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太子妃》
1. 臭名昭著岑氏女
祥明十六年,靖朝的京城流传三段新话,一时间,市井竞谈。
而此三事,皆系于一人,靖帝钦点的礼部尚书岑景之妹——岑霜。
第一事。一月前,岑府嫡子岑贺与其母居心叵测,欲蛊惑四皇子结党营私、争夺储君之位。此事一遭败露,母子二人当即畏罪自裁。
靖帝仁慈,又念在其二弟岑景尽忠职守,其胞妹岑霜身无牵涉,家中其余,只有孩童妇孺,便赦免其家人。此举一出,百姓无不称赞。
第二事。那岑霜因母兄身亡,欲申冤不能,精神失常,唯恐与其有婚约的岳家悔婚,竟暗设谜局,设计与岳府的三郎君岳云修春风一度。
她自毁清白,岳家只得将她迎娶进门。由此,岑霜于京城,秽名远播。
而第三事,更是为人所惊愕。不曾想那岑霜竟疯癫至此,认定母兄是因替四皇子顶罪而死,嗔恨迷心,对那四皇子假意迎合,实则下毒谋杀。
三股风波接踵而至,岑霜更是声名狼藉。
—
四皇子毒发当晚,手下侍从皆大惊失色,传唤太医来,不想此毒诡异,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皆道惶恐。
焦头烂额间,四皇子已气若游丝,他用尽力气吼道:“岑霜...去找岑霜!”
一经得令,殿内近侍一刻不敢耽误,直奔岑府。
—
岑府内院,嘶吼声划破长空,偌大的院子毫无人气,只有那声音凄厉哀绝,在空荡的回廊中碎成缕缕回音,不甘地折返、飘荡。
最深处的房中,岑景将岑霜锢于身下,二人具是衣衫不整。
岑霜仍用仅存的力气拼死反抗。
“真是有本事啊...霜儿...”
岑景幽幽地开口,滚烫的手划过少女耳垂、锁骨...所至之处,那娇嫩的肌肤仿若被那份滚烫灼伤,不住地颤抖。
他倍感失望:“我真不该将你留在府中,就该随时绑你在我身侧,让你不能离我片刻才对。”
他离京不过七日,临走前对她严防死守,归京述职时,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的,却是她自作下贱,与他人行淫/秽之事。
他怒不可遏,抓她回来。
“你宁愿与一陌生男人行苟且,却不愿依我之意吗?!啊?!”
他恨得咬牙,眼眶猩红,狠狠抓起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如恶兽扑食般,撕扯她的衣衫。
“岑景!!畜生!!畜生岑景!!放开我!!”
岑霜声音破得像揉碎的纸张,她嗓子愈渐嘶哑,从喉腔深处泛出浓烈的血腥味。
“岑景!!岑景!!”
她指尖嵌进他的肌肤,指节泛白几近裂开,嵌合之处,她与他的血肉惨杂在一起,一片模糊。
她狂乱胡蹬,拼死挣扎,仍抵不过力量的天壤之别。
岑景彻底昏了头,撕扯开她最里一层衬裙,顷刻间,袒露无疑,一片寒凉。这一刻,岑霜彻底绝望,浑身的血液霎时凝固,全身都冷透了。
如坠冰窟。
她泄了所有力气,支离破碎、苦苦哀求:“岑景...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不要这样...”
岑景已然丧心病狂。
“我原谅你对我的背叛,我可以不在意你是否是完璧之身,只要你这辈子都是我的...”
岑霜心如死灰,眼眸光辉尽失,她闭上眼睛,覆盖眼中的死寂,接受命运对她的判决。
岑景奸/淫的笑声愈发张狂,正欲动手。
房门被猛然踹开,站着四皇子派来的近侍,和阻拦不成、神色慌乱的小厮。
!!!
见房中景色,众人大惊。
【终于有人来了...】
岑霜于地上惊坐起,胡乱卷了衣服遮羞,仍心有余悸,不住颤抖。
几个小厮赶忙跪地求饶:“主家!小的实在拦不住他们!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近侍虽惊愕,但主子命悬一线,来不及思索,领头的近侍怒吼道:“大胆岑霜!竟敢毒害四殿下!给我带走!”
“我认罪!我认罪!我有法子救四殿下!我认罪...”
岑霜一刻不敢停留,不顾衣衫凌乱,颤颤巍巍跑上前去。
原地,岑景浑身笼罩着寒气,面容阴鸷可怖,吼道:“站住!”
“你们私闯民宅想带人走,可得陛下许可?!”
领头的近侍亦吼道:“谋害皇子,其罪当诛!岑尚书别认为有太子殿下撑腰,就能肆无忌惮包庇罪人!”
“带走!”
岑景目光如利剑,似是要将众人凌迟。
他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将人带走。
—
马车上,众人一路无言。
行至殿内,四皇子已无意识,眼下昏迷不醒。
岑霜浑身无力,强撑着吩咐:“去取苦苣菜,榨作菜汁一碗,再取温黄酒半碗,还有银针,先让他把余毒吐出来。我再喂他解药、为他针灸以解毒。”
殿内数人不敢轻举妄动,主子奄奄一息,凶手就于眼前,谁也不得预料她会作出怎样的事。
可这女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加上方才的场景,看上去实在不像是要真心害殿下的。
似有苦衷。
众人一时皆愣神、迟疑不决。
见状,岑霜再忍着喉中的灼烧,温声:“再不听我的,我们殿内众人,连同四殿下,都要共赴黄泉了...”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行动。
苦苣菜汁混了温黄酒,逼得四皇子将污物尽数吐出,岑霜拿出藏在里衣中的解药。
来得匆忙,她并未换衣,加之这一番举动,衣裳有些散开,露/出一些肌肤,白嫩的肌肤上散落几处鲜红,亦如窗外白雪纷飞,红梅在雪中肆意点缀。
殿内男侍无一不羞,别过头去。
而岑霜已无心留意这些。
见岑霜已开始为殿下针灸,领头的近侍不禁急切:“殿下何时会好起来?”
“且耐心等待一晚,明日应当康复如初。臣女会在旁看护,助殿下祛毒复康。”
“你!这怎么可以?!”,另一近侍厉声,“你是要让殿下和毒害他的凶手共度一夜吗?!”
“臣女就在你们眼前,不会离开各位视线半步,各位有何担忧?”
“你还有脸问有何担忧,殿下这样是谁搞的鬼?你这疯妇,应当立刻处死!”
岑霜面不改色:“臣女贱命一条,可对我的惩处,是死是活,还请等四殿下苏醒,任凭发落。”
“你!”
“罢了。”,领头的近侍出声制止,“都轻声些,别惊扰了殿下。”
他转身吩咐侍女:“为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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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准备一身新衣,再伺候她稍加梳洗。”
“多谢。”,岑霜莞尔。
其实岑霜并非是为照顾四皇子,可她此刻宛若惊弓之鸟,无处敢去,哥哥生前唯一与这四皇子有交集,她除了此处,已经连栖身之所都没有了。
就算这位殿下醒来,要赐她死罪,对她来说亦是解脱,比今夜之事,好上千万倍。
她换了暖和的衣裳,守在床榻一侧,殿内置了火炉,她心中仍感恶寒。
至后半夜,那热腾腾的暖气熏得她意识模糊,她撑着床榻边的栏杆滑坐在地,几乎是昏死过去。
翌日,日上三竿,四皇子才猛然惊醒。
“殿下醒了!”,侍女喊道。
岑霜一惊,赶忙上前。
四皇子视线方才清晰,见岑霜形容枯槁,嘴角、颈间亦有红痕,反倒被她吓了一跳。
她面色白得像褪尽了血色,眸光涣散,身体也簌簌轻颤,像是随时会撑不住、倒地不起。
这四皇子近乎死里逃生,他却不怒,面色沉静,只定定地望着岑霜。
“你要杀我?”
“殿下不会有事的。”
“不管我身亡与否,你此般胆大包天,罪责够你受千刀万剐!”
岑霜反倒作安心状:“臣女谢殿下赏赐。”
“你说什么?!”
她安然赴死,引得殿内具惊,无一不屏息凝神,心下琢磨:“这岑氏女怕不是疯了,杀人又救人,岂不是刻意为之,自寻杀身之祸?!”
只四皇子面目毫无波澜。
他素来温润、治下仁厚,可即使再菩萨心肠,性命受胁,也是要勃然大怒、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
众人静候岑霜的结局。
而四皇子竟温声道:“捉弄了我,你可解气?”
“...”
“你也算杀过我一回了,你我之间,也算是恩怨两清了吧?”
“就当我赔给你母兄一次性命了...”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殿下!”,昨夜那近侍依旧沉不住气,“殿下不可啊!这个疯妇要杀您,其罪当诛啊!”
“殿下,如此草草了事,此女...恐怕陛下也不会姑息...”,领头的近侍也提醒道。
“陛下?陛下可遣人来问候过了?陛下如今又在何处?”
“...”
四皇子知他是担心靖帝生疑,暗自示意他们不必担忧。
“岑小姐失去至亲,对我心中有怨,可又天性善良,不忍真心夺我性命,故只想稍加惩戒于我,眼下我已无事。”
“岑小姐遭此劫难不久,一弱女子难以承受如此重大打击,且我二人之间本就有误会,她一时失了心智亦情有可原。”
“如今误会解除,我便开恩饶她一命。”
“殿下仁厚。”,众人错愕不已,却只能应道。
“岑霜,你可知错?”,他问她。
“是,臣女知错,殿下大恩大德,臣女没齿难忘...”,岑霜叩首谢罪。
可岑霜话锋一转,又道:“臣女斗胆,请殿下屏退左右,臣女另有话说。”
四皇子眼眸幽黑,不置可否。
“臣女当真有要事相告,绝不敢欺瞒殿下。”
良久,他竟又依了她的意愿,令难以置信的众人退下。
2. 以命做赌注
刘佑卿,靖帝第四子,母亲系宠妃瑞贵妃。
历来争夺储君之路,多是子凭母贵,母妃受宠,即使非皇后嫡出,底下的皇子也没有不受重视的道理。
偏他是例外。
帝王九五之尊,独对瑞贵妃百依百顺,而那瑞贵妃却古怪,独占恩宠,既不温婉贤淑,也倒未恃宠而骄。
而是在于,她冷若冰霜,对帝王的恩宠漠然置之,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似是也恨之入骨。
贵妃古怪,靖帝也古怪。
若按常理,自己最宠爱的女人,对她所生的皇子,即使不立为储君,也应百般疼爱才是,可靖帝亦对皇四子冷漠疏离。
这份嫌弃远不止如此。
四皇子素来以谦谦公子、温润如玉的形象为人所称赞,美名远扬,传至靖帝耳中,却成此子工于心计、笼络人心。
太子治事专断独行,引得百姓怨声载道,四皇子护民心切,向帝进言,靖帝亦大不满,下令四皇子连同其支持者一并获罪。
四皇子无辜,岑霜母兄亦无辜,岑贺为人清正廉洁、刚正不阿,对太子的飞扬跋扈甚是不满,故私心看重四皇子。
祥明十六年十月,小雪连月,岑贺与其母叶氏被指结党营私。
此事一出,尚未有定论,四皇子便急于撇清关系、明哲保身,同月,母子二人自尽。
虽无人知晓背后具体原由,但四皇子这一举动无疑也令他名声受损。
受命运裹挟,他与岑霜站到了一起。
“臣女有话想对殿下说。”,她道。
刘佑卿却先问道:“你想毒杀我,又反过来救我,如此愚蠢的把戏,莫非就单纯地只是想寻死?”
岑霜一顿,娓娓道来:“寻死并非臣女本意,这也是臣女想对殿下说的话。”
“我如今在全京城怕是已臭名昭著,人人皆道我是疯妇,我无法为自己辩白,却不希望我的名声愈加难听。”
“您的近侍瞧见了我最不堪的一面,所以我知殿下迟早会知道,不如先告知殿下,求殿下为我保密。”
“何事?”
“殿下的人前来捉拿我时,我衣不蔽体,险被岑景强/幸。”,岑霜微微掀开衣裳,四处痕迹触目惊心。
“什么?!”,刘佑卿大惊,“他可是你亲哥哥!”
岑霜苦笑:“如今岑府,易主了。”
她又解释道:“我父亲年轻时,偏宠一房小妾,那小妾屡屡挑衅我母亲,竟还敢与外面的奸夫偷情,她与那奸夫生下一子,隐瞒数年。”
“我父亲早逝,母亲为岑府名声选择隐瞒,谁曾想,如今,她却再没有陈述真相的机会了。”
岑霜话锋一转,问道:“殿下相信我母兄是畏罪自裁吗?”
刘佑卿道:“你兄长一身傲骨,在他人眼中,为求体面,他若真有罪,会自尽;若被人陷害无处申冤,亦会自尽。过刚易折。”
岑霜长舒一口气。
“初见殿下时,殿下不肯帮我,这次,求殿下帮我,消除仇敌。”,岑霜眼神冰冷刺骨,全然不似往日那般面如死灰。
“我自身都难保,如何能帮你?”
岑霜眼神愈加狠厉起来。
一次次眨眼,一张张画面就浮现于眼前。
“你母兄意图谋反,畏罪自裁了...”
岑景提着她母亲兄长的头颅,厉鬼般狂笑,任由她哭喊,椎心泣血、五内俱焚。
“是你...是你杀了他们?!是你!!”
他狂悖失智,在血色与夜色交融之处低语:“霜儿,欺辱我的人都该死...”
“可我不会杀你,我爱你,舍不得你死...”
她浑身又战栗起来,双眼似要滴血。
岑景!!岑景!!
数日数夜,她悲痛彻骨、日夜难眠。
她要他血债血偿!!
“岑景背靠太子,才敢肆无忌惮,借刀杀人;也是因为太子为保自己的权势,不惜滥杀无辜之人。”
岑霜眼凝寒锋。
“扳倒太子,才能杀了岑景。殿下也只能选择这么做。”
刘佑卿同样深不可测:“这是何意?”
“太子如今便已视殿下为掌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折断殿下所有羽翼,他日倘若陛下宾天,太子继位,怕是四殿下...难得善终吧...”
刘佑卿眸光冷毅,不置可否:“岑霜,我好像是小看了你...”
