本要上车的马通判也停住了动作。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在林川和那秀才之间来回扫视。 “林知县,怎么?遇上熟人了?” 马通判慢悠悠地走回来,双手揣在袖子里,一副看戏的姿态。 林川背后冷汗狂流。 他抬头,用一种极其陌生、且带着几分威严的眼神看向张德贵。 “这位生员,你认错人了吧?” 林川的声音冰冷,没有半点感情色彩:“本官乃江浦知县林彦章,祖籍浙江宁海,你口中的‘林川’,本官从未听说过。” 张德贵傻眼了。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仔细端详林川。 “不对啊……这鼻子,这眼睛,连左耳朵后面那颗痣都一模一样,你就是六合县的林川啊!咱们当时还说好了,要是谁中了举,一定要请对方喝春风楼的酒……” 林川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喝你吗呀! 哥我求你快滚吧! “放肆!” 王犟突然上前一步,长刀半出鞘,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清响。 “你个穷酸秀才,竟敢冲撞县尊大人?什么林川林水的,再敢胡言乱语,把你抓进大牢治一个大不敬之罪!” 王犟这一嗓子,带着官家杀气,吓得周围的百姓纷纷躲避。 张德贵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书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林川那身威严的七品官袍,再看看那闪着寒光的刀。 大脑瞬间宕机。 “难道……真认错了?天底下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张德贵缩了缩脖子,唯唯诺诺地往后退:“大……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可能真的看走眼了,林川他……他只是个秀才,哪能穿上这身官皮……” “既然认错了,还不快滚!”王犟怒喝。 张德贵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人群,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林川不敢停留,连头都没回,低声对王犟说:“走!” 两人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 第72章 来自老乡的顶级背刺 府衙门口。 马通判看着林川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张德贵跑远的身影。 他那张阴沉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六合县……林川?” 马通判喃喃自语。 他虽然是个官僚,但他不傻,刚才林川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神里的慌乱,瞒不过他这个在衙门里混了二十年的老狐狸。 “江浦知县林彦章,报的是浙江宁海籍,怎么会有一个六合县的穷秀才认得他?” “而且,那秀才喊的是……林川。” 马通判招了招手,一个心腹随从立刻贴了上来。 “大人,有何吩咐?” 马通判盯着长街,压低声音:“去,去六合县查一个叫林川的秀才,再派个手脚利索的,赶往浙江宁海,把当地县衙关于林彦章的户籍底册给我抄一份回来,查他祖宗三代,定要清楚这小子的底细!” 随从一惊:“大人,您是怀疑这林知县……” “冒官。” 马通判吐出两个字,眼神毒辣:“这世上长得像的人有,但连耳朵后面的痣都一样的,绝无仅有,若他真是冒官,那这可是泼天的功劳,不仅他要死,连那个保举他的黄福,都得跟着掉脑袋!” “是!小人这就去办!” …… 另一边。 林川和王犟一路疾行,直到出了金陵城的南门,看到那滚滚长江,林川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靠在一棵枯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尼玛……大意了!” 林川揉着太阳穴,只觉得那里跳得厉害。 在大明朝混,他设想过无数种死法。 被朱元璋剥皮,被大户暗杀,甚至被暴民打死。 唯独没想到,竟然会在应天府衙门口,被一个老乡给当众拆了台。 “大人,那秀才……” 王犟走到林川身边,眼神里露出一抹狠辣:“要不要卑职现在折回去,找个没人的巷子,把他给……” 说话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他是真的死忠,明知道林川是冒牌货,但他不在乎。 林川给了他尊严,给了他权力,还带着他在这乱世里活得像个人。 谁要断林大人的生路,王犟就毫不犹豫的断谁的脖子。 林川一怔,随即苦笑着摆了摆手:“杀了他?王犟,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看着夕阳下的江面,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在这皇城根下,死一个秀才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刚才那马通判可就在旁边看着,咱们前脚走,后脚秀才就死了,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我有问题吗?” “那怎么办?那马通判看起来就没憋好屁。”王犟有些焦急。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林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逐渐变得严肃:“那厮肯定会去调查,浙江宁海太远,一来一回起码要个把月,但六合县就在隔壁,他只要派人去转一圈,就能知道真相。” 林川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唯一的变数,是洪武年间的户籍制度,很多秀才虽然有记录,但并没有画像。” “王犟,从现在起,你给我盯着那个张德贵,如果他真的来了江浦,或者在京城继续胡言乱语,不要杀他,把他控制住,带到我面前。” “是!”王犟点头应下。 ...... 安全回到江浦县。 县衙后堂。 林川坐在摇椅上,手里的盖碗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脑子里全是那个叫张德贵的秀才。 眼下的局面很微妙,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拆穿。 该怎么办? 总不能杀光所有认识的人。 林川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大无比。 不过,只要自己能在马通判拿到确凿证据前,能把政绩大大提升,把江浦建成大明第一模范县,甚至是……得到朱元璋的认可,自己就还有一线生机! 毕竟,朱元璋最为务实,一个能力出众,为百姓谋福祉的好官,即便自己是个冒牌货,老朱也会惜才,至少会免死吧?” 这就是职场生存法则:当你的价值大到足以覆盖你的瑕疵时,瑕疵就是特色! “老子本想安安稳稳当个县官,混到退休,现在看来,不得不玩命了!” 想通这些,林川打起十二分精神。 “李泉!” “卑职在!”典史李泉快步进屋,手里抱着新出的商贸报表。 “大户那边的‘官督商营’运队,搞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沈万和那几家大户拿到了应天府的专营特许,现在跟疯了似的,组了上百艘货船,咱们江浦的鱼、米、柴火,头天晚上出水,第二天一早就能摆在京城贵人们的餐桌上,下个月,课税至少翻三倍!” 李泉有些兴奋,这种大把捞银子的感觉,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林川却摇了摇头:“不够,大户的银子是他们的,本官要的是粮食,是人口。” “粮食是政绩的底色,人口是政绩的规模。” “江浦就这么大点地方,两万多口人,田种满了也就那样,得搞点增量进来。” 所谓增量,无非是人口和耕地。 耕地可以通过垦荒,但人口呢?即便是鼓励生育,也得好些年。 林川沉吟片刻,眼睛一亮,很快想到了现成的人口! …… 次日,江浦县议事厅。 县丞赵敬业坐在下首,听完林川的“增人计划”后,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县尊,您……您说要去邻县找流民?” 赵敬业的声音都在发颤,看林川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退烧的重症病号。 “大人呐,这流民就是祸根呐!别的县知县,整天发愁怎么把这帮泥腿子赶走,生怕他们在治下闹事、生病、偷抢,那是躲都躲不及的灾星,咱们江浦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了,您怎么还往家里招贼呢?” 老赵觉得这世界疯了。 在大明官场,流民意味着“治安隐患”和“差评记录”,万一死几个在任上,那是要写进考核里的黑料。 “老赵,你格局小了。” 林川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 “这流民是什么?在庸官眼里是麻烦,在本官眼里,这就是人口红利,是白送的劳动力。” “现在江浦有地、有水车、有商路,就缺干活的人,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个户头,这帮求生欲极强的流民,能把石头缝里都种出庄稼来。” 赵敬业苦着脸劝道:“大人,咱们现在的政绩已经提前达标了,年底转正那是铁板钉钉的事,何必去冒这个险?” “没出息。” 林川打断他,眼神凌厉:“你以为本官真的只是为了那点粮食?我是为了避嫌!” “你想,万一哪个邻县的缺德鬼,为了甩包袱,偷偷把几百个流民往咱们江浦一扔,正好碰上巡按御史下来微服私访,到时候人家问:‘林知县,你这儿怎么这么多无业游民?’你让本官怎么答?”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把人抓在自己手里,那叫安置有方;让人家丢过来,那叫治理无能,懂吗?” 赵敬业张了张嘴,被林川这套“防守反击”的逻辑给整蒙了。 虽然听起来还是有点智障,但……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行了,这事儿指望你去办,估计你得被人当成傻子赶出来。” 林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本官亲自去!” …… 第73章 把同僚给整懵了 江浦县邻近有七个县。 应天府的上元、江宁那都是“富二代”,天子脚下,流民还没进城就能被五城兵马司给叉出去。 六合县是最穷的,流民肯定多。 但林川看着地图上的“六合”两个字,眼皮直跳。 “算了,六合那地方……风水不好,容易遇上熟人。” 林川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左耳后那颗痣,果断跳过了老家。 剩下的,就是滁州管辖的来安和全椒了。 这两个县,穷得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泪出来,是流民的“高发地”。 …… 三日后,滁州来安县。 来安知县李大人,正在后衙为了那堆成山的“盲流报表”发愁。 “报!大人,江浦知县林大人求见!” 李知县一愣:“江浦?那个最近在应天府风头正劲的林彦章?他来干什么?” 两分钟后,林川迈步进厅。 一番没营养的官场互吹后,林川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李兄,弟此番前来,是不忍见来安百姓受难,特来为李兄分忧的。” 李知县狐疑地看着他:“分忧?林老弟指的是……” “听说贵县最近流民成灾,粮食紧缺?” 林川叹了口气:“弟手头刚好有一批屯田指标,想从贵县引一部分流民去江浦安置,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 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知县手里捏着的茶杯盖,“咣当”一声掉进了碗里。 他掏了掏耳朵,盯着林川,眼神像是看一个下凡送温暖的活菩萨。 “林老弟,你……你是说,你要带走流民?不是抓去顶罪?不是送去矿场?” “安置,给地,给种子,入江浦户籍。”林川认真点头。 “哎呀呀!林老弟!你真乃我李某人的至亲骨肉啊!” 李知县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攥住林川的手,眼眶都红了。 “快!去把文书拿来!治下那八百个流民,林老弟你今天全带走,本县再补贴他们两天的干粮!” “才八百?” 林川眉头一皱,语气有些不满:“李兄,你这就不地道了,我大老远跑来,就带这么点人回去?” 李知县懵了。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抢功劳的,见过抢美人的,甚至见过抢茅房的。 头一次见抢流民的! “呃……实不相瞒。” 李知县尴尬地咳嗽两声,压低声音:“主要是怕说出来丢人,我这儿……其实有两千多流民,你也知道去年黄河发大水不少百姓遭了殃......这些流民全是北面几个缺德的府县赶过来的,我正愁这月粮食不够,打算把他们往全椒县那边挪挪呢……” “好,我全要了!” 林川一拍桌子,豪气干云:“两千人,连带家属,只要是能喘气的、能挥得动锄头的,我全带走!” 李知县彻底看不懂了。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林老弟,咱们都是当官的,这垦荒可不是闹着玩的,那都是盐碱地、石块地,流民这帮人,懒散惯了,万一闹起来,你这官位……” “这就不用李兄操心了。” 林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现代经理人的自信微笑:“人,我帮你处理,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只要不问我要粮,什么都好商量!”李知县眼睛一亮。 林川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草拟的协议。 “来安县要与我江浦县建立‘商贸自由往来协定’,江浦的商人大户到来安收山货、卖布匹,路引要给得快,不能额外加税,更不能设关卡刁难。” “咱们两县这叫资源互补,我出人口安置,你出商贸通道,双赢,如何?” 李知县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自由往来,什么资源互补?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两千个张嘴要饭的灾星要滚蛋了,而且还能换来江浦那些土豪来这儿消费。 “成交!” 李知县二话不说,当场用印。 “林老弟,你不仅是我的恩人,你是整个来安县的救星啊!” …… 当天下午,来安县城外。 两千多名衣衫褴褛、眼神木然的流民,像是一群战败的俘虏,拖家带口地站了一大片。 他们本来以为又要被官府往哪个深山老林里赶,或者直接抓去充军当炮灰。 直到林川骑在马上,让王犟抬出了几十个装满粗粮馒头的箩筐。 “本官是江浦知县林彦章!” 林川策马而动,在两千多名流民前发表讲话。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是流民,而是我江浦县新民!” “你们所有人,到了江浦县,本官分你们每人十亩荒地,三年免税!第一年的种子,官府出!第一月的口粮,官府管!” “本官只有一条规矩:谁敢偷奸耍滑,谁敢作奸犯科,老子就把他吊在长江边上喂鱼!” “想活命的,拿了馒头,跟本官走!” 人群先是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近乎疯狂的哭喊声。 无数人跪在泥地里,对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官员疯狂磕头。 李知县站在城墙上,看着那如长龙般的队伍缓缓向南移动,忍不住感叹: “这林彦章,不是个疯子,就是个圣人!” ...... 江浦县。 长江滩涂上,此时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两千多号从邻县“薅”回来的流民,正赤着脚踩在没过脚踝的淤泥里,手里的铁锹和锄头翻飞,像是一群疯狂的土拨鼠。 林川站在高高的圩堤上,吹着江风。 “大人,这两千多号人,简直就是饿狼下山啊。” 典史李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语气里透着股子掩不住的兴奋:“您给的那句‘垦荒归己,三年免税’,简直比圣旨还管用,这帮人为了那块地,连命都不要了。” 林川冷哼一声,紧了紧领口。 “这世上最可怕的动力不是贪婪,是生存,在大明朝,土地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只要给他们一个不再流浪的希望,他们能把长江都给填平了。” 林川在现代见惯了这种“利益驱动”的手段,所谓的“股权激励”和“期权承诺”,本质上跟大明朝的“垦荒令”没什么区别。 都是画大饼,但林川的大饼,是真的能吃进嘴里。 “记住了!”林川转过头,盯着李泉,语气森然:“他们垦荒后,官府的田契文书现场办,当场盖印,要把咱们县衙信任感打满,但也得告诉他们,谁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摸鱼耍滑,不但地要收回来,人也得给老子滚出江浦,本官这儿不养闲人,更不养骗子!” “是!” …… 接下来的一个月,江浦县完成了一场堪称“基建狂魔”级的表演。 两万亩一直因为淤泥太厚、水利不通而荒废的长江滩涂,在两千个玩命劳动力面前,被生生啃了下来。 林川没坐在县衙里喝茶。 他亲自督工,带着几个老泥水匠,在盛夏里走遍了每一尺河段,修筑了三处沿江大圩堤、六条纵横交错的排灌渠。 大户们出钱出料,流民们出力流汗,县衙出政策背书。 这种“官督民办、社企联营”的高效模式,在这个时代的行政逻辑里,简直是降维打击。 两万亩原本的废弃滩涂,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成了规划整齐、水利完备的良田。 …… 第74章 职场通天路,贵人出户部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 一道邸报传到江浦,打破了农田里的平静。 皇帝册立皇孙朱允炆为皇太孙。 县衙里,赵敬业和李泉等人对着邸报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对大明未来的忧虑。 林川却坐在公案后,自顾自地翻看着刚送来的夏粮折算表。 “县尊。” 赵敬业试探着问:“储君新立,咱们江浦……是不是该搞个大规模的庆典?毕竟这是国本。” 林川眼皮都没抬一下。 “庆典?谁出钱?谁出力?老百姓正忙着在滩涂上插冬小麦呢,你现在让他们停下来去喊万岁,他们只会觉得你脑子进了水。” 林川太清楚朱允炆是什么货色了,一个被儒家经义喂傻了的理想主义者,一个在朱元璋的暴力美学和朱棣的钢铁意志之间挣扎的职场菜鸟。 对于江浦县的百姓来说,谁当太子,谁当太孙,远不如地里那几颗苗重要。 在老百姓眼里,朱元璋是天,是不可直视的太阳; 而那个还没成年的朱允炆,不过是太阳底下的一抹云,看不出能下雨,还是能遮阳。 “百姓求的是温饱,不是国本!” 林川放下折子,眼神清冷:“只要陛下还在位一天,这大明的天就塌不下来,咱们继续种地,继续搞钱!” …… 十月,秋风彻底扫去了暑气。 一份来自应天府的公文,让整个江浦县衙都沸腾了。 江浦县“清田范本”被列为直隶各县学习的典型。 更离谱的是,户部那个抠搜到骨子里的地方,竟然同意了林川之前的“离经叛道”申请:准许江浦县截留一半商税,用于民生自用。 “尼玛……成了?” 林川看着那份盖着户部鲜红大印的复函,整个人都有点懵。 本以为这事儿起码要被户部的老学究们喷个半死,甚至得惊动老朱亲自拍板。 没想到,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批下来了。 “难道,老子真有位面之子的光环?” 林川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第二天便带着王犟,快马加鞭赶往应天府。 …… 应天府衙。 向宝看着眼前的林川,眼神里写满了“你小子真是不简单”。 “府尹大人,下官这次来,是特地感谢您的。” 林川奉上了一份精心准备的江浦特产,其实是给向宝家眷的一些精致江浦刺绣和新出的咸鸭蛋。 向宝摆摆手,指了指桌上那份已经批复的公文,苦笑道: “林彦章,你谢错人了,本官虽然帮你附了审核意见,但户部那帮大爷,原本可是把你骂得狗血淋头,说你这是动国之根本。” 林川一愣:“那这文书……” 向宝道:“本官也好奇呢,后来才听说,户部主事夏原吉,在尚书郁新面前极力保你,他说你那是以商促农,藏富于民,还说你那套商税专户是治理弊端的良方,郁大人对他极其器重,这才松了口。” “夏原吉?” 林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张愤青脸浮现在眼前。 去年,江浦县迎宾楼,那个当众痛斥朝廷税制的狂生士子。 “是他?” 林川心里翻江倒海。 那小子当初还是个愤青,没想到一年不见,竟然直接杀进了朝廷权力中枢! 接着,向宝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还有,吏部考满,你被评为‘称职’,从今天起,你可以把那个‘署理’两个字摘掉了,是正儿八经的大明江浦知县了。” 林川心头大石落地,长舒了一口气。 “谢大人栽培!” …… 离开府衙后,林川没回江浦,而是托人打听到了夏原吉的住处。 京城的一处偏僻胡同,普通的青砖小院。 这就是大明初期那帮“卷王”官员的标配,清廉、低调、工作狂。 “林大人?” 当夏原吉推开门,看到一身七品官袍、提着两坛子江浦老烧的林川时,那张平日里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夏主事,别来无恙啊!” 林川拱拱手,笑得像个久别重逢的多年老友,实际上心里在吐槽:我尼玛,一年不见,这哥们儿的气场已经从“愤青”进化成“官僚精英”了。 …… 两人坐在小院的枣树下,几碟小菜,两碗浊酒。 “夏某能有今日,还得感谢林兄当初在迎宾楼的那一番醍醐灌顶。” 夏原吉端起酒碗,眼神真挚。 “哪里哪里,夏主事天纵奇才,被陛下看中是迟早的事。” 林川呵呵笑着,心里却在飞快地打小算盘。 夏原吉,未来的五朝元老,大明朝最牛逼的理财专家。 这大腿,必须抱死! 二人边吃边喝,林川顺便打听夏原吉的情况。 原来,去年夏原吉进入太学后,因为其稳重严谨的作风,被选入宫中书写制诰。 在宫中,一群年轻气盛的太学生整日叽叽喳喳的交头接耳,唯独夏原吉端坐如松,朱元璋这种“控制狂”最吃这一套,当场就给他提了干,升授户部主事。 夏原吉所在的部门事务繁琐,但他做事认真,将所有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被户部尚书郁新赏识。 “天子脚下好升官,诚不欺我!” 林川感慨道:“夏兄在户部,可谓是如鱼得水,我那江浦县的商税截留,若是没有夏兄通转,怕是早就胎死腹中了。” “林兄客气了。” 夏原吉放下酒碗,神色肃然:“夏某帮你,不只是因为私交,更是因为你那份《商税留用申请文》,尚书大人看完之后,三天没睡好觉,他说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大明治理逻辑。” “林兄,你把江浦变成了实验田,若这‘商税留用’真的能让江浦富庶、让朝廷增税,那这法子,未来或许会推向整个大明。”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推向全国?那老子岂不是成了“商税改革”的鼻祖?这风头出得有点太大了。 “哈哈,那都是后话了,今天,咱们只喝酒。” 林川举起酒碗,避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暮色四合。 两个在这大明洪武年间各自“开挂”的年轻人,在小院里推杯换盏。 第75章 什么?我表兄竟是方孝孺? 次日一早。 脑壳像被驴踢过,嗡嗡作响。 林川睁开眼,入目是洗得发白的帐幔,鼻尖萦绕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陈墨味,还有宿醉后的酸腐酒气。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旱烟叶子,干得冒烟。 “大人,醒了?” 王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白开水,黑脸上挂着几分想笑又不敢笑的局促。 林川接过水猛灌了几口,意识才慢悠悠地回笼:“这是哪儿?老夏呢?” “还在夏主事家。”王犟收回碗,指了指窗外刚翻鱼肚白的天色:“昨晚您跟夏主事那是奔着‘喝死一个少一个’去的,还没到二更天就全断了片,京城宵禁严,夏主事说您要是这副死德行撞上巡城御史,明天就得在御史台的折子里当反面教材,硬是把您扣这儿了。” 林川揉着太阳穴,四下打量。 夏原吉这屋子,穷得很有格调,除了书就是纸,连件像样的漆器都没有。 “老夏人呢?还没起?” “起?” 王犟眼神复杂地撇了撇嘴:“夏主事还没到五更天就爬起来了,那会儿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洗了把冷水脸,换上官服,揣了两个冷馒头就往午门赶,说是参加早朝,迟到了要被御史记下的。” 林川听得眼皮直跳,心底忍不住一阵恶寒。 大明的公务员,那是人干的? 在现代,996已经够惨了,可跟老朱家的“早八”比起来,那简直是福报。 凌晨三四点起床,顶着西北风去皇宫门口排队,还得在那金銮殿上站到腿肚子发抽,听老朱在那儿训话。 这哪是上班,简直是渡劫。 林川摇了摇头,翻身下床。 对比一下,自己在江浦虽然也累,但好歹能睡个自然醒,在一县之地当个“土皇帝”。 利索地穿好官袍,林川理了理有些发皱的下摆。 “走,办正事,去吏部领本官的转正委任书。” …… 吏部的门槛,比应天府衙门还要高出三分。 清晨的官署透着股子肃杀。 林川从侧门进入,递上了应天府尹向宝的亲笔荐书。 办事的小吏原本正歪着脑袋打呵欠,可当他掀开公文,看到上面那极其亮眼的“清田增赋、安置流民”的数据时,眼里的瞌睡虫瞬间跑了个干净。 在洪武朝,这种能把政绩刷出残影的狠人,那就是行走的“升迁预备役”。 “林大人,您请稍候。” 吏部考功清吏司的小吏,腰杆子瞬间塌了三寸,语气里透着股子客气。 不到一刻钟,一张盖着吏部鲜红大印、写着“授江浦知县”的正式委任状,就轻飘飘地落在了林川手里。 指尖摩挲着那略显粗糙的公文,林川心里最后那点虚浮,总算是彻底落地。 “总算是……转正了。” 林川站在吏部大门外,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刚领到的、热乎乎的正式知县委任状。 从今天起,自己不再是提心吊胆的“临时工”署理知县,而是正儿八经的大明七品命官,档案入库,受吏部考核,拿朝廷俸禄! 走出吏部大门,阳光正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川把委任状塞进怀里,正打算去秦淮河边找个摊子吃碗鸭血粉丝汤,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袭正六品云雁补子,那张死鱼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阴沉。 应天府通判,马大人。 “真是牛头马面,阴魂不散!” 林川心里暗骂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压低帽檐,借着领证的人潮遁走。 “林大人!请留步!” 马通判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阴冷刻薄,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热情,像极了现代职场里那个刚知道你中了彩票的势利同事。 林川身子一僵,避无可避。 “马大人,真巧啊!” 林川转过身,脸上挂起营业式的假笑。 “林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马通判快步走过来,竟然破天荒地对着林川拱了躬身,那张老脸上强行挤出的褶子,让林川一阵恶寒。 “林大人深藏不露,若非在下多方打听,还真不知道,林大人竟然是江南文坛领袖、方先生的表弟!” “方先生?” 林川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哪个方先生?方大同?方文山?” “林大人说笑了。” 马通判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讨好和敬畏:“除了宁海方家那位读书人的种子、宋濂公的得意门生、方孝孺方先生,还有谁能当得起这一声‘方先生’?” 林川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方孝孺? 那个在大明历史上,唯一一个被朱棣直接“灭十族”的倒霉蛋? “卧槽啊……” 林川只觉得天灵盖“嗡”的一声,像是被几万伏的高压电给打中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 当初在江浦县,周小七带回来的那个“舅舅”王贵曾说过,林家在宁海确实有个了不得的亲戚。 “我特么居然是方孝孺的表弟?!” 林川在心里疯狂咆哮:“这特么哪是大腿?这是一枚核弹啊!还是那种不仅要你命、连你家路过的蚂蚁都要被扬了灰的那种!” 马通判见林川脸色惨白,只当他是“低调被识破”后的震惊,笑容愈发灿烂。 “林大人,你瞒得在下好苦啊!在下派人去宁海查访,得知林家与方家乃是亲上加亲的世代姻亲,你与方先生竟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弟。” 方孝孺之母为林姬,乃宁海林氏望族之女。 “呵呵……是么?下官本想低调,没想到还是被马大人知道了。” 林川干笑了两声,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衣打透了。 方孝孺,后世谁不知道这位“大明第一硬骨头”? 面对朱棣的屠刀,这哥们儿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死也不写,有种灭我九族!” 朱棣也是个实诚人,直接加码,凑个整。 十族。 亲戚、学生、邻居,统统拉去填坑。 林川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 现在是洪武二十五年。 朱元璋还有六年阳寿!要是算上朱棣给的四年阳寿,总共十年! 十年看起来长,实则不过一瞬间。 人不怕突然的死亡。 最怕的是知道自己还有几年活头,那种眼睁睁看着死亡一步步逼近的绝望感,比剥皮实草还扎心。 林川现在的心理阴影面积已经覆盖了整个应天府。 第76章 天塌了,方孝孺来了! “不行,老子得想办法跟方孝孺断绝关系!” 还没等林川想好说辞,马通判接下来的话,直接把他推向了深渊。 “说来也巧,方先生前几日刚奉旨入京面圣,陛下对他极尽恩宠,想必不久就要委以重任,林大人,方先生现在就在京城的崇正书院讲学,在下正想备一份薄礼前去拜会,不知林大人能否代为引荐?” 引荐你妹啊!林川现在只想把马通判那张褶子脸塞进旁边的阴沟里。 “马大人,实在是不凑巧,下官刚刚正式任职,江浦县那一摊子烂事儿,流民垦荒、商税账目,全是活儿,下官得赶紧回去,引荐之事,改日,改日再说。” 林川推开马通判,拔腿就走。 “林大人别急啊!” 马通判一把拽住林川的袖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老狐狸的精明:“不必林大人出面,在下已经派家仆去书院投贴了,方先生乃是当世大儒,听闻林大人在江浦政绩卓著,定也想见见你这位表弟。” “你特么已经去投贴了?” 林川瞪大了眼睛,不仅想杀人,还想把马通判全家都挂在江浦的树上。 “方先生听说表弟在江浦政绩斐然,欣然允诺,今日就在‘邀月楼’赴宴,林大人,请吧?” 马通判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当面对质”的毒辣。 他根本不信林川是真的。 他觉得林川一定是冒充的,所以才故意把方孝孺找来。 只要方孝孺说一句“这谁啊”,林川当场就得被剥皮实草。 ...... 半个时辰后。 邀月楼,天字号雅间。 林川坐在首位,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马通判在旁边不停地斟茶倒水,嘴里滔滔不绝。 “林大人莫慌,方先生虽是大儒,但对自己人向来厚道。您只需叙叙旧,这往后的官路,那还不是通着天呐?” 林川心里呵呵一声:通天?那是直接通往西天! 他现在唯一祈祷的,就是方孝孺今天有事突然来不了。 “方先生到!” 门外一声高呼,嗓门儿极亮。 楼下原本喧闹之声,戛然而止。 几个平日里鼻孔朝天的读书人,几乎整齐划一地弹了起来,对着方孝孺拱手作揖。 林川见此场面,眼皮直跳。 好家伙,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顶流明星开了粉丝见面会。 但在大明朝,方孝孺这三个字,比什么流量明星都好使,他是江南儒林的标杆,是读书人心中不可亵渎的牌位。 林川在脑子里飞快检索这位“表哥”的履历: 方孝孺自幼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每天读书一寸厚,乡里人送外号“小韩愈”。 长大后更是拜入儒门泰斗宋濂门下,成了精英中的战斗机,文章、学问、气节,三项全能。 即便那些成名已久的前辈,见了方孝孺都得感叹一句:老子这辈子活到狗身上去了。 真正让方孝孺名满天下的,还是他那股子“硬气”。 当年他老爹方克勤因为“空印案”被老朱砍了,二十出头的方孝孺硬是扶灵归葬,一路上哭得惊天动地,连路边的野狗听了都得掉两滴眼泪。 如此行径,在古代就是顶级的流量密码,瞬间刷爆了江南文坛。 朱元璋曾两度召见方孝孺,指着他对太子朱标说:“这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才,你要留着他,一直用到老。” 说白了先雪藏由后世之君提拔重用。 脚步声近了。 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韵律感。 林川还没见着人,就先感觉到了一股子“清高”冷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房门推开,三十六岁的方孝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一袭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癯,眼神明亮得像是能看穿人心,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排场书童。 这位就是方孝孺! 大明朝最硬的脖子! 马通判立刻像条哈巴狗一样迎上去:“晚生应天府通判马尚旺,见过方先生!方先生大驾光临,真乃蓬荜生辉!” 方孝孺却连看都没看马通判一眼,目光直接锁定了站在桌边的林川。 林川屏住呼吸,心跳快得能把肋骨震断。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应对方案。 是该先跪下哭一通? 还是该矜持地叫一声表兄? 方孝孺盯着林川,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古板。 林川把心一横,上前一步,长揖到地,声音微微颤抖(这次是真抖): “江浦林彦章,拜见……表兄。”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马通判瞪圆了眼珠子,死死盯着方孝孺的嘴,他在等,等方大儒吐出一句“你是哪位”。 一秒。 三秒。 五秒! “砚辞授任江浦知县,我近日面圣,顺道来贺。”方孝孺略一点头,语气不温不火。 砚辞? 林彦章的字? 林川心头狂震,方孝孺没见过真正的林彦章? 同时脑子飞速复盘:也对,林彦章是宁海林家三房庶出,卑微得像路边的杂草,这种顶级大儒,怕是连庶出表弟见面的资格都没有。 不管如何,总归是好事! 林川瞬间秒入戏,切换到“感性模式”,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哀伤:“表兄,愚弟这一路走来,如履薄冰,若非听说表兄在京师,在下甚至不敢相认,唯恐玷污了表兄的清誉。” “胡说!” 方孝孺眉头一皱,语气严厉,却带着一股子长辈的维护:“林方两家乃是血脉姻亲,何来玷污一说?我听马大人说,你在江浦干得不错?清田核数,不畏豪强,倒是有几分我们方家人的硬气。” 马通判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本想看一场“当场拆穿”的年度大戏,结果竟然成了“亲人团聚”的感人画卷? “方先生请上坐!” 马通判赶紧缓和气氛,将方孝孺请到主位上。 方孝孺看了一眼席间,眉头紧皱,面色不愉。 马通判以为哪里出问题了,赶紧凑上去,笑得一脸褶子:“方先生,请入座,这是专程为您留的尊位。” 方孝孺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脚下却纹丝不动,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书童递了个眼神。 书童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绸帕,像是排练了无数次一样,先是把椅子擦了三遍,然后把桌面擦了两遍。 最后换上了方孝孺自带的一套银制餐具。 又拿起酒杯,举过头顶,对着烛光转了三圈,确认上面没指纹、没水渍、没尘埃,才稳稳当当地摆回去。 方孝孺这才理了理衣摆,优雅且矜持地坐下,双袖自然下垂,腰杆笔挺,眼神始终没看马通判一眼,那股子读书人的傲气,简直要把雅间的房顶给顶破了。 林川在一旁惊呆了,眼角抽搐。 “卧槽,这是洁癖加强迫症晚期啊!” 林川在心里疯狂吐槽:“这要是放在现代,出门不得随身带两瓶酒精喷雾?吃个火锅估计能把锅底给刷通关,老兄,你这哪是吃饭,你这是在搞外科手术啊!” 马通判也是一愣,随即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出来打圆场:“方先生高洁,言语要清,心更要清,真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 林川也跟着附和两句:“对对对,楷模,楷模!” 第77章 灭十族倒计时! 方孝孺没理会二人的聒噪,举起筷子,甚至没碰中间那些大鱼大肉,只从那碟自备的素菜里拨出两根青菜。 细嚼,慢咽,擦嘴的时候,那帕子在唇上轻轻一按,愣是没发出一点声响。 林川端起酒碗,借着仰头喝酒的动作遮住嘴角的无语。 “老兄,你现在嫌桌子脏,嫌杯子脏,可你这性子,将来就是靠这股子死不通融的‘洁癖’,把全族老小,连带着学生邻居,统统送上断头台了!” 一瞬间,林川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 “要不,现在就把桌子掀了?当众跟这哥们儿割席断义,划清界限?” 这个念头刚冒尖,林川自己先笑了,摇了摇头。 不行,太早了。 现在才洪武二十五年,距离朱棣造反还有好几个年头。 这时候翻脸,那是脑子进了水。 方孝孺现在是大明读书人的标杆,得罪了他,就等于在江南士林里开了全球通缉,以后别想混了。 再说了,自己这方孝孺表弟的头衔虽然是颗核弹,但在引爆之前,它还是个极好用的护身符。 在大明朝混,没个硬挺的背景,怎么往上混? “砚辞,听闻你在江浦,不仅清了隐田,还从邻县弄了两千流民?” 方孝孺开口了,声音清冷,像是一块掉进冰水里的玉石。 看来林彦章的字是砚辞,林川记下了,放下酒杯,脸上重新挂起谦卑的笑容。 “回……回表兄的话,都是些粗浅功夫,愚弟只是觉得,百姓无田可种,终究是乱象之源,既然江浦有荒地,与其让它长草,不如让它长粮。” 马通判坐在旁边,笑得像朵刚掐下来的菊花。 “方先生有所不知,林大人在江浦的手段,那是雷厉风行,应天府尹向大人,可是亲口夸赞林大人有管仲之风啊!” 马通判这会儿拼命给林川抬轿子,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找梯子。 能跟方孝孺这种大儒级别的士林领袖搭上线,他这通判的位置说不定能往上涨一涨。 方孝孺微微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激赏:“管仲之风,虽重利,却也失了仁厚,不过,处洪武之世,严苛些未必不是好事。” 说着转过头,盯着林川,突然冷不丁来了一句: “砚辞,我记得你幼时性子最是木讷,那年端午,你在外祖家因为背不出《礼记》被舅舅责罚,躲在书房里哭鼻子,没想到,入仕半年,竟然出落得如此杀伐果断。” 林川心里猛地一沉。 糟了!露馅了? 他大脑高速运转,0.01秒内就把“林彦章”的人设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表兄说笑了。” 林川抬起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那表情,三分自嘲,五分落寞,两分沧桑。 “人,总是会变的,弟入京赶考,一路走来,见多了百姓之艰,书本上的微言大义固然好,但救不了快要饿死的人,这官场如磨盘,磨碎了下官那点木讷,只剩下一副保命的皮囊罢了。”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简直是“大明职场悲惨世界”的现实缩影。 方孝孺愣了一下,长叹一声,竟然伸手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是啊,变了好,变了才能立足,你这表弟,当初我就觉得你虽然天资一般,但胜在骨子硬,如今看来,是我看走眼了,你能有今日的政绩,想必林家的祖宗在地下也能合眼了。” 林川心底狂呼:林家祖宗能不能合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你继续这么跟我套近乎,我明天就得给自己准备棺材! 但表面上,他只能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谢表兄提点。” 马通判在一旁看得红光满面,也不插嘴。 从双方的谈话中,他听出了方孝孺的母亲,是林彦章的姑姑,果然是亲表兄啊! 能与江南大儒称兄道弟,真让人羡慕啊! 若是林川知道老马如此心思,只怕会巴不得让贤,请他们二人称兄道弟。 ...... 酒过三巡。 说是喝酒,其实方孝孺也就抿了几口。 这位大佬的洁癖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中间有一道菜,马通判为了表示亲近,拿起公筷给方孝孺夹了一块鱼。 林川眼睁睁看着方孝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个名为书童、实为“保洁员”的小厮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把那块鱼连带着方孝孺面前的碟子一起换掉。 方孝孺甚至还用丝帕擦了擦那只根本没碰到鱼的手。 林川看得头皮发麻:我尼玛,这就是传说中的“读书人的种子”?这不仅是种子,这是温室里的纯净水啊。 大哥,你这么搞,难怪朱棣受不了你,把你给弄死了! “砚辞。”方孝孺放下帕子,语气转为严肃:“我听闻你在江浦搞什么商税截留?此事虽在向大人和户部那边过了关,但你需知,朝廷财政,重在统筹,你开了地方留存的先河,若是各地纷纷效仿,国库空虚,战事一起,该当如何?” 瞧瞧,这就是典型的“大儒思维”。 他们考虑的是宏大的叙事,是国家的脊梁,唯独不考虑基层百姓那碗稀饭里有没有米。 林川放下酒碗,正色道:“表兄,愚弟没想那么多,只知道江浦的堤坝若是塌了,三万亩良田就会变成泽国,几千户百姓就会流离失所,朝廷的拨款层层克扣,等到了地方,连买石灰的钱都不够,愚弟截留商税,是想在洪水来之前,把堤坝筑高一尺。” 方孝孺皱眉:“仁义治天下,岂能只计较这一尺一寸之利?” “若百姓饿死在仁义之下,那仁义便是杀人的刀。”林川不卑不亢地顶了一句。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马通判吓得脸都白了,心说:林彦章你是不是疯了?敢顶撞这位爷? 方孝孺盯着林川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杀人的刀!砚辞,你果然变了,变出了几分……桀骜。” 他站起身,理了理纤尘不染的衣褶。 “今日之宴,便到此为止吧,马大人,多谢款待,砚辞,你回江浦后好生做事,过几日陛下若有诏书下达,我也好在御前为你美言几句。” 林川心头猛颤:别!千万别!您在老朱面前少提我一个字,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但他还得躬身行礼:“恭送表兄。” ..... 第78章 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二人送别方孝孺下楼。 刚踏出酒楼的大门,林川就感觉到十几道灼热如火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自己身上。 楼下大厅,原本正对着诗词歌赋指点江山的江南士子们,此刻全都跟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那就是方希直先生?” “刚才方先生竟然对他点头致意了?” “这人是谁?看官服是位知县?” 嗡的一声,这帮读书人炸了营。 大明朝的文人圈子,说白了就是个巨型朋友圈,而方孝孺,就是那个拥有顶级流量、且从不随便点赞的高冷大V。 “这位大人请了!在下苏州陆子期,敢问大人与方先生如何称呼?” 一个穿着华贵绸衫的士子抢先一步,笑容谦卑得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 林川头大如斗,正想低头快步离去,马通判却在这时“贴心”地站了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位乃是江浦知县林大人,亦是方先生嫡亲的表弟!”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三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声。 “原来是方先生的贵戚!失敬失敬!” “林大人真乃人中龙凤,方家一门,果尽是英杰!” “大人,在下家中有几幅前朝名画,不知可否请大人移驾……” 名帖像雪片一样飞来,林川看着周围那一张张热切得近乎扭曲的脸,只觉得胸口发闷。 “这帮傻子……你们现在想方设法蹭流量,等燕王朱棣进城那天,你们要是还能跑得比兔子快,老子算你们有本事,这哪是人脉?这分明是阎王爷发的死亡请柬! 林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王犟的开路下,像只被围攻的鹌鹑一样钻进了马车。 酒楼外,马车缓缓启动。 马通判并没急着走,他居然亲自扶住了林川的车窗,那张死鱼脸此刻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林兄,慢走。” 称呼变了,从“林大人”变成了“林兄”,甚至那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毫不遮掩的卑微。 “林兄,当初在应天府衙,在下多有失礼,还请林兄千万见谅,往后在江浦,若有半点差池,您尽管开口,马某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马通判这一顿输出,极其流畅,丝滑得不带一点心理压力。 林川撩起窗帘,看着这张写满了“投机倒把”的脸,心中感慨:这大明官场,果然还是讲究一个“大腿理论”,老子累死累活搞政绩,不如方孝孺点个头。 “马大人客气了,同僚之谊,在下记在心里。” 林川皮笑肉不笑地客气了几句。 “好说,好说!”马通判又是一揖:“改日马某在府中备下薄酒,林兄一定要赏脸。” 马车远去。 林川放下窗帘,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王犟,走快点!回江浦!” 金陵城外的冷风一吹,林川那点宿醉的酒意全醒了。 胯下的战马急促地敲击着石板路,像是一秒钟也不停歇的钟摆。 林川靠在车厢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方孝孺这表弟的身份,现在是死死扣在头上了,脱不掉了。” 如今是洪武二十五年,老朱还有六年寿数,燕王朱棣打进南京城还有十年。 这十年,对林川来说,就是一场漫长的死缓。 “提前投靠朱棣?” 林川摇了摇头。 现在的朱棣,只是个在北平带兵打仗的燕王。 老朱还没死,朱标虽然死了,但大明朝的根基稳如泰山。 朱棣身边现在除了姚广孝那个疯和尚,连个正儿八经的文官都没有。 这时候去投靠?那不叫先见之明,那叫作死! 以老朱的性子,一旦发现苗头,绝对会亲手把林川给剥了。 何况,现在的文官集团是皇太孙朱允炆的铁杆,林川要是敢跳槽,瞬间就会被全天下的读书人喷成筛子。 “等朱棣起兵再投?” 林川继续否定。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等朱棣打到长江边再投,自己一个小小七品官,在朱棣眼里算个屁? 更别说他还是方孝孺的表弟,朱棣恨屋及乌,万一把他当成方家的附庸顺手宰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所以,自己唯一的路,就是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林川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狠辣起来。 “趁着老朱还活着,趁着这六年大明还没乱,我必须得混出个名头,混到那种让朱棣觉得‘杀了我划不来,留着我有大用’的地步。” 想到此间,豁然开朗! 方孝孺之所以会认自己这个表弟,不仅仅是因为那点血缘,更是因为林川现在是“知县”,是应天府的政绩样板。 如果自己还是当初那个宁海县三房庶出的穷酸秀才,哪怕成了举人,方孝孺这种高冷的大儒,恐怕连个正眼都不会给他。 身份、地位、实力。 这才是封建王朝的唯一通行证! 回到江浦县,林川第一时间把县丞赵敬业、典史李泉等一帮骨干全给拎到了议事厅。 “大人,您这刚回京,怎么不多歇会儿?”赵敬业顶着俩黑眼圈,有些懵。 “歇个屁!本官现在每睡一个时辰,都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 林川一拍桌子,声音低沉:“听好了!从今天起,江浦县的步子要再迈大一点,不仅要搞粮食,还要搞规则!” 他开始下达指令,每一条都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果决: 整顿吏治:县衙里那些只拿钱不干活的闲散吏员,统统给老子清出去,要建立一套类似“绩效考核”的规矩,谁负责的地块不出苗,谁就卷铺盖滚蛋! 码头贸易:江浦靠近长江,这是老天爷赏饭吃,要制定一套“江浦商贸守则”,统一秤砣、统一收税,要把江浦码头建成整个应天府最公平、最高效的物流中转站。 基建狂魔:长江滩涂的开垦不能停,新垦的两万亩地,冬小麦必须种满,水利灌溉渠要修到每一块地头。 治安强化:再从百姓中选出二百名精壮,编入团练,在各乡里甲巡视,严打劫匪强盗,抓起来重判! “大人,这动作是不是……太大了点?” 李泉咽了口唾沫,被县尊这股子近乎疯狂的劲头给震住了。 “为官一任,都是为了百姓罢了!” 嘴上这么说,林川其实在跟时间赛跑。 江浦县,就是他的基本盘,也是他未来在那场血雨腥风中,唯一可以依仗的筹码。 哪怕方孝孺真的要被灭十族,自己也要成为那个能让朱棣犹豫一下的唯一的幸存者。 第79章 林知县的骚操作,江浦县的文明经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已至洪武二十五年的年关。 此时的江浦,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连耗子路过都要含泪搬家的荒凉县城。 借着长江航道的东风,林川硬生生在这片滩涂上啃出了一块肥肉。 码头扩建了三倍,巨大的吊车(木制滑轮组)日夜嘎吱作响,将苏杭的绫罗绸缎、湖广的粮油干货,统统在这儿中转。 用林川的话说,这叫“大明物流枢纽中心”。 由于林川对商税采取了“定额+激励”的现代土政策,周边的富商大贾像闻到了蜜味的苍蝇,疯了似地往这儿钻。 最热闹的,莫过于每年的年关大集。 原本只是三天的集市,被林川硬生生改成了“年货十日狂欢节”,自腊月二十起,大集连开十日! 这一开放,让江浦县成了方圆百里的物资交换中心。 不仅江浦本县的泥腿子全出来了,周边县城的商贩也像闻到了肉味的饿狼,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往新城挤。 林川这日起了个大早,披了件平平无奇的青色棉袍,打算去集市上置办点年货,顺便微服私访。 刚上大街,一股热浪夹杂着人味、牲口粪便味和炸油糕的香气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新城的集市像是一锅煮开了的八宝粥,粘稠、杂乱,却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摊位一个挨着一个,从城门口一路铺到了县衙外的大街上。 卖干果的、卖年画的、卖江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震得林川耳朵嗡嗡作响。 “大人,您看这人潮,怕是不下万余人了。” 王犟护在林川身前,一边用那宽阔的肩膀挤开人群,一边心惊肉跳地打量着四周。 林川裹着皮裘,手里掂着几个刚买的五香鹌鹑蛋,嘴里哈着白气,眼神却在人群里乱晃。 “这叫内需,懂吗?” 林川咬了一口蛋,含糊不清地吐槽:“老朱整天想着让老百姓守在土里,殊不知这流动的银子才是活水,你看这集市,卖春联的、卖土布的、杀猪宰羊的,这哪是赶集?这是大明版的双十一大促啊。” 足有上万人在这个狭长的街道里挪动,放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街上最热闹的地方,挤得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林川甚至不用走动,就被人群顶着向前移动。 “大人,撤吧,这哪是赶集,这是玩命啊!” 王犟黑着脸,两只巨灵神般的大手护在林川身前,硬生生在人潮里挤出一个“无尘车间”。 即便如此,还是有几个不长眼的货,差点把篮子里的咸鱼甩到林川脸上。 被挤出二里地,方才有了落脚之地。 林川抄着手走在人群里,看着百姓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不少人脸上还挂着阔绰的油光,心里不由得一阵舒坦,成就感拉满。 “这两年,没白忙活!” 一年时间,江浦县从一个半死不活的穷地方,变成了如今年关大集能吸引方圆百里、上万人参与的商贸中心。 在他眼里,这不是集市,而是白花花的银子!商税留存一半呐! 林川正自鸣得意,前方人群一阵骚乱,像是沸水里炸开了油。 “快看!那边打起来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不少起哄声。 林川眉头一挑。 “年关将至,这帮人是想去大牢里吃年夜饭?” “走,去看看!” 林川带着王犟,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圈子里,两个汉子正滚在混合着烂菜叶的泥地上,打得难解难分。 一个卖咸鱼的,一个卖山货的。 卖咸鱼的横肉丛生,正骑在对方肚子上,左右开弓,拳拳到肉; 卖干货的虽然瘦点,但手贼阴,两根手指死死抠住对方的鼻孔,另一只脚正疯狂蹬踹对方的裆部。 “砰!砰!砰!”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不断。 周围的百姓不仅不劝,反而一个个瞪大眼睛,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老张,掏他眼珠子!” “老李,别怂,用咸鱼抽他!” 林川在旁边看冷了脸。 江浦这地方,民风之彪悍,简直到了离谱的地步。 用一个词形容:核善! 他在代理知县任上一年多来,判的最多的不是偷鸡摸狗,而是打架! 这地方的人,血管里流的可能不是血,是高度烧刀子。 能动手解决的事,绝对不浪费唾沫。 经常发生‘某村王二狗因眼神不对,将邻村李大锤门牙打落两颗’。 甚至是两个村子为了争一担大粪,能演变成数百人的械斗,锄头与扁担齐飞,头破血流共长天一色。 更别说这两个为了个摊位吵起来的小贩了。 “王犟,把人拉开!” 林川冷哼一声。 “官府办差!都给老子闭嘴!” 王犟一声暴喝,周围的叫好声戛然而止。 他跨步上前,一手一个,跟拎小鸡仔似的,直接把两个浑身血污、喘气如拉风箱的汉子从地上拔了出来,顺手往两边一扔。 “大人。” 王犟退到林川身后,抱刀而立,煞气冲天。 原本喧闹的百姓看清了林川的脸,瞬间哑了火。 县尊林大人在江浦的名声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对百姓好,不贪不欺,但对犯事者一向铁手整肃,毫不容情! “你二人,打得爽吗?” 林川慢悠悠地走到两人中间。 两个汉子一看是林知县,那股子疯劲儿瞬间萎了一半,卖咸鱼的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争辩道:“县尊,是他先……” “闭嘴!” 林川懒得废话,直接切入主题:“说说,是谁先动的?” 卖咸鱼的叫道:“县尊老爷,这厮抢我摊位!我先推了他一把……” “好,承认先动手就行!” 林川打断了他的辩解,转头看向周围的百姓,声音提高了几分:“按照本官上个月定下的‘江浦治安管理暂行条例’,你得赔!” “赔什么?”卖咸鱼的愣了。 林川指着那个满脸是血的卖山货的,对卖咸鱼的说道:“你把人家的鼻子打断了,得请回春堂的吴郎中接骨,医药费暂定三两银子。” “这大集还有八天,他被打伤了没法摆摊,按每天盈利二百文算,误工费一两六钱。” “最关键的,你当众揍他,坏了他的脸面,大过年的,人家也是要脸的人,名誉损失费,赔二两银子。” “一共便是两六钱银子!” 卖咸鱼的汉子当场就傻了:“六两?!大人,小人这咸鱼卖半年也挣不到这么多啊!” 第80章 上官:这特么是下县政绩? “嫌贵?” 林川冷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嫌贵你别动手啊!你动脑子想一想,你打他一拳,爽那一下子,代价是你全家得喝一年的稀粥,值得吗?” 他又看向那个挨揍的卖山货的:“你虽然挨了揍,但你得了六两六钱银子,这钱,够你在江浦新城租个像样的门脸房了,你赚了,对吧?” 卖山货的愣住了,抹了一把鼻血,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这顿揍没白挨”的欣喜。 周围赶集的百姓,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他们头一次听说明打架还得赔这么多钱。 以前打架,撑死也就是被官府打几板子,或者在牢里蹲几天,这对皮糙肉厚的庄稼汉来说,根本不算事儿。 但钱……那是命啊! “以后都记住了!” 林川环视四周,声音清冷:“在我江浦县,想动手打架之前,先摸摸自己的腰包,本官不管对错,谁先动手,谁就有错在先,就重罚谁!只要你们有钱,尽管动手便是!” “现在,你,赔偿他六两七钱银子!” 林川指着卖咸鱼的道。 “大人,我不服,我不赔!”卖咸鱼的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赔?” 林川冷笑一声,俯下身子,拍了拍他那张写满横肉的脸: “不赔那便在牢里过年吧!按每天五十文的标准折算,什么时候折够了六两六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哦对了,牢里每天的伙食费是三十文,你自己掏!” 说完,一招手,两个衙役扑上去,将那卖咸鱼的按住拖走,连同摊位也一并收了。 周围的百姓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滴娘啊!如今打架居然会倾家荡产! 林川再次强调:“所谓赔偿,县衙不会收取一分一厘,全部会赔付给对方,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们有钱,尽管动手打人!若是配不起,牢底坐穿!” “散了!” 林川一挥袖子,带着王犟施施然离去。 …… 十天大集结束。 林川坐在县衙里,翻看着李泉送来的汇报。 “大人,奇了怪了。” 李泉挠着头,一脸不可思议:“自从那天集市审判之后,这两天新城那边热闹依旧,但硬是一场架都没打起来。” “哦?” “真的,我有两次路过,看见两个小贩为了抢地盘脸都憋紫了,袖子都捋到了肩膀,结果临了临了,两人竟然停住了,开始对喷脏话,喷了半个时辰,愣是没碰对方一根汗毛。” 林川听着,嘴角露出一抹极其现代的、奸诈的笑容。 “那是,人性都是贪婪的,但最贪婪的莫过于对生存资源的渴望,暴力是属于富人的游戏,对于穷人来说,和平才是成本最低的生活方式!” ...... 时间就像是了脱了缰的野狗,窜的很快。 洪武二十六年的秋风,带着稻谷的清香,大摇大摆地吹进了应天府。 对于大明朝的老百姓来说,这是收获的季节; 但对于各地的知县、知府们来说,这是“催命”的季节。 每年的十月,是大明朝法定的人事考核季。 这一份份厚重的《考核课册》,就像是后世年终决算时的财务报表,决定着这帮大老爷们明年是升官发财,还是卷铺盖滚蛋,甚至是被老朱拎去剥皮实草。 应天府衙,正厅。 应天府尹向宝坐在主位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在他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各县呈递上来的《秋粮解兑考核册》。 在大明朝,这玩意儿就是地方官的命根子。 “六合县,实缴税粮一万二千石?” 向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儿当啷乱响:“去年是一万二,前年是一万二,今年他娘的还是一万二!六合知县是属算盘的吗?多一粒米都拨不动?” 大明的县,分上中下三等,下县定额一万五千石,中县三万石,上县六万石往上。 六合县虽是下县,可连着三年没完成政绩。 “知县这官儿,他要是干腻了,本府不介意帮他给吏部递个条子!”向宝余怒未消,抓起那六合县的课册直接扔到了地上。 他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转头看向身侧的府丞:“江浦县的《考核课册》呢?林彦章那小子,今年折腾出什么动静没?” 江浦县,那是应天府公认的贫困县,前年还是七县之末,比六合县还不如。 去年林川接手,又是搞清田,又是搞流民,最后实缴一万九千三百石。 虽然惊艳,但在向宝看来,那多少带点“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透支。 “回府尹大人,江浦县的课册在这儿,是最先呈报上来的。” 府丞从最底下抽出一个封皮簇新的公文,神色有些古怪:“林知县说,江浦地界小,账目清,报得快。” “报得快顶个屁用,得看实数!” 向宝哼了一声,随手翻开了那本江浦县的《考核课册》。 下一秒。 向宝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瞬间瞪得像死鱼珠子。 案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向宝盯着那一行行朱红的数字,只觉得大脑皮层像是被谁狠狠踹了一脚。 “洪武二十六年秋,江浦县实征税粮:三万一千石。” “三万一千石?!” 向宝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破音的尖锐:“他林彦章是不是算账算疯了?把明年的一起报上来了?” 在大明朝,虚报岁入那是杀头的大罪。 江浦县一个下县,定额才一万五,去年跑出一万九,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今年直接翻了一倍? 三万一千石! 这特么是“中县”才有的水平!江浦县那两万亩滩涂,难道长出来的是金豆子? “府尹……下官核实过了,江浦县的税粮已经全数入库,解文(收据)都在这儿。”府丞咽了口唾沫,声音也在抖。 向宝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狂跳的心脏,继续往下看。 “在册户数:五千八百户,在册人口:两万三千二百口。” 向宝瞳孔微缩。 去年是两万零两百口,今年一年,江浦县的人口竟然涨了三千! 在这个“生孩子全靠命、交通全靠走”的年代,人口增长只有两个途径:要么是生疯了,要么是流民全投奔过去了。 江浦县那地界,现在不仅能吃饱饭,竟然还能“虹吸”周边县的人口? “还没完……” 府丞指了指折子的最后一行:“府尹大人,您看杂课。” 杂课,说白了就是除了种地之外的各种零碎税:商税、酒醋税、契税、鱼税。 大明朝重农抑商,像江浦这种内陆县,一年的杂课撑死也就几百两银子,加上点别的,能凑够一千两就是“商业繁荣”了。 然而,江浦县报上来的数字是:“岁入杂课:三千五百两白银。” “卧槽……” 向宝直接爆了粗口。 三千五百两! 这意味着江浦县那两万多人的购买力和商贸活跃度,已经快赶上南京城里的核心商业街了。 “这林彦章……他是把江浦县的百姓都给洗劫了吗?” 向宝盯着那一行行冰冷却狂暴的数据,内心翻江倒海。 去年林川求他作保,要截留一部分商税搞民生,当时向宝还觉得这小子是胡闹,甚至是想贪污。 现在看来,这哪是胡闹?这特么是在种钱啊! “快!立刻派人,把江浦县的这份课册,急送户部!” 向宝猛地站起身,满脸通红,眼中发亮:“本府要亲自给林彦章请功!这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县治奇迹!” 第81章 户部的震惊 大明户部,十三清吏司。 在大明朝的官僚机器里,户部就是那个掌握着全国钱袋子的“超级精算师”。 而浙江清吏司,手里抓着全国最肥的两块地:浙江和南直隶(包含应天府)。 此刻,浙江司的官房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一名户部郎中抓着一本刚从应天府送来的文书,脸色铁青,反复核对着数据。 “疯了,都疯了!” 郎中把课册拍在桌上,对着同僚吼道:“应天府这是把咱们当猴耍呢?江浦县,商税竟报了三千两?它怎么不去抢?” 大明朝的商税是出了名的难收。 商人们个个像泥鳅,加上老朱制定的三十税一,很多大县一年也就几百两商税。 “三千两?” 隔壁桌的一个主事凑过来,扫了一眼,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这数据要是真的,江浦县的流水起码得有十万两白银往上,一个穷县,哪来这么多钱?” “咦,江浦县税粮竟报了三万一千石!” “什么?一个一个江北下县竟有如此高的赋税?” “虚报!一定是虚报!” 户部郎中咬牙切齿:“这林彦章肯定是想升官想疯了,拿家底凑了银子来买名声,这种歪风邪气,绝不能涨!” 户部官员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引发了一场关于“江浦县是否造假”的小型辩论赛。 动静闹得太大,终于惊动了后堂的一尊大佛。 户部尚书,郁新。 这位大明朝的“财政部长”黑着脸走出来:“吵吵什么?这儿是户部,不是菜市场!” “部堂大人,您看这个。”郎中赶紧把江浦县的《考核课册》呈了上去。 郁新接过折子,原本半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开。 他在户部待了半辈子,对账目极其敏感。 三万一千石粮食,三千五百两杂课。 这种数据如果出现在苏州、松江这种富庶之地,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但出现在江浦县? 那是出了名的穷乡僻壤! “江浦知县是谁?”郁新将信将疑地问了一句。 “林彦章。” 一直在角落里低头办公的一个年轻人突然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尚书大人,您忘了?去年就是他,通过下官向您呈递了一份《截留商税以资民生疏》。” 说话的,正是户部主事,夏原吉。 郁新眉头微蹙,思索了片刻:“林彦章?我想起来了,去年那份申请,记得我当时批的是‘异想天开,准其试行,后果自负’。” 夏原吉大步走上前,脸上带着一抹“我哥们儿牛逼”的自豪: “大人,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胡闹,可您看今年的数据,粮食增产一倍,人口增长三千,最关键的,他去年截留的那点商税,变成了如今三千五百两的岁入!” 夏原吉的声音在官房里回荡: “林知县在江浦新城搞了大集,吸引了周边六县的购买力,他修了码头,减免了过路费,让商船都愿意在江浦停靠换货,这三千五百两,不是抢来的,是养出来的!” 郁新沉默了。 作为户部尚书,他太清楚“养鱼”和“干涸见鱼”的区别了。 以前的知县,只知道盯着老百姓兜里那两粒米。 这个林彦章,却在造水! “维喆,这课册里提到的‘清田法’和‘商贸信用守则’,当真有效?”郁新看向夏原吉,眼神中多了一丝考量。 “下官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林彦章此人,有经世之才!”夏原吉躬身到底。 郁新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江浦县那份几乎要把纸页烧穿的数据,缓缓吐出一口烟: “看来,这大明朝的税收路子,还真被这小子钻出一条通天道来。” 他转过头,对浙江司的郎中吩咐道:“不必核了,江浦县的政绩,列为直隶第一等,本官明日面圣,要亲自把这份报表呈给陛下。” 郁新拍了拍夏原吉的肩膀,语气复杂: “维喆,你看人的眼光不错,去写份公函发往江浦,就说户部对他的‘商税截留法’很满意,让他再接再厉,顺便告诉他,若是明年还能保持这个数,本官保他三年内入京!” ...... 