“可你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了,纵你有千番本领,你又凭什么认为,仅凭你一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姐,能妄想助我夺得储君之位?”
“臣女不敢如此狂妄自大,但我今日能在这里与殿下高谈阔论,凭得也是臣女自己的本事。”
“本事?”,刘佑卿嗤笑,“你的本事就是拿性命做赌注吗?我告诉你,凭你这罪名,杀你轻而易举。”
“臣女明白,臣女深知如今自己的性命轻如草芥,每一次冒险,轻如草芥的性命是臣女唯一的赌注。”
岑霜微微仰头,又道:“我不怕死,这次一样不怕,我怕的是您不来抓我,那么我就要被杀母杀兄的仇人凌辱,生不如死!”
岑霜一字一句:“若是老天让我死,那是我的命;可只要我还活着,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岑景血债血偿!”
“你...”,刘佑卿竟一时语塞。
“殿下可知,因为不怕死,我才有机会进宫医治瑞贵妃,才有机会设计与岳云修上/床,才有机会给殿下下药,才有机会从岑景那畜生手上逃脱。”
“所以你毫不犹豫毒害我?当真是不惜一切代价。”
“我倒是真好奇,你是如何让我中毒的?”
岑霜拿起置在墙角的香囊,那是刘佑卿毒发昏迷前无意中掷出去的。
她将里面的东西向刘佑卿展示。
“昨日,我知岑景归京,也知我那时唯一的归处会有什么等着我。所以我别无他法,只能利用四殿下,逃离那狼谭虎穴。”
“这叫做噬心草,只生长于蛮地,宫中太医未曾见过,且外形近乎与忍冬无异,故无人察觉殿下中毒缘由。”
“我同殿下侍女交谈,告知她忍冬清热解毒、疏散风热,便为殿下添置‘新茶’,为确保能看着殿下服用,昨日我故作绝望失智,在殿下身边闹腾了许久,殿下可还记得?”
刘佑卿并未接话,岑霜语气又嘲讽起来。
“恕臣女多嘴,四殿下身边的人,大约是有些愚笨。这忍冬性寒,况且冬季又解哪门子的热呢?我本想若这理由不成,再换别的说法,结果比我预想的顺利。”
“殿下贵为皇子,贴身侍从更应该多加警惕才是,万不可出了纰漏,若殿下真出了事,对他们来说可是灭顶之灾。”
这一番话噎得刘佑卿只得冷笑一阵。
“岑霜,你是读了哪本圣贤书,教得你这般明睿刚毅?女德女诫可教不了你这些。”
岑霜莞尔。
她自幼性情顽劣,不服管教,母亲念她是女子,唯恐她因自身秉性为自己招来祸端,护她于深闺,为她铺路,为她择最好的郎婿,教导她要端庄贤淑。
可她一身反骨难以消磨,如今再看,这般个性于她,不知是福是祸。
她总是会想,会不会是她与岑景都一般癞骨顽皮,所以她从前愿意与岑景此等坏种交心,也因此,给了从小受欺辱的岑景生的希望。
“你母兄对我百般折磨!他们就是该死,我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丢去乱葬岗喂狗!”
岑景的声音在她耳畔回荡,刺得她耳朵生疼。
母亲和兄长诛恶扶善,眼里容不得沙,二人品性,岑霜岂能不知?!
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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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岑景本就该死!
岑霜回过神,又道:“四殿下想不想知道,我如何能入宫医治瑞贵妃,又如何与岳云修行苟且之事?”
刘佑卿饶有兴致道:“愿闻其详。”
“岑景离京任职,将我圈禁,我在房中听到下人闲谈,知晓瑞贵妃重病不愿太医医治,靖帝贴出告示,寻有方法之人。”
“为了逃出去求援,我威胁岑府守卫,让他们放我出去,否则我便撞墙而死,他们不敢让我受伤,只得让我出府,跟随我身后。”
“我才能有机会,以为母兄戴罪立功、让他们能葬得风光为由,揭下告示,自请入宫,劝慰瑞贵妃。”
说到此处,她眼神恶狠狠暼了刘佑卿一眼。
“我绞尽脑汁向殿下求援,殿下却怕受牵连,对我置若罔闻,昨夜殿下受苦,也算我对殿下稍加惩戒罢。”
“呵...有趣。”,刘佑卿轻笑道,“那你又是如何做到,让瑞贵妃愿受医治的?”
“开始我也用了千万个理由,劝慰她活下去,可都无济于事,后来我只告诉她。”
她抬眸望向刘佑卿:“如果医治不好她,那我便是欺君之罪,死路一条。”
“我拿性命赌瑞贵妃的善良,我又赌对了。”
“说来,您们母子二人在此事上竟如出一辙,宁愿自己受苦,也甘愿保全他人性命。”
刘佑卿笑而不语。
岑霜又道:“至于岳云修...”
“母亲在世时,为我择了一门婚事,母亲为我选的,定是与我而言最好的郎婿,岳云修果真没有让她失望。”
“一日他进宫面圣后,我假意向他哭诉:岑景将我赶了出来,我连栖身之地都没有。”
岑霜冷哼一声:“许是我演得情真意切,他信了,为我寻了一间客栈,说会再为我寻一份差事以谋生。”
“可从始至终,无论我如何暗中诱惑,他皆不为所动。”
“何许正直,逼得我只能用下作手段,强行献/身于他。”
刘佑卿神色难以捉摸。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四殿下,殿下说的没错,杀了我轻而易举。”
“可亦如我方才所言,我这一条贱命是我唯一的赌注,我不怕死,亦不会牵连他人,殿下可放心用我。”
刘佑卿暗道可惜:“岑霜,我承认你有勇有谋,若你是男子,我还能让你做我的谋士。可你是女子,有再多雄才大略,又如何能助我施展抱负?”
岑霜行跪礼以示衷心:“臣女虽不比朝廷政客,但臣女愿做殿下密友,唯殿下一人马首是瞻。”
刘佑卿依旧笑而不语,却也默许了她。
窗外寒风凛冽,积雪已盖了道路半尺。
“那你今后作何打算?”,刘佑卿问道。
“明日,岳府便会派人接我进府,劳烦四殿下今日为我提供一间休息处。”
说罢,她眼神一瞟。
“四殿下,您腰间的玉佩没有系好。”
那玉佩成色普通,不似他这等身份之人会佩戴的。而且系出来的结,纹路一团糟。
她问道:“殿下是想系长生结吧?”
长生结,多是家中长辈疼爱孩子会给他们系的。
“臣女的母亲教过臣女。”,她起身便要上前。
“你做什么?!”,刘佑卿厌恶地后退半步,“不知礼数吗?”
她如今将为人妇,此举的确大不妥。
“臣女失礼了。”,她躬身道歉。
“下去。”,刘佑卿冷眼。
岑霜毫不在意,行礼告退。
—
翌日,一顶婚轿落地岳府,她便成了岳云修的新妇。
岳家记恨她令自家蒙羞,借她母兄双亡、不宜大办喜事为由,一切去繁就简。
这正合她意。
3. 新妇美似霜雪
岳云修,二十六岁,领军抗辽,寒冬凯旋,获封承宣使,一时间,威名远扬。
年少功成,高风亮节,岳府何等风光。却不想这岳将军骁勇善战,私下却心慈面软,善良过了头,竟引狼入室。
新妇进门,直至十二月中旬,岳云修方归府,静立于厅前受家中主母教诲。
主母李氏满腔怒火。
“恬不知耻岑氏女!我岳府素来清名远扬,何曾受过此等玷污?!”
“呵...岑氏其母倒真会算计,谁能想到当初还只是府中最不起眼的庶子,如今却扶摇直上了呢。偏她,慧眼如炬...”
岳云修生母早亡,从前,他也只是家中毫不起眼的庶子。谁曾想,世事难料,李氏所生嫡子瘫痪在床,其余郎君皆纨绔,独他一人卓尔不群。
李氏语气尖酸刻薄,又怒其不争。
“如今她家中出事,自然是要上赶着依附于你。”
“我真不知你是心善还是愚蠢,你一人做好事,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往家里请,可有想过这疯妇在满京城的名声?让整个岳府都为此蒙羞!”
她追悔莫及:“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做主,退了这门婚事,本就是罪臣余孽,如今到这个地步,真是脏了我岳家门楣!”
岳云修轻轻蹙眉,柔声答道:“云修的婚事云修自己做主,不劳主母烦心。”
他稍加思索,又道:“这岑氏女到底无辜,本就与我有婚约。我婚前乱性,破了她完璧之身,理应对她负责。”
“你!”,李氏欲责骂,却被他打断。
“云修在外征战,在京城受百姓爱戴,如今岳府声名显赫,云修虽不敢自认是我一人之功,但也尽心尽力为整个岳家,瑕不掩瑜,仅一些风言风语,市井间偶然流传也就罢了,主母何须如此在意?”
“那疯妇这般不知廉耻,尚未与你成婚之时,便放/荡至此,谁知道她背后何等肮脏!与娼妓何异!”
岳云修神色自若,眉眼中却透着丝丝冷峻,言缓而意决:“她现在是我的妻子,请主母予她尊重,勿让云修也觉为难。”
岳云修淡然告辞,留李氏气得捶胸顿足。
一连又是好几日的雪,下人虽添了新的冬衣,也都冻得蜷缩着身子,他行至主屋,却不见候在一旁的下人。
主屋传来嘈杂声,是新妇与几个侍女一同围坐着,正烤火。
岑霜已挽起发髻,同周边人说话时,笑眼婉婉,众人丝毫未曾察觉,他已持伞静立于雪中。
他的新妇,是个容貌倾城的美人。
冰肌玉骨,眼如寒月,唇不点而含丹,身姿纤秀如竹影临风。
人如其名,美得似霜似雪。
而她此番举止,像是体谅下人,亦像装腔作势。
岑霜正教她们辨识草药,终于注意到岳云修,惊慌间起身。
“官...官人。”
“三郎君!”,众侍女也惊慌行礼。
岳云修大步流星,招手示意她们退下。
人已行至身前,岑霜俯首,于岳云修她终是心中有愧,言行举止皆不敢逾矩。
...
“你懂医术?”
岳云修神色七分审视,三分冷峻。
“妾的母亲原先就是医女。”
“医术,你可精通?”
“妾不敢称精通。”
“不敢?你有何不敢?”,岳云修冷言,“你的医术,我见识不止一次了。”
那日中计,便是岑霜点了迷魂香,那香气分明与檀香无异,岳云修便毫无防备。
岑霜对他人的情绪很是敏锐,见情势不好,她温声道歉:“妾自知愧对于官人,更不敢求得官人原谅,只是妾当时实属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你欲毒杀四皇子,也是被逼无奈?”
“那是妾一时疯魔,险些酿成惨祸。”
“我更想知道,你毒杀四皇子,是如何逃脱罪责的?”
“如四殿下所言,是妾一时鬼迷心窍,且未弄清事情原委,故对四殿下下了毒。但妾又不敢坏事做绝,便又拼死相救。四皇子仁慈,念在妾遭受重创不久,开恩饶了妾一命。”
“你当皇家威严是同你说的那般如儿戏吗?”,岳云修自然不信。
岑霜眼神柔婉,望他片刻,又道:“请官人相信妾,妾只知道这些。”
“妾当时以为,母兄因他而获罪,他却置身事外,妾不恨是假的。可妾并未真的想要谋害四殿下性命,所以四殿下便宽恕了妾的罪。”,她一口咬定。
岳云修望着她,只觉她同第一次相见时略有不同。
初见时,她装得楚楚可怜,实则诡计多端,而此刻,她貌似情真意切。
相同的是,他一样分辨不出真假。
当然是假话。
事实上,刘佑卿当然可以杀她,可如若她一家三口皆因他而死,别说陛下,怕是旁人也会起疑,认为刘佑卿是真有什么心思,要杀人灭口,连她这一弱女子都不放过,难保不会被人做文章,就连她们的死因也会被认为是他的计谋。
刘佑卿放了她虽然也免不了让人怀疑,但反倒衬得他光明磊落,他于京城的名声也立得更稳,也为她母兄的死留一份申冤的可能。
这是她所猜测,也确是刘佑卿所想。
岳云修眼神颇有深意,紧盯着她。
他身形魁梧,眼神肃杀,看得岑霜有些畏缩。
“请官人原谅那次...妾愿受责罚。”,岑霜垂眸,“妾如今已是官人的妻,定会恪守本分,尽到为人妇的职责。”
...
“不必如此低声下气。”,岳云修却道。
岑霜故作触动:“官人?”
“我从未想过悔婚,更没想过责罚你。”
岑霜眼中噙泪,点头,温声道:“多谢官人。”
“只是我素来看不惯城府深重之人。”,岳云修浓眉蹙作一团,“你尚且年轻,即使万般无奈,也千不该万不该自毁名节,逼我迎娶你。”
“是妾错了,连累官人乃至岳府,为人耻笑。”
岳云修厉声警告:“我平生最恨心口不一、虚与委蛇之人,请娘子自重,否则我绝不姑息。”
岑霜敛容,答道:“妾明白。”
风雪正盛,他衣摆沾湿了大片。
岑霜为她更衣,又似有心事。
见她忧心忡忡,岳云修问道:“下人可有为难你?”
她如今早已是身败名裂,怕是到哪里都惹人鄙夷。
岑霜却莞尔:“官人不必担心,方才官人也看到了,其乐融融。”
不受轻视是假,他大概能想到,这半月来,岑霜如何降尊纡贵,讨好他们。
“不必忍气吞声,只要不过分苛责他们便可。”
岑霜温声:“是,官人不必担心。”
“你如愿有了‘庇护’,又为何事忧心?”
“妾恐烦扰官人,但妾确有一事。”,她倒不掩饰,迫切请求,“妾有一个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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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念安,母亲兄长出事后,府中混乱,她只得逃离岑府,至此没了踪迹。”
“她是哑女,自小服侍我,孤身在外,我怕她无处谋生...”,她愁容满面,又欲落泪。
“念安?哑女?”