皇城,文华殿。 殿内的香炉里冒着细细的烟,龙涎香的味道有些发苦。 洪武皇帝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龙袍的褶皱里透着股子经年累月的威严。 在他身边,十六岁的皇太孙朱允炆正垂手立着。 自从去年太子朱标病逝,老朱就把这根独苗苗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在这人吃人的权力场里活下去。 “允炆,读读这道奏章。” 朱元璋随手将户部尚书郁新的奏章扔了过去。 朱允炆赶忙伸手接住,动作有些局促。 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郁尚书奏称……江浦县垦荒、商贸双效齐飞,实乃……天下小县之楷模?” 朱允炆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是个读书人,习惯了那些四平八稳的官话,但这份奏折里的辞藻,简直要把江浦知县林彦章夸成文曲星下凡,顺带着还顺了一把财神爷的胡须。 “看版籍。”朱元璋声音冷得像深秋的江水。 朱允炆翻到后半截,瞳孔骤然收缩: “江浦县……岁入税粮三万一千石?在册人口增长……三千余口?” 大殿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朱站起身,背着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步子很沉。 “允炆,你告诉朕,粮食是从哪儿来的?” 不等朱允炆回答,朱元璋猛地停住,转过头,老眼里满是刀锋般的锐利:“朕是种过地的,一亩地能出多少米,朕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江浦那块地方,去年才一万九千石,今年增了一万两千石?他林彦章是在土里埋了金疙瘩,还是把龙王爷绑架了,让他天天给江浦降甘露?” “还有这人口!” 朱元璋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张纸上:“一年增长三千口!两万人的基数,长了将近两成!他是让江浦的婆娘们一次生五胞胎,还是这三千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朱允炆咽了口唾沫,小声辩解道:“或许……是流民?应天府尹向大人曾说,江浦招抚了不少流民。” “放屁!” 朱元璋暴喝一声,像是一头沉睡的老龙突然睁眼:“应天府乃首善之地,京师脚下,太平盛世,哪来那么多流民?即便有,为什么不去上元县,不去六合县,偏偏都往他江浦县钻?他姓林的脸比别人大?” 第82章 朱元璋微服江浦县! 朱元璋的疑心病,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假政绩,当年那个杨宪,治理扬州的时候,把野花插在枯树上,把粮食从外地运过来,骗得老朱几乎以为人间仙境重现。 结果呢? 得知争相后的他把杨宪给剥了。 “版籍太漂亮了,漂亮得让朕想杀人!” 在朱元璋看来,这已经不是一个县的造假问题了。 这是整个应天府,甚至整个户部都在勾结。 他们在联手给朕演戏,要把一个骗子推成大明的“楷模”! “皇爷爷,那……要不要让锦衣卫去江浦查一查?”朱允炆提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正直。 “锦衣卫?” 老朱撇了撇嘴,满是不屑:“蒋瓛那帮人,杀人刑讯是一把好手,查账?他们能看懂那林彦章做的假账,朕就把这龙椅拆了给他们当柴烧,能瞒过户部的账本,得高手去查。”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看向朱允炆。 去年朱标去世,这孩子守孝一年,整个人都快读傻了,满脸的书呆子气。 “允炆,想不想去看看那林彦章的繁华之地?” 朱允炆一愣:“去江浦?” “对!” 朱元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朕不仅要去,朕还要悄悄地去,朕要看看,那三万一千石粮食到底是长在土里,还是长在林彦章的嘴里,朕要看看,那三千个大活人,到底有没有影子!” 这就是朱元璋的逻辑,不信这个世界有神,那就亲自去把神坛砸了! 他转头对值勤的锦衣卫吩咐了一句: “去,找两套民间最普通的粗布衣裳,朕要去江浦,当一回走南闯北的老客。” 不多时,两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被送进了文华殿。 朱元璋麻利地换上,头上扎了个最普通的方巾,那张刻满了风霜的脸一收威严,活脱脱就是一个从乡下进城探亲的顽固老地主。 朱允炆也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书生袍,清秀脱俗,像是个进京赶考、兜里却没几个子儿的寒门学子。 两人正准备通过后殿的小门溜出去,迎面却撞上了一个提着描金红漆食盒的小身影。 “父皇!侄儿!你们这是要去当乞丐吗?” 一道清脆得像银铃打碎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揶揄。 朱元璋的老脸瞬间黑了一半。 说话的是汝阳公主,朱善宁。 十五岁的年纪,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她是红巾军首领郭子兴的外孙女,郭惠妃所生,是老朱在晚年最疼爱的小女儿之一。 朱善宁眨巴着那双灵动得过分的眼睛,绕着两人转了三圈,最后停在老朱面前,咯咯直笑: “父皇,您这扮相,出门连狗都得冲您叫两声,您这是要去哪儿微服私访呀?带上善宁好不好?” “去去去!姑娘家家的,跟着凑什么热闹!” 朱元璋老脸挂不住,摆着手赶人:“朕这是带你侄子去体察民情,是国家大事,你懂个屁!” “民情?” 朱善宁眼睛一亮,一把拉住朱元璋的袖子,疯狂摇晃:“善宁也要去!父皇,您看我这身,只要换件衣裳,就是最俊的书童!我能帮您打掩护,还能帮您拎包,最关键的,我能盯着允炆侄儿,省得他被外面的小娘子们给勾走了魂!” “姑姑,你胡说什么呢……”朱允炆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父皇!” 朱善宁开启了终极必杀技:撒娇。 声音腻得能让文华殿的房梁都酥了。 小公主很聪明,知道父皇虽然是个杀人狂魔,但对自己这几个老来得的小女儿,那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行了行了!别摇了!朕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朱元璋无奈地叹了口气,宠溺地拍了拍她的头:“去换衣服!不许穿裙子,不许带坠子,扮成书童,要是敢多说一句话,朕立刻让锦衣卫把你送回来关进小黑屋!” “得令!” 朱善宁欢呼一声,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半个时辰后。 一个沉稳的老夫子,一个俊俏的穷书生,外加一个唇红齿白、怎么看都透着股灵气的小书童。 这个奇葩的组合,在几十名化装成商队伙计的锦衣卫暗中护送下,悄无声息地穿过了神策门,直奔江边。 龙潭渡口。 朱元璋坐在一辆破旧的牛车上,身下铺着些干草,手里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抓着一把还没剥皮的干花生。 他看着对岸隐约可见的江浦轮廓,冷冷一笑。 “允炆,记住了,待会儿进了江浦,多看,多听,别说话,看朕如何揭穿奸臣的嘴脸!” 朱元璋剥开一颗花生,扔进嘴里,眼神里满是狠劲,“如果林彦章真的造假,朕会让他知道,在这个大明朝,骗朕的代价,他十颗脑袋也不够赔!” 朱允炆局促地坐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课册,心里却有些打鼓。 “林大人,你可千万得是真的啊……皇爷爷这把刀,可是好久没饮血了。” 而假扮成书童的朱善宁,此时正趴在牛车边缘,兴奋地看着波涛滚滚的长江。 “哇!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好大!那条船怎么长得这么奇怪?” 她指着江面上的一艘挂着江浦旗号、吃水极深的商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朱元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瞳孔微缩。 那艘船的样式,确实很奇怪,不仅桅杆多了一根,而且船体上似乎还加装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滑轮组,正在高效地装卸货物。 “哼,奇技淫巧!” 朱元璋嘴上骂着,但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江浦县。 林川这会儿正蹲在城外田地里,指挥着几个老铁匠搞“简易水力鼓风机”,突然觉得后背一凉,狠狠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尼玛,谁在咒老子?” 林川揉了揉鼻子,有些蛋疼地看了看南边的天色,心里莫名一阵发毛:“这不祥的预感……难道是本官的政绩太优秀,又有人红眼病晚期,羡慕嫉妒恨了?” 这事儿有前科。 去年,六合县那个姓周的秃头知县就玩过这一手。 原本应天府七县,江浦是稳坐如山的倒数第一,六合是紧随其后的倒数第二,两家那是“卧龙凤雏”,谁也别笑话谁。 结果去年林川一通骚操作,江浦县直接垂直起飞,硬生生把六合县给卷成了垫底。 倒数第二急了,周知县不仅不反思自己不行,反手就是一个匿名举报,说江浦县“非法经营、违规截税”。 “忒!那老小子是真不当人。” 林川吐出一口白气,想起这事儿就牙痒痒:“要不是本官老家在六合,怕被老乡认出来丢了这身皮,早特么拎着砖头杀到六合县衙,把那狗知县按在磨盘上疯狂摩擦了!”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头那股子不安,继续盯着水轮机的转速。 林川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比六合知县恐怖一万倍的大恐怖朱皇帝,正往江浦县而来! 第83章 这种路,老朱一辈子没见过 长江之水浩浩汤汤,撞击在浦子口的木质栈桥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一艘挂着应天府低调旗号的客船缓缓靠岸。 这船外表平平无奇,吃水却极深,船舱里坐着的不是腰缠万贯的豪商,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卒。 舱门推开。 一个身穿青布长衫、面容清癯却威严深重的“老地主”率先走下甲板,正是当今大明江山的最高话事人,朱元璋。 在他身后,跟着换了月白儒袍的皇太孙朱允炆,以及一身利落书童装扮、眼神却灵动得藏不住皇室娇气的汝阳公主朱善宁。 “这就是江浦?” 朱元璋脚踏实地,抬头望去,原本准备好的“怒斥奸臣虚报”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眼里。 入眼处,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连耗子路过都要抹眼泪的荒凉滩涂。 七八个大型商户码头一字排开,巨大的木制吊车像是一头头怪兽,嘎吱嘎吱地转动着。 苏杭的绸缎、湖广的粮油,正被蚂蚁搬家般的搬夫们卸下。 百舸争流,帆樯如林。 这种繁荣程度,朱元璋只在京师龙江关见过。 可那是举全国之力供养的皇城门户,这江浦……凭什么? 上岸便是浦子口城,原本只是个半死不活的巡检司驻地,如今却成了一座繁华小城。 街道拓宽了三倍,青砖铺地,粮行、布店、客栈、酒楼鳞次栉比。 “冰糖葫芦!新出锅的炸油糕!” “鲜活的江鲈鱼,现宰现卖!” 吆喝声、算盘声、马蹄声,交织成一股热辣辣的烟火气,直冲脑门。 朱元璋走在街上,越走越心惊。 当年他打金陵的时候,这儿除了泥巴就是芦苇荡,这才几年? “老哥,打听一下,此间可是江浦县境?” 朱元璋拽住一个行色匆匆、身上透着股子机敏劲儿的外地商人。 那商人拍了拍褡裢里的碎银子,乐呵呵地应道:“老先生开玩笑呢?除了江浦东门镇,江北哪还有这般富庶地界?咱们这儿现在叫‘江南夫子庙,江北东门镇’,您要是买水产,直奔横街新河市,那是全大明最鲜的货。” 商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京师那些大酒楼的主打菜,用的全是咱江浦的活鱼,那叫一个讲究!” 朱元璋松开手,脸色变幻不定。 “江南夫子庙,江北东门镇……”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冷笑一声:“林彦章这小子,胃口不小啊,这是要把秦淮河的财气全吸过来了?” 一旁的朱善宁早已看花了眼,像只脱笼的小鸟。 “父皇……爷爷!你看那个草编的小兔子,好精巧!” “还有这个,这香味是炸鹌鹑吗?” 她刚要伸手去接一串油汪汪的吃食,一只戴着厚茧的手悄无声息地拦在了面前。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衣,像个沉默的家仆,低声道:“小少爷,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小心龙……小心肚子。” 朱善宁撇了撇嘴,一脸扫兴。 朱元璋看着这满大街的商业氛围,只觉得脑门生疼。 在他看来,百姓就该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刨食,这种人人经商、物欲横流的场面,让他这种重农抑商到了骨子里的皇帝感到极大的不安。 “走,去江浦县城!” 朱元璋挥了挥袖子,钻进了锦衣卫提前备好的马车。 马车出了北门,朱元璋正闭目养神,准备迎接预想中的颠簸。 大明的路,他太清楚了。 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即便是在京城,也就是中间铺点石板,两边照样是烂泥坑。 马车跑起来,五脏六腑都能给你颠移位。 然而,十息过去了。 二十息过去了。 朱元璋睁开眼,一脸狐疑地掀开帘子。 平稳。 难以置信的平稳。 不仅没有上下颠簸的震动,甚至连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噪音都减小了许多。 “停!” 朱元璋喊了一声,马车戛然而止。 他跳下车,朱允炆和朱善宁也好奇地跟了下来。 三人站在官道中央,彻底愣住了。 眼前的路,宽约三丈,路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白色,平整得像是一面铺在在大地上的镜子。 没有坑洼,没有泥泞,甚至连车马行过都没有半点扬尘。 这根本不是路,这是一件工艺品! 朱元璋蹲下身子,伸出那只握过刀把、拿过朱笔的老手,重重地按在路面上。 坚硬,干爽,带着一种石头般的质感。 他甚至用指甲扣了扣,路面纹丝不动,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这是什么东西铺的?” 朱元璋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比京城的御道还要规整,还要结实!这林彦章,把龙脉上的青玉搬过来垫路了?” 朱允炆眼神发亮,他在路面上反复走了几步,兴奋道:“皇爷爷,这路……太神了!若是大明各州府都能修这样的官道,粮草运输、公文往来,起码能快上一倍!这是利在千秋的功德啊!” 朱善宁则直接在路面上轻快地跑跳了几圈,像个小疯子,清脆的声音洒在寒风里:“这路好平,穿绣花鞋都不会沾泥,比宫里的石板路还舒服,不用怕崴脚啦!” “蒋瓛,去!找个路人问问,这到底是什么妖法!”朱元璋指着不远处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 片刻后,蒋瓛回来复命,脸色古怪。 “回老爷,那老汉说,这路是林知县年初带着全县民夫修的,叫什么江浦大道,不过……” “不过什么?” “老汉说,这路虽然好,但就是太费银子,林大人本想修到新城,结果修了没几里地,银子和物料就断了供,现在就铺到前面的江淮驿站,老百姓都说,这是林大人唯一的烂尾工程。” 提起这项烂尾工程,林川就欲哭无泪。 身为穿越者,水泥路是必玩项目。 他身为二十一世纪的清华高材生,曾经狂妄地以为,只要有手有脚,水泥这种初级工业品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现实给了林川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现代水泥得有能烧到1400℃的高温窑。 江浦县有什么?烧砖的土窑,烧木柴的,最高温度顶天了1000℃。 没有硅酸盐反应,那就不叫水泥,那叫热土灰! 其次,配比。 现代水泥是精密工业,石灰石、黏土、铁粉,差了1%的精度,烧出来的东西要么不凝结,要么一泡就烂。 在大明朝,连个精密天平都没有,全靠老师傅“撒一把、抓一掂”,烧出来的东西质量波动比股市还离谱。 最终,林川用仿古三合土搞出来水泥替代品,石灰、黏土、砂石,再加上大量的糯米浆、桐油、红糖,如此强度最高、最接近现代路面,看着也像水泥地。 然材料成本实在太高! 每一里路耗费的糯米,能养活几百个灾民。 这哪是修路?特么简直是在往地里埋金子! 林川靠着忽悠全县豪绅捐款,才勉强铺了这么几里地,作为江浦县的门面担当。 凑合用、显政绩,真要搞真正的水泥路,以明初的条件,再耗十年也难成! 虽说是“假水泥地”,但在大明这个时代,这种强度、这种平整度,足够惊艳,碾压大明全国各地的路,包括京师的道路! 足以让任何第一次见到它的人,产生一种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感。 林川并不知道,那条被他嫌弃“耗资巨大且无法推广”的实验路段,此时正被一个姓朱的老头,看成了神迹,也看成了妖法。 第84章 江浦县“迎宾大使” 官道上,朱元璋站起身。 看着远处延伸向地平线的灰白色大道,眼神深邃得可怕。 “费工、费料、难以续铺?” 朱元璋拍掉手上的浮尘,冷哼道:“一个知县,竟敢在路面上玩这种花活,这得耗费多少民脂民膏?这得填进去多少糯米桐油?” 他再次坐回马车,语气却多了一丝某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走,朕倒要看看,这个能修出这种‘神路’,却又让它‘烂尾’的林彦章,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坏水!” 朱允炆和朱善宁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除了震撼,更多了一种对那个从未谋面的林知县的好奇。 任谁也不会想到,大明朝的第一条“高等级公路”,竟然是以这种荒诞且昂贵的方式,诞生在这个名叫江浦的小县城。 车轮再次滚动,轻快平稳。 朱元璋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平整路面,竟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平稳,极致的平稳。 没有预想中那种要把腰椎颠断的震颤,没有木轮撞击石块的刺耳噪音。 车厢里,那盏原本该晃得稀碎的茶水,此刻竟只荡起了细微的涟漪。 朱元璋原本紧绷的老脸,在这一阵阵轻快、规律的律动中,竟诡异地松弛了下来。 这舒服劲儿,像是有双无形的手在帮他推拿后腰。 “啧……”朱元璋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白色虚影,心里那个“浪费民力”的小人,正被“好特么丝滑”的小人疯狂按在地上摩擦。 这种感觉,就像是习惯了骑劣马闯草地的将军,突然换上了一尊平稳前行的步辇。 “皇爷爷,您看……” 朱允炆指着窗外,眼神里满是震撼后的狂热:“若此路能行辎重,千里之遥,瞬息可至啊。” 朱善宁更是直接,她托着腮,一脸陶醉:“父皇,这路比宫里的红毯还顺,要是大明到处都是这种路,我能从京城一直跑到塞北去玩!” 朱元璋老脸一红,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屁话!这叫玩物丧志!” 话虽如此,他却下意识地往软垫里深陷了几分,原本那股子要杀人的戾气,竟被这平整的路面熨帖得散了大半。 老子当了一辈子皇帝,临了临了,竟然被一个下县知县给“腐蚀”了! ..... 马车在那段平整得近乎诡异的灰白色大路上又滑行了五六里,抵达江淮驿站。 “嗯?” 马车内,朱元璋眉头皱起。 大明各地的驿站都建在鸟拉屎的荒野之地,避免官员路过入城滋扰地方,怎么这江淮驿站...... 掀起帘子,入眼的不是记忆中只有三五间瓦房、几个老卒昏昏欲睡的破败驿站,而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小城”。 一排排规整的客栈、酒楼拔地而起,灰砖白墙,檐角高啄。 旗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不是“驿”字,而是硕大的“酒”、“茶”、“宿”。 朱元璋跨下马车,脚踩在实地上,身后的朱允炆和朱善宁也跟着跳了下来,两人像是在看什么西洋景。 “皇爷爷,这哪是驿站?” 朱允炆低声喃喃:“这规模,快赶上金陵城外的郭外集了。” 按照大明律,南来北往的官员、豪商,只要过江进京,必经江浦。 以前,这里是官差的噩梦,除了硬如石头的干粮和散发着霉味的草席,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此间竟客栈云集!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看几位气质不凡,是打北边儿来的大客商吧?” 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像只灵活的皮球,从驿站大门里“弹”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青绸长衫,没戴官帽,腰间却挂着驿丞的铜牌,脸上堆着的笑褶子,那股子热情劲儿,让见惯了百官噤若寒蝉的朱元璋,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人是王德福,江淮驿站的驿丞。 在林川没来之前,王德福的人生底色是灰色的:守着几间房子,迎接几个对他颐指气使的各地官员,每个月领着那点连塞牙缝都不够的禄米,日子过得比苦瓜还涩。 现在的王德福,是江浦县的迎宾大使! “老爷子,咱这儿有上好的天字号房,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马匹有专门的白役刷洗,料豆里掺了精豆饼。” 王德福一边说,一边不露痕迹地打量着朱元璋。 作为在驿站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油条,王德福的眼光毒辣得很。 眼前这位老者,虽然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但那双虎目往你脸上一扫,自己膝盖骨都会下意识地发软。 还有那书生和书童,皮肤细嫩得像能掐出水来,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贵人。 这种人,要么是大鳄,要么是大坑。 王德福笑得更灿烂了,亲自上前接过马缰绳,这服务态度,哪怕是去秦淮河的花船上,也得是砸了重金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正熟练地接过马车、引向后院的白役,最后目光定格在王德福腰间的铜牌上。 “你是驿丞?”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老爷子话,在下江淮驿丞王德福。” 朱元璋闻言眼神一瞪:“大明律规定,驿站乃官家重地,只供官差公干使用,你这儿倒好,客栈酒楼连成片,连牵马洗车的活计都干上了。” “王驿丞,你这是把朝廷的官署,办成了自家的买卖?还是在搞官商勾结那一套?” 这一记闷棍砸下来,若是换个地方官,怕是已经跪下磕头求饶了。 可王德福嘿嘿一笑,腰弯得更低,语气不卑不亢: “老爷子您这话说的,一看就是远道而来的讲究人,不懂咱江浦的规矩,这叫‘江浦特色招待制度’,是县尊林大人亲手定的。” 朱元璋眉头一挑:“林知县让你这么干的?” “可不是嘛!”王德福打开了话匣子:“林大人说,往来江浦的人多,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在走路,以前咱们只管官差,那是守着金山讨饭,现在不同了,林大人把驿站周边的地规划出来,引了豪绅来盖楼,官差来了有专门的接待区,不花公家一分钱,还能吃好喝好。” 王德福指了指后面那灯火辉煌的酒楼,一脸崇拜: “至于那些客商,只要进了江浦境,依朝廷规矩就得在这里报备,林大人说了,既然此间是入境信息登记处,不如让他们顺便在这儿消费,您看那些白役,都是附近失去土地的流民,或者多出来的劳动力,现在在这儿刷马、当伙计,一个月能拿二两银子打底,这叫创造就业岗位!” “就业岗位?”朱元璋咀嚼着这个新鲜词,冷笑道:“我看是你们知县老爷想钱想疯了,连过路的人都要剥一层皮。” 第85章 朱元璋懵了 “老爷子,这话差矣!” 王德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咱们林大人说了,这叫‘拉动内需’,那些商税,林大人一分没进自己兜里,您刚才进城走的那条大路看见没?那就是用这儿收的商税修的,路修好了,客商跑得快,来的次数就多,税收就更稳,这叫……对,循环,良性循环!” 朱元璋沉默了。 那双看透了权力运作的眼睛,正在疯狂地拆解王德福话里的逻辑。 作为一个传统的封建帝王,他的认知里只有“重农”,商业是寄生虫,是动摇国本的毒草。 可眼前的现实,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驿丞不再是混吃等死的官僚,变成了服务周到的经理。 流民不再是流离失所的隐患,变成了自食其力的劳动力。 而那条让他坐着极度舒适的神奇大路,竟然不是从老百姓肚子里刮出来的粮食,而是从这些往来商贾的口袋里掏出来的“剩余价值”。 这是一种极其现代的、通过提高流通效率来置换财政收入的骚操作。 这种操作,朱元璋这种玩了一辈子土里刨食逻辑的皇帝,从来没见过。 他转过头,看向朱允炆。 年轻的皇太孙此时正盯着不远处一个正在付钱的商队出神,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求知的狂热。 “那……若是林知县在这儿中饱私囊呢?”朱允炆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王德福像听到了什么大笑话,豪爽地一挥手: “这位公子,您去打听打听,林大人住的是什么屋?县衙后院那几间漏风的房子,还没咱这儿的天字号房舒坦。” “林大人说了,他那是‘苦一苦自己,富一富江浦’,只要江浦成了江北第一大商埠,他这个知县,迟早得升到京城去当尚书,这种眼界,谁还盯着那几两碎银子啊?” 朱元璋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林彦章,不简单啊!究竟是大才,还是一个骗过了全天下人的顶级野心家? “进去看看吧!” 朱元璋最后看了一眼那平整的道路和忙碌的人群。 他突然有一种预感,这个叫江浦的小县城,正在酝酿着一种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力量。 “王驿丞,带路,要你们这儿最贵的菜,最烈的酒,咱也想看看,林知县口中这‘良性循环’的滋味,到底怎么样。” “好嘞!爷您里边请!给三位贵客开天字一号房,挂林大人的招待牌子,打九折!” 王德福那嘹亮的吆喝声,在江淮驿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又格外生动。 ...... 翌日。 马车离开江淮驿,继续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大道向北。 朱元璋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极小,像是某种规律的催眠曲。 然而,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唏律律!” 车夫勒马,马车缓缓停靠,一股远比江淮驿更喧嚣的热浪,顺着掀起的帘缝钻了进来。 朱元璋睁眼,那一瞬,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应天府的闹市。 放眼望去,街道两旁布满了临时搭建的木棚和摊位,土布、山货、江鲜、铁器,琳琅满目。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嘶鸣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充满生命力的网,将这片土地紧紧网住。 “到县城了?”朱元璋皱了皱眉,声音沉稳。 蒋瓛快步走到车窗前,低声回禀:“老爷,还没,问过了,这儿叫怀德乡。” “乡?”朱元璋掀开帘子,跨下马车。 他环视四周。 这规模,这人流量,若是在其他州府,起码得是个繁华的中等县治。 可在江浦,这竟然只是一个乡的集市? “衙门在哪儿?”朱元璋随手拽住一个正扛着半扇猪肉、走得虎虎生风的汉子。 那汉子止步,用肩膀顶了顶猪肉,像看外乡土包子一样斜了朱元璋一眼:“老先生,您找哪个衙门?怀德乡只有巡检司的小公廨,县衙?那得往北再走七里地。” 汉子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远方,咧嘴一笑: “您要是觉得这儿热闹,那可真是没见过世面,等到了县城的年关十大集,那场面,啧啧,挤得连狗都钻不进去。” 朱元璋松开手,没说话,眼神却愈发深邃。 朱允炆跟在身后,看着满地乱跑的孩子和油光满面的摊主,忍不住感叹:“皇爷爷,这里的治安……似乎有些乱。” 前方不远处,两个汉子正撞在一起。 一个手里提着两筐咸鸭蛋,另一个背着一捆生姜,鸭蛋碎了几只,蛋黄流了一地。 “你眼瞎啊!往老子身上撞?” 提鸭蛋的汉子眼珠子一瞪,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放你娘的屁!是你自己不看路,这路是你家修的?” 生姜汉子也不甘示弱,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 两人脸对脸,唾沫星子横飞,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全武行。 朱允炆摇了摇头,有些书生气地评价道:“民风彪悍,动辄言武,此乃教化未及之过,皇爷爷,您看,这就要打起来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双手抄在袖子里,一副看戏的姿态。 “允炆,你出宫少,不知道这底层的逻辑,这种地界,这种火气,不见红是收不了场的,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他们打起来,朕倒要看看,林彦章治下的官府,是各打五十大板,还是和稀泥,亦或是……敲骨吸髓!” 在朱元璋的经验里,处理民事纠纷是检验一个官员能力的最快方式。 在这个年代,法律是僵硬的,但板子是灵活的。 十息过去了。 两人互相问候了对方祖宗十八代。 二十息过去了。 两人撸起了袖子,露出了满是黑毛的胳膊。 三十息过去了。 两人的额角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已经喷到了对方的鼻尖上。 朱元璋眯起眼,心里默默数着。 按照惯例,下一秒就该是勾拳、撩阴腿,然后滚成一团,围观群众顺便喝彩。 然而。 半刻钟过去了,那两人依旧只是在疯狂地“对喷”。 那架势,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用意念把对方震死,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半寸都没往前挪。 最后,提鸭蛋的汉子狠狠啐了一口:“你有种!” 生姜汉子冷哼一声:“你也有种!” 两人齐刷刷地松开手,各自捡起地上的东西,拍拍屁股,散了。 散了? 朱元璋愣在原地,甚至有一种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的荒谬感。 他的老脸有些挂不住,那股子想看戏的心态被生生憋了回去,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结局,完全不符合他对大明底层社会的认知。 “等等!” 朱元璋大步上前,拦住了那个正气呼呼往回走的提鸭蛋汉子。 “老先生,有事?”汉子没好气地问道。 “你刚才……为什么不打?”朱元璋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严肃:“他撞了你的蛋,还骂了你的娘,你这都能忍?” 那汉子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朱元璋,原本的火气瞬间变成了一种自嘲的无奈。 “打?老先生,您是外地来的有钱人吧?” 汉子拍了拍干瘪的钱袋,悲愤道:“要打你打,我可打不起!这江浦县的空气是甜的,但这江浦县的拳头是金子做的!这一拳下去,老子全家明年都得喝西北风!”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 第86章 这老头谁啊,莫不是变态? 朱元璋眉头紧锁,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正蹲在墙角抽旱烟、看热闹看了一全场的老汉。 “老人家,这话什么意思?打架……还有打不起的一说?” 老汉吐出一口白烟,嘿嘿直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俗的豁达。 “客官,您是有所不知啊!在咱江浦县,打架那是富人玩的游戏,咱们这种泥腿子,骂骂人解解恨就得了,真要动了手,县衙那边是有价格表的。” “价格表?”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阴沉:“可是官府立了什么名目?见打架的就抓进大牢,严刑拷打,然后勒索赎金?” 在他的认知里,这才是贪官污吏的基本操作。 “那倒不是。” 老汉摇了摇头:“县尊林大人说了,打架斗殴,伤风败俗,破坏生产,所以定了个规矩:谁先动手,谁就是全错,只要见了红,医药费、误工费、名誉损失费,一套连招下来,起码五两银子起步。” “五两?”朱允炆惊呼:“一个壮劳力一年的结余恐怕也就这些。” “是啊!” 老汉嘿嘿道:“但这钱,县衙是一分不收的,林大人说了,官府不靠罚款发财,这钱啊,得全额赔给那个挨打的人。”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震惊、荒谬、最后竟然透出一丝某种被颠覆后的迷茫。 “全额赔给挨打的人?” 一直没说话的朱善宁忍不住从朱元璋身后探出头,好奇地问:“那……那要是挨打的人很高兴呢?反正能拿钱。” “小公子您真聪明。” 老汉竖起大拇指:“刚开始确实有这种碰瓷的,结果林大人又补了一条:若是诱导对方动手,或者故意不还手以骗取钱财,查实后翻倍重罚,还得去修路一个月,所以现在啊,大家都很克制,有矛盾,大家就站在这里,比谁的词儿多,比谁的嗓门大,骂累了,回家吃饭,啥事儿都不耽误。” 老汉指了指原本两个汉子吵架的地方,感慨道: “以前呐,这怀德乡三天一小打,五天一械斗,为了抢个摊位,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官府管都管不过来,现在?您瞧瞧,大家多和气,这一年来,老汉我连个黑眼圈都没见过。” 朱元璋沉默了。 他也是从底层起来的,尤其那几年当和尚四处乞讨,见惯了百姓吵架打架,三句话不要就动手了。 这种情况在各地都是屡见不鲜,始终解决不了。 如今,这江浦知县的管理手段,简直妙哉! 这不是儒家的“克己复礼”,也不是法家的“严刑峻法”。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基于利益权衡的手段! 姓林的把“暴力”的成本,通过一种极其精确的经济手段,直接拉到了普通百姓无法承受的高度。 同时,他把“正义”的执行,转嫁给了加害者和受害者之间的博弈。 官府在这里不扮演威权,只扮演一个公平的、不抽水的“公证人”。 这种操作,让朱元璋这个当了一辈子皇帝的人,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皇爷爷,这法子……绝了。” 朱允炆眼神里闪烁着明亮的光,他在心里迅速推演着,“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丝公帑,仅凭一个‘钱’字,就锁住了民间的戾气,树立了文明风气,这林知县,对人心的把控,竟到了如此地步!” 朱元璋冷哼一声,但这声冷哼里,并没有多少怒意,反而多了一种想把那个林彦章抓过来剥开看看他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的冲动。 “惊奇,确实惊奇。” 朱元璋看着那些在集市上有序交易、虽然偶有摩擦却始终不动手的百姓,低声呢喃: “朕打了天下,治了天下二十六载,告诉百姓要谦让,要守法,杀了一批又一批,却始终止不住那股子狠劲,他林彦章倒好,只要五两银子,就让这满城的悍民,都变成了懂礼貌的谦谦君子。” 这是一种极其讽刺的成功。 “走。” 朱元璋再次登上马车。 “去县城,朕现在对那个林彦章,越来越感兴趣了,朕倒要看看,除了修路和管架,他还能给朕变出什么花样来!” 马车缓缓启动。 车窗外,怀德乡的集市依旧喧闹。 在这个看似混乱、实则有着某种超前秩序的小乡镇里,大明的开国皇帝,第一次感受到了别样的冲击波。 ..... 江淮驿向北,官道两侧的景致开始发生一种让“老地主”朱元璋感到头皮发麻的变化。 如果说怀德乡的集市是“闹”,那么这里的田野就是“静”。 但这种静,不是荒芜,而是一种近乎强迫症的规整。 入眼处,农田不再是东一块、西一块的补丁,而是被精准地切割成了巨大的网格。 每块地之间,都有一道笔直的排水渠,渠边种着成排的杨树,树冠相连,绿树成阴,田垄如画。 “好美啊……” 朱善宁趴在车窗边,大眼睛里写满了震撼。 这位在深宫里见惯了盆景与假山的小公主,第一次见识到大自然的魅力。 朱元璋撩起帘子,神色复杂。 他是个种地出身的皇帝,这辈子最亲近的就是土,知道地该怎么种,更知道大明的农民是怎么种地的,随性、凌乱、看天吃饭。 可眼前的江浦,田地规整得让他有些心慌。 “这得耗费多少民力?” 朱元璋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审视:“把地整成这样,除了好看,顶个屁用?”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嘀咕:若是当年老子家里的地也长这样,若是当年的赋税也像这路面一样顺溜,老子还造什么反? 就在这时,马车路过一片斜坡下的试验田。 田边围着几个人,正对着一个木头架子倒腾。 那架子长得极怪,像是一辆缩小的独轮车,上面却顶着个漏斗状的木仓,齿轮交错,随着推动发出“嘎吱嘎吱”的节奏感。 一个年轻人蹲在田垄间,挽着袖子,裤脚扎在泥里,手里正拿着一块磨刀石在调试滑槽。 他穿的是最普通的青布常服,背影看上去跟个干力气活的学徒没两样,但那专注的劲头,却透着股子“工科狗”特有的偏执。 “停。” 朱元璋喊了一声。 马车停稳,老头子跳下车,手里习惯性地攥着那把干花生,走上前去,斜着眼问: “小后生,县城怎么走?” 蹲在泥里的年轻人头也没回,顺手往北面一指:“顺着这条灰白道再走三里地,看见城门洞子就是了,别挡光,这滑槽正对位呢!”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发一个路过的老农。 朱元璋也不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架奇怪的器械吸引了,好奇道:“这是干啥的?” 旁边一个正扶着架子的老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语气里满是自豪:“老先生,这您就不懂了吧?这是咱县尊老爷发明的自动播种机,您瞧这斗,种子搁里头,推一圈,三行五垄齐活,深浅一致,比咱弯腰撒种快出十倍去!” 自动播种机? 朱元璋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土。 这里的土,颜色深得发黑,油汪汪的,还散发着一种极其冲脑的味道。 他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大粪味儿,还有股子烧焦的灰味儿,中间还掺着鱼腥气。” 朱元璋是行家,他一眼就看出了端倪,“这是……肥料?但跟寻常的土粪不一样,这劲儿大得吓人!” 正在调试滑槽的年轻人正是林川,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斜了朱元璋一眼,心里吐槽: 这老头谁啊?大清早跑田里来闻屎?莫非是什么隐秘的变态? 第87章 你们这林知县,人怎么样? “这老头莫不是有什么大病?” 林川内心疯狂吐槽,大清早跑人地头闻屎,还闻得这一脸沉醉、欲罢不能,这要是搁在现代,高低得送进安定医院挂个专家号,妥妥的“变态观察样本”。 “老头,别闻了!” 林川嘴角一抽,出声打断:“这叫江浦特种复合肥,熟石灰去酸,鱼肠子提磷,再加上发酵透了的陈年积粪,你再闻两口,保你三天吃不下饭。” “陈年积粪?” 站在后头的朱允炆面色瞬间惨白,像是吞了只活苍蝇,掩着口鼻连连后退,眼神里满是对这片土地的嫌隙。 汝阳公主朱善宁更是干脆,轻“啊”了一声,精致的鼻尖紧紧皱着,脸色精彩得能去开染坊。 他们自出生便长于深宫,吃喝拉撒有人伺候,就连拉屎用的都是檀木马桶,水上覆盖一层香枣,以掩盖异味,甚至连便便的味道都闻不到,何曾受过这种“大粪降临”的冲击? 朱元璋没理会女儿和孙子的失态,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神色阴晴不定。 他活了六十多年,自诩是这大明朝最懂农民的人。 可今天,自己在一个毛头小子面前,生出了一种“土包子进城”的荒谬感。 这地,特么白种了! “老乡,打听个事儿。” 朱元璋没理会林川的调侃,转头看向那个老农,脸上瞬间堆起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那变脸的速度,让一旁的蒋瓛都想递个剧本。 “听说江浦今年秋粮收了三万一千石?你们这儿……税粮交得这么痛快,就没个怨言?” 老农一听这话,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老朱脸上: “怨言?你这老登怕不是打北边荒地过来的吧?林大人说了,这叫科学种田!以前咱种地是靠天赏饭,现在咱种地是靠大人给的法子,粮食产量近乎翻倍,再加去年的江边垦荒,还有清田法一搞,县里那几个大户的地全吐出来了,咱家家户户都分到了熟地,前年县里的粮仓是空的,今年的粮仓都要爆了,交点税咋了?那叫公粮!” 老朱心里咯噔一下。 清田法。 这三个字在大明官场是禁忌,是无数官员避之不及的马蜂窝。 可在这个江浦,竟然被一个老农挂在嘴边,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们林大人……真的没多收你们的?”老朱继续诱导,眼神里透着股子阴冷。 “收?”老农一拍大腿:“大人不仅不多收,还教咱搞这种复合肥,说是只要地肥了,产量上去了,以后咱交完公粮,剩下的全是自个儿的,他还给咱减了杂税,说咱要是吃不完,就拉到大集上去卖钱,老先生,您说说,这样的官,咱要是还背后嚼舌根,那还是人吗?” 朱元璋彻底沉默了。 原本准备好的“微服私访、揭穿造假、剥皮实草”三部曲,第一回还没唱完,就被这老农几句话给顶回了肚子里。 税粮三万一千石,竟然是真的! 而且,是百姓心甘情愿交出来的。 这老登一来就打听县里情况?林川开始正眼打量起这一行人。 一个气质内敛、眼神锐利的老头; 一个虽然书生气重、但腰杆笔直的年轻人; 还有一个……唇红齿白、穿个书童装也藏不住那一身富贵气的小姑娘。 林川身为穿越者,思维逻辑瞬间上线。 江浦现在是投资热土,大明各地的豪绅都想来分一杯羹。 看这老头的派头,还有身后那几个眼神比刀子还利的家丁,他断定:这是条大鱼! 这种级别的“客商”,在江浦的发展蓝图中,是绝对不能放过的战略投资人。 “老爷子,听口音是南边来的?” 林川拍了拍身上的灰,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来江浦行商的?看地皮还是想投项目?我跟你说,江浦现在的营商环境,那是江北第一,只要你有钱,哪怕想在江边盖个水上乐园,县衙都能给你批条。” 朱元璋眉毛一挑:“行商?算是吧,老夫就是来看看,这江浦县到底有什么可发展的,小后生,我看你年纪不大,像个读书人,怎么也在田里干活?莫非是这林知县不干正事,逼着你们读书人来当苦力?” 这就是老朱的风格。 哪怕心里已经信了半分,嘴上也要先刺挠一下。 “读书人?” 林川乐了:“老爷子,这你就狭隘了,民以食为天,不种地,难道去啃四书五经?那玩意儿能顶饿还是能当复合肥?” 朱善宁在一旁听得有趣,忍不住插话道:“你这人说话一套一套的,果然是个有趣的读书人,哎,那边那个转个不停的水轮子,能让我踩踩吗?” “善宁!”朱元璋低喝一声:“姑娘家家的,玩什么水车!” 林川摆摆手,大方地指了指远处的新式水车:“玩呗,那是实验品,踩坏了算我的,不过小姑娘你得小心,那玩意儿转速快,别把你那绣花鞋给带进去了。” 朱善宁欢呼一声,带着两名化装成伙计的锦衣卫跑远了。 原地,只剩下林川和朱氏爷孙。 朱元璋看着林川,突然问了一句:“你觉得,你们这林知县,人怎么样?” 林川心里一动。 果然是来考察的甲方! 客户的初步试探与打探负面评价。 按照官场规矩,这时候得吹! 但林川作为这个县的唯一甲方,深知过度吹捧容易引起反感,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老奸巨猾的老头。 他太了解这些外地大佬的心理了:他们既垂涎江浦的繁荣,又害怕官府的严苛。 这时候,如果死命吹嘘林知县是个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的圣人,这些老江湖只会掉头就走。 因为“圣人”是无法沟通的,更是无法合作的。 “也就那样吧。” 林川叹了口气,一脸惆怅:“他呀,贪财好色,爱出风头,还没事儿喜欢折腾。” 朱元璋眼神一凝,老狐狸的本性瞬间上线:“哦?说说看,这江浦的知县,是怎么个贪法?” 朱允炆也凑了过来,耳朵竖得老高。 林川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唏嘘”,仿佛一个看透了某种潜规则的内部人员。 指了指脚下那条平整的路,又指了指远处规整的农田,语气无奈道: “他这人啊,最大的毛病就是贪名,更贪钱!但他跟别的县官不一样,别的官是直接从百姓兜里抢,林大人是先把盘子做大,然后再从税收里割。” “您瞧这路,修得比京师御道还顺溜,为什么?因为林大人说了,只有路顺了,南来北往的货才敢进江浦,他才能收那一份份的商税!” “他贪吗?当然贪!这路修一里,他起码能从账面上抠出两成的利润,但路是真修好了,客商是真赚到钱了。” 林川压低声音,一副“这种内幕我只告诉你”的市侩表情: “他这人最崇尚的就是交易,您要是在江浦投个万两银子的项目,他能亲自给您当保镖,在江浦县,只要你按规矩纳税,没人敢收你一分钱的小费,因为那些小钱林大人压根瞧不上,他盯着的是那长远的大头。” 朱元璋越听越迷糊。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种对贪官的指控,却从未听过这种拉踩式辩护。 第88章 好小子,从头到尾都在逗朕玩! “你的意思是,他贪得有道理?他贪得理直气壮?”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快要按捺不住的戾气。 林川不知道老头急什么,继续“客观”地分析:“不是有道理,是他适合做生意!” “老爷子,您是南边来的大客商,您最怕什么?不就是怕遇到那种今天想个名目收钱、明天拍脑门想个法子封铺子的清廉死脑筋吗?” “咱们林大人不同,他这人市侩得很,把江浦当成一个大铺子在经营,在他这儿,权力是可以谈的,但得在律法的框架内谈,他收了商税去修路、搞文工团、修码头,是为了让江浦更有面子,吸引更多的傻……咳,吸引更多像您这样的优质客商来投资。” “所以说,林大人这人吧,人品绝对谈不上高尚,甚至有些唯利是图,但他这种性格,恰恰给了咱们这些想发财的人最需要的,确定性。” 朱元璋的脸色由青转紫,那是三观被按在地上疯狂摩擦后的淤血。 “唯利是图……确定性……”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老眼里满是荒谬。 自己治天下二十六载,想的是让百官成为道德标杆,想的是让百姓回归质朴。 可林彦章这个王八蛋,居然把大明的官场逻辑改造成了一场赤裸裸的商场投资? “至于好色嘛……” 林川指了指北边:“林大人专门在城里搞了个文工团,养了一帮唱歌跳舞的姑娘,啧啧,虽然说是为了活跃文化生活,但谁知道他晚上进去干啥了?” 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看向朱允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看吧,朕就说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路修得好、粮收得多,那都是表象!这本质上还是个贪财好色、巧取豪夺的狗官! “那你既然知道他如此不堪,为何还要帮他干活?”朱元璋的语气里已经带了刀子。 林川耸耸肩,一脸无奈:“没法子啊,林大人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他说了,只要我把这复合肥搞出来,明年就给我在这田边盖个大别墅,还要给我配两台……配两辆八抬大轿,我这人没啥志气,就喜欢这种物质腐蚀!” “腐败!荒谬!”朱元璋气得手里的花生都捏碎了。 他现在已经脑补出了一个画面:一个阴险狡诈的知县,利用一些奇技淫巧收买人心,实则中饱私囊,生活腐化。 这种人,比那种单纯的草包更可怕!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所以,只要给钱,在这位林知县这儿什么都能办?” “那不行!” 林川正色道:“您可以侮辱林大人的人品,但不能怀疑他的商业道德,在江浦,你可以通过正规途径发财,但你要是敢通过歪门邪道破坏他的商誉,他能把你骨头渣子都榨出来当化肥!” 这番自黑,在真正的商人听来,是江北最动听的招商引资广告。 因为它隐晦地传达了一个信息:这里的知县不看重所谓的清高,他看重的是利益交换。 只要你能创造税收,他就是你最坚定的盟友! 但面前的是大明皇帝朱元璋,在他听来,完全是丧心病狂! 一个王朝的根基,从来都在农事上。 百姓要吃饭穿衣,国库要粮草赋税,天下要安稳不乱,全靠种田养蚕、深耕力作。 农是本,是活命的根基、立国的底气。 而商贾逐利而行,不耕不织,只靠倒卖谋利,虽能互通有无,却容易让人贪图浮财、弃农从商。 一旦百姓都不愿种地,都想经商牟利,田亩就会荒芜,粮食就会短缺,民风也会变得浮华逐利、人心不固。 所以治国必重农,以农为本、固其根本,同时要抑商,节制商贾之盛,不让末业动摇国本、荒废民生。 如今,这江浦知县林彦章竟如此市侩! 就在朱元璋准备回马车,直奔县衙问罪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 “踏踏踏!” 一个穿着红边黑衣的捕头,带着几名衙役,满头大汗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他远远地看见林川,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大喊道:“县尊大人!不好了!衙门出大事了!” 红边黑衣的捕头王犟,连滚带爬地冲到林川面前,气都没喘匀: “县尊大人,刑房典吏勾结牢头,向那几个偷窃商铺的犯人索贿三两银子,那几个犯人的家属把状纸递到了您说的那个‘意见箱’里,现在百姓都围在门口等说法呢,您快回去处理吧!” 林川原本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瞬间消失,眼神一厉,那股子在知县任上磨砺出来的威严,瞬间从脚底板冲到了天灵盖。 “索贿?三两银子?” 林川冷哼一声:“老子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江浦廉洁指数,就值这三两银子?王捕头,去把人给我锁了,直接押到大堂,告诉百姓,本官两个时辰后升堂,公开审理!” “是!”王捕头大声应道。 林川转过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朱氏爷孙。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市侩和随意,而是带着为官者的冷峻:“几位,不好意思,家里的狗不听话,本官得回去打狗,你们要是真想投资江浦,待会儿可以去县衙旁听,我让你们看看,在江浦,任何试图破坏‘确定性’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说完,林川跨上衙役牵来的马,双腿一夹,绝尘而去。 原地,只剩下风中凌乱的三人。 朱元璋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那张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脸,此刻写满了:“……卧槽?” 朱允炆的表情更精彩,折扇掉在了泥里,喃喃道:“刚才那个……在泥里闻屎、自黑、要盖别墅的年轻人……就是江浦知县林彦章?” 朱善宁刚好从远处跑回来,手里还抓着一截水车的木棍,兴奋地喊道: “那个大哥哥骑马跑啦!好帅啊!他说要去打狗,咱也去看看吧?”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自家那没心没肺的小女儿,又看了看林川消失的方向。 他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黑。 “林……彦……章!” 朱元璋咬牙切齿道:“好小子,从头到尾都在逗朕玩!” “什么贪财,什么盖别墅,什么好色……他那是故意说给商贾听的投名状!在告诉全天下的奸商,他这儿不讲仁义礼智信,只讲钱和规矩!” 朱元璋活了一辈子,见过杀人的官,见过救人的官,却从未见过一个把自己的“名声”当成筹码扔进赌桌,就为了换取商贾信任的官! 大明的开国皇帝,第一次在微服私访的时候,感到了某种被“反杀”的智商侮辱。 “蒋瓛!去把马车赶过来!咱们去县衙,朕倒要看看,这小子还怎么折腾!” 第89章 成何体统!老朱简直没眼看! 马车继续北行,轮毂压在平整的路面上,发出的声音极小。 越过那片试验田后不久,官道两旁的景致逐渐从纯粹的农田转变为错落有致的村舍。 远远望去,烟火气升腾。 打听之下,方知这一片为孝义乡。 “哐!哐哐!” 锣鼓点子敲得极密,中间还夹杂着清脆的快板声。 在一处名为“申明亭”的官办建筑前,此时正围得水泄不通。 申明亭,那是大明律法规定的标配,每乡必设,专门用来张贴榜文、宣读《大诰》,以及让乡老调解纠纷。 在朱元璋的构想中,这里应该是庄严肃穆、老幼肃立,聆听圣训的地方。 可现在的申明亭,变样了。 亭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 台上,几名女子身着彩衣,脸上抹着厚厚的红胭脂,正随着鼓点扭动腰肢。 她们手中摇曳着色彩斑斓的彩绸,身段婀娜,动作火辣,引得台下那一圈老少爷们儿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好!” “扭的好!” “再转一圈!” 叫好声此起彼伏,中间还夹杂着粗鄙的口哨。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他推崇程朱理学、礼教秩序中,刻意纠正元朝女性相对自由的风气,如今在这乡野之间,居然发生此等低俗之事!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朱元璋低声咆哮,跳下马车,死死盯着台上的表演。 朱允炆跟在身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今年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从小受的是最严苛的儒家教育。 此时看到台上女子那如水蛇般的腰肢和偶尔露出的皓腕,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面红耳赤,想看又不敢看,眼神极其局促。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朱允炆喃喃自语,手里的折扇捏得咔咔作响。 朱善宁倒是没那么多顾忌,看着台上的演出,咯咯直笑:“这比宫里的戏班子热闹多了!她们唱得真好听。” “住嘴!”朱元璋回头瞪了她一眼,声音冷得结冰。 他随手拽住旁边一个正咧着嘴、哈喇子都快流出来的老汉,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老汉吓了一跳,但看到朱元璋那副“老地主”的模样,以为也是个来看热闹的同好,便嘿嘿一笑:“老哥,外地来的吧?这是咱县尊林大人组建的县文工宣传队,今天这是下乡来给咱们劝农教化呢!” 劝农教化,也是知县的职责之一。 “劝农教化?”朱元璋气笑了:“用这种方式教化?” “那可不!”老汉指着台上,一脸兴奋,“刚才她们演的那出戏,讲的就是怎么挑复合肥的料,怎么修水渠,文绉绉的榜文咱看不懂,但这么演一出,三岁娃儿都知道该怎么种地了,这叫……对,林大人说的,叫寓教于乐。” 朱元璋冷哼一声:“劝农教化让几个女子在台上浪荡,这江浦的教化,坏透了!” 在他看来,普及农桑知识那是官吏的事,是里长、甲首、乡老这些德高望重的人,端坐在亭子里,文绉绉地宣读。 现在倒好,林彦章居然找了几个娘儿们在这儿又唱又跳? 良家女子本应在家相夫教子,竟出来抛头露面,如此浪荡,违背礼教! 江浦县的教化存在很大问题啊! “老兄弟,你这人怎么这么多事儿?” 老汉有些不悦,压低声音道:“那几个姑娘是县里春风楼的红牌,那是下九流的出身,林大人说了,这叫资源合理再利用,让她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给咱们老百姓办点实事,不仅能宣传农业知识,还能教大家怎么防骗、怎么尽孝,只要她们穿得齐整、说的是正事,谁管她们以前是干啥的?” 朱元璋脑子里嗡的一声。 妓女! 林彦章居然让妓女来承担官方的教化职能。 这在朱元璋看来,无异于让土匪去当县尉,荒谬到了极点。 “那也不能让风尘女子来此这般!” 老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朱元璋:“当官的文绉绉说半天,谁听啊?以前那些官吏来,一个个端着架子,品级不高排场不小,每次都折腾一天,最后我们老百姓啥都没听进去,浪费时间,谁都不愿来。” “现在你看,半个乡的人都来了,还是主动来的,你看她们的表演,多投入,多带劲啊!” “老汉我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免费看球......县尊大人真是活菩萨!” 这时,台上的戏份到了精彩处。 一名浓妆艳抹、眼波流转的女子突然跳下台,手里拿着一个红绸花球,在人群中穿梭,寻找互动对象。 她一眼就瞅见了朱元璋。 没法子,别人都是蹲着或坐着,唯独这老头站得笔直,一张老脸阴沉得像要下雨,身上那股子威严劲儿,在这一群泥腿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大爷,瞧您这一身气派,准是个有学问的。” 女子娇笑着靠了过来,一股廉价却浓烈的脂粉味瞬间冲进了老朱的鼻腔。 她伸手去拉老朱的袖子:“咱这儿正讲到孝亲尊老的戏码呢,您上台给咱们演个老祖宗,让大家伙儿拜一拜,讨个彩头,如何?” 朱元璋整个人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混账!放手!” 这一声爆喝,带着常年杀伐果断的帝王威压。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周围的锦衣卫便衣们瞬间紧绷,蒋瓛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哟,大爷您干啥呢?” 女子到底是城里春风楼的红牌,是见过场面的,拍了拍胸口,有些委屈地撇撇嘴:“咱们这是正儿八经的官办宣传,是县尊大人批了红的,又不是让您干坏事当众脱裤子,您这外乡人,脸皮也太薄了些!” “还是我来吧!” 旁边那个大爷自告奋勇,嘿嘿笑着跳上了台,引起一片哄笑。 台上顿时响起了欢快的锣鼓声。 大爷在台上笨拙地配合着表演,台下的老百姓笑得前仰后合,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属于底层人的欢快。 锣鼓声碎,笑声如潮。 朱元璋站在人群后,看着那一张张布满褶皱、却笑得像孩子般的百姓。 原本想骂出的那句“低俗”,卡在了喉咙眼里。 这些百姓皮肤黝黑,手上长满了老茧,身上甚至还带着泥土的味道。 这些人是自己一手护下来的子民,在大明的其他地方,他们往往是沉默的土地依附者,日日劳累的像牲口一样在土地上消耗掉一生的人。 但在江浦,在这荒诞的“文工团”面前,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礼教?” 朱元璋这辈子杀人如麻,立规矩、正风气,求的是河清海晏。 可他差点忘了,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子民来说,圣贤书太远,肚子和乐子太近。 林彦章这小子,没把百姓当成需要驯服的牲口,而是把他们当成了需要取悦的、活生生的家人。 什么是好官? 不是在衙门里抱着《大诰》等死,也不是满口仁义道德却眼睁睁看着子民易子而食。 能让这帮苦了一辈子的泥腿子咧开嘴,打心底里乐呵出声,能让他们在笑声中学到安身立命的本事,那就是林彦章的通天能耐! 朱元璋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叩击,某种沉睡已久的、属于当年那个“朱重八”的市井野性,差点被这喧嚣的锣鼓声勾了出来。 若不是顾着允炆和善宁在侧,需要维持他那当父亲和爷爷的尊严,他真想把这身威严的壳子一脱,也跟着那帮大爷上台吼两嗓子。 “走吧。” 朱元璋转过身,没再看那香风缭绕的戏台。 “去新城,朕倒要看看,姓林的小子还有多少歪理,能把这世道搅得这么欢实。” 锣鼓声渐远,孝义乡的喧嚣被抛在马车后。 第90章 为百姓服务! 马车再行数里,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城池出现在视野。 江浦新城并不大,是小县规模。 原本以为城中无非和大明其他城池一样,街道狭窄,散发着馊味的排水沟。 但进入城门后,完全刷新了朱元璋的认知。 没有随处可见的粪便。 没有扑鼻而来的恶臭。 甚至连街角那种阴暗潮湿、苍蝇乱飞的烂泥坑都不见了。 街道中间是排水渠,上面盖着镂空的木板,两侧的铺面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小县之城?” 朱元璋恍惚了。 在大明的任何一座城市,哪怕是京师应天府,只要走进深巷,那都是苍蝇的乐园、污水的温床。 老百姓习惯了随手把便桶倒进秦淮河,习惯了在街角阴暗处解决三急。 可江浦新城,干净得有些妖异。 最让老朱破防的,是每隔半里路,就能看到一个刷得白白净净的小房子。 那房子修得极其讲究,灰砖到顶,窗明几净,门口挂着个木牌子,上面用漆写着几个硕大的黑字: 【江浦新城公厕,随地大小便者,罚银十文,清扫大街一日】 朱善宁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那窗子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回来!”朱元璋手疾眼快,一把拽住小公主的后领子,老脸涨得通红:“姑娘家家的,往茅房凑什么!成何体统!”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有人把茅房修得比普通老百姓的屋子还阔气。 “那是净房?怎么盖得这么漂亮?”朱善宁一脸震惊。 “败家子!纯属败家子!” 老朱咬着牙吐槽。 然而,吐槽归吐槽,老朱那毒辣的眼神却捕捉到了细节。 因为有了这些“阔气”的公厕,街面上确实见不到半点屎尿污秽。 百姓们穿得虽然也是补丁衣服,但洗得干干净净,精神面貌跟京城里那些缩手缩脚的平民完全不同。 这种“体面感”,让老朱感到了不一样的百姓风貌。 今天没逢大集,街上人不算极多,但也算热闹。 朱元璋背着手,带着朱允炆和朱善宁在街上踱步,他最想看的不是建筑,而是人。 前方,几个身穿深灰色短打、腰间挎着黑漆木棍的官差在排队巡街。 但朱元璋很快发现,这些官差不太对劲。 他们不拿摊位上的果子。 他们不拿过路人的钱袋。 甚至有个卖菜的老太太被人群挤歪了篮子,一个官差竟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帮老太太把掉在地上的萝卜一个一个捡了回去,最后还客气地扶了人家一把。 这让朱元璋产生了些许幻觉。 他并非第一次微服私访,当皇帝近三十年,老朱经常在京师里便服体察民情。 在金陵,应天府的官差巡街,那是标准的“蝗虫过境”,路过摊位顺手摘个果子,看到外乡人敲诈几枚铜钱,那都是祖传的保留节目。 老百姓见了官差,跟见了瘟神没区别。 但江浦县的官差,让朱元璋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想到之前遇到姓林的知县,要在县衙大堂审犯事的吏员,朱元璋手一招,直接往县衙而去。 ...... 江浦县衙,没有想象中的威严肃杀。 照壁还是那个照壁,但原本紧闭的大门却被开辟出了一大片旁听区。 甚至还有衙役贴心地准备了长凳,供看热闹的百姓坐。 “这衙门,是开茶馆的?”朱元璋嘟囔了一句,带着二人挤进了人群。 此时,公堂之上,气氛肃穆。 林川换了官服,手里拿着一块惊堂木,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陈年老冰。 堂下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公服、此时却抖得像筛糠的刑房典吏。 一个是满脸横肉、却被吓得屎尿齐流的牢头。 案情很简单。 三个偷盗商铺的盗贼被抓入狱,这两个蠢货勾结,收了三个小偷家属的“活动费”,一人三两银子,一共九两。 二人本想分赃,结果因为三九除不尽,两人起了内讧,最后还想从犯人身上每人再榨一两出来凑整。 结果,一个被榨干了的犯人直接心态崩了:老子一共就偷了三两银子的货,坐牢也就罢了,还得给你们倒贴? 于是,当场自首举报。 “刑房典吏周恒,勾结牢头魏山,索贿犯人九两白银,认证物资俱在,尔等认罪吗?” 林川学着包青天的声调,拍下惊堂木,面色威严。 “大人!属下知错了!属下是一时糊涂,求大人看在属下在县衙效力十年的份上,饶命啊!” 刑房典吏周恒二话不说跪下轻饶。 他身为县衙司法办公室主任 + 书记员 + 档案员 + 律法助理,深知依《大明律》,胥吏受财枉法,索贿一到五贯,杖八十。 当然,这是按照官方定下的钱钞比价,一贯等于一两银子。 但若按照民间如今的钱钞比价,一两银子至少等于六贯宝钞,自己索贿四两五钱,也就是二十七贯,按律杖八十、徒二年。 横竖保底要挨八十杖,这八十杖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故而刑房周典吏直接求饶,希望县尊老爷网开一面。 “你这厮也敢喊饶命?在江浦,规则就是命!尔等收了这九两银子,毁的是本官花了几千两银子砸出来的商业信用,周典吏,你这脑袋,还没贵到那种地步。” 林川一拍惊堂木:“来人!给这二位戴上江浦特色高帽,把他们干的那点破事写在上面,一人一顶,绑在耻辱柱上,游街三日!” “不仅如此。”林川的眼神看向台下那两个人的家属,声音陡然转厉: “胥吏违规,家属连坐,周典吏,你老婆,还有你那个成天在街上晃荡的儿子,给我去清理新城公厕一个月!扫不干净,一并论罪!” “荒谬!” 朱元璋在台下听得差点跳起来,脸黑得像锅底。 “私设刑具,羞辱官吏家属,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朝廷命官,怎可如此胡闹?” 在他看来,当官的得循礼法,判案更应遵循律法。 杀人可以,剥皮可以,但你让人戴高帽、吐唾沫,还让家属去刷马桶,这在读圣贤书的人眼里,简直是斯文扫地,是有辱国格。 更何况这姓林的压根不按《大明律》判案! 然而,下一秒,老朱的话被生生顶了回去。 “好!” “打得好!这种黑心肠的就该去刷马桶!”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两个原本还想着靠求情蒙混过关的典吏和牢头,一听到“家属连坐”和“刷马桶”,瞬间崩了。 周典吏直接嚎啕大哭,拼命磕头:“县尊大人!我退赃!我退双倍!求大人别让我婆娘去刷厕所!我这就去游街!我这就去!” “俺也一样!俺也一样!”不善表达的牢头也拼命磕头求饶。 在江浦,现在的社会氛围是“体面”。 死不可怕,但在家乡父老面前彻底“社会性死亡”,在干净整洁的新城里成为那个最肮脏的污点,这对于这些本地土生土长的胥吏来说,比砍头还要让他们绝望。 朱元璋愣在原地。 自己杀了成千上万的官员,贪官们怕他,恨他,却从未像现在这般“服气”。 林川坐在椅子上,对着围观百姓喊话:“大伙儿记着!在江浦,官吏是给民跑腿的,谁要是觉得腰杆子硬了,想骑在你们头上拉屎,直接把状子往‘意见箱’里一扔,本官替你们撑腰!” “包括本官在内,也是为江浦百姓服务的,规则定了,谁敢触犯,本官绝不容情!!” “为百姓服务……”这五个字,听得朱元璋心口直跳。 他一直以为,法律是用来“拘民”的,是为了让天下归心于皇权。 可这林知县展现出来的逻辑是:法律是用来“护民”的,是为了让社会运转。 第91章 和朱元璋面对面 “皇爷爷,林知县虽然鲁莽,可百姓……好像真的不怕官了。” 朱善宁小声嘀咕,大眼睛眨巴几下,还是第一次见识知县断案,觉得十分新奇。 朱元璋脸色铁青,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那些精通律法的刑部官员,审案时只看条文,不看人心,结果断出来的案子往往冷冰冰,甚至还藏着藏污纳垢的缝隙。 