“是。”
“我会替你找到他。”,他换了青白色襕衫,面不改色。
岳云修不知道,为他更衣的这双手,亲手割下了那丫鬟的舌头。
目睹岑景的丧心病狂,为保全念安的性命,她只得如此。
岑霜狠心一刀,鲜血充斥念安整个口腔,她痛得抽搐倒地。
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晚,三人的鲜血沾了岑霜满身,时至今日,历历在目。
“念安不识字,我已割下她的舌头,还会消去她音声之处,绝不会让她泄密。”,岑霜眼泪成股流出,抖如筛糠,生硬地恳求岑景,“求你绕她一命...放她离开岑府...”
眼下,岑霜强撑着哀痛:“多谢官人。”
【希望她还活着...】
深夜,二人共枕而眠,相安无事。
—
岑府,岑景对月独酌。
他眼神空洞似狼,眯眼又似狐狸般妖艳。
独坐院外,雪覆了他满身。
有小厮谨慎来劝道:“主家,雪大,别冻着了您...”
“大小姐不回来吗?”,他明知故问。
“这...主家,今日承宣使岳云修...已迎娶大小姐进门了呀...”
“岳云修...”,他摩挲着拿在手中的信纸。
岑景抬手遮眼,信纸早已被融雪沾湿,信封上字迹模糊:景哥哥亲启。
他将那信随身携带,却从未打开。
时至今日,少女的真心早就烟消云散,万丈情意亦似这字迹一般,面目全非。
一年以前,岑霜十六岁,写信赠他。
那时的岑霜天真认为,感情须要情投意合,妄想与命定之人相守。
那时,也在这个院子,她伏于岑景双膝。
少女青丝如瀑、唇齿如花。
“母亲说,她为我定了一桩婚事,十八岁,我就要嫁人了。”
“那人如何?”
“母亲只说他如哥哥一般,浩然正气,是最适合我的良缘。”
岑景狡黠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寒意。
他打趣道:“霜儿怎么想?喜欢他吗?”
岑霜嗔怒,白他一眼。
“我与他素昧平生,便要嫁他,即使真是天赐良缘,我...我也不愿。我只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她不禁羞涩,望向岑景。
“况且那人再好,若是不爱我,我亦不爱他,岂不是相互耽误吗?”
岑景笑眼弯弯,手指轻抚她的面颊。
那时她被岑景哄骗,信他是被抱养而来,满怀期待,有朝一日能与岑景长相厮守。
“景哥哥...你...既不是岑氏亲生子,且错也不在你...何不自立门户?”
岑景知晓她心思,眼神宠溺。
可质疑他身世的人不在少数,胡编乱造便想轻易转换身份,对他来说不是万全之策。
他轻声道:“不急,霜儿,我们会等到名正言顺那一天的。”
雪越下越大,岑景早已浑身冻僵,他毫不在意,一副傲睨自若之态,月亮映入他瞳孔,他的微笑不带一丝温度。
【霜儿,铲除了一切阻碍,我们就名正言顺了...】
4. 婚后
自岳云修回府,从未踏出自己院落半步。一连三日,他于院中习武,岑霜便坐房中制药。
转眼已是年关将近。
“雪下得那样大,官人也要习武吗?”,她问一旁的小丫鬟。
府里的下人平时也得了她不少好处,依旧目无尊长,对她也是爱答不理。
只有这个小丫鬟尚显得恭敬。
“应是三郎君平日在军营里的习惯吧?”,她猜测道,又有些嘀咕,“三郎君这次好像要待很久,以前在府中都是来去匆匆的。”
“为何?”
“这...小人不知...”
见她顾虑,岑霜脸上泛起笑意,轻声细语道:“在官人的院落,你还怕隔墙有耳不成?茶余饭后的闲谈罢了,我亦不会责备你。”
那小丫鬟便壮了胆子,道:“如今府中是主母李氏操持家事,夫人不知,这主母可谓盛气凌人、心狠手辣,三郎君的母亲在世时,就常受她刁难。”
“所以如今三郎君出人头地,自是对她避而远之。”
“主母没有子嗣?”,岑霜问道。
“有的有的,二郎君便是她所出。”
“真是歹竹出好笋,母亲这般,这二郎君却温润如玉、谦和有礼。”
这小丫鬟说着便来了兴致,变得口无遮拦起来。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仰慕:“虽说三郎君也生得星眸剑眉,但比之这二郎君,竟还有些逊色呢...”
“如此美男,为何我从前未曾听说过这位郎君?”
小丫鬟可惜道:“造化弄人啊,后来二郎君生了腿疾,风华正茂便瘫卧在床。他自然是难以接受,此后这二郎君便闭门不出了。”
岑霜了然:“原来如此。”
岑霜漫无目的看向四下白茫茫飘落的雪花,没再多问。
那小丫鬟却喋喋不休:“如今三郎君威名在外,这岳府理当由三郎君做主,可三郎君又一片孝心,不忍损了岳府和主母的脸面。”
“恶人还得恶人磨,将军心善,留她一份尊严,她的下人却狗仗人势,处处和我们作对。”
“我看啊,就得像夫人这样的人,可以治她。”
岑霜一顿,不可置信指着自己,二人四目相对。
“我这样的人?”
...
【恶人自有恶人磨?】
!
“夫人恕罪!小人口无遮拦!”,小丫鬟大惊失色,慌乱跪下。
她连连磕头,反倒叫岑霜也吓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岑霜将她扶起,无奈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小丫鬟却依旧满眼惊恐。
岑霜觉得有趣:“这府中下人,人人都鄙夷我,独你畏惧我,视我为地狱罗刹?”
“不不不,小人不敢!”
“因为我毒杀四皇子?”
小丫鬟低头,不敢吱声。
“你叫什么名字?”,岑霜问道。
“小人云浅。”
“云浅?好听。”
云浅闻言抬头,望向岑霜月容,这位夫人在京城可谓人人唾骂。
想来也是位狠角色,可云浅只觉,于她身前时,她却是眼波柔美。
若真是罗刹,定也是玉面罗刹。
引得云浅一时也忘了恐惧。
“怎么?不害怕了?”
“小人无意冒犯夫人,愿受责罚。”
“我并未觉得你如何冒犯。”,岑霜悄声,“我倒觉得你比他们都要聪明。”
岑霜回忆刘佑卿那日所言:“杀你,轻而易举。”
于她而言。
“云浅,我要杀你,的确轻而易举。你怕我,才是对的。”
云浅身子一颤。
“可我没有任何理由杀你,你人微言轻,又何其无辜,夺无辜之人性命,才是罪该万死。”
岑霜望她一眼。
“况且...我喜欢聪明的孩子。”
虽然这丫头有时也有些蠢笨,但好歹在大事上,也算伶得清。
云浅大喜:“谢夫人!”
“平日在府中,他们没少欺负你吧?”
“夫人...如何得知?”
岑霜指指她的手:“一众下人,就你手上冻疮烂得最厉害,人也饿得面黄肌瘦的。”
不顾云浅推辞,岑霜给她敷上膏药。
“你今年多大?十三?十四?你父母瞧见了怕是要心疼坏了。”
“小人今年十三,父母...病逝了。”
“那便同我一般了?”,岑霜叹息,“难为你如此谨小慎微。”
岑霜抬眸:“以后做我贴身侍女吧?我能护你周全。”
“小人...多谢夫人。”
岑霜无意望向门外,岳云修又站在雪中注视着她。
岑霜一愣,无奈轻笑道:“官人为何总喜欢在门外瞧着妾?”
岳云修沉默,自顾自走入房中。
岑霜为他沏茶。
“夫人,三郎君不喜喝茶...清水即可。”,云浅悄声提醒。
岑霜轻“啊”一声,正欲撤杯,岳云修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岑霜沉默良久,不忍开口:“官人因何事烦心?”
“无事。”
岑霜轻叹:“与妾共处一室,竟如此令官人为难吗?”
岳云修一本正经:“并非如娘子所想那般。”
岑霜颔首:“妾失言,妾只是想为官人分忧。”
思索良久,岑霜温声:“官人若军中事务繁忙,不必为了妾,耽搁要事。”
“况且,你我已新婚半月,我还未曾去拜见过主母,这终究是于理不合。”
“你不必拘于礼数。”
“妾知道。可哪有晚辈不恭敬长辈的道理,妾不可能永远不与主母打照面吧?”
“妾有信心,能够处理好家中琐事。”
岳云修欲言又止,似是担忧她。
“再等你身体养好些。”
“官人是担心这个?”,岑霜低眉抿唇,有些动容,“妾多谢官人看护。已经半月了,妾身体早已无大碍,官人不必为妾担心。”
沉默片刻,岳云修道:“那便依娘子之意。”
午后,岳云修便离府,也撤走了门口守卫。
【守卫...难怪半月来在此处风平浪静...】
岑霜心中暗道。
—
京城御街,岑霜带了帷帽出行。
茶坊酒肆笙歌绕梁,亦多艺伎吹奏名曲。
“人声鼎沸处,搜刮情报时。”...这还是岑景曾经教与她的。
她落座茶楼。
一楼厅堂中央,琵琶女轻隐于纱帐,奏《惊鸿曲》,音律如珠玉相击,玉指轻挑,连带她鬓边珠翠微颤。
引众人齐声喝彩。
一曲作罢,岑霜暗觉无趣,欲起身离开。
那琵琶女换了曲目,轻挑化为慢捻,冷冷琵琶音如寒泉漱石、悲雁唳空。
满座皆静。
一曲过半,有人暴怒起身,不顾堂倌劝阻,掀开帷帐。
琵琶女娇美容貌展于眼前,面对眼前壮汉,未见她胆怯。
那壮汉一掌扇去,琵琶女应声倒地。
“盛世却作亡国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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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贱妇是何居心?!”
方才琵琶女所奏《伤秋曲》,多被认为是哀悼亡国之意。
“瞧这厅中,多数应是罢官武将?所以才有如此家国情怀吧。这琵琶女难道不知此曲含义,亦或是故意为之?”,岑霜自顾自道。
视线被遮挡,她瞧不见琵琶女,只听那壮汉连连逼问,义愤填膺,却未闻琵琶女回答。
只有堂倌卑躬屈膝为她解释:“这位爷息怒,这位爷息怒。都是误会,这艺伎是新来的,蠢笨,不知曲中深意,爷莫要为此低贱之人动怒。”
人群中,那琵琶女却神色不屈。
壮汉一把推开小二:“轮得到你来置喙?!滚开!”
其余艺伎亦为她求情:“大爷息怒!她绝非有意,她是哑女,无法为自己辩白,求大爷开恩,饶了她吧!”
哑女!
“念安...”,岑霜起身向楼下跑去。
那琵琶女眼神却毫无悔意,直勾勾盯着满座宾客。
“我今日非打死她不可!”,他怒上心头,其余宾客亦拍手叫好。
“且慢!”,岑霜高喊。
满座目光皆投向她,她未揭下帷帽,气喘吁吁道:“这位大人怕是误会了,此曲未必是为哀叹亡国所奏。”
瞧她身着不凡,壮汉也收敛了动作。
“这位夫人有何话说?”
壮汉转身时,她细看出那琵琶女的样貌。
不是念安...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强硬解释:“此曲伤秋,引人联想到有哀孤雁形单影只、无处南归之景,但绝非只为抒发亡国之恨。”
“孤雁寻不到雁群,亦不知何处可去,只得漂泊他乡,与至亲至爱分离,或许一生都只能颠沛流离,回不到故土。”
“各位且细看这艺伎,样貌、穿着皆不似我靖朝子民,眉宇中又满是哀愁。想来是自周边小国逃亡而来,见我靖朝盛世,故怆然而奏哀曲。只因她郁结难解,抒发流落他国之悲怀罢。”
一番言论,引茶楼一片静默。
良久,人群中有人质问:“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一介女流之辈,如何懂得家国大事?怕是信口胡诌,为这贱妇开脱罢了!”
她举出岳府玉佩:“我是承宣使岳云修之妹,我兄长此人如何,在座各位应是无人不知吧?”
“他一心为国,我作为其家人,亦是同心,诸位有何质疑?”
此举一出,再未曾有人接话,那壮汉也去了怒火。
她知众人是因岳云修的威望而沉默,硬是咽不下这口气。
便转头向人群看去,又道:“我尊重诸位,才称诸位一声大人。可有人却因我是女子,便贸然定论我是无用之辈。”
“我想请问诸位,在我有理有据陈述事实时,诸位除了应声附和,可有何有用之举?”
有人暗道不服,亦有文人志士赞赏她。
岑霜转身望那琵琶女,却见她毫不领情,从厅中退了出去。
岑霜无言,上了楼再添新茶。
云浅目瞪口呆:“夫人,您真是...”
真是太厉害了。
岑霜却不以为意,只道:“奇怪...”
“什么奇怪?”
“照常理,我救了这琵琶女,这琵琶女应对我感恩戴德,求我收留她,让她为我鞍前马后才是啊?”
“这您是从哪里听来的常理啊?”,云浅不禁发笑。
“话本里不都这样说?”
“夫人,这世间还是薄情寡义者居多。”
岑霜自嘲般轻笑,举茶欲饮,却见对面二人,距她二十尺,身形十分眼熟。
5. 名声
二人皆冷冷瞧她。
是那日刘佑卿殿内的近侍。
那二人是兄弟,尚恒,尚维。
“云浅,主母和其他郎君、小姐的喜好,你可清楚?”
“小人清楚。”
“去购置一些她们喜欢的衣裳、首饰。”
她支开云浅,上前坐下。
“又见面了,二位。”
方才岑霜一番言行举止,二人皆看在眼里。
尚维不屑道:“哗众取宠!”
岑霜毫不客气地为自己斟茶,云淡风轻道:“我与四殿下已经是朋友了,为何尚维还对我有如此敌意?”
“不可无礼。”,尚恒阻拦道。
“夫人真是巧舌如簧。”,尚恒冷言却称赞。
尚恒约莫大尚维两三岁,也更沉稳些。
“情急之下想出的措辞罢了。自幼陪伴我长大的丫鬟亦是哑女,她如今不知所踪。方才我辨不清那琵琶女的样貌,唯恐是我的丫鬟出事,才如此莽撞。”
她为自己辩白:“二位道我虚伪也罢,哗众取宠也无妨,可我实打实救了那琵琶女不是?也算是美事一桩。”
尚维无言,没了方才气势。
“只半月未见,尚维竟是长高了?”,她主动关切道。
“我且坐着,你如何能看出来?”