而姓林的,用一种近乎流氓的社会性惩罚,精准地抓住了这些基层小吏的软肋,又顺了民间的这股气。 这一刻,朱元璋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自己的剥皮实草制不住贪婪,贪官一茬又一茬的,而林知县的九两银子能震慑江浦。 因为他给的不是恐惧,而是代价! 一种大到让人倾家荡产、名誉扫地、连家人都无法在这个社会立足的巨大成本。 “原来断案,不是只看条文,还要看百姓的心思啊!”朱允炆在一旁,一脸顿悟。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看着高堂上那个正忙着记录退赃数额、神色如常的年轻人。 这个林彦章,不学儒,不学法。 学的是这滚滚红尘里最毒、也最管用的驭人术! “走吧。” 朱元璋不打算去看精彩的游街戏码,准备打道回京。 此行,江浦知县给了他太多的惊喜,甚至乎惊吓。 公堂上的喧闹声余音未绝,那两名因索贿被判了“社会性死亡”的吏员,此时正像死狗一样被王捕头拖出门去。 林川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由于长时间端坐而有些僵硬的颈椎。 正准备转入后堂去喝口刚湃在井里的酸梅汤,余光却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极不协调的身影。 之前那个老头。 老头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杀过人的老枪。 “咦,大鱼要走了!” 林川换上一副职业化的微笑,大步流星地走下公堂。 “老先生,请留步!” 朱元璋正准备转身离开,听到这声音,脚步微顿,侧过身来:“林大人,有何指教?” 林川拱了拱手,笑道:“刚才在实验田,由于公务繁忙,没能跟老先生深聊,我瞧老先生气度不凡,若是想在江浦投个千两银子的项目,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朱元璋眉头一挑,嘴角带起一抹讥讽:“项目?林大人,你这县衙大堂,倒像是做生意的柜台。” “衙门就是最大的生意场。”林川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大堂后的花厅:“老先生,谈谈?” 县衙中路二堂之后有个带小庭院、花木的花厅,是专门用来接待平级官员、乡绅耆老、体面访客、普通公务来人。 此间茶烟袅袅。 林川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大明开国皇帝,只当对方是南方某个底蕴深厚的巨富。 为了拉投资,林川开启了拉皮条……不,招商引资模式。 “老先生,不瞒您说,江浦现在的势头,就是大明的硅谷……咳,大明的聚宝盆,眼下我这儿有几个正缺钱的项目,保准您砸下银子,回头听到的都是金响。” 林川指了指脚下,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 “首推的,就是江浦仓储物流园,就在码头边上,多条道路直通库房,货物周转快上一倍,这就是钱!” “再有,就是那特种复合肥工坊,垄断技术,试验田您见过了,农时一到,这肥料就是地里长出来的官银。” “甚至,您要是嫌这两样太糙,我这儿正筹备大剧院二期......” 林川说得唾沫横飞,那副嘴脸,活脱脱一个正在忽悠投资人投A轮的创业公司CEO。 “只要您这千两银子砸下来,我有信心让它三年翻番,五年回本。” 林川拍着胸脯,脸上的自信几乎要溢出来。 朱元璋听得眼皮直跳,这些词汇对他来说新鲜又荒谬,但他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江湖,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川话里的核心: 这小子在拿衙门的公信力,给这些买卖做背书! “林大人,你这一套一套的,听起来倒是诱人。” 朱元璋放下杯子,眼神里掠过一抹戏谑:“不过,事关几千两银子的进出,老夫还得再考虑考虑。” “成,您好好考虑。”林川也不气馁,做生意嘛,哪有一锤子买卖的。 朱元璋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冷冽:“林大人,刚才那案子,你断得确实顺了民心,却坏了朝廷的规矩。” “按《大明律》,受财枉法,当杖八十,你放着现成的王法不用,搞什么游街示众、家属连坐,这天下要是人人都如你这般不拘一格,那朝廷还要律法作甚?” 这就是朱元璋。 在他眼里,法是皇权的延伸,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你林彦章可以用法杀人,但你不能改法! 林川抿了一口茶,把玩着手中的瓷杯,姿态显得有些惫懒。 “老先生,要是真打了那八十杖,这江浦县衙的效率就瘫痪了。” “效率?”朱元璋冷哼:“杀了贪官,才是最大的公平。” “账不是这么算的。”林川摆了摆手,权当给这位准金主科普一下官场的门道。 “老先生,那周典吏虽然贪,但他已经在刑房待了十年,这江浦往年积压的旧案、还有各乡里长那错综复杂的裙带关系,全在他脑子里,这就是所谓的行业经验,我这一板子下去,八十杖,要么打死,要么打废,他躺在那儿不能动,这刑房的活儿谁干?” 朱元璋眼神一厉:“天下读书人多如过江之卿,还怕没人当官?” “当官的到处是,干活的没几个。” 林川呵呵一笑,吐槽道:“新招一个吏员,我得手把手教他怎么看报表,怎么搞统计,怎么跟那帮老油条里长周旋,这其中的培训成本和适应成本,您算过吗?更何况,新来的典吏就一定不贪吗?他在新官上任的寻租期,可能会变本加厉地把前任亏的补回来。” 林川往后一靠,眼神里透着股子看穿众生的通透:“俗话说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老先生,这县衙里的办公室斗争,可不比朝中公卿差,周典吏和牢头要是倒了,大牢里那帮狱卒是不是都盯着牢头的位置?刑房里那几个二把手是不是要为了争位子打出猪脑子?” “这么一折腾,刑房半年的政务都得停摆,最终损失的是百姓的利益,也是县衙的声望。” 朱元璋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所以,你既往不咎?” 林川呵呵一笑:“不,我让他们带罪立功,我让他们颜面扫地,让他们成为全县的笑柄,现在,他们只要还想在江浦混口饭吃,就会比狗还听话,干活比谁都卖力,这叫沉没成本惩罚,既保留了办事效率,又省去了磨合开支,比起打残了养着,这才是最优解。” 第92章 谁给你的胆子,冲老子的公堂? 朱元璋沉默了。 那双杀了一辈子贪官的手,此时竟感到一种莫名的虚无感。 他杀了一辈子贪官,甚至在三年内杀绝了一届进士! 可贪官仍如割不尽的韭菜突突冒出来!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把贪官当成了零件,坏了就修,脏了就洗,只要能转动,就继续压榨。 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老辣的驭下手段,当真不得了! 朱元璋盯着林川,语气突然变得玩味起来:“林大人,老夫听闻,你是浙江宁海林氏的子弟?”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居然知道这些? “正是。”林川面不改色。 朱元璋微微点头,如数家珍般说道:“宁海林氏,望族也,祖上乃是南宋嘉泰年间的吏部尚书、端明殿学士林大中,林大中当年在签书枢密院任上,那是出了名的骨头硬,曾直言谏君,震动朝野,后来林家与宁海方氏亦有数代联姻之好。” “这般深厚的家学渊源,难怪你能有这般见识。” 林川坐在石凳上,大脑瞬间宕机。 我靠!老登怎么知道真清楚? 嘉泰?宋宁宗的年号吧? 吏部尚书?枢密院?林彦章的祖上竟然是这种级别的顶流大佬? 林川对林彦章的背景只了解个皮毛,本以为只是书香门第之家,没想到竟是传承百余年的望族? 但紧接着,林川脊梁骨升起一股凉意。 眼前这老头到底是谁? 一个南边过来的行商,怎么可能对一个七品知县的族谱了解得这么详细? 连百年前宋朝的祖宗名号都能脱口而出? 这已经不是“博学”能解释的了,这特么是随身带了个豆包啊! 林川的手下意识地摸到了茶盖上,心中开始紧张。 老登是锦衣卫? 还是都察院的老御史? 如果对方在调查自己,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冒官之事,被人发现了蛛丝马迹? 林川轻轻呼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即眼神微眯,试探道:“老先生,您对我林家的了解,未免太详细了些,这让我不由得怀疑,您到底是来投资的商贾,还是?” 说着,手指了指南面。 朱元璋看着林川那微微收缩的瞳孔,心里冷笑:小狐狸,终于知道怕了?你那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淡定呢? “呵呵......” 正当朱元璋掌控局面,开始装逼之际。 “砰!” 县衙大门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且毫无顾忌的马蹄声,硬生生踏碎了县衙大门的宁静。 “谁是江浦知县?给老子滚出来!” 一道如雷鸣般的粗豪嗓门在空旷的衙门里炸开,传至后院。 林川正愁没法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听到这声叫骂,脸色瞬间黑了。 竟敢有人敢冲进县衙骂娘! “王犟!谁在外面撒野?” 林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股子“江浦一哥”的霸气瞬间侧漏。 片刻后,捕头王犟满头大汗地从回廊跑了过来,衣服都被扯烂了一个角,脸上还带着一道被鞭子抽出来的血痕。 “县尊……有位将军……骑着马直接撞开了岗哨直冲县衙,兄弟们上去拦,他马鞭子没头没脑地抽过来,咱们……咱们没敢还手。” “将军?” 林川眉头紧锁。 江浦这地方,驻军权在浦子口那边的几个卫所,最高长官乃指挥使,自己都认识,哪来的将军? 朱元璋坐在石凳上,听到“将军”二字,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霾。 在大明朝,除了他朱元璋,谁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战马冲进衙门? 这简直是在他这个皇帝的脸上疯狂蹦迪。 这可是县衙,不是谁家开的夜店! 林川放下茶杯,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冷。 在江浦县,自己辛辛苦苦建立了两年秩序,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砸场子的动静。 “老先生稍坐,我去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在作死。” 林川拍了拍袖口,起身往大堂走去。 朱元璋稳坐在石凳上,那张杀气腾腾的老脸此时竟异常平静。 “走,咱们也跟过去瞧瞧。” 说带着朱允炆和朱善宁,跟了过去。 ...... 县衙大堂内,烟尘弥漫。 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正焦躁地刨着地面,马蹄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几道扎眼的白痕。 马上坐着一个披甲将军,满脸横肉,手里攥着一根满是血迹的牛皮马鞭。 大堂两侧,几个亲兵正大声喧哗,手里拎着出鞘的横刀,时不时用马鞭抽打一下廊柱,木屑飞溅。 江浦县的衙役们缩在角落里,手里的水火棍颤巍巍的,敢怒不敢言。 “谁是江浦知县?滚出来回话!” 那将军嗓门极大,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林川迈步跨入大堂,正好对上那将军轻蔑的眼神。 “本官就是林彦章。” 林川站在大案后坐下,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你是哪部分的?出门没带脑子,还是没带手?不知道进衙门要下马?按我江浦县规矩,罚银三两,鞭刑二十,你这马,没收充公!” 那将军愣了一下,他这辈子杀过鞑子、灭过反贼,还没见过敢跟他这么说话的七品芝麻官。 “哈哈哈哈!” 将军仰天狂笑,笑声里全是戾气,猛地一甩马鞭,空气中爆出一声炸雷般的脆响: “老子在北边杀敌立功的时候,你还在学堂读书呢!罚老子的款?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说着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老子乃是都督佥事黄辂,凉国公、蓝大将军麾下!听好了,大将军平定建昌叛乱,班师回朝,五千铁骑路经江浦,明日一早就要渡江复命!” 黄辂一扬马鞭,指着林川的鼻子: “速去准备粮草五百石、干草千捆,再备五十坛上好的花雕、百斤新鲜精肉!明天一早送到城外校场,若是误了大将军的军粮,老子直接拆了你这县衙,摘了你的乌纱,再把你这颗脑袋挂在旗杆上吹风!”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林川眉头一挑。 凉国公蓝玉的部下? 这跋扈嚣张的家伙竟是正二品武官! 第93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 林川时常关注朝廷邸报。 去年太子朱标病重之际,凉国公蓝玉正奉命出征罕东(今甘肃敦煌一带)。 朱标崩逝,举国哀恸时,蓝玉还在敦煌吃沙子,连储君的葬礼都没赶上。 直到现在,蓝玉才平定建昌月鲁帖木儿叛乱,班师回朝。 江浦这地界,虽然离应天府也就一江之隔,但因为渡江不便,大批骑兵通常会暂驻江浦校场。 蓝玉明天回京复命,那是大佬的待遇,可这帮大头兵的嚼裹,本该由兵部行文、应天府调拨。 但这黄辂,显然是自持蓝玉的权势,懒得走兵部勘合、应天府行文的正规流程,直接带人闯衙耍横来了,想搞“零元购”。 再看黄辂身后的亲兵,一个个鼻孔朝天,在大堂两侧肆意喧哗,马鞭时不时往廊柱上抽,“啪啪”脆响,震得衙役们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县衙众人虽眼底满是怒火,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毕竟正二品都督佥事的亲兵,可不是他们这些小衙役能惹的。 林川定了定神,缓步走到公案后坐下,神色平静,语气不卑不亢,一字一句道:“黄将军息怒,非本官抗命不遵,实乃此事有三不可。” “其一,朝廷军需调拨,规矩森严,需有兵部勘合、应天府公文为凭,将军手中无片纸半字,本官若擅自拨付粮草,便是监守自盗、私给军需,违了《大明律》,按律当斩,本官死不足惜,却不敢坏了朝廷法度。” “其二,江浦县今秋歉收,颗粒无收的百姓不在少数,官仓粮草早已登记在册,一半要上缴国库,一半要留着给百姓过冬,一粒一草皆是民脂民膏,本官不敢私动分毫,也不忍私动分毫。” “其三,凉国公乃国之功臣,久沐皇恩,素来恪守法度,想必绝不会命将军如此行事,将军今日之举,恐怕是个人私意,而非大将军本意吧?” “好个牙尖嘴利的七品芝麻官!” 黄辂被驳斥得恼羞成怒,一脚踹翻脚边的案几,指着林川的鼻子破口大骂:“本官乃正二品都督佥事,你一个末流小知县,也配跟本官讲规矩?识相的,赶紧让人备齐粮草酒肉,再给本官赔个罪,这事便了了,不然,本官现在就命人把你捆了,用马鞭抽得你皮开肉绽!” 林川身子一正,眼底没了半分笑意,语气强硬:“要粮要肉,不难,但请将军拿出朝廷行文,有了公文,本官即刻调拨,绝无二话!” “若是没有公文,便是拼了本官这顶乌纱帽,也绝不敢私动一粒粮草、一滴酒肉!” 黄辂气得浑身发抖,三角眼瞪得几乎要裂开,一口粗话喷得唾沫星子乱飞:“公文?什么狗屁公文!在凉国公蓝大将军面前,别说你这江浦县衙的破规矩,就是兵部勘合、应天府公文,那也都是擦屁股的废纸!” “老子最后再问你一遍,粮草酒肉,到底给不给?再敢说半个不字,小心老子让人把你捆起来,扒了官袍,用马鞭抽得你哭爹喊娘,连亲娘都认不出你!” 这话一出,偏堂屏风后的朱允炆气得脸色发白:“皇爷爷,他……他竟然不按公文办事,直接闯衙门?” 他虽年幼,却也知晓朝廷法度,知晓知县守土护民的职责,黄辂身为正二品都督佥事,奉旨筹措粮草,却如此跋扈嚣张,擅闯县衙、勒索地方,简直是无法无天。 朱元璋面色平静,眼底却是翻涌着滔天寒意。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仗着权势、目无朝廷、欺压地方的勋贵爪牙,黄辂这句“蓝大将军面前,公文皆是废纸”,分明是没把自己这个皇帝、没把大明朝的律法放在眼里! 汝阳公主朱善宁,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小手紧紧抓着朱元璋的衣袖,身子微微发颤。 她自小长在深宫,从未见过这般凶神恶煞、目无法纪的武将,既怕黄辂真的动手伤人,更替那个坚守底线、不肯妥协的林知县捏了一把冷汗。 朱善宁小声啜泣着,拉了拉朱元璋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父皇……他、他好凶,会不会真的杀了林知县?您快出面制止他吧,林知县是好人啊……” 朱元璋低头看了眼吓得不轻的女儿,又抬眼望向大堂里那个身姿挺拔的七品知县,眼底的寒意稍稍敛去几分,却依旧没动,只拍了拍朱善宁的头,声音低沉而笃定:“无妨,朕断定,他不敢!” 大堂之上,林川听完黄辂的叫嚣,并没有像围观群众期待的那样怂掉。 相反,猛地一拍公案,“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姓黄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林川豁然起身,声音洪亮如钟,当着满大堂亲兵和衙役的面,指着黄辂的鼻子破口大骂。 “拿着朝廷的俸禄,不为百姓办事,仗着手里有几千兵马就干闯县衙、索粮草、敲竹杠,真当咱江浦县是你随便捞钱的地方?真当国朝的律法是摆设?” 林川绕过大案,指着黄辂的鼻子开骂:“我告诉你,要粮没有,要命一条!你要是敢动老子一鞭子,本官立刻就把你带兵闯衙、暴力索贿的事印成传单,贴满应天府的大街小巷,我让全京城的达官显贵、御史言官都知道你黄大将军的‘威风’,到时候,本官倒要看看,陛下是先砍你的头,还是先罢我的职!” 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输出,把黄辂整懵了。 他这辈子,仗着蓝玉的权势,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人人敬畏,别说一个七品知县,就是四品知府,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何曾被人这般当众指着鼻子臭骂过? 黄辂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看了一眼林川那副“求死”的神情,心里还真有点犯怵。 他是典型的军中粗汉,习惯了用刀说话,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要命”且“懂媒体”的文官。 大明朝的文人要是疯起来,真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人。 洪武朝律法严苛,擅杀朝廷命官,乃是滔天大罪,真要把这七品官打残了,御史台那帮疯狗肯定会咬到蓝大将军身上。 黄辂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住杀人的冲动,变脸似的冷笑一声。 “行,姓林的,你有种!” 第94章 有本事就杀了本官! 毕竟黄辂是正二品都督佥事,又是蓝玉的心腹。 今日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颜面尽失,以后也没法在军中立足。 面子不能丢,气焰也不能弱,黄辂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从怀里摸出几锭亮锃锃的白银,足有五十两,“砰”的一声摔在公案上。 “这是老子给你的辛苦钱,把粮草办妥,以后在大将军面前,老子替你美言几句,保你升官!” “若是不识抬举,明天老子带骑兵闯粮仓,踏平你这县衙,你全家都得陪绑!” 大棒加胡萝卜,标准的潜规则流程。 黄辂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也在赌林川会“见好就收”。 可他算错了。 林川不是那种能被几两碎银子收买的职场新人,而是这江浦秩序的缔造者! “拿走!” 林川看着那五十两白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将军休要多言,银子,我不收,粮草,我不拨!” 林川挺直了脊梁,字字如刀:“陛下早有圣谕,官吏贪贿、私动官粮者,剥皮实草!军人擅闯地方、勒索百姓者,以谋逆论处!本官虽微,却也知道君臣大义,为官之责,宁肯丢官杀头,也绝不做违律害民之事!” “还有,别拿全家老小威胁本官!” 林川冷笑一声:“本官孑然一身,在这江浦,除了这一身傲骨和这一城百姓,什么都没有!何足惧哉?你便是杀了我,也不过是让这大明朝多了一个尽忠职守的鬼!” 这句话在朱元璋听来,竟有一种莫名的悲凉与壮烈! 好一个孤臣! 朱元璋闭上眼,心里原本对林川那些骚操作的愤怒,在这一刻竟淡了不少。 “你……你找死!” 黄辂彻底恼羞成怒,感觉自己的智商和威严都被这个小官反复践踏。 “呛”的一声! 横刀拔出,直接抵在了林川的咽喉上。 甚至已经刺破了林川官服的衣领,渗出一丝细微的红痕。 “老子杀了你,就说你勾结逆贼,私藏军粮!我看谁敢给老子定罪!” “杀!”亲兵们也齐刷刷拔刀,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大人!”捕头王犟眼眶通红,手里的水火棍紧了又紧:“要杀咱大人,先从咱哥儿几个尸体上跨过去!” 这一刻,原本缩在角落里的衙役们,也不知从哪儿生出了一股子血性,竟然挺胸抬头,护在了林川身侧。 “退下!” 林川伸手推开了挡在身前的王犟,面无惧色,甚至主动往前走了一寸,让刀尖抵住自己的喉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黄辂: “姓黄的,有本事就杀了本官!” “这一刀下去,你就成了大明朝第一个在县衙大堂上刺杀知县的将领!你,包括你身后这些亲兵,都会为你这愚蠢行为为本官陪葬!” “杀啊!” 林川突然暴喝一声,声震瓦砾。 黄辂的手抖了一下,忽然发狠:“你当老子不敢?” 屏风后。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 “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 他原本以为蓝玉只是跋扈了一些,性格傲了一些,但他万万没想到,蓝玉底下的一个偏将,竟然敢在天子脚下,对着一个大明命官玩“不给钱就踏平县衙”的戏码。 这哪里是大明的将领?简直是盘踞在地方上的坐地虎! 皇太孙朱允炆也是气得浑身哆嗦,平日里学的那些圣贤礼法,在这一刻全成了苍白的废纸。 他看着林川那瘦削却挺拔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满口“生意经”的知县,骨子里竟然有着比满朝文武都要硬的脊梁。 而汝阳公主朱善宁急疯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父皇!那将军要杀人了!您快救救林大人啊!” 朱元璋稳坐如山,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种难言的欣慰。 “放心,他不敢!” 老头子淡淡说道:“这天下,还没到兵匪一家的时候。” 果然。 黄辂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林川那双清澈且疯狂的眼睛,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怂了,没敢下手。 在大明朝,一个将领可以杀敌立功,可以嚣张跋扈,但绝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大堂上公然斩杀朝廷命官! 除非他想造反! “好,好你个硬骨头!” 黄辂收刀入鞘,动作因为心虚显得有些凌乱,竟一下子没收进去。 “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这就回营禀明大将军,等明日大军过境,我看你这小小的县衙,能不能挡住铁骑的冲击!” 说罢,一拽马缰,战马嘶鸣一声,转头就走。 “走!” 一群兵痞骂骂咧咧地退出大堂。 林川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我靠,这古人的脾气是真臭。差点就真去见马克思了! 临走前,黄辂路过县衙门口时,大概是觉得太憋屈,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了门口那尊重达千斤的石狮子上。 “砰!” 石狮子被踹得在地上滑行了半米。 黄辂也被震得眼皮一抽,但依然保持着大将军亲信的逼格,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疾驰而去。 林川看着这一幕,只是冷冷地对王犟吩咐道:“记下来,损坏县衙公物,石狮子一尊,估价白银五十两,等明天,咱们找蓝大将军报销。” 王犟愣了愣:“啊?” 林川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眼神玩味:“啊什么啊?这种大客户,不狠狠宰一顿,对得起本官方才受的委屈吗?” 后堂内,朱元璋听着林川最后的吐槽,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赚钱! 林川整了整略显凌乱的官服,语气重新变得冷静且冷酷: “另外,传本官的命令,城内四个粮仓,即刻起全部进入最高戒备,团练保安队全部上岗,配齐火铳和长矛,若有不明身份的军人强闯,不管是谁,即刻鸣锣示警!” “是!” 林川处理完公事,这才想起偏堂里还有个“超级大客户”。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迈步走向偏堂。 朱元璋已经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背着手站在大堂中央,看着天边的残阳,背景显得极其高大,又极其孤独。 “老先生,让您看笑话了。” 林川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这江浦虽然富庶,但这狼虫虎豹也多,让您受惊了。”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 那一刻,林川看到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和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的眼神。 “林大人,你刚才说,你没家人?” 朱元璋询问道。 林川愣了一下,旋即苦笑道:“本官孤家寡人一个,家眷都在浙江老家,在这江浦,确实只有这一身公服。” 朱元璋点点头,没再问。 “老先生,投资的事儿……” “投。” 朱元璋这次回答得极其干脆,甚至连具体数额都没问:“不过,老夫得再县衙再住一日,观察一二,别明日你这县衙被人砸了,到时候血本无亏!” “好,老先生且放心,咱这县衙硬的很,谁来也砸不掉!” 林川爽朗一笑,知道这老登是担心明日那帮军汉又来折腾。 不过,自己也该有所准备。 万一蓝玉真的头脑不好,亲自出马呢? 那厮可是连自家居庸关都敢攻打的浑人,面对那样一个嚣张跋扈的国公,自己一个知县真就算个屁了! 随即,林川亲笔书写文书,详细记录黄辂索粮经过、言行举止,快马送往应天府,禀明此事,请求上官批示。 第95章 凉国公蓝玉来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 林川在硬邦邦的木床上醒来,短暂怀念了一下前世那两米宽的乳胶床垫。 作为穿越者,他没像前辈们那样搞发明搞得风生水起,反而在这大明江浦县,硬生生把自己当成了本地父母,融入了大明官场。 林川洗漱完毕,推开房门,准备前往迎宾楼。 昨天那位“老先生”可是条实打实的大鱼,老头虽然脾气臭、眼神毒,但那股子挥金如土的气势藏不住。 林川原本想让他住在县衙,管吃管住顺便洗脑,结果没留住。 怕大鱼跑了,林川主动去见投资商。 刚跨出县衙大门,典史李泉就跟屁股着火似的冲了过来,扶着膝盖喘气:“县尊……应天府……应天府来人了!” 不多时,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走来。 正是应天府通判,马大人。 这位马通判以前对林川可没好脸色,直到半年前,他偶然得知林川竟是江南名士方孝孺的表弟,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林老弟!” 马通判远远地就张开双臂,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哥哥:“你的信函,府尹大人收到了,听闻有武夫在此放肆,府尹大人特命本官前来坐镇。” 大明初期,武将虽猛,但应天府尹向宝可是正三品,且是京师最高行政长官,地位仅次于六部尚书,远高于一省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地方大员。 且应天府尹直接服务于皇权,在地位上足以碾压那个正二品的都督佥事黄辂。 马通判虽然只是六品,但手里攥着应天府尹的令牌,这就是底气! “老弟放心!”马通判拍着胸脯,震得官服哗哗响:“那个黄辂若敢再来,本官便抬出府尹大人的旗号,拿捏他!定不叫你受委屈。” 林川心头微暖,第一次觉得这老马如此靠谱,连忙将人引住院内落座。 茶还没喝两口,门外脚步声响。 朱元璋带着一个清秀少年和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到了。 马通判原本正和林川闲聊,见这三人跟回自家后花园似的溜达进来,官威瞬间就上来了。 他斜眼睨着朱元璋,重重放下茶杯呵斥道:“林知县,这位商贾好没规矩!官身议事,平民怎敢堂而皇之闯入衙门?” 林川心里卧槽一声,赶紧起身圆场:“马大人息怒,这位老先生是江南大户,准备在江浦投一笔巨款,是咱们的贵客,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说罢,他赶紧让典史李泉把老先生引去花厅,好茶好水伺候着。 临川哪能想到,自己这番“保护大客户”的行为,是在鬼门关前替马通判捞了一把。 朱元璋深深看了马通判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却让马通判脊梁骨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老头没说话,双手负后,带着孩子跟着李泉往后院走去。 马通判嘟囔一句:“满身铜臭,林老弟,你还是太年轻。” 二人又聊了半晌。 马通判喝了点酒,顺了顺胡须,豪气干云道:“这都快午时了,想来那武夫被本官的名头吓住了,老弟莫怕,本官今日就守在这里,他若敢来,定叫他好看!” 林川刚要道谢,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惊呼。 一名捕快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声音都劈了叉: “来了!大人……兵来了!兵来了!” 马通判眼睛一亮,不但没怕,反而有些兴奋:“好!终于来了!林老弟看好了,瞧本官如何教训这帮兵蛮子!” 他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地走出大堂。 然而,当他跨出衙门台阶的那一刻,整个人直接石化了。 来的人不是黄辂。 县衙外的街道被清一色的玄甲骑兵封死,马蹄踏地的沉闷声震得人心脏漏拍。 “大将军到!” 一道中气十足的暴喝响起。 人群裂开,一名中年男子策马而行。 他身披蟒袍,腰缠玉带,一柄宝剑横在胯间,眼神如刀, 来人正是凉国公,蓝玉! 蓝玉的排场比黄辂大了何止十倍? 百名披甲亲卫如狼似虎,直接撞开衙门岗哨。 所过之处,呵斥声此起彼伏,廊柱被亲卫的马鞭抽得木屑四溅,连挂在柱子上许久的前知县吴怀安和刘通的人皮都被抽坏了。 林川站在台阶上,只觉一阵牙疼。 这蓝玉是有病吧? 屁大点事,部下要粮没要到,他一个国公,不去京里候旨领赏,竟亲自跑来江浦县找场子?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跟人打架赢了,结果对方直接把核武器搬到了你家门口。 大将军的格局呢? 此时,后堂花厅。 朱元璋坐在石凳上,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 听到“大将军”三个字,老头的脸色瞬间阴鸷得如同暴雨将至。 他心里已经把蓝玉骂了个狗血淋头,这蠢货,真当这天下是他蓝家的了? 开平王常遇春那种盖世英豪,怎么会有这种混账的妻弟? 朱元璋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蓝玉治军严明,这次亲自来,或许是觉得部下丢了军人的脸,带人来道歉的? 事实证明,老朱想多了。 “希聿聿!” 战马狂嘶,蓝玉竟直接纵马踏入了县衙大堂! 百名亲兵鱼贯而入,将大堂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将领打扮的义子跨步上前,一脚踹翻公案旁的案几。 蓝玉居高临下,马鞭在那深褐色的战靴上轻轻敲打,声音轻蔑:“谁是这里的知县?滚过来回话!” 空气瞬间凝固。 马通判原本那张自信满满的脸,此刻白得像糊了三层石灰,腿肚子都在打摆子,刚才那股“拿捏”的豪气早不知道飞哪去了。 这可是凉国公蓝玉! 太子妃的舅舅! 蜀王殿下的岳父! 执掌天下兵马的大将军! 更是敢在大破北元后强行上了北元皇后的,在班师回朝中一个不高兴攻打自家居庸关的猛人! 蓝玉调转马头,冰冷的视线落在马通判身上,马鞭指道:“你就是那姓林的知县?” “扑通!” 清脆的声音在大堂响起。 马通判甚至没有任何心理挣扎,双膝一软,跪得极有节奏感。 “不……不是下官!大将军明鉴,下官只是路过的……” 说着,指着身后的林川,声音颤抖得快要听不清了:“他......他才是林知县!” 我特么谢谢你啊! 林川斜了跪在地上的马通判一眼,心里波澜不惊,甚至想笑。 这就是大明的文官,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头跪地卖队友。 第96章 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 大堂内,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林川看着那跪得如丝般顺滑、姿势标准的马通判,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原以为这老马是个靠山,没曾想竟是个漏风的塑料袋。 “真是废物!”林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嫌弃地挪开了视线。 吐槽归吐槽,烂摊子还得自己收拾。 在那玄甲铁骑的簇拥下,蓝玉策马立于堂心,蟒袍在阴冷的堂风中猎猎作响,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压得周围的捕快衙役个个面如土色,手里的水火棍颤得像是风中的芦苇。 林川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七品官袍上前一步,站在战马前方三尺处。 这个位置很危险,只要马儿一个尥蹶子,他就能直接重开。 “江浦知县林彦章,见过凉国公。” 林川平视前方,双手交叠,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不知国公驾临江浦,未及远迎,还望恕罪。” 大明朝不兴跪拜,文官见公侯,行拱手礼即可,虽然老朱是个狠人,但在尊卑礼序上,文臣的脊梁骨还没被彻底折断。 “嗬!” 蓝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居高临下地盯着林川,马鞭指着林川,喝问道:“你个小小七品,好大的胆子!黄辂奉本公之命筹措军马粮草,是为平叛归来的将士,为了大明的社稷!你竟敢拒绝?还敢斥他违律?”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混账!信不信本公一句话,踏平你这县衙,杀你全家,也就是眨眼的事!” “哗啦!” 随着蓝玉话音落下,百名披甲亲卫整齐划一地拔出横刀,刀光映照着堂外的正阳,雪亮刺眼。 杀气如潮水般涌来。 “县尊大人……” 县丞赵敬业缩着脖子,挪到林川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得带了哭腔:“县尊啊,那是凉国公,是蓝大将军!居庸关他都敢砸,元妃他都敢睡,咱惹不起啊!要不,先应下?粮草的事儿,咱回头再想办法?” 林川斜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一边待着去,别瞎掺和!” “可……” “滚!” 赵敬业缩了缩脑袋,乖乖退到了角落里,知道县尊这是打算硬刚凉国公了,不由的面露哀色。 好不容易跟了个为民办实事、前途无量的上官,结果偏偏是个喜欢作死的硬骨头...... “国公息怒。” 林川开口道:“非下官抗命,实乃不敢违逆洪武圣谕与《大明律》。” “朝廷军需调拨,规矩森严,需有兵部勘合、应天府公文,黄将军手中无片纸文书,若下官擅自拨付,这在律法里叫‘监守自盗、私给军需’,按律,当剥皮实草。” 林川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下官一介书生,死不足惜,却恐连累了国公,落个‘纵容部下、擅动官粮’的口实,此时正值大军归朝,京中言官的笔头可都磨得尖着呢,国公也不想在御前被参一本吧?” 蓝玉的眼皮跳了跳。 他虽跋扈,但“剥皮实草”和“御前弹劾”这几个词,到底还是让他心底那一丁点对洪武皇帝的恐惧泛了起来。 林川不等他反驳,紧接着抛出第二步: “再者,国公有所不知,江浦今秋歉收,百姓颗粒无收,官仓里的粮,一半是上缴国库的岁贡,一半是救命的冬粮,一粒一草,皆是民脂民膏。” 他给蓝玉戴上了一顶高帽:“国公乃国之功臣,平定叛乱、守护百姓,想必也不愿见江浦百姓因粮草被夺而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若因此坏了名声,被人在史书上记一笔‘漠视民生’,那可就太不划算了。” 蓝玉冷哼一声,握着马鞭的手紧了又紧。 林川这番话,一半是恐吓,一半是给台阶。 当然,远远不能说服对方。 林川的后手还没完,伸手从案几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咚”的一声放在案上。 “这是此前黄将军索粮不成,留下的五十两贿银,下官分毫未动,现已封存。” 林川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关于黄将军索粮的言行、强闯县衙的举动,连同这贿银,下官已命人书写文书,快马送往应天府禀明上官,绝非下官故意抗命,实乃职责所在,不得不报。” 蓝玉的脸色彻底成了酱紫色,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川拱手,身姿挺拔如松:“下官虽官微言轻,却也知为官当守本心、当遵律法,若国公能拿来兵部公文,下官即刻调拨粮草,绝无二话;若无公文,下官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不敢私动官粮分毫!” “还请凉国公,见谅!” 最后一句话,林川说得掷地有声。 后堂。 朱元璋透过屏风的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小子,有点意思。” 老头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极其危险的冷笑。 他看林川,是欣赏其老练与风骨; 看蓝玉,则是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圣谕”、“律法”、“剥皮实草”……林川每一句话都点在了朱元璋最在意的地方,也每一句话都戳穿了蓝玉那虚妄的特权感。 蓝玉啊蓝玉,朕还没死呢,你就觉得朝廷制度是废纸了? 大堂内,蓝玉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生纵横塞外,立下不世之功,回京途中竟然被一个七品官给教训了? 而且这教训里夹枪带棒,让他打也不是,退也不是。 面子,对蓝玉这种人来说,比命重要。 “好,好你个姓林的!嘴皮子确实利索!” 蓝玉猛地拔出腰间宝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本公今日就是要这粮草!你给还是不给?不给,本公回京便参你个抗命不遵、藐视公侯!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林川神色淡然,甚至想笑。 参我? 等你回京,你还有没有机会写奏章都是个问题。 “下官言尽于此,那便请凉国公……去参吧!”林川面色平静道。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马通判都听傻了。 这小子……居然敢挑衅凉国公? 这是在找死吗? 啊? 蓝玉也愣住了,横肉丛生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翳。 他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顶级军头,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挑衅!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挑衅,更是文官那股子酸腐臭气对自己武勋尊严的亵渎! “混账,找死!” 蓝玉猛地扬起马鞭,带起一阵凄厉的破空声。 随着一声暴喝,身后的百名亲卫整齐划一地踏前一步,“锵锵”声不绝于耳,雪亮的横刀映照着大堂顶梁,将这方寸之地映得惨白一片。 县丞赵敬业白眼一翻,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马通判更是把脑袋深深扎进裤裆里,恨不得自己原地打洞。 第97章 卧槽,玩脱了! 大堂内,刀光如雪,杀机凛然。 林川站在刀丛之中,承认自己确实有点小慌,但不至于吓尿。 此时他脑子里异常清醒。 眼前的凉国公蓝玉,的确是大明此时最耀眼的将星,可称之为大明战神! 他是常遇春的妻弟,太子朱标的舅父,曾在捕鱼儿海一战成名,把北元朝廷打成了流浪部落。 但,那是以前! 林川很清楚,现在是洪武二十六年。 在原本的历史进程里,今年,就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凉国公的祭日! 而且,是极惨的剥皮实草,株连九族! 为什么? 并非是因为蓝玉的跋扈嚣张。 而是太子朱标死了!受到牵连! 蓝玉身为太子妃常氏的舅舅,自是太子党的铁杆心腹,也是朱元璋留给朱标的绝世神兵。 若朱标不死,蓝玉未来必将是大明军方第一人,位极人臣。 即便他再跋扈,朱元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偏偏朱标死了,朱元璋立了朱允炆为皇太孙。 朱允炆那个书呆子不过虚岁十六,根本镇不住这帮骄兵悍将,老朱为了给储君清理道路,屠刀已经磨得雪亮,就等着这帮武夫自己把脖子伸过去。 蓝玉还在做着位极人臣的美梦,却不知道在洪武皇帝的生死簿上,他的名字已经被圈红了。 现在的蓝玉,就像一个抱着炸药桶在火堆旁蹦迪的醉汉。 只要一个火星,就能让他粉身碎骨。 林川不打算当那个火星,但既然遇到了蓝玉上门找茬,自己躲不开,只能面对了。 危机从来不是死局,反而是送上门的机缘。 蓝玉主动登门挑衅,百般折辱,林川又岂会白白受气? 这等送上门的机会,不借着这位国公爷刷一波声望,简直是暴殄天物! 危中取势,险中求进,方为仕途正道! 当然,分寸必须拿捏死。 绝不能像昨日那般,傻乎乎把脑袋伸过去让蓝玉砍,那是纯粹找死。 蓝玉是什么人?当年强行睡了北元皇后,连自家关口都敢攻打,横行无忌,从无畏惧,肯定二话不说提刀就砍。 所以林川很清楚,自己得悠着点,此番拒粮有理有据,只要坚守律法、不卑不亢,既不主动激化矛盾,也不妥协退让,就能自保。 林川不退反进,跨前一步,指着大堂外的青天,声音洪亮: “凉国公平定叛乱,功在社稷,下官心中敬佩不已,可国公身为朝廷勋贵,受陛下厚恩,赐蟒袍玉带、许世券免死,更当以身作则,遵朝廷律法,护天下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而非如现在这般,纵容部下索贿、擅闯县衙、勒索地方!这哪里是朝廷的柱石?分明是祸乱地方的军匪!” “你……”蓝玉气极反笑,手中的马鞭颤抖着指向林川:“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知县!” 林川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抛出了准备已久的杀手锏: “国公今日若强抢粮草,便是违律;若杀下官、踏县衙,便是目无陛下、目无朝廷!” “下官人微言轻,死不足惜,可国公此举传出去,天下人会说是国公折损了威严,还是陛下颜面受损?是国公平定叛乱的功劳大,还是违律擅权的罪过重?!”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拷问,字字如刀,直戳大明最敏感的神经,皇权与臣道的边界。 后堂,屏风后。 朱元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握紧,发出一声轻响,眼神里透着三分欣赏,七分审视。 “好一个‘目无陛下’,这小子把咱这张脸皮,当成他的护身符了。”朱元璋低声呢喃,语气莫测。 “父皇,蓝玉为人暴躁,真的会杀了他的!” 一旁的汝阳公主急得额头冒汗,拉着朱元璋的袖口:“林大人是好官,您快救救他!” 她的同父同母的兄长蜀王朱椿,正是蓝玉的女婿,所以十分了解蓝玉的德性。 见朱元璋没说话,朱善宁咬着朱唇:“父皇,让儿臣出去吧,儿臣出面,凉国公定会收敛。” “胡闹!” 朱元璋一声低喝,如闷雷般将朱善宁震在原地。 “你现在出去,你是谁?大明公主私会知县?还是皇帝微服出巡的招牌?把朕给抬出去?” 为了一个小小知县,竟要皇帝亲自出面,之后的影响会有多大?朱元璋想想都觉得离谱。 之所以今日前来,便是想看看,这个总能带给自己“惊喜”的小知县,在绝境之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大堂上,蓝玉已经彻底失去了耐性。 对于一个常年在塞外快意恩仇的大将军来说,道理是讲给死人听的。 “看来你是真的想死。” 蓝玉缓缓拔出腰间的宝剑,剑尖斜指地面:“本公杀你,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来人,给我拉下去,斩了!” “是!” 两名凶神恶煞的亲卫一左一右抓向林川。 林川瞳孔猛地一缩。 卧槽,玩脱了? 这蓝二愣子真不按套路出牌? 生死关头,林川也没了刚才那股子视死如归的淡定,忙不迭地摆手大喊: “凉国公稍等!我有三句话,要私下对国公说!听完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蓝玉冷笑一声,示意亲卫停手:“临终遗言?行,你小子也算有些骨气,本公就给你这个面子,让你临死前说上三句话。” 林川快步上前,在蓝玉惊疑不疑的目光中,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第一句:大将军,去年懿文太子薨逝了。” 蓝玉眉头一皱,这算什么话?举国皆知的事。 “第二句:陛下如今立了皇太孙,而非诸王,大将军身为武勋之首,又是常家的姻亲,您觉得自己……是太孙的辅臣,还是太孙的威胁?” 蓝玉的脸色变了,握剑的手微微一僵。 林川趁热打铁,吐出了那句最毒的杀人诛心之语: “第三句:大将军莫非忘了当年的胡惟庸?陛下想杀一个人,缺的从来不是大罪,而是……一个借口,您今日在这县衙杀的不是下官,而是给陛下递了一把亲手砍下您脑袋的刀!” 蓝玉只觉耳边响起一声惊雷。 胡惟庸! 那个在大明官场如日中天,却因为一点小事被朱元璋顺藤摸瓜,最终诛杀三万人的中书省丞相! 想到这里,蓝玉后背的冷汗瞬间打湿了里衣。 难怪……难怪这次归朝,自己请求继续西征,陛下却发了疯似的连下三道旨意催促自己立刻回京。 蓝玉原本以为是陛下想念他,现在看来,那是套在脖子上的勒马绳! 就在大堂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时。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慢悠悠地从门口传了进来: “凉国公,天色不早了,为何迟迟不入京复命?” 声音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意。 第98章 太岁头上动土 蓝玉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便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衙门口。 蓝玉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这个活在阴影里,代皇帝执掌生杀大权的恶犬,怎么会在这里? 蒋瓛看了蓝玉一眼,又冷冷地扫过那百名亲卫,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便走入人海。 蓝玉此时哪里还有半点“战神”的威风?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蒋瓛在这里,说明锦衣卫一直在盯着自己。 甚至……那位洪武皇帝,可能就在这江浦县的某个角落,冷冷地看着自己发疯! “撤!” 蓝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大将军?”亲卫们还没反应过来。 “老子说撤!即刻回京!” 蓝玉翻身上马,动作因为惊恐显得有些狼狈。 他甚至没敢再看林川一眼,带着百名铁骑,如同丧家之犬般,在那滚滚烟尘中疯狂遁去。 来时如猛虎下山,走时如惊弓之鸟。 呼! 林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双腿有些发虚。 转过头,看向刚才蒋瓛站过的地方,眉头紧锁。 “那个人……好眼熟。” 他突然想起,昨天和那位投资的大客户老先生一起来的,除了那个少年和少女,好像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马夫? 刚才说话的那位,不就是那个马夫吗? 林川快步奔向后堂花厅:“老先生?老先生!” 花厅内空空如也,唯有一盏残茶尚有余温。 老头不见了! 马夫一句话,吓退了不可一世的凉国公? 林川站在花厅中央,只觉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凉国公为何迟迟不入京?” 这句话,看似在问归期,实则是在催命。 能让指挥使当马夫,能让蓝玉闻风而逃,能带着少男少女微服私访…… 林川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材高大、眼神如刀、却喜欢在地里看庄稼的老头。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洪武皇帝……朱元璋!” 林川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彻底湿透了。 想起自己昨天还拉着这位“老登”投资大剧院,还跟他科普什么叫“沉没成本”,还当着他的面吐槽大明律法太严…… “我……艹!” 林川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喃喃自语:“我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还在阎王殿里拉皮条啊!” 想到这里,他不仅没觉得怕,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谬爽感。 这声望刷得……似乎有点过头了。 不过,既然那位爷没当场杀他,还让蒋瓛出面保了他,说明这波“为百姓服务”的人设,立稳了。 林川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着。 “大人!大人真乃神人也!” 待蓝玉带兵远离县衙后,大堂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机却如潮水般退去。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县丞赵敬业才第一个蹦了出来,高声吹捧。 这老小子刚才缩在柱子后面抖得像个筛糠的鹌鹑,此刻却满脸红光,那双浑浊的眼里全是狂热的崇拜。 “县尊硬刚凉国公,逼退百名铁骑,这一战,大人必将名垂青史啊!” 紧接着,各方典吏、衙役,呼啦啦围上来一圈。 “县尊大人风骨,古之少有!” “正直,太正直了!县尊大人简直是魏征再生!” 林川站在公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戏精。 这感觉就像是你单挑大Boss快挂了,队友全在泉水里挂机,等你极限反杀之后,他们又集体跳出来刷“666”。 “行了,别拍马屁了,刚才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硬气?” 林川摆摆手,视线落向了大堂的一角。 那里,马通判正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这位应天府的高级官员,此刻官帽歪在一边,官服上全是灰土,刚才那一跤摔得极其艺术,精准地展现了什么叫文人的软肋。 “林……林老弟……” 马通判声音还带着颤音:“老弟神勇,本官……本官刚才是在积蓄力量,准备关键时刻以言语感化那蓝玉……” 林川气笑了。 “马大人,您这感化的方式挺特别啊。” 林川斜了他一眼,语气不爽:“当时直接把我卖给蓝玉,是打算用我的命去感化他的良知?” 马通判老脸一红,讪笑着走过来,连连作揖: “羞愧,实在羞愧!刚才老哥……是被那帮兵痞的杀气惊了魂,老弟莫怪,大恩不言谢!以后你在江浦,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只要老弟去京城,吃喝玩乐老哥包圆了,见一次请一次,绝不含糊!” 林川心里呵呵一声。 请客? 就你这种队友,请我吃龙肉我都不敢去,怕你结账的时候直接把我押在那抵债。 马通判这种人,典型的看人下菜碟,为人刻薄寡恩,交心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但毕竟是应天府的上官,高了两个品级,林川没打算现场撕破脸。 “马大人客气了,下官还得处理这满地的木屑,就不远送了。” 客套几句,林川客客气气地把这位“软脚虾”送出了衙门。 送走老马,县丞赵敬业凑上来,指着案上那五十两银子,压低声音问: “大人,黄将军留下的这贿银……怎么处理?是封存入库,还是送回应天府?” 林川看着那沉甸甸的银锭,又回头看了看门口那尊被黄辂踹歪了的石狮子。 “封什么存?” 林川一挑眉:“这就当是那帮大头兵赔偿县衙公物的钱了,五十两,修缮一下大门,再给兄弟们发点压惊费,剩下的……买两坛好酒,这叫取之于兵,用之于民。” 赵敬业愣了愣,随即竖起大拇指:“高!大人实在是高!” ..... 林川坐在废墟般的公案后,揉着太阳穴。 蓝玉虽然走了,但这件事没完。 蓝玉虽然离死不远了,但毕竟还是当朝权势滔天武勋第一人。 今天自己把他架在火上烤,等他回过神来,必然会报复。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件事彻底闹大。 闹到天下皆知,闹到让朱元璋觉得,如果蓝玉动了那江浦小知县,那就是在动大明的律法,是在动他老朱的脸。 “老赵,拿纸笔来。” 林川眼神微眯,露出一丝搞事者的标准微笑。 ..... 一个时辰后。 县衙门口,那面平日里用来发布公文的照壁上,贴出了一张巨大的红纸告示。 告示的字迹龙飞凤舞,内容更是劲爆: 【江浦县衙告全体百姓书】 凡江浦子弟,听好了:自今日起,若有权贵欺压百姓、官员勒索收受,尔等皆可直接入衙寻本官! 不要怕!哪怕对方是应天府的高官,哪怕是京城来的公侯,只要本官还在这一天,就替你们出头! 他若强取一粒粮,本官便陪他去都察院理论; 他若敢踏平县衙,本官便带着江浦万民去京师,找陛下要个说法! 大明律法在上,江浦林彦章,绝不低头! 显然是在拿蓝玉刷声望。 告示一出,县衙门口瞬间炸了锅。 “嘶!林大人这是真拿咱百姓当亲人啊!” “你们听说了吗?今日凉国公蓝玉带着几百个骑兵围着衙门,要讨要粮草,林大人硬是没给一粒米!” “确有此事,我舅舅家的表妹的堂哥就在县衙当快手,他亲眼所见,听说凉国公的兵,刀都架在知县老爷的脖子上了,林大人愣是眼睛都没眨一下,还怒斥凉国公,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卧槽,林大人真牛逼.......” 第99章 名动京师 应天府。 江浦县衙对峙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飞蝇,借着驿卒的快马、商人的牛车,还有那写满官场八卦的私密驿报,不出三日,就彻底攻陷了京师的早茶摊子。 从秦淮河畔的红袖招,到神策门外的早点铺,无人不议,无人不谈。 谈的是谁? 江浦知县,林彦章。 “嘿,听说了吗?那江浦的林知县,七品芝麻官,硬生生把凉国公的胡子给薅了一把!” 酒肆里,一个满脸红光的酒客一拍桌子,唾沫横飞。 周围人瞬间围了上来,眼睛发亮:“薅胡子?当真?那可是蓝大将军,杀人如麻的主儿!” “可不是嘛!”那酒客压低声音,故作玄虚:“蓝大将军带了上百名铁甲亲卫,横刀都架在林知县脖子上了,结果林知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甩出朝廷制度,把蓝玉噎得脸发紫,灰溜溜带着人跑了!” “好!” 席间爆出一阵喝彩。 大明立国近三十载,百姓最恨的是什么?不是重税,是勋贵那帮横冲直撞的马,是当官的那张媚上欺下的脸。 现在出了个林知县,面对超品国公的威逼,既没挪官粮,也没当舔狗,凭着律法硬刚,保住了老百姓的冬粮。 在勋贵欺人成常态的洪武朝,这简直是粪坑里开出的一朵奇葩。 “林青天!” “硬骨知县!” 这两个头衔,在百姓嘴里转了几圈,就成了林知县最响亮的招牌。 马通判不知被哪个损友拉出来做了对比。 “要说那林知县是硬骨头,那应天府的马大人就是烂泥巴。” 市井间流传着这么个段子:“蓝玉战马一响,马通判跪得比见了他亲爹都快。” 这评价传到马通判耳中,气得他当场摔碎了一套官窑瓷。 而在江浦,百姓更直接,一群热情的老头老太太举着万民伞,在应天府衙门口排起了队,非要府尹大人给林知县报请嘉奖。 此时的应天府尹向宝,正坐在官署里看着手下的汇报。 他先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心说这林知县怎么这么能惹事?那可是凉国公蓝玉啊! 但紧接着,他看到了江浦百姓送来的万民伞,听到了市井间清一色的赞美声。 向宝这种老油条,眼神亮了。 手底下出了个英雄,他这个顶头上司自然脸上有光。 “好一个硬骨知县!” 向宝猛地一拍桌子,对着属下吩咐道:“准备公文,本府要亲自为林彦章请功!就说他‘守正不阿,笃行律法,恤民如子,不畏强梁’!” 此时的京师官场,又是另一番气象。 都察院的言官们疯了。 这群大明朝最顶尖的键盘侠,靠嘴炮吃饭的御史,平日里的工作就是找茬,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以小博大”的素材。 现在林川把茬找得如此有理有据,简直是送到了他们心坎里。 监察御史耿清最近走路都带风。 “林彦章此人,我早就看出他有古之贤臣之风。” 耿清在同僚面前,一副“我早就带过他”的资深前辈模样。 “江浦知县守正不阿,不畏权贵,这不仅仅是胆气,更是圣贤教诲入了他的骨髓!” 同僚们纷纷拱手:“耿大人好眼光,此子确有硬骨!” 不只是言官,吏部、兵部的属官私下闲谈,也多是感慨。 如今勋贵当道,地方官见了那帮披甲的爷,个个像孙子。 林川这么一搞,不仅是给自己挣了名声,更是给文官集团长了脸。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户部一名属官调侃道:“凉国公连居庸关都敢攻,睡了北元皇后还能全身而退,林知县一个七品芝麻官,竟敢把那蓝二愣子惹毛了!” 有人唏嘘道:“也就运气好,凉国公那会儿没真动手,不然江浦县衙现在估计已经成平地了。” 这话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敬畏。 在京官们看来,林川的行为,是典型的“极限操作”。 而六部的高层大佬们,则看得更远。 蓝玉嚣张跋扈,早已被那位坐在皇位上的老辣皇帝猜忌。 林川这一顶,顶在了律法上,也顶在了陛下的心坎上。 “这林彦,是把陛下的心思摸透了啊。”户部尚书郁新感慨道。 一时间,言官们纷纷提笔。 一封封奏章往朱元璋的案头送,接是举荐江浦知县,赞其“守正不阿,社稷之光”。 在他们眼里,林川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知县,而是一个图腾,一个代表文官硬颈精神的标志。 林川彻底火出圈了。 从一个在江浦搞建设的牛马知县,转眼间变成了全大明官场的顶流网红。 所谓有人欢喜有人忧。 蓝玉的党羽们,此刻正聚在凉国公府上,气得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都督佥事黄辂最是恼火。 当初他去江浦要粮,本想借机捞一笔,结果被姓林的羞辱,现在连带着大将军也成了全城的笑话。 “大将军,这口气咱得顺了!” 黄辂额头青筋暴跳:“一个七品小官,也敢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蓝玉坐在一旁,阴沉着脸不说话。 那天被蒋瓛一句话惊退后,他一直觉得脊梁骨发凉。 都督汤泉出了个阴招:“大将军,咱们不能明着杀那小知县,现在他在京里名气太大,动他就是动陛下的脸,咱们得给他泼脏水,将其搞死!” 于是,京城的暗流开始涌动。 蓝玉的党羽们派人在坊间散播谣言: “那姓林的江浦知县不过是想出名想疯了,故意挑衅凉国公,就是为了骗个‘青天’的名头,好往上升迁!” “什么守律法,他那是离间君臣关系,其心可诛!” 然而,这波舆论反击打得毫无章法。 武将们散播流言的方式极其硬核。 “你,说林彦章是坏人,听到没?”一名亲兵跑酒楼里拎着酒客的领子出言威胁。 酒客连连点头,等那亲兵一走,立马呸了一口:“凉国公的狗,真没素质,林知县果然顶得好!” 武夫毕竟是武夫,论舆论引导,他们连文官的脚趾头都摸不着。 那些拙劣的诋毁,在文官们洋洋洒洒的千字文面前,就像是幼儿园小孩吵架。 “想毁林知县名声?先问过我的笔头!” 言官们反手就是一记重扣。 于是,蓝玉党的造谣不仅没起作用,反而让“林知县被权贵打压”的消息传得更广了。 第100章 大明最硬知县! 皇宫。 朱元璋翻看着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十本里面有八本是在夸林知县的。 剩下两本,是蓝玉的党羽弹劾林知县“藐视勋贵、抗命不遵”。 老朱看完,随手把蓝玉党羽的奏章扔进垃圾篓。 “蓝玉这帮蠢货,是越发张狂了!” 朱元璋对蓝玉十分不满。 纵容部下惹事就算了,竟还亲自出面施压,动辄要斩杀朝廷命官。 回京之后,不仅没有第一时间上奏请罪,居然还仗着军功,讨要“太师”一职。 不过,那小知县当日的表演,着实惊艳,将文臣不惧权贵的风骨展现的淋漓尽致! 想起那小子面对蓝玉时那股子“我就看准你不敢杀我”的贱劲儿,朱元璋朱元璋摩挲着下巴:“如今这小子名动京师,名气太大了,容易飘,得压一压,或者……换个地方用用。” ...... 此刻,远在江浦的林知县,正咸鱼一般躺在后院的摇椅上。 经此一事,自己算是出尽了风头。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七品芝麻官,变成了洪武朝“小官硬刚勋贵”的典型。 不过名声大噪意味着被放在了显微镜下。 自己在江浦搞的那些“超前”的商业模式,以及运营的产业链,以后想瞒过锦衣卫的眼睛,难了。 “这波热度,有点超负荷啊!” 原本林川只想刷点声望,方便以后提拔。 现在倒好,直接成了大明“硬骨头”的代言人。 按照官场上的逻辑,名声就是龙气,是护身符,但在大明洪武年间,名声太大……那是会死人的。 “得想办法再搞点实在的东西,如今全京城都盯着我,那我不搞点招商引资,简直对不起这份流量啊!” 林川摊开江浦的地图,拿起毛笔,在上面重重圈了几个圈。 既然蓝玉送了个这么大的礼,那江浦的发展速度,得再提个档次了。 名声不能吃,但名声可以折现。 三天后。 应天府的大街小巷,突然出现了一种名为“江浦日报”的传单。 上面的头版头条赫然写着:《凉国公与我的一场误会:江浦知县林彦章致京师同仁书》 内容极其考究。 先是夸赞蓝玉平定北元的丰功伟绩(给面子),接着话锋一转,检讨自己“不懂灵活处理”,但重点强调了“为了陛下守住每一粒官粮”的红线(立牌坊)。 最后,落脚点极骚:“江浦新城百废待兴,欢迎京师各界人士前来考察,凡投资入驻者,本县特批减免三年商税。” 京城的官员和商人们看傻了。 本以为是一场你死我死官场厮杀,怎么最后变广告了? “这林老弟……”马通判看着手里的传单,气得笑出了声:“真他娘的是个搅屎棍!” 但不得不说,经此一役,江浦知县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洪武朝的一个符号。 一个不仅敢刚,还刚得极其有水平的符号。 大明最硬知县! ...... 江浦县。 天刚蒙蒙亮,县衙大门口就跟开了锅似的,嗡嗡作响。 林川是被一阵阵极有节奏的“县尊大人英明”给吵醒的。 他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硬木床上坐起,心里默默吐槽:这大明的隔音效果,简直跟纸糊的没区别。 “李泉!”林川朝门外喊了一声。 片刻后,典史李泉跟个圆规似的转了进来,脸上挂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微笑。 “大人,您醒了?” “外面怎么回事?莫不是凉国公的人又杀回来了?” 林川一边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七品官袍,一边随口问道。 “哪能啊!”李泉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外面都是百姓,咱们江浦的乡亲们,自发给大人送温暖来了。” 林川心头一跳。 在大明朝,百姓送温暖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送万民伞,那是你要升官了; 要么是送臭鸡蛋,那是你要断头了。 步入县衙大门,林川整个人当场石化。 好家伙! 县衙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最前方是一排乡绅大户,个个穿红戴绿,喜气洋洋; 后方则是背着锄头、拎着菜篮的农户。 最离谱的是,人群中还牵着十几头系着红绸的大肥猪,更有甚者,怀里抱着几只老母鸡。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每个乡绅身后,都跟着一两个含羞带怯、由于过度紧张而把手帕绞成麻花的年轻姑娘。 “林大人,这是小女,年方二八,精通女红,关键是屁股大,好生养!” 一个挺着将军肚的富商挤出人群,嗓门大得像开了扩音器。 “去你的屁股大!林大人乃是文曲星下凡,岂能如此粗俗?” 一名老秀才挥舞着折扇,指着自家闺女:“大人,这是老夫的嫡长女,读过《四书》,作得一手好诗,与大人正是门当户对!” 林川站在台阶上,风中凌乱。 “李泉,你解释一下,他们这是干嘛呢?” 李泉嘿嘿一笑:“县尊,这不怪属下啊,前几日您硬刚都督佥事黄络,说自己孑然一身,不怕死生,这话传出去后,乡亲们都哭湿了枕头,说您为了江浦建设,二十六了连个家都没有,大家觉得亏欠您,这不,全县的媒婆昨晚都没睡,要把您的下半辈子给安排了。” 林川:“……” 我特么那是政治表态,那是立人设!谁能想到这帮大明百姓的共情能力这么强? 看着台阶下那一张张热情到近乎疯狂的脸,林川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前世过年回老家,被七大姑八大姨支配的恐惧。 穿越这种事,果然躲得过996,躲不过催婚。 “大人,小人可以为您和举人家的小姐牵线,绝对不辱没大人的身份!” “大人,王家送了三个少女,让您一并娶了,说是多个女人多个家!” 一堆媒婆在那叽叽喳喳,极力推荐。 推到最后,说林大人娶一个怎么能行呢?至少三个,否则哪里对得起“大明最硬知县”的名声? 大人这么硬,一个肯定是不行的! 林川愣愣看着那一张张画像被递到面前,有的画得像天仙,有的画得像钟馗。 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诸位乡亲!本官……本官还没准备好,画像先留下,大家先散了,散了!本官还要处理公务,耽误了农时,那是本官的罪过!” 好不容易在衙役的掩护下退回后院,林川看着满桌子的画像,实在无语。 “长得帅,果然也是一种负担!” ...... 第101章 荣升京官! 半个月后。 林川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粗布常服,蹲在回廊下的石阶上,神情专注雕刻着木雕。 刀锋游走间,木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 前世,他的父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林川自幼便在刨花和墨斗的香气里长大。 对他而言,雕刻不仅是消遣,更是一种在喧嚣官场中寻找片刻宁静的修行。 自打穿越到大明江浦县,林川整日里忙着搞基建、斗勋贵、抓生产,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八瓣花。 如今硬刚蓝玉的风波暂歇,才难得腾出点时间,重拾这门手艺。 “大人,这雕的是什么?” 捕头王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好奇地歪着脑袋看。 “一尊独角獬豸。” 林川头也不抬,刀锋一转,雕出了神兽那对威风凛凛的怒目:“此兽能辨曲直,见人争斗,便以角触理亏之人,在这大明官场混,总得在心里供着这么个玩意儿。” 正说着,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雨点的脚步声,伴随着杀猪般的嚎叫: “县尊!大喜!惊天的大喜啊!” 林川手一抖,差点削到手指,无奈地放下刻刀,抬头望去,只见县丞赵敬业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进后院,头顶的乌纱帽歪到了耳根子后头,活像个刚从土匪窝里逃出来的老员外。 “老赵,稳重些!” 林川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这江浦县的地又没陷下去,你嚎什么?” “升官了!县尊,吏部的任命到了!” 赵敬业扶着腰大口喘气,指着前堂的方向:“调令……调令下来了!” 林川心头一震。 又升官了?! 片刻后,林川换上一身整齐的正七品鸂鶒补子官服,步履稳健地走进县衙大堂。 大堂中央,立着一位熟面孔,吏部陈主事。 犹记得两年半前,这位陈主事年关之际来宣读林川署理知县的任命时,一副死了爹娘的样子。 可此番再见,这陈主事像是换了个人,脸上的官威早不知道喂了哪家的野狗,见林川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哎哟!林大人,林老弟!恭喜,大喜啊!” 林川客套地拱了拱手:“陈大人,风尘仆仆,辛苦了。” “不辛苦,为林大人这种国之栋梁办事,那是下官的福气!” 陈主事夸张地展开手中黄绫,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敕曰:江浦知县林彦章,守正不阿,笃行律法,面对强梁不退半步,实乃文臣表率,着即调入京师,提拔为刑科给事中,钦此!” “刑科给事中?”林川微微一笑,心中大定。 一旁的李泉却懵了,突然一脸愤愤不平地叫道: “这不对吧?陈主事,您莫不是拿错调令了?我们县尊在江浦干得风生水起,又是硬刚凉国公,又是建新城,百姓都快把他当佛爷供起来了,这知县是正七品,给事中才是个从七品,哪有升官往下降级的?这官怎么越当越回旋了?” 陈主事呵呵一笑,斜睨了李泉一眼,眼神里透着股“关爱智障”的怜悯: “这位典史,慎言,林大人此番名动京师,应天府尹和都察院那帮喷子……哦不,御史言官们联名保举,陛下御笔亲批,这刑科给事中虽是从七品,却是地地道道的京官,更是天子近臣!” 赵敬业也在这时跳了出来,一巴掌拍在李泉后脑勺上,唾沫星子横飞: “没文化真可怕!你懂个球的官场逻辑?地方官跟京官能一样吗?知县在这一亩三分地是土皇帝,可到了京城,那就是随时能被拎出去顶缸的马前卒,给事中不一样,那是皇帝的喉舌,是真正的含权大佬!” 赵敬业一脸狂热地解释道:“给事中,位卑权重,直通天听!大明六科给事中,拥有封驳权,哪怕是拟好的圣旨,若是觉得不妥,给事中也能给它顶回去,尚书大人见了给事中,也得客客气气的,那叫风闻言事,看谁不爽就喷谁,还不用负责任!” 李泉听傻了:“我的亲娘诶,圣旨都能驳?还有这么牛逼的官儿?!那岂不是......” 林川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这大嘴巴的嘴,对着陈主事尴尬一笑:“属下无礼,陈大人见谅。” 林川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大明,品级是穿给别人看的面子,含权量才是实打实的里子。 给事中是科道官,那是官场里的“黄金中转站”,只要在这儿磨练两年,未来跳槽去当个五品郎中、三品侍郎,那都是顺理成章的。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朱元璋大杀功臣的节骨眼上,拥有“言论豁免权”的给事中,是最好的护身符。 “陈大人,不知江浦这边,朝廷派谁来接手?”林川话锋一转。 听到这话,赵敬业的耳朵瞬间支棱了起来,神情变得极度紧张。 按照官场潜规则,林川走后,他这个县丞是有机会署理知县甚至扶正的。 但大明朝讲究避嫌,空降的可能性更大。 陈主事摇了摇头:“新任知县人选尚未定论,吏部还在走程序。” 林川转头看向赵敬业。 这两年,老赵从一个只会甩锅的躺平党,被他硬生生带成了江浦的基建狂魔。 论能力,赵敬业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但论对江浦模式的理解,没人比他更合适。 “主事大人,老赵在江浦劳苦功高,这两年的政绩他占一半。” 林川拍了拍赵敬业的肩膀:“入京后,我会向应天府尹和科道的同僚们保举赵县丞。” 赵敬业的身子猛地一震,眼眶瞬间通红。 在大明官场,人走茶凉是常态,像林川这样临走还要拉部下一把的上司,简直比大熊猫还稀有! “县尊……下官……下官一定守好江浦这摊子,绝不给您丢脸!” 老头声音哽咽,当场就要下跪。 ..... 离任前一夜。 林川拒绝了全城豪绅的公款吃喝,只带了赵敬业、李泉几个过命的属下,在县城的迎宾楼里坐了坐。 遥想当年初到江浦冒充主簿,自己便是在这迎宾楼吃的接风宴。 一眨眼两年半过去了,前任知县吴怀安和典史刘通,已经成了人皮挂在县衙大堂门口。 “大人,您这一走,咱们江浦的天……可就变了。” 典史李泉端着酒杯,声音有些哽咽,对林川的提拔之恩,刻骨难忘。 “胡说!” 林川抿了一口酒:“大明离了谁都照样转,我走之后,老赵你们记住三件事:第一,江浦新城的招商引资不能断,那帮商贾虽然贪婪,但用好了就是建设的主力。” “第二,减税政策要咬死,谁来也不能改,那是百姓的命根子;第三……” 林川顿了顿:“如果新来的知县是个贪财的,你们只管写信与我,看老子不参死他!如果是个想干事的,你们就全力配合,总之,别让咱们打下江浦回到以前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赵敬业重重地点头。 以前他畏惧上官,是因为碍于官场制度,不敢弹劾上官,如今林大人高升给事中,专管官员作风,查贪官相当于搞业绩! 下任知县要是敢贪,就别怪咱老赵不客气! 哼! ...... 注: 才发现给事中的品级应该搞错了,我看的是《大明会典》洪武六年的记载,"六年,始分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各设给事中二员。秩从七品。推年长者一人掌科事。" 但洪武二十四年貌似又调整了品级:“二十四年,更定品秩,每科都给事中一人,正八品,左右给事中二人,从八品,给事中共四十人,正九品。" 建文元年,又把给事中升为从七品......从此一直延续到明末。 就这样吧,本文就用从七品,一些瑕疵,诸位见谅。 第102章 离任赴京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林川本想轻装简从,悄悄走人。 可当他推开县衙大门时,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那是怎样的一副画面啊! 从县衙大门口,一直到城外的官道驿站,整整十里路,全被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 没有锣鼓喧天,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林川每走一步,路两旁的百姓便如潮水般拜倒。 “林大人,您带一罐江浦的土吧!以后想家了,闻闻土腥味儿!” 一个老农颤抖着捧出一个瓷罐,泣不成声。 “林大人,这是咱全村凑的一百个鸡蛋,您在路上补补身子!” “林青天!江浦的娃娃们都记着您,您可千万要回来看看啊!” 十里长街,万民相送。 一柄柄万民伞在风中摇曳,那一面面写满感激名字的锦旗,在阳光下鲜红夺目。 林川看着这些面孔,有他救下的流民,有他扶持的小商贩,有在他办的学堂里读书的孩子。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在这一刻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和这片古老的大地血脉相连。 “诸位乡亲,请起!” 林川眼眶微热,翻身上马,对着那无边无际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拱手大喊: “林某此去京师,定不负江浦父老!” 马匹嘶鸣,蹄声清脆。 林川一人一马,在那震天动地的“恭送林大人”声中,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了远方的地平线。 他的大明权臣之路,终于从这小小的江浦,迈向了帝国的心脏。 ..... 京师,应天府。 林川牵着马走在宽阔的街道上,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喧嚣。 这里的砖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权力的腐臭味和香粉混合的气息。 “啧,不愧是帝都,连路边卖炊饼的大郎,眼神里都透着股‘我上头有人’的自信。”林川心里吐了个槽。 他没先去刑科衙门报到,而是直奔应天府衙。 做官嘛,第一要义不是干活,是拜码头。 提拔之恩不当面谢,在领导眼里你就是个白眼狼。 应天府尹向宝坐在官署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盯着墙上的舆图出神。 “下官江浦林彦章,求见府尹大人。” 向宝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年轻人,老辣的眼里浮现一抹笑意:“进来吧。” 林川入内,一丝不苟地行了下官礼:“卑职拜见府尹大人,此次调任,全赖大人栽培,卑职感激涕零。” “打住。”向宝放下茶盏,虚点了他一下:“提拔你是陛下的意思,举荐你是言官们的功劳,本府不过是顺水推舟,不过你小子……” 向宝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你是真大胆啊!那可是凉国公蓝玉!全大明敢去撸他虎须的,除了陛下,也就你这颗不要命的七品脑袋了。” 林川笑了笑,一脸憨厚:“大人,卑职那是为了守住陛下的粮草,死而无憾。” “行了,收起你那套鬼话。” 向宝摆摆手,脸色忽然变得严肃:“有个消息,你得知道,都督佥事黄辂在江浦索粮、威胁朝廷命官之事,已经炸了。” 林川眼神微动:“陛下怎么说?” “都察院那帮喷子已经把弹劾奏章写成了花,陛下大怒,下旨将此案交由三法司会审。” “三法司?”林川眉头猛地一跳,心里卧槽了一声。 身为大明官员,他在江浦这两年没少研究《大明律》和明代的司法程序。 按照正常的流程,武将犯事,那是五军都督府的自留地,应该先由五军断事官主审,走军法程序,最后送皇帝钦定。 除非是重大案件,才会动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进行三司会审。 可现在,黄辂只是去要点粮食,顶多算个违纪,老朱竟然直接跳过军方,让文官主审? “这哪是审黄辂啊,显示在敲山震虎,不,这是在磨刀霍霍向猪羊啊!”林川心跳加快。 老朱的意思很明显了:先拿黄辂开刀,只要进了三法司的门,那帮言官为了搞业绩,能把黄辂祖宗三代的黑历史都刨出来,从而牵连出蓝玉部下更多不法之事,最后收拾蓝玉。 看来大名鼎鼎的“蓝玉案”,要提档上线了? 向宝见他发愣,提醒道:“想什么呢?最近在京师低调点,蓝玉那帮人还没倒,武勋们现在恨你入骨,别哪天走在胡同里,被黑砖给拍了!” “多谢府尹大人提醒。”林川躬身一揖,语气诚恳,礼数周全。 他顺势提起江浦县缺,举荐县丞赵敬业暂代署理知县。 这几年在江浦苦心经营,桩桩件件皆是心血,断不能叫旁人横插一杠,坏了全盘布局。 向宝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笑意。 官场里的门道,他比谁都通透,林川是他这条线上的人,林川的人,自然也算他的人。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抬举一把都是应有之义。 “此事你放心,吏部那边我自会提名关照,问题不大。” 向宝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潜规则这东西,从来不必明说,彼此心照不宣便是最大的默契。 林川心中一松,再度郑重行礼:“有大人这句话,卑职便安心了。” 言罢不再多言,躬身告退,步履沉稳地退出书房,门扉轻合,将一屋官场机心,轻轻掩在身后。 刚跨出府衙的大门,迎面就撞上了一张笑得跟绽放的褶子包子似的脸。 “林老弟!哎呀,现在该叫林给谏了!” 马通判,这位在江浦县衙跪得极有节奏感的软脚虾,此刻正穿着一身齐整的官服,故意在门口候着。 林川扯了扯嘴角,拱手道:“马大人,别来无恙啊,您这消息挺灵通。” “那是,老弟你现在名动京师,我身为兄长,自然倍感光荣。” 马通判上来就想套近乎,拉着林川的袖子就不撒手:“上次在江浦,老哥我说过,只要你来京城,吃喝玩乐我包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晚鹤鸣楼,走起?” 马通判面上豪爽,心里其实在滴血。 他原本以为林川这辈子也就窝在江浦当个知县了,请一顿也就请了。 谁承想这小子一步登天成了给事中。 给事中是什么? 那是京官里的喷子爷!以后天天见,这得请多少顿饭才是个头? 林川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表情,心里想笑。 这种酒肉官场,推是推不掉的,不如顺水推舟。 “马大人既然盛情难却,林某就不客气了。” 林川摸了摸下巴:“正好,林某初来乍到,想请京中的老友聚聚,以后少不了要请人家帮忙,不知马大人能否……” “没问题!”马通判一拍胸脯:“林大人说的是府衙推官黄福和户部主事夏原吉和吧?我早就派人去请了,还有……” 马通判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还有你那位表兄,江南名士方孝孺先生,我也一并请了,这家人重逢,老哥我得给你们办得风风光光的!” “……” 林川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你他娘的怎么谁都请啊! 林川心里想骂娘。 他对方孝孺有一种本能的抗拒,不仅怕被识破,而且方孝孺这种人有严重的洁癖,跟他吃饭,筷子搁得不正他都能给你上一堂礼仪课,谈点实务,他能给你扯回孔孟之道。 这种局,那是吃饭吗?那是上刑! 但话已至此,林川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还是马大人考虑周全!” 第103章 你找林彦章,关我林川何事? 京师,三山门外,西关中街。 夕阳衔山,给这座雄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 街道两旁,酒旗招展,马蹄声、叫卖声交织成一股独属于帝都的氛围。 鹤鸣楼。 这地儿在京城“十六楼”里排得上号,国营背景,背景深厚。 换在现代,那就是正儿八经的钓鱼台国宾馆分馆,一般人在这儿请客,兜里没几个钢镚儿都虚得慌。 林川踩着青石板路,抬头看了一眼那烫金的招牌,心里啧了一声:“老马这次下血本了,看来在江浦那一跪,确实跪出了不少心理阴影。” 身旁的马通判走起路来还是有些虚浮,眼神不时往路边的胡同口斜两眼,生怕哪里钻出个玄甲亲兵给他一马鞭。 “林老弟!”马通判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一脸讨好:“这鹤鸣楼的‘御带钩’是一绝,咱先把席面定了,这京城的爷多,晚了怕是没位子。” 林川点头,迈步入内。 两人刚在临窗的雅间坐定,屁股还没捂热,门就被推开了。 应天府推官黄福,第一个到。 这老哥生得一张国字脸,相貌极为正派。 “林给谏,恭喜恭喜!” 黄福人未到,声先至,拱手入内:“江浦一战,林大人名动京师,黄某在府衙听闻调令,恨不得浮一大白!” “黄大人谬赞,卑职那是赶鸭子上架。”林川起身回礼,标准职场社交微笑。 紧接着,户部主事夏原吉也到了。 夏原吉此人,生得清瘦,双眼如炬,这位未来的理财大家,此刻看着林川,眼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林大人,以后都在京城当差,低头不见抬头见,户部那边要是有什么账目上的难处,尽管来找夏某。” “那感情好,夏大人这话我记下了。” 林川嘿嘿一笑,心里想的是:以后要是在京城搞点什么众筹、杠杆之类的现代活儿,这位爷可是大腿。 寒暄了约莫一刻钟,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空气好似瞬间降了几度。 一名身着青色儒衫、气质清冷如寒潭孤松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正是江南士林领袖,方孝孺。 其领口袖口折叠得一丝不苟,发髻端正得像是拿量角器量过。 身后跟着个小书童,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竹篮。 林川眼尖,瞧见篮子里塞满了白毛巾,甚至还有一小罐清水。 那是方孝孺的“洁癖套装”。 马通判赶紧起身,笑得跟哈巴狗似的:“方先生,您可算来了,快请坐!看看,您表弟现在出息了!” 林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努力挤出一丝亲切的微笑,长揖到地: “表兄,许久不见,愚弟甚念。” 方孝孺没急着回礼,先是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眉头微微一皱。 随后,看向林川,目光在林川那身稍微有些褶皱的衣袍上停留了三秒。 “砚辞,你这衣袍不整,言行轻浮,在京师这风暴眼中,如何自处?” 方孝孺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林川心里翻了个白眼:你看,开始了,第一回合,衣着点评。 “表兄教训的是。”林川一边装孙子,一边在心里盘算:“接下来他是不是该问我最近读了什么经书了?” 一旁的夏原吉,见气氛尴尬,赶紧出来圆场:“方先生莫要苛责,林兄长途跋涉,又经府衙拜谒,劳累是难免的,来来来,方先生请入座。” 马通判也赶紧打圆场:“对对对,请先上座。” 方孝孺没急着落座,先是环视了一圈。 书童极有默契地窜上来,拿出白毛巾将那张本就干净得反光的椅子狠狠擦了三遍,又铺上一层素绢,方大圣人才撩起袍角,端庄坐下。 “砚辞,听闻你在江浦不惧武勋,以理据争,很好。” 方孝孺眼神里带了三分长辈的期许:“武夫悍卒,终究是匹夫之勇,若无礼法约束,与禽兽何异?” 马通判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干笑道:“方先生说得是,其实马某在江浦时,也是想以礼服人的,奈何那蓝玉……哎,马某现在在京城名声都臭了,百姓都说我是软脚通判。” 林川心道:你那哪是名声臭,你那是直接在人设上社会性死亡了。 不过看在这一桌子菜的份上,林川还是决定拉老马一把:“马大人,其实当时林某是孑然一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死就死了,马大人家有妻儿老小,顾虑多些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马通判如获大赦,激动得语无伦次:“对对对!林老弟懂我!我真是……我上有十岁老母,下有七十岁的儿子……岂能与那帮匹夫硬碰硬?” “噗!”夏原吉一口茶喷了出来。 马通判意识到说反了,脸涨成猪肝色,尴尬地挠头:“急了,说急了,老母七十,儿子十岁,儿子十岁。” 方孝孺没理会马通判的闹剧,盯着林川,语重心长道: “砚辞,你刚才说你孑然一身,为兄细细想来,确实不妥,你如今已是京官,二十有六,尚无家室,成何体统?为兄近期便修书一封给舅父,让他安排宁海老家那边挑几个贤良淑德的姑娘,由长辈主持,尽快将婚事办了。” “咳!咳咳咳!” 林川这次是真的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死。 娶妻?老家来人? 开什么玩笑!自己这个冒牌货,要是林彦章的亲爹从宁海跑过来,看自己一眼,怕不是当场就要大喊“何方妖孽夺我儿舍”! 这种自爆行为,绝对不行。 “表兄美意,愚弟心领了。” 林川擦了擦嘴,一脸深情地看着虚空:“实不相瞒,愚弟在江浦……已是心有所属,我与那位姑娘立过誓,非她不娶,明年之前,定会有个结果。” 几个人顿时八卦起来,连夏原吉都凑了过来:“哦?哪家姑娘?能入林大人法眼的,定是奇女子。” 林川脑子里疯狂搜索,最后敷衍道:“就是……一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姓李,乳名......小芳,对,她的名字叫小芳!” 其实压根没有。 大不了回头在江浦那堆媒人画像里随便指一个。 方孝孺有些遗憾,但见林川“情真意切”,也不好强求,只是叮嘱道:“既然已有婚约,便莫要辜负人家,但你身为林家子弟,名节大于天,你需慎之。” 林川连连点头,赶紧转移话题,神色严肃道:“诸位,林某此番入京,还有一事,在下准备改名了。” “改名?”黄福一愣:“林彦章这个名字现在名动京师,这时候改名,岂不是浪费了大好声望?” 林川叹了口气,演技爆发:“非也!蓝玉那是何等样人?此番他在我手里丢了面子,回京定会疯狂报复,在下改名,一来是规避锋芒,不想总被那群武夫盯着;二来……” 他看了一眼方孝孺,压低声音:“林某想和宁海林家稍微切断点联系,林家乃宁海望族,树大招风,我不愿因我一己之过,连累族中在朝为官的亲长,从今日起,我不叫林彦章,改名为……林川。” 这理由编得冠冕堂皇。 实际上,林川是怕哪天在街上遇到“林彦章”的同科老友或林家来人。 名字一改,到时候哪怕被人上门拜访,自己也能死皮赖脸说自己只是林川。 毕竟,你找林彦章,关本官林川何事? 第104章 正式改名! “林川?” 马通判细细品鉴,总觉得这名字在哪听过,许是这名字简约清朗、意蕴深合时人审美,重名的太多吧。 “好,文雅而不张扬、质朴而有风骨,这名字立意好!” 夏原吉赞许道:“避其锋芒,藏锋于钝,确实是保身之道。” 方孝孺虽然觉得改名有点草率了,但考虑到林川是为了不连累家族,倒也点头默认了。 “表兄,此番入京,圣上召见,不知授了何职?” 林川一边给方孝孺倒茶,一边随口问道。 按照方孝孺的名气,怎么着也得是个翰林院编修或者国子监司业吧? 方孝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汉中府学教授。” 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川夹菜的手僵在了半空,脑子里飞速转过大明官制。 汉中府学教授……正九品。 在这个一砖头能砸死三个五品官的京城,九品官跟扫大街的临时工其实差不了多少。 林川心里忍不住吐槽:“面圣两次才给个九品官,老朱这也太抠了吧?” 方孝孺从洪武十五年就被举荐面圣,如今十多年了,就等来个九品。 方孝孺苦笑一声,满杯的酒一饮而尽:“陛下当年夸吾举止端整,还对太子说以后要重用吾,方某等了这么多年,就实授个汉中府学,呵呵,怀才不遇,莫过于此。” 林川看着有些颓丧的方孝孺,脑子转得飞快。 瞬间明白了。 朱元璋那老头子,精得跟鬼一样。 现在的大明,那是武将的天下,蓝玉、汤和这帮老兄弟虽然骄横,但那是朱元璋的班底。 而文官这边,刘伯温死了,宋濂流放死了,浙东文人集团被压得喘不过气。 方孝孺现在是什么身份? 乃是江南士林的旗帜,是读书人的精神领袖! 如果现在给他个高官,他振臂一呼,全天下的读书人还不都围着他转? 到时候文官集团坐大,朱允炆那个书呆子孙子能驾驭得住? “老朱这是在冷处理啊!”林川心里暗想。 把方孝孺放在九品的位置上,一是磨他的性子,让他知道谁才是这个国家的老大; 二是拖时间,方孝孺太年轻了,名望太盛,这种人必须像陈年老酒一样封存起来,等下一任皇帝需要立牌坊的时候,再拿出来当神像,施以恩典。 “表兄莫要忧虑。” 林川安慰道:“蜀王朱椿一向敬重名士,汉中是他的地界,表兄去了,定能宣扬圣贤之道,陛下这是想让表兄去边陲播撒文教之种,大任也。” 方孝孺点点头,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但愿如此吧,只是蜀王那……唉!” 他叹气是有原因的。 蜀王朱椿,那是蓝玉的女婿! 林川看在眼里,心里却是笑了:老表,你别怕蜀王,你该怕的是蓝玉的人皮。 按照历史走向,蓝玉案很快会爆发,这位战神不仅会被诛九族,还会被剥皮实草,人皮被朱元璋送往全国巡回展览,因为蜀王妃是蓝玉的女儿,蜀王朱椿会求情把那张皮留在四川。 也就是说,方孝孺去汉中讲课,搞不好每天放学回家,都能路过端礼门,看见蓝玉的人皮在风中凌乱。 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马通判去结了账,心疼得走路都顺拐了。 黄福和方孝孺各自散去。 夏原吉拉住林川,低声道:“林兄刚来京城,没个落脚地儿吧?夏某那儿的偏院,虽然简陋,但胜在清静,不如暂住几日?” “那敢情好!”林川也不客气。 夏原吉这种人,那是大明未来的财神爷,跟他混熟了,以后在京城那是横着走。 ...... 翌日。 天光大亮,林川被一缕阳光给刺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发现仍身处夏原吉家中。 推门出去,偏院里冷冷清清,夏原吉那屋已经空了。 不用问,这位未来的户部尚书肯定又起早贪黑去参加早朝了。 林川现在还没正式入职,倒是不急着去午门外吹冷风,但他心里很清楚,这种睡懒觉的日子,就像前世的带薪年假,过一天少一天。 “以后成了刑科给事中,天天得在老朱眼皮子底下晃悠,这生物钟迟早得崩。” 林川简单洗漱,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官袍。 这袍子还是江浦带过来的,鸂鶒补子,正七品。 虽然马上要变成从七品,但含权量那是质的飞跃。 收拾妥当,他直奔吏部。 大明的官制,六科给事中是出了名的难进。 要么是新科进士里的尖子生,要么是国子监里的老油条,还得经过重重选拔。 入选了还得先去刑部、都察院“实习”(观政)几个月,端茶递水审文件,考核合格了,吏部才给发“转正合同”。 但林川不同,他是皇帝直接简用的,属于“内部特招”。 吏部任命已经下了,他今天来,一是为了报道,二是为了办一件人生大事,改名! 吏部,稽勋司,也就是后来的清吏司。 这地儿管的是官员的档案、勋级和名字。 在大明,官员改名不是你想改,想改就能改,得提交申请材料,说明改名意图,如果不通过,三年内别想再申请。 林川跨进稽勋司的大门,把档案往桌上一搁。 负责审批的是位主事,姓王,正低头翻着卷宗。 他接过林川的材料,随意扫了一眼,待看清“江浦知县林彦章”几个字时,眉头猛地一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从核爆中心走出来的幸存者。 “你就是那个硬刚凉国公、怒骂黄将军的林彦章?”王主事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 林川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正是在下,见过王大人。” 这一嗓子,把吏部大堂里那帮正埋头苦干的官员们全惊动了。 “哗啦”一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扫了过来。 “这就是被称为林硬骨的江浦知县?” “啧,看这相貌,倒是一表人才,这胆子是真肥啊!” “能从蓝玉手里活下来,这小子命硬!” 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时,曾经两度造访江浦的陈主事闻声而来。 “哎呀!林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拨开人群,脸上挂着那种“我早就看好他”的资深伯乐式微笑: 他拉着林川的手,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亲弟弟。 陈主事把林川引到内堂,小声问道:“林老弟,听说你要改名?这名字现在红得发紫,改了岂不可惜?” 林川叹了口气,演技瞬间上线,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陈大人有所不知,凉国公那是何等人物?我这回把他得罪死了,他那帮义子党羽在京城多如牛毛,我顶着这名字出入,怕是哪天走在街上,就莫名其妙被人扔进秦淮河了,改个名,避避风头,也是为了给陛下效力。” 陈主事一脸“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在他看来,这林彦章是真怕了。 不过这也很正常,小小七品官,谁敢跟凉国公硬碰硬? 怂一波,不丢人! “理解,完全理解!” 陈主事翻开两份档案:一份是江浦县的《知县黄册》,另一份是《新任刑科给事中除授文书》,档案上的名字都是林彦章。 他拿着笔,在档案上核对:无冒籍、无过犯、无重名、无违国讳。 林川心跳微微加快,这其实是整个改名过程中最危险的一环,万一陈主事心血来潮,严格核对,少不了一番麻烦。 好在,陈主事只是简单扫了几眼,便问:“行了,核对无误,林老弟要改成什么名?” “林川。” “林川……林川,好,利索,没那么多弯弯绕。” 陈主事点头,随即拟了一份极简的奏稿: “刑科新除给事中林彦章,乞更名以便朝参公务,臣部核无违碍,伏请圣裁。” 陈主事解释道:“我朝官员更名,无论品级大小,必须圣旨批准,尤其六科给事中是近侍言官,陛下必亲自看一眼,老弟留个地址便回去等消息吧!” 林川点头道谢,临行前留下夏原吉的地址,因为这两天他就住那儿。 ...... 第105章 入宫面圣 出了吏部衙门,林川长松了一口气。 这次改名,还得感谢蓝玉助攻,让人觉得自己怕了凉国公,吓得改名。 不过为了自己的将来,怂就怂一波,反正自己小小七品官,也不是蓝玉那等权势滔天的对手,更何况蓝玉马上就要凉了,将来对自己完全没什么威胁。 现在,只怕那些武勋都忙着面对言官弹劾呢! 而且,自己这种“怂样”反而消解了蓝玉党羽的一部分敌意。 一个被吓破胆的小官,没必要大张旗鼓去对付,杀鸡焉用牛刀? 不得不说,朱元璋的办事效率高得离谱。 两天后,林川正坐在夏原吉院里喝茶,夏原吉散朝回来,带回了一个重磅消息: “林兄,陛下准了!吏部那边已经改了黄簿,新名的诰敕任命都做好了。” “成了!”林川心中狂喜,自己的本名可以正式载入史册了! 这一刻起,大明再无林彦章,只有刑科给事中林川! 改名为林川,倒不必担心六合县之前的老乡认识自己。 毕竟在六合县,他认识地位最高的也就是几个秀才和里长。 秀才得考上进士或者进入国子监才能入京为官。 那几个秀才什么水平,林川一清二楚。 这辈子想考上进士进京跟自己当同僚?那概率比二十一世纪买彩票中五个亿还低。 “阶层不同了,圈子自然就散了。” 林川心里很感慨。 前世在职场也是这样,当你从基层爬到高层,哪怕身处同一座城市,你也很难再遇到以前那个路边摊吃麻辣烫的前同事。 有些人和事,只要你不主动回头,这辈子都不会再重逢。 林川再次前往吏部领取新的诰敕和官袍。 陈主事这次不仅送到了衙门口,还附赠了一条职场潜规则: “林大人,除授仪式办完了,接下来得入宫谢恩,给事中是朝廷耳目,陛下对谢恩仪式极其看重,你可要在御前好好表现啊!” 林川拿着那份沉甸甸的诰敕任命,手心微微冒汗。 入宫面圣。 这四个字在现代剧里平平无奇,但在洪武朝,这就是玩命! 林川在脑子里构思着那位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洪武大帝。 那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从乞丐干到皇帝的狠人,他的容貌到底是威严如龙,还是传说中的“鞋拔子脸”? 这些都不重要。 真正让林川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另一个猜测。 “如果那个视察江浦县的老登就是朱元璋……那该是好?” 想到这里,林川打了个冷颤。 自己在江浦对老登忽悠什么“沉没成本”,还吐槽大明律法太严,甚至还想拉他投钱盖戏院…… 如果真的是他,那这次入宫谢恩,到底是谢恩,还是谢罪? “富贵险中求,名声险中刷,古人诚不我欺,但古人没告诉我,刷过头了容易直接重开啊!” 林川回到夏原吉的院子里,沐浴更衣。 面圣前沐浴是必须的,以示对皇权的尊重。 按照觐见制度,官员需着公服,穿戴新的官服,不得穿便服或旧官服,须整洁无污,符合朝廷礼制。 林川很快完成换装。 从七品的青色官袍,料子是新发的,透着股浆洗过的硬挺。 束上素银带,戴好乌纱帽,林川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 “啧,帅得平淡如水,却又正气凛然!” 按照制度,还得备下谢恩辞,需提前拟好百字内简短效忠语,提前背熟。 林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想到一份谢恩辞,核心思想就十二个字:谢主隆恩、誓死效忠、直言敢谏! 朱元璋这种草根出身的皇帝,最烦文臣在那儿“之乎者也”地凑字数。 你跟他玩虚的,他能让你这辈子都变成虚的。 收拾妥当,林川推门而出,大步流星直奔午门。 午门的风,冷得像老板的脸。 林川到了地方,没急着进去。 倒不是说他慢性子,而是官位不够,进宫得等。 林川就那么干站在汉白玉砖上,看了一个多时辰的风景。 期间有几波巡逻的禁卫军眼神如刀,甲胄摩擦的声响在午门外激荡。 终于,一名负责接引的鸿胪寺官员慢悠悠地挪了过来。 “刑科林给谏?” “正是卑职。” “走吧,陛下在文华殿召见,记住了,入殿行五拜三叩礼,嘴巴闭紧,问你再答,不问就当个哑巴。” 林川点头,像个乖巧的小媳妇,跟在后头往深宫里走。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稀薄。 几个站岗的锦衣卫眼神扫过来,莫名的给林川一股压力。 这地方,连风都透着股杀伐气。 文华殿。 殿内檀香袅袅,压不住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感。 林川甚至觉得,这地方连灰尘都有行政编制,排着队在空气里横着走。 他低着头,视线里只有金砖的纹理,和正前方龙座下那一双明黄色的靴子。 “微臣刑科给事中林川,叩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川的声音很稳,甚至带了点“忠臣专用”的磁性。 大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平身”,没有询问,只有一阵阵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是朱元璋在翻阅奏折,声音极轻,却像是在林川心尖上挠痒痒。 冷汗顺着鬓角滑进了脖颈,林川心里骂开了:“老朱这下马威耍得,不愧是开国皇帝,职场压榨这一套玩得真溜!” “林川?” 一道浑厚且带着玩味的声音从头顶砸了下来。 “朕记得……你在江浦时,不是叫林彦章吗?怎么,改了名,是担心凉国公对你下黑手?” 林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声音,这语调,透着股土渣子味却又霸气外露的口吻…… 他下意识地抬了点眼皮。 龙座上,那个穿着明黄龙袍、正似笑非笑盯着自己的洪武皇帝,不就是那个在江浦被自己强行科普经济学的老登吗? 老登旁边,仍站着个清秀少年,正是皇太孙朱允炆! “卧槽……” 林川的心跳瞬间飚到了两百。 老登竟是我老板! 这哪是入职谢恩?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第106章 大型掉马现场 “陛下……” 林川瞬间切换到“演技爆发”模式:“微臣当日不知圣驾亲临,多有冒犯,罪该万死,全赖陛下天威浩荡,出手教训了那帮武勋,臣才得以苟活至今。” “少来这套。” 朱元璋把手中的奏章往龙案上一拍:“当初在江浦,你骗朕说你贪财好色,朕当时也没亮身份,咱们俩,算是不知者不罪,两清了!” 说着,朱元璋站起身,负手走下台阶,绕着林川转了一圈。 “不过你小子改名这事儿,倒是挺滑头,怎么,在江浦敢撸蓝玉的胡子,进了京师反而缩起来了?” 林川稳住心神,低声答道:“回陛下,微臣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在江浦,臣是百姓的父母官,哪怕是国公爷要抢粮,臣也得拿命挡着。” “如今进了京,臣是陛下的耳目,耳目当求灵敏、清净,若整日里被这名字引来的麻烦缠身,臣怕耽误了陛下的差事。” “好一个但求问心无愧!” 朱元璋冷笑一声,眼神里却带了几分激赏:“当初朕欠你一个千金投资,如今这刑科给事中的官位,算是朕投在你身上的本钱。” 他盯着林川的眼睛:“说说吧,朕这笔投资,能有多少收益?” 林川直起腰,眼神清明,甚至带了点现代职场精英的自信: “陛下的投资,臣会以十倍、百倍的收益回报大明,谁敢动陛下的钱袋子,臣这双眼睛,定能把他揪出来!” 朱元璋则是摩挲着下巴,哈哈大笑:“有意思,朕就喜欢听人说怎么给朕挣钱,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就去给朕好好当差!” 朱元璋走回龙座,语气瞬间变得冰冷肃杀。 “三法司正在审讯都督佥事黄辂,这案子,蓝玉那帮老兄弟盯着呢,文官们也盯着呢,朕不放心他们,你既然是刑科给事中,就去给朕盯着复核。” 他顿了顿,眼神如刀:“你是朕投出去的钱,别让朕亏本,明白吗?” 林川心头大震。 这是让自己直接插手蓝玉案的前奏! 名为监督复核,实则是朱元璋给自己的特权,让自己去三法司的大堂上,当那个掀桌子的人。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圣望!” 林川离殿而出时,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但后背的衣服早已湿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大殿。 老登朱元璋,正隔着重重帷幕,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这小子……”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允炆,你看他,换了个名字,这胆子是不是也跟着换了?” 朱允炆摇了摇头:“孙儿觉得,他的胆子没变小,反倒是更大了,他在皇爷爷面前,似乎并无多少惧色。” “那是这小子看准了朕不舍得杀他。” 朱元璋冷哼一声:“去,传旨给锦衣卫,盯着他,朕要看看,这颗棋子,能把这盘死棋下成什么样!” ...... 从文华殿出来,林川觉得后背那层冷汗被深秋的凉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老登果然是老板,这职场环境太恶劣了!” 他快步往午门走,脑子里全是朱元璋最后那个阴沉沉的笑。 老头子心思重,每一步都是坑。 刚过文华门,还没到金水桥,后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娇喝: “站住!前面那个穿青袍的,叫你呢!” 林川停步,转头。 不远处站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鹅蛋脸,眉眼间透着股还没褪干净的青涩,但鼻梁挺拔,一双眸子亮得像刚洗过的黑曜石。 她穿着一身翠绿织金公主常服,裙摆上绣着繁复的团花,腰间系着宫绦,挂着几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林川愣住了。 这脸……有点眼熟。 江浦招商引资的时候,老朱身边跟着个穿男装的小书童,灰头土脸的,没细看。 现在换上女装,这颜值起码加了三个buff。 “这又是哪个祖宗?”林川心里嘀咕。 他不确定对方是哪位公主,还是某位亲王的郡主。 大明礼制森严,认错爹不要紧,认错祖宗那是会出人命的。 林川干脆站在原地,没吭声。 “斗胆!”少女身边的侍女跨前一步,指着林川:“见了汝阳公主,竟敢不拜,你是想去诏狱吃牢饭吗?” 汝阳公主? 朱元璋的幺女,朱善宁。 林川心头一跳,赶紧叠手行礼,腰弯得很有职业操守:“微臣刑科给事中林川,不知公主驾临,死罪死罪。” 朱善宁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到林川跟前,绕着他转了一圈。 “林川?你不是叫林彦章吗?改名倒是挺快!” 她停在林川面前,下巴微扬,带着股皇室特有的刁蛮劲儿:“刚从父皇那儿出来?去谢恩了?” 林川垂着眼帘:“回公主,微臣入宫谢天恩。” “谢恩呐……”朱善宁拖长了音,黑亮的眸子狡黠一闪:“那你打算怎么谢本公主?当初蓝玉那疯子在江浦要杀你,可是本公主磨着父皇,才让蒋瓛带人去救火的,不然你以为,那凉国公凭什么被个马夫一句话吓跑?” 林川心说,果然如此。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是朱元璋的影子,没老头的默许,谁也调不动。 这位小公主在里面起的作用,怕是不止“磨一磨”那么简单。 “微臣汗颜,多谢公主救命之恩。”林川语气诚恳。 “空口白牙的,没意思。”朱善宁伸出一只白净如玉的小手,掌心朝上:“谢礼呢?拿来。” 林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谢礼? 自己现在兜里除了几个散碎银子和一块官凭,毛都没有! 他看着汝阳公主那双满是“你敢糊弄我试试”的眼睛,手在袖子里掏了半天。 最后,指尖触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微臣初入京师,行囊简陋,随身唯有此物,乃微臣亲手雕琢,聊表寸心。” 说着,林川将一只栩栩如生的绶带鸟木雕呈了上去。 那是自己这几日闲得蛋疼,在夏原吉偏院里刻的,准备上任后放在工位上的,用来寄托一下“言官本心”的文艺情怀。 “这是什么?”朱善宁接过木雕,指尖在光滑的木质上摩挲,眼底掠过一抹惊喜。 木头的纹路被巧妙地利用成了羽毛,鸟儿敛翼立于枝头,双目由炭火熏黑,透着股灵动劲儿。 “绶带鸟,民间传闻此鸟为长寿之兆,但在臣眼中,其冠羽如绶带,寓意坚守职责,政务顺遂。” 林川随口胡扯,把现代的职业愿景包装成了大明官场黑话。 其实这就是他刻着玩儿的,主打一个解压。 朱善宁显然没听进去那些大道理,只觉得这小玩意儿刻得精巧,比宫里那些金玉件儿多了股泥土气息,挺新鲜。 “算你识相。”她反手把木雕塞进兜里。 “公主,该回宫了,一会儿娘娘该寻您了。”旁边的侍女低声催促。 鉴于宫廷礼制,朱善宁撇了撇嘴,看了林川一眼,没再多说,带着人转身往深宫里走去。 林川长舒一口气,对着小公主娇俏的背景抹了把汗,转身出宫。 第107章 一个大胆龌龊的想法! 走在出宫的夹道上,林川越走越觉得不对味。 “太巧了吧?” 文华殿这一带虽然是外廷,但公主这种深宫金丝雀,怎么可能正好在这个点儿蹦出来? 莫不是专门等我的? “嘶!”林川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姑娘莫非看上我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二十六岁,正值男人的黄金期,在这个人均三十岁就留胡子当爹的年代,自己这种现代灵魂带来的“大叔感”和书生气混合的旗帜,确实挺招小姑娘待见。 可对方才十五岁啊! “十五岁啊……这在现代可是要吃牢饭的。”林川内心吐槽。 但紧接着,一个极其龌龊、极其功利的想法从他脑子里像野草一样疯长: “要不,干脆拿下这小公主,当大明的驸马?” 这个念头一出,林川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逻辑链条却瞬间闭合了: 首先,当了驸马,那是皇亲国戚,身份直接跳级,成了驸马都尉,从一品。 有了这层身份,宁海林家那帮亲戚哪还敢来相认? 谁敢说驸马爷是冒牌货,那是在打老朱的脸,老朱第一个把造谣的给埋了! 其次,成了老朱的女婿,那就是朱棣的妹夫。 将来靖难之变,朱棣打进南京城,大家都是亲戚,超级加辈,总不至于把妹夫给剐了吧? 方孝孺那被诛十族的惨剧,自然也就牵连不到他头上。 “卧槽,这简直是完美避坑指南啊!”林川心跳加快。 只要舍出一身肉,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然而,这种快感只持续了三秒。 林川脑子里关于“大明驸马”的知识库突然更新,泼下来一盆冷冰冰的江水。 “不对,大明的驸马……那是真的人下人!” 历史上,老朱为了防止外戚干政,定下的规矩简直没人性: 第一,权力,驸马除了挂个“驸马都尉”的虚衔,屁权都没有。 不能进六部为官,不能掌兵出征,甚至不能在地方当实职。 对于林川这种想在大明权臣之路上狂奔的人来说,当了驸马等于直接自废武功,以后每天的工作就是祭祖和发呆。 第二,风险,看看欧阳伦就知道了,那是老朱最宠的安庆公主的驸马,就因为走私点茶叶,老朱亲自动手,咔嚓一声,脑袋就没了。 在老朱眼里,女婿就是工具,江山才是亲儿子。 第三,也是林川最受不了的,自尊心。 大明的驸马见公主,那不叫见老婆,那叫参拜领导! 公主住正舍,驸马住偏房,想进屋睡个觉?得先看公主脸色,得看那帮管家婆(宫人)给不给开门。 见一次跪一次,行四拜之礼。 哪是找老婆,简直就是找了个祖宗供着啊! 林川脸色难看。 他受的是现代平等教育,在江浦当的是土皇帝,让自己以后每天低声下气地求一个小姑娘开门,还要对那帮心理变态的宫女太监点头哈腰? “去他妈的驸马!” 林川冷哼一声。 他自尊心极强,可以为了升官跟老朱玩命,但绝不能为了吃软饭把膝盖跪烂。 冒官之路虽然险,但那是自己走出来的路; 驸马的路虽然平,但那是趴在地上爬的路。 “还是搞蓝玉实在!” 林川理了理官袍,大步迈出午门,阳光洒在他脸上。 那只木雕鸟,就当是送给那小姑娘的青春纪念册吧。 至于哥们儿我,还得去三法司的大堂上,给那帮武勋集团整点新活儿。 “老朱,你的御用喷子来了!” 林川没急着回夏原吉家。 既然谢了恩,就得去单位报到,顺便把自己给安置下来,老去蹭住像什么话。 刑科衙门。 这衙署就在砖城内尚宝司西侧,位置极佳,属于京城的黄金地段。 放在现代,那就是长安街核心办公区,出门就是中南海。 吏、户、礼、兵、工、刑,六科衙门一字排开,规模不大,但气场极足。 在大明,这儿就是“中央监察部”。 林川跨进刑科衙门大门,第一眼看到的是照壁,上面刻着獬豸,冷冰冰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翻阅纸张和落笔的声音。 林川走进大厅。 大厅里坐着几个穿青袍的官员,正埋头在文书堆里。 刑科给事中,编制极简。 都给事中一人,正七品。 左右给事中二人,从七品。 给事中八人,从七品。 刑科衙门一共十一人,管着全大明的刑部、锦衣卫和诏旨审核。 这叫什么?小而精,含权量爆表! 林川整了整官袍,拱手开口:“诸位同僚,林川前来报到。” 靠门的一个年轻给事中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林川?没听说有叫林川的入职啊,前两日吏部文书上说,调过来的不是叫林彦章吗?” “林彦章就是在下。” 林川面不改色:“刚刚面圣,改的名,蒙陛下御批,赐名林川。” “哗啦” 一堆椅子挪动的刺耳声。 原本安静的大厅瞬间像是被扔进了一个二踢脚。 那年轻给事中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你……你就是那个在江浦县硬刚凉国公,将其逼退的林彦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后堂帘子一挑,一个五十出头的官员快步走出来。 这人头发花白,眼神却极亮,正是刑科的老大,都给事中沈守正。 “你是林彦章?”老沈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看珍稀动物”的审视。 “下官林川。”林川纠正道,顺便递上吏部的诰敕和御批的更名公文。 老沈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行啊!咱们刑科可算出名了!” 老沈笑了,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显得很和蔼,一副退休老干部看优秀后辈的样子。 说着回头对着那帮伸长脖子的下属笑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长两个脑袋的人?还是觉得凉国公那黑砖没拍在他头上,你们心痒痒?” 一名给事中忍不住赞道:“林兄,江浦一事,传遍京师,我等在科里日日审那些糟心的卷宗,听闻林兄风骨,当真是浮一大白!” “可不是,那些武勋平日里鼻孔看人,林兄这一顶,顶得好!” 林川谦虚一笑:“诸位抬举了,那是陛下天威,林某不过是执行律法。” 老沈是个利索人,没让大家围着林川当猴儿看。 “林给谏,你先去安顿下来,休息一天,登记信息,领了办公用品,明日再来点卯。” 老沈压了压手,吩咐道:“小杨,带林给谏去领印信、笔墨,顺便带他去廨舍。” 最年轻的那个给事中叫杨万里,约莫三十岁,名字很宏大,长得也精神。 他一路上极其热情,那眼神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林兄,你可不知道,咱们给事中虽然权力大,但文官见那帮武勋,总是有些气短,你这一仗,给咱们科道长了脸面!” 杨万里压低声音:“大家嘴上不说,心里佩服得很。” 林川含蓄道:“都是为陛下办事,对了,咱们这官舍,远吗?” “不远,就在衙署后头,衙舍一体。” 杨万里带着他拐过两道回廊。 林川看着眼前的官舍,心里直呼:好家伙! 虽然房子不大,一进的小院,屋里只有简单的床、桌、椅,但位置太无敌了! 这可是皇城内第三重行政区域! 东边是尚宝司,管着皇帝的玉玺。 南边是千步廊,百官必经之地。 北边就是午门,早上上朝,别人得提前一个时辰起床坐轿,自己从被窝里钻出来,走两步就到了。 “大明朝的福利分房,真是实诚啊!”林川感叹。 这种地段,放在现代,那就是故宫旁边的四合院。 按照朝廷制度,官舍归工部管,住着不要钱,但离职得腾房。 林川简单整理了一下,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 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林川陷入了沉思。 改了名,洗了白, 进了刑科,拿了京城户口,接下来,就是朱元璋那个“投资收益”的任务了。 黄辂,蓝玉案的导火索。 这把火,到底要烧多旺,得看自己怎么复核! 第108章 第一次参加早朝 翌日,凌晨。 林川是被一泡尿憋醒的,顺便被窗外冷飕飕的晨风打了个透心凉。 他没躺回那张生硬的木床上。 点卯这事儿,在大明朝的职场属于一级红线,迟到一次罚俸,迟到三次估计就要去修长城了。 林川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对着铜镜正了正乌纱帽。镜子里那张脸依然年轻,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社畜”的觉悟。 “穿越者也逃不过996,不对,老朱这作息起码是007。” 入衙,点卯。 林川轻车熟路地去了都给事中老沈的办公室。 在大明,这叫“趋谒”,说白了就是新员工入职第一天,得找上级领工作任务。 都给事中沈守正正翻着一本《大明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圆凳:“坐。” “谢大人。”林川也不客气,半个屁股沾在凳子上,腰杆笔直。 老沈合上书,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刑科给事中,听着风光,审刑狱诏旨,监察刑部和锦衣卫,手里权力不小,但这行当,得有眼力劲儿。” 他敲了敲桌子:“第一,朝会时,你是皇帝的耳目,坐在奉天门御门听政时,要记录圣旨,更要听出弦外之音。” “记住了,陛下最讨厌虚文,呈给陛下的奏本,一个废话都别有,堆砌辞藻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林川点头:“卑职明白,干货第一,马屁排后。” 老沈一愣,旋即失笑:“你这‘干货’二字,倒是生动,第二,有时得去刑部衙署对口监察,太平门外那地方,阴气重,看他们的文书,对他们的案件,别被那帮刑部老油条给忽悠了。” 林川继续点头,耐心听着。 笔墨纸砚公费报销,三年考满优秀升职,这些福利老沈讲得细致。 林川见老沈讲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大人,昨日面圣,陛下交代了一桩差事,让卑职去监督、复核三法司审理黄辂一案。” “咔嚓!” 老沈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和蔼的脸瞬间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抹惊疑。 刚面圣,就直接下旨办差? 这林川,不是被寄予厚望,就是被陛下推到了火架子上了。 老沈略作沉吟,语气变得低沉真切:“林川,陛下给你差事,是福分,但你记住,你是去监督,而不是去审案的。” “监督三法司,是为了确保没有严刑逼供,确保量刑符合律法,如果发现判决不当,你有权封驳,打回去重审。” “但是!”老沈语气一转:“千万别仗着皇命,去教那帮刑部尚书、大理寺卿怎么判案,三法司那些老家伙,个个根深蒂固,你若随意决断,那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林川心里透亮。 老沈这是怕他太年轻,拿了根鸡毛当令箭,最后把全京城的文官高层都给得罪光了。 “多谢大人指点。” 林川拱手道:“卑职知道分寸,我只带眼睛和耳朵,嘴巴嘛……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乱开。” 老沈点点头,神色稍微松弛了些:“明白就好,去吧,找李言要三司会审的卷宗。” 给事中李言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看谁都像欠他五两银子。 林川接过那一叠厚厚的黄纸卷宗,翻开看了几眼,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卷宗里的供词洋洋洒洒,但全是废话。 黄辂如何跋扈,如何索粮,如何辱骂,这些在林川看来都是明摆着的。 但在核心问题上,关于私调军队、勾结不法、甚至那天在大堂上那句逆言,刑部审问记录写得含糊其辞,像是在打太极。 “李兄,这审案记录……有点意思啊。” 林川吐槽道:“问了半天,黄辂一句‘我错了’都没说,反倒像是在听他讲行军日记?” 李言冷哼一声,斜了林川一眼:“林大人,这案子不好搞,主要是刑部那边不给力,或者说……他们不想重判,一直拖着,说是要核实军功,明白了吗?” 林川心里卧槽一声。 这水果然深! 刑部那帮人估计是想两头讨好,既不愿得罪蓝玉,又要应付老朱。 “果然,大明的职场,水深千尺,全是老硬币!” ......... 次日,凌晨三更。 林川是从被窝里直接弹起来的。 洪武朝的早朝,是所有官员的噩梦,每日按时,所有在京官员均需参加,除非你快死了,或者老朱本人想偷懒,否则全京城的官员都得在这个点儿爬起来,去午门门口吹冷风。 朱元璋是个劳模,这位大明开国皇帝对“996”有着近乎偏执的狂热,可谓是史上最勤奋的皇帝了。 跟他比起来,清朝那位号称批奏折批到手软的雍正,顶多算个还没过试用期的练习生。 “呼!” 林川吐出一口白气,感受着清晨透骨的凉意。 作为刑科的新丁,他昨晚失眠了,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怕。 昨日刑科的老大沈守正,像个更年期的教导主任,在他耳边磨叽了整整两个时辰。 什么“错一步便下狱”,什么“失仪即是重罪”。 在这个年代,早朝不是开会,是玩命。 林川换上那身青色的圆领官袍,套上皂靴,对着铜镜,一丝不苟地整理着乌纱帽的护耳。 “二十六岁,大明正七品,放在现代也是个处级干部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摸了摸腰间的素色腰带。 走出廨舍,老沈和杨万里等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走吧,林给谏。”老沈面色凝重,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 几人鱼贯而出,走向午门。 皇城内外,黑得像一砚泼翻的浓墨。 唯一的光源是锦衣卫校尉手里的火把。 火光摇曳,映在那些冷冰冰的盔甲上,折射出一抹抹让人胆寒的冷光。 抵达午门外时,官员们已经陆陆续续聚拢。 这画面很有意思:东边,一群穿青色、绯色长袍的文官,个个像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保持着诡异的安静; 西边,公侯勋贵们聚在一起,粗犷的谈笑声在夜空里格外刺耳。 林川跟着老沈,在“六科给事中”的队列里站定。 他这一身青袍在人堆里并不显眼,但耐不住他的名声太响。 刚站定,林川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 “这就是那个江浦林彦章?” “听说他硬刚了凉国公,居然还没死?” “不仅没死,还让陛下赐了名,成了六科廊言官的一员。” 低声的议论在黑暗中起伏。 林川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在想:这种被全场关注的感觉,要是放在现代,我高低得整场直播,礼物起码能刷满屏。 第109章 勋贵的死亡威胁!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西侧传来。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混合着酒精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武勋的队伍。 中间围着的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凉国公蓝玉。 他倒是自重身份,没看林川,只是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神色桀骜。 但蓝玉不开口,不代表他养的狗不咬人。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迈着大八字步,摇着脑袋走到了林川面前。 此人穿着一身绣着麒麟的锦袍,腰间挂着玉带,那是显赫的勋臣,鹤庆侯张翼。 “你小子就是林彦章?”张翼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川,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林川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抱歉,你认错人了,在下林川。” 张翼冷笑一声,大巴掌拍在林川肩膀上,力气之大,像是要把他钉进地里:“甭管叫什么,就是你了!听说你小子接了旨意监督三司会审?” 林川拂掉他的手,拍了拍肩上的灰,没说话。 张翼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阴毒:“黄络是老子的结拜兄弟,这案子归根到底因你而起,小子,我劝你最好放聪明点,若是判官笔落下来伤了我兄弟,老子弄死你全家,懂吗?” 空气瞬间凝固。 旁边的杨万里吓得冷汗都下来了,悄悄拉了拉林川的衣角。 林川愣了几秒。 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在皇城根下,在御门听政前,当众威胁国家监察官员。 这已经不是法盲了,这是在老朱的墓碑上蹦迪啊! 林川抬起头,迎着张翼那双充血的眼睛,忽然展颜一笑:“侯爷刚才说,要弄死我?” “你可以试试!”张翼狞笑道,态度嚣张。 “好,我记住了。”林川点了点头,眼神冷静得可怕。 心里默默记下鹤庆侯张翼的名字。 第一天上班就收到这种大礼。 行,你想要我搞你,威胁朝廷言官,这种作死要求,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 “当!当!当!” 钦天监鸡唱官的声音划破黑夜,紧接着是三声沉闷的鼓响。 鼓初严,侍卫官入! 鼓二严,皇亲公侯入! 林川看着张翼那帮武勋大摇大摆地走进右掖门,背影里透着一种“大爷我说了算”的猖狂。 “林兄,别理他们,这帮杀才跋扈惯了,迟早要出事。”杨万里凑过来,声音微颤。 林川淡淡回了一句:“他们出事,是因为有人送他们上路!” 鼓三严,文武品官依次入。 林川深吸一口气,跟着六科言官的队伍跨过左掖门。 穿过金水桥,奉天门那巍峨的轮廓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逐渐清晰。 林川站在丹墀西侧的侍立区。 作为刑科给事中,他属于“监察岗”,位置虽然靠后,但海拔够高。 抬头看去。 奉天殿的台阶上,锦衣卫校尉手持刀斧,如同石雕。 那一股杀伐之气从大殿深处蔓延开来,让所有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鼓三严,余音未绝。 奉天殿内,中和韶乐骤然拔高,透着股肃穆的冷意。 尚宝司的官员小心翼翼地捧着宝案,稳稳立于宝座之东,那上面供着的,是大明皇权的终极硬件,玉玺。 林川站在西班末尾,目光微垂。 他看见钦天监的官员正登上文楼,去设定时鼓; 教坊司的乐工屏息敛声,手指压在弦上。 偌大的丹墀,几千号人,此刻落针可闻。 “驾至!” 传报官的嗓门极亮,带着一种特有的尖细颤音。 奉天殿后门开启,一袭衮龙袍映入眼帘。 洪武皇帝朱元璋在内侍的搀扶下步入视线。 老头子虽然上了年纪,但那一身骨架子撑起的威严,依然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元璋戴着翼善冠,缓缓坐定,那双看透了尸山血海的眼睛,如同鹰隼掠食般扫过下方的百官。 林川果断低头,数地上的青砖纹路。 这种时候,谁抬头谁是傻子。 在洪武朝,被皇帝对视一眼,其压力不亚于在现代被顶级猎食者盯上。 “啪!啪!啪!” 锦衣卫百户猛然挥动静鞭,三声脆响,乐声戛然而止。 “排班!” 鸿胪寺卿一声令下。 刚才还像木桩子一样的百官,瞬间开始细微调整。 林川学着老沈的样子,抖了抖袖子,挺直脊背,保持着某种玄妙的平衡。 “鞠躬,四拜兴,平身!” 林川膝盖一软,跟着大部队磕了下去。 一次、两次、三次…… 他的动作略显生硬,心里却在暗骂:这就是大明朝的早间操?强度有点大,关键是还得跪着。 等这一套折腾完,百官归位,全场静谧得只剩下衣袍擦过空气的细响。 这便是洪武朝的规矩:辨上下,正名分! 管你是公侯还是宰辅,在老朱面前,都是打工的,且随时可能被开除(物理意义上的)。 “奏事!” 鸿胪寺卿开始走程序。 大明的早会节奏极快,没有废话。 高官先行,政务优先,司法殿后。 林川一边听,一边履行他监察官员失仪的职责。 文官这边个个跟受惊的鹌鹑一样,甚至有人因为憋尿憋得脸色发青,却一动不敢动。 反观西侧的武勋。 凉国公蓝玉那站姿,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老子不爽”的匪气。 他身后的那些侯爷、伯爷们,更是没个正形。 有人在晃肩膀,有人在抖腿。 林川甚至看见一个满脸胡茬的武夫,正极其隐蔽地把小拇指伸进鼻孔。 “这帮人,难怪找死!” 林川心里冷笑,这种职场态度,放在厚实不仅没奖金,估计还得被HR直接HR劝退。 但在洪武朝,这就是藐视皇权,是灭门的引信! 接下来奏事环境,六部尚书轮番上台。 吏部尚书詹徽第一个出班,汇报各地官员任免。 林川听明白了:今年杀的贪官又破纪录了,缺口极大,到处都在招新。 户部尚书郁新在报账,粮税、军饷,数字大得惊人。 刑部尚书杨靖则抱了一堆卷宗,都是些大案。 礼部尚书最后压轴,汇报直隶十三承宣布政使司乡试结束,准备筹备明年的会试。 听到这里,林川眼神有些恍惚,三年光阴竟如白驹过隙。 遥想三年前,自己也曾跻身应天府乡试的人潮中,白日埋首卷牍、夜半挑灯苦读,耗尽心力只为搏一个举人头衔,到头来却名落孙山,连那朱红的举人匾额都未曾窥见半分。 谁能料到,彼时落魄秀才,竟凭着冒名林彦章的一步险棋,闯过层层关卡,从地方九品主簿一路蹚到京官之列。 林川暗自思忖,若非当年那孤注一掷的冒官之举,此刻的自己,或许仍困在秀才功名里,今年依旧要熬在科场中。 即便侥幸中举,来年开春也不过是赴京赶考的举子。 纵是得了进士功名,无非是外放做个七品知县,或是留京当个末等京官,断难有今日的体面与权柄。 一念之差,竟是云泥之别,这般境遇,想来也只剩唏嘘。 第110章 可怕的洪武朝会 六部奏事渐入尾声,朝会的气氛原本因政务处理顺遂而稍显和缓。 “宣旨!” 随着内侍一声高亢的尖嗓,封赏环节开启。 蓝玉因西征肃清残部有功,被授为太子太傅,位极人臣,这本该是沐浴皇恩、皆大欢喜的戏码。 可林川抬眼望去,只见蓝玉站在武将首位,非但没有半分喜色,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反而堆满了阴云。 在大明,公爵之上的虚衔有三公:太师、太傅、太保。 这本是极高的荣誉。 武勋中,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都是太师,而蓝玉觉得自己的功劳比天大,却只落个第二档。 “我就不能当太师?” 寂静的朝会上,蓝玉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林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卧槽,这货怕不是缺根弦?皇帝封官,你当众顶回去,低情商也没这么离谱的!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那双眼睛里刚褪去的杀气,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奉天门的气温直接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死寂中,一道身影翩然出列。 “臣都察院御史耿清,有本奏!” 耿清声如洪钟,字字如刀:“臣弹劾凉国公蓝玉,纵兵侵占官田民产,私蓄巨资,府中用度逾越规制,生活奢靡无度!此等贪暴之徒,不思报国,反受高位,臣请圣裁!”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轰动。 蓝玉本就在火头上,一听这话,多年养成的暴脾气当场炸裂。 “放你娘的屁!”蓝玉猛地转身,双目赤红,指着耿清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在塞外吃沙子玩命的时候,你这腐儒还不知道在哪喝粥呢!安敢议我大将?” 说罢,他竟然不管不顾,抡起砂锅大的拳头就要冲上去给这位御史来一套大明军体拳。 “拦下!”朱元璋冷冷吐出两个字。 数名锦衣卫校尉如同鬼魅般掠出,死死扣住蓝玉的肩膀。 朱元璋起身,盯着蓝玉,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蓝玉,你眼中还有礼法吗?纵欲贪暴,藐视朝堂,朕看你是功劳太大,这殿门都快盛不下你了。” 一番训斥,骂得蓝玉低下了头,但那脖颈处的青筋依然暴起。 出乎所有人意料,朱元璋并未当场削爵罚俸,只是冷冷道:“凉国公回府面壁思过三月,无旨不得出。” 林川缩在人群后,也有点懵,暗道老朱对蓝玉这么纵容吗?不应该啊! 仔细一想,蓝玉刚因西征有功受封,若是削爵罚俸,那今日受封岂不打脸? 再者,结合历史上发生的蓝玉案,林川心中更是了然。 老朱这哪是宽容?分明是在给死刑犯吃最后一顿断头饭。 处罚太轻,是因为老朱觉得罚俸、削爵已经没意义了。 他要的,是连根拔起! 蓝玉这种性格,面壁三月? 那只能让他憋出更大的火气,然后做出更疯的事。 蓝玉被喷得灰头土脸,退回勋贵队列。 朝会上的气氛还没来得及缓和。 突然,林川前方一个瘦削的身影挺身而出,步履沉稳地走入丹墀中央。 “臣刑科都给事中沈守正,弹劾鹤庆侯张翼!” 老沈的声音不似蓝玉那般粗鲁,也不似耿清那般激愤,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张翼在午门外,公然言语威胁言官,藐视国法,此风不开,言路必塞,请陛下圣裁!” 林川站在队伍末尾,眼皮跳了跳。 看着老沈那并不算宽阔的后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这老头,能处啊!有事他是真上。 要知道,在大明朝,言官和勋贵那是两个物种。 虽然大伙都归老朱管,但勋贵那是陪老朱打江山的哥们,言官只是老朱雇来的“职业喷子”。 在没摸准老板脉搏之前,很少有言官会主动去硬刚勋贵,以免遭到反噬。 “沈守正!你放屁!” 西侧队列里,鹤庆侯张翼眼珠子都红了。 他刚才还沉浸在蓝玉被训的郁闷中,没想到转眼火就烧到了自己头上。 张翼指着沈守正的鼻子大骂:“老子不过是跟那小子说两句话,怎么就成了威胁?你这老货竟敢血口喷人!” 朱元璋原本靠在宝座上假寐,刚平息的怒火噌的一下又上来了。 他生平最厌恶两件事:一是贪污,二是拉帮结派、堵塞言路。 “让他闭嘴!” 朱元璋冷冷开口。 两名锦衣卫瞬间移位,刀鞘往张翼身前一横,那股杀气直接把张翼后面的脏话给憋回了嗓子眼里。 “沈守正,你细说。” 老沈不卑不亢,将午门外张翼如何恐吓林川、如何以“弄死你全家”相要挟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在场文武百官,皆可作证。”沈守正最后补了一刀。 林川本以为此事会大事化小,没想到老朱腾的一下站起身来。 张翼以为那只是江湖式的放狠话,但在老朱眼里,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政治事件! 六科给事中是什么? 那是朕的耳朵和眼睛! 你威胁朕的眼睛,是想让朕当瞎子? 你威胁朕的耳朵,是想让朕当聋子? 这种行为在洪武皇帝的逻辑翻译机里,等同于:你有不臣之心! 朱元璋指着张翼喝道:“给事中乃朝廷耳目,你敢明目张胆的威胁?如此目无君父!当真无法无天!” “臣……臣只是一时失言,臣知错了!” 张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青砖的声音极其清脆,光听着都觉得疼。 “失言?” 朱元璋岂能放过他,冷笑一声:“朕看你是跋扈惯了,既然侯爵的位子坐着不舒服,那就去牢里换个地方坐。” “传旨:削鹤庆侯张翼爵位,下锦衣卫狱,严加审问!” “诺!” 