岑霜扯扯他的衣袖:“上次见你,衣袖还能遮住手腕的,这次居然短了这么多。”
“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吗?你多大了?”,她随口问道。
“我与殿下同岁,十六。”。
“四殿下真是的,怎如此不体谅下属?”
“殿下平日尚有要事,如何有空闲在意这些?怕是他自己的衣裳也不太合身了。”,他驳道。
“原来如此,四殿下也长高了吗?”
“为何你们今日不在宫中服侍四殿下?”
“殿下随陛下常州围猎,吩咐不必我兄弟二人陪同。”,尚维答道。
“那确有要事。”,她语气随和。
“四殿下没有空闲,我有空闲,那便由我为你添置新衣?虽是示好,但也希望你们莫要再视我为仇敌。”
“便是你们殿下,也对我颇为尊重呢。”
“殿下的朋友,我们自当恭敬,不过不劳夫人费心为尚维添置衣裳了,也于礼不合。”
尚恒一如既往,对她很是提防。
岑霜非但不恼,反倒庆幸,如若没有尚恒这般提防,那日从岑府逃离,恐没有那般顺利。
初入宫中时,她借医治瑞贵妃之便,跪求刘佑卿救她。
可那时他恐受牵连,为了独善其身,只道:“我帮不了你。”
岑霜抿了口茶,心中冷笑。
【装什么仁君作为?真至危机之时,便原形毕露了!】
他退,那么她便进,既然他懦弱无能,她有得是办法,将他们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尚恒好像很讨厌我?”,她刻意追问。
“不敢。”,尚恒答。
“我们兄弟自小同殿下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我兄长只是心系殿下安危罢了。”,尚维道。
“嗯...这是好事。”
尚恒心中不悦,他知岑霜这话是在嘲讽他。
初见岑霜,他便心中戒备,他敏锐,聪明,早察觉岑霜心思不简单。
可岑霜偏偏利用了这一点。
她知尚恒肯定会察觉:四皇子无端中毒,定有古怪。所以故意丢下绣有她名字的香囊。
主子危在旦夕,他也顾不得旁的猜忌。
那晚追至岑府,见房中景象,又见岑霜死里逃生的侥幸。无一不在告诉他:她的谋算还是成了。
此女真是深不可测...
“茶凉了。”,瞧见云浅欲上茶楼,岑霜起身,“请二位替我问四殿下好,来日再聚,告辞。”
—
回府已是戌时,迎面走来李氏,与二夫人谢声。
这是她们第一次打照面。
岑霜行礼:“主母,二嫂。”
李氏冷声:“云修说你染了顽疾,要休养,这进府半月也未曾见你一面。如今大病初愈,亦不见你前来拜见?”
“妾自知礼数不周,今日特意上御街,购置了衣裳、首饰,为妾的无礼赔罪。”
“小婶婶有心了,不过下次小婶婶得多加留意时辰。你我这为人妇的,最忌讳的便是行止不端。”
谢声讥讽。
“这披星戴月地往家里赶,难免落人口舌,不知道的,以为小婶婶,去何处招蜂引蝶去了。”
“妾不敢。”
“云修长年在外征战,你虽独守空房,也要自尊自重,可不能再像婚前那般,放任自己。”,李氏也冷嘲热讽。
【这初次见面,何至于此呢?】,岑霜无奈。
旁人也许忍气吞声,但岑霜可不是吃闷头亏的主。
她向来是睚眦必报。
“主母所言极是,但且宽心,官人待妾极好,我夫妻二人尚且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更何况,官人面容俊美,身体健全,妾有何理由自取其辱,做出什么伤风败俗之事呢?”
“你,你说什么?!”,谢声又惊又怒。
这“身体健全”猛地戳中二人痛处。
云浅在一旁亦倒吸一口凉气。
她心中暗道命苦,这夫人无依无靠,竟还敢直接和家中掌事的人叫板,早知如此便不追随她了。
这夫人尚且有法子,能狡兔三窟、死里逃生,可她贱命一条,被害死了,怕是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畏畏缩缩埋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岑霜故作茫然:“妾可有何处说错了?恕妾愚昧。”
李氏气得脸煞白:“愚昧?你既然愚昧,那我日后便得好好教导教导你,否则迟早生出祸端!”
岑霜颔首:“妾不知何处惹恼了主母和二嫂,妾知错,但凭主母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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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你的东西滚!”
“妾告退。”,岑霜行礼。
—
已至夜深,岑霜房中仍旧灯火通明。
“夫人,夜深了,您还不歇息吗?”
岑霜并未答复,反倒问她:“云浅,你方才怕不怕?”
“那可是主母,小人自然害怕。”
“我方才的举动,日后我们怕是有些苦日子过了。”
云浅不敢吱声,只得在心里抱怨。
如今岳府表面是风光无限,背地里多得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夫人非上赶着开罪她们,早知她这般莽撞,自己便应另谋出路。
岑霜知她心思,却顾不得理会。
她叫云浅熄了灯,闭眼沉思。
从前她本以为自己不在乎什么虚名,今日茶楼一事,她借岳云修之名才使困难迎刃而解。
若是以岑贺之名,怕是要被当作过街老鼠。
轮到自己,人人鄙夷,也不敢在外叫人知晓自己真实身份。
可叹兄长何其在意自己的名声,若将来于史书所记载,将他归为叛臣,且一家皆是恶名,怕是他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云浅。”
“夫人?”
岑霜悄声问道:“佑泽和佑卿,哪个更像是,被寄予厚望的储君之名?”
刘佑泽是当朝太子名讳。
“太子既已是太子,那当然是被皇上所器重吧?”
“若你是皇上,会如此冷落宠妃生下的皇子吗?”
“若是小人,定当存私心,设法让皇四子继位了。而且听说这四殿下,公子无双,颇有明君之像呢!”
“哈!”,云浅似恍然大悟,“所以夫人也感念当日四殿下不杀之恩,支持他做储君吗?”
“嗯。”,她愈加细声,“我也要同我母兄一般,做叛臣。”
“这...小人倒认为岑将军不是叛臣,想让四皇子当太子的人也不在少数吧?我倒觉得四皇子一心为民...就是懦弱了一些...”
岑霜有些惊喜。
“不过太子虽不如四皇子温柔,可他所尽职责,也的确落了实处。做皇帝的,过于柔和,怕是治理不好天下吧?得多些狠厉才行。”
“你觉得这就是太子受器重的原因吗?”
云浅挠头:“小人有再多小聪明,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只能想到这些。”
“也有可能是因为皇后?当年皇上还是太子时,攻打周边小国,立下战功,得先皇青睐。背后,是皇后的家族流血牺牲,这份恩情,足以支撑皇上中意太子了吧?”
岑霜展颜,道:“云浅,你可不只是一点点小聪明。”
云浅毫不掩饰笑意:“多谢夫人夸奖。”
至后半夜,岑霜思前想后,打定主意。
首要任务,应是为母亲兄长留一个好名声才是,若有朝一日她先身死,也不怕九泉之下,她无颜面对母兄。
还有,找到念安的下落。
6. 黎国女子(一)
翌日正午,岑霜尚在熟睡。
一瓢脏水,叫她猛然惊醒。
“夫人!”,云浅从院中跑来。
看清来人,云浅低声道:“二夫人...”
岑霜勉强睁开眼,眼前之人,正是谢声。
岑霜正欲发怒,却又攥了攥拳头,温声问道:“二嫂这是为何?”
“这一瓢水是让你清醒一下,你现在可知道了?昨日你到底是如何口无遮拦?!”
岑霜强压怒火,这般蠢货,若是以前,她是放也不放在眼里,岂容她在自己面前作威作福。
“昨日之事,妾已经道了歉,不知者无罪,为何二嫂还要不依不饶?”
“不知者无罪?”,谢声冷笑,“岑霜,我管你是真蠢还是假蠢,都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你若还敢冒犯我,那便是自己作死,我定会多加留意,教导你。”
“妾说了,妾不敢。”
“你有何不敢?你别以为,你诡计多端嫁来岳家,便得了庇护、高枕无忧。”
“我告诉你,别说你母兄走得本就不光彩,就算是从前,哪怕你还是岑府嫡女,也只配与我岳家庶子做妻罢了!”
无端挑衅,岑霜反瞧她可怜。
她冷眼阴阳:“是吗?妾倒觉得这嫡庶之分,实则形同虚设。”
“岑府门第虽远不及岳府,但妾从前的嫡女生活也无忧无虑。”
“不想,时过境迁、造化弄人,反倒是府中庶子岑景,出人头地,连中三元,封礼部尚书。隐忍蛰伏数十载,眼下终于是扬眉吐气了。”
岑霜轻笑一声。
“妾每每想到岑景,便觉官人何等温良。岑景一朝得势,赶巧过去压他一头的人也都顺了天意,其余无用废物,他全然一并驱赶。”
岑霜故作叹息:“唉...妾虽憎恨这岑景,可妾要是官人,定要效仿他。将这府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到处惹是生非之人,一一铲除。”
“只可惜妾不在乎名声,官人却不愿落人口舌,不然岳府哪里还能容得如此多败类。”
谢声显然没预料到,岑霜敢明着顶撞她,恼羞成怒:“岑霜,你这是不服气?还是你要反了天了?”
“谢声,趁我还对你客气,你最好安分一些。”,岑霜面色如常,“主母我还稍加畏惧,你这种蠢货,切记少来招惹我。”
“你大可向主母告状,就凭你们,有胆,还能杀了我不成?”
谢声怒而不言。
岑霜眯了眯眼,威胁道:“我毒杀皇子尚能全身而退,你要真当我蠢,还要屡番挑衅我,我恐误伤了你。”
谢声真被她喝住,怒道:“好啊,早知你是个不安生的,那你便给我等着!”
岑霜却又劝阻道:“年关将至,二嫂还是谨慎些吧,下马威给妾给的多了,反倒搅得岳府不得安生,对谁都没有好处。”
谢声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岑霜满身泥浆,被褥也脏了。
云浅赶忙:“小人为夫人清洗。”
“还好只是泥沙”,岑霜乐观道,“不是粪水。”
“啊...”,云浅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夫人可是在说玩笑话?”
“嗯。”
她不禁问道:“夫人,您真有法子应付她们吗?”
“目前,没有。”
“那您方才怎敢那般顶撞二夫人?!”,云浅急道。
“初次见面便明着刁难,我顶撞与不顶撞,她们都会欺辱我,为何忍气吞声?”
她是岳云修的妻子,打压她,便是打压岳云修,无论她如何做,她们要的,只是她卑躬屈膝罢了。
“反正,我只相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们又能奈我何?”
说罢,她更衣出门。
“夫人,我们去哪里?”
“去昨日那里,幻月楼。”
“夫人喜欢那里的茶吗?”
岑霜点头,并未否认:“我们以后,也会经常来的。”
行至茶楼,岑霜犹豫转身,望向云浅。
【这次貌似没了支开她的理由了...】
【也罢。】
她还是选择相信云浅。
二楼,果然再遇熟人。
“郎君。”,她并未声张。
刘佑卿道:“你来的真巧,想不到我们会碰面。”
“并非凑巧,今日见不到郎君,妾日后也会来。”
尚恒、尚维不通音律,亦不喜茶,偏生来了这里,自是逃不过岑霜的眼睛。
刘佑卿笑而不语。
“妾找郎君,是有要事。”
“夫人何必如此着急?有事慢慢商议便可。”,刘佑卿望向一楼,“今日这歌伎,一曲动人,何不好好欣赏。”
岑霜暂且作罢,寻声望去,那歌伎闭目吟唱,引岑霜诧异。
那歌伎眼中凹陷,分明是没有眼珠。
“为何京城之中,一时间多了如此多哑伎、盲伎?先前在鸣玉楼、醉声楼这些茶坊酒肆,也曾见过不少。”
岑霜顿了顿,有所察觉:“郎君来这里是为此事?”
刘佑卿未答,只道:“这些艺伎都是黎国女子。”
“郎君如何得知?”
“这些艺伎皆生得曼丽,身上饰物多为青花玉所制,青花玉,乃是黎国独有玉石。”
岑霜不喜易碎饰品,故从未听闻。
她辨析出,那日刘佑卿身着里衣、腰间系的玉佩也是青花玉所雕刻。今刘佑卿将那玉佩隐于外袍内,似是不想被外人知晓。
岑霜回想起,瑞贵妃,亦是黎国人。
“郎君是因此而来?”,岑霜道,“听闻黎国五步一美人,瑞贵妃国色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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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冠绝京城。那日康宁殿一见,真是让人久久难以忘怀。”
刘佑卿更像他母妃,男生女相,容貌清绝、面似桃花。
“貌美,有时并非幸事。”
“黎国战乱,成年男子大多战死,而这些女子便颠沛流离,逃亡至京城。”
岑霜困惑:“黎国一直是靖朝附属国,且亦称得上是兴邦之地,陛下为何不派兵驻守?”
“此地易攻难守,且历年来屡生异心,此次被周边小国围剿,亦是陛下默许。”
“那是瑞贵妃母国,陛下向来宠爱瑞贵妃,怎会对此不管不顾?”
“帝王之心,本就深不可测。”
刘佑卿抬眸望她,岔开话题:“我知你所谓的要事。”
他问道:“你可知,曾驻守在黎国的军队,谁为统领?”
岑霜一愣,立刻醒悟:“是我兄长?”
她思索一阵,不可置信道:“妾的兄长被指控结党营私、意图谋反,是为此事?”
“可有实据?!”
刘佑卿道:“他统率精兵,屡夺胜绩,在黎国拥兵自重,还意图与四皇子...”
“绝不可能!我兄长何许正直!他一心为朝中效力,忠心耿耿!”
“你所谓之事,又可有实据?”
“再强悍的精兵,也不可能敌靖朝千军万马,我兄长又不是蠢货。”
“那如果是他已有预谋,养兵蓄锐,幸得太子殿下明察秋毫,将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扼杀呢?”
岑霜急道:“你理应知晓他为何如此。”
刘佑卿低头:“百姓。”
“他想要护住黎国百姓,却又实实在在战队了四皇子,不遵从陛下的意愿。”,二人心知肚明岑贺的清白,“在外人眼中,此番作为,亦是与谋反无异。”
岑霜深觉无力,不再辩驳。
“所以,如今陛下是彻底放弃黎国了?”
“太子殿下献计,收留这些伤残女子做艺伎,也算给了她们一份谋生的机会。”
“太子殿下?”
“嗯,凡有逃难至我靖朝者,男女老少,皆被他安置妥当。”
“呵...妾不知原来太子殿下如此仁爱。”,她与刘佑卿四目相对。
“是啊,他行事滴水不漏。”
任其余人听得一头雾水,岑霜只目光淡淡扫过尚氏兄弟。
“妾倒还有一事。”
“在岳府,妾孤立无援,请分个护卫给妾。”,岑霜直言不讳,并非与他商量。
“尚维蠢钝,我要尚恒。”,她补充道。
尚恒不禁蹙眉,尚维瞬时被点燃:“你说什么?!”
她只瞧着刘佑卿:“郎君得多帮帮妾,帮妾,就是在帮郎君自己。”
“...”
刘佑卿哼笑一声,道:“那便依你之意。”
7. 黎国女子(二)
岑霜垂眸,向一楼厅堂望去。
盲伎唱曲、哑伎奏乐,其余健全者便做舞伎,座下觥筹交错。唯见她们,纵有清丽之姿,却是一脸的憔悴不堪、有苦难言。
“你昨日替一琵琶女解了围?”,刘佑卿问道。
“是。昨日本想御街游乐,不曾想她恰巧遇险,情急之下便维护了她,而后,妾也没了心思,便径直回府了。”岑霜满腹心事,随口答道。
她又猜测道:“那琵琶女,想来亦是黎国人。”
她目光未曾从那些艺伎身上离开,良久,她缓缓问道:“这些女子既是逃难而来,一路上刀光剑影,难免会受伤。”
“她们为艺伎,身着单薄,可妾见她们身上每寸肌肤上,连一道疤也没有。”
“独独没了声音、没了眼,这是为何?”
刘佑卿并未直接回答,旁敲侧击道:“黎国女子本就身形纤细、娇小,夫人觉得,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于战乱中,有何求生的筹码?”
无非用身体交换一条活路。
岑霜一愣。
“所以剜去她们的眼睛,割去她们的舌头,以便自己寻欢作乐?!”
“畜生!”,她怒骂道,气得将手中茶盏摔在桌上。
她并非全然是冷血无情之人,故心中满是愤怒。
她转了转眼睛,悟到什么。
“这里面,也有靖朝武官的手笔吧?”
刘佑卿默然承认。
“借战乱图快活,分明就是逼良为娼,难道便无人管制?!”
“未损及他们利益,又有谁愿意趟这趟浑水?”,刘佑卿从一楼厅堂收回目光,落至岑霜身上。
“昨日若不是夫人误将琵琶女认作自己的人,也不会为她解围吧?那她恐怕早就惨死于人下,夫人亦会视若无睹。”
“夫人也仅仅在乎自身利益罢了。”
四周都是人,他们说话也有所顾虑,真假参半间,她悟出刘佑卿之意,此事与太子怕是脱不了干系。
“所以夫人不必装作大义,不闻不问即可。”
岑霜接过话:“妾就是在乎自身利益又如何?此事与妾的兄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兄长因黎国之事获罪,妾如今偏要趟这趟浑水,为兄长洗白,也为妾留个美名。”
岑霜说罢,又意味深长道:“此事,由妾一人处理即可。”
她不希望刘佑卿再不计后果、贸然行动,眼下靖帝心思尚不明了,太子有恃无恐、很沉得住气,若刘佑卿一步行差踏错,让靖帝更生猜忌与厌恶,恐便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那她便没了底牌。
刘佑卿答应:“好。”
宾客仍是络绎不绝,岑霜却没心思欣赏。
“你在岳府可有受委屈?”,刘佑卿又主动问道。
“尚未。”,岑霜压根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不过她们怕是也按捺不住了。”
“一群不成气候的,每日总打算着惹是生非。这样一家蠢货,出了个岳云修,也算是烧了高香了,否则岳府早没落了。”
刘佑卿不免觉得有趣,这岑霜从不自诩正义,亦不容许作恶,满京城的大家闺秀,应再找不出同她一般的女子。
他扬了扬嘴角,提醒道:“如今能正大光明给你庇护的,唯岳云修一人,可此人本就墨守成规,不喜兴风作浪之辈,你平日里做事还是忍耐为先。”
“郎君怎知妾不懂忍耐?”
“你兄长生前便说你不服管教、任性妄为,总让你母亲忧心。”
岑霜没再回答,转头又向楼外看去。
御街车水马龙,肆铺林立,书坊药局、客栈饭馆,皆是岑霜从前未见之景,日照冬雪,糕点铺里也飘来暖洋洋、甜丝丝的香气。
“是白云糕的味道吧?”
“什么是白云糕?”,刘佑卿在宫中未曾听说过坊间的糕点。
“是茯苓、糯米所做的甜点。”,尚恒答道。
“夫人喜欢吃白云糕?”,刘佑卿问道。
“妾不喜甜食,是妾的兄长爱吃。”,岑霜终于又起了兴致,“妾从前,从未见过京城的繁华景象,今日便要好好见识见识,京城是怎样一番四海升平之景。”
“从前不曾出门游乐吗?为何?”
“妾的母亲,从前不允许妾出门。”
“因为我方才所说的缘由?”
岑霜浅笑:“郎君可见过天性坏种之人?”
刘佑卿不解。
“妾和岑景便是这种人。”
“幼年时,妾第一次见岑景遭下人欺辱,那时妾便瞧他生得美丽,像一只楚楚可怜的白狐,于是多次救他于困境。”
“有一次,他又被欺负,妾便与他抓了毒蛇,放置在下人的被褥里,险些让那几个那下人丧命。当时事情败露,也差点闹出人命,妾很是害怕,可那岑景,非但不见他慌张,反倒恶狠狠地笑了,很是满意。”
“后来被母亲知晓,用藤条打了妾十鞭,打了岑景二十鞭,又罚他跪祠堂。”
“母亲屡次三番警告我,不可同岑景一般作为,是为穷凶极恶。可妾那时不从,偏要同他臭味相投、同流合污,有人招惹我们,我们便会用千倍万倍的惩罚教训他。”
刘佑卿不禁蹙眉:“或许你的母兄早就知道岑景秉性,哪知矫枉过正,酿成今日局面...”
“她们亦知妾的秉性,唯恐妾生祸端,便锁妾于深闺,规划好妾的一生。那时,妾满心不悦,可又无力反抗,如今想来,一生平淡、顺遂,如何不是一桩美事。”
刘佑卿沉默,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宫中岑霜对他所言,又望此刻她眼中悔恨,她与岑景,只怕从来不是一人强取豪夺那么简单。
也曾是两情相悦之人,可如今年少情深早就不复存在,只有血海深仇。
岑霜很快平复思绪,道:“郎君今日可愿与妾同游?”
刘佑卿似有犹豫,温声道:“夫人如今是有夫之妇,与我同游怕是不妥。”
岑霜不以为意:“妾今日换了衣裳,带了帷帽,何人知晓妾是谁?郎君平日亦不喜出门,只道是自家小妹便可。”
岑霜语气不经意轻佻起来:“说来,听说郎君还小妾一岁呢,还是称长姐更妥。”
岑霜起身便要离开,随意道:“走吧?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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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佑卿面色如常,留下茶钱便一同离开。
—
幻月楼暗处,一道目光紧随他们,那些身影行至楼外,她才拉回了帘子,向内走去。
一楼的暗房,是那些黎国艺伎休整的地方,房内,胭脂水粉腌入了墙壁,那些艺伎不仅忙着自行整妆,还要替盲伎上妆。
有盲伎急不可耐,顾不得行动不便,上前用黎国话问道:“青衡,是昨日的夫人又来了吧?”
青衡,便是昨日的琵琶女。
她有口不能言,盲伎却又不知她神情动作,她只能一笔一划在那盲伎手上写下黎国的文字:是。
那盲伎大喜:“太好了,那位夫人昨日是救了你吧?是位心善之人,她能救我们出去吗?”
这里的黎国女子听不懂靖朝的话,但青衡回忆昨日之景,岑霜为保全她、据理力争的模样她不会忘。
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夫人,貌似真的能救她们。
可青衡却犹豫不决。
与那位贵夫人对坐之人,她是认得的,是皇帝的儿子。
她眼中生起恨意,这夫人怕是与他勾结在一处了...
见青衡迟迟未回应,那盲伎愈发显得急切。
“可以吗?青衡?如果能得她相助,我们就不用再被迫卖身了,前些日子已经有姐妹染了脏病,不治而死了。我的孩子还在襁褓中,我不想死...青衡...”
岑霜不曾想到的是,这些艺伎在此处,依旧要面临沦为娼妓,供那些达官贵人享乐。
闻言,青衡强咽心中哀痛,只能在她手中写道:“等待。”
“还要等到何时啊?”,那盲伎止不住哭腔。
青衡无奈闭眼,仰天长叹,却只能拍拍她的手。
【等待见到瑞贵妃的那一天...】
每至夜幕,便会有官兵前来催促:“装扮好便上船!客人到了。”
“如果今夜再不老实,有你们苦头吃!”
那些艺伎被安置于各路夜船,送往何处,从一处晦暗,送至另一处晦暗...
—
酉时,岑霜欲打道回府。
马车上,刘佑卿叮嘱道:“今日嘱咐你的事,你可记住了?”
岑霜笑道:“记住了。”
“谢氏是蠢货,李氏还是聪明些,会从长计议,一时半会儿不会找妾的麻烦。”
刘佑卿还欲开口,却被岑霜打断:“妾有分寸。郎君告辞。”
岑霜转身又想起什么,回头道:“郎君,今日,您的腰带也没有系好。”
“无妨。”
岑霜不解:“您的下人,从不服饰您更衣吗?”
刘佑卿满不在意,随口道:“我不喜旁人触碰。”
“原来如此。”
岑霜躬身行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马车上,一直默不作声的云浅终于开口:“夫人,那位郎君是谁啊?”
岑霜面不改色:“我兄长生前的挚友。”
“那位郎君真是俊美,声音也好听,像碎玉一般。”
“是吗...”,岑霜思绪漂浮,随意答道。
8. 青衡
转眼新春,岳府的大年夜却不似别家那般阖家欢乐。
岳云修大年夜亦未归府,岑霜本着身份所系而出现,默不作声候在一旁。
回廊上,她暗中留意。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岳家其他家庭成员。
人群中,一位虎背熊腰、面容深邃的男人,正燃着手中烟花,逗他的孩子。
“那位是大郎君,岳云深,旁边陪着的是大夫人林氏。”,云浅细细介绍道。
这郎君虽不是何等一表人才,可外形瞧着也算得体,他似是这晚宴上,唯一真正开心的人。
云浅见她观察,小声补充道:“这大郎君...平日里素爱寻花问柳,极少归家,名副其实的酒色之徒...这大夫人婚后家道中落,如今在府中,是半点话语权也没有了。”
岑霜闻言,冷哼一声,喃喃道:“寻花问柳?倒给了他个好词,给他欲盖弥彰,换了我,便是娼妓、贱妇了。”
云浅低头不语。
但岑霜并未真的在意,接着便又在人群中扫视。
她又瞧见一位端坐在紫檀木轮椅上的谦谦公子。岳府男子皆生得高大雄伟,独他修挺如竹、骨相清秀,一副清风霁月的文人书生模样。
“那位便是二郎君,岳云轩了。”,顺着岑霜的目光,云浅道。
他身着素雅,眉眼忧郁,退至人群之后,兴味索然。
“当真是美男子。”,岑霜道。
这般形象便与屋中娇蛮任性的谢声格格不入,任谁来也不会想到,他们会是夫妻。
谢声的父亲,是兵部尚书谢启明,彼时岳云轩还未瘫痪在床,前途无限,他便为谢声择了心中最满意的郎婿。
哪知,千遍万遍,还是要道一声造化弄人。
岑霜目光掠过他,又察觉角落有一少女,约莫与云浅同岁。
“那是谁?”,岑霜问道。
“那位是岳府唯一的小姐,岳襄。”,云浅答道。
“原来官人真有个妹妹。”,岑霜如今才得知。
“原来夫人不知道吗?”,云浅惊讶,“那...那日在茶楼,您不确定三郎君是否真有妹妹,万一被人识破了该怎么办?”
岑霜随口道:“谁在乎有没有这个人,我拿的可是官人的玉佩,谁会出来质疑我是假的?”
云浅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岑霜留心观察岳襄:呆若木鸡、眸光涣散,时不时痴笑一声,身上所穿皆是京城过去的旧样式,衣裳各处,被粗暴揉搓的泛白。
她很快瞧出来,这岳襄原来是个傻子?
“小姐自幼丧母,幼时同三郎君相处极好,那时的小姐聪明伶俐、乖巧懂事,不想...一日失足落水,救上来后虽捡回了性命,可惜窒息过久,伤了脑袋,便痴傻至此了...”,云浅道。
“官人不常归家,无暇顾及她,怕是好东西全被下人悄摸拿了去,她这穿着打扮,哪有世家小姐的样子。”
“难怪未曾听说过,这位岳府小姐。”
云浅道:“岳府上下最重视体面,唯恐何事有损家风,自然不会透露这种事。”
岑霜说了便说了,却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还有一人。”,云浅示意,坐于李氏身旁的女子,“那是主母的侄女。”
云浅悄声:“主母原是打算找机会,让三郎君与您退婚,让这位小姐嫁与三郎君的...”
那女子眉目柔和带怯,神情亦恭谨温顺,显然一副乖巧安分的模样,应是李氏猜着岳云修的喜好,挑选的最佳人选。
瞧这一家景象,岑霜才替岳云修深感无力,一家人,无人为他助力不说,还软饭硬吃,皆算计起全家唯一的顶梁柱来。
见人都来齐,岑霜也不再从暗处观察,起身向众人走去。
一众瞩目之下,岑霜显得彬彬有礼。
岳云深见她款款走来,眼睛都看直了,怔怔问道:“这位是...三弟妹吧?”
岑霜向众人行过礼,又向岳云深躬身道:“大哥。”
岳云深两眼放光,立刻喜道:“三弟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貌美的夫人回来。”
那毫不加掩饰、色眯眯的眼神,岑霜不由得生出厌恶,面带浅笑退至一边。
“岳家年夜饭没那么多规矩,若有事不便前来,告知一声也无事,不必非上赶着前来。”,李氏声音不愠不怒,却语中带刺。
谢声赶忙接道:“小婶婶是最爱做那上赶着的事的,嫁人上赶着、送死也是上赶着...”