两名锦衣卫校尉大步而来,一左一右架起张翼。 刚才还威风八面的勋贵,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丹墀,官帽掉在地上,被乱脚踩过。 蓝玉还想上前求情,嘴巴刚张开,朱元璋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 “蓝玉,你面壁三月的旨意,是耳旁风吗?” 蓝玉心尖一颤,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退后一步,脸色铁青。 林川站在冷风里,心跳频率快得像是在蹦迪。 这就是洪武朝。 这就是言官的杀伤力!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自己手里那根象征权力的笏板,其实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快刀。 接下来,朝会的画风变得诡异起来。 或许是被老沈的“战绩”刺激到了,剩下的言官们像是打了鸡血。 “臣弹劾兵部主事李峰,夜宿秦淮河,包养花魁,有伤风化!” “臣弹劾工部员外郎冯武,修缮河道时私用公料……” 各种陈年烂谷子的琐事都被翻了出来,林川在后面听得直挠头,心说这帮同僚平时看着挺斯文,搞起情报来简直比私家侦探还专业。 第111章 三司会审,奉旨复核监察! 最后,轮到纠仪御史出场“收人头”。 “奏:礼部主事王横,朝会期间多次咳嗽,失仪,请罚俸三月。” “奏:永平侯、定远侯,方才班次中晃动肩膀,举止轻浮,请旨惩戒。” 朱元璋面无表情,大手一挥:“准奏。” 林川赶紧挺直了脊背,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 在大明上早朝,不仅要防着对手弹劾,还得防着感冒和多动症,这生存难度确实是地狱级别的。 “奏事毕,请陛下圣安!” 鸿胪寺卿跪奏。 “退朝。” 朱元璋起身,消失在奉天殿深处。 中和韶乐再次响起,锦衣卫鸣鞭三下,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百官散去,却无人拥挤。 众人像是约好了一样,沉默着穿过午门掖门。 一路上,官员们均沉默不语,无人交谈,只有脚步声,偶尔有官员低声议论朝会发生的事,不过并未深入交谈。 那种压抑的氛围,让林川觉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大规模的葬礼。 出了午门,那种如芒在背的压力才渐渐消散。 林川紧走几步,追上了沈守正。 “沈翁留步。” 林川躬身行礼,语气真诚:“今日多谢大人回护,下官……感激不尽。” 沈守正停下脚步,转过身。 清晨的阳光洒在老头的胡须上,显得有些苍凉。 “感激就不必了,你是我刑科的人,我护你是为了刑科的脸面,也是为了陛下的脸面。” 老沈拍了拍林川的肩膀,语重心长:“林川啊,你要记住,在这京城,言官的一张嘴能兴邦,也能丧身,今日张翼是因为他蠢,撞在了陛下的枪口上,但你以后办案、弹劾,必须知分寸、明大势。” “洪武朝的官,不好当,尤其是想当个能干事的官,更难!” 老沈叹了口气,摆摆手,独自走入了人群。 林川立在原地,嚼着老沈最后那句话。 “能干事的官,更难!” 他抬头看向巍峨的午门,心中那一丝因为获胜而产生的自得荡然无存。 瞬间明白,今日张翼的倒台,只是朱元璋用来敲山震虎的碎石。 而真正的大山,是那个面壁三月的凉国公。 以及那即将开启的三司会审。 “林兄,想什么呢?” 给事中杨万里凑过来,一脸崇拜:“刚才老沈弹劾的时候,我腿都软了,你居然还能面不改色,佩服佩服。” 林川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那是吓麻了,还没缓过劲来。” ...... 回到刑科给事中值房,林川先是把那封委任状塞进怀里,反复摩挲了两下。 踏实了。 大明朝的公务员编制,尤其是这种能直接跟皇帝对话的“喷子”编制,在洪武年间就是保命符。 虽然老朱杀起人来不分文武,但只要你喷得对、喷得准,你就是老朱手里最顺手的那把刀。 窗外,京城的阳光穿过斑驳的树影,照在值房的公案上。 林川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 今日早朝,他算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顶级修罗场。 蓝玉还没凉,老朱的屠刀虽然已经举起来了,但还没落下。 作为一名从七品的给事中,自己的喷子生涯,正式拉开了序幕。 “当务之急,是把老朱交代的任务办漂亮了。” 林川坐在官帽椅上,指节轻轻扣击桌面。 老朱的意思很隐晦,也很毒辣,他没直接动蓝玉,是因为蓝玉在军中根基太深,直接砍头容易激起兵变。 所以,老朱选择了“剪裙边”,先拿蓝玉身边的党羽开刀。 而黄辂,就是那个最好的切入点。 要把黄辂给定罪,而且要定死! …… 两日后。 太平门外。 这里聚集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就是传说中的“三法司”。 这三个衙门联手审案,基本上就是判了死刑的预告。 刑部大堂。 由于黄络案是皇帝钦点的,流程走得飞快。 此时进行的,是大明朝司法体系中的“会小法”。 按照规矩,三法司的正职,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是最后“会大法”时才出场的。 现阶段,负责录问、核卷的,是三司的中层官员。 林川到场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居中而坐的,是刑部司官张道中,长着一张国字脸,看起来正气凛然。 左侧是大理寺评事赵衡,这哥们儿从坐下开始就一直盯着手里的卷宗,仿佛那上面长了花。 右侧则是都察院监察御史魏严,眼角下垂,看着就有一股子阴沉气。 “刑科给事中林川,奉旨复核监察!” 林川跨过门槛,手扶文书,声音清亮。 三人同时抬头,有些意外。 上面说刑科会派人监督,本以为会是老谋深算的老沈,没曾想竟然是这个刚改了名、搅得京师天翻地覆的林川。 重要的是,林川貌似是黄络案的受害者啊。 让受害者来监督审案,怎么想想有点不对劲呢? “见过林给谏。”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见礼。 在大明朝,六科给事中虽然品级不高,但因为手里握着“封驳权”和直接上疏权,属于典型的位卑权重。 尤其是这种奉旨监察的,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拿大。 林川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公案,落在堂下跪着的那个男人身上。 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黄辂。 此时的黄大将军,早已没了在江浦县时的威风。 他穿着囚服,披头散发,手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那双眼睛,仍透着一股子淮西武夫特有的桀骜。 林川对他玩味一笑:“黄将军,咱们又见面了!” 黄辂一愣,随即瞳孔骤然收缩,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林彦章?” 他做梦也没想到,当初那个在自己眼里随手就能捏死的江浦知县,摇身一变,竟然成了监察会审的言官! 这就好比你前脚刚调戏了一个小职员,后脚发现人家成了总公司派来的审计主管。 这运气,确实是走了狗屎。 “三司会审继续。”刑部司官张道中拍了一下惊堂木。 “啪!” 闷雷般的声音回荡在大堂。 “黄辂!” 张道中厉声喝道:“你在江浦县纵容部下索贿、威胁知县、私动兵刃,更有贪墨军马粮草之嫌,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讲?” 黄辂冷笑一声,浑身铁链哗啦作响。 “莫要拿这些大帽子压老子,老子在北境杀鞑子的时候,你们这些文官还在贡院磨墨呢!” 他昂着头,一脸不屑:“为了平叛将士吃口饱饭,老子跟江浦县要点粮怎么了?这叫特事特办!” 说着,阴毒的目光死死钉在林川身上:“倒是这位林大人,好大的威风!当初在江浦,你若是乖乖交出粮草,哪有今日这么多事?说到底,是你这个七品芝麻官目无军务,耽误了军中大事!” “混账!” 都察院御史魏严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厉:“朝廷制度,军需调拨需有兵部勘合,你无证索粮,这叫抢劫!懂吗?” “抢劫?” 黄辂仰天大笑:“凉国公回京,那就是皇亲国戚回京!老子是凉国公的义子,老子要粮,那就是国公要粮!这天下,都是咱们兄弟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吃点江浦的烂陈米,还要什么勘合?” 第112章 玛德,简直智障啊! 这就是典型的淮西勋贵逻辑。 在他们眼里,天下是他们打下来的,规矩是给平民定的。 只要蓝玉还没倒,谁敢真动他黄辂? 大堂陷入了僵持。 黄辂咬死了“军情紧急”和“凉国公名号”,这让三法司的官员有些束手束脚。 林川坐在侧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看明白了。 这三位堂审官在演戏呢。 刑部张道中虽然问得严厉,但都是皮毛; 大理寺赵衡在那发呆, 至于都察院的魏严,虽然跳得高,但问的话根本不着边际。 显然他们不敢贸然判刑,是在等上面的风向。 毕竟蓝玉乃凉国公、大将军,如今又加了太傅,虽被闭门思过,但还是那个威震天下的“战神”,没几个人愿意现在就把死仇结深了。 难怪老朱点名让我来监督复核此案,原来是怕这些人跟武勋集团搞什么内部和解。 “呵呵……” 林川忽然笑出了声。 在死寂的大堂里,这声轻笑极其刺耳。 刑部司官张道中皱眉,看向林川:“林给谏,何故发笑?” 林川放下茶盏,告罪一声:“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些好笑的事情。” “什么事情如此好笑?”都察院御史魏严是个严肃的人,不喜这般轻浮。 林川站起身,缓缓走到黄辂面前,俯视着他:“我只是看到黄将军昔日在江浦县威风凛凛,将大明法度视为无物,如今却跪在这里等候发落,这前后的差距之大,让我想起了一句老话。” “什么话?” “拔了牙的老虎,连条丧家犬都不如!”林川语气平淡,杀伤力却极强。 黄辂当场就炸了,铁链挣得笔直:“姓林的!你敢折辱我?老子杀了你!” 他想要挣扎着站起来,被两个刑部衙役死死按住。 “我看黄将军还没搞清楚状况。” 林川负手而立,在大堂中央踱步:“你以为这三位大人审不出重点吗?不,他们是在给你机会,可惜,你这厮不中用啊!” 刑部张道中脸色有些难看,咳嗽了一声。 林川没理他,继续对着黄辂输出:“其实我真得感谢你,若不是黄将军当日在江浦县威胁我的性命,林某也未必能入陛下的眼,坐上这从七品的给事中之位,说起来,黄将军真是舍身为己,林某在此谢过了。” 这番话,比直接抽耳光还疼。 黄辂这种视面子为生命的武将,哪受得了这个?当即怒骂。 “林彦章你个竖子,老子咒你家祖宗十八代,个个不得好死!” “你这靠构陷攀附的鼠辈,也配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林川淡然处之,心里吐槽:你骂林彦章,关我林川什么事?反正老子户口本上名字都改了。 在现代职场混久了,要是连这点“精神胜利法”都没有,早被甲方气死几百回了。 “林彦章!你这个卑鄙小人!你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好死!老子在塞外杀鞑子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吃奶呢!你有种放开老子,老子一只手就能拧掉你的脑袋!” 黄络还在骂,污言秽语像连珠炮一样喷出来。 林川坐在侧席,非但没生气,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掸了掸官袍上的灰尘。 “怎么,黄将军就会这点词儿?” 林川掏了掏耳朵,吹了口气,斜眼看着他:“骂来骂去就是祖宗十八代,能不能有点新鲜感?比如骂骂我这身官袍穿着不合身,或者骂骂我长得比你帅?噢,抱歉,后一点是事实,你可能骂不出口。” “林给谏,我能理解你的兴奋,但此处是刑部大堂,非你叙旧之所。” 刑部司官张道中终于开口了,语气有些不满。 林川转过身,对着三位司官行了一礼:“诸位,实在是遇到了故人,矫情了些,望见谅。” “你……”黄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川,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有本事你凑近点!看老子不锤爆你!” 黄辂咆哮着,像一头发狂的公牛,撞得刑柱砰砰响。 林川不仅没躲,反而真的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在距离黄辂不到五尺的地方,在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子馊掉的汗臭味和牢房里的霉味。 两名负责看守的衙役吓得脸都白了,死命拽住铁链。 “老弟,看把你给能的!” 林川双手拢在袖子里,语气轻飘飘的,却充满了极致的羞辱:“这就两名衙役拦着你,你就冲不过来了?你不是威震北境的猛将吗?你不是蓝大将军的义子吗?怎么,离了马和刀,你连这两个领月薪的临时工都搞不定?你这将军的含金量,注水有点多啊。” 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杀伤力极大,侮辱性极强。 黄辂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快要不行了。 怂包,来干我啊!林川继续羞辱,攻击节奏骤然加快:“当日在江浦县,你黄络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还说朝廷公文都是废纸,怎么如今怂得跟条狗一样?如此畏惧朝廷法度,当日为何那般肆无忌惮?是谁给你撑了腰?朝廷公文如废纸那句话……是你在军中学到的,还是……在哪位高人的府邸里听来的?” 这句话声儿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公案后的三名司官,全都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声儿不大,但毒性极强。 它没提蓝玉,却字字都在影射蓝玉。 黄辂这种脑子里全是肌肉的武夫,哪经得住这种阴阳怪气,已然被搞破防了。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林川在挑衅他,更是文官集团在羞辱整个淮西勋贵团体。 “林彦章!老子告诉你,那公文不给老子办粮,在老子眼里它就是废纸!这天底下的规矩,从来不是靠你们这帮写字的笔杆子定的,是靠咱们兄弟手里的刀定的!” 一直没找着切入点的都察院御史魏严,此刻眼睛一亮,惊堂木“啪”地一响! “混账!公文乃朝廷法度,你藐视公文,就是藐视圣谕!黄辂,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想说,你的军法已经盖过大明的国法了?” “军法盖过国法……” 黄辂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了。 这些日子在牢里的压抑、被文官围攻的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是又怎么样!” 黄辂猛地站起身,双眼猩红,咆哮声震得屋顶瓦片嗡鸣: “这天下是老子们流血流汗打下来的!蓝大将军带兄弟们在前面拼命,你们这帮写字的在后头指手画脚!公文?公文能杀鞑子吗?公文能让兄弟们吃饱吗?大将军说得对,这大明江山,有一半是我们武将撑着的!老子在江浦要口饭吃,那是给你们脸!”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刑部司官张道中的手都抖了。 这货不仅招了,还顺带把凉国公往火坑里推了一大步! 妈的,简直智障啊!根本救不了! 这种队友,蓝玉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会收他当义子?根本救不了,埋了吧! 第113章 我这是在帮他释放压力! “你……你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魏严指着黄辂,手指颤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黄辂吼完这一嗓子,被冷风一吹,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众人惊愕的神色,尤其是看到林川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上当了。 无意间,竟把大将军挂在嘴边的私房话,当众在大堂上给捅了出来。 这在洪武朝,不叫狂妄,这叫谋逆! “老子杀了你这狗东西!” 羞愤欲死的黄辂彻底暴走,魁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潜能,浑身肌肉虬结,“哗啦”一声! 竟硬生生挣断了扣在刑柱上的铸铁环!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拖着几丈长的铁链,带着满身的杀气,一跃而起,直冲侧席的林川而去。 “去死吧!” 黄辂双拳紧握,那双常年握大杆刀的手此刻就像两柄巨大的铁锤,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林川的天灵盖。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林川当场就能变成一滩烂泥。 大堂内惊叫四起,张道中惊得摔下了椅子。 林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优雅的侧身躲过,随即转移到柱子后。 不是他刻意作死,不想后果,而是他很清楚,这里是大明刑部,是有高手的。 即便刑部都是废物,老朱的职业保镖可不是吃干饭的。 “锵!” 果然,守在堂侧的锦衣卫和校尉在黄辂暴起的瞬间就动了。 速度极快。 三根精铁打造的铁尺精准地卡住了黄辂的脖颈和肩膀,两柄绣春刀交叉横在他的咽喉。 劲气四溢。 黄辂那巨大的拳头,停在离林川鼻尖只有三尺的地方。 那股子凶戾的汗臭味和浓烈的杀气扑面而来,吹乱了林川鬓角的碎发。 林川微微后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狰狞如鬼的脸,忽然笑了。 “黄将军,大堂之上暴起杀人,还是杀奉旨监察的言官,你这罪名,怕是连最后一点复核的程序都不用了。” 黄辂动弹不得,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川那张平静得让人发疯的脸。 “判!” 刑部司官张道中连滚带爬地回到原位,面色铁青,那惊堂木拍出了杀伐决断的气势: “罪臣黄辂,大堂咆哮,藐视圣谕,蓄意谋害朝廷命官!其言狂悖,其行如逆!三法司合议!” 他看向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两人,那两人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谁敢保他,谁就是逆党! “判,黄辂削去官职,籍没家产!依《大明律》,藐视法度、擅闯官署、索贿勒索,数罪并罚,处以凌迟!” “判,从犯黄平等一众亲兵,斩立决!” “剥皮实草,以儆效尤!” 当听到“凌迟”两个字时,黄辂眼底的那抹疯狂终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骨的恐惧。 他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嘴里还在模糊不清地咒骂着,但已经没人听了。 林川站在大堂门口,拍了拍官袍上的褶皱,看着天边那抹如血的夕阳。 “啧,凌迟啊……三千六百刀,这死法,确实挺洪武的。” 他理了理官帽,心情有些复杂。 任务完成了,老朱想要的结果拿到了。 至于蓝玉,那是云端上的神仙打架,自己一个小小的七品言官,已经在这场角力中完成了历史使命。 “林给谏。” 魏严走过来,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你那几句问得……真是火上浇油啊,老夫审了一辈子案,没见过你这么会挖坑的。” “魏大人抬举了。” 林川拱手,笑得人畜无害:“在下只是觉得,既然黄将军嗓门大,总得让他把心里话说出来,憋着多难受,对吧?我这是在帮他释放压力。” 魏严嘴角猛烈地抽动了一下。 释放压力?你这是直接把他送上了断头台。 魏大人没再说话,摇着头走了,那背影看着竟然有几分萧索。 林川看着那老头儿的背影,心里吐槽:这帮古人,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这种反社会人格的武将,留在世上也是祸害。 “呼!” 林川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肚子。 “饿了,去夏原吉家隔壁那家馄饨摊,今天得多加两块肉压压惊。” 他大步走出刑部大门。 三日后,三司大佬,左都御史詹徽,刑部尚书杨靖、大理寺卿周志清正式终审。 案卷定性:黄络藐视国法,蓄意谋逆! 随后,三人入宫面圣。 林川没有关注后续,更不愿意掺和到蓝玉案里。 虽说蓝玉嚣张跋扈,居功自傲、目无法纪,毕竟是大明最杰出军事统帅之一,捕鱼儿海之战意义堪比霍去病封狼居胥,为大明北部边疆稳定奠定基础,是对国家大功之人。 蓝玉案说到底是朱元璋为了清除所有可能威胁皇权的军事势力,避免将来大明陷入更大的君臣内斗,消耗国力,甚至动摇国本。 蓝玉的悲剧是绝对皇权与军功集团矛盾的必然结果,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七品小官可以左右的。 如今的大明京师,风大浪急,但林川这艘小船,起码目前还稳得很。 ...... 次日,休沐。 阳光挺好,透着股子湿漉漉的媚劲儿。 林川拎着一根苦竹鱼竿,蹲在秦淮河边,机械地抛线、收线。 河对岸,丝竹管弦之声穿过河面钻进耳朵,酒旗在风里招摇,红男绿女摩肩接踵。 十六楼里的姑娘们正值上班高峰期,嘤嘤啼啼地吊嗓子,那调子转得,比后世的高架桥还绕。 林川盯着水面,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二十六岁,血气方刚,正是现代社会该去健身房挥洒荷尔蒙的年纪。 可在大明,他只能在这儿跟一群草鱼斗智斗勇。 说起来,这秦淮河的“大明红灯区”,还是老朱亲手规划的项目。 洪武初年,金陵经济低迷,老朱为了拉动内需、创收利税,直接拍板在秦淮河边建了富乐院和十六楼,由教坊司统一控股,主要客户群体是那帮财大气粗的商贾。 至于官员? 老朱立了死规矩:敢进青楼者,剥皮实草! 楼里有官监,晚上有宵禁。 和影视里的场景相反,大明朝的秦淮河不走“夜生活”路线,姑娘们都是白天上班,黄昏下班。 林川看着那如云的美女,心里直犯嘀咕:老朱这脑回路确实清奇,这是把烟花之地当成国企在经营啊! “林老弟!哎哟,我的林给谏,可算找着你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碎了河边的宁静。 林川回头,瞧见应天府的马通判正跑得满头大汗,官帽都歪了一半。 林川收起鱼竿:“老马,淡定,何事啊?” 马通判匀了半天气,连连摆手:“府尹大人急召,让你立刻去衙门,说是有天大的事!”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向宝,他的老上司,三十出头的应天府尹,大明朝典型的实干派中坚力量。 难道是黄辂的案子出了变故? 或者是勋贵集团出手捞人了? 林川没敢耽搁,收起鱼具,一路疾走奔向应天府衙。 第114章 林川的人生大事 应天府衙,后堂。 林川推门而入,面色肃穆,腰杆笔直:“下官林川,参见大人!不知出了何等紧急公事?” 向宝正捧着茶盏,神色轻松得像是在逛后花园。 他抬头看了眼林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大人,是黄辂翻案?还是凉国公被抓了?”林川没坐,有些紧张,担心朝廷变故。 向宝扑哧一声乐了:“那黄辂死到临头翻不了案的,至于凉国公闭门思过,这京城暂时塌不了,今天找你,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 “……哈?” 林川那张准备迎接政治风暴的脸,瞬间僵住了。 “林川,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向宝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操心:“大明律规定,男子二十不娶,父母有罪,你倒好,一个人这么多年孑然一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有什么隐疾,或者是……喜好男风?” 林川嘴角猛烈抽搐了一下。 隐疾?男风? 大人,我只是个一心事业的单身狗啊! “大人,下官初到京师,脚跟还没站稳,这婚事……等明年再说吧。” 林川认真道,正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向宝一拍桌子,拿出了上司的威严:“成家立业,不成家何以立业?别等明年了,今年务必解决!你既然在京师人生地不熟,我这当老上司的,自然得替你操持。” 林川了然。 这就是古代官员的“社交闭环”。 大明的官场择偶,讲究个圈层契合。 六部、翰林院、科道的同僚,或者是同乡会馆的乡党,最喜欢干的事就是保媒拉纤,优先匹配在京的中下级文官之女,或者是致仕大佬的千金。 这不仅仅是相亲,更是政治联姻的小型试验场,通过联姻,能迅速抱团,在仕途上形成一种隐性的攻守同盟。 后世体制内也是如此,办公室大姐手里的资源,永远比婚恋网站靠谱。 向宝看着林川,眼神里透着股遗憾:“若非我那女儿才十岁,说什么我也得让你管我叫声岳父,不过,我已经为你物色了一位。” “对方年芳二八,品行端正,出自书香门第,其父在六部任职,门第绝对配得上你这位前途无量的给事中。” 向宝没说明具体的家世,怕林川压力大,也怕万一没看对眼尴尬。 向宝叮嘱道:“今日申时一刻,贡院对面的黄公桥,女方会带一个丫鬟,林川,这是圈子里知根知底的相看,别给老哥丢脸,更别怠慢了人家。” 林川无奈,只能点头应命。 他心里其实挺忐忑,在后世没少相过亲,少说有十来次。 最惊险的一次是,单位一把手曾要把女儿塞给他,可那姑娘脾气差得像个火药桶,长相还很“后现代”,林川冒着被穿小鞋的风险委婉拒绝了。 这一次,林川对女方要求不高:脾气温婉,三观正常,长相端正就行,千万别来个动不动就要执行家法的暴龙! 下午,未时末。 林川换了件清爽的月白色儒衫,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黄公桥。 这里是贡院斜对面。 应天府贡院,是举行会试的神圣殿堂,明年开春,全国各地的举人都会云集于此,开启“春闱”淘汰赛。 林川站在桥头,看着那宏伟的建筑,心中感叹,自己是没机会来考了。 前世自己是清华高材生,毕业后考公也是第一名,没想到到了大明朝,连举人都没考上。 “若非当初时间紧凑,能多些时间读书,我也是能金榜题名的!” 林川在内心如此安慰自己。 桥下的内秦淮河流水潺潺。 这座黄公桥,是去年才建成的,为了纪念那位创下“连中六元”神话的奇才黄观。 黄观现在应该是在翰林院当修撰,那是真正的学神,千年一遇的科举锦鲤。 “也不知道黄大学霸长啥样,将来有机会得结交一下。”林川暗忖。 金陵的阳光斜刺里扎进内秦淮河,泛起一层细碎的金鳞。 林川立在黄公桥头,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桥上行人稀疏,大多是些赶着去贡院附近书肆淘换古籍的读书人,一个个眼眶乌青,步履虚浮,一看就是被四书五经掏空了身子。 林川等了约莫两刻钟,正寻思着距离申时一刻还早,要不要去旁边的茶摊喝碗老二两,视线里便撞进了两个女子。 其中一女子身着月白交领长衫,外罩天蓝色比甲,上绣蝶戏花枝纹样,衣袂翩跹,恍若画中走出的名门闺秀。 身边还跟着个小丫鬟。 林川挑了挑眉。 申时还没到,女方来这么早? 在大明朝,甚至在后世,相亲这种事儿,女方愿意提前抵达,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素养。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重视这场相看,甚至可能对“媒人介绍的人”抱有某种期待。 待二女走近,林川的呼吸微微滞了一瞬。 此女面如莹玉,眉若远山,眼波流转之间,透着股子书香门第里浸润出来的温婉。 美得不可方物! 林川心跳漏了一拍。 向宝诚不我欺!这老哥能处,有极品佳人他是真介绍啊! 林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母胎单身”二十六年的躁动,主动上前,抬手一揖,动作如行云流水,分外得体: “见过姑娘,姑娘可是应邀而来?” 那女子脚步微顿,含蓄地低头致意,嗓音温软,像极了江南初春的雨:“公子便是……来相看的?” 相看就是相亲的意思。 林川点头,笑意温和:“正是,在下林川。” 他没报官职,也没报家门,在林川的现代思维里,相亲第一面,先看颜值和三观。 若是第一眼就摆出一副“老子是从七品给事中”的官威,那不是相亲,那是审讯。 女子抿唇一笑,还了一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漏:“小女子茹氏,单名一个嫣字,茹嫣。” “汐水如嫣,好名字。”林川信口拈来:“出自东坡先生的《自净土步至功臣寺》,姑娘定是生于诗书之家。” 茹嫣眼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即神色愈发柔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顺着河边漫步,刻意避开了嘈杂的贡院正门。 走在青石板路上,林川心里美滋滋的,而茹嫣心里则在翻江倒海。 茹嫣今日是怀着“慷慨赴义”的心情来的。 她父亲今日给她安排的相亲对象,据说是府军卫的一位佥事,乃亲军十二卫的正四品武官。 父亲原话是:“那后生勇武可靠,在军中极有前途,虽是武官,但能保你一生平安。” 茹嫣不喜武人。 她脑子里的武官,都是些满脸横肉、开口闭口“老子杀人如麻”、坐下来只会抠脚的莽夫。 她向往的是那种能共读西窗、共剪红烛的斯文儒士。 可眼前这位“林公子”……月白儒衫,身形挺拔,谈吐间不仅能顺手接住她的诗词梗,举止更是透着股子难以言表的从容与风骨。 这哪里是武官?简直就是个读书人啊! 茹嫣心中不由猜测,难道……他是为了迎合我的喜好,刻意收敛了军中的戾气,甚至突击背了苏东坡的诗? 这种为了相亲对象而努力改变自己的武官,倒也……有些可爱呢! 殊不知,此时在黄公桥的另一头,一个虎背熊腰、穿着紧身箭袖、一脸懵逼的汉子,正盯着往来的大妈东张西望。 “说好的未时三刻桥头见,怎生人呢?” 汉子摸了摸脑袋,正是茹嫣这次真正的相亲对象,府军卫佥事,王昭。 第115章 乌龙相亲,天作之合 由于向宝和茹嫣父亲对相亲对象的“模糊处理”,再加上林川和茹嫣都提前到了场,一场完美的误会,在江南贡院的见证下,正式拉开了序幕。 两人边走边聊,一路相谈,从诗文典籍聊到京师风物,再到民生琐事。 林川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谈吐间毫无官场的油滑,尽显文人风骨; 茹嫣知书达理、聪慧过人,对答如流,偶尔提出的见解也让林川眼前一亮。 林川发现,茹嫣不仅长得美,脑子也转得快。 有些关于民生琐事的见解,连他这个曾主政一方的知县都觉得有些道理。 “林公子学识渊博,想必平日里在……卫所,也会时常读书?”茹嫣试探着问道,美眸流动。 林川愣了一下,心说这姑娘真有意思,把刑科给事中值房比作“卫所”?倒也生动,毕竟那地方确实每天都像在打仗。 林川笑笑:“读书乃是本分,不过,在下平日里处理的更多是些技术活,偶尔也得跟人斗智斗勇,倒也算不得纯粹的读书人。” 茹嫣听了,心中更是笃定:果然是武官!但却是文武双全、儒将之风的武官! 对林川的好感度直接爆表! 林川也是暗自庆幸,觉得这姑娘颜值超顶,知书达理,性情温和,简直就是老天爷按着自己的审美定做的,太完美了! “林某冒昧,姑娘芳龄?” “十七。”茹嫣脸颊微红。 林川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在下……二十六了,大是大了些,但在京城这地界,男人二十六正值黄金期,身体好,心态也年轻,绝对没隐疾!” 这话放在后世那是大实话,但在大明朝,尤其是对着一个闺秀说,略显孟浪。 茹嫣噗嗤一笑,帕子掩着嘴,眼波流转:“二十六……倒也不算老,父亲常说,男人晚些成家,性子更稳。” 其实大明男女婚配,五到十岁很正常。 林川松了口气。 还好,只要这姑娘不是嫌弃我是个大龄剩男就行。 两人聊了近一个时辰,又绕回了黄公桥附近。 远远的,林川瞧见桥上站着个壮汉,正伸长了脖子,像只大白鹅似的盯着这边看,那眼神里透着股子单身狗特有的怨念。 正是茹嫣今日准备见面的相亲对象王昭。 王昭在这儿等了一个多小时,别说茹家小姐了,连个茹家丫鬟都没见着,反倒看见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在河边相谈甚欢,王昭心里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妈的,这哥们儿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是个只会写诗的软蛋,怎么运气这么好? 林川察觉到了王昭的目光,笑着对茹嫣打趣道:“姑娘美貌出尘,竟引得那位兄台看了一个时辰还没看够。” 茹嫣回头扫了一眼,见那壮汉确实盯着自己猛瞧,眉头微皱,身体不自觉地往林川这边靠了靠。 “不过是个路人罢了,公子莫要取笑。” 这一靠,林川只觉得一股淡淡的暗香扑面而来,肩膀处隐约能感受到女子衣衫的触感。 这信号,稳了! 夕阳西下,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暮色中。 林川停下脚步,有些不舍地开口:“天色不早,今日与姑娘相谈,真如觅得知音,若日后有机会,在下想请姑娘去尝尝那家皮薄如纸的馄饨。” 茹嫣含羞低头,声若蚊蚋:“公子相邀,小女子……敢不从命。” 林川拱手作别,步履矫健地离开。 茹嫣站在桥头,目送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带着丫鬟转过身,一路上嘴角都压不住,显然对这次相亲十分满意。 “小姐,这位林公子真不像是武人呢,比咱们府里那些只知道挥刀的大头兵强万倍!”小丫鬟在一旁偷笑。 茹嫣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那是自然,父亲大人果然慧眼识人!” 她此时满脑子都是林川那句“汐水如嫣”,浑然忘了去核实一下对方到底是不是那个“府军卫佥事”。 ...... 林川离开黄公桥时,脚下生风,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单身久了,看河里的草鱼都觉得眉清目秀,何况是见到了那种级别的极品小娘子? 温婉、知书达理,关键是两人聊得那叫一个灵魂契合。 “这波稳了!” 林川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大明朝的公务员待遇就是好,不仅给解决编制,领导还亲自下场发老婆,还是这种质量的,向老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 二十六年了,老子的春天终于跨越时空,降临在大明朝了! 林川一路急行,径直进了应天府衙后堂。 见向宝正坐在官帽椅上喝茶,他大步上前,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 “大人!成了!这亲相得,简直是天作之合!” 林川顾不得喝水,开启了“夸夸模式”: “向大人,您这眼光,简直绝了!那位小娘子,不仅面若莹玉、气质出尘,更难得的是知书达理,与下官相谈甚欢,我们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聊了整整一个时辰......” 林川在那儿眉飞色舞,浑然没注意到向宝的脸色越来越黑。 “啪!” 向宝猛地一拍公案,震得茶盏盖子乱跳。 “林川!你还有脸回来!” 林川这满肚子的喜悦被这一巴掌拍熄了大半,愣在原地,眨巴着眼:“大人,何出此言?” “混账!”向宝气得直接爆了粗口,腾地站起身:“我问你,申时一刻,你到底在哪儿?” “黄公桥啊!”林川一脸无辜。 “放屁!”向宝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人家小娘子准时准点到了黄公桥,压根儿没瞧见你的影子!” 林川懵了,脑瓜子嗡嗡的,一股荒诞感涌上心头。 “大人,我确实去了啊!申时一刻,黄公桥上,一主一仆,那姑娘自称……哎,反正我确实见了,我们聊得可开心了,我们散了半晌的步,这怎么能说没见着呢?” 林川急了,上前一步:“我真的很中意这位姑娘,这门亲事,请大人务必成全!” 向宝看着他那副恨不得马上入洞房的模样,也傻眼了。 “你见了谁?你到底见了谁?” 向宝气得原地转圈,官袍拂得猎猎作响:“我给你介绍的是刑部侍郎夏大人的千金!夏小娘子容貌清秀,身材高挑,今日按时到了桥头,结果呢?她没等到你林川,却遇到了个府军卫的武夫汉子!” 向宝越说越气:“那粗汉上来就拽着人家问姓名,缠着要相看,把夏小娘子吓得魂儿都丢了,哭着跑回了家,半个时辰前,夏侍郎亲自登门,把老子臭骂了一顿,说我向宝介绍的人目无尊长、轻浮无礼!” 林川僵在原地,脑瓜子嗡嗡作响。 给我介绍的是刑部侍郎……夏大人的女儿? 第116章 真相败露,各方懵圈 林川脑子里疯狂复盘。 刚才那位茹嫣姑娘……气质、谈吐、时间、地点,明明都对得上啊。 等等! 那个被他当成“变态路人”的武夫汉子……难道才是那茹嫣姑娘的原配相亲对象? “卧槽,搞错了?” 林川心里瞬间跑过一万只草泥马。 这种现代都市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烂梗,竟然发生在了大明朝? “哎呀!” 林川一拍大腿,先是尴尬,随即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向老哥啊,你对我真是亲如手足啊!刑部侍郎的女儿,那是正三品大员的千金啊,给我介绍这种门第,这软饭……不,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他在心里默默给向宝发了一张好人卡。 向宝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夏侍郎家教极严,人家姑娘是鼓足了勇气出来的,结果被你放了鸽子,林川,你真长本事了啊,连侍郎的女儿都敢耍?” “大人,我真不是故意的……” 林川咽了口唾沫,解释道:“我提前半个时辰就去黄公桥了,确实在桥上见到了一个姑娘,带着个丫鬟,也确实在等相亲的对象,所以我以为茹姑娘便是,我们还聊了一个时辰……” 向宝原本愤怒的神情瞬间凝固,看着林川:“你刚才说,你跟谁聊了一个时辰?” “茹姑娘。” “姓茹?”向宝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手开始扶墙:“哪个茹?” “草字头的茹!”林川欣喜道:“大人您知道京城姓茹的官员有哪些吗?我想请您帮忙撮合一二。” 向宝沉默了,缓缓坐回椅子上,语气幽幽:“林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这亲,你成不了。” “为什么?”林川急了:“虽然是弄错了,但我跟她真的是灵魂伴侣,这叫天赐良缘!哪怕她家门第低一点,我林川也不是那种攀龙附凤之徒!” “门第低?” 向宝忽然笑了:“林川,我告诉你,京城里姓茹的就两家,第一,前户部尚书茹太素,可可老先生五年前就过世了,子孙后人也回了山西老家。” “除了老尚书,朝中如今只有一位茹大人。” 向宝闭上眼,一字一顿:“兵部尚书,茹瑺!” 后堂内,死寂。 林川僵在原地,像是一尊刚出土的兵马俑。 兵部尚书,大明六部大佬之一,位列九卿,妥妥的顶级巨头。 林川在脑子里把这个职位换算了一下:大明国防部部长。 而自己是什么? 一个从七品的给事中,虽然在言官里算个刺头,但在茹瑺那种正二品大员眼里,大概跟路边乱蹦的蚂蚱没什么区别。 大明朝讲究门当户对,哪怕是文官联姻,通常也是侍郎对侍郎,或者是潜力股进士对资深京官。 一个七品官,想娶尚书的嫡女? 这不叫高攀,这叫想屁吃! “兵部尚书啊……” 林川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刚才那点志满气得,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那姑娘温婉、那姑娘绝色、那姑娘……可她爹是兵部尚书。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这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向宝叹了口气,有些同情地看着林川:“你今日见到的,肯定是茹尚书家的千金,算算年纪,也确实到了婚配的时候,只是……” “听说茹尚书是给女儿找了将门子弟,结果现在被你小子给截了胡,你说说,你这不是捣乱吗?” 林川抹了把脸,颓然坐下:“我哪知道啊,时间地点都一样,谁能想到大明朝的相亲也能闹双胞。” “行了,别在这丧气了!” 向宝没好气地摆摆手:“此事不仅关系到我的脸面,还关系到夏侍郎的火气,你想想怎么去跟夏家解释吧,那位夏小娘子可是哭得梨花带雨,夏老头现在恨不得活剥了你。” 林川缩了缩脖子,干笑道:“那啥,夏侍郎在刑部,我是刑科给事中,这也算系统内部矛盾……大人,要不您再去帮我说说好话?我亲自去,怕是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你倒是挺惜命。” 向宝哼了一声:“算了,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老夫再去夏家走一趟,就说是个误会,至于那个茹姑娘,你还是趁早忘了,那是尚书家的金凤凰,你这只小家雀,够不着的!” 林川没有反驳,只是拱了拱手,神情寂寥。 刚才自己还在幻想着与茹姑娘共剪红烛,连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现在发现,对方是云端上的仙子,而自己只是个刚入职的“嘴炮”小官。 见林川状态不佳,向宝叹了一口气:“茹尚书那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即便我出面,只怕也会被顶回来,既然是弄错了,就当是个美丽的误会,趁早断了念想。” “回去休息吧。” “谢府尹大人。” 林川躬身一礼,郑重答谢,退了出去。 出了应天府衙门,对着天边那抹残阳,他心里默默比了个中指。 这操蛋的大明阶级! 老子迟早要混出个人样来! ...... 茹府。 堂内灯火通明。 兵部尚书茹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茶碗砸在桌上,水花四溅。 原本那张保养得宜的儒雅脸庞,此刻青筋暴起。 茹嫣刚踏进家门,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拢,就迎头撞上了一阵狂风暴雨。 “逆女!给我跪下!” 茹瑺猛地一拍扶手,那劲道,恨不得把红木拍成碎渣。 茹嫣吓得娇躯一震,习惯性地裙摆一收,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满眼茫然:“父亲,女儿做错何事,竟惹得您如此大怒?” “做错何事?” 茹瑺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她厉声斥责: “我让你去黄公桥相看,你若心中不愿,大可直言,为父难道还会强逼你不成?” “可你倒好,到了地界,竟然躲着不见!让人家王昭在那桥头上吹了一个多时辰的风,王家是什么门第?那是府军卫的脸面!你失信于人,是想让我茹家的老脸被京城人踩在脚底下扇?” 茹嫣愣住了,心里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 “父亲,女儿并未躲着。” 她抬起头,眼神倔强:“今日午后,女儿按时前往黄公桥,也确实与那位公子见了面,他谈吐不凡,风骨清奇,我们相谈甚欢,在河边散了近一个时辰,何来失信一说?” “老爷,是真的!” 小丫鬟春桃也吓得噗通跪下,连连叩头: “奴婢全程跟着小姐,那年轻公子生得俊俏极了,举止更是得体,小姐与他在凉亭相见,那是相见恨晚,一刻也没耽误啊!” “……” 茹瑺原本酝酿好的第二轮怒火,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老脸涨红。 他有点懵。 这什么剧本? 方才府军卫的王家小子亲自上门,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说自己在桥上等得头发都快白了也没见着茹家小姐。 “你说你见了?”茹瑺深吸一口气,语气惊疑不定:“那男子是谁?叫什么名字?” 茹嫣抿了抿唇,轻声道:“林川。” “林川?” 茹瑺咀嚼着这个名字,突然脸色大变,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雷响: “竟然是他?!” 茹嫣心中一喜,眼眸亮晶晶的:“父亲也听过林公子?” “听过?”茹瑺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荒诞:“何止听过,前段时间他那名头,可是名动京师!” 茹嫣大喜,心说自己的眼光果然没错:“这么说,林公子确实很优秀……” “优秀个屁!” 茹瑺气得跳脚:“他是惹了大祸!他在江浦县当知县的时候,就敢当面怒斥凉国公蓝玉,保江浦而不失,人送外号‘最硬知县’,这小子入了京更是变本加厉,刚当上给事中,就在刑部大堂上把蓝玉的义子黄辂给钉死了!这是要跟淮西勋贵死磕到底啊!” 茹嫣怔住了。 脑海里浮现出桥头那个月白长衫、谈吐儒雅的青年。 她想起闺蜜们闲聊时提到的那个“孤臣”林彦章,只身一人硬刚战神蓝玉,风骨傲然。 原来……救了江浦百姓的人,竟是他。 原来……那个在桥边跟她对诗的人,竟是他。 可看着父亲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茹嫣心里的喜悦瞬间冷却,像是一团火掉进了冰窟窿。 “他现在就是刀尖上的鱼,凉国公虽然闭门思过,但那是老虎打盹,他一个从七品的言官,拿命跟尚书的女儿谈情说爱?” 茹瑺一甩袖子,冷冰冰地丢下一句:“死心吧,回屋禁足,没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茹嫣失魂落魄地行礼,带着哭腔退回了闺房。 好不容易遇到了对的人,结果,不仅认错了对象,还撞在了门第的高墙上。 第117章 既然喜欢,那就去干! 刑科值房。 林川仰头看着房梁,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挠。 弄错了。 全搞错了! 原本该见的夏侍郎千金被他放了鸽子,而那个让自己怦然心动的茹嫣姑娘,竟然是当朝兵部尚书的嫡女。 “妈的,这就很尴尬了。” 林川揉着太阳穴,实在无语。 在后世相亲,搞错了顶多是浪费一顿饭钱,说不定觉得有意思深聊下去,搞不好就成了; 可在大明相亲,搞错了那是跨阶级的非分之想,从七品对二品尚书,这代差,比后世的5G和收音机都大。 林川原本想,实在不行就算了。 毕竟在大明朝,命是自己的,老婆……以后总会有。 可一闭眼,就是茹嫣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 一番心里搏斗后,林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发狠: “去他大爷的!一个男人,若是连自己心仪的女人都不敢争取,谈什么改天换命,谋什么前程万里!说到底,不过是个没种的懦夫!” 林川下定决心争取一下! 不管成不成,总得试一试。 万一老天爷就喜欢这种癞蛤蟆吃天鹅肉的戏码呢? 若不试,恐会后悔一辈子! 林川打算主动登门,表面心意。 但很快否决了。 他冷静下来,开始分析战术。 首先,直接闯尚书府是绝对不行的,那是傻叉行为,除了让茹瑺觉得他没家教,顺便让护院把他打出来,没任何好处。 其次,托市井媒婆、送重礼? 林川再次否决。 老朱最恨奢靡,贪污红线就在那儿悬着,自己一个七品官送得出什么让尚书看上眼的重礼? 就靠自己年俸八十四石米? 至于私下见茹小姐说暧昧话勾引小姑娘先拿下再说? 且不说私下男女见面殊为不易,自己身为言官,乃是大忌! 要是被人抓到把柄,说自己诱拐尚书千金,老朱的屠刀分分钟教做人。 “得按规矩来,守礼自处,走正规渠道,找个够分量的人上门游说,谈谈口风!” 林川眯起眼。 在大明官场,媒人就是“冰人”,尚书家的婚事,民间媒婆那是连门槛都够不着的,必须是官场清流、德高望重之人,最好能与茹瑺地位相当之人出面。 但林川的人脉里,地位最高的当属应天府尹向宝,身份仅次于六部尚书。 “不行!”林川摇了摇头,向老哥已经帮得够多了,还因为这事儿得罪了夏侍郎,人情不能可着一个人薅。 自己的顶头上司沈守正? 老沈倒是够体面,但他作为科道官领袖,本职工作是弹劾六部官员,不知此前是否得罪过茹瑺......要是弹劾过就尴尬了。 思来想去,林川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都察院御史,耿清!那位曾帮自己署理江浦知县的正义判官! 耿清是进士出身,是都察院资深御史,为人正直,与林川同是言官,同道中人,说话有分量,相信茹尚书会给几分薄面,即便不成,也不会因此生气。 “就他了!” 散值后,林川理了理官袍,拎了两包并不值钱但心意十足的茶叶,敲响了耿宅的大门。 “什么?你要娶茹瑺的女儿?” 耿清正坐在书房里,听到林川的来意,手里的毛笔差点没拿住。 他上下打量着林川,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林川啊林川,我知道你胆子大,但没发现你胆子能撑破天啊!” 耿清哭笑不得:“你一个从七品,想娶二品尚书的掌上明珠?你可知茹瑺那老家伙,平日里眼界高到天上去,正琢磨着给女儿找个勋贵之后或者翰林才俊呢!” 林川面不改色,长揖到底,声音铿锵有力:“耿大人,下官也知道这是高攀,但感情这种事,若是连试都不敢试,那下官以后还怎么监察百官?连自己的心都不敢面对,何谈面对天下大义?” 这番话,说得那是极其不要脸。 可耿清偏偏就吃这一套。 他捋了捋胡子,看着林川那股子一往无前的劲儿,心里竟然生出几分激赏。 “好小子,这京城里的官儿都活成了缩头乌鸡,难得见你这么个有血气的种!” 耿清大袖一挥,豪迈一笑:“成!就冲你骂蓝玉那股子劲,这媒,我帮你保了!即便茹瑺那老东西不给面子,大不了我被他轰出来,反正御史的脸皮,生来就是用来丢的!” 林川大喜,再次行礼:“多谢大人!” ...... 耿清不愧是干御史的,行动力拉满。 头天答应了林川,第二天一早,这位爷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向了兵部尚书府。 林川蹲在刑科值房里,手里捏着一支秃笔,心不在焉地翻着卷宗。 等待的感觉,像极了后世等高考查分,又像是等甲方爸爸终审方案。 ...... 茹府,偏厅。 茹瑺端坐在主位,手里捏着盏茶,眼皮子微抬,看着对面那个正唾沫横飞的老御史。 “茹公,您且听我一言!” 耿清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开始新一轮的输出: “林川此子,虽目前只是个从七品的给事中,但他可是陛下亲口夸过的天子近臣!江浦一战,怒斥凉国公,那是什么胆气?那是什么风骨?他与令嫒在黄公桥偶遇,那是两情相悦,是上天垂怜的缘分。” “这年轻人我了解,他求娶令嫒,绝非为了攀附权贵,纯粹是才德相慕,赤诚一片呐!” 茹瑺没说话。 他活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原本听到女儿跟个“小白脸”私会,他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但当“小白脸”的名字变成“林川”时,他心里的天平竟然诡异地晃动了一下。 茹瑺虽看重门第,但也赏识林川的品行与胆气。 当初江浦的消息传回京师,朝野上下都说林川是个不要命的“愣头青”,可茹瑺这等久在官场的朝廷大佬,看出了不同寻常。 他认为,林川硬刚蓝玉,并非鲁莽,而是有备而来:事前留下黄辂索贿的证据、百姓民状。 事中面对蓝玉,不卑不亢,张口律法闭口圣谕,精准踩在蓝玉不敢造反的底线上; 事后还能全身而退,反手一个举报送到应天府。 这哪是愣头青? 简直是个披着“愣头青”外皮的小狐狸,有勇有谋,心思缜密得让人害怕。 但女儿茹嫣本应与王昭相亲,如今错认林川,若是传出去,恐有损茹家声誉,且王家那边也需交代。 第118章 登门拜访尚书府 茹瑺是兵部尚书,之所以把女儿嫁给京卫武官,是有政治原因的。 在大明洪武朝,当官是个高危职业。 洪武皇帝严禁文官跟顶级勋贵(公侯伯)联姻,怕他们搞出个“文臣+强藩”的王炸组合。 所以,像茹瑺这种正二品尚书,最稳妥的家族布局,就是把女儿嫁给京卫的中层武官。 京卫直属皇帝,就在天子脚下,既没有兵权过重的嫌疑,又能构建一个核心的安全纽带。 万一哪天朝堂地震,军方好歹有个亲戚能说上话。 况且茹瑺身为兵部尚书,掌天下军籍、军政、武官考核、卫所政令,京卫本就是兵部直管的核心对象。 联姻京卫中层武官,是履职所需的政治配套:便于掌握京卫实际运作、疏通军政执行,且完全在皇权允许的“工作协作”范畴内,不越界。 这是政治配套,是高层文官最安全、最被默许的联姻选择,更是乱世里的生存哲学。 可现在,林川这小子斜刺里杀出来,把自己的计划全搅和了。 “茹公?”耿清见他不出声,又加了一把火:“陛下最重贤才,从不以门第取人,林川这小子前程不可限量,配令嫒,绝对不辱没您茹家的门风!” 茹瑺放下茶盏,终于松了口: “耿御史,你也别在这儿磨破嘴皮子了,既然你亲自登门,老夫总得给几分薄面。”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让那小子找个日子,正式登门拜谒吧,老夫得亲眼瞧瞧,这能把凉国公气得跳脚、能把我女儿魂儿勾走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成色。” …… 耿清带回消息的时候,林川差点没蹦起来亲这老头一口。 “成了?” “没全成,但茹瑺答应见你了。” 耿清捋着胡子,一脸傲然:“小子,我这张脸在朝廷还是值几个钱的,剩下的,就看你自己表现了。” 林川千恩万谢地送走耿清,转身就去请同僚吃饭。 相亲……不,见家长之前,必须搞清楚对方的底细。 在现代,这叫“背景调查”;在大明,这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史书上,茹瑺的存在感并不高,在将星云集,名臣众多的明初,光华被掩盖。 林川找了几个同僚喝酒,终于打听到了几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这位茹尚书的人生履历,简直就是开了挂的玄幻男主。 茹瑺,字二南,南岳衡山人。 这老哥哥十岁熟读四书五经,十六岁进国子监,这还不算完,他最牛逼的地方在于,是靠着老朱的一个“春梦”上位的。 传说当年老朱做梦,梦见一个长胡子书生跪在阶下,自称是“南岳神”下凡辅佐。 第二天老朱去国子监听课,一眼就瞧见了茹瑺,长得跟梦里一模一样。 老朱当场惊了:“卿何处人氏?” 茹瑺答:“臣南岳衡山人也。” 老朱大喜:“好家伙,梦里那个神仙真上班了!” 从此,茹瑺平步青云,三十四岁就当上了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是大明开国初期最年轻的尚书之一,圣眷之浓,仅次于当年的胡惟庸(当然,比胡惟庸稳健多了)。 “南岳神下凡?” 林川忍不住吐槽:“老朱这脑回路也是绝了,这就是大明版的“应梦贤臣”?这茹尚书不仅是学术大拿,还是带资进组的‘神仙’选手啊。” 更要命的是,茹瑺有三子二女,茹嫣是长女,那是真正的心头肉。 林川盘算了一下手里的筹码。 没钱,不能送重礼,送了就是行贿,老朱会弄死他。 没权,从七品在二品面前就是个渣。 “只能走心了。” 林川坐在灯下,开始准备登门拜访的计划。 这次登门,不是去求亲,而是以晚辈的身份去拜谒。 姿态要低,风骨要硬,言语要真。 既然茹瑺同意登门拜访,那肯定是要有考验的。 自己一定要把握好,展现出能治国安邦的、属于成熟男人的智慧。 “茹尚书,既然您是‘南岳神’下凡,那我就给您准备一份这大明朝从未见过的神仙礼物吧!” 林川嘿嘿一笑。 在大明朝混,不仅要会喷人,还得会演戏。 这一场尚书府之行,他不仅要带走茹嫣的心,还得把那“南岳神”老丈人,彻底给忽悠瘸了。 ...... 林川在刑科值房里磨蹭了半宿,最后定下的“礼物”,既不是金银,也不是古玩。 在这个洪武老爷子瞪大眼珠子盯着贪腐的年代,送这些不仅是侮辱茹尚书的智商,更是嫌自己脖子太硬。 他去西市寻了一截上好的梨花木,又去书肆买了几张上好的宣纸,伏案画了大半夜。 翌日,辰时。 林川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儒衫,没穿官袍。 去老丈人家,穿官袍那是摆谱,穿儒衫那是守礼。 这一点,林川在现代职场里混迹多年,那是拿捏得死死的。 之所以选择辰时(7-9点),也是有讲究的。 古代初次登门求亲、拜见岳父,属于纳采、问名的前置正式拜谒,必在清晨。 若是卯时(5-7 点)太早,官员、长辈尚未梳洗、用早膳,贸然登门是惊扰尊长,极为失礼。 辰时主人已晨起、净面、用过早饭,精神安定,正是处理正事、见客的黄金时间。 而且,士大夫阶层有规矩,晨谒尊长、正式拜谒,以辰时为正礼,此时阳气升发,行事庄重,对应恭敬、端正的拜见姿态。 越是上层人士,越是在乎这些礼节。 兵部尚书府,大门巍峨。 门口蹲着的两只石狮子,眼珠子瞪得溜圆,透着股子兵戈之气。 林川递上名帖,门房瞥了一眼,见是“刑科给事中林川”,眼神里带了几分打量。 显然,林川的大名在这尚书府里,早就挂了号了。 “林大人请稍候,老爷正在内园看书。” 林川在门房处站着,也不恼,姿态端正。 这是贤婿见丈人面试的第一关:耐力测试。 约莫过了一刻钟,才有个老管家慢悠悠地走出来,伸手一引:“林大人,请随我来。” …… 第119章 证明自己的价值! 茹府内园,曲径通幽。 这里没有秦淮河畔的脂粉气,到处种着挺拔的青松与翠竹。 林川走在后头,眼神不乱飞,心里却在疯狂吐槽:“不愧是南岳神下凡的品味,这装修风格,简直就是‘清廉’二字的样板房,老朱要是来串门,估计得给茹大人颁个‘大明模范园林奖’。” 转过一处假山,林川瞧见了一座凉亭。 凉亭内,茹瑺正穿着一袭深灰色的便服,手里握着卷书,面前摆着一副残局。 而在凉亭不远处的长廊后,林川眼尖,分明瞧见了一抹熟悉的天蓝色裙摆。 茹姑娘在偷看! 林川心里顿时有了底:只要“面试官”的家属在场,这场面试的成功率起码能提两成! “下官林川,拜见尚书大人。” 林川走到亭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茹瑺没抬头,翻了一页书,嗓音沉稳中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林给谏今日休沐,怎么有空到老夫这破院子来?” “晚辈林川,听闻茹大人博古通今,更是南岳神降世,心向往之,前日相看之事虽是误会,但晚辈对令嫒之慕,发乎情,止乎礼,今日冒昧登门,一为致歉,二为陈情。” “陈情?” 茹瑺放下书,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像是要把林川心里的弯弯绕绕全看穿。 “林川,老夫赏识你在江浦的胆气,但不代表老夫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年轻人,你要知道,这京师想求娶我女儿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午门去。” “晚辈明白。” 林川正色道:“晚辈寒门庶出,品级低微,自知与尚书公门第悬殊,本不敢有非分之想。” “然与小姐相知,倾心其贤德温婉,不敢相欺,亦不敢苟且,故冒昧求见。” “此生唯知忠君事国、清廉自守,若得配小姐,必护其一生安稳,不负尚书公托付,不辱茹家声名。” 茹瑺听后,眉头一挑,暗叹这小子胆子真大,比自己年轻时会说多了,于是指了指面前的残局:“坐下。” 林川落座。 残局上,白子被黑子重重包围,死气沉沉。 “王家那后生,乃是府军卫佥事,他的棋路大开大合,深得老夫之心。” 茹瑺盯着棋盘,话里有话:“你虽是文官,但若想入这扇门,总得让老夫看看,你除了那张能把凉国公气死的嘴,还有什么能立身大明的本钱?” 林川看着棋盘,笑了。 这哪是下棋?明显是政治博弈啊! “尚书大人,棋路如人路,王佥事的路大开大合,固然勇猛,但在这金陵城中,若是只知猛冲,怕是走不长。” 林川伸出手,拈起一枚白子,却没落在棋盘中心,而是落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偏角。 “大明立国二十余载,外有北元虎视眈眈,内有勋贵盘根错节,茹大人执掌兵部,想必比下官更清楚,这天下最稳的布局,绝非一兵一卒的争锋,而是……这里。” 林川指了指脑袋,暗指要靠智商,而非勇武。 茹瑺眉毛微皱:“哦?那你的本钱,就是这份心思?” “不止。” 林川从袖子里取出一具木匣,轻放桌上,缓缓掀开。 匣中是一方径不过尺的精巧木盘,盘面密刻二十四方位,再加细密分度,层层清晰,中心处悬着一枚细长的磁化铁针,针身细直,稳如定星。 “这是何物?”茹瑺皱眉。 “此乃下官改良的航海定向仪。” 林川正色道:“下官研究过兵部近十年的卷宗,我大明辽东饷边,常需仰仗海运粮草,然海上波涛诡谲,风高浪大之时,寻常罗盘针摇不定,又易为船上铁器所扰,稍有偏指,便迷航路。” “此针下官以秘法引磁,又做水浮托底、丝弦悬定、外匣减震三重稳固,风浪中针锋不移,定向之准,远胜官造旧器。” 林川又从怀中取出数页草拟图纸,轻轻摊开在棋盘之上。 “此乃下官草拟的《卫所后勤规式草案》,内中详列军粮耗损折算之法、甲胄兵械修缮定时之规,以及……一套新编卫所屯种轮耕之制。” 林川指尖点过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定数目,目光清亮: “茹大人执掌兵部,自然深知,骁勇虎将可勘定乱局、拓土开疆,却难凭一己之力守天下长治久安,能令大明根基稳固、军伍无虞的,从来不是沙场猛气,而是这般精准之数、严整之规,是让士卒足食、粮草不耗、武备常新的法度。” 他抬眸直视茹瑺,语气沉稳,不卑不亢: “下官官微位卑,眼下未必能给令嫒封侯拜相的泼天富贵,可下官能奉上的,是这大明少有的务实筹算之能,是能扎扎实稳固卫所、安后勤的踏实底气,亦是可托付终身的稳当将来。” 这番话,林川说得那是掷地有声。 无虚言,无攀附,只以真才实学,作求亲之礼。 这就是现代人的降维打击。 凉亭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茹瑺拿起那个木盘,又翻了翻那几张写满奇怪字符(阿拉伯数字)的图纸,脸色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得凝重。 他执掌兵部多年,最棘手的从不是疆场战事,而是卫所那笔算不清、理还乱的烂账。 洪武皇帝设卫所之制,本就是寓兵于农,要“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粒粟”,将兵事与农事紧紧捆缚,以军屯自给养军,把朝廷养兵的重负,化在了屯田耕织之中。 可如今,卫所旧制早已渐生蠹弊。武勋豪强侵占军田,下层军官蚕食屯利,长此以往,这国朝军伍的根基,早晚要被蛀空。 林川给出的这些东西,简直就是一剂针砭时弊、对症下药的猛药。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茹瑺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下官在江浦任知县时,亲见当地卫所屯种废弛、粮草耗损、军田被侵之状,心中便渐渐有了些粗浅想法,尚不成熟,不敢称周全,还望茹大人斧正。” 林川撒谎不红脸。 其实明朝卫所制的状况,懂历史的人都清楚,着实烂的有点快。 亭外,长廊后的那抹天蓝色裙摆动了动。 茹嫣躲在屏风后,听得心旌摇曳。 她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军事管理,但她听得出来,林川在用一种最男人的方式,向她的父亲证明他的价值。 他不是在攀附,而在征服! 第120章 谁在背后捅老子腰子? “好一个林川。” 茹瑺突然长笑一声,声震林木。 他放下木盘,看着林川,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温度,那是前辈看惊才绝艳后辈的目光。 “南岳神下凡这种虚名,骗骗那些贩夫走卒也就罢了,但老夫今日得见,你小子,倒是真的有点神气。” 茹瑺顿了顿,语气变得玩味起来:“不过,你可知道,你坏了老夫的布局,王家那边,老夫该如何交代?” 林川微微一笑,神色从容:“王佥事既然是武将,那便用武将的方式解决,下官听说京卫近期要进行‘校阅试演’,下官虽不才,但也愿为茹大人出谋划策,帮王家在演武场上立个大功,如此,茹大人既得了面子,王家也得了实惠,何乐而不为?” 茹瑺指着他,无奈地摇头:“你这小子,真是把官场那点算计,全给整明白了。” “下官只是想娶个媳妇,不得已而为之。”林川憨厚一笑。 “哼,脸皮也厚!” 茹瑺站起身,负手而立,看着池塘里的游鱼,半晌才抛出一句: “回去吧,把这些图纸誊抄一份正式的公文送去兵部,至于茹嫣的事……老夫还得再思虑一二。” 林川一看有戏,大喜过望,连忙行礼:“谢大人成全!” 又拍了几句马屁,林川适时告辞,完全符合初次登门不逗留、不蹭饭的分寸。 …… 走出尚书府时,林川觉得浑身轻快,像是在桑拿房里蒸了一场。 刚走到街角,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纸包,扭头就跑。 林川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方素净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朵淡雅的玉兰。 帕子里裹着一张小字条,字迹娟秀: “君言如金,妾心似石。” 林川深吸一口气,帕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冷香。 “妈的!” 林川看着那方帕子,忍不住骂了一句,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这大明朝,老子这辈子是彻底陷进去了!”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尚书府,眼里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野心。 茹嫣,等我! 这从七品的官袍,我将来一定会把它换成绯红色的! ...... 数日后。 刑科给事中值房。 林川翘着二郎腿,正盯着窗外的麻雀发呆。 昨天刚收到了尚书府传来的密信,茹嫣托人悄悄递的话。 信上说,她母亲已经私下跟她谈过心了,风向大好。 尤其是那位应天府尹向宝,竟然亲自登门拜访茹瑺,给林川做了一波强力背书。 “向老哥啊,你这哪是上司,你这是我亲生义父啊!” 林川心里那叫一个感动。 本以为这波婚事已经稳操胜券,就等着走程序纳吉下聘了,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下午,林川去户部核对账目的路上,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 路过的几个小京官对着他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嫌恶和鄙夷。 甚至还有几个国子监的生员,在路边阴阳怪气地朗诵什么“软骨头攀高枝”的打油诗。 林川一脸懵逼,随手拽住一个平日里还算相熟的言官:“老兄,出啥事了?大家看我的眼神怎么跟看陈世美似的?” 那言官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林给谏,原本敬你是条汉子,没曾想,竟也是个趋炎附势之徒,攀附尚书府,滋味如何啊?” 林川愣在原地,浑身血气往脑门上涌。 卧槽?谣言! 不到半天时间,京师坊间就流传出了一个版本:说刑科给事中林川,自知得罪了凉国公,命不久矣,于是厚着脸皮、使尽手段去攀附兵部尚书茹瑺,甚至不惜私会尚书千金,坏人清誉,逼婚上位。 “玛德,谁在背后捅老子腰子!” 林川气得直哆嗦。 在现代,这叫“黑公关”; 在大明,这叫“诛心”。 言官立身的根本就是名声,这名声一臭,老朱第一个就会把他这根“废刺”给拔了。 更糟糕的是,茹家这种高门大户,最是在乎门风,这种流言传开,茹瑺为了避嫌,就算再赏识他,也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一个“攀附权贵”的小人。 果然,傍晚时分,尚书府那边传回消息:茹尚书气得当场砸了心爱的端砚,原本松口的亲事,现在彻底锁死了。 茹嫣在府里哭成了泪人,说这是小人诬陷,可茹瑺冷冷丢下一句:“老夫知他是被抹黑,可天下人不知!为了茹家清誉,此子,断不可入我门!” ....... 皇宫,万春宫。 这里是郭惠妃的寝宫。 朱元璋正盘腿坐在御榻上,喝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郭惠妃坐在一旁,正拿着针线绣着什么,气氛很是和谐。 马皇后病逝后,朱元璋这头暴龙唯一的温情,大半都留在了郭惠妃这里。 毕竟郭惠妃是滁阳王郭子兴的亲女儿,于私是爱妃,于公也是老岳父的血脉。 “蜀王、代王他们就藩后,这宫里冷清了不少。” 朱元璋放下一碗羹,看着坐在下首的两个女儿:永嘉公主朱善清和汝阳公主朱善宁。 永嘉公主已经二十岁,嫁给了郭英的儿子郭镇,今日是回宫陪母妃说话。 而最小的汝阳公主朱善宁,年方二八,正是最活泼好动的时候。 “父皇,闷死了,女儿想出宫转转。”朱善宁撒娇道。 “胡闹,外面乱糟糟的,有什么好转的。” 朱元璋板起脸,随即朝门口唤了一声:“蒋瓛,滚进来。”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立刻像影子一样出现在门口,躬身行礼。 “说说,今儿京城里有什么新鲜事,给公主解解闷。”