这话说的属实是难听,半分客气也没有,岑霜无言,眼中透着寒意望向谢声,却不见谢声畏惧。岑霜又望向别处,目光所及之处,除岳云轩外,皆投来鄙夷不屑的眼神。
人人皆知她是什么样的人,无人为她辩白。
声音传至岳云轩耳朵里,他心中烦躁,默默闭了眼睛。
岑霜懒得为这三两句话辩解,便也默不作声。
这年夜饭吃的是一点团圆味也没有,纵然烟花爆竹炸得响,大家却都神色各异。桌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客套话,时不时带些对她的规训,不过她全当了耳旁风。
从前母亲兄长在时,比起此番景象,还要冷清,只有她们三人,在院外小圆桌上吃团圆饭,各房妾室也都可自行安排年夜餐食。
那时岑景已金榜题名,在朝中亦有名望,少不了人想要攀附于他,她心中也暗自高兴,念着岑景功成名就,总能说服母亲兄长成全他二人。
又想到了岑景...她便坐立难安。
还好算是相安无事,饭后她便回到了院中。
尚恒走来。
自茶楼那日,她便让尚恒略加装扮,做她手下打杂的小厮,之所以选择尚恒,并非全然是因为他更加聪明,此外,尚恒长相平庸无奇,不易引人注目。
她虽在岳府没势力,可添个小厮也无人在意。
岑霜问道:“找到那日的琵琶女了吗?”
尚恒答:“已知她姓名叫青衡,仍在茶楼中,只是茶楼不肯放人。”
“只出来见一面也不行?”
“是。”
“既是收留无助的难民,为何连一点人身自由都不给?这不是囚禁吗?”,岑霜愈发觉得古怪。
—
初三午后,幻月楼再开张,岑霜便马不停蹄再临幻月楼。
年后初开张,人烟稀少,岑霜喊来堂倌,说要见青衡。
那堂倌进去招呼,青衡便从里面出来。
她面无表情,一双眼睛久久凝望着她。
那堂倌开口问道:“夫人,您找她是有何事?”
岑霜道:“我的丫鬟也是哑女,我想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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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问,会不会知道她的下落。”
那堂倌皱眉无奈道:“夫人,这女人听不到你说话,也不识字,您找她也没用的,不如问问别人吧?干嘛死磕她一人呢?”
岑霜却坚持:“那日我离开时,她一直有话想对我说,可惜那日我未理解她的意思,后来转念一想,也许她是想告诉我,我丫鬟的下落。”
“她听不见说不清,所以我特地带了画像前来。”
说罢,岑霜从袖中拿出一幅画卷,递至青衡身前,青衡接过那幅画。
良久,青衡却失落地摇头,表示她不知道。
堂倌恭敬陪笑:“许是她替他人寻主,误以为您是,所以让夫人误会了,真是抱歉。”
“夫人您还是到别处去问问吧。”
岑霜亦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低声道:“多谢了,告辞。”
出了幻月楼,行至远处。
云浅问道:“夫人,东西您拿到了吗?”
岑霜捏了捏手中的纸条,道:“拿到了。”
云浅知道,自己不宜多嘴询问这纸条用处,便不再多问。
只见岑霜忧思难消,云浅还是忍不住问道:“东西已经拿到了,夫人为何还是不开心?”
岑霜眉头紧锁:“我的丫鬟...怕是找不到了...”
岳云修许久都没有念安的消息,托尚恒暗中寻找,亦久久不知其所踪。
云浅只得柔声安慰:“夫人,眼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吧?也许她还有活着的希望...”
“她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普通人,死了便一点下落也没了。”
她不禁在脑中猜测,她让念安离开时,给了念安止血的药,能支撑她活下来吗?她追悔莫及,早知应再周到些,留她在身边的,事到如今,念安若真的已身亡,怕是死也死的不安生...
回到岳府,她仍心神不宁。
尚恒问道:“夫人今日前去,可有什么收获?”
“我此次,仅仅是去问我的丫鬟的下落,并无其他。”,岑霜声音有气无力。
见她如此,尚恒便不再多问。
...
沉默良久。
岑霜问道:“尚恒,陛下何时会设宫宴?”
年后,靖帝通常会设宫宴,宴请群臣,她与岳云修,理应同去。
“初六。”,尚恒答。
岑霜缓过神来,她要在宫宴上,将那纸条送至瑞贵妃处。
那日,二登幻月楼时,她是瞧见了青衡的。
她察觉出,青衡始终躲避着刘佑卿一行人,唯独寻找时机给她信号。
“殿下便与我共同游乐吧?”,她支开刘佑卿,让云浅前去,以假意关心她为由,试着能不能找到线索。
“堂倌一直多番阻拦我,我也没问到什么。”,云浅道,“不过她一直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还屡次眼神示意我,我便声称,她腰间的玉佩是初见时,夫人掉落的,被她捡到,便让她归还。”
说罢,云浅拿出玉佩。
那玉佩质非上佳,微蒙淡絮,手指碰触却温良细腻,雕刻成简单的玉兰花式样,于京城却不曾见过。
她认得,那玉佩,与刘佑卿腰间玉佩是同一款式样,玉穗系着挂牌,写着瑞贵妃的名字:序和。
岑霜了然,青衡,是瑞贵妃的人。
9. 香炭
“云浅,明日我入宫赴宴,你与尚恒,留在家中便可。”
已是初五,天气仍不见转暖,反倒比年前多了阵阵冷风,岑霜吩咐云浅,说罢,又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架了三座火炉,她这屋子里,竟还是冷如冰窖一般。
云浅闻言应和,很快又察觉到岑霜举动,便上前添置柴火,那火奄奄一息的,须得靠近才能感受一些温暖。
云浅多添了一些炭火,房中却仍不见暖,反倒还飞了些烟灰,呛得云浅直咳嗽。
她不禁来气,怒道:“这群看人下菜碟的东西!早早就让他们送香炭来,他们却说暂时供应不足,这么久过去了,送来的居然还是这劣质的柴炭!”
岑霜此时倒没心思在意这些。
她往前靠了靠,手伸了出来烤火。
云浅立刻站起身,道:“夫人,小人去问问他们,新到的香炭送来了没有。”
说罢,云浅便跑了出去,留下尚恒在她身旁。
“明日,夫人不用带我前去赴宴吗?”,尚恒问道,“夫人一人前去,无人照应,能应付过来吗?”
岑霜挑着炉中的炭火,那柴炭又碰出一点点烟灰。
岑霜心不在焉,道:“你伪装的再好,反复在我与四殿下之间走动,总是会出问题的,我明日自有办法。”
尚恒望她片刻,知她一门心思全扑在太子与岑景身上,不禁提醒道:“夫人眼下莫要操之过急。”
岑霜扶了扶额,道:“我如何不急?”
她盯着尚恒的眼睛,道:“我的母亲与兄长,已经含冤而去,两月了...”
瑞贵妃痊愈后,靖帝应她的请求,操持她母兄的丧事,规制也算体面,却不许任何人前去吊唁,岑氏家族墓地,便这样多了两缕冤魂...
尚恒面无表情,声音却温和:“如今眼下的路,怕是还有别的坎坷,夫人勿要轻敌。”
他看向门外:“太子得陛下偏爱,还有...还有岑景,借着詹事一职,明着为他出谋划策,都不是好对付的。”
岑霜双眼亦望向远方。
正沉思,云浅心满意足地跑回院中。
“夫人,小人拿了香炭来!”,云浅喜道。
那香炭装在两个大桶中,足足两大桶,云浅提不动,还推了个小车来。
岑霜问道:“怎么拿了这么多过来?”
云浅气喘吁吁:“小人方才前去,见两个小厮提着这两桶香炭便要走,小人拦住他们,一打开便瞧见是香炭。”
她气愤道:“他们说这两桶是剩下来的低质炭,有别的用处,硬是不肯给我,摆明了是有好东西不给我们用嘛!”
“我便臭骂了他们一顿,告诉他我们夫人都快冻坏了,居然敢故意刁难夫人,他们自觉理亏,便把炭给小人了。”
大冷天,云浅跑得汗流浃背的,这丫头一兴奋起来,嘴里便念叨个不停。
岑霜关切道:“瞧你累的,待会多烤烤火,将衣裳烤干,否则染了风寒很难受的。”
“谢夫人关心!”
“小人还多拿了几个炉子,这样房中就能暖和起来了...”
云浅动作很利索,不一会儿便换好了几个炉子,点了火,很快有了热气。
岑霜也暂时松懈下来,她走向最近的火炉,想伸手暖暖。
霎时,那火炉在她眼前炸开!
一瞬间的热浪轰得她睁不开眼,情急之下,她扯了斗篷将自己的脸遮盖。
“夫人!”,云浅大喊一声。
她险些被轰倒在地,身后,尚恒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还未缓过神,四周的火炉也都炸开来,耳畔全是爆炸的声音。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慌道:“怎么回事?!”
尚恒稳住她,来不及探清情况,四周已烧起熊熊大火,他抓住她的手腕,又冲云浅吼道:“快走!”
三人落荒而逃,跑至院中,火势愈加猛烈,屋中的易燃物还时时发出炸开的声音。
未过多久,整座房子便被火光吞噬。
岑霜手被拽得生疼,却无暇顾及,她望着眼前之景,也算镇定下来。
【怎么回事...】,她还未反应过来。
滚滚浓烟将岳府上下全吸引了过来,一时间,所有人都慌不择路地开始救火。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
岑霜脑中嗡嗡地,尚恒却轻叹一口气:“竟一语成谶了,不想坎坷来的如此快...”
“谁干的?!”,岑霜恼道。
院外传来声音,似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会着火?!”,李氏惊道。
谢声搀扶着李氏前来。
四周下人仍在一桶一桶地装水灭火。
岑霜神色如常,目光观察过这二人,却见她们像是一无所知一般。
见无人应答,李氏冲她厉声质问:“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起火?!”
事发突然,她想不出如何解释。
只得垂下头,答:“我的丫鬟拿了香炭来,却不想,那火炉不知为何爆炸,火炉多置了几个,一时间我们来不及熄灭...”
“便如此了...”
闻言,谢声皱眉训斥道:“方才送炭的小厮特意赶来告知我,说你拿了炸废旧粮仓的炭。”
岑霜抬头:“那炭是用来炸废旧粮仓的?”
谢声解释道:“那炭是剩下的低质炭,往年都是加了硫磺,专用来炸破的。小厮分明向你的丫鬟解释的很清楚了,你的丫鬟却固执己见,认为我故意为难你,不想给你用好炭。你也倒好,又用些威胁的话、让你这丫鬟为难这些小厮,这是做什么呢?”
云浅一愣。
那些小厮何时告知她,那炭加了硫磺?!况且自己和夫人,又如何难为了那些小厮了?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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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出声辩解,却被岑霜暗暗拦住,如今是她们理亏,空口无凭,谁来也无人相信。
那炭还熏了香料,将那硫磺味全然掩盖,不仔细闻便真的闻不到。
谢声又摇了摇头,叹道:“你这院落离得远,送炭便迟了一些,可我们还能故意让你挨冻不成?”
“我虽初次见面就与你剑拔弩张,只因我心直口快,脾气也燥,有什么,便说什么了,我看不惯你过去的作风,说的、做的难听了些,也是想规劝规劝你,你何必这么妄加揣度我的心思呢?”
谢声招了招手,便来了两个推着香炭的小厮,她道:“每人院中四桶,这是你的,一桶不少。”
岑霜低头不言,却气上心头。
【看来是被这谢声摆了一道!】
原来是她低估了这谢声的厉害?那日谢声故意前来激她,原来是埋下引线来的。
可又为何呢?仅仅只是为了在府中的地位吗?
她暂时没精力思索这些,只能将这哑巴亏吃下。
沉默良久,她躬身道歉:“是妾的错,误会了二嫂的好意。”
云浅哭着跪下:“是小人的错,不关夫人的事,夫人从未说过什么威胁、为难的话,是小人没有询问清楚...”
岑霜声音低沉:“云浅,闭嘴!”
本就解释不清,若让云浅背锅,不只会让她受如何重的惩罚。
她转头,又对谢声道:“此事是妾意气用事,考虑不周,酿成大祸,愿受责罚。”
谢声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得意,却并未作何表示。
她故作失望皱眉,低头询问李氏:“主母,你看这...”
李氏瞧见她便心烦意乱,又转头看去,整座房子已烧作灰烬,她怒道:“惹是生非!罚你禁足一月,抄女德女诫百遍!”
“主母。”
气氛一直僵持,未待岑霜想出良策,院外又传来声音。
众人寻声,转头看去,是岳云修赶了回来。
岑霜深觉懊悔,低头又是长叹一口气。
偏偏是这个时候,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见岳云修回来,李氏立刻诉苦:“你瞧瞧,你取的好媳妇回来!这才进门不过月余,便是要反了天了!全然不服管教,如今将我这房子毁成什么样子?!”
岑霜抬头,撞上岳云修冷冷的眼神,依旧是不见喜怒。
她暗道不好,分明之前便听了岳云修的警告,也答应了他,要尽妻子的本分,不许兴风作浪,却是转头便被算计。
她实属不知,该作何解释,无奈想到,岳云修怕是难免觉得厌恶罢。
“官人,此事...”
岳云修打断她:“此事稍后再说。”
见岳云修欲包庇,李氏不依不饶:“她扣下用来炸破的炭,将这房子烧成一片灰烬,还要如何稍后再说?!你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岳府从今往后,是一个胡作非为的疯妇做主了吗?!”
10. 念安
沉默无言时,她抬头瞧了瞧隐在一旁的尚恒,他倒显得沉着冷静,眼中深意:果然不出我所料。
见此,她不禁恼怒,闭了闭眼。
一刻钟后,火已扑灭。
岑霜打破僵局,先行认错:“官人,此事,是妾做事欠妥,妾甘愿受罚。”
她本就理亏,多说无益,只得先做小伏低,以免再度生事。
谢声为李氏帮腔:“三弟勿要怪二嫂不近人情,只是小婶婶实属有些桀骜难驯,若不加以管教,怕是要连带着整个岳府的名声,都要扫地了。”
李氏冷哼道:“这岑氏女,初次见面就以下犯上,声儿性急想要教导她,她却严词厉色、口出狂言,这般顽劣,你还要纵容她吗?!”