朱元璋随意问道。 蒋瓛头都不敢抬,如实汇报:“回陛下,今日官场都在传一件趣事,说是刑科给事中林川,想要攀附兵部尚书茹瑺,正闹得沸沸扬扬。” “哦?” 朱元璋眉头一挑,老眼里闪过一抹玩味:“林川?那小子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也学会钻营这一套了?” 朱善宁原本在剥葡萄,听到“林川”两个字,手上的动作突兀地僵住了。 蒋瓛继续道:“回陛下,臣查证过,原本是应天府尹向宝想给林川保媒,介绍刑部侍郎夏大人的女儿,结果在黄公桥,林川阴差阳错认错了人,竟与茹尚书的千金邂逅了,据说两人谈了一个时辰,颇为投缘。” 朱元璋听完,竟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这小子倒是好狗运!不过,林川乃是林氏庶出,又只是个七品言官,茹瑺那老小子怕是看不上他,现在的谣言,显然是有人不想让他好过啊!” “父皇!” 朱善宁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恼意:“您以前不是夸林川有风骨吗?怎么现在也跟着别人贬低他?认错人这种事,分明是意外,怎么就成了攀附了?” 永嘉公主在一旁打趣道:“哟,父皇不过是说笑,妹妹怎么还急了?莫不是也觉得那位林给谏是个大才子?” 朱元璋没在意幼女的小脾气,转头对郭惠妃说:“提起婚配,咱们善宁也不小了,惠妃,你在那些勋贵子弟里,可有看中的人选?” 郭惠妃温柔一笑:“臣妾正在物色,曹国公家的、还有宋国公家的几位公子都不错。” “我才不嫁!” 朱善宁腾地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大明律说女十四五岁出嫁,可那是给百姓定的,我是公主,我就要留在宫里陪父皇母妃!” “放肆!”朱元璋虽然在笑,语气却带了威严:“皇家更要为天下表率,你不嫁,难道要当一辈子老姑娘?” “不嫁就是不嫁!”朱善宁跺了跺脚,恨恨地瞪了蒋瓛一眼,像是怪他带回了这个话题:“我困了,回宫睡觉去!” 说完,小公主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朱元璋摇了摇头:“这丫头,被咱宠坏了。” 唯有郭惠妃看着女儿跑掉的方向,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抹忧色。 她对自己女儿太了解了。 善宁平日里最崇拜那种敢作敢为的草根英雄,自从听说了林川硬刚蓝玉的故事后,这名字在万春宫出现的频率,似乎有点太高了。 “永嘉,你去看看你妹妹。”郭惠妃轻声吩咐道。 第121章 老朱,你真是我亲爹! 万春宫,偏殿。 永嘉公主朱善清推开房门时,屋子里静悄悄的。 她那个平日里恨不得上房揭瓦的小妹妹朱善宁,此刻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个木雕。 那是一只木头刻的绶带鸟,线条粗犷,甚至有些笨拙,但胜在神态活泼,翅膀处还用了特殊的榫卯结构,轻轻一拨,竟能上下扇动。 “善宁,今儿个怎么了?吃火药了?” 永嘉走过去,在榻边坐下,眼神一斜,盯住了那只木雕:“哟,这玩意儿精巧,哪来的?宫里的造办处可弄不出这么……这么有乡土气息的物件。” 朱善宁指尖一颤,下意识想往袖子里藏,却被永嘉一把按住。 “撒手,让阿姐瞧瞧!” 永嘉虽是公主,但已为人妇,心思比这没开窍的小丫头细得多。 她翻看着木雕,又瞧了瞧妹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心里咯噔一下。 “谁送的?”永嘉语气严肃了几分。 朱善宁抿着嘴,半晌才嘟囔出一句:“一个……有骨气的人。” “有骨气?”永嘉给气乐了:“这京城里有骨气的人多了去了,你是说午门外跪着的谏官,还是菜市口等着挨刀的死囚?” “阿姐!”朱善宁急了,一把夺回绶带鸟,眼眶微红:“他是江浦的英雄,是敢指着蓝玉鼻子骂的真汉子!他叫林川!” 空气瞬间凝固。 永嘉惊得差点从榻上掉下去。 “谁?林川?” 她拔高了音调,满脸不可思议:“就那个被传得沸沸扬扬,说要攀附尚书府的七品给事中?善宁,你疯了?他都二十六了!比你整整大了十一岁,都能当你长辈了!” “我不管!”朱善宁把木鸟死死抱在怀里:“那些谣言都是脏水,他才不是那种人,父皇常说要找个有骨气的驸马,他就是这世间最有风骨的人!” 永嘉看着执迷不悟的妹妹,心急如焚。 这事儿太大了。 皇家公主看上了一个没根没脚、大龄未婚、还满城敌人的穷酸文官? 这要是传到父皇耳朵里…… 永嘉没敢耽搁,转头就奔了万春宫正殿,把这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皇和母后。 “嘭!” 朱元璋刚端起的茶盏还没捂热,直接拍在了茶案上。 “混账!” 老头子气得胡须乱颤,那是真的老脸发烫。 刚才蒋瓛汇报时,他还信誓旦旦地嘲笑林川,说哪家官宦女子会看上那个好惹事的穷小子。 结果倒好,不到半个时辰,这巴掌就扇回了自己脸上。 不仅有人看上了,还是自己最心疼的亲闺女! “这小子给善宁灌了什么迷汤?” 朱元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杀气腾腾:“咱把她当眼珠子护着,她倒好,想去给那姓林的填房?” 郭惠妃赶紧上前,一边拍着老头的后背,一边温言相劝:“陛下息怒,孩子小,许是听了些江湖传言,生了仰慕之心,那林川不过是个文官,善宁也就是一时兴起。” “文官?” 朱元璋停下脚步,眼神冷得吓人:“咱的闺女,从来只嫁勋贵将门,绝不许配文官!这是朕定下的规矩!” 老朱心里有一本账。 文官有脑子,若成了外戚,将来借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参与国事,更容易把持朝政,便是大明的祸患。 更何况,这林川是方孝孺的表弟,根子上就是江南文官集团的人。 若是让林川成了驸马,那帮文官还不得上天? “想进咱朱家的门,他也配?”朱元璋冷笑一声。 老朱是个出了名的狠人,为了坚持自己定下的规矩,也为了让自己女儿死了这条心,他决定用最粗暴的方式快刀斩乱麻。 “传旨!” 朱元璋提笔疾书,杀伐果断:“林川不是想娶茹家的女儿吗?全京城不是都在传他攀附吗?咱就成全他!” “拟旨:刑科给事中林川,与兵部尚书茹瑺之女茹嫣,天作之合,朕心甚慰,特此赐婚,责令十日内成婚!逾期,按抗旨论处!” 郭惠妃愣住了。 这招狠呐! 把林川塞给茹家,既堵了善宁的念想,又把林川这个“刺头”彻底绑在了文官联姻的死路上。 最重要的是,茹家现在正因为谣言烦透了林川,这道旨意下去,茹瑺那老小子怕是要吃苍蝇了。 茹府。 茹瑺正坐在书房里吃药,那是被流言给气的。 “林川,老夫真是看走了眼!” 茹瑺把药碗重重一放:“原本觉得他是个俊杰,没想到引火烧身,传令下去,把府门关紧了,若是那姓林的敢来,直接乱棍打出去!” 茹嫣趴在软塌上,嗓子都哭哑了。 “父亲,他是冤枉的……呜呜,向大人都说了,他是被武臣排挤……” “住口!”茹瑺正要发火。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 “陛下有旨,茹瑺接旨!” 茹瑺整个人僵住了。 他慌忙整理官袍,摆上香案,领着全家老小跪在庭院。 传旨的太监一脸肃穆,抖开明黄色的绢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刑科给事中林川,忠厚纯良……与兵部尚书之女茹嫣,阴差阳错,实乃佳话,朕特为尔等赐婚,限十日内完婚。钦此!” “……” 茹府前院,死一般的寂静。 茹瑺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个木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前一秒他还在发誓要把林川乱棍打出去,后一秒,陛下亲手把这“女婿”给他塞进了被窝。 这特么是惊喜吗?这是惊吓! 反抗?那是抗旨,要灭族的! 茹瑺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臣……茹瑺,领旨……谢恩。” 而在他身后,茹嫣先是惊愕得屏住了呼吸,随即,苍白的小脸上绽放出比春花还要灿烂的笑容。 她猛地看向门外,眼里全是光。 林公子,你到底是施了什么法术,竟让陛下为你撑腰? ...... 此时,应天府衙后堂。 林川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抓着个凉了的馒头,心情丧到了极点。 “向老哥,你说我是不是命里缺婚?” 林川叹了口气。 在后世相亲失败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在大明找个喜欢的,结果这舆论压力比网暴还狠。 老子名声臭了,媳妇儿也没了! 这官儿当得,真他娘的没劲! 向宝坐在一旁,也是一脸愧疚:“林老弟,哥尽力了,这背后捅刀子的,怕是那帮武夫,你把黄辂弄死,他们自然想让你孤独终老没好果子吃。” “这帮孙子……” 林川正咬牙切齿呢,突然,府衙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林川在不在这儿?给咱家滚出来接旨!” 传旨的太监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在大堂响起:“要咱家一顿好找!林给谏,快着点,大喜事儿啊!” 林川拍拍屁股上的灰,一脸狐疑地走出去。 跪下,听旨。 当听到“赐婚茹嫣”、“十日完婚”这几个字时,林川整个人都懵了。 他那核桃大的脑仁儿开始疯狂超频。 “老朱怎么知道我喜欢茹嫣?” “他不是最烦文官联姻吗?” “刚才全城还在骂我攀附,现在皇帝直接盖章认证了?” 林川抬起头,看着一脸笑意的传旨太监,又看了看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向宝。 一股巨大的、极端的爽感,从脚底心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赐婚? 简直在大庭广众之下,老朱亲自拎着大巴掌,把那些造谣、抹黑、看笑话的武夫和政敌,挨个儿抽了个满地找牙! 你们说我攀附? 老子这叫“奉旨成婚”! 你们想让我亲事告吹? 老朱直接给老子定死了成婚日期! 林川眼眶湿润了,对着紫禁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真挚得不带半点水分: “微臣林川,领旨谢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在心里狂喊:“朱老板,朱老大,老朱同志!从今天起,你不是我老板,你就是我亲爹啊!” 传旨太监收起圣旨,走上前扶起林川,嘿嘿一笑:“林给谏,这十日可是紧俏得很,赶快张罗起来吧,这可是大明朝少有的官家红喜事,陛下可盯着呢!” 林川拍了拍官袍,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 他回头看了向宝一眼,那表情,要多欠抽有多欠抽。 “向老哥,看见没?” “这便是正义的裁决!” 第122章 皇帝赐婚,官场震动 皇帝赐婚的消息传得比雷声还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京师的官场像是被丢进了一个深水炸弹。 从七品的刑科给事中,获陛下亲口赐婚,对象还是兵部尚书的嫡女! 这在洪武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朱皇帝这头嗜血的暴龙,竟然罕见地收起了爪牙,干起了媒婆的勾当。 京师的茶肆里,几个穿着常服的小京官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了吗?兵科给事中林川,被赐婚了!” “废话,满城都知道了,我在礼部的朋友说,旨意下达的时候,茹尚书都懵了!” “陛下这又是闹哪样?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向来只给皇子公主赐婚,对象也都是勋贵将门,给个文官赐婚?还是个从七品?这在洪武朝可是头一遭吧?” “倒也不是头一遭,洪武十三年,礼科给事中张纯,家里穷得叮当响,三十好几了还没个婆娘,陛下看他可怜,特遣太监刘清送了钱财,选了个良家女给他当媳妇,连婚房都包了。” “那张纯是农家子,确实穷,可林川呢?宁海林氏,那是当地望族!他在江浦当了两年半的知县,哪怕他不贪,手里的银子也够买几个漂亮丫鬟了吧?压根不缺媳妇吧!” 众说纷纭中,在等级森严、门第观念重如泰山的洪武朝,这道赐婚旨意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所有自诩“门当户对”的文官脸上,也抽碎了那些造谣者的牙。 “这不合常理啊!” 吏部尚书詹徽坐在直房里,手里捏着一份邸报,眉头微蹙。 作为文官之首,他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圣意,从皇帝的只言片语里扣出真相。 但这次,詹徽失算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林川这小子凭什么被赐婚? 当年陛下给礼科给事中张纯赐婚,是为了安抚人心,毕竟那时候刚杀了丞相胡惟庸,牵连甚广,陛下得立个“体恤臣下”的人设。 但这次赐婚呢?是因为什么? 难道…… 一个荒诞且致命的念头在詹徽脑海里一闪而过:根据吏部档案,这林川是大明开国那年生的,此前陛下还是吴王……正值壮年……常有临幸之举……偶尔临幸个民女……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年龄,对得上! 这待遇,更对得上! 在这个没有基因检测的年代,官员们的脑补能力是极其恐怖的。 这种“私生子”的猜测刚生出来,就被詹徽给掐灭了。 自己是昏聩了吗?居然八卦陛下! 甩了甩脑袋,赶紧让那不切实际的想法丢出去。 否则一旦传出去丁点,就会被锦衣卫上门服务。 甭管皇帝赐婚的理由是什么,起码现在看来,陛下对林川十分器重! 一时间,此前京师对林川不利的流言蜚语瞬间烟消云散。 攀附权贵? 开什么玩笑! 陛下都赐婚了,谁还敢说这种话? 原本那些想看林川笑话、骂他不要脸的官员,纷纷把吐到一半的唾沫咽了回去,顺便擦了擦嘴,改口恭喜临给谏。 第一个赶来祝贺的是应天府马通判。 这家伙平日里见林川,那是平辈论交,甚至还带着点长辈的矜持。 此刻,马通判像是一只刚发现屎壳郎找到了大粪球的麻雀,连跑带蹦,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哎呀!林老弟!不不不,林老祖宗!” 马通判一把抓住林川的袖子,那力道,恨不得当场认主:“圣恩浩荡啊!陛下亲自赐婚,这是何等的荣耀?下官早就看出林大人头顶生云、脚底生风,绝非池中之物!” 林川斜了他一眼:“马大人,早先你不是还劝我低调点,说茹家水深吗?” “我有说过吗?绝对没有!”马通判义正言辞:“下官当时说的是,林大人与茹小姐那是天作之合,只有茹家那种门第,才配得上大人的风骨!” 林川:“……” 这变脸速度,不去川剧变脸团真的可惜了。 紧接着,耿清也来了。 这位御史大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脸上的成就感简直要溢出来。 “林川!好啊!” 耿清重重拍了拍林川的肩膀,哈哈大笑:“原本以为我只是个保媒的,没想到竟然跟陛下想到一块儿去了!我这眼光,与陛下那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随后,应天府推官黄福、户部主事夏原吉等几个在京城里相熟的哥们儿,也纷纷登门。 甚至连刑部左侍郎夏恕也派了老管家过来。 那管家说话滴水不漏:“林大人,我家老爷说了,陛下赐婚乃是大喜,此前相看之事,全因缘分未到,夏家小姐福薄,老爷让小人转告,从此往后,夏林两家,公事公办,情谊长存。” 林川长舒一口气。 夏侍郎这波表态很有水平,既然皇帝都定性了,夏家如果再纠缠“放鸽子”的事,那就是给老朱上眼药,主动放手,对大家都好。 林川由衷感谢夏侍郎的体谅,再三道谢,让管家转达。 最后露面的是向宝。 这位应天府尹坐在椅子上,看着林川,眼神极其复杂。 这小子运气是真好啊! 如此尴尬的局面,居然还能安然起飞! 林川上前作揖,感动道:“向老哥,大恩不言谢,若非你登门帮我提亲,这事儿也传不到陛下耳朵里。” “得了吧,你现在是京城红人。” 向宝摆摆手:“茹尚书现在估计还在府里怀疑人生呢,十天,你就剩十天时间了,婚礼的花销、宅院、礼数……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口袋。 虽然不至于穷到张纯那个地步,但想在十天内办一场能配得上尚书府规格的婚礼,自己那点积蓄还真有点悬。 “金陵城内城,三进三出的院子,起码得这个数……” 林川算了一下自己这几年攒下的俸禄,加上在江浦时的一些“合法劳务费”,满打满算,连京师内城厕所的半个公摊都买不起。 “妈的,大明朝的房价也这么阴间吗?” 林川揉着太阳穴,头大如斗:“这可是老朱亲自下旨的十天限期,十天啊!在现代,装修个厕所都得半个月,难道我成亲当晚,要领着尚书千金去刑科官舍打地铺?或者……直接厚着脸皮入赘茹家,当个光荣的倒插门?” 第123章 拎包入住,礼部包办 正当林川琢磨着要不要去向宝那儿化化缘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走了进来,面相憨厚,四十岁出头,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阁下便是刑科林给谏?”那人拱手,语气温和。 “正是林某,不知大人是?” 那官员嘿嘿一笑,神色亲近:“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张纯,奉旨来给林给谏操办大婚,陛下体恤林给谏初入京师,居无定所,根基尚浅,特命礼部全权包办,纳采、聘礼、婚房、礼仪,林大人只需出个人,到时候去迎亲便可。” 林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全包? 这特么不是“拎包入住”级别的待遇吗? “张大人,那房子……”林川咽了口唾沫,这才是核心问题。 “陛下已在内城御赐了一处宅院,虽不算宏大,但胜在清幽,离府衙也近。” 张纯挤了挤眼:“林给谏放心,在下当年也是由陛下赐婚的,你是这洪武朝第二个吃这口‘御赐软饭’的,咱们有缘,本官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林川恍然大悟,连连拱手:“原来是张前辈!失敬失敬!” 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老朱这爹当得,确实够意思! 不仅发老婆,还分房,甚至连装修队和策划公司都给配齐了。 张纯是个实干派,第二天就拉着林川,带着一众礼部官员,抬着贴了红纸的聘礼,浩浩荡荡杀向了兵部尚书府。 茹府,正厅。 兵部尚书茹瑺端坐在首位,看着阶下躬身行礼的林川,眼神极其复杂。 他到现在都没想通,这小子是怎么在短短一天之内,让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老皇帝变成热心红娘的。 “林川。”茹瑺开口,嗓音沉厚,带着兵部尚书特有的气质:“你可知,你一介从七品,娶我兵部尚书之女,这满朝文武会如何嚼舌根?” 这是在考校心性。 林川直起身,目光清亮,没有半点畏缩:“尚书大人,下官今日是七品,明日未必不能成为国之柱石,下官求娶令嫒,求的是心意相配、品行相合,至于旁人如何议论……” 林川自嘲地笑了笑:“骂名这种东西,下官在江浦硬刚凉国公时,就已经攒了一箩筐了,不差这一口软饭的锅。” 茹瑺微微一怔,随即拂袖大笑。 “好一个不差这口锅!”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我茹瑺的女儿,不嫁门第,你小子的胆色,倒确实配得上我茹家的家风,既然是陛下旨意,老夫便认了你这个女婿!” 皇帝赐婚,不认能咋办? 站出来说“我女儿不嫁”?那叫抗旨,九族消消乐了解一下。 于是,这位尚书大人只能佯装豪迈地大笑着,点头认了这门亲。 …… 接下来,礼部入场。 那位自称“赐婚前辈”的张纯,办事效率高得离谱。 提亲、问名。 茹家小姐茹嫣,洪武九年生人,比林川小了几岁,但在大明朝,这叫“正好”。 张纯拿过两人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一拍大腿:“大吉!天作之合!陛下这眼光,简直是月老转世!” 林川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屁的大吉,这叫‘政治正确’。”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老朱亲自保媒,哪怕我俩八字里全是火药,那也是红红火火!” 婚期定下,按照七品官的仪轨迎娶。 虽然林川级别不高,但架不住“赐婚”两个字金光闪闪。 …… “林给谏,还得走个程序。” 张纯摊开两份官牒,笔尖蘸墨:“双方报备家世、籍贯、家人情况,这是规矩,得归档,送进内府备案,另外,这种赐婚大礼,最好请父母来京,若是父母不便,也得有个说法。” 林川眼皮狂跳。 坏了! 自己冒名林彦章,要是把海林家的二老接过来,那妥妥的就是大型翻车现场啊! 可惜方孝孺现在去汉中赴任了,没人能帮自己圆谎了。 “张大人,时间紧迫。”林川赶忙开口,语气沉重:“下官父母皆在浙江宁海,年事已高,经不起千里奔波,况且圣旨只有十天,若是等他们来京,误了成亲吉时,那是抗旨不遵呐!” 张纯点头:“这倒是实话,抗旨是大罪,按惯例,这类‘无父母在侧’的情况,可由长辈或举荐人代行主婚,林大人想请谁?” “下官想请御史耿清大人担任主婚,毕竟,这桩姻缘最初是老大人亲自登门撮合的。” 林川心说,只要耿清这老头往那一站,这流程就算走完了,安全第一。 一直没说话的茹瑺突然皱了眉头。 “慢着。” 茹瑺搁下茶盏,目光深邃:“自古婚姻,乃终身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说圣旨紧迫,但成亲这种事,怎能不通知父母?”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冒汗。 “坏了,这老丈人该不会是个细节控,真要派人去宁海把那两位接过来看戏吧?” 茹瑺看着林川,沉声道:“我茹家最重礼节,林川,你必须即刻书信一封告知父母,取得双亲书面同意,此事关乎名分,不能马虎!” “不过……” 茹瑺话锋一转:“为防延误婚期,老夫会派兵部的六百里加急,送你的书信前往宁海,书信送到,你父母同意的批复即便在婚礼后才到,也算尽了礼数,至于婚礼当天,便由耿御史主婚。” 大明官员异地任职,这种“书信告知、主婚代劳”的操作很常见,合法合规。 林川长舒一口气,这口气顺得差点让他当场飞升。 只要不把活人接来,怎么都好说! “小婿谨遵岳父大人安排!”林川改口比翻书还快,腰弯得极其丝滑。 “……” 茹瑺老脸一抽,还没习惯这称呼,只能含蓄地点了点头:“嗯。” 流程走完,大势已定。 张纯收起官牒,对着两人拱拱手:“成了!茹尚书,林给谏,接下来礼部会全权负责布置婚房,林给谏,你就回去养精蓄锐,准备好八日后亲迎,婚后,记得带着妻室入宫谢恩。” “多谢张大人。”林川再次致谢。 走出尚书府时,夕阳西下。 金陵城的街道被染成一片暗金,林川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这波稳了!” 他在心里暗忖:“老朱赐婚,尚书当爹,礼部搬砖,这局势,只要宁海那边不出意外,本官在大明朝的这棵根,就算是彻底扎进土里了。” “接下来,该考虑入洞房的细节了……嗯,听说大明的婚服挺沉的。” 第124章 宁海林家,举族轰动 浙江,台州府,宁海县。 林家大宅。 这宅子建在西门外,白墙黑瓦,檐角飞翘,看着倒有几分底蕴。 只是墙皮略显斑驳,砖缝里渗着青苔,透着股子“祖上阔过、现下缩水”的颓唐气。 这也不怪林家,自打数十年前老家主林可企中了元朝进士,这林家的文曲星就像是集体罢工了,两代人中除了两三个举人苦苦支撑,再没出过一个正儿八经的进士。 比起隔壁那百年出了八个进士、现下又有方孝孺坐镇的宁海方家,林家就像个落魄的家族。 正厅里,炭火盆子烧得暗红。 林家长房三支的林世安,正缩着脖子,往手心里哈气。 他是个老秀才,年轻时游手好闲,人过中年才消停下来,眉宇间带着股子被生活磨平的市侩。 “快过年了,砚辞这臭小子,外放三年,音讯全无!” 林世安拨弄着炭火,语气有些烦躁:“别说银子,连封报平安的信都没寄回来,外放江浦那种穷地方当主簿,难不成连买纸墨的钱都贪没了?” 正妻陈氏坐在一旁,手里摆弄着新买的绸缎,闻言,冷笑一声:“嘁,指望他?那林彦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从小到大,他除了护着他那个偏房娘和病秧子妹妹,跟咱们亲近过?” “那小子心思阴沉,天生坏种,与人发生争斗,从来不肯吃亏,暗地里使阴招,如今侥幸中举,在外为官,岂能把我们放在眼里?怕是早想在外头自立门户,把咱们这一大家子烂摊子全甩了!” 林世安叹了口气,没接话。 对自己那个庶子,他确实没怎么关心过,小时候由着王氏欺辱,大了由着他自生自灭。 谁能想到,这小子闷声不响,竟然一举中第,成了林家这十几年唯一的骄傲。 “报!” 一声嘶哑的呐喊划破了林府的死寂。 大门被猛地推开,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张老脸涨得比猴屁股还红。 “老爷!京里……京里来人了!” 林世安吓得手里的火钳子“哐当”落地:“京里?难不成是那小子在江浦贪墨被抓了?还是得罪了哪尊大佛,上面来抄家了?” 陈氏也惊得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不是!是兵部!兵部的差爷!” 老管家喘着粗气,手里高举着一封漆封严实的急件。 …… 兵部的差役站在院子里,马匹还在喷着白雾,那是六百里加急累出来的。 林世安哆哆嗦嗦接过信,看到封口上“兵部”的红印,心都凉了半截。 直到那差役说了一句“这是林大人寄回来的家书”,他才堪堪稳住身子。 撕开信封,展开。 林世安的第一反应是:这字儿,不对呀! 以前林彦章的字,笔锋如刀,透着股子不安分的戾气。 可现在这纸上的字,圆润工整,法度严森,那是深居简出、磨炼数载才能有的气象。 “当官了,磨了性子,字也跟着变了?” 林世安没细想,毕竟在大明朝,换个环境换套字法太正常了,现代人换个输入法还变风格呢。 他接着往下看。 “孩儿如今已蒙恩授刑科给事中……” 林世安念出这行字,嗓门儿瞬间拔高了八度:“给事中!他是京官了!还是能直接面圣、参劾百官的言官!” 陈氏浑身一颤,呆呆地问:“那不就是……天天能见到皇帝?” 林世安顾不得理她,眼珠子继续往下扫,这一扫,他整个人僵住了。 “……奉旨成婚……聘……兵部尚书,茹公之女……茹嫣。”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林世安觉得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雷劈开了,爽感混合着荒谬,从脊梁骨直冲脑门。 兵部尚书! 那是正二品啊!那是掌管天下兵马的贵人! 我儿子,要娶尚书的嫡长女?还是皇帝亲自赐婚? “真的假的?”陈氏尖叫一声,扑上来抢信:“他一个庶出的穷酸,能高攀上尚书府?莫不是这小子在外头招摇撞骗,被人抓了典型,故意写信回来骗钱跑路的?” “闭嘴!” 林世安猛地甩开王氏,神色从未如此狰狞过,他指着院子里那威风凛凛的兵部差役,低吼道: “兵部的大差亲自送来,这印信、这加急,能有假?你这个无知妇人,你是要咒死林家吗!” 兵部小吏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刀柄:“林老先生,尚书大人交代了,让您回个准话,这门亲事,您是点这个头,还是不点?” “点!点!点到我脖子断了也得点!” 林世安活了五十年,从未如此利索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笔尖蘸满了墨水,手抖得像筛糠,纸上全是狂放的墨点。 回信写完,他又让管家速速从库房取来五十两银子,不由分说塞进那差役怀里。 “差爷辛苦!拿去喝茶!请务必转告尚书大人,林家,感激涕零!” …… 差役前脚刚走,后脚林家就炸了。 “去!通知全族!开祠堂!” 林世安换上了一身从未舍得穿的绸袍,声音洪亮得能传出三里地:“去把王氏……不,去把老二他娘请出来!请到正厅坐着!” 王氏,也就是林彦章的生母,原本只是个没名分的小妾。 这十几年,她和女儿林小兰住在偏僻的破院里,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旧衣,还得看正妻陈氏的脸色过活。 可就在今天,一切都变了。 陈氏虽然心里恨得滴血,但看着林世安那要吃人的眼神,再想想京城里那个当了尚书女婿的庶子,她咬着牙,亲自捧着一套崭新的狐裘,扭着腰走向了那个她嫌弃了十几年的小院。 “妹妹,哎哟我的亲妹妹,快别干活了。” 陈氏笑得比哭还难看,拉住王氏的手,那是真的一阵肉疼:“砚辞这孩子,出息了!那是天大的出息!以后这林家,还得指望你呢!” 王氏和林小兰一脸茫然。 直到两人被众星捧月般请进正厅,听林世安唾沫横飞地讲完那封赐婚信,王氏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 那是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终于见着了天光。 “我要进京找哥哥!” 十六岁的林小兰扎着麻花辫,眼里全是兴奋的光:“我想看哥哥穿官袍的样子,想看他娶尚书小姐!” “胡闹!” 林世安一拍桌子,虽然在骂,眼里却全是遮不住的得瑟。 “你个小姑娘,进什么京?万一路上磕了碰了,让你哥哥在尚书老丈人面前丢了体面,你担待得起?”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这漏风的厅堂里走出了一股封疆大吏的派头。 “这等大事,为父必须亲自去!” “不仅要去,还得带上咱们林家最拿得出的礼数,虽然砚辞在信里说路途遥远让我不用跑,但那是这孩子孝顺,不想让我奔波。” 林世安眯起眼,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美好生活了: “尚书府的女婿啊!只要老子进了京,就算见不到尚书大人,只要在那尚书府门口转两圈,以后回到宁海,谁还敢管我叫老秀才?那不得叫我林老太爷?” “这门亲事,就是林家翻身的资本,只要把这一步走稳了,林家,就是下一个方家!” …… 第125章 奉旨成婚 三日后。 宁海林家大宴三日,把附近八村六店的响头都请来了。 流水席摆了整整一条街,林世安笑得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 酒席还没散,林世安就收拾好了行囊。 他雇了全宁海最快、最稳的马车,带了四个孔武有力的家丁。 “老爷,二少爷在信里可说了,让你在家等消息,别乱动。”老管家在马车边小声提醒。 “你懂个屁!” 林世安压低声音,嘿嘿一笑:“他那是客气,大婚这种事,当爹的不在场,那叫没礼数,我这叫‘偷偷地进京,给儿子一个惊喜’!” 他拍了拍怀里的地契和银票,那是他这两天砸锅卖铁筹来的,准备去京城活动人脉的“入场券”。 “驾!” 马车轮子碾过冬日的积雪,卷起一片冰屑。 林世安回头看了一眼林家老宅,心里豪气干云: “砚辞,好孩子,爹这就来帮你把持场面!尚书女婿的爹……嘿嘿,真香!” 他压根不知道,此时远在京城的林川,正在求爷爷告奶奶地保佑宁海那边别来人。 这个“巨大的惊喜”,正在以每天上百里的速度,奔向那个还蒙在鼓里的“孝子”。 ...... 京师。 林川收到了林家的回信。 拆开那封来自宁海的复信时,手尖都在微微发颤。 纸上墨迹狂放,林世安在字里行间透出的兴奋,几乎要破纸而出。 什么“光宗耀祖”,什么“感激涕零”,甚至还隐晦地打听了一下尚书府的彩礼规矩。 林川长舒一口气,反手就把信拍在桌上。 “妥了!”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信是今天到的,婚礼是三天后的,从宁海到京师距离上千里,按照当下的交通工具,起码要二十天,就算那便宜老爹骑着电驴,也没法在三天内杀到现场搞破坏。” “感谢大明低效的交通,感谢朱老爹紧凑的工期!” 林川整个人摊在椅子上,心情愉悦得像是刚拿到了五险一金外加带薪年假的社畜。 三日后,大婚。 天还没亮,林川就被礼部郎中张纯派来的差人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更衣,熏香。 七品官袍穿在身上,胸前的鸂鶒补子在灯火下晃悠。 林川对着镜子,正了正乌纱帽,看着镜子里那张清俊中透着几分骚气的脸,自信满满。 “吉时已到!” 随着张纯一声嘹亮的嗓音,鼓乐齐鸣。 林川跨上系着大红花的白马,身后是礼部特批的仪仗。 按照规矩,赐婚的流程比寻常婚娶要硬气得多,彩轿引路,不仅要避让行人,连路过的五六品官见着这仗势,都得靠边站。 奉旨成婚,谁敢呲牙? …… 茹府门前。 此间的喜庆氛围已经到了顶峰。 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了街尾,兵部的兵丁换上了鲜红的罩甲,腰杆笔挺地站成两排,肃杀中透着股子喜庆热闹。 林川下马,手里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木雁。 这是赐婚的规矩,不送活雁,送木雁,林川躬身,将木雁举过头顶,迈步入门。 “晚辈林川,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林川行的是晚辈礼,姿态摆得极低。 茹瑺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坐在主位,看着台阶下的林川,老脸上的褶子终于舒展开了。 既然抗拒不了,那就尽情享受,茹瑺现在的心态转变极快,既然这小子有本事让陛下赐婚,那他就是大明朝最有潜力的绩优股。 “贤婿快快请起!” 茹瑺这一声“贤婿”,喊得那是红光满面。 正厅里,坐满了大明朝的中枢大佬。 六部尚书来了三个,九卿到了一半。 这要是搁在平时,文官联姻武将,这帮大佬肯定得避嫌。 可今天不一样,这是陛下牵的红线。 你不来?是打算不给朱皇帝面子啊! “贤婿,来。” 茹瑺拉着林川的手,挨个介绍:“这位是吏部詹尚书,那是户部郁尚书……” 林川像个乖巧的人形立牌,挨个儿作揖。 他在心里疯狂记笔记:“好家伙,这哪是婚礼?简直是《大明高层内部联谊会》,这一圈走下来,积攒的政治资源够他在六科横着走三年。” 此番文官来了许多,武将也来了不少。 当林川在文官堆里穿梭时,一个汉子走了过来。 听人介绍,此人正是府军卫指挥佥事,王昭。 就是那个原本要跟茹嫣相亲,结果被林川中途截胡的倒霉蛋。 王昭手里拎着个海碗,大步跨到林川面前。 林川心头一紧:“这哥们儿不会是要当众给我来个‘武将的复仇’吧?” 结果,王昭一掌拍在林川肩膀上,差点没把林川拍进地缝里。 “林兄弟!” 王昭嗓门洪亮,满脸豪爽:“我是真服了!当初在黄公桥,我还没回过味儿来呢,你就把这婚事给办成了奉旨赐婚,牛逼!” 他把海碗往前一送:“我们这些亲军卫的,眼里只有陛下,陛下说你行,你就是我亲哥们儿!这碗酒,我干了,你随意!” 说罢,王昭仰脖子灌了下去,末了还亮了亮碗底。 林川愣住了。 看着王昭那张真诚到有些憨的脸,突然意识到:在大明朝,有些武将的心思其实很简单。 尤其是亲军十二卫,只要皇帝站你这边,他们不仅不恨你,甚至还觉得你是个能人! “王兄,爽快!” 林川也没含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寒暄之后,接新娘的轿子起航了。 茹嫣在女眷的搀扶下,那一袭红装显得格外惊艳。 虽然隔着盖头,但林川能感觉到那盖头下的视线正灼灼地盯着自己。 队伍原路返回,回到了老朱御赐的那处宅邸。 因是赐婚,按礼制,不拜高堂,而拜圣旨。 “一拜天地!” “二拜圣旨!” 在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面前,林川和茹嫣齐齐跪倒。 这种仪式感极强,仿佛老朱正亲自坐在主位上,冷笑着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给咱好好过,敢和离就砍了你们!” 礼成,入席。 婚宴没请那么多人,都是林川的嫡系。 刑科的十位同僚、应天府尹向宝、推官黄福、马通判、御史耿清,以及这些日子一直忙前忙后的礼部官员。 林川领着茹嫣,端着酒杯走到向宝和耿清面前。 “向大人,耿大人。” 林川声音诚恳:“若非两位月老在中间奔走,林某今日怕是还蹲在官舍里吃冷馒头。” 向宝乐呵呵地指着林川:“你这小子,倒是好福气,以后对茹家小姐好点,不然茹尚书那大腰刀可不认人。” 耿清更是得意,摸着胡子说了几句颇为装逼的场面话。 欢声笑语中,夜色渐深。 第126章 入宫谢恩 大婚当晚,烛影摇红。 林川推开房门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合欢香。 茹嫣正端坐在床沿,双手绞着裙摆,透着股子小女人的娇羞忐忑。 林川走上前,用秤杆轻轻挑起红盖头。 盖头落下。 茹嫣那张精致如画的脸庞露了出来,两抹红霞在颊边荡漾,眼神羞涩得不敢看他。 “夫人。”林川低声唤道。 茹嫣身子颤了颤,声音细若蚊蚋:“官人……” 两人喝过合卺酒,并肩坐在床沿。 沉默片刻,茹嫣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官人,我有一事不明,你到底是……如何请动陛下赐婚的?父亲说,连他都不知道缘由。” 林川看着她那张写满好奇的小脸,心道我哪里知道啊! 他笑了笑,伸手握住茹嫣柔若无骨的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可能是我们的爱情感动了上苍,而陛下……恰好是上苍在大明的代言人吧。” 茹嫣俏脸微红,轻啐一声:“没个正经。” 林川顺势将她搂入怀中,嗅着她发间的芬芳。 从此,自己不再是孤单的穿越者。 在这大明天下,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从今往后,将不再只为自己而活。 身有妻室,便有了要护在身后的人; 身为朝廷命官,便要守得住小家,担得起家国! “夫人,夜深了。” 林川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有些炽热。 茹嫣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 新婚燕尔,情意正浓。 御赐的官邸里,林川这几天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夫妻俩也不知怎的,整日里闹来闹去,折腾得浑身发软。 好在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完,床尾就和好如初。 昔日茹家千金,如今已是林夫人,这几日走路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绵软,可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春意。 明眼人一瞧便知,这小两口,日子过得甜得很。 大明的婚假,厚道得让人想哭。 整整两个月。 再加上老朱额外恩准的五天筹备假,林川算了一下,这简直是现代职场人做梦都不敢想的“超级年假”。 但在大明当官,这假也不是白拿的。 新婚三日后,有一道程序雷打不动:入宫谢恩。 如果不去,那就叫“恃宠而骄”,老朱的剥皮刀可不认新郎官。 清晨。 林川从被窝里爬起来,感觉腰眼还有些隐隐作痛。 反手拍了拍还在熟睡的茹嫣:“夫人,该入宫谢恩了。” 沐浴、斋戒、焚香。 林川换上了整齐的七品官袍,茹嫣也穿上了命妇的冠服。 入宫谢恩是一套标准化的程序,得先去鸿胪寺挂号。 林川站在办事窗口前,对着那官吏拱手:“钦蒙赐婚,刑科给事中林川,乞谢恩。” 官吏低头登记,眼神里透着股子古怪的羡慕。 接着,是谢表。 这玩意儿就是官场小作文,林川伏在案头,提笔挥毫,脑子里自动翻译成现代白话: “老朱同志,你发的媳妇我收到了,质量很好,服务周到,感谢老板厚爱,微臣诚惶诚恐,以后一定好好干活,不负众望,给老朱家搬砖到死。” 当然,落到纸面上,得变成: “臣林川诚懽诚忭,稽首顿首……伏以圣恩敷布,广大如天……赐以嘉姻,感戴鸿慈……” 辞藻华丽,内容简短,但老朱就爱看这个,要是长篇大论,废话连篇,他反倒十分讨厌。 听说十几年前有个姓茹的大臣(茹太素),就因为写一万七千字的超长奏章,把老朱头都看晕了,被下旨当庭杖责,狠狠打了一顿,从此之后官员的奏章都变得简洁明了。 ..... 东华门外,晨雾未散。 林川携着茹嫣的手,静静等候。 茹嫣是第一次入宫,虽然是尚书嫡女,但皇宫这种地方,自带一股子肃杀之气。 她的小手冰凉,指尖微微颤抖。 林川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有我呢,陛下虽然爱杀人,但还没听说过杀新郎官的。” 茹嫣噗嗤一笑,紧张感散了大半。 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两人由左掖门入宫,过金水桥,最后在奉天门外跪成两坨。 文华殿内。 朱元璋正对着一堆奏疏运气。 “陛下。” 一名内使快步走进来,腰弯得很低:“刑科给事中林川,携内子在奉天门外,奉表谢恩。” 说着,谢表被呈到了案头。 朱元璋扫了一眼那整齐的楷书,脑子里突然跳出前几天汝阳公主哭闹着要嫁林川的画面,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这小子,抢了咱闺女的心,现在还带个漂亮的媳妇来显摆? 朱元璋把奏疏重重一摔,冷哼一声:“没空,让他滚!” 内使吓得一激灵,倒退着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内使来到林川面前,语气很委婉:“林给谏,陛下政务繁忙,让两位在次叩首谢恩即可回去,就不召见了。” 林川愣了一下。 “不对劲啊!” 他在心里犯嘀咕:“谢个恩也就三五分钟的事,老朱连面都不见,这明显是带着情绪啊,我最近也没刚谁啊,难道是没请他喝喜酒?” 林川正准备走,突然看到刚才传话的那名内使。 这太监长得眉清目秀,眼神里透着股子常人没有的干练。 “公公请留步。” 林川上前,递出一个喜庆的小红包,笑得憨厚:“之前宣赐婚旨意的也是公公,不知公公高姓大名?以后在这宫里,也好让林某夫妻有个谢恩的对象。” 太监推辞了一下,顺势收进袖子里,捏了捏分量,笑得更和蔼了:“咱家王景弘。” “卧槽?” 林川心里翻江倒海,面部表情差点没绷住。 王景弘? 这可是历史上辅佐郑和七下西洋的副使啊!大明航海史上的超级大牛! “原来是王公公,久仰久仰!”林川稳住心神。 王景弘疑惑地看着他:“林大人听过咱家?”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外臣结交内监是大忌,尤其是老朱这种多疑的性格,要是传出去,林川这辈子基本就告别大明官场了。 “那倒没有。” 林川眼珠一转,开启了神棍模式:“只是林某略通相术,刚才观王公公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眼中隐有惊涛骇浪之气,此乃大富大贵、威震四海之相,十年之内,公公必有名扬海外的功勋啊!” 王景弘被这波猝不及防的马屁拍得天灵盖都麻了。 他一个内监,平时都是拍贵人马屁的,还是第一次被人拍马屁的,还说的如此好听。 “林给谏说笑了,咱家一个残缺之人,守好宫门便罢了。” 王景弘嘴上谦虚,脸上的褶子却笑开了花,压低声音道:“林大人,陛下今日心情欠佳,是因为……咳,家里的一点私事,大人莫要多心,快些出宫吧。” 林川心领神会:“多谢公公。” 夫妻二人携手往宫门外走。 刚转过一处红墙,林川就看到前方站着一个少女。 一身天蓝色的宫装,裙摆在寒风中微微摆动,那张原本红润的小脸,此刻苍白得让人心碎。 正是汝阳公主,朱善宁。 第127章 林家来人 “臣,见过公主殿下!” 林川上前行礼。 朱善宁死死盯着林川,又看了看站在林川身边、温婉端庄的茹嫣。 小公主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木雕绶带鸟,正是林川之前送给她的。 “你的鸟,还给你!” 朱善宁带着哭腔,一把将木雕塞进林川怀里,眼神委屈,随后捂着嘴,扭头跑向了深宫。 林川呆立原地,手里握着那个还有余温的木雕,整个人都麻了。 “负心郎!” 旁边的小侍女恨恨地剜了林川一眼,压低声音骂道:“我家公主为了你,在乾清宫跪了半宿,说非你不嫁,你倒好,转头就娶了尚书家的女儿,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郎!” 说罢,小侍女追着公主跑远了。 林川低头看着木雕。 一切都明白了。 为什么老朱会突然赐婚? 为什么赐婚的对象偏偏是茹家? 为什么老朱刚才不见他? “老朱这是在保卫自己的女儿啊!” 林川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冤孽!” 旁边,茹嫣看着公主跑远的方向,又看了看满脸尴尬的林川。 林川有点虚,这可是新婚第三天,要是茹嫣当场翻脸,这软饭怕是得馊。 “夫人,你听我解释……” 没曾想,茹嫣不仅没生气,反而拉起他的手,眉眼弯弯,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小骄傲: “解释什么?解释我夫君不仅是大明最硬的言官,还是连公主都为之倾心的才俊?” 她轻轻靠在林川肩膀上,柔声道:“公主身份尊贵,眼光自然是极好的,她喜欢你,说明我茹嫣没嫁错人,不过……” 茹嫣紧了紧手心,语气变得有些霸道:“现在,你是我的了!” 林川看着这个外柔内刚的媳妇,心里一阵暖流。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他顺势搂住茹嫣,两人在朱红色的宫墙边渐行渐远。 夕阳西下,林川回头看了一眼那重重宫门。 公主的债,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但大明的生活,还得继续。 ...... 林世安终于风尘仆仆的赶到了京师。 下了马车,看着京城高大的城墙,老登震得缩了缩脖子,随即整了整身簇新的团花绸袍。 他这辈子去过最大的衙门也就是宁海县衙,如今进了京城,见着个路边巡街的差役都觉得像是三品大员。 “听好了,一会儿到了地方,给老子把胸膛挺起来!” 林世安对着身后的管家训话,嗓门儿压得极低:“咱们现在是兵部尚书的亲家,得有家风!家风懂吗?” 管家点头哈腰,二人顺着路人的指引,向茹府而去。 由于林川成亲后是住在那处御赐的宅子,但林世安并不知,且脑回路比较直,觉得既然是娶尚书的女儿,那肯定得去尚书府认亲,那才叫倍儿有面子。 …… 兵部尚书府。 两尊威武的大石狮子,漆红的大门紧闭,台阶下站着两排按刀而立的精悍老兵。 林世安走到跟前,腿肚子先软了三分,但一摸怀里那封兵部加急的信,底气又上来了。 “去,叫门!”林世安推了推管家。 管家硬着头皮上前,对着守门的军卒作揖:“这位差爷,我家老爷从宁海老家赶来,特来探望你家姑爷林大人,顺便见见亲家公茹大人。” 守门的兵丁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这俩货。 带头的护院队长是个刚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脾气硬邦邦的:“哪来的疯老头?林大人又不在这儿,再说了,兵部尚书府是你能随便认亲的地方?滚远点!” 林世安一听,这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这京城的当兵的,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他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沓子宝钞,在手里甩得啪啪响,那是他在宁海攒了半辈子的家底。 “看清楚了!老子是林彦章的亲爹!林世安!” 林世安扯着脖子喊,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我儿子是陛下赐婚,亲口封的尚书女婿!你敢让老子滚?信不信我儿媳妇一句话,让你回江北种地去!” 这一嗓子,顿时吸引了不少过路的官员轿子停下来围观。 护院队长被这老头的泼皮劲儿气乐了,按住刀柄:“你是林大人的爹?林大人那是何等风骨,能有你这么个当街撒泼的爹?我看你是哪来的骗子,想来尚书府碰瓷!滚!” “你!你放肆!” 林世安跳脚大骂:“大家伙儿评评理啊!老夫千里迢迢赶来参加儿子的婚礼,这尚书府的门狗竟然不让进!这就是尚书家的待客之道?这就是看不起我们宁海林家!” 他在地上直打转,现代视角来看,这就像是一个暴发户老头在顶级豪宅门口撒泼,满脸写着“我上面有人”。 正闹着,茹府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茹府的总管茹福走了出来,他是茹瑺的心腹,最是稳重。 “何事喧哗?”茹福冷声问。 “大管家,这老头非说自己是林给谏的生父。”护院队长禀报道。 茹福眯起眼,上下打量林世安。 林世安被他瞧得后背发毛。 见茹福气度不凡,连一个管家的架子都比宁海知县还要大,心里暗惊:“妈的,京城水太深,一个管家的都像是官老爷。” 林世安赶忙挤出笑脸,从怀里摸出那份带血红大印的兵部文书,腰躬成了一只大虾:“老朽林世安,正是林彦章的生父,如假包换,这不是听闻犬子大婚,特意赶来,想跟尚书大人叙叙亲家情……” 茹福扫了一眼那文书,并没伸手接,只是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语调冷淡如冰: “叙情?” 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林老先生,有些事你得明白,我家老爷乃大明正二品兵部尚书,掌天下兵马,莫说是你,便是你们台州府的知府来了,也要执下官礼,且未必有资格入这道门。”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林世安愣在原地,老脸涨得通红。 他原本以为“亲家”是个平等的词,现在才发现,地位差距如一条巨大鸿沟。 林家在宁海算个头脸,但在兵部尚书眼里,怕是连根葱都算不上! 茹福见威慑到了,语气稍稍缓和:“林大人的生父是吧?林大人如今并不住在尚书府,陛下恩典,御赐了宅子,成亲后便搬去内城东二街了,您老且先去见见林大人,商议妥当了,再由林大人领着来拜访我家老爷,这,才叫礼数。” 说着,茹福转头吩咐一名护卫:“带这位老先生去东二街林府。” “诶,诶,好,听管家的。”林世安忙不迭地点头,灰溜溜地领着管家跟上了护卫。 他在心里犯嘀咕:“这城里人真讲究,老子见儿子还得先绕个圈,不过也对,先见着那臭小子,让他给老子撑撑场子,再去见尚书老丈人也不迟。” ...... 第128章 父子见面! 东二街,御赐宅邸。 林川正坐在葡萄架下,陪着茹嫣翻看诗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岁月静好。 “姑爷,外头来人了。” 侍女春桃碎步跑来,脸色有些古怪:“说是……说是您家里的老太爷到了。” 林川刚喝进嘴的一口极品大红袍,差点没直接喷茹嫣脸上。 “我操?!” 他在心里爆了声粗口,大脑瞬间超频运转: 都说了不让他来了,怎么老登这么不要脸? 林川心里瞬间跑过一万只草泥马。 本以为那老头在宁海养老,这辈子都见不着,结果不仅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官人,你怎么了?”茹嫣见林川脸色发青,关切地问。 “没事,家父脾气古怪,我自幼与他不合。” 林川深吸一口气,大脑急速运转:“嫣儿,你先带春桃回避一下,这种家丑,我先处理,免得惊扰了你。” 茹嫣是个懂事的女子,知书达理,闻言也不多问,领着春桃进了后院。 片刻后,林世安带着管家昂首挺胸地跨进了内堂。 “砚辞!你这臭小子,可让为父好找……” 林世安的嗓门刚起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站在屏风前的年轻人。 眼前的男人,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官场气质。 这长相……虽然神似,但绝对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眼神阴鸷的庶子林彦章! “你……”林世安愣在原地。 林川心里也紧张,心脏跳得像击鼓,但面部表情管理得极其到位。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率先行了一礼,声音四平八稳:“砚辞……见过父亲。” 身后的林家管家也傻眼了,失声叫道:“你.....你谁啊?我家二少爷呢?” “啪!” 林世安回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把管家抽得原地转了半圈。 “混账东西!二少爷就在你眼前,你眼瞎了?” 林世安吼完,死死盯着林川,咬牙道:“滚出去守着!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 管家捂着脸,连滚带爬地出了屋。 内堂的大门被“吱呀”一声合上。 气氛瞬间凝固。 林世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林川,压低声音,语气冰冷:“你……到底是谁?” “林川。”林川回答得很干脆,也坐了下来。 “那我儿林彦章呢?” “不知道。” 林世安猛地拍案而起,从怀里掏出那份家书:“这是你写的吧?你自称我儿,冒名顶替,骗了陛下,娶了尚书的女儿……是不是你杀了他?” “伯父,慎言。” 林川抿了一口茶,神色突然变得悲悯而沉痛,爆发出影帝级别的演技:“实不相瞒,砚辞兄乃我至交好友,可惜英年早逝.....” 林世安愣住了:“死了?” “是自缢。” 林川长叹一声:“砚辞兄身在宁海,却心比天高,当年他会试落榜,为了求个仕途,暗中投效了淮西勋贵李相国的门人,后来李善长案爆发,锦衣卫血洗朝堂,清算天下,受牵连者高达三万余人,砚辞兄担心连累林家,故而在绝望中选择自缢,保全家门名节。” “什么?!” 林世安这回是真吓尿了,脸色惨白如纸:“那个逆子!居然敢投效淮西勋贵!” 作为浙东文人集团的姻亲,林家对淮西勋贵那是天然的敌对,听说亲儿子卷进这种灭族大案,林世安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悲伤,而是后怕。 不过,林世安到底是读书人,还是有脑子的,没有全信林川的话,反而在对话中找出了些许破绽。 “你是说……砚辞是为了不连累家人自缢的?” 林世安出言试探。 他很清楚,那个庶出的儿子,对林家其实没什么感情,怎么会为了林家选择自杀? 林川面不改色,语气加重:“他当然不是为了林家,准确来说,是为了他在林家受尽屈辱的母亲和小妹,伯父,你在林家待砚辞如何,待其母如何,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林世安老脸瞬间涨红,像是被戳破了脓包。 这种只有林家人才知道的嫡庶恩怨,被林川一口道破,让他彻底信了八分,眼前的林川,或许真是儿子林彦章的知交! 毕竟,这种家丑,没谁会编排。 殊不知,这是林川当初让大嘴巴周小七从林彦章舅舅王贵那里套来的情报。 舅舅王贵人穷志短,唯爱吹牛,在江浦县那些日子早将林家的事给抖出来了,尤其是自己妹妹受苦被欺负的哪些事,想着外甥下次回去能给妹妹出头。 (哎呦卧槽,忽然发现搞出乌龙了,林彦章舅舅和母亲居然不是一个姓氏,等会我把前文的陈氏改成王氏,正妻王氏改成陈氏..,...) “砚辞兄临终前,抓着我的衣服,求我替他活下去,照顾他的母亲和小妹。” 林川语气诚恳道。 这话不全是假,那天在卧牛山山洞里,真正的林彦章像条濒死的狗,确实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林川的裤脚,用尽全力交代遗言,要他照看母亲和小妹。 “伯父,如今我便是林彦章。” 林川站起身,走到林世安面前,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儿商量的温和。 “将来仕途高升,林家少不了照拂,我只要你做两件事:第一,守口如瓶;第二,善待砚辞兄的母亲和小妹,如何?” 林世安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刚要开口,林川却截断了他的话。 “同意,你便是兵部尚书的亲家,以后回了宁海,连知府见你都得客气三分。” “可如果你想去告密……本官乃刑科给事中,是陛下赐婚的尚书女婿,本官有后台,有背景,哪怕陛下震怒,最多罢官夺职,而你林家,那是欺君大罪,陛下这几年的脾气你也知道,剥皮填草不是开玩笑的,林家将遭受毁灭性打击,包括你那象山知县的族兄,一个都跑不了!” 林世安哆嗦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晃个不停。 林川见吓唬的差不多了,语气变得柔和:“若伯父守口如瓶,那么,我便是林彦章,林家在京城就有一座通天的大靠山,我会照拂林家,会让王氏母女地位尊崇,会让你在宁海成为人人敬仰的林老太爷。” “当然了,我并不是在威胁你,成年人,得为自己的选择做好打算。” 这番话,是典型的“商量式威胁”。 这套路虽然老,但对付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秀才,比锦衣卫的烙铁还管用。 这就叫利益捆绑,大家都在一条船上,翻了船,谁也别想活! 第129章 利益往往比忠诚更可靠 林世安被这一番“糖衣炮弹+原子弹”震得浑身湿透。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度森严的年轻人,大脑飞速旋转。 后台硬、圣旨赐婚、尚书女婿,这大腿粗得简直能捅破天。 反观自家那个死掉的庶子,活着的时候阴郁消沉,就算真当了官,估计也只会躲在角落里记恨林家当年对他的刻薄。 反正儿子已经死了,比起一个死人,眼前这位活着的、前途无量的尚书女婿,显然更有性价比。 最重要的是,这位“代打”,还能带飞林家! “林……林大人。” 林世安抹了一把冷汗,有些干涩地开口:“砚辞那孩子,命苦,既然他临终托付给您,那往后便要委屈您了......砚辞母亲王氏那边,我会当祖宗供着。” “此事,在下一定守口如瓶!只希望大人莫要忘了今日之承诺!” 林川盯着他,缓缓点头:“本官一向信守承诺。” “不过,伯父,此事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哪怕是你的枕边人,一旦泄露,陛下盛怒之下,诛九族也不是不可能。” 听到“诛九族”,林世安像被火烫了屁股,举起三根手指,面目狰狞: “在下林世安发誓!若今日走出这道门,被第三人知晓此事,林家祖宗十八代不得好死,永坠阿鼻地狱!” 在这个时代,拿祖宗发誓是最大的诚意。 林川笑了。 原本他动过杀人灭口的心思,但在洪武朝的应天府境内弄死一个老秀才,应天府尹向宝可不是吃素的,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只是早晚的事。 犯不着为个老头断送前途。 而且,利益往往比忠诚更可靠。 片刻后,内堂门开。 两人并肩走出,林世安落后半个身位,脸上堆满了慈父般的笑容,甚至还亲昵地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茹嫣迎了上来,姿态端庄,行了一个完美的儿媳礼。 “媳妇茹氏,见过公爹。” 林世安受宠若惊,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 “这便是尚书的女儿!这气度,这打扮,果然贵不可言啊!” 林川牵着茹嫣的手,转头对林世安说:“既然父亲来了,那便随我去见见岳父大人吧,正好,我也许久未曾向岳父请安了。” 茹嫣点头称是。 殊不知,林川这是要把“实锤”钉死。 只要林世安在茹瑺面前承认了林川的身份,往后这老登要是敢反水,那就是自打嘴巴。 到时候,林川有一万种方法让他顶着“诬告、疯癫”的罪名死在狱里。 三人到了尚书府。 这一次,林世安再没敢在大门口嚣张,而是像个受惊的鹌鹑,缩着脖子跟在林川身后。 之前那个冷脸的管家茹福,此刻见了林川,腰弯得比谁都深:“见过姑爷,见过大小姐,老太爷请进。” 林世安看在眼里,心里翻江倒海。 这尚书府的管家哪是敬自己啊,全是冲着那个“代打儿子”的面子。 片刻后,兵部尚书茹瑺在后厅见了林世安。 作为姻亲,茹瑺很给面子,甚至主动敬了一杯茶。 林世安如坐针毡,屁股只敢沾半个板凳,说话全是“大人英明”、“亲家厚恩”。 聊了不到一刻钟,林世安便识趣地告辞。 林川亲自送他到府门外。 马车缓缓驶出内城。 林家的老管家一边赶车,一边左右瞧瞧,确定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老爷……我总觉得不对劲。” 管家老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疑惑:“那……那位大人,真的是二少爷?长相虽像,可那气派,那眼神,跟二少爷以前判若两人呐!” 林世安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手里捏着佛珠。 “哦?你说说看。” 管家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老奴虽然没伺候过二少爷,但也总归见过不少次,哪怕是三年多未见,也不可能变化这么大吧?我看那位大人,无论是语气还是动作,都不似二少爷,老爷,他会不会是冒名顶替的……” “老魏,你想多了!” 林世安睁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酷。 “这一切,其实都是砚辞的谋划,他在京城历练久了,心性大变,这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管家缩了缩脖子:“是,是我多嘴了。” “呵呵,无妨。” 林世安掀开帘子,看了看窗外的景色,突然语气轻快道:“咱们不走原路,这回宁海的路长着呢,听说徽州那边的黄山风景极佳,咱们去瞧瞧吧。” 管家一愣,随即大喜:“老爷要带我去旅游?” “是啊。”林世安笑得慈祥:“带你去爬山。” …… 半个月后。 林世安一个人,风尘仆仆、形单影只地回到了宁海林家大宅。 他一进门便失声痛哭,甚至惊动了族老。 “老爷,老管家呢?”家人忙问。 林世安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在那徽州地界,老魏说想看云海,非要拉着老夫去爬那险峰,老夫年迈爬不动,他便先去探路,没曾想一脚踩空,跌落万丈深渊……连尸骨都寻不回来啊!” 众人唏嘘不已。 只有林世安在那一晚,亲手烧掉了那封带血的加急信。 他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喃喃自语:“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个秘密了。” “砚辞啊,你没有白死,起码生前交了这么一位大有前途的古交好友!” “爹以后在宁海,全指望你那贵人好友了!” 次日。 林世安把林氏一族的老小全召集到了祠堂。 “都给我听好了!” 香火缭绕中,林世安一拍桌子,震得香炉里的灰直颤:“如今砚辞在京城贵为给事中,那是言官,是整天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挑刺的差事,这官当得稳,那是咱们林家的福气,要是当不稳,那就是砍头的祸事!他现在对手多如牛毛,满朝文武都盯着他找错处呢!” “从今天起,林家上上下下,谁都不许私自进京!要是谁敢偷偷摸摸跑去京城,打着亲戚的旗号招摇撞骗、给砚辞添麻烦,惹出丁点乱子来,老子不仅打断他的腿,还要在族谱上将他彻底除名,乱棍轰出家门!” 满堂寂静,原本还存着“进京打秋风”念头的几个族亲,顿时缩了脖子,大气不敢喘。 训完了话,林世安又单独把王氏叫到跟前,语气冷硬得不容商量。 “还有,砚辞特意交代了,王氏生他养他,劳苦功高,以后别院那边,你多上点心。” “去挑两个手脚麻利、机灵懂事的丫鬟送过去,专门伺候王氏母女,往后的例银也翻一倍,要是让我知道王氏受了委屈,你这正妻的名分,我看也悬!” 陈氏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却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 最后,林世安看着刚进门、还有些怯生生的林小兰,目光难得柔和了几分: “小兰也大了,咱们如今是尚书的亲家,小兰的婚事不能马虎,去放话给台州府最好的那几户人家,我要给小兰寻个最稳当、最体面的好人家,嫁妆,我这当爹的亲手从私库里拨!” 林世安心里清楚,唯有安抚好了王氏母女,京城那个“杀伐果断”的林川,才会真正成为林家的靠山! 第130章 姜还是老的辣,刀还是借的好 洪武二十六年,除夕。 整座京城被一抹抹刺眼的红给刷了一遍。 朱元璋是个有强迫症的人,他不仅管百官的脑袋,还管百姓的家门。 “公卿士庶家,门上须加春联一副。” 这道圣旨下来,金陵城的红纸瞬间脱销,以前大家贴的是桃符,现在老朱说要改红纸,谁敢不从? 不仅如此,老朱为了彰显“洪武盛世”,特意下了弛禁令。 从除夕到正月十五,不设宵禁。 这意味着,晚上的金陵城不再是黑黢黢的一片死寂,官兵撤了岗,百姓出了门,秦淮河畔的红灯笼能从南岸一直连到北岸。 林川站在自家宅子门口,手里拎着一桶糨糊。 “这感觉,怎么跟在现代写春联的社区志愿者似的?” 林川心里吐槽,手上却没闲着。 两个月的婚假,能休到二月中旬,倒是可以安安稳稳过个好年。 “官人,左边高些。” 茹嫣换了一身大红的交领长袄,外头披着一件洁白的狐裘,站在台阶下,仰着脸看他。 林川把红纸往左挪了挪,啪嗒一声拍在墙上。 那是他亲手写的春联。 上联:“身在刑科心系天下。” 下联:“人在洞房梦回朝堂。” 横批:“稳住别浪。” 当然,这只是林川心里写的。 贴到门上的正经货是:“乾坤纳瑞,日月增辉。” “官人好文采。”茹嫣笑靥如花。 林川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白灰,顺势搂住自家媳妇的纤腰,现代老司机的灵魂再次蠢蠢欲动: “文采算什么,你官人我的体力,这几天你还没领教够?” 茹嫣俏脸微红,轻啐一声,却也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 这一刻,林川真觉得这大明朝过得挺有滋味。 大年初一,五更天。 金陵城的风刮得像钢刀,林川被茹嫣从温暖的被窝里拉出来,硬生生塞进了一身沉重的朝服里。 虽然婚假没结束,但正旦大朝会是国家典礼,林川作为六科给事中,必须出席。 “这就是体制内的悲哀,放假还得去参加年会,而且这种年会还没有抽奖。” 林川混在百官队伍里,站在午门外吃西北风。 天色渐亮。 随着奉天殿前的钟鼓声响起,大门缓缓开启。 他跟着大部队,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过汉白玉的广场。 “山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千人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震得林川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四夷朝贡。 朝鲜、安南、琉球……一堆穿得奇形怪状的使臣入殿,献上各种奇珍异宝。 林川偷偷打了个哈欠:“历史的巨轮正在缓缓转动,而老子现在只想回去补个觉。” 大朝会结束后,百官领了赏赐的绸缎和银两。 林川领了一卷缎子,沉甸甸的,摸了摸布料,心说:“这大概就是大明朝的年终奖了,虽然没有红包,但好歹能给媳妇做身新衣服,嘻嘻!” 正月十六。 金陵城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撤下,元宵节的余热还没散尽。 林川换上了整齐的官袍,正式销假上班。 刚踏进刑科值房,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同僚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脸色煞白。 “听说了吗?” “锦衣卫出动了!” 林川眉头一挑,也八卦似围过去,询问什么情况? 杨万里低声道:“昨夜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告发凉国公蓝玉谋反!” 罪状言简意赅,称蓝玉与定远侯王弼等密谋,准备在二月十五日的“藉田礼”上发动政变,弑君夺位! 陛下没废话,甚至连个像样的审问都没有,直接下达抓人旨意。 圣旨传出,锦衣卫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席卷了整个凉国公府。 林川坐在值房里,手里捏着一卷空白的公文,手心微微冒汗。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知道蓝玉要倒台,却没想到老朱动手这么快,这么狠,二话不说就开干了! 胡惟庸案杀了十年,李善长案杀了三万。 这一次,蓝玉案又打算杀多少? …… 傍晚,散值。 林川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跟茹嫣说上一句话,就看到院子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茹府的大总管,茹福。 茹福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甚至连礼数都有些顾不上了,上前一步低声道: “姑爷,我家老爷有请,立刻,马上!” 林川心头一沉。 茹瑺是兵部尚书,蓝玉案发,首当其冲的就是兵部。 “风暴,已经开始了。” 林川转头对茹嫣叮嘱了一句:“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说罢,甚至没换官服,直接翻身上马,朝着尚书府疾驰而去。 尚书府,书房,檀香袅袅。 茹瑺坐在黄花梨木大椅上,手里捏着个青瓷茶盏,半晌没喝一口。 林川坐在下手位,脊梁挺得笔直,眼神沉静。 “知道陛下为何突然拿蓝玉开刀吗?”茹瑺抬起眼皮,淡淡问道。 林川没犹豫,干脆利落地答道:“凉国公恃功而骄,私藏良马、擅权军中,这都是明面上的由头,最核心的……当属懿文太子薨了,皇太孙年幼根基薄,蓝玉以前是太子的辅臣,现在就是皇太孙最大的威胁,陛下要给孙子扫清障碍,蓝玉这块拦路石,必须得碎!” 茹瑺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抹惊色。 原本以为自家女婿只是个会耍嘴皮子、运气好的愣头青,没想到这政治嗅觉竟如此敏锐,一眼就戳中了陛下的心窝子。 “好,看得很透!” 茹瑺放下茶盏,语气凝重:“凉国公现下关在诏狱,那是蒋瓛的地盘,但你要记住,仅靠锦衣卫弹劾,是扳不倒蓝玉的,他是国公,是太子妃的舅父,是捕鱼儿海的大功臣,要弄死这样一个人,需要‘众望所归’。” “岳父的意思是,咱们言官该上场了?”林川挑眉。 “不错,你们六科廊和都察院,就是陛下的嘴替。” 林川疑惑道:“岳父,小婿不明,既然陛下决意杀他,为何不先授意御史言官弹劾,反而让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先出头?” 茹瑺缓缓道:“三个原因!” “第一,规矩,言官弹劾要露章,讲究证据确凿,蓝玉是什么人?那是淮西勋贵之首,要是证据不硬,被他反劾一个‘诬告功臣’,你们这帮小言官当场就得去午门外挨廷杖,重则抄家,这种灭族大罪,没人敢风闻言事。” “第二,权柄,你们六科给事中顶多能查查蓝玉侵占军田、豢养义子家奴,这些顶多算骄横,杀不了头,谋反乃高度机密,你们言官没有侦察权,进不去公爵府的暗室,锦衣卫则不然,他们是陛下的耳目,能钻进床底下听墙角,蒋瓛手里的证据,才是陛下想要的刀子。” “第三,速度。” 茹瑺眼神锐利:“谋反案讲究密告速决,言官弹劾得走程序:公开奏疏、廷辩、裁决,那一套下来,蓝玉的旧部早造反了,只有锦衣卫能半天抓人,三天审结,这是政治清洗,不是法律审判!” 林川听得背心冒冷汗。 “这就是洪武朝的特务政治啊,老朱这是开了挂,不仅当裁判,还自带狙击手。” 茹瑺看着他,提点道:“老夫劝你,最好冷眼旁观,这水太深,你资历浅,没必要蹚,若实在推不掉,记住,只参蓝玉,不涉他人,更不要攀扯文官,顺着圣意走,才是活路!” 林川长身而起,肃然作揖:“岳父大人教诲,小婿铭记在心。” 第131章 从主审官到阶下囚 第二天。 林川刚准备去衙门,就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堵在了门口。 都察院御史,耿清。 这位耿大人当初可是林川的“月老”,没他的引荐,林川也吃不上茹家这口热乎饭。 “林给谏,救命啊!”耿清一进屋,就拉住林川的手,满脸焦虑。 “耿兄,何出此言?” 耿清压低声音道:“詹徽大人(左都御史兼吏部尚书)亲自发话了,命我们十三道监察御史搜检旧案,要把蓝玉历年来的不法之事汇总,什么东昌民田案、喜峰关毁关案,一共整了二十七件,尚书大人让我们联名上疏,林老弟身为刑科尖兵,若能加入,这声势……”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老丈人的交代还没焐热,麻烦就找上门了,这就是所谓的职场道德绑架?” 林川陷入了沉思。 一边是岳父的“冷眼旁观”,一边是月老的“登门求助”。 在官场,人情债最难还,要是今天拒绝了耿清,以后他在京城名声就臭了,“娶了尚书女,忘了引路人”。 半晌,林川开口了:“耿兄,实不相瞒,岳父大人昨夜叮嘱我,莫要涉入太深,但我林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耿清眼神一暗,林川却话锋一转:“蓝玉这案子,声势已经够大了,我不参蓝玉本人,但我可以帮你清理他的党羽。” 耿清一愣:“谁?” “景川侯,曹震。” 林川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之前有人造谣,说我攀附权贵、借兵部势力谋官,险些毁了我与夫人的姻缘,岳父大人暗中查过,推手就是曹震,这货身为蓝玉党羽,平日里没少给兵部使绊子,我弹劾他,一来报私仇,二来也算帮你们分担压力,参一个侯爵,总比参公爵风险小些,岳父那边也好交代。” 耿清大喜,拍腿叫绝:“妙啊!曹震作恶多端,本就在必杀名单里,有林兄这杆‘刑科第一快笔’助阵,曹震必死无疑!” 刑科第一快笔?我什么时候有这骚气的称号了? 林川有些无语,不知是谁在暗中捧自己。 不过这不重要了。 ...... 翌日,朝会。 五更的寒气还没散干净,宫里的气氛比冰窖还冷。 林川站在刑科给事中的队列里,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这就是大明朝的‘年会’,主题只有两个字:送终。” 随着老朱的一声“议事”,言官们憋了数日的火力瞬间全开。 这活儿他们熟,不需要剧本,只需要配合。 兵科给事中王敏率先跳了出来,嗓门大得像开了扩音器:“陛下!臣弹劾凉国公蓝玉!此贼北征归来,私藏良马千匹、盔甲万副,军中升迁黜陟全凭他一人之意,任免将校从不奏请,他眼里哪还有陛下?哪还有朝廷?此乃谋逆之基,请陛下明察!” 紧接着,林川身边的刑科同僚李言也不甘示弱,踏出一步:“臣亦有本!东昌民田案,蓝玉强占民田千亩,御史去核查,竟被他府上的恶奴拿鞭子抽了回来,藐视监察,就是藐视君权,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这还没完,十三道监察御史赵新等人直接上了联名奏疏。 “其一,蓝玉喜峰关纵兵毁关,演练攻城之法,蓄谋已久!” “其二,蓝玉私纳元主妃,交通外敌,暗藏自立之心!” “其三,蓝玉嫌弃太子太傅官小,觊觎太师之位!” “其四,蓝玉私蓄养子数百,部将皆称其‘父帅’,其心当诛!” 林川直呼好家伙,这饱和式打击,主打一个你死我活啊! 如此这般罪名罗织得,蓝玉要是能活下来,才怪了! 轮到林川了。 他按照跟耿清的约定,迈步出列,声音不卑不亢:“陛下,臣弹劾景川侯曹震,曹震身为蓝玉党羽,侵占军田,克扣军饷,致使卫所士兵怨声载道,且此人暗中构陷朝臣,扰乱朝纲,请陛下严惩,以正军纪!” 朱元璋坐在高位,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是淡淡地颔了颔首。 林川退回队列,他知道,大局已定。 蓝玉被抓了,但事情并没那么顺利。 锦衣卫的诏狱里,惨叫声昼夜不停,炮烙、抽肠、弹琵琶……蒋瓛把能用的花活儿全使了出来,蓝玉那条汉子,硬是没松口。 他浑身没一块好肉,却歪着头,对着那些刑具冷笑。 认了是死,不认也是死,既然横竖都是一刀,为什么要让朱皇帝杀得痛快? 主打一个犟,不让你好过! 可老朱等不及了。 他需要一份完美的供词,一份能把所有碍眼的刺头儿一网打尽的名单。 于是,朱元璋下了一道旨:命皇太孙朱允炆、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詹徽,共同审讯蓝玉。 这是一个很有深意的组合。 朱允炆是未来的老板,需要见见血。 詹徽是文官之首,老朱手里的“酷吏”代表,向来跟蓝玉势同水火。 审讯室里,霉味混着血腥味,直冲脑门。 詹徽穿着仙鹤官袍,坐得笔直,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他看着铁架子上的蓝玉,猛地一拍惊堂木: “蓝玉!朝野共愤,罪证如山,你还要撑到什么时候?速速招出同党,或许能留你个全尸,否则……” 蓝玉缓缓抬起头,那张被血糊住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没看詹徽,而是死死盯着那个有些局促的皇太孙朱允炆。 “太孙殿下……” 蓝玉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诚恳:“臣……臣有一事,事关社稷安危,臣不敢瞒你,但臣怕……怕这审讯室里有反贼,不敢说啊。” 朱允炆到底年轻,愣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蓝玉突然暴起,哪怕锁链哗啦作响,指着身边的詹徽大吼: “詹徽!你这老狗!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圣人?去年在后花园,是谁跟老子约定,等陛下藉田礼时里应外合?是谁亲口说‘朱允炆年幼不堪,不如另立贤君’?你当时那副嘴脸,老子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审讯室瞬间死寂。 “卧槽,疯狗咬人了。” 旁边记录的官吏,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詹徽整个人都傻了。 他那张常年冷漠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继而发青,嘴唇剧烈颤抖:“蓝玉!你、你满口胡言!你血口喷人!” “老子都要死了,喷你干什么?” 蓝玉笑得疯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皇太孙,这老狗才是真谋反!他不信你,他想立别的皇孙!他府上还有咱们联络的密信,你去搜啊!你去搜啊!” 朱允炆彻底慌了。 虚岁只有十七的他,从未见过这种层面的政治博弈。 在他眼里,蓝玉都要死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而且蓝玉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詹徽看不起他的话都复述出来了,这确实很像詹徽这种刚愎自用的人会说的话。 “拿下!” 朱允炆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将詹徽拿下!关入诏狱,严加审讯!” “殿下!臣冤枉!臣是冤枉的啊!” 詹徽被两名锦衣卫架起来时,官帽掉在地上,滚了一圈灰。 前一秒他还是定人生死的判官,后一秒,他成了蓝玉谋反案里最大的“大鱼”。 消息传到刑科时,林川正在喝茶。 他手里的茶碗悬在半空,整个人愣了足足三秒。 “这剧情……史书上没写这么细啊。” 他知道詹徽死在蓝玉案里,但他始终没弄明白,蓝玉这个大老粗,为什么要在临死前玩这么一手。 拉垫背? 为了泄愤? 林川放下茶碗,站在值房的窗前,看着锦衣卫又一次冲进皇城的街道,心里泛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大明官场,真特么不是人待的地方,刚才那个詹尚书还威风八面,现在估计已经在诏狱里排队等着弹琵琶了。” 第132章 派系斗争,落井下石 散值后,林川再次踏进了茹府。 “来了。”茹瑺坐在花厅。 “岳父,蓝玉反咬詹徽,这一手……小婿看不透。” 林川也不客气,寻个位置坐下开,门见山就聊了起来。 他虽然读过史书,知道詹徽死于蓝玉案,但书上只有冷冰冰的“坐党论死”四个字。 现在,林川活在这个时代,得弄明白这四个字背后的逻辑。 否则,下一个“坐党论死”的,可能就是他这个尚书女婿。 茹瑺面色平静,开始政治教学:“你还年轻,看不透正常,因为你想的是真相,而陛下要的是平衡。” “老夫断定,詹徽必死,不仅他要死,他那一系的人,都要死!” 林川瞳孔微缩:“为何?他可是文臣之首,陛下的心腹啊!” 詹徽是老朱亲手提拔的酷吏,是文官的领头羊,蓝玉临死前咬他一口,这种低级的‘疯狗乱咬’,以老朱的智商,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朱允炆年幼被吓住正常,老朱那是玩了一辈子阴谋的祖宗,怎么也顺水推舟了? 茹瑺淡淡道:“此事原因有三,其一,蓝玉在泄愤。” “詹徽这辈子杀的人太多,手段毒辣,号称‘刚决险刻’,尤其前几年的李善长案,便是詹徽一手操作,牵连多达三万余人!” “蓝玉知道自己必死,他要拉个够分量的垫背,武将集团被血洗,凭什么文官集团在旁边看戏?他这一咬,就是要把水搅浑,让老皇帝的杀心,从武将席蔓延到文官席。” “其二,也是蓝玉给陛下的一个借口。” 茹瑺眼神锐利:“你以为陛下看不出蓝玉是乱咬?不,陛下看出来了,但他需要蓝玉乱咬,詹徽乃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既管着官帽子,还管着监察,权力太大了,这样的人,在懿文太子活着的时候是利刃,在皇太孙手里,就是架在脖子上的铡刀。” 林川心头猛跳。 懂了! 这就是老板要开除高管,正好有个客户投诉高管受贿,管它真假,直接开除,顺便没收公积金。 茹瑺加重语气:“其三,陛下在试探,他想看看,拿下詹徽的时候,朝堂上还有没有人敢为詹徽说话,结果你看到了,百官默然,甚至有人已经准备好了落井下石的奏折,这就说明,詹徽必死!” “你回去吧。” 茹瑺看着林川:“今后顺着圣意走,该骂的时候大声骂,该踩的时候用力踩,别谈交情,官场上的交情,不如那张擦手的草纸。” “是,岳父大人,不过我想带些肉食回去,给嫣儿好生补补......” 茹瑺眉峰微沉,刚要端起茶碗送客,听这般一说,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端茶的手顿在半空,半晌才淡淡吐出一句:“去后厨自取便是。” 林川躬身一礼,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方才朝堂风云、人心险恶谈得字字如刀,临了竟被一句给嫣儿带块肉,轻轻戳破了所有严肃。 茹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抿了一口,低声自语:“这混小子…… 倒真是把我闺女放在心上。” ...... 正如茹瑺所料,老朱抓詹徽,就是一个信号灯。 第二天早朝,风向变了。 昨天还在集火蓝玉的言官们,今天像是排练好了一样,整齐划一地调转炮口,对着空出来的那个吏部尚书位猛轰。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凌汉,那是詹徽多年的死对头,此刻第一个跳出来,手持笏板,义正词严: “陛下!臣弹劾詹徽!此贼久与蓝玉勾结,私下来往甚密,其子詹绂,曾贿赂蓝玉良马、金帛,只求在军中谋职,詹徽表面刚正,实则利欲熏心,早就是‘蓝党’的核心人物!” 立马又有御史站出来,眼眶通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多大委屈: “陛下!詹徽昔年审理李善长案时,曾故意夸大其词,构陷忠良,今又与蓝玉同谋,是本性难移啊!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为天下除害!” 紧接着,吏科给事中也出手了,联名上奏:“詹徽审讯蓝玉时,言语轻佻,欲言又止,分明是在给蓝玉打眼色,欲为其开脱,若非皇太孙英明果断,几乎被这贼子瞒天过海!” 这叫“莫须有”的最高境界,颠倒黑白。 林川站在一旁,眼皮直跳。 这帮人,造谣的水平简直是职业级的,昨天詹徽还是主审官,今天就成同谋了。 最重要的是,弹劾詹徽的人,都是詹徽曾经的下属! 林川也见过几次詹徽,从同僚和岳父口中知晓一些詹徽的为人,其人性子险刻阴鸷,最擅揣摩上意,顺风接屁,满朝文武没几个看得惯他。 此前他树敌太多,尤其跟言官那群人,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右都御史凌汉,曾被詹徽一纸弹劾硬生生撸成左佥都御史,仇怨结得比天高。 当初李善长一案,詹徽更是牵头,在里头推波助澜,狠踩狠打,把一众文官得罪了个遍。 身为吏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掌着天下官员升降任免,多少言官就因为不肯依附他,被他捏着把柄往死里压。 这笔笔血债,言官们都记在心里。 直到蓝玉案炸了,这群人总算等到报复的机会。 平日里鸡毛蒜皮的小过,被他们翻出来添油加醋,一桩桩一件件,全往谋逆大罪上靠。 落井下石?那是客气说法。 这是往死里整,是要把詹徽彻底踩进地狱。 蓝玉案本就是株连蔓引,血流成河。 言官们疯狂弹劾詹徽,一半是顺着朱元璋的意思扩大清算,另一半,是拿詹徽的人头,给自己邀功请赏。 一时间,朝堂之上,言官群起而攻,声浪几乎掀翻殿瓦。 一口一个詹徽辜负圣恩,勾结逆贼,叩首请命,要陛下速诛詹徽,以正国法。 那架势,不把詹徽踩成肉泥,誓不罢休。 朱元璋坐在高处,看着台下这出大戏,脸色冷峻。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言官是他的刀,现在刀刃已经转向了文官集团。 朱元璋心里门儿清,詹徽是文官之首,性子又刚决狠厉,谁都压不住。 等自己一死,皇太孙朱允炆那仁厚性子,根本驾驭不住这头猛虎。 当年詹徽在太子朱标面前,一口一个要从重处置囚犯,和太子宽仁之道格格不入。 老朱早把他划进了不适合辅佐皇太孙的黑名单。 蓝玉案本就是朱元璋给朱允炆扫清前路障碍的大清洗。 如今蓝玉反口一咬,把詹徽拖下水,朱元璋顺水推舟,顺手就把这颗钉子也拔了。 而且,皇权至上:一切威胁,都要提前铲掉! 不管是杀詹徽,还是杀蓝玉,都是一个路子。 只问一件事:你危不威胁皇权? 答案是肯定的。 文武一起杀,才稳当! 老朱从不会只杀一头 只杀武将,文官坐大,那是另一个祸根。 蓝玉案杀的是武将。 詹徽下狱,刀口直接切进文官集团。 一武一文,一起敲打,朝堂才不会一头重。 詹徽算是文官里的顶尖人物,拿他开刀,一句话就能震慑满朝文武: 都安分点,别妄议朝政,别结党揽权。 更妙的是,借言官的手杀詹徽。 既除了人,还留着言官监察的体面幌子。 杀人于无形,还占着道理! 第133章 勋贵消消乐,老朱的屠宰场 仅仅三天,蓝玉案的卷宗就堆成了小山,都察院连夜发布了《蓝玉罪当诛论》,张贴在皇城外。 “谋反、私藏兵器、培植义子……” 每一条,都是在给即将到来的杀戮做铺垫。 洪武二十七年的春天,没有生机,只有死气。 审讯结束。 朱元璋最后一次见蓝玉,据说是在诏狱阴暗的囚室里,他看着那个曾经为大明横扫北元的战神,只说了一句话。 “蓝玉,朕念你北征有功,且有亲家情分,留你个全尸,但不剥了你这身皮,朕睡不着!” 蓝玉浑身血污,铁链拖地,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帝王,哑声嘶吼: “老子十三岁从军,戎马半生,南征北战,平四川定云南,捕鱼儿海大破北元,身上刀箭伤几十处,为你朱家打下这万里江山!” “朱重八!你卸磨杀驴!老子没反!是你要杀功臣!就你怕我将来压不住你那软蛋孙子朱允炆!” “你这老东西,不就是想把所有能威胁你朱家天下的人,全都杀光!” “我蓝玉,今日认栽!” “但我告诉你,即便这大明江山没有权臣,将来你的子孙们,照样会骨肉相残!杀得头破血流!!” 朱元璋脸色铁青,猛地挥手:“拖下去,剥皮实草!” 蓝玉被拖走时,依旧在嘶吼:“朱重八!你记着!老子在地下,等着你!看你到时候如何向开平王那帮老兄弟解释!”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一代名将,身首异处。 只留那句骂声,在诏狱中久久不散。 最终,蓝玉的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里面填充干草,缝合成人形,悬挂于午门之上,供百官每日进朝时瞻仰。 蓝玉被灭三族。 父母、兄弟、妻儿,甚至连远房的姻亲,都成了菜市口滚落的头颅。 至于詹徽,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文官巨头,待遇并没好到哪去。 同日诛杀,灭三族,籍没家产。 朱元璋亲自执笔,将詹徽的名字写进了《逆臣录》,排在蓝玉后面。 林川走出宫门,阳光很刺眼,他却觉得手脚冰凉,没敢抬头看蓝玉的人皮。 蓝玉和詹徽之死,给他上了大明官场最生动的一课: 有靠山时,你是肱骨之臣,再嚣张,再跋扈,都能横着走。 靠山一倒,你便是皇权心腹大患。 就算闭门不出,在家面壁思过,照样一顶谋逆大帽扣下来,抄家灭族,身首异处。 哪怕你是文官之首,是皇帝跟前一等一的心腹,在皇权面前,也不过是块抹布,有用时,想擦哪里擦哪里,擦脏了,就扔进火里,连灰都不会剩。 如今老朱把言官抬得极高,只因这群人最听话、最好用。 可林川看得通透,爬得越高,死得越惨。 这就是洪武朝的规矩: 皇权最大,言官是刀,重臣是棋子。 前一天还是朝廷柱石,下一刻就能打入地狱。 昨日人上人,今日刀下鬼。 半点道理,都没得讲。 “官人。” 一个柔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茹嫣带着春桃,正等在街角,看着林川苍白的脸色,快步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父亲说,这几日京城风大,让官人早些回家,关门谢客。” 林川反手紧紧握住茹嫣的小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家。” …… 蓝玉被杀的第二天。 林川刚进刑科值房,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推开窗缝往下看,一队飞鱼服呼啸而过。 “开国公府……” 旁边的同僚低声呢喃,嗓音颤抖。 那是常升,开平王常遇春的次子,也是蓝玉的姻亲。 常遇春当年是大明战神,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这门亲戚关系在老朱眼里,此刻就是催命符。 半个时辰后,开国公府被封,常升下狱。 没等到天黑,这个顶级的勋贵世家,就成了史书里的一行注脚。 但这只是个开始。 蒋瓛领着锦衣卫,成了这座城市最恐怖的清道夫。 他们不敲门,他们只踹门。 景川侯曹震,那个往日里眼高于顶、跋扈惯了的武勋,前阵子还敢捋着袖子坏林川的姻缘,此刻却像条丧家之犬,被锦衣卫从温热的被窝里薅了出来,发髻散乱,衣不蔽体,哪里还有半分侯爷的体面。 这曹震本就是蓝玉最得力的爪牙,手上沾过北征的血,也养过一身桀骜戾气,被揪出来时还不死心,嘶吼着摸过床头佩剑,竟想跟锦衣卫拼个鱼死网破。 蒋瓛眼皮都没抬一下,绣春刀出鞘的寒光一闪而逝,刀锋入肉的闷响过后,曹震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甚至没给曹震留个痛痛快快的死法,目光扫过一旁吓得瘫软的曹炳,刀光再落,干脆利落地将这对父子一并送了黄泉。 次日,便传出消息,说景川侯父子俩在诏狱之中“自缢身亡”,死得“体面”。 林川是不信的,在锦衣卫的诏狱里,想死得这么体面,那是得加钱的! 随后,短短一日之内,那些往日里在京城横着走、显赫一时的侯门勋贵,便像被割麦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朱门之后,只留下满院血腥味,在风里飘得老远。 舳舻侯朱寿、普定侯陈桓、会宁侯张温、怀远侯曹兴、宣宁侯曹泰…… 罪名也是早已罗致好了。 舳舻侯朱寿,与蓝玉勾结甚密,私分北征战利品,参与蓝玉籍田举事的谋反计划,属核心同谋。 普定侯陈桓,身为蓝玉麾下猛将,依附蓝玉势力,纵容部下违法乱纪,被牵连定为蓝党。 会宁侯张温,攀附蓝玉势力,协助其私占民田、对抗监察御史,包庇蓝玉爪牙。 怀远侯曹兴,作为蓝玉心腹死士,帮其私藏盔甲、培植党羽,联络军中亲信传递谋反指令。 永平侯谢成,借晋王妃姻亲之利与蓝玉结为同盟,暗中纵容其跋扈,还帮着藏匿罪证。 西凉侯濮玙,随蓝玉北征时纵兵毁喜峰关、惊扰边民,罪证确凿被定为蓝党。 宣宁侯曹泰,依附蓝玉,在军中安插亲信、帮其擅权乱政,打压异己,沦为蓝党爪牙。 说起来,这些人每一个都有着开国战功,皆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硬汉,当年跟着朱元璋打天下时,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猛将。 可如今,在蒋瓛的绣春刀面前,他们跟路边的流浪狗没什么区别。 杀! 抄家! 再杀! 就连那个之前因为威胁林川、被老朱顺手除爵在家养老的鹤庆侯张翼,本以为躲过一劫,结果也被锦衣卫从乡下老家揪了回来。 “既然跟过蓝玉,那就整整齐齐地走吧。”这是蒋瓛的原话。 短短数日。 一公、十三侯、二伯。 大明朝最顶尖的武勋集团,被老朱像玩消消乐一样,一键清空! 林川站在刑科廊下,看着不远处浓烟滚滚,那是锦衣卫在焚烧各大家族的书信和违禁物。 他搓了搓手,心里发寒:“这哪是办案?这是在剪枝,老朱要把所有长得比皇太孙高的树杈子,全部砍光。” 这般血腥清剿,看得满朝文武心惊肉跳。 便是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这般战功彪炳的开国元勋,也吓得噤若寒蝉,往日里的意气风发尽数收敛,只得缩起锋芒被迫自保,平日里谨言慎行,半分不敢与蓝玉集团沾边,生怕被这滔天祸水波及。 第134章 吃个饭的功夫就被抓了! 蓝玉被杀的第三日。 刚刚消停了两个时辰的京城街道,再度响起锦衣卫急促的脚步声。 传来消息,都督佥事汤泉被带走了。 跟着他一起倒霉的,还有五军都督府的一众二品武官,马俊、王诚、聂纬、王铭、许亮等一长串名字,足足十五六人。 他们大多是蓝玉的旧部。 “全招了吗?”朱元璋在宫里问。 “回陛下,全招了。”蒋瓛跪在地上,语气平静。 “屈打成招”这四个字,在锦衣卫的字典里叫“真相大白”。 蓝玉案的卷宗,已经从一个书架,变成了一个房间。 第五日。 林川正在喝茶,突然听见对面的户部衙门传来一阵骚乱。 哭喊声、咒骂声、枷锁碰撞的声音。 他快步走出门,正看到几个官员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领头的,是户部侍郎傅友文。 林川心头猛跳:“傅友文?那是颍国公傅友德的亲弟弟啊!” 六部的官员们都站在檐下看,人人心惊,个个面如土色。 傅友德是什么人?那是现在硕果仅存的开国元勋,战功仅次于徐达常遇春的猛人。 陛下动了他的亲弟弟,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如今的京城,连空气都是凝固的。 林川每天散值回家,都要绕过那些被贴上封条的朱门。 曾经鲜衣怒马的勋贵子弟,现在全关在囚车里往北门外拉,哭嚎声震得整条街都在抖,但路边的百姓却把门窗关得死死的。 甚至连平日里最爱喷人的言官们,也开始变得慎言。 大家写奏章弹劾前,都要先看看锦衣卫的风向。 林川所在的刑科,原本是负责监察刑狱的,但现在,他们成了纯粹的看客。 锦衣卫办的案子,刑科敢审吗?敢复核吗? 谁敢多看一眼,蒋瓛就敢请你去喝茶。 “官人,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茹嫣迎上来,接过他的披风。 林川握住她的手,发现指尖冰凉,即便是在茹府,那股恐怖的压迫感也无处不在。 “外面不太平,早点回来陪你。” 林川搂住茹嫣,两人站在院子里。 远处,隐约能听到城内锦衣卫的呼喝声。 “……连坐者中军都督府马俊等,尽皆伏诛!” “……抄没家产,家属流放岭南!” 林川长叹一口气:“史书上说蓝玉案杀了上万人,以前觉得只是个数字,现在身临其境才知道,那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一颗颗曾经为大明流过血的脑袋。” 金陵城的风,一夜之间全变成了血腥味。 秦淮河畔,本该是莺歌燕舞的地界,如今空气里却飘着股洗不掉的纸钱味儿。 林川本以为杀完那“一公十三侯”,老朱也就该收刀了。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洪武大帝的火力。 锦衣卫的清算范围不断扩大,从蓝玉党羽、武勋将领,逐渐蔓延到文官、地方官员,甚至是与蓝玉有过零星交集的人。 锦衣卫分赴各衙门,逐一核查官员与蓝玉的交集,将“曾为蓝玉部将者、曾与蓝玉饮宴者、曾受蓝玉馈赠者、甚至曾与蓝玉有过一面之缘者”,全部列入“蓝党可疑名单”,逐一抓捕审讯。 蒋瓛还给锦衣卫定了个堪称“脑洞大开”的业绩:“同情蓝玉者,即为同谋!” 这就很有灵气了。 不少官员因为私下感叹一句“蓝大将军可惜了”,或者仅仅是在别人骂蓝玉时没跟着吐口痰,就被打上了“蓝党”标签,全家流放。 汤泉曾是蓝玉北征时的部下,虽早已卸任军职,却仍被牵连,锦衣卫仅凭“曾为蓝玉部将”这一条,便将其打入诏狱,不久后被处死,家人流放。 中军都督佥事徐司马,这哥们儿是朱元璋的义子,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就病死了。 结果人死也不得安生,老朱大笔一挥,追坐蓝党,俩儿子直接喜提锁链一份。 还有航海侯张赫,死在洪武二十三年,坟头草都几尺高了,硬是被蒋瓛从《逆臣录》里翻了出来,论死削爵。 “这简直跨时空执法!” 林川在值房里看着这些卷宗,心里直发毛,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洪武朝大案带来的压迫感。 蓝玉案的清算,已经从“割韭菜”变成了“刨祖坟”。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无人敢多言一句。 ..... 清算持续了近两个月,太平门外刑场的地砖都换了三次,总算稍微消停了点。 这日,应天府的马通判做东,请林川和几个相熟的官员去酒楼压惊。 酒桌上坐着的,大多是六部里六七品的“基层干部”,大家这段时间都憋坏了,需要找个地方吐吐苦水。 “来来来,这一杯敬咱们还活着!” 马通判端起酒杯,先干为敬,脸上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咱们是文官,这次陛下割的是武将的肉,咱们这些拿笔杆子的,倒是没怎么受牵连。” 吏部主事陈墨也点头感慨:“是啊,这段时间言官们也疯了,到处弹劾,搞什么‘宁杀错不放过’,前两天我看着那几个将军被拉出去,腿肚子都在转筋。” 林川捏着酒杯,没说话。 这帮同僚还是太年轻,封建王朝的政治斗争,从来不是分类讨论,只要老朱觉得你碍眼,你是拿刀的还是拿笔的,区别只在于剥皮的时候是用菜刀还是用裁纸刀。 尤其是从詹徽倒台那件事,林川看透了。 所谓的言官,哪有什么正直公正? 无非是站队、倒戈、落井下石。 说到底言官也是官,是官就得斗,这种权力的游戏,恶心得让人反胃! “陈主事,您这话说得对,咱们文官……” 马通判正要附和,酒楼的大门“咣当”一声被暴力踹开。 一队飞鱼服按刀而入,绣春刀的鞘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整座酒楼瞬间死寂。 林川眼角一抽,手里的筷子不自觉地握紧。 领头的锦衣卫千户环视一圈,目光冷厉如冰,最后定格在这一桌上。 “哪个是吏部主事陈墨?” 桌上的几个人如坠冰窟。 陈主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嗓音打着颤:“下……下官便是,不知诸位大人有何贵干?” “带走!” 千户猛地一挥手,两名校尉不由分说,上前反剪住陈墨的胳膊。 “你们抓错了吧!” 陈墨急声大呼,眼泪都要下来了:“我与蓝玉素无往来,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你们抓我作甚?” 千户冷哼一声:“蓝玉你是没见过,但詹徽你总认识吧?詹徽可是你的老上司,对你有提拔之恩,如今詹徽已定为蓝党核心,你这詹徽党羽,便是蓝党的余孽!” “带走!” “冤枉啊!我只是公事公办,表现优异才升为主事,并非因为詹徽提拔啊……” 陈墨的嚎叫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第135章 驳回圣旨! 酒桌上剩下的人,低着头,没人敢去拉陈墨一把,也没人敢再说一句话。 马通判刚才还说“文官没事”,现在这巴掌扇得,脸都要肿了。 林川看着那个空出来的座位,内心备受煎熬。 他跟陈主事关系不算紧密,但这个老陈是个厚道人,自己两次升迁,都是老陈亲自赴江浦传达的文书。 还有当初改名,陈主事私下里也帮了不少忙,打通了不少吏部的关节。 这人情,还没还呢! “明哲保身!” 这是岳父茹瑺大人这段时间经常提到的四字真言。 但现在,林川开始怀疑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了。 老朱现在的杀人逻辑已经进入了“病毒式传播”模式:蓝玉传给詹徽,詹徽传给陈墨。 那么陈墨会传给谁? 自己改名的事,陈墨知道。 自己任命的程序,陈墨办的。 如果锦衣卫在诏狱里撬开了陈墨的嘴,下一个进来的,会不会就是自己这个“茹家女婿”? “林大人……这酒,咱们还喝吗?”马通判小心翼翼地问。 林川推开酒杯,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残羹剩饭,突然觉得这华丽的酒楼,其实就是个搭好了架子的屠宰场。 “散了吧。” 林川冷冷丢下一句话,大步走出酒楼。 ...... 陈主事消失了。 就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深不见底的秦淮河,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 林川派人打听过,回信只有四个字:“生人勿近。” 此后杳无音信。 林川很快明白,只怕蓝玉案的清算,还远远没有结束! 果然,数日后,锦衣卫递上株连奏书,涉及六十一个卫所,三十七十三名武官,涵盖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千户、百户等。 全部被打上“蓝党”标签,一律处死、抄家,连坐家人,合计数千人性命! 朱元璋的御笔在最末端勾了一道红杠:“准,全家连坐!” 奏书已然获批,只待刑科例行复核后执行。 林川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随附的卷宗。 他想看看,这几千多条命,到底值什么样的罪名! 第一卷:“原燕山左卫指挥佥事,萧用。罪名:通蓝党,证供:洪武二十五年,蓝玉北征班师,此人曾于官道旁迎候,并在蓝玉马前行礼,言辞亲昵。” 林川看得眼角抽搐。 迎候主帅,行礼问候。 这在大明朝的军法里是礼数,在蒋瓛的笔下,成了谋反的投名状。 再往下翻。 “永平卫千户陶干,罪名:逆党余孽,证供:曾与蓝玉麾下百户同桌饮酒三次,席间听闻蓝玉之名,面露崇敬。” 林川把卷宗重重拍在桌上。 诸多卫所武官只是与蓝玉部下有过公务往来,便被定为“通党”,连老弱妇孺都要株连! 林川顿时痛心疾首。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从未谋面的老弱妇孺。 三百多名各地将领,背后是三百多个家族,那些还在襁褓里的孩子,那些在后院绣花的姑娘,仅仅因为他们的父亲、丈夫在几年前给蓝玉行了个礼,就得去菜市口排队等死? 胡惟庸案杀了十年,李善长案杀了三万。 历史书上的数字是冷的,但此时林川手里捏着的连诛奏书,却是烫手的! 刑科的值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动纸张的声音。 林川抬头环视一圈。 几位刑科同僚正低着头,对着一叠无关痛痒的文书发呆。 还有的趴在案头上,手里的毛笔半天没蘸墨,显然心思根本不在差事上。 大家都在躲。 只要这复核文书上盖了刑科的印,这几千条命就算走完了最后的法律程序。 这帮人,平时为了个“礼仪细节”能在大殿上跟六部尚书吵个脸红脖子粗。 现在,几千多颗脑袋要落地,这帮号称“监察百司”的言官,全成了哑巴。 林川看透了。 什么“规谏补阙”,什么“刚正不阿”? 说到底,大家都是官。 官的第一准则是生存,第二准则是升迁。 林川不想当圣人,但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老沈。”林川开口。 都给事中沈守正没抬头,手里的笔顿了顿:“小林,那份名单看完就签个字,锦衣卫那边等着复命,别耽误了时辰。” “签字?”林川笑了,笑得有些惨然:“这字签下去,几千条命就没了。” 沈守正终于抬头,浑浊的眼里满是疲惫:“这是陛下的意思,御笔亲批,咱们刑科只是例行复核,你是聪明人,别在骨节眼上犯糊涂。” 林川没说话。 他想起了詹徽,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重臣,被蓝玉随口一咬,转瞬就成了阶下囚。 满朝文官不仅不救,反而争相落井下石,只为了在老朱面前表个态。 “这不是官场,这是个巨大的绞肉机,所谓正直,所谓公义,在皇权这台机器面前,脆得像块饼干!” 林川内心的厌恶感翻江倒海。 他曾经想过,顺着这股流走,保住自己,保住茹家。 可手里这份名单,成了他迈不过去的坎。 “如果连这都能签,那我跟那帮为了升官发财乱咬人的疯狗有什么区别?” 于是,他提笔拟了一份谏疏。 用词极尽克制,没提蓝玉,只说这些卫所将领多为开国功勋之后,不知情者居多,请求陛下开恩,只惩首恶,不究家属。 结果。 谏疏送进宫,像丢进了黑洞。 没有批复,没有回话,甚至连个谩骂的旨意都没有。 老朱用沉默给了林川一记响亮的耳光:“朕的事,轮不到你多嘴!” 那一刻,林川心底的火,彻底烧了起来。 “常规进谏没用是吧?行!老朱,你定下的制度,老子今天就拿它来顶你的腰!” 大明制度,凡圣旨下达,六科给事中有“封驳”之权。 若觉得圣旨有误,可以打回去重拟。 但这权利,洪武年间几乎没人敢用。 因为用了,大概率要倒血霉! 林川抓起案头那支沾饱了墨水的毛笔,一把扯过那份株连奏书,在沈守正惊骇的目光中,笔尖落下。 “罪证不足,株连过甚,驳回重审!” 十二个大字,如千钧之力,横跨了整页纸。 “你疯了!” 沈守正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茶盏,水泼了一地:“林川!你这是要捅天大的娄子!那是锦衣卫的奏书,是御笔批过的!” 李言也冲了过来,脸色煞白:“林给谏,快擦掉!你想毁了自己的前程吗?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得罪锦衣卫的?” “前程?” 林川冷眼看着他:“李兄,你抬头看看,这名单上的人,哪个没有前程?他们的前程现在在哪儿?在断头台上!” 第136章 锦衣卫上门! 刑科大堂。 所有人都懵了,被林川这波操作给惊呆了。 虽说六科给事中的职责对皇帝诏令与臣下奏章进行审核,违误者可封还执奏或驳正。 但大明开国以来,至今未曾有过硬顶驳回圣旨的案例! 尤其是当朝这位乃废丞相制,高度集权的洪武皇帝! 谁敢反对他? 即便皇帝有错,言官受皇权强势制约,实操中多为程序性复核与谨慎谏言。 如今日这般的,实在......实在是...... 除林川外的十名刑科给事中,全都傻眼了,腿肚子都在打颤。 “林......林川......你要找死啊!” 林川直面同僚,掷地有声反问:“诸位同僚,我们身为刑科给事中,职责是什么?是监察百官、纠正冤错、为民请命!今日数千人枉死在即,我们若视而不见,何配‘言官’二字?” 他环视一圈,目光如刀,刺得众人纷纷低头。 “我知道你心善不忍,那也不能找死啊!” 有同僚长叹了一口气。 “那可是几千条命啊!” 林川的声音颤抖,压抑到极致生出愤怒:“刑科一旦通过,就意味着数千条人命没了!你们就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枉死!” 都给事中沈守正嘴唇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可这是陛下……” “陛下也会错!” 林川掷地有声:“如果陛下错了,满朝文官不敢言,那要咱们这些言官干什么?畏权避祸?苟且偷生?这种官,老子不屑做!” 说着,将笔重重往案上一掷。 “此事,我林川一人承担,驳回的公文我签了名,出了事,锦衣卫要拿人,先拿我,与诸位无关!我愿以死担责!” 字字铿锵,直击人心。 刑科大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守正看着那十二个大字,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下属。 他在林川身上,看到了一种已经消失了很久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风骨! 这种东西在洪武朝的血腥味里,本该死绝了。 可现在,它就这么活生生地戳在刑科的值房里。 沈守正闭上眼,想起自己刚入仕时,也曾想过当一个魏征式的诤臣。 但在官场这口大染缸里,磨圆了棱角,学会了察言观色。 可今日,这个刚进门不久的年轻人,当众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罢了!” 良久,沈守正长叹一声,猛地拍案而起,咬牙道:“言官本分,岂能让你一人独行?林川,你这臭小子……要把大家都带进沟里了!” 他一把抓起刑科的大印,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在那份驳回意见旁边盖了下去。 嘭! 一声闷响。 沈守正老眼泛红,一字一顿道:“驳回!出了事,刑科共担!” 李言瘫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那两个鲜红的印章。 “疯了……全疯了!” 他想反对,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种莫名的热气冲上他的眼眶,这种想哭又想狂笑的冲动,自己已经十年没感受到了。 ...... 那份被刑科“驳回”的奏书,像一块烧红的铁,搁在锦衣卫送书办的怀里,一路滚烫地烧回了锦衣卫指挥使司。 不到半个时辰。 马蹄声。 重靴踏地声。 绣春刀鞘磕碰铁甲声。 由远及近,如雷鸣滚落。 “谁?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驳回我锦衣卫的奏书?!” 一声厉喝。 刑科的大门被人暴力踹开,实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一群穿着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汉子,如黑色的潮水,瞬间挤满了狭窄的值房。 领头的男人身材魁梧,一张阴沉的脸满是横肉,眼神如鸷鸟。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几步跨到公案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上的笔架“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沈守正!你老糊涂了?” 蒋瓛根本不看旁人,死死盯着首座的沈守正,唾沫横飞:“这是陛下的旨意,抓的是蓝党余孽!你敢封驳?” 沈守正脸色惨白,手掌在袖子里打颤,喉咙像被水泥封住,半晌没蹦出一个词。 刑科的空气,瞬间冷得能结冰。 那些刚才还豪言壮志要“共担责任”的给事中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是我驳回的!”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大堂一角响起。 林川放下手里的卷宗,不紧不慢地起身。 他拍了拍官袍上的灰,越过人群,走到蒋瓛面前三步处站定。 “你?” 蒋瓛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林川。 “从七品……刑科给事中。”蒋瓛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这段时间抓的公爵、侯爵,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你这种小杂碎,也配跟本指挥使说话?” 林川没退,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 这种时候,气势要是短了,脑袋也就快掉了。 “蒋指挥使。” 林川指了指那份被扔回来的奏书:“本官官职虽卑,却是陛下亲点的刑科给事中,陛下定制:六科给事中,掌监察百司,稽核政令,上可谏皇帝,下可驳百官,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锦衣卫!” 他盯着蒋瓛,语速极快,吐字清晰:“锦衣卫办案,不合刑制,杀人株连,罪证阙如,本官驳回违误奏书,是按陛下定的规矩办事,蒋指挥使气势汹汹闯入刑科,这是对本官不满,还是对陛下定下的制度不满?” “你!” 蒋瓛被噎得胸口一闷。 他在朱元璋身边待久了,习惯了那种“老子说你是反贼你就是反贼”的暴力逻辑。 突然撞上林川这种拿法理堵嘴的,竟一时间没找着反击的话头。 “放屁!” 蒋瓛恼羞成怒,猛地跨前一步,身上那股积攒了无数人命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老子在为陛下清道,你在给逆贼遮掩!拿下!扔进诏狱,我看你的嘴硬,还是老子的刑具硬!” 四名锦衣卫校尉齐齐上前,绣春刀已经出鞘半分。 刑科众人吓得连连后退,沈守正急得想开口求情,却被蒋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川脚下稳如泰山 他不仅没怕,反而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张狂:“蒋瓛,你动我一下试试!” 四个锦衣卫校尉愣住了。 蒋瓛也愣住了。 自执掌锦衣卫以来,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的人! 老子连国公都抓了,侯爵说砍就砍,你个从七品渣渣算个球! 妈的! 正要下令拖走,就见林川竟然主动上前一步,直面蒋瓛,高声喝道:“我乃朝廷言官,陛下曾亲口说过,言官进谏,哪怕言语偏颇,亦不得加罪,你敢动我一下?忘了鹤庆侯张翼是怎么没的?他只是威胁了我两句,便被陛下夺了爵位!” 林川眼神微眯,语气冰冷:“蒋指挥使,你觉得自己的脑袋,比鹤庆侯的爵位还硬?” 第137章 怒喷锦衣卫首领! 蒋瓛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些踌躇不定。 洪武皇帝最护犊子,更护他亲手建立的这套文官监察体系。 锦衣卫是刀,而言官是笼子。 陛下可以杀言官,但绝不允许一把刀去砍笼子! 蒋瓛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林川……你少在这儿拿大话压老子!你如此偏袒蓝党余孽,甚至不惜封驳圣旨,我看你就是蓝玉藏在朝堂里的死士!” 蒋瓛的思路很成熟,只要把林川打上蓝党标签,谁来也救不了他! “哈哈哈!” 林川仰天长啸,大声道:“蒋瓛,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去年蓝玉西征班师,路过江浦索要钱粮,是我林川,当面怒斥蓝玉跋扈不臣!当时他蓝玉的刀都架在老子脖子上了,老子都没眨眼!这件事,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老子险些被他杀了,你现在说我是蓝党?” 林川踏前一步,逼视蒋瓛:“你身为天子耳目,办案全靠臆造?栽赃全凭张嘴?就你这种脑子,也配当锦衣卫指挥使?不仅是在丢陛下的脸,还给大明皇室蒙羞!” 反正已经把锦衣卫得罪死了,面对蒋瓛这种屠夫,求饶他都不一定放过你,与其懦弱的回话,不如放开骂就完了! 反正老子是言官,是合法喷子! 言官不喷人,还叫言官? 值房里,落针可闻。 刑科的同僚们看林川的眼神,已经从“看死人”变成了“看神仙”。 这哪是无罪辩论?简直当面开火啊!直接把锦衣卫头头当狗训! 蒋瓛也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当面骂自己!还骂的如此难听! 顿时满脸通红,手按在绣春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跳。 他想杀人,可理智告诉自己,今天要是真把林川拖进诏狱,明天指不定陛下会做点什么。 毕竟,当初去江浦县,蒋瓛全程跟随,是知晓皇帝颇为赞赏这姓林的! 更何况这小子现在是言官! 玛德! 蒋瓛从未有过如此憋屈的一刻。 林川看着蒋瓛那副吃人的表情,内心有点小慌,天知道这侩子手脾性是否冲动,做出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不过,林川可以断定,蒋瓛活不了多久了! 现在蓝玉已经人皮实草了,蓝玉案牵连太多,老朱杀得太狠,民间怨声载道,他正愁没个台阶下,正愁没个背锅的。 而蒋瓛不仅不知道收敛,还越发嚣张,滥杀无辜,按照历史发展,再过不久,蒋瓛就会被老朱当成平息民愤的祭品,直接推出去砍了! 说白了,如今二人的性命都攥在老朱手里。 不过林川经过分析,觉得自己的命应该比蒋瓛要硬。 只因自己是言官,有一层保护膜! “好……好你个林川。” 蒋瓛死死盯着林川,眼神怨毒:“你有种,刑科给事中是吧?老子记下你了,这就回宫请旨,杀你!你等死吧!” “咱们走!” 撂完狠话,蒋瓛猛地转身,带起一阵恶风。 那帮锦衣卫官校也如潮水般退去,狼狈得像一群战败的恶狗。 ...... 直到锦衣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沈守正才“噗通”一声坐回椅子上。 他擦着脑门上的白毛汗,看着林川,声音颤抖: “林给谏……你这……你这真是……” 李言几个人已经冲了过来,满脸崇拜,甚至带着股狂热: “林大人!您真乃大明第一风骨!蒋瓛那厮,平日里看一眼咱们都得低头,您竟然指着他鼻子怒骂他!” “恐怖如斯!简直恐怖如斯啊!” 林川没理会这些吹捧。 他整理了一下被气劲吹乱的领口,淡然道:“职责所在,本分而已,做事吧。” 林川心里很清楚,蒋瓛不可怕,可怕的是牵着蒋瓛那条绳子的主人。 驳回圣旨,硬刚锦衣卫。 这种事在洪武朝,基本等同于提前预定了一张通往黄泉路的单程票。 不过,最终还得看老朱的态度。 此时林川表面淡定,实则内心很慌,为了保住小命,他苦思冥想说辞,争取入宫打动老朱! 刑科驳回圣旨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不到半天时间,整个京师官场全都炸开了锅。 吏部,文选司。 几名官员正对着一份任免名单发愁,门外突然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官帽都跑歪了。 “听说了吗?刑科给事中林川!把锦衣卫给顶回去了!” “顶回去?反抓了锦衣卫?” “抓个屁!林川指着蒋瓛的鼻子骂他是驴,听说蒋瓛要抓他,他伸出脖子让蒋瓛砍,蒋瓛硬是没敢动手! “不仅如此,锦衣卫株连数百名卫所将官的御批奏疏,直接被林川批了‘驳回’,原样扔给了锦衣卫!” “什么!?驳回圣旨!” “哐当”一声。 一位年老的主事手里那方名贵的端砚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喃喃道:“疯了……这大明朝,竟然真有不怕死的种?” 户部、礼部、工部…… 原本死气沉沉的各部衙门,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炮仗。 官员们借着公务往来的由头,在走廊里、茶水间疯狂交换着各种版本的流言。 原本死气沉沉、人人自危的朝堂,似乎因为这一驳一骂,多了一丝活气。 “好一个林川!自洪武开国以来,敢这么硬刚锦衣卫的文臣,他是头一个!” 都察院,那帮平日里以“大明良心”自居的御史们,此刻的表情最是精彩。 左佥都御史凌汉坐在公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弹劾蓝玉余孽的草稿,此刻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了。 “咱们这帮人,天天喊着监察百司,结果到头来,骨头还没一个小小的从七品给事中硬气!” 凌汉自嘲地笑了笑,随手将那份为了讨好皇帝而写的草稿撕成了碎片。 而在六科的其他给谏们中间,情绪则更复杂。 兵科、吏科、工科的给事中们,原本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缩在自己的值房里等死。 可现在,林川的行为像是一根毒刺,扎在了他们那已经快要磨平的自尊心上。 “林川这一驳,咱们要是再装死,以后这‘六科给事中’的名头,拿出去就是个笑话。” 一位兵科给事中咬着牙,盯着案头上还没签发的一份抄家文书,迟迟不肯落笔。 最震撼的,莫过于那些躲在府邸里、已经写好了遗书的武勋豪门。 宋国公冯胜的府上。 这位开国大老正满面愁容地看着园子里的枯木。 颍国公傅友德的弟弟被抓,说明皇帝已经动了杀心,下一个,或许就是宋国府! “公爷!喜信!大喜信!” 管家连滚带带爬地跑进来,嗓门儿都劈了:“刑科给事中林川,驳回了锦衣卫株连卫所三百七十三名武官的奏书!他甚至当众骂蒋瓛滥杀无辜,说证据不足一概驳回!” 冯胜霍然起身,老眼里爆发出惊人的精光:“谁?林川?就是那个在江浦骂过蓝玉的小子?” “正是他!” 冯胜在大厅里焦急地踱步,拳头捏得咯咯响。 “好,好啊!老夫以为这朝堂上全是老皇帝的应声虫,没想到,还真藏着个敢在阎王爷殿里讲理的!” 这一刻,无数像冯胜、傅友德这样噤若寒蝉的勋贵,突然发现,在那股漫无边际的黑雾中,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但极度坚韧的火光。 那火光不大,却实实在在地挡在了锦衣卫的绣春刀前面! 第138章 我特么真不是个东西! 夕阳吞没金陵最后一片瓦。 林川跨出刑科大门时,步子很沉。 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从六部到五军都督府,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一个从七品的给事中,当众驳回圣旨,指着锦衣卫指挥使的鼻子怒骂,这在大明朝不仅是新鲜事,更是嫌命长的典型。 “林大人,慢走。”几个六科同僚在廊下拱手,眼神复杂。 林川没搭腔,只顾着往前走,心里没那份“孤臣风骨”的成就感,只有凉意。 老朱还没表态。 那是大明朝的天,天不亮,你永远不知道雷劈在谁头上。 刚到巷口,一辆马车横在路中。 茹府管家茹福跳下车,满头大汗,一把攥住林川的袖子:“姑爷!可算截住您了!老爷发了火,让您立刻过府!” 半炷香后。 茹府。 兵部尚书茹瑺背着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步子重得像是在夯地。 林川跨过门槛,刚要行礼,一块砚台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砸在门框上,墨汁溅了一地。 “跪下!”茹瑺暴喝,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官僚,此刻像头被激怒的雄狮。 林川撩起袍角,跪在冰凉的砖地上。 “林川,你长本事了!封驳圣旨?硬刚锦衣卫?你是不是觉得紫禁城的午门不够高,想去上面挂几天?” 茹瑺气得胡须乱颤,指着林川的手指都在发抖。 林川抬头,沉声道:“岳父大人,我是刑科给事中,食君之禄,行言官之职,那份名单干系到数千条人命,他们多是无辜的,我若签了,这辈子睡不着觉!” “你睡不着?你现在是全家都要睡进棺材里了!” 茹瑺怒极反笑,几步跨到林川面前,唾沫横飞:“你顾着别人的命,你顾没顾过自己的命?顾没顾过茹家的命?” “嫣儿已经怀有身孕两月有余,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们母子怎么办?让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爹,让嫣儿在教坊司里过一辈子吗?” 轰! 林川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头,眼里的冷静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岳父……您说什么?嫣儿……怀孕了?” 茹瑺别过头,冷哼一声:“我也是刚知道!” 林川整个人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这些日子他忙着翻卷宗、写谏疏、骂蒋瓛,扮演着无所畏惧的硬汉,却没发现枕边人的异样。 忽然想起嫣儿每日送来的参汤,想起她昨晚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特么真不是个东西!” 悔意,像潮水一样倒灌进心里。 林川第一次生出了悔意。 自己若真死了,不过是史书上一行“风骨傲然”的文字。 可自己的媳妇呢?肚子里的孩子呢? 这洪武朝的连坐,从来不跟你讲什么“直谏无罪”。 自古以来,当官不易,当一个想干正事的官更难。 林川前世在史书上读过那些死谏的忠臣,只觉得豪迈。 可现在才发现,那不仅是勇气,更是拿全族的命在赌皇帝是否开明,一旦遇到昏君,就彻底完了! “后悔了?”茹瑺冷冷问他。 林川低头,看着地上的墨迹,沉默许久。 但很快,那股后悔被另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压了下去。 “岳父大人。”林川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清亮起来:“儿婿后悔,是怕连累你们,但若不坚持,那三百七十三位卫所将校,也都有妻儿老小,我若退了,他们必死无疑,这江山以后便只有杀戮,没了公道!” “事情已然做了,退无可退,明日早朝,儿婿自会向陛下陈情。” 茹瑺看着他,眼里的暴怒渐渐褪去,化作一股无奈的怜悯。 “进书房。” 关上门。 茹瑺在红木椅上坐下,声音沉了下去:“明日朝会,陛下定会点你的名,记住,答话时要注意分寸,千万不能为为蓝玉鸣不平,更不能指责陛下的不是!” 林川点头,自己又不傻。 “你虽是言官,但陛下又不是没杀过言官!” 茹瑺摊开手掌,数给林川听:“当年有个叫强谏不屈的监察御史,名为王朴,因多次与陛下争辩是非、强谏不屈,坚决不肯认错服软,彻底触怒陛下,被下令处死。” “还有个跟你一样的给事中,名李仕鲁,也是个硬脾气,当众反驳陛下,惹得陛下震怒,命侍卫将其摔死在奉天殿的台阶下!” 林川咽了口唾沫,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暗道怎么和我在史书上了解的朱元璋有点不一样? “只要你不作死刻意招惹陛下,陛下是不会轻易杀你的。”茹瑺安慰道。 茹瑺在官场摸爬打滚二十年,又身居高位多年,自是知晓朱元璋的脾气。 当今洪武皇帝,绝不是一言不合、听不得批评就杀人的君主。 相反,他对为公敢言、直言批评自己的大臣,容忍度相当高,甚至多次嘉奖、保全; 朱元璋大开杀戒,多是集中在谋反案、贪腐案、皇权清洗,而非臣子骂人驳斥他。 之前那几个言官,属实性子刚烈,太刚了,完全不给朱元璋台阶下,往死里逼。 茹瑺说道:“不过,此事终究是你驳回圣旨,触动了皇权,风险太大,陛下最重面子,说不定一怒之下就会下旨将你处死!老夫也没把握。” 总而言之,一切后果未知。 姜还是老的辣,茹瑺很快想到一个破局之法。 “此事最大的回转在当下的春闱,如今天下士子齐聚金陵,陛下要脸面,故而锦衣卫前些日子停了蓝玉案在京师的大抓捕,就是怕引起读书人动荡,蒋瓛之所以在外地卫所大开杀戒,也是为了避开京师的耳目,你要利用这点。” 茹瑺顿了顿,眼神复杂:“别的我不便多说,民间舆论可用。” 林川会意。 所谓民间,不是平头百姓,而是这些掌握着笔杆子的应考士子。 “明日,没人能帮你,连老夫也要避嫌。” 茹瑺叹了口气:“这是你求死求生的单人局,撑住了,你是大明第一谏臣;撑不住,我替你给嫣儿的孩子取名。” 林川起立,长揖到地。 自己搞出来的事,自己解决,总不能指望别人擦屁股。 “岳父,儿婿明白,还有一事,请派人接嫣儿回尚书府,她有喜了,不能跟着我担惊受怕,接下来的事,我不想让她知道。” 茹瑺点头,招手让管家立刻去安排。 林川起身告辞,回去准备写臣请奏疏,苦思明日朝会应对的话术。 回到家时,天已全黑。 茹嫣已经被接走了,家里空荡荡的,只有书房的一盏孤灯。 林川开始磨墨,一张宣纸,一杆湖笔。 在脑海里演习明日的话术。 绝不能刚,王朴和李仕鲁就是死在太刚上。 也不能服软,软了就是认罪,蒋瓛会顺杆爬直接弄死他。 要礼,要悲,要从江山社稷出发。 赌朱元璋心中那最后一点对“开国守业”的清醒,赌这位布衣皇帝对“天下民心”的最后一点顾忌。 有了想法,林川立刻提笔,书写臣请奏疏。 “臣林川,谨昧死上言......” 第139章 摘帽,死谏! 次日,朝会。 五更天的风冷得出奇。 林川站在文官队列里,周围的同僚像是避瘟疫一样,离他足足三尺远。 老朱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整张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六部奏事毕。 朝会陷入了死寂。 “刑科给事中林川何在?”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滚出来!” 林川跨步而出,拜倒。 “臣,刑科给事中林川,在。” 啪! 奏本被朱元璋从高台上掷下,正好摔在林川膝盖前。 那道朱红的御批在昏暗的灯火下,刺眼得像是一滩还没干透的血。 “朕御笔准奏,令锦衣卫诛杀蓝玉牵连之卫所军官,你竟敢封还驳回?!” 朱元璋微微侧着身体,压迫感排山倒海:“朕问你,你是藐视朕的朱批,还是觉得朕断案不明,枉杀无辜?” 百官中传出几声极细的抽气声。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站在殿侧,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冷笑。 他见过太多这种愣头青言官。 当年的监察御史王朴、给事中李仕鲁,哪个不刚?哪个不直? 还不是全部死了! 昨夜经过自己一番添油加醋,陛下已然大怒,这林川今日必死! 林川额头贴地,声音平稳:“臣不敢!臣万死不敢藐视陛下,更不敢质疑陛下断案,臣此举,非逆旨,实乃遵陛下之法、守刑科之责。” “遵朕之法?” 朱元璋冷笑一声:“朕定的法,是令六科封驳朕的朱批?是令你为逆党求情?” 林川俯伏在地,大脑飞速运转。 眼下老朱的确是怒了,硬刚到底只有死路一条,为了嫣儿,自己得换个打法。 林川抬头,眼神委婉,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昨日硬刚蒋瓛的狂气:“陛下息怒,洪武十三年,陛下亲定六科给事中职权:掌封驳,凡制敕不便,许封还;诸司奏疏失当,许驳正,臣身为刑科给事中,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不敢废陛下所立之制。” 说着,林川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捧过头顶: “陛下,臣连夜撰写《止株连疏》,皆是臣肺腑之言,臣昨日之举,非为忤逆,实为陛下圣名着想,请陛下龙目御览。” 奏疏呈奏上去。 朱元璋看了一眼那字数,起码两千字,眉头皱起:“太长不看,你给朕当众给朕念出来!” “遵旨!”林川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声朗读自己昨夜写的小作文。 “臣林川,谨昧死上言: “臣为刑科给事中,秩从七品,本无资格妄议天纲,然臣受陛下厚恩,自江浦知县拔擢入京,授以言官之责,掌封驳、规谏、监察之任,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见天下无辜之民将遭屠戮,见大明江山或因株连而动摇,臣心如刀割,夜不能寐,敢冒斧钺之刑,上此《止株连疏》,伏乞陛下垂鉴,臣死无憾。 陛下以布衣起淮右,扫灭群雄,驱元虏于漠北,定华夏之乾坤,拯生民于水火,立万世之基业。昔年天下大乱,饿殍遍野,陛下振臂一呼,豪杰景从,以仁心收民心,以铁血整朝纲,遂有今日大明盛世。 陛下亲贤臣、远小人,严惩贪腐,整肃吏治,杀渎职之吏,惩奸邪之徒,连言官渎职、党附逆臣者,亦绝不姑息,臣每念及此,无不敬佩陛下之英武,感佩陛下之圣明,此皆陛下之盛德,千古罕见,天下共知。” 先拍马屁,这是职业素养。 紧接着,林川语调一转,字字铿锵: “然臣窃以为,陛下有圣明之资,有济世之才,却近来得失之心颇重,多疑之念日深,尤以蓝玉谋逆一案,处置过当,株连过广,臣实不敢苟同,更不敢缄默。 昔胡惟庸、李善长之逆,陛下惩之,固为正朝纲、安社稷,以儆效尤,然株连者数万,其中无辜者十之七八,父子相离,夫妻相散,兄弟相残,百姓怨声载道,天下人心惶惶。 彼时臣虽在江浦,却亦闻之,每念及此,无不痛心疾首,幸陛下后来稍缓株连,民心才得以稍安......” 龙椅上,朱元璋原本闭目养神,此刻眉头越锁越紧。 他睁开眼,那双杀气腾腾的虎目死死盯着林川,右手在御案上不耐烦地敲击。 “行了!” 朱元璋冷声打断:“别给朕扯那些虚头巴脑的,念重点!” 重点? 林川合上奏疏,脊背挺得笔直。 “重点就是,老头子,你杀过火了!” 他在心里吐了个槽,嘴上却是另一番金石之声: “陛下!如今蓝玉伏法,首恶已诛,逆谋已破,社稷安稳之际,本该以宽仁治国,安抚人心,可臣见到的,却是清查之势愈烈,株连之网愈密!” 林川跨前一步,指着殿外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天空,声音拔高: “锦衣卫递上奏书,言六十有一卫所、三百七十有三名武官,皆因‘交通蓝党’论罪,您的一道朱批,就是要尽诛此辈,抄家灭族!连坐家眷老幼,不下数千人!” “这三百余人中,上至指挥使,下至百户,多为履职之臣,他们或因军务往来,或因同僚旧情,偶有书信,偶有礼节,他们无逆心,无反迹!” “陛下诛蓝玉,是诛谋逆篡国之元凶,是为社稷除害;但若仅凭‘牵连’二字,便杀数百无辜将校,恐违陛下‘除恶务本、不枉杀无辜’之初心啊!” 殿内死寂。 满朝文武,几百号人,此刻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蒋瓛站在侧首,手按在绣春刀柄上,眼神阴鸷。 “放肆!” 朱元璋猛地拍案而起。 这位开国大皇帝气极反笑,指着林川的鼻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小小一个从七品给事中,也敢对朕的决定指手画脚?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教朕做事?!” 杀气,如实质般在大殿内弥漫。 茹瑺在队伍里,老脸惨白,官服已被冷汗浸透。 御史耿清悄悄抹了把汗。 应天府尹向宝急得眼珠子乱转,他是林川的老上级,想拉一把,又怕把自己搭进去。 林川看着怒不可遏的朱元璋,脑海里闪过嫣儿那张温柔的脸,闪过她还未显怀的小腹,终究还是赌一把! “陛下当年将臣从江浦知县提拔入京,任臣为刑科给事中,难道是希望臣随波逐流、畏权避祸,看着陛下因株连无辜而失民心吗?臣不敢!今日臣便以死谏言!” 说着,林川缓缓解开了官帽的带子,把代表着从七品权力的乌纱帽摘了下来,双手捧着,稳稳地放在膝盖旁边的砖地上。 “臣请直死谏!” 林川神色决绝,眼神直视朱元璋。 百官皆惊,纷纷抬头,面露震惊,摘帽死谏是极致的决绝,轻则廷杖,重则杀头! 茹瑺再也忍不住,往前跨了半步,刚要开口,被朱元璋一个眼神钉死在原地。 林川叩首道:“臣今日进谏,非为蓝玉逆党,非为私念私利,实为那些无辜的武官,实为那些将遭屠戮的家眷,实为大明的天下民心,实为陛下的圣明之名!” “陛下可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而陛下一旨,关乎数千人性命,关乎数万家庭存亡。” “今蓝玉案已牵连数千人,若再肆意株连,恐天下将士寒心,恐天下士子失望,恐天下百姓怨怼!” “今春闱在即,天下世子、士子云集京师,见朝廷滥杀无辜,见言官畏权避祸,见官场人人自危,恐皆寒心不已,他日谁复为陛下死战?谁复为大明效力?谁复敢直言进谏?” “臣身为言官,见此情景,痛心疾首!伏乞陛下下旨,终止连坐,还无辜者一个公道!” 第140章 拖出午门! 朝会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看着摘帽死谏的林川。 朱元璋冰冷的态度像是一座大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你可知蓝玉逆谋滔天,宁错杀,不放过?” 朱元璋暴喝一声:“数百卫所军官,皆是蓝玉爪牙,留之必成后患!你一句‘证据不足’,是要包庇逆党,还是想借直谏博名,欺瞒朕?” 老朱在怀疑我的动机? 林川心中一突,再次叩首,声音坚定: “臣不敢!臣无半分沽名之心,亦无包庇逆党之意,臣深知蓝玉逆谋之害,更知陛下护社稷之苦心,但卫所者,国家干城,边军筋骨,数百将校无罪而死,天下卫所闻之,必人人自危,军心一寒,他日边境有警,谁肯为陛下效命?臣非阻陛下除逆,实是请陛下慎杀,勿枉杀无辜,以安军心、明国法!” “臣今日摘帽死谏,皆为肺腑,皆为苍生!陛下若认为臣忤逆,臣愿受斧钺之刑,愿伏尸午门!以此残躯,去明臣心,去醒陛下!” “臣虽死,亦无憾矣!” 林川再次重重叩头,额头撞击地砖的声音,在空旷的奉天门外回荡。 朱元璋死死盯着林川。 那双在血海中杀出来的虎目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错愕,随后竟生出一丝动容。 他杀了一辈子的人,见惯了趋炎附势之徒,也见惯了临死前痛哭流涕的软骨头。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为了几千个不相干的人,敢把官帽摘了,拿命跟他玩“博弈”的小官。 但,帝王的威严不容挑衅! 还没等朱元璋开口,蒋瓛往前跨了一步,手按绣春刀: “陛下,林川敢阻陛下除逆,分明是袒护蓝党余孽,臣请将其拿下,与那些逆贼一同问斩!” 几个依附锦衣卫的官员见风使舵,立刻跳了出来。 “陛下!林川大逆不道,公然冲撞圣驾,其心可诛!” “此贼袒护逆党,必是蓝玉余孽,臣请立刻将其下狱处死!” 叫嚣声此起彼伏。 “尔等宵小之徒,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打断了这些落井下石的小人。 刑科都给事中沈守正大步跨出,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老上司,此刻竟像是一头护犊子的老狮子。 他指着那几个弹劾者的鼻子,吐沫横飞:“林给谏冒死进谏,为国为民,乃是言官风骨!尔等只会趋炎附势,简直不知廉耻!” “臣沈守正,愿随林川一同死谏!” “臣耿清,愿随林川一同死谏!” 一时间,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竟齐刷刷地站出一大片。 大殿内的气场变了。 那是大明文官集体爆发的脊梁,硬生生地抗住了老皇帝的滔天怒火。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气极反笑。 “好,好得很!” 朱元璋脸色阴冷如冰:“林川,你倒有几分胆量,敢以死赌朕?你就不怕,朕今日便斩了你,再杀那数百卫官?” 林川坦然叩首,嗓音平静:“臣不怕,臣若死,能换陛下慎杀无辜、能护国法不失、能安边军军心,臣死而无憾。”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若陛下执意杀臣、杀无辜,臣亦无半句怨怼,唯愿陛下此后,慎用法度,以安天下!” “其实我怕得要死,但这时候只能装,赌的就是你这开国皇帝还要不要史书名声。” 林川后背全是冷汗,手心里也是。 朱元璋看着满头鲜血、目光坚定的林川,胸中那股杀意,竟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冲散了几分。 “这小子……真有几分当年韩宜可的影子!” 但朱元璋十分好面子。 若不惩治林川,皇权何在? 若重赏林川,那自己这个皇帝不就成了滥杀无辜的昏君? 死寂持续了约莫半分钟。 “锦衣卫奏本,确有罗织过甚之嫌,证据不足,不可凭此定数百人性命。” 朱元璋话音刚落,蒋瓛噗通一声直接跪了。 刚才还阴狠毒辣的锦衣卫头子,现在抖得像筛糠,额头死死抵在地上。 