岳云修坚持道:“此事云修会好好同她商议,请主母放心。”
“待明日,云修与她宫宴过后,再做探讨。”
二人闻言,更道不可,李氏立刻驳道:“这岑氏女正是身处风口浪尖之时,如今还出这档子事,明日更是全京城的笑料!”
“事已至此,你还要带她出去招摇,便真是要让岳府的脸丢尽了!”
任旁的事情,岑霜尚还能待来日再做打算,可这宫宴她是一定要去的。
她躬身道:“主母,待宫宴结束后,妾一定领罚,只是这宫宴妾是一定要去的。”
抬头,又道:“瑞贵妃一直体弱多病,妾从前为她医治过,明日宫宴,陛下定也会询问贵妃娘娘的身体的。”
李氏一愣,没了说辞。
又阴阳道:“你倒是有千百种方法脱身。”
岑霜低眉不再言语。
李氏说罢,又剜了岳云修一眼,纵然气愤却也无可奈何。
谢声见状,大概是觉着:索性先放她一马,便掺和道:“那便依小婶婶的意思,待宫宴过后再谈吧。”
二人扬长而去时,岳云修背对向她。
岑霜念他怕是要生气,便率先开口:“官人,妾...”
她又不知该如何说了,左右不过又是什么“做事欠妥、下次不会”之类言语。
哪知岳云修转身,却未急着问她的罪。
...
“你要找的人,找到了。”,片刻后,岳云修淡定说道。
岑霜稍有惊愕,转眼大喜过望,高声道:“念安?!她如今在哪里?!”
岳云修退至一边,院外驶来马车,于岑霜期待的目光中,走下来一位与她同岁的女子。
她面薄如纸,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青黑,昔日明亮的眼眸也蒙了尘,大约是岳云修供她换了锦衣,却依旧是掩不住她瘦削的身形。
不顾旁他,岑霜再也控制不住欣喜若狂、向前奔去,与她相拥时,岑霜又唯恐磕绊了她,怕她吃痛,刻意收敛了动作。
相拥良久,岑霜细细望来,又抚上她的脸,满腔疼惜:“怎得瘦成这样...”。
...
说罢,她又觉庆幸:“只要活着就好...你还活着,便太好了。”
念安口不能言,早已是泪流满面,她逃离岑府后,何尝不是殚精竭虑,担忧自己的小姐,已经被奸人所害,如今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下一口气。
“外头冷,念安姑娘怕是受不了冻。”,岳云修终于开口提醒。
岑霜惊觉转身,道:“啊...是了是了。”,她顾不得其余琐事,急切又道:“官人...我们...今日宿在何处?”
岳云修毫不在意:“院中还有一座偏房,尚能居住。”
他指挥随行小厮,将偏房腾置出来。
她搀扶着念安走来,又问道:“官人是在何处寻到她的?”
“京郊。”,岳云修答,“在一户农户家中找到了她。”
岑霜便又问念安:“你可有受别的伤?”
念安连连摇头。
岳云修亦道:“不曾,那农户瞧着淳朴,且我多番询问得知,她彼时逃至城外,昏倒在农田,是因饥饿没了意识。”
无人发现念安身上的端倪。
行至偏房门前,她还是不禁发问:“官人...不责备妾今日之失吗?”
“你初到岳府,总是有不习惯的地方。”,岳云修没有看她,只淡淡道,“只是,你今日所致不是小事,主母予你的责罚,宫宴过后,你理应顺从。”
“...是。”,岑霜应下。
偏房片刻便清扫完毕,尘嚣尽散,岑霜方进屋,却见屋中只置了一张小床。
见此,岑霜立刻问道:“我们今日便睡在这里吗?”
那床不大不小,正够睡下两人,只是也不算宽敞,而岳云修,身长九尺,生得雄壮魁梧,若她二人共枕而眠,难免拥在一起...
岳云修虽不动声色,却也不解,分明是已有夫妻之实了,为何又反倒矜持起来。
所幸他并未在意,只道:“这是为你备下的,今夜,我前去客房睡。”
岑霜一惊,张了张嘴,又道:“您不必再奔波了,就在这里睡下吧?”
岳云修又差下人置了火炉。
“今夜娘子也受惊了,且主仆二人重逢,应也有许多话想说,便在此好好休息吧。”
他欲离开,头也不回。
“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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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霜叫住他,“多谢。”
“无事。”
待岳云修离开,岑霜事无巨细,检查了念安身体状况,云浅在屋中点了灯,战战兢兢地像个鹌鹑。
“还好你平平安安地活下来了...”,岑霜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念安在那农户家中昏迷了许久,京郊偏僻,对京城中的消息亦不灵通,醒来后,她多次想返京寻主,却被农户夫妇劝道:“你身体尚未痊愈,现下最是虚弱的时候,此时返京,再无人照拂,路上出了差池,怕是性命不保。”
她失血过多,又饥寒交迫,能撑到好心人救助,已是万般幸运。
日日夜夜,担忧月余,终于在某一日,一位将军奔赴此地,赏了农户百贯铜钱,接她回京。她才得知,自己的小姐,已经嫁给一位英姿飒爽的将军为妻了。
忆及此处,念安再欲落泪,她的小姐,实在是受了很多苦...
初次与小姐见面,是她十岁,生了肺疾,也是这般雪天,家人无力医治便毫不犹豫弃她而去。那时,她要么是病死,要么是在冰天雪地被冻死。
而那时,却出现第三条路,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闯入一户人家,便是那日,叶氏与岑霜救了她。
做了岑霜的丫鬟,岑霜便给她取了这个名字,那时,她总道自己命贱,压不住这么好的名字。
她感念自己一条贱命,竟被小姐救了两次...
她终是忍不住抽泣。
岑霜劝抚道:“别再哭了,念安,我们要好好养足精神,未来,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握着念安双手:“今日便好好休息。”
言罢,她念起云浅,转身欲言,却见云浅神色扭捏,埋头不语。
“云浅?”,岑霜觉出异样,站起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今天是好日子,你怎得还要哭了?”
云浅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很是愧疚道:“夫人...今日都怪小人,中了她们的计...小人蠢笨,一心怕夫人受冻,才急着抢来香炭...竟不知,不知她们竟阴险至此...”
云浅哭得厉害起来,身体也一抽一抽地,岑霜便抽了随身的帕子,为她拭泪。
“夫人...夫人责罚小人吧!此事后果由小人一人承担。”
岑霜轻叹,捏了捏她的脸,温声道:“你一个小丫鬟,真叫你一人承担,后果可是会更严重的。”
“小人不怕,本就是小人的错...”,云浅止不住哭腔。
岑霜停下动作,思索一阵。
“要说真的过错,反倒是我。”
是她轻敌了...
11. 宫宴(一)
她素来是性子急的,有仇能报,便是当场就报了,也懒得顾其他事情。
她一门心思,倒在如何对付岑景,还没来得及适应身份的转变,就又要迎接新的勾心斗角。
从前在岑府中,自知事起,有母亲在,各房侧室从不敢造次,母亲便是只教了她,要拿出威严,才能治下有方,显然于她是不合适的。
她只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三夫人,一上来便摆起了架子,一刻也装不了温顺,那自然是众矢之的了。
云浅到底还小,一遇事便哭哭啼啼不停,她本意想护主邀功,反倒偷鸡不成蚀把米,一想更是羞愧。
还好眼下找到念安,岑霜心便稳了许多,她掐了掐云浅的脸。
因明日尚有要事在身,说话也有些许敷衍。
“好啦。”,她声音高扬了一些,“都说了不怪你,吃一堑长一智,有什么好哭的?”
云浅止住哭声,抽泣道:“可明日宫宴,岂不是又为他们添笑料了?夫人明日真要去宫宴吗?”
罪臣余孽,荡/妇名声,疯癫蠢货,如今又添一门,纵火烧家,着实让她头疼。
方才思绪混乱,她还未反应过来,如今转念一想,只觉得对岳云修感激不尽。
换做是她,娶这新妇回来,平白无故,招致一个祸患,是万万不会让她有抛头露面的机会的。
这岳云修却全然没有怪她的意思。
在她身上栽了两次跟头,还维护着她,岑霜不知该不该说他善良与否。
【眼下大事初定,他尚且能容忍,若将来再生事端,怕是再宽容的善人,也要一纸休书的...】
岑霜苦笑:出师不利。
不过,毫无疑问,她道:“我自然要去。”
即使明日,她会被看作整场宴会的笑柄,也是要去的。
“不去,便真的只能被讥讽;去了,还能为自己做点什么...”
云浅嗫嚅:“夫人...”
岑霜思索一阵,又瞧了瞧自己的衣裳。
她平日里素爱穿浅蓝,眼下穿着,亦是蓝白色衣裙,尤显素净。
云浅察觉她动作,立刻道:“这是夫人平日的服饰,明日前去宴会,本应更为华贵的,可如今...”
云浅低头,声音又无措起来:“可如今烧了屋子,衣裳首饰也烧光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岑霜却是满意,她浅笑一声,道:“我明日就穿这个。”
她又转头告知云浅:“明日只简单为我清洗,素妆便可,无需任何华丽首饰。”
她补充:“要多素便多素。”
云浅不解,担忧道:“宫宴如此看重各家脸面,不精心装扮,岂不更惹他人嘲笑?”
岑霜安定坐下,没再过多解释。
“只需照我所说即可。”
云浅便不再多说,今日岑霜没让她守夜,她便自行退下,回了自己的下人房。
“你也下去。”,她吩咐尚恒。
屋内剩她与念安。
念安晃晃她的手臂,眼中流露出关切,岑霜双手轻握上她,抚慰道:“念安,此次宫宴,你不必去。”
她细细解释:“你伤势未愈,不宜出行。”
“况且,岑景亦会前去赴宴...”
念安尚且不知她这一路坎坷,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
岑霜轻拍她的手背,将往日经历娓娓道来:如何毁坏自己的名声,如何拉拢刘佑卿,如何依附岳云修。
两个月,便恍若隔世。
念安大惊,心中为她叫苦,又欲落泪。
猛然,她终于记起什么,急不可耐从里衣拿出一封书信。
信上只落款一个易字。
岑霜微愣,不明所以,便问道:“这是何物?”
念安示意,她便即刻打开,见书信内容,一目了然。
那是易氏的认罪书。
易氏,是岑景生母杨氏,私通的奸夫。
彼时他病重,写信寄与岑霜母亲叶氏,承认私通罪行,望将她自己的儿子归还,易氏无男丁,视岑景为他唯一的血脉。
可还未得叶氏允诺,便因重病,抱憾而终。
岑景未曾预料到过,自己的生父会来寻他,这封信便被封存于叶氏的梳妆匣中,直至她遇害,这是念安逃走前,能想到带走的,唯一有用的东西。
念安眼中满是期待,盼着这封信是有用的。
的确有用,可岑霜却摇了摇头:“这封信,还不是昭示它的时候。”
思绪涌上心头,她悔恨地闭上眼睛。
“原来这就是这封信...”
十六岁时,母亲发现了她与岑景的情愫。
那是母亲最重一次罚她,也是第一次将所有真相告知她。
昔日,岑景生母被指给岑霜的父亲做妾,却放不下自己的私情,竟胆大包天到那般地步,不仅诞下私生子,还恃宠而骄,倚仗自己年轻貌美,在府中兴风作浪。
叶氏处处忍让,不想那贱妾得寸进尺,多番算计不够,还想要岑府当家主母的位置。
叶氏怀上岑霜时,即将临盆。彼时,岑景亦为年幼,不知是受杨氏指示,还是因她的耳濡目染而心生歹念,玩耍途中将叶氏绊倒。
本就是高龄产子,又突发意外,叶氏九死一生,险些丧命。
自此,叶氏便再不选择退让,手段也狠厉了起来。
想来,是老天也开眼,易氏一朝患病,唯恐易家断了香火,与杨氏也撕破了脸,一封谢罪书,撕开了杨氏的遮羞布,也宣告了她性命的终结。
她被锁进柴房,终日不见天光,在某一个凛冬,气绝身亡。
而岑景便这样,失去了他本不该拥有的一切,在那般光景中长大。
与岑景之间的事情败露后,她才知晓了一切真相,那时,她只敢躲避,不愿面对,而此后,岑景离府一年,再出现时,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这封信,是岑景不曾知道的,否则如今,岑府怕是早就姓易了。
...
她迫使自己清醒,抚着信件上的一字一句,狠狠道:“他的身世被众人知晓又如何?他一张巧舌如簧的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这肮脏的过去,也许能损他清誉,却杀不了他。”
“...我要的是他死!”
此夜,她与念安像往日那般,共睡一张床。
翌日,云浅依她的吩咐,为她梳妆。
从偏房走出时,方见岳云修已至门外等候。
她一身素裙掀起院中残雪,发髻乌黑如墨,亦无任何点缀,未加过多粉饰,反衬出她清冷孤傲的仪容。
行至岳云修身前,她温声:“妾已梳妆完毕,只是,官人为何起的也这般早?太阳才刚刚升起呢。”
“我为你备了衣裳首饰。”,他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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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如常。
身边的下人山青立刻道:“这是三郎君回京时,特意为三夫人精挑细选的礼物呢!三郎君得知三夫人喜爱金玉饰品,便遣小人留心购置,昨日匆忙,便今日才送来送与三夫人。”
“三夫人本就倾国倾城之姿,金钗玉簪稍加装扮,必定是光彩夺目!”