朱元璋收回目光,看着林川,恩威并施:“既然你想要公正,朕便准你所请,收回原批,案子发回三法司,由刑科监审,限期重审,查实有罪者,诛无赦;查实无辜者,一体开释!” 林川心头一松:“成了。” “然!” 朱元璋语调陡然拔高,透着帝王的肃杀:“朕容你直谏,不代表你可以轻慢皇权!今日你封驳朱批,虽合礼法,但形同抗旨,若不惩戒,他日必有人效仿,藐视朕的朱批,朝纲何在?” 他大袖一挥,喝令:“来人!将林川拖至午门,除去补服,廷杖三十,以儆效尤!” 廷杖三十。 在大明朝,这是个非常有讲究的数字。 若是轻打,只要行刑的锦衣卫稍微留点神,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 真想杀人,则是重打,三十棍子就能让人心肝脾肺肾全碎。 “臣,谢陛下恩典!臣遵旨,必尽心督办重审,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国法!” 林川再次叩首,表面神色坦然,实则后背冷汗直冒。 暗自舒了口气,胸口那股悬了半宿的浊气,总算吐得干干净净。 自己赌赢了! 洪武大帝朱元璋,并非传言中滥杀无辜、一言不合就抄家灭族的暴君! 不枉自己前世辛苦啃史书,如今印证自己的判断。 这位从淮西泥地里爬起来的帝王,脾性烈如烈火,却也清明如明镜,分得清忠奸,容得下直言。 最典型的,当属洪武二十一年的解缙。 那个大才子年轻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直接给朱元璋递了一道封事,字字尖锐,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皇帝,明晃晃骂朱元璋朝令夕改,用法太苛,朝堂上天天有人挨罚; 又骂朱元璋分封太多,把自家子弟封得遍地都是,权力太大,将来必生祸端; 还骂朱元璋用刑太繁,纵容锦衣卫横行,滥刑滥杀,搞得人心惶惶; 以及求治太急,骂朱元璋急于求成,逼得太紧,搞得君臣离心离德。 这可不是什么委婉劝谏,是实打实的直指君过,放在古代,那就是大不敬的死罪,轻则砍头,重则株连九族。 可朱元璋看了之后,是什么反应? 史书记载得明明白白:“帝称其善”。 不仅没杀,没打,没贬官,反而当面夸了解缙一顿,依旧把这愣头青留在身边,任翰林院庶吉士,天天随侍左右,说白了就是当成心腹培养,解缙说的话,他大多都听。 这种级别的公开顶撞和批评,换做唐宋那些号称“开明”的帝王,都未必能忍,朱元璋却全盘收下,半分罪责不加,这份容忍度,纵观古今帝王,也少见得很。 第141章 险些杖毙! 洪武二十四年,解缙第二次秀操作,他受人所托,替王国用写了一道奏疏。 这道奏疏,简直就是捋虎须,直接否定了朱元璋对韩国公李善长的判决,字字句句都在说:陛下,你杀错人了! 奏疏里写得明明白白:李善长乃是大明勋臣第一,富贵已经到了极点,要钱有钱,要权有权,根本没必要谋反; 再说,他当时已经七十七岁了,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既没精力,也没动机去谋反;陛下你杀了他,于情不合,于理不通,就是一桩冤案! 要知道,当时正是洪武朝政治最紧张的时候,朱元璋刚杀了一批功臣,朝堂上人人自危,谁敢替罪臣辩冤?谁敢公开指责皇帝杀错人?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找死的行为。 可朱元璋的处理方式,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王国用,一点事没有,官照做,权照掌,该干嘛干嘛; 解缙,没杀,没打,没族诛,甚至连重罚都没有,只是找来了他的父亲,说了一句“你这儿子是大器晚成,先让他回家读十年书,磨磨性子”,就把他遣返回乡了,连半点刑罚都没加。 更早的时期,御史韩宜可在朝堂上,当着朱元璋面弹劾其宠臣胡惟庸、陈宁、涂节三人,直怼朱元璋亲小人、远贤臣。 朱元璋是什么脾气?那是吃软不吃硬,当场就炸了,龙颜大怒,拍着龙椅吼道:“你这个快嘴御史,竟敢在朝堂上构陷大臣!” 下令左右把韩宜可拖下去,扔进锦衣卫诏狱,那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半活不出来。 满朝文武都以为,韩宜可这回是死定了。 可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朱元璋气消了,竟又把韩宜可放了出来,官复原职,该弹劾还是让他弹劾,该说话还是让他说话,半点没为难。 往后的日子里,韩宜可在洪武朝天天弹劾权贵,次次顶撞朱元璋,专挑皇帝不爱听的话说,却硬是毫发无伤,到最后,还升了官。 说白了,朱元璋也就是面子上挂不住,当场发发脾气,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直臣可贵,绝不会因为人家顶撞了自己、说了几句难听的,就痛下杀手。 至于极少数因为说话而被杀的人,比如洪武后期的王朴、李仕鲁几人,那也不是一言不合就杀的。 他们大多是反复触怒朱元璋,还触碰了皇权的底线,再加上当时政治环境极端收紧,才落得个身死的下场,这种情况,在洪武朝,寥寥无几。 反观那些敢直言批评朱元璋、敢当面顶撞他的直臣,解缙、韩宜可、罗复仁、陶安、刘基……这些人,全都得以保全性命,甚至被朱元璋重用,一辈子高官厚禄,善始善终。 林川心中彻底笃定。 世人皆传洪武大帝嗜杀,可只有真正读懂史书的人才知道,他的刀,从来都不砍直臣,不杀忠臣,只斩奸邪,只除祸乱。 这,才是洪武大帝朱元璋,最真实的模样! “陛下圣明!” 沈守正等人齐声高呼。 百官长出一口气,大殿内那种凝固的气氛终于散了。 茹瑺微微颔首,眼里全是“算你小子命大”的后怕。 蒋瓛面色悻悻,屁都不敢放一个。 两名锦衣卫上前,架起林川的胳膊拖了出去。 午门外。 长凳已经摆好了。 林川被粗暴地按在凳子上,几名锦衣卫面无表情,手里拎着胳膊粗的红漆大棍。 官袍被褪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中衣。 林川光着脊梁,感受着那股凉意,心里盘算着:三十棍子,换几千条人命,顺便给自己刷了个直谏的顶级名声,在大明朝,这就叫政治资本,只要不被打死,这波血赚!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不紧不慢地跟了出来。 看着林川那身“细皮嫩肉”,眼里全是冷厉。 廷杖三十,听着不多,可这玩意儿有讲究。 同样是三十棍,有的官挨完回去喝口姜汤就能下地; 有的官,当场就得去见阎王。 当年的工部尚书薛祥,就是死在廷杖底下的! “林大人,身子骨单薄了些啊!” 蒋瓛冷笑,眼神扫过行刑的锦衣卫校尉,带着股狠劲。 校尉会意,握棍的手指紧了紧,这是要重打的架势,骨碎肉烂的那种。 就在锦衣卫校尉轮圆了棍子,准备发力的瞬间,一道公鸭嗓子响了起来。 “陛下口谕,此案监刑,咱家亲自来。” 内使王景弘迈着碎步走了过来。 他站定,靴尖自然地向外一撇。 外八字。 在场的老油条心里都有数,内八字是下死手,外八字是留活口,这是老皇帝在给林川留命。 蒋瓛眉头一皱,心里满是不甘。 他再次给校尉使了个眼色。 “不能弄死,也得让他残了,废掉他的腰椎,这辈子别想在大明官场站起来!” 林川趴在长凳上,看着午门前的地砖,深吸一口气,心里想着接下来这三十下,得喊得大声点,给老头子留足面子,毕竟是直谏,没点惨叫声,观众不买账! 砰! 第一棍落下。 “嗷!!!” 林川一嗓子喊出来,声震午门。 这一叫,他是真没演。 钻心的疼,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板狠狠抽在肉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直往脊髓里钻。 “卧槽,这跟电视剧演的不一样!这群锦衣卫是真的在杀猪啊!” 林川眼泪直接崩了出来。 砰!砰! 第二棍,第三棍。 “嗷!” 林川的叫声那叫一个凄惨,哀嚎声传进了宫里。 百官听得心惊胆战。 岳父茹瑺在殿里听着,嘴角抽动,心说这女婿演技是不是太浮夸了点?叫得跟杀猪场似的,这不是存心给陛下难堪吗? 龙椅上的朱元璋也皱起了眉头。 “这小子……莫非真是个善于钻营的演技派?朕看错他了?” “嗷嗷!” 林川疼的嗷嗷叫,灵魂都震颤了。 “这姓蒋的不会在进行职场报复,把我给杖毙了吧!” 林川背后腾起一股寒气,随即被一阵剧痛掩盖。 “嗷!” 午门外,王景弘看出了不对劲。 林川的屁股已经见红了,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这不是“留命”的打法,这是要毁人根基啊! 王景弘咳嗽了两声,靴尖撇得更开了。 蒋瓛负手而立,权当没听见。 校尉的木棍越抡越沉,每次落下都带着风声。 王景弘毕竟和林川有几分交情,这会儿火了。 他猛地跨出一步,阴测测地盯着那几名校尉:“手底下稳着点!这可是陛下要的人,真要是打废了,耽误了重审的大计,你们这几颗脑袋,够不够陛下砍的?” 行刑的锦衣卫校尉手一抖。 最后几棍子,力度终于收回了三分。 那几棍没往骨头上砸,而是横着扫过了肉厚的部位,虽然疼,但不至于伤到腰椎和坐骨神经。 三十廷杖。 打完了。 林川整个人趴在凳子上,脸色惨白,汗水把头发湿成了绺。 他张着嘴,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 重伤,筋骨受损。 蒋瓛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收队!” 锦衣卫撤得干净利落。 唯有林川像一滩烂泥,被扔在午门外的地砖上,孤零零地趴着。 过了好一阵子,朝会终于散了。 官员们鱼贯而出。 走到午门外,瞧见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影,全愣住了。 茹瑺快步冲上前,看着女婿那血肉模糊的下半身,老脸涨得通红:“蒋瓛!你这狗东西!” 应天府尹向宝也赶了过来,气得浑身发抖:“太过分了!陛下说是廷杖,他们这是要杀人!” 刑科的几名同僚流着泪上前。 沈守正和耿清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把林川搀扶起来。 “林大人,撑住啊!” 林川撑开眼皮,看着周围这群同僚,嘴角艰难地扯了扯。 “疼死老子了……” 茹瑺没废话,直接从尚书府调了马车,让人将林川送到茹府休养。 马车压过金陵城的石板路,颠得林川想死的心都有了。 文华殿。 王景弘回来复命。 朱元璋翻着奏折,随口问了一句:“打得如何?” 王景弘低着头,语速平缓:“回陛下,打得真切,林给谏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连翻身都没办法,在午门外趴了半个时辰,人才接走。” 朱元璋拿笔的手顿了顿。 他给王景弘示意,廷杖不要打的太狠,结果人竟被打得爬不起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蒋瓛的手,伸得比朕想的还要长,锦衣卫这把刀,不仅杀贼,还想杀朕护着的人! “知道了。” 朱元璋淡淡吐出三个字。 没有发火,也没说要惩罚蒋瓛。 但在心中,蒋瓛的名字已经被阎王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此时趴在茹府床上的林川,还不知道,自己的这一顿打,不仅保住了几千条命,还把大明朝最强特务头的职业生涯,提前敲响了丧钟。 第142章 一不小心成了网红 尚书府,偏房。 林川像蒸桑拿一样趴在软塌上。 后背盖着层薄绸,屁股那一块已经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渗出的血水把绸子染成了斑驳的暗色。 “这波属于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命是保住了,但这屁股……估计能申请残疾人补助了。” 林川咬着牙,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妻子茹嫣坐在榻边,手里捏着帕子,细心地擦着他额头的汗。 她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哭过一场,温婉的眸子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旁边,一个头发胡子全白的老郎中正在查看伤口。 老头盯着那片紫红色的瘀血,眉头大皱,嘴里还不住地发出“啧啧”声。 “大夫,我官人这伤……到底要养多久才能行动自如?”茹嫣声音轻颤。 老郎中收回手,捋了捋胡须,说道:“夫人呐,这挨了板子,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一般的轻伤,只伤皮肉,结痂消肿一个月,两个月就能坐卧自如,唯一的后遗症,就是阴雨天屁股酸胀。” “要是重伤,筋骨受损,没三个月下不了床,没半年恢复不了行止,日后啊,少不了腿麻腰酸,可林大人这伤……” 老郎中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着像是腰椎和股骨头裂了,这就是伤了根基了。” “伤了根基会怎样?”林川忍着疼问。 “轻则跛脚,弯腰驼背,勉强能拄拐挪步,重则下半身瘫痪,终生与轮椅为伴,吃喝拉撒……全得在床上。”老郎中如实道。 林川心凉了半截。 “这老头不会是蒋瓛派来吓唬我的吧?我要是真瘫了,在这个没手机没电脑的明朝,难道下半辈子就躺在床上?” 今天已经请了五个郎中了,个个都说自己这辈子站不起来,这种集体判死刑的绝望感,比挨棍子时还要命。 老郎中被管家领下去开药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药香味混着血腥味,在阳光里沉浮。 茹嫣揭开药膏,指尖轻颤着抹在林川的伤口上。 “嘶!” 林川倒抽一口冷气。 “疼吗?官人。”茹嫣眼泪又下来了。 林川艰难地侧过头,看着妻子那张憔悴的脸,心里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夫人,对不住,是我冲动了,当时在朝会上,我满脑子都是那几千条人命......是我对不住你和孩子。” 茹嫣吸了吸鼻子,道:“开始我确实怨你,怨你不要命,怨你不顾家,可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也知道官场便是如此,你是言官,直言劝谏是你的天职,为了几千条人命去博,若我不支持你,便是不配做你的妻子。” 她俯下身,鼻尖轻轻贴在林川的脸颊上,声音温顺: “你能保住命回来,已是难得,即便……即便你以后真残了,我也侍奉你一辈子,照顾你一辈子。” 林川心里一阵翻江倒海,鼻子发酸。 “这种神仙老婆,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才能娶到吧?” 他很想转身把这女人搂进怀里,可惜腰部以下完全不听使唤,动弹不得,只能在那儿哼哼唧唧。 “姐,姐夫,你们能不能不要大白天的如此肉麻?” 门口传来一声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嗓音。 林川的小舅子,茹瑺的长子茹鉴,正扒着门框往里看。 十五岁的小伙子,虽然是个官生,进了南京国子监,但那股子顽皮劲还没褪。 茹瑺有三子二女,茹嫣是长女,也是唯一一个成婚的,下面这几个弟弟妹妹还都小,跟大姐大姐夫的关系极好。 “大不了姐夫不当官了,我们茹家养姐夫一辈子就是了!”茹鉴大跨步走进来,眼神里全是崇拜。 “去去去,没个正形。”茹嫣瞪了弟弟一眼。 茹鉴嘿嘿一笑,凑到林川塌前:“姐夫,你在我们国子监可火了!大火!” “嗯?”林川挑了挑眉:“我的事迹已经传到国子监了吗?” “何止是知道啊!姐夫你死谏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国子监,学生们都激动疯了,说大明朝读书人终于出了个难得的铁骨硬汉,大家都在传,说你摘帽死谏的威风,那才是读书人应有的风骨!” 茹鉴拍着大腿,神飞色舞:“大家都在私下称,林给谏是文胆!他们知道你是我姐夫,我今天走在监里,连祭酒看我的眼神都和蔼了不少。” 林川笑了。 看来不管哪个年代,流量就是硬道理。 ‘文胆’这头衔挺响,比‘拼命三郎’好听。 林川打趣道:“要不是你姐夫我现在趴着动不了,横竖得跟你去趟国子监,在你的那帮同窗面前晃一圈,给你挣个面子。” 茹鉴眼睛一亮:“要不,我让人抬着你去?弄个软轿,往大门口一搁,我一指:瞧,这就是我姐夫!那场面,绝了!” “找打!”茹嫣顺手给他一个脑崩儿:“你姐夫都成这样了,你还惦记着面子,丧不丧良心?” 茹鉴揉着脑袋跑开:“开玩笑的,姐,你真暴力,我这就出去,再给姐夫找最好的名医来,天底下总有能治好姐夫的人。” 茹鉴一阵风似的跑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川看着茹嫣担忧的神色,拉住她的手捏了捏: “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你官人我懂一些祖传的疗养之法,等过几日消了肿,教你帮我做康复训练,只要咱们不抛弃不放弃,这腰椎、这股骨头,它得给我站起来!” 好歹自己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虽然专业不对口,但深蹲、拉伸、物理治疗这些概念总还是有的。 只要不是截断性的损伤,靠复健站起来的概率很大。 林川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蒋瓛故意下死手,不就是想让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吗? 老子偏不遂这人的意! 外人都称自己一声林硬骨,这骨头,可不是用来瘫在病榻上的。 腰椎再痛,股骨头再重,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自己就得硬生生挺起来。 那些盼着自己倒下去的人,等着吧! 总有一天,老子要堂堂正正站在他们面前,把这一记狠打,原封不动地打回去! 林川躺在榻上,浑身剧痛如裂,心里没有半点服软。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大名,不知不觉中已彻底轰动京师士子圈! 第143章 京师顶流的诞生 消息是从六科廊传出来的。 最先是扫地的杂役、跑腿的帮差,接着是混迹在宫门口等消息的低级监生。 这些碎嘴子把朝会里发生的事,掐头去尾,添油加醋,像撒豆子一样撒进了京师的大街小巷。 刑科给事中林川驳回御批! 林川怒斥锦衣卫指挥使! 林川摘帽死谏,血染金砖! 这些个关键词凑在一起,效果不亚于往粪坑里扔了一捆雷管,直接把沉寂已久的士子圈炸开了锅。 正阳书院,士子云集。 这里是京师最大的书院,也是今年春闱士子们的“政治信息集散地”。 原本大家都在讨论哪家的文章写得好,或者是哪个主考官的偏好。 可现在,所有人手里都攥着一张抄得密密麻麻的纸,《止株连疏》。 “啪!” 一张红木案台被狠狠拍响。 一名士子长身而起,满脸红光:“诸位!七品言官,从七品啊!竟有如此胆魄,硬刚皇权,力阻株连,古之贤臣魏征,也不过如此了吧!” “没错!”旁边的人立马接茬:“洪武朝以来,大案频发,言官多是缩头乌龟,见着锦衣卫恨不得钻进裤裆里,唯独这位林给谏,守得住初心,扛得住压力,这才是读书人的脊梁!” 一时间,书院里、客栈中、酒肆里,全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连夜抄写,争相传阅。 林川熬夜书写的《止株连疏》,成了大明朝的“风骨范本”,没读过这篇疏通的士子,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这感觉,就像是全国考生在高考前夕,集体背诵一个七品小官写的满分作文。 就在几天前,士子圈里还在流行一种说法:为官要明哲保身,皇权不可忤逆。 几个自诩老成的士子,在酒肆里摇着折扇,大谈特谈:“言官之责,不过是走个过场,何必拿命去换那点虚名?” 话音刚落,就被旁边一桌人给顶了回去。 “明哲保身?呸!” 一名壮年士子拍案而起,此人名唤戴德彝,浙江奉化人,生得一脸正气:“所谓明哲保身,不过是贪生怕死、辜负圣贤教诲!林给事中以一己之力,救数千无辜之命,这才是言官该有的模样!” 他环视四周,声若洪钟:“尔等怯懦之徒,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王八壳,若大明朝都如尔等这般,那还要这笔杆子作甚?”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片刻后,叫好声掀翻了屋顶。 那些此前鼓吹“圆滑”的言论,在林川那一地血迹和那顶摘下的官帽面前,被碾压得粉碎,彻底销声匿迹。 林川,成了京师士子公认的风骨标杆。 戴德彝成了林川的头号“粉头”。 他在正阳书院宣讲林川的事迹,把林川如何驳回奏书、如何怒斥蒋瓛、如何死谏的细节讲得绘声绘色。 台下的士子们听得热血沸腾,掌声雷动。 甚至连李向阳这种有声望的文人也坐不住了,他牵头组织了一些名士,每日在书院、酒肆聚集,专门解读《止株连疏》里的微言大义。 一时间,金陵城内,无一人不谈林川。 “林川风骨”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这种追捧,是不分贵贱的。 官宦世家的子弟,主动放下身段,跑到茹府附近守着,只求能远远看一眼那个被抬出来的英雄,最好能听他说句什么。 寒门学子则更实诚。 他们自发整理林川的言行,抄录成册,免费发放,甚至有人不远百里从周边府县赶来,就为了求证一件事: “林大人真的把帽子摘了,跟陛下叫板了?” 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那些学子往往会对着尚书府的方向,深深一揖。 之后的日子,士子们的讨论也升级了。 从“敢不敢”变成了“为什么”。 “林给谏的风骨,是明知必死仍敢直言!” “林给谏的初心,是不负圣贤,不负苍生!” 戴德彝在正阳书院立下誓言:“他日我辈若入仕,必以林给事中为榜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做趋炎附势之徒!” 这句话,成了京师士子的共同誓言。 尚书府,偏房。 林川趴在铺了厚厚三层蚕丝被的软榻上,听着小舅子茹鉴在旁边绘声绘色地转述外面的盛况。 这波营销号做得不错,戴德彝这哥们儿有前途,不仅会带节奏,还自带扩音器! 屁股上传来的灼烧感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钻心的麻木。 那三十廷杖,每一棍都像是在骨髓里搅动。 虽然名声已经赚麻了,但林川扔不满意。 如今自己瘫卧在床,每天疼得龇牙咧嘴,始作俑者还逍遥法外呢! 林川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正在忙前忙后的小舅子。 “茹鉴。” “姐夫,我在!”茹鉴抹了一把汗,眼神里全是崇拜。 “传出话去,就说我廷杖伤势严重,伤及筋骨,恐难以痊愈,或将终生瘫痪。” 林川感受着屁股上传来的阵阵刺痛,眼神愈发冷冽。 是时候反击了! 这波属于是典型的‘虐粉’营销,在现代,爱豆掉根头发粉丝都心疼,更何况老子现在是为国为民被打成了二等残废!” “蒋瓛,你这老小子想看老子瘫在床上当废人?老子岂能让你好过?” ...... 消息传出,金陵城炸了。 原本士子们只是在酒肆里感慨林川的胆色,可一听“林硬骨”要变成“林瘫子”,读书人的那股子血性瞬间被点燃了。 一个敢为民请命的清官,被奸臣打成了残废,这结果,读书人无法接受! 尚书府门外的长街,打清晨起就被堵得水泄不通。 管家茹福是个极其上路子的老油条,他没把这些士子往外撵,反而贴心地把林川转移到了前院宽敞的偏房,又在门口支了个摊子,专门收纳士子们送来的名帖。 “诸位,姑爷伤重,不能久谈,大家远远看一眼,留份心意便好。”茹福抹着眼泪,嗓音哽咽。 林川趴在屋内,隔着屏风,听着外面密集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这种被当成大熊猫参观的感觉虽然微妙,但热度就是这么蹭出来的。” 来了足足数百人。 打头的有半数是举人,剩下的是国子监的监生。 这些在大明朝最有活力的“键盘侠”们,此刻个个面色肃穆。 林川趴在床上,脸色被他故意折腾得惨白如纸,勉力接待了几个士子代表,其中就有戴德彝。 戴德彝一进屋,瞧见林川那副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 “林兄……戴某浙江奉化人,与兄算是乡邻,听闻兄之惨状,戴某……戴某恨不能代兄受过!” 三十岁的汉子,语带哽咽,对着病榻深深一揖。 第144章 文官脊梁,清流领袖! 周围坐了一圈士子代表,国子监的、应天府学的、甚至是外地赶考的举人。 大家围在一起,不谈文章,只谈风骨。 “林先生,敢问我辈入仕,当如何自处?”一名年轻学子红着眼问。 林川咳嗽了两声,声音中透着一股力量: “读圣贤书,当存仁心、守风骨,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要守住底线,为官一任,当为民请命,若只求高位,与走狗何异?” 每一句话,如同名言金句,被周围的士子拿小本子记了下来。 有士子当场就要下跪,想拜入林川门下,传承这份风骨。 林川婉言拒绝,疼得眉头直跳,说话都断断续续:“林某……残躯病体,不敢误人子弟。” “陛下下手……未免太狠了些。”一名士子愤愤不平地低声嘀咕。 林川眼中精芒一闪,立刻截住话头:“噤声!此伤不怪陛下,陛下圣明,自有法度,只是……只是有些奸佞之徒,借着圣意,行那摧残忠良之实。” 他叹了口气,闭口不言。 戴德彝一拍大腿,咬牙切齿道:“林兄不肯说,我等心里有数!廷杖是锦衣卫打的,监刑的是指挥使蒋瓛!定是此獠嫉恨林兄直言,暗下死手!” “对!定是蒋瓛!”顿时众人群情激愤,找到了凶手。 林川闭着眼,一语不发,这在士子眼里就是“隐忍大度”,更是“被权臣迫害却不敢言的凄凉”。 临走前,林川还不忘叮嘱众人:“坚守风骨,不负苍生,不要因为我的伤……动摇了你们的初心。” 士子们走出门时,个个热泪盈眶,情绪也被燃到了顶点。 “林先生虽重伤卧床,但其风骨已刻在我辈心中!” “蒋瓛此贼不除,大明朝还有公理吗?” 不知是谁提议:“去贴大字报!我们要声讨锦衣卫,公开蒋瓛的罪行!” 很快,金陵城的大街小巷,白纸黑字铺天盖地。 那上面不仅有林川的《止株连疏》节选,还有士子们激昂的战斗文: “臣闻,今有奸佞之徒,借陛下清查逆党的圣意,行滥杀无辜、谋以权谋私之实。”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恃宠而骄,恃权而狂,借蓝玉案之名,擅捕官员,草菅人命,连公爵、二品以上勋贵,亦敢随意缉拿,更遑论地方卫所武官。” “彼不问实情,不查证据,凡与蓝玉有一丝牵扯者,皆罗织罪名,打入诏狱,抄家灭族,实则为排除异己,敛财索贿,陛下命其为天子耳目,彼却以耳目为私器;陛下命其监察百官,彼却以监察为祸端,为皇室蒙羞。” “此等奸佞之徒,陛下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服天下?” 长街上,有士子登上高台,慷慨激昂地朗诵这些文字。 声音铿锵,传遍坊间。 过往的百姓驻足聆听,得知那个救了几千条人命的好官被打成了残废,无不摇头叹息,对着锦衣卫的大门吐口水。 一时间,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被推上了风尖浪口。 不过,宫里却迟迟没有动静。 ...... 尚书府。 林川趴在榻上,屁股上敷着厚厚的黑药膏,药味刺鼻。 这几日,尚书府的门槛快被踩烂了。 刑科的同僚、京里的旧友,走马灯似的换。 最让林川意外的是,江浦知县赵敬业这老小子竟然也来了。 他带着几个麻袋,里面装着江浦的土特产:老母鸡、风干咸肉、还有几捆不知名的草药。 “大人,江浦的百姓听说您为了公道被打成了残废,都急疯了!” 赵敬业抹着眼泪,把那几捆枯草往前递:“这是乡亲们上山寻的‘接骨草’,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灵药。” 林川心里一暖,摆了摆手:“赵知县,心意领了,带回去告诉乡亲们,我林川命硬,死不了,让他们该下地就下地,别操这份闲心。” 这波群众基础打得确实稳,在古代,名声就是硬通货,这一顿板子挨下去,这‘林青天’的招牌算是彻底镀金了。 赵敬业刚走,应天府的马通判就钻了进来。 这老油条一进门,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菊花,对着林川就是一顿输出: “林大人!您现在可是咱们大明文官的脊梁,清流的领袖啊!您那一封《止株连疏》,京师的士子们都要背烂了,往后这大明官场,谁不提您林硬骨的名字,那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读过圣贤书。” 马通判拍着大腿,唾沫横飞。 林川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老马这马屁拍得,水准直逼现代五星级公关。 清流领袖?这帽子扣得太大,压得老子屁股更疼了! 即便林川谢绝见客,金陵城的热度也丝毫没减。 酒肆、客栈、书院,到处都是林川的传说。 每一次解读,都能引来满堂彩。 林川的名字,已经从一个官职,变成了风骨的代名词。 正说话间,小舅子茹铨(茹瑺次子)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 “姐夫!太医!太医登门了!” 马通判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发亮:“太医?哎呀呀,定是陛下龙恩浩荡,记挂着林大人的伤势,特意拨了太医来诊治,林大人,此乃圣眷隆重啊!” 马通判对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又是一通彩虹屁。 林川眉头微蹙。 老朱会给我派太医?他没再补我几棍子就算慈悲了,难不成这老头子真的被我的风骨感动了?不太像他的画风啊! 进屋的是位老太医,须发皆白,提着个沉甸甸的药箱,神色矜持。 老太医揭开林川后背的薄被,仔细按压了一番,又看了看那些淤血的成色。 “皮肉伤,需养两月,筋骨伤,得耗半年,若是伤了腰椎神经,便是一辈子的废人。” 又是这句话......林川叹了口气:“看来我这辈子,真是废了!” “废了?”老太医淡然一笑:“林大人无需沮丧,寻常郎中这么说,是因为他们没见过这场面。” 林川猛然抬头:“此话怎讲?” 老太医傲然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药箱:“老夫在太医院混迹近三十年,医术高明且不说,最关键的,是老夫治过廷杖的伤,廷杖这玩意儿,讲究的是发力技巧,治法自然也讲究对症下药,寻常郎中哪有这种工作经验?” 林川一喜:“好家伙,专业对口!如此行业技术壁垒,民营医院确实搞不定这种特种外伤。” 老太医手脚麻利,从药箱里掏出几排金针,又取出一瓶散发着古怪幽香的膏药。 一阵推拿、针灸,林川疼得直哼哼,但渐渐地,那股从骨缝里透出来的阴冷麻木感,竟然真的缓解了不少。 “每日外敷内服,辅以老夫的按摩手法。” 老太医一边收针一边说:“再休养两个月就能下床,半年内彻底痊愈,只要休息得当,老夫担保,你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当真?”茹嫣惊喜地捂住嘴:“别的郎中都说会腿麻腰酸、不能久坐……” 老太医拍了拍手:“那是一般人的治法,老夫出手,保你依旧是那副能刚能折的硬骨头。” 林川夫妇千恩万谢,心里都盘算着等伤好了,得进宫谢恩。 老太医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步子,回头看了林川一眼。 “林大人,谢恩的事,就不必找陛下了。” 林川一愣:“不是陛下派您来的?” “老夫是受汝阳公主之命来的,公主说了,林大人是为国请命,这大明的脊梁骨,绝不能断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说完,老太医也不等林川回应,拎着药箱飘然离去。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马通判尴尬地咳了一声,识趣地退了出去。 茹嫣看着林川,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官人,汝阳公主对你,还真是关照有加呢!” 林川趴在榻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横梁,心中五味杂陈。 “汝阳……这小丫头,又欠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在这等级森严的大明朝,一个未出阁的公主,私自动用太医去给一个外臣治病,这要是传出去,被那帮言官抓住,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林川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古灵精怪、又总是关键时刻拉自己一把的身影。 “哎,这人情债,又多了一笔......” 第145章 杀蒋瓛、罢诏狱! 一个月后。 金陵城的桃花开了又谢,春闱的硝烟刚刚散尽。 尚书府,后院。 林川坐在一张特制的躺椅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 屁股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虽然久坐还有些刺痛,但起码不用整天像条咸鱼一样趴着了。 “两个月时间,从重伤瘫痪到能坐起办公,这康复速度,老太医的祖传秘方,简直是物理意义上的枯木逢春。” 林川端着茶,轻轻吹了口气。 “姐夫!大喜!大喜啊!” 小舅子茹鉴像只脱缰的猴子,一溜烟儿撞开了院门,官履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拎,身后还跟着个穿着崭新绸袍、头戴进贤冠的汉子。 是戴德彝。 不过现在的他,早已褪去了初入京师时的那股寒酸气,眉宇间英气勃发,走路带风。 “戴德彝,见过林大人!” 这位昔日的“粉头”,如今的头甲第三名探花郎,在见到林川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撩起袍角,长揖到底。 “中了?”林川放下茶杯,笑了笑。 “托大人的福,德彝名列一甲第三。” 戴德彝抬头,满脸激动:“殿试之上,在下面对御题,在下满脑子都是大人的《止株连疏》,字字铿锵,写得那是酣畅淋漓,若非大人昔日指点,德彝断无今日这番造化!” “好家伙,这哥们儿真把我那篇《止株连疏》当成考研满分模板了?在这个老朱说了算的时代,摸准了‘慎杀’这个脉搏,哪怕是再严苛的阅卷官,也得给个高分。” 林川摆了摆手,示意茹鉴给这位新晋探花郎搬个座儿: “名次是你的,才华也是你的,林某不过是推了你一把,如今你已是探花,将来同殿为臣,守住你那颗心,比守住官位难得多。” “在下必谨遵教诲!”戴德彝重重地点头。 探花郎受林大人点拨、以“风骨策”高中甲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金陵城飞速扩散。 此时的林川,虽然身在尚书府,但在那些新科进士的心中,地位已经直逼“座师”。 戴德彝也没闲着,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朝局的微妙变化,于是牵头联名了一百多个新科进士,再次对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弹劾。 这帮刚拿了“入仕体验卡”的读书人,热血还没被官场的大染缸浸黑,战斗力惊人。 再加上林川在背后的“卖惨”效应,舆论已经成了海啸。 与此同时,刑科那帮同僚也发力了。 都给事中沈守正、御史耿清等几人,利用朱元璋下令“三法司重审”的契机,几乎是住在了刑部和大理寺的公廨里。 他们把那三百七十三名卫官的案卷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深入卫所进行实地走访。 最终的核查报告,在林川卧床后的第四十天,审查结果正式递交到了御案前。 结果极其讽刺:三百七十三人,无一人通逆! 不仅无反书、无证人、无赃证,甚至其中有六成以上的军官,曾在对北元的战事中立过赫赫战功。 他们之所以被蒋瓛盯上,仅仅是因为当年他们随蓝玉北伐过,或称赞过蓝玉用兵如神。 这份报告像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了锦衣卫的脸上,也扇在了朱元璋的面前。 事实证明,林川当年的封驳,不是为了博出位,也不是为了包庇,他是真的在替大明朝守住那最后一点国法的底线! 这一刻,林川的形象彻底从“倔驴言官”升华为“社稷之臣”。 其谏言,也成了绝对的政治正确! 文华殿。 朱元璋亲手将那份“三法司核查报告”砸在了蒋瓛的脸上。 “这就是你给朕办的案子?” “朕命你清查逆党,是让你为国除害,不是让你罗织罪名、借刀杀人!你瞒上欺下,竟敢将朕的卫所精英,统统诬陷为逆贼,蒋瓛,你是在帮朕守江山,还是在逼天下人反朕?” 蒋瓛吓得魂飞魄散,在金砖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一句话也辩解不出来。 随即,宫里传出了震动寰宇的旨意: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构陷大臣、罗织罪名、酷刑株连、败坏朝纲,罪该万死!着赐死!剥皮实草,以儆效尤!罢锦衣卫诏狱,悉归刑部管辖。” 旨意下达的那一刻,整个京师官场沸腾了。 林川听到消息时,正试着扶墙站立。 “剥皮实草?” 林川嘴角扯动了一下。 蒋瓛以前专门负责剥别人的皮,这次终于轮到他自己被塞满稻草,挂在衙门前当景点了。 不过,林川心中并无多少快感,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蒋瓛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曾是朱元璋手里的一把刀。 这把刀杀蓝玉的时候,老朱说他忠心耿耿; 现在案子闹大了,朝野怨愤沸腾了,这把刀就成了“构陷忠良”的国贼。 好在,蓝玉案,终于结束了! 历史上,蓝玉案像个绞肉机,整整转了八个月,杀了一万五千人! 而在这个时空,因为林川的拼死驳回,摘帽死谏,以及险些废了自己的三十廷杖,绞肉机提前半年停下了。 被杀者,从一万五千人减到了几千人。 剩下的那一万条命,本该被送上刑场,被林川用自己的脊梁骨,硬生生从阎王爷的手里抢了回来! 蒋瓛死后,锦衣卫的权势瞬间跌入谷底。 朱元璋虽然没有撤废锦衣卫,但下令将其最核心的权力“诏狱”和“司法侦办权”悉数剥离,归还给了刑部。 这意味着,大明朝那种“特务治国”的阴云,暂时消散了不少! 而林川,也成了整场风暴中唯一的赢家。 天下百姓感念朱元璋的“圣明”,认为皇帝最终明辨是非,铲除了奸臣蒋瓛。 而官场内外的清流、士子,则将林川奉为神明。 “守正不阿、以律护民,孤身封驳龙鳞,这才是真风骨!”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这些大佬,纷纷托人给尚书府送来补品,言语间已经不再把林川当成一个从七品的芝麻官,而是隐隐将其视为未来台谏的领袖人物! 第146章 医学奇迹! 金陵的夏日,毒得像老朱的眼神。 茹府,花园。 知了在树梢叫得撕心裂肺。 林川坐在一张红木轮椅上,屁股底下垫着厚厚的软枕。 三个月了,在刘太医那些奇奇怪怪的药膏和岳父大人送来的名贵补品堆砌下,这身硬骨头终于开始有了知觉。 “这种鬼天气,要是能有一口冰镇阔落,哪怕让我少活一年……不,少活一个月也成啊。” 林川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衣衫早已湿透,黏在后背,难受得紧。 本想趁着清晨凉快晒晒太阳,谁知这日头转眼就成了毒辣的火球。 更要命的是,推轮椅的侍女春桃不知跑哪儿纳凉去了,把他一个人撂在花园里。 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林川感觉自己像是一块铁板上的五花肉,正被这毒日头滋滋冒油地烤着。 “春桃……春桃!” 林川又喊了几嗓子,嗓子眼儿冒火。 没人应。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像火苗子一样往他腿上燎。 林川看了看十几步开外的阴凉回廊,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废腿”。 “妈的,求人不如求己,哪怕是用手爬,老子也要爬回去!” 林川两手撑着轮椅扶手,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或许是这太阳实在太毒,激发了人体的求生本能,他只觉后腰处有一股热流猛地窜开,双腿鬼使神差地有了支撑力。 “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动作矫健。 林川这会儿脑子里全是冰水,压根没意识到不对劲,迈开腿就往屋里跑。 一路上,步履生风。 回廊下,两名经过的婆子目瞪口呆,手里端着的木盆“啪嗒”掉在地上。 一名扫地的小厮眼珠子瞪得像牛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手里的扫帚直接脱了手。 林川一口气冲进内厅,对着里屋嚷嚷: “春桃!跑哪儿去了?快渴死我了!有凉白开没?给我整两碗!” 帘子掀起,茹嫣挺着肚子走出,手里还捏着针线活:“官人,莫急,我这就……呀!” 茹嫣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小竹筐掉在地上,彩色的线团滚了一地。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颤抖:“官人,你……你怎么进来的?” 林川抹着汗,一屁股坐在方凳上,没好气道:“跑进来的啊!那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了,轮椅扶手都烫手,再不回来我就熟了。” 茹嫣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死死盯着林川的腿:“官人,你……你刚才说是跑进来的?你能走了?” 林川喝水的动作一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身后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我草,医学奇迹?” 他试着又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除了腰部还有点隐隐的酸麻,确实站稳了。 “哎哟,我真能走了!”林川惊喜地叫出声。 刚才那是被太阳逼急了,求生欲爆发,这会儿反应过来,欣喜若狂。 茹嫣喜极而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又赶紧按住林川的肩膀让他坐下:“快坐下,快坐下!刘太医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官人虽然站起来了,千万不能多走,万一复发了可怎么好……” 林川感受着妻子温软的手劲,心里一暖,这种有老婆疼的日子,比当光棍要强一百倍! 但他忽然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茹嫣的手,压低声音道:“夫人,这事儿先别声张!尤其不能让外面那些碎嘴的知道!” 茹嫣一愣:“为何?这是大喜事呀,爹爹知道了肯定高兴。” 林川撇了撇嘴:“你想啊,我现在名义上还是重伤未愈,只要我不站起来,就可以躺着带薪病假呢,不必起早贪黑的去上朝了,若是让人知道我活蹦乱跳了,陛下肯定立马一道圣旨把我抓回去上班!” 茹嫣被他这“懒汉”言论逗笑了,红着脸嗔了一句:“官人净说浑话。” 话虽如此,她还是细心地扶着林川,生怕他刚接好的骨头再折了,尽显为人妻子的温婉。 ...... 皇宫,文华殿。 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消暑的冰盆摆在四角,散发着丝丝凉气。 老皇帝朱元璋正伏在案头,手里拿着红批,一旁站着尚显稚嫩的皇太孙朱允炆。 锦衣卫千户楚风低着头走进,单膝跪地:“启奏陛下,刑科给事中林川……已能自行站立行走。” 朱元璋笔尖一顿,抬起眼皮,浑浊锐利的目光闪过一丝异色:“哦?不是说伤了筋骨,这辈子都废了吗?怎么,那刘老儿的医术,竟比朕想的还要了得?” 楚风低声道:“据线报,今日林川受日晒之迫,自轮椅上一跃而起,步履尚算稳健。” “这小子,命倒是硬,命硬,性子也硬。” 朱元璋嘀咕了一句,挥了挥手:“下去吧,继续盯着。” 楚风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朱允炆在一旁看得纳闷,忍不住开口:“皇爷爷,您先前不是下旨,裁撤了锦衣卫侦缉、审讯、诏狱的权力吗?怎么还……让他们监视大臣?” 朱元璋放下笔,看着孙子,眼神慈祥中带着教诲:“允炆,朕是罢除了他们的刑名之权,并非裁撤了锦衣卫,皇爷爷老了,不知还能活几年,你还年幼,性子又软,这帮大臣要是不盯着,他们迟早能把这天给翻过来。” “你要记住,锦衣卫的刀可以收回鞘,但眼睛,永远不能闭上,蒋瓛虽然该死,但他留下来的那套眼睛和耳朵,朕不打算扔掉!” 蓝玉案后,朱元璋为了平息朝野公愤,赐死蒋瓛,并废除了锦衣卫的“诏狱”和“侦缉”大权,把司法归还给了刑部。 外人眼里,如今的锦衣卫就是一群穿得花里胡哨的仪仗兵。 殊不知,老朱玩起了机构改革,表面上裁撤了核心业务,实际上转入了地下,将锦衣卫变成了大明版的秘密情报局。 林川作为蓝玉案中一战成名的“清流领袖”,自然是老朱重点关注的对象。 朱元璋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踱步。 “既然林川已经站起来了,允炆,你觉得……该给他安排个什么差事?” 朱允炆愣了一下:“皇爷爷的意思是,不想让他回刑科当言官了?” 朱元璋冷哼道: “还让他当言官?这小子现在是天下士子的标杆,他才二十七岁,如此年轻,声望却已隐隐成了清流领袖,再让他干个十年二十年,等他到了知天命的岁数,名望甚至能盖过宋濂!你觉得,等你即位后,能压得住这根硬骨头?” 朱允炆如实回答:“孙儿听闻,林川乃是宁海林氏,他的表兄便是此前两度被召见的江南大儒方孝孺,若这两兄弟都在朝中,孙儿……恐难压制。” 朱元璋叹了口气,老脸上露出些许疲态:“朕杀的人已经够多了,林川这小子虽然刺头,但一腔赤诚,朕想给你留几个能用的肱股之臣,可这把剑太利,若不先磨一磨,迟早要伤到主子。” 第147章 外放为官 朱元璋原本想按照打压解缙的法子,让林川回老家待几年,沉淀沉淀。 可问题是,林川是为了“直死谏”立的功,又是为了护律法受的伤,若是此时把人赶回家,那自己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不是告诉全天下,洪武皇帝容不下忠臣吗? 朱允炆见老皇帝面有难色,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 “皇爷爷,不如……将他外贬?离了京城,没了那些士子的簇拥,这声望自然也就降下来了,影响力也就断了。” 朱元璋眼睛微微眯起,这提议正合他意,眼不见心不烦! “那依你之见,放去哪儿合宜?” 朱允炆思索片刻,低声道:“云贵偏远,烟瘴之地,或许能磨磨他的性情。” 朱元璋瞥了孙子一眼,没说话。 这孙子,心眼还是窄了点! 云贵?那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真把林川弄过去,他那岳父茹瑺和满朝清流非得炸了锅不可! 朱允炆确实有私心。 其一,林川之前在朝会上死谏,落了皇家的面子,他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其二,东宫近臣太常寺卿黄子澄,天天在朱允炆耳边吹风,说林川沽名钓誉。 黄子澄那是典型的嫉妒,其身为江西学界的翘楚,洪武十八年险些中状元,一直自诩天下举子榜样,结果蓝玉案一出,林川的风头把整个江西学派都给盖过去了。 黄子澄如何不气? 朱元璋沉思良久,缓缓开口:“云贵不行,外放云贵等同流放,满朝文武会说朕容不下功臣。” 权衡半晌之后,朱元璋终于选定了地方。 “山东!” “调任林川为山东按察使司副使。” 山东,在大明洪武年间,那是出了名的烂泥潭。 由于地处沿海,倭寇袭扰不断,又是南北海运的命脉,贪腐成风; 更要命的是,那里是大明朝贪腐的重灾区,地方豪强与官员勾结,甚至还掺杂卫所军官,形势十分复杂。 “名为重用,实为贬谪!” 朱元璋坐回龙椅,语气森然:“他林川不是爱管闲事吗?不是爱为武官请命吗?山东那边的卫所已经烂透了,贪墨军饷、欺压士卒、勾结倭寇,朕让他去,就是让他这根最硬的骨头,去啃最硬的案子。” 朱元璋看着朱允炆,教诲道:“若他能把山东治好,那是你的福气,若他死在山东,或者沉沦于官场泥淖,那也怪不得朕。” 朱允炆暗自点头,不由佩服爷爷的深谋远虑。 “林川啊林川,你不是想当青天吗?山东这片浑水,孤看你怎么蹚!” ...... 金陵的蝉鸣依旧聒噪,热浪在青砖地上扭曲了空气。 传旨太监来到尚书府。 茹府,前厅。 内使王景弘迈着碎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他那张常年挂着假笑的白净脸庞,在看到院子里的阵仗时,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香案后,兵部尚书茹瑺领着全家老小跪了一地。 但正主林川,却安坐在轮椅之上,后背垫着软枕,脸色煞白,甚至还夸张地捂着腰咳嗽了两声,一副“我还没好,我还能宅”的颓废模样。 王景弘站定,斜着眼瞅了瞅林川,有些无语道: “林给谏,收收吧,这轮椅坐着舒服,可坐久了容易废,陛下今早还跟皇太孙念叨,说林大人的腿脚利索得很,都能在院子里跑步冲刺了。” 林川脸皮一僵,捂着腰的手僵在半空。 “我草,锦衣卫的行车记录仪装到老子卧室里来了?老朱这监控力度,搁在现代高低得算个隐私侵权啊!” 林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顺势单手撑着轮椅扶手,众目睽睽之下,像个没事人一样“腾”地站了起来。 他厚着脸皮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嘿嘿一笑:“王公公见谅,这不想着多养两天,好为大明发光发热嘛!” 跪在一旁的茹瑺眼角狂跳。 老尚书低下头,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他在朝堂浸淫多年,自诩茹府虽不敢说针插不进,但起码也是家风严谨。 可现在看来,陛下的耳朵长得惊人,这府里怕是早被锦衣卫渗透成了筛子! 不是说好的撤去锦衣卫的权力吗?怎么又监视上了? 唉! 王景弘没理会翁婿两人的心思,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刑科给事中林川,忠正耿直,护法有功,实乃朝廷之栋梁,然其性燥,京师繁杂,恐累其心,兹提升为山东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官居正四品。赐白银百两,锦缎十匹,待伤势痊愈,即刻赴任,钦此!” “臣林川,领旨谢恩!” 林川双手接过圣旨,心里一喜:“正四品?我之前是从七品,这在现代相当于从副科级直接提拔到了副厅级,这升迁速度,坐火箭都没这么快吧?” 送王景弘出府的路上,林川有意无意地落后了半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包,熟练地往王景弘手里一塞,声音压得很低: “当初廷杖,若非公公那外八字的照应,林某这根硬骨头怕是早在午门前废掉了,这点心意,王公公给小的们买口茶喝。” 王景弘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红包的厚度,眼神闪烁了一下,却伸手推了回来。 “林大人,使不得!” 王景弘笑得很有深意:“你我之间,讲的是个‘情’字,当初咱家救你,是瞧着林大人是个人物,这俗物要是接了,这情分可就薄了。” 林川一愣。 这太监是个高手啊,红包能还,人情债难清,他这是在投长线,赌我这支绩优股将来能翻倍! “既然王公公这么说,那林某便记下了。” 林川收回红包,对着王景弘拱了拱手。 “记着就行,林大人到了山东,多长个心眼,那地方……水深得很呐!” 王景弘丢下一句话,转身上了马车。 “贤婿,你到我书房来一下。” 茹瑺叮嘱了一声,兀自走向书房。 不用说,又是准备传授为官之道呢! “是!”林川应了一声,小步跟了上去。 第148章 连升五级,算贬谪? 茹府书房。 香炉里燃着檀香,茹瑺坐在案后,看着眼前的女婿,眼神复杂。 “陛下外放你,是好事。” 茹瑺叹了口气,亲手给林川斟了杯茶:“之前老夫还担心,你这一顿板子挨下来,名声涨得太猛,京城这种地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老夫本想着这两日上折子求陛下把你外放,没想到陛下先动了手,这是在护着你,也是在冷着你。” 林川点头称是,随即忍不住兴奋道:“岳父大人,小婿也明白,只是没想到,这一转手竟然给了个正四品,从七品到正四品,都说京官见人高三等,这连升五级,陛下这是打算让小婿去山东当大拿啊!” 茹瑺听完,却没露出笑脸,反而冷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五级?你觉得升了五级是重用?” 林川一惊:“难道不是?大明官制,越级提拔可是极少数。” 茹瑺放下茶杯,耐心地解释道: “言辞,你要学的东西还多,京官外转,尤其是科道官员(给事中、御史)外转,这叫优升,按照朝廷制度,京官外放正常要升三级,你是给事中,那是天子近臣,跳个四五级属于常态,这叫闰升,并无稀奇。” 林川眨了眨眼:“合着这是常规操作?那什么样才算重用?” 茹瑺指了指北边,神色严肃:“若是真重用,陛下当升你为从三品布政司参政,或者是直接外放苏、杭这等富庶之地的知府,让你去积攒政绩,回朝入六部侍郎,民间有云:官升七级,势减万钧,指的是你原本那个职位的‘权’,和地方官的‘品’,不是一回事。” 林川有些迷糊:“官大七级,权反而小了?” 茹瑺点头道:“不错,给事中虽然是从七品,但你有‘封驳权’,能直接顶撞陛下,能监察六部百官,尚书见了你,也要客气三分,可到了地方,你只是正四品地方官,虽说也是封疆大吏,但你头上还有按察使,有布政使,你的手,伸不进京城了。” 这么一说,林川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把特权阶层的监察委主任外调成了地方高级法院副院长,虽然级别高了,但那种左右朝局的爽感没了! 茹瑺笑道:“从七品的六科给事中,外放去当知府、按察司副使,那都是家常便饭,寻常能提个四五六级,运气好、本事硬的,一步跳七级也不是没先例,算是祖坟冒青烟的美差。” “就说你这刑科给事中,真要外转,最对口、最体面、也最合规矩的,就得是一省的按察司副使,别瞎琢磨别的,这就跟厨子转行去开饭馆,木匠转行去盖房子似的,专业对口,走出去也有面儿,没人敢说你是外行充数。” 民间早有说法:“官升七级,势减万钧”,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专指那些都给事中,明明也是正七品,却能一步跳去当从三品的布政司参政,品级是上去了,可京城里的权柄,却没了一半,里外里算下来,未必是真赚。 按朝廷的规矩,给事中外放,去处就那么几样,分个三六九等: 常规操作的,要么去当正五品的按察司佥事,要么正四品的按察司副使、知府,都是稳扎稳打的去处,不算惊艳,但也绝对不亏; 要是你小子本事出众,考核能拔得头筹,那就能往高了走,从三品的布政司参政、从四品的布政司参议,再不济也是四品京堂,那可是别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好位置。 茹瑺端着架子,慢悠悠开口,语气里满是官场老油条的通透:“你小子刚入仕,怕是不懂大明官制的猫腻,咱们这规矩,向来是重内轻外,虽说你外放之后,品级能往上跳一大截,看着风光无限,但圈里人都门儿清,多数人还得把外转当成贬谪。” 啊?搞半天我还被贬了? 林川瞬间不嘻嘻了。 这话里的门道,他先前压根没琢磨透,这会儿听茹瑺一说,才算拨开云雾见青天,总算摸清了大明官制那点弯弯绕绕。 “岳父大人,那按察司副使,具体是干什么的?” 林川虚心请教,此前只知按察使乃是掌管一省的司法大佬,至于副使有几人,分管什么,尚不清楚。 茹瑺瞥了他一眼,心里暗笑这小子还算识趣,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给他掰扯明白: “按察司副使,说通俗点,在提刑按察使司里头,仅次于正三品的按察使,算是二把手,平日里跟着按察使,管着一省的刑狱、监察、吏治和风纪,权力大得很,一般来说,都会让副使主领一个大的分巡道,管着好大一片地界的司法和监察,底下的府县官员,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的。” “具体活儿也不少:地方上的重案,按察司副使得复核;朝廷督办的要案,得亲自盯着;辖区里的官员有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的,有权纠劾,一句话就能断了人家的前程。” “除此之外,按察司副使还常有专项差遣,如兵备副使、提学副使、清军副使,哪样都是全省性的大事,能独当一面。” 林川听得认真,心中盘算:“这么一说,按察使相当于后世的省政法委书记+省高院院长+省纪委书记,而这副使,就是他的副手,管着全省或是一大片区域的刑狱和监察,实打实的实权高官!” 只要有实权就行,就怕挂着那些空有品级的闲职,一点实事做不了。 茹瑺敲了敲桌面:“但你要记住,山东是现在的火药桶,蓝玉案后,卫所军心不稳,贪腐成风,沿海更有倭寇袭扰,陛下让你去,是看中了你这根硬骨头,让你去那里敲山震虎。” 林川笑了。 敲山震虎? 老朱这是想让我当背锅侠。 成了,那是他圣明; 败了,我这刚站起来的腿,怕是又要折在那边。 “岳父大人放心!” 林川拱了拱手,眼神变得锐利:“小婿在京城连皇帝的胡子都撩过了,到了山东,要是被几个贪官污吏给吓住了,岂不是丢了您老的脸面?” 茹瑺看着女婿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对京官而言,这按察司副使,或许不算什么顶尖的好位置,毕竟京官的风光,地方官比不了,但放到山东官场,能比你这按察司副使品级高、权力大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人,你只管放手去干,没人敢随便拿捏你!” 第149章 好友饯行、赴任山东! 林川走出书房,阳光斜斜地撒在院子里。 “正四品,官升五级,山东提刑按察司副使。” 心里默默复盘。 这一去,远离了京师的政治漩涡,虽然权力收缩了,但自由度却高了。 回过头,看见茹嫣正等在回廊下,手里捏着一个刚缝好的香囊。 “官人,圣旨说……你要去山东?”茹嫣眼眶微红。 林川走过去,顺手把她搂进怀里,完全无视了旁边丫鬟们的惊呼。 “是啊,去山东。”林川在她耳边轻声说:“听闻山东的大葱和煎饼不错,到时候带你去尝尝。” 茹嫣破涕为笑,轻轻锤了他一下:“官人净说浑话,那是去办正事的。” 林川看着远处的云层,心中暗道: “办正事?老子这次去山东,不仅要办正事,还要把那帮吸血的蛀虫,一个个全给拎出来晒晒太阳!” “老朱,你以为把我外放就能让我消停?” “咱们山东见!” 欣喜过后,是无奈的现实。 第二天,林川和岳父茹瑺吃完饭后又聊了半晌,关于这次赴任之事。 茹嫣有身孕了,已经五个月。 肚子已经显怀,在这没高铁没飞机的年代,去山东全靠马车颠簸和内河船运。 金陵到山东,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万一在路上动了胎气,在这个医疗条件几乎为零的地方,那真是叫天天不灵。 “岳父大人,茹嫣暂且留在府上,由岳母照顾,等孩子出生,坐满了月子,我再亲自带人回京来接。”林川沉声说道。 茹瑺点头,眼神复杂:“你这小子,总算懂点事,嫣儿自幼没受过罪,挺着大肚子随你去赴任,那是拿命在搏,留在府中,起码老夫能保她母子平安。” 虽说决定残忍,丈夫生产时不在身边是莫大的遗憾。 但在林川看来,相比于路途上的惊惊险险,名门望族的优渥照顾才是最优解。 这也是没办法,我是去山东开荒,不是去度假,等老子在山东扎稳了脚跟,那就是一方土皇帝,到时候接老婆孩子过去享福,不香吗? 虽说领了旨意,但林川并没急着走。 圣旨上说得明白:修养好了再去赴任。 林川很听话,直接给自己放了三个月的“病假”。 这三个月,他天天陪着茹嫣,不是逛后花园就是讲现代笑话,直到自己蹦蹦跳跳、能跑能颠,连吏部的公文都催了三遍,这才不得不动身。 临行前,京城的同僚们坐不住了。 京师,三山门外,西关中街。 鹤鸣楼。 请客的还是应天府马通判。 这位马大人曾经发过宏愿:林川只要在京城,自己会一直请客。 这次,终于是最后一次了...... “林老弟,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痛饮啊!” 马通判举着杯,一脸“如释重负”的悲伤。 席间坐满了大明未来的顶梁柱:应天府推官黄福、户部主事夏原吉、都察院御史耿清、翰林院编修戴德彝,还有刑科那一帮给事中同僚。 林川不由感慨:好家伙,这一桌子人要是现在被老朱一锅端了,大明朝往后的财政、司法、文教起码得瘫痪一半。 老马这顿饭,请的是大明未来的半壁江山啊! “林兄,去了山东,别的我不敢保,山东那边的丁银和税粮,若是按察司那边对不上账,你尽管修书一封,只要老哥我在户部待一天,那帮地方官就别想用假账本糊弄你。” 夏原吉敬了一杯酒,言语干脆,为林川站台。 林川举杯相碰,打趣道:“维喆兄,谁不知道你是户部的算盘精,有你这句话,我到了山东,先查他们的库银,要是对不上,我就报你的名号,吓死那帮蛀虫!” 众人哈哈大笑。 马通判在旁挤眉弄眼:“林老弟,你可省省吧,维喆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他能帮你查账,那是看在咱家尚书大人的面子上,你到了山东,要是真把人抓了,记得把那帮贪官的家产查封得仔细些,别让户部那帮催债的等太久。” 林川笑骂道:“马大人,你这如意算盘打得我在山东都听见了,合着我是去给你当催债公司的打手了?” 谈笑间,林川看向沈守正:“沈头儿,小弟这封驳圣旨的壮举,少不了咱们刑科十位兄弟在背后撑腰,这杯酒,我敬大家。” 说着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 沈守正现在也升了,身为前任刑科都给事中,因在蓝玉案中立身极正,升任了大理寺丞,正五品。 原来的副手李言,则接替了他的位置,主管刑科。 沈守正放下酒杯,拍了拍林川的肩膀:“去山东,收收你的脾气,那边不比京师,没人看着你,但全是盯着你的眼睛。” 林川点头受教。 席间,翰林院编修戴德彝看向他的眼神,几乎放着光。 他是林川的“头号大粉”。 “林大人,如此风骨,竟被外放,真是京官的损失。” 戴德彝叹息一声,突然站起身,对着林川深深一揖:“戴某虽年长大人三岁,但自问胸中浩然之气远逊大人,若大人不嫌弃,戴某愿拜入门下……” “使不得!” 林川赶紧托住他的手:“戴兄,在座诸位皆是朝廷栋梁,戴兄在翰林院秉笔直书,风骨何曾弱于我?咱们都是读书人,守的是圣贤教诲,没必要搞那些门户之见。” 好家伙,你堂堂一甲第三名的探花郎,居然要我这个举人出身的学渣收你当徒弟?就不怕让我折寿? 林川刚好了身体,哪里敢受这份师徒情分? 更何况在大明混,多一个真心实意的朋友,比多一个徒弟强百倍! 林川一番话,抬了戴德彝,也夸了在座的所有人。 一时间,酒席的气氛到了顶峰。 众人从官场斗争聊到治国方略,一直闹到了傍晚宵禁。 翌日,晨雾弥漫。 长江边上的码头,人头攒动。 马通判、沈守正、夏原吉、戴德彝……这帮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官员,破天荒地全员到齐,送林川最后一程。 “林老弟,去了山东,要是受了委屈,尽管写信回来,咱们应天府虽然管不着提刑司,但府尹向大人的面子,山东那边还是得给几分的。”马通判最后交代了一句。 林川站在船头,拱手作揖。 “诸位,后会有期!” 他转过身,没再回头。 船夫撑开竹竿,小船顺着江水,缓缓驶向浓雾深处。 “京城的一页翻过去了,接下来的山东,是龙潭还是虎穴,老子都要把它闯个通透。” 林川摸了摸怀里茹嫣缝的香囊,里面塞着几片干草叶,闻着微苦。 “等我回来接你们!” 他负手而立,任由江风吹乱了鬓角的碎发。 “山东的贪官污吏们,准备好接受刑宪的裁决了吗!” 第150章 江浦旧地,故地重游 江风冷冽,吹动大船的桅杆嘎吱作响。 林川站在甲板上,怀里揣着那份沉甸甸的按察副使文书。 身后站着两名随从,还有岳父茹瑺特意拨来的两名茹府精锐护卫。 这四个人分工明确:随从负责拎包伺候,护卫负责看守行李,以及在林川半道惹事时,保住他的狗命。 大船靠岸,浦子口。 林川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泥腥味。 江浦县,正是自己入仕的起点。 “大人,江浦县衙的人到了,正在码头迎接。”一名护卫低声提醒。 林川点点头,命人更衣,换上官袍。 正四品绯红官服,胸前绣着威风凛凛的云雁补子,腰间系着银带,头戴展角乌纱。 虽然林川一向不喜欢装逼,但作为大明的地方大员,入驿站、过府县、祭城隍,不穿这身皮就是藐视官场礼制。 在洪武朝,藐视礼制约等于嫌命长。 码头边,一名中年官员快步迎上,身后跟着江浦县衙的大小吏员,乌泱泱拜倒一地。 “江浦知县赵敬业,率全县官吏,恭迎林大人!” 赵敬业跪在最前面,声音微微发颤。 林川抬了抬手:“老赵,起来吧,都是老熟人,整这些虚的干什么?” 赵敬业站起身,偷偷打量了一眼林川。 一年前,这位林大人还是位七品知县。 甚至因为蓝玉案得罪锦衣卫,大家还以为他要凉了。 谁承想,人家不仅没凉,还成了名震京师的“林青天”。 这一转头,已是正四品的按察司大佬,成了赵敬业做梦都做不到的高度。 “这升迁速度,搁在现代就是刚考上公务员一年,转眼成了省检察院副检察长,老赵这心脏估计快受不了了。” 林川腹诽一句。 寒暄几句,赵敬业非要请林川回县衙歇息。 林川没拒绝,他也想看看,自己离开后,这江浦县变成了什么样。 进了县城,两旁百姓纷纷侧目,林川看着熟悉的街景,心中微动。 到了县衙门口,林川的步子猛地顿住。 大堂前的两根石柱上,两具干瘪的东西在风中微微晃动。 正是前任知县吴怀安和典史刘通的人皮。 几年过去了,两位老哥的人皮已经成了暗褐色,在烈日下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干腐气味。 林川走到柱子前,站了足足十秒。 这是自己入仕后的第一个上司,没想到竟成了人体雕塑在这儿挂了几年。 林川转过身,脸色如常,眼神却冷了几分。 这也是他至今两袖清风的原因,老朱的这种“视觉提醒”,效果确实拔群。 县衙准备了丰盛的酒席。 酒是江浦的老窖,菜是当地的河鲜。 “林大人,如今江浦县托您的福,今年税粮和人口皆是优等。”赵敬业给林川斟满酒,红光满面。 “下个月,吏部的考核下来,卑职大概就能把那个‘代’字去掉,正式转正了。” 赵敬业很清楚,自己能坐稳这个位置,全靠林川入京前的举荐。 若是没林川拉一把,自己这辈子也就死在县丞的任上了。 林川喝了口酒,点点头:“老赵,稳扎稳打,江浦是京畿门户,守好这块地,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话音刚落,林川忽然开口:“叫王犟进来。” 片刻后,一条壮汉闪进屋角,正是江浦捕头王犟。 他低着头,神色拘谨,双手贴着裤缝,十分拘谨。 “怎么,不认得本官了?”林川笑问。 王犟身子一抖,噗通跪倒:“林大人说笑了,小的便是化成灰,也记得大人的提携之恩!” 他怎么也没想到,贵为四品大员的林大人,竟然还记得自己这县衙的小小捕头。 林川放下酒杯,看向赵敬业: “老赵,我要去山东任职,山东那边的情况你可能也听说了,乱,非常乱,按察司管的是刑名,我手里得有个信得过、能办案的硬手。” 他指了指王犟:“王捕头这人,我用着顺手,不知老赵可否割爱,让他随我去山东?” 赵敬业还没说话,王犟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了。 跟着林大人去山东?那岂不是成了大人的私人亲随、家臣幕僚? 赵敬业豪爽一笑:“大人发话,卑职岂敢不从?这是王犟的造化,卑职这就让他滚回去收拾东西。” “慢着!” 林川摆手,神色肃然:“我不是要他在我府上当私人亲随,我要带走的,是一个官!”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林川看着呆若木鸡的王犟,语气平静:“我已经向应天府和山东按察使司发了行文,保举王犟为山东按察司提控,虽说无品级,但也是按察司快班的总头目,统领全省捕役,全省重案缉捕、刑狱提解,直接向我汇报。” 哐当,赵敬业手里的杯子差点摔地。 这哪是割爱啊!直接是把县城的城管队长给提拔成了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长,虽然没编……不对,是有编没品,但那也是省级的实权人物! 王犟整个人都傻了。 本以为是跟着林大人当跟班,没想到是要去当一省的总捕头! “大人……这……”王犟语无伦次,眼眶瞬间红了。 “跪着干什么?起来。” 林川伸手扶起他,声音温和:“当初在江浦,你护我有功,现在我需要你,你也得支楞起来,回去准备一下,带着妻儿明天随我一道走,你家那个小虎,我会安排进济南府最好的官学。” 王犟没说话,只是对着林川重重磕了三个头。 这次,他是真的卖命了! 林川之所以敢这么挖人,是因为他做了充足的准备。 在洪武朝,新官私自带旧役是大忌,被抓住了就是“拉帮结派、图谋不轨”。 当天,林川就在县衙大堂,当着众人的面开始了繁琐的公文交割: 赵敬业亲自签字,注明王捕头“才具出众”,确认不是林川强行带走。 此前,林川以山东按察副使的名义,同时向应天府和山东发函,保举理由写得冠冕堂皇:“熟悉江淮盗贼脉络”、“查案有功”。 应天府也核查过王犟没欠税、没犯法,发下《调役公文》; 山东那边则由经历司备案,由按察使签发《札付》。 最关键的是《公务路引》,写明“赴山东按察司听用”,限期九十天内赴任。 在大明朝,没这玩意儿,走不出两百里地你就得被巡检司当成流民关起来。 林川为官数年,深知官场之道,办事要讲规矩,不留任何把柄,这才是职场老油条的自我修养。 一切妥当,夜深人静。 林川站在窗前,看着江浦的夜色。 身后的王犟已经去准备行囊了。 王犟是唯一知晓自己冒官隐秘的心腹,如今自己身居高位,于情于理,都该将这心腹带在身旁,共享富贵前程。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一艘官船,几匹快马,林川带着王犟一家,消失在运河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