闻言,岑霜不免觉得欣喜,又颇为感动,她浅笑微顿,躬身道:“劳官人费心了。”
下人抬来锦匣,岑霜只用眼神略略扫过。
随后,她却不为所动,话锋一转:“官人,今日,妾不想着华服华妆。”
“为何?”,岳云修自是不解。
她立刻坐楚楚可怜状,似是自惭形秽,向他解释:“如今,妾在京城名声已败坏至此,若还浓妆艳抹,出席宫宴,怕是更加坐实了,妾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人。”
她望着岳云修,缓缓道:“官人不计较妾的往日种种,妾很是感动,所以,妾不想夺人眼球,再令岳府蒙羞。”
岳云修不置可否。
她转身轻抚匣中饰品,从中细细筛选了几朵绒花,缀在发髻中。
而后她以笑示意:“如此即可。”
“妾今日会谨言慎行,绝不会再让官人为难。”
片刻,岳云修微微抿唇,亦是默许她此般出行。
宫宴。
高门权贵云集,表面是庆贺新春,实则是为作攀炎附势之举。
亦是皇帝探察朝臣的手段之一。
岑景一朝得势,周遭自是少不了前来恭维之人。
“如今岑尚书真是前途无限啊,连中三元,真是羡煞我等!”
“是啊是啊!若非岑尚书,顶起岑府大梁,这岑府声望怕是要毁于一旦了。这岑贺与叶氏为非作歹,若不是看在岑尚书的脸面,整个岑府都是要受牵连的!”
“早就听说岑尚书年少时不得家里重视,屡遭挤兑,如此看来,此二人早早便是飞扬跋扈,如今是自食恶果了!”
岑景礼貌赔笑,也是懒得听他们谄媚。
有人又想起:“还有这岑府的小姐,啊...如今是岳承宣使的夫人了。”,他啧道,“此女亦是被娇惯坏了,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且不说她过去哪一档子事,本就在京城化作笑柄,诸位可知,她嫁入岳府,便开罪了谢尚书的女儿,态度嚣张、不服管教不说,昨日不由分说,非要抢了那炸破的硫磺炭,竟纵火烧毁了承宣使的院落!”
“真是可怜岳承宣使,何等高风亮节之人,招惹上了如此一位不知廉耻的夫人。依我看,她若再这般胡作非为,承宣使休妻是早晚的事。”
岑景闻言眼中闪过寒光,涉及岑霜,他不再缄默。
他义正言辞道:“小妹自幼养在深闺,受家中宠爱,如今遭受如此重大变故,她一时慌乱无措,才屡屡犯禁,我倒希望承宣使,多加包容他,小妹并非是穷凶极恶之人。”
“岑尚书当真是重情重义,此女过去,还诬陷岑尚书对她不管不顾,如今看来亦是她的胡编乱造罢!岑尚书竟还愿意如此照护她。”
“这岑霜当真是不知廉耻,竟还有脸上来宫宴,若非是承宣使温良,谁人能容下她前来丢人现眼?!”
岑景良久未语,而众人是依旧语不休,直至宫宴开始,各路王公贵族皆已陆续进场。
岑景从容不迫地观望,盼着他心中的人前来。
12. 宫宴(二)
各府马车纷纷而至,却迟迟不见岳家的马车。
众人方才虽津津乐道,眼下四处,皆是需显露人情世故之所,便忙着应酬,也无人再过多在意。
各家大多已到齐,众人本已将此事抛之脑后。
而此刻,岳府马车才迟迟赶来。
岑景终于等到,寻声看去,岑霜步履缓缓,借着岳云修的搀扶,自马车上走下。
有人有所察觉,高喊:“岳承宣使到了!”
谁料转头一顾,未曾见到想象中,花枝招展、妖艳夺目的岑氏女,而是身着素衣、温婉端庄的清丽夫人。
天色长裙挽霜花,一身素裹仍见修长身姿,透亮容貌,如玉雕刻一般,面容又点上了缕缕忧思。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着实是我见犹怜。
岳云修亦是一袭羽氅,傲然挺立,神清气朗,俨然一身端严风骨。
二人宛如画中人。
各家无不是妆服华丽,而比之这岑氏女与承宣使,再繁重的装束亦是无用功。
方才想落井下石之人亦噤声:不想这岑氏女竟是如此皎洁丽人?!
岑景又眯了眯眼,面上不易察觉地挂上微笑。
“竟未曾经说过,这岑霜竟生得如此清丽绝尘?!”,很快有人叹道。
此前各家人皆是揣测,这岳府三夫人定是穷奢极侈,少不得显出妖艳恶俗、盛气凌人的一副模样。
眼下却见她清婉过人,任谁也无法将她,与京城人皆讽道的疯妇关联起来。
只一瞬,岑霜便毫无疑问的,引得全场瞩目。
而她只怯生生地跟在岳云修身后,却也未曾失了礼数,她亭亭而立,如芝兰玉树,笑意婉婉。
岳云修于靖朝,乃是名将,少不了有人巴结他,可此人面对政治场上的逢场作戏,亦如岑霜兄长一般,嗤之以鼻。
故他在朝中亦无势力。
可却也是行得正、坐得端,让人挑不出错处,本就浴血杀敌、英勇无畏,一经征战便是战无不胜,于朝中又是一心报国、忠孝两全,才能在一种武将中脱颖而出,一路青云直上。
岳云修的面子,大家还是都会有所顾及。
便即刻有人上前恭维:“岳承宣使终于是来了,还有...还有岳三夫人,久仰。”
岑霜颔首。
又有人道:“臣久不经京城琐事,未曾听说过岳三夫人,竟是如此倾城之貌!”
岑霜笑得愈发柔婉,应和道:“大人谬赞,妾久居深闺,只是一普通女子罢了,不足为众人挂齿,更担不得倾城二字。”
“岳三夫人真是谦虚了,今日我等盛装出席,却仍是比不过岳三夫人这般天生丽质。”
有官员夫人显得和煦可亲,毫不掩饰赞美。
“只是今日,岳三夫人的着装怎如此素雅?岳府在朝中好歹也是有名望的,宫宴隆重,岳三夫人何必今日也要厉行节俭?”
说话的是工部侍郎的夫人王氏。
岑霜态度谦和,倒是明人不说暗话,直言道:“岳府虽从未奢靡过度,但亦不是不分场面、故意装腔作势之地,妾今日这般穿着,并非是为岳府。”
她声音婉约动听:“妾从前,的确素爱金玉首饰,今日是特地换了素装。”
“这是为何?”
岑霜垂眸:“诸位皆是眼观四海耳听八方,想必都听闻过妾的旧闻与新事。”
“亦是知晓,昨日岳府起了火。”,她惭愧低头,“此事,归根结底,确是妾的过失。”
她故作诚心悔过:“妾从前受母兄庇护,便养成了肆意妄为的习惯,不想母兄却走得突然,妾的脾气秉性还是一时改不过来。”
“慈母多败儿,倒真是不假,母亲溺爱妾,却愈发助长了妾的骄横无礼,一朝嫁做人妇,却仍未转变过来身份。故初入岳府,便不问缘由,顶撞家中主母与嫡夫人,便又生了事端。”
她俯首低眉:“所以今日,妾实在无颜盛装出席、再惹诸位鄙夷,便作最朴素的模样,提醒自己,日后要克己守礼,切不可重蹈覆辙。”
“此举,亦是表明妾的决心,望日后,做端庄淑良的女子,不再惹众人鄙弃。”
众人是未曾预料到,她会作此番举动,倒显得光明磊落?本备了许多讥讽的言语,眼下也不可说了。
虽有阿谀奉承之嫌,但一来便率先堵住了悠悠众口,终归是落得一些美言。
言罢,她将头垂得更低,往岳云修身边贴了贴,示意道:“官人放心,一切会如妾所言,往日过错,妾来弥补。”
岳云修尚在凝视她,却被岑霜捕捉一丝微不可察的笑容。
随即,她点头示意,二人仍于宫宴一角静立。
她始终不曾抬头张望,却依旧能感知到灼热的目光,她不愿看他,一眼都不愿,若能在下一刻,见岑景已入地狱,她兴许会抬眸欣赏。
眼下,万事抚身,她真的能做到,万事只为杀岑景一人。
念及此处,她还是禁不住抬眼,只一眼便注了全部的恨,欲将他粉身碎骨。
而岑景于另一角,显得饶有兴致。
他毫不在乎岑霜的痛苦,只有杀了岑贺与叶氏、大仇得报的酣畅淋漓,他只觉,反倒是岑霜最是心狠。
即使杀了她母兄又如何?应死之人,本就是罪有应得!自己的霜儿怎能如此狠心,说不爱了,便顷刻间将过去的真情,化作无尽恨意。
【说到底,还是爱的不够深,尝不到我内心的苦楚...】
岑霜的眼神恨不得将他活剥,他却笑得阴冷,这一眼,是各有各的狠厉。
岑景尚有余心,在心中赞道:【霜儿美貌依旧...】
与岑霜四目相对时,身后传来声音:“这岑霜倒真是非同小可。”
是太子,刘佑泽。
岑景俯首示意,不动声色道:“再非同小可,也只是一介女流之辈罢了。”
刘佑泽似是看穿他心思:“我自是知道,岑尚书何必如此急于为她脱身,怕我害她不成?”
岑景立表忠心,瞧不出破绽:“臣定当为太子殿下殚精竭虑,破除万难,即使是小蝼蚁,亦不应让殿下担忧,故臣特此,让殿下宽心。”
刘佑泽哼笑一声,姑且信了他,转身向岑霜处探去,她却已隐于人群,刘佑泽尚未将她放在心上,便又作罢。
待宫宴开始,靖帝依旧携瑞贵妃参加宴席。
说是携,瑞贵妃却是依旧是一副生无可恋的做派,朝中本就对这贵妃颇有微词:不知她是使了何种下贱手段,连圣心都可拿捏。
如今四皇子亦是民心渐失,一部分原因也被归结于其母妃作妖。
只是岑霜却欲替她喊冤,即使已是不争不抢,却也要染上污名。
岑霜初见这位瑞贵妃时,当真是被她的美貌所惊,岑霜是美而自知之人,见瑞贵妃容颜竟也是自愧不如。
手如柔夷,肤如凝脂,花容蝶骨携华光,美得让人叹为观止。
这样的美人,盛宠不衰,不足为奇。
可仅是因为她受宠,便惹人非议,若非盛世,这瑞贵妃于史册,怕是要为后人千夫所指,同妲己此等一般,被划为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只岑霜知道,偏生她只是个求死不得的可怜人。
她第一次为瑞贵妃医治时,瑞贵妃已病入膏肓,却仍是不肯吃药。
“娘娘因何不吃药?”
瑞贵妃不答。
岑霜便猜测:“娘娘一心想要寻死?”
依旧未有回应。
岑霜只能自顾自道:“娘娘想死,可身为嫔妃,却不能自戕,因嫔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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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戕乃是大罪,连带整个母族都要受牵连,所以娘娘选择折磨自己,对吗?”
彼时,她不同于寻常太医的谨慎,而是口无遮拦,直言不讳。
瑞贵妃闻言,终于转眼望她,不置一词。
“只是臣女不解,贵妃娘娘宠冠后宫,四皇子...温文尔雅。可为何娘娘却与陛下离心,对自己的孩子亦是憎恶?”
瑞贵妃花容月貌亦失了颜色,依旧是不予她理睬。
良久,岑霜别无他法,无奈直言告知,她此番前来的目的:“臣女的母兄含冤而死,葬礼都不能风光大办。臣女向陛下请求,医治好娘娘贵体,让臣女的母兄,能走得体面些,恳请娘娘成全。”
瑞贵妃终于有所触动,眼神满是幽怨:“所以,你是在利用我吗?”
岑霜未辩驳。
瑞贵妃连发怒的力气也没:“利用一个将死之人?你倒是好算计...可你母兄如何,与我何干。”
岑霜道:“臣女千不该万不该,算计起贵妃娘娘,可臣女尚有真心,想让娘娘活下来。”
“臣女不想劝娘娘宽心,因为臣女知道,一个人若连死都不怕,那定是遇到了天大的困难,所以,臣女亦不想逼着一个寻死觅活之人,重拾希望。”
“那便滚开。”,瑞贵妃冷声,“你母兄横竖都是已死罢,生前命运多舛、身不由己,死后风光大葬又能如何?都是贱命一条罢了。”
她似是亦在讥讽自身。
“贵妃娘娘所言极是。”
那时岑霜身心俱疲,只得将一颗真心尽数袒露。
“臣女亦想如娘娘一般,一死了之,可现在,臣女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她何尝不想一死了之,可一切孽缘因她而起,必将由她亲手结束。
“臣女知道,贵妃娘娘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所以连死都不怕。可若真的撒手人寰,那便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所以贵妃娘娘帮臣女一次,来日臣女亦会帮娘娘解难。”
瑞贵妃眼底枯竭,不抱希望:“我不需任何人帮忙,我本就没有任何希望。”,至于其他,瑞贵妃闭口不言。
岑霜郑重抬头,情真意切:“看来是臣女无能,当真帮不了娘娘。”
她并无底气,只能殊死一搏:“但臣女斗胆恳请娘娘,帮帮臣女。”
“陛下视娘娘为心尖宠,臣女此次,自请担当重任,若不能医治好娘娘,那便是欺君之罪...”
“死路一条...”
瑞贵妃闻言,无力闭眼,良久,她有气无力道:“所以你是要逼我活下来,救你一命。”
一个只知折磨自己的人,是装不出伪善来的,她知道了,瑞贵妃是真的良善之人。
“臣女卑鄙,利用了娘娘。”,她坦然认罪。
可她亦许诺:“臣女已知娘娘纯善,来日方长,臣女亦不愿见到娘娘抱憾而终。”
“请给臣女一次机会,以待来日,臣女定当为娘娘排忧解难,以报娘娘恩德。”
瑞贵妃终还是帮助了她。
岑霜回神,环顾四周,寻找机会。
她也不免心存好奇,微不可察地观望靖帝,想仰探一二,这权倾天下的九五之尊,是如何一番气派。
而后,她心道:【当真是真龙天子,望之生敬。】
她一直留心观察四处,引得岳云修注目:“怎么了?”
“无事。”,她未收回眼神,只莞尔,立刻接话,“妾从前未曾出席如此隆重的宴会,心中难掩欣喜。”
随后,她疑惑道:“为何宫宴,却不见皇后娘娘?”
身旁,略长她几岁的夫人解答:“皇后娘娘患病多年,已是许久闭门不出了。”
岑霜缓缓点头,微笑示意:“原来如此,多谢解惑。”
13. 宫宴(三)
随即,岑霜又立刻关切道:“皇后娘娘,患了何种病症?”,她压低声音,“竟严重到不能出行?”
回答她的夫人,是户部尚书文海的妻子,吴氏。
文尚书为人处世十分圆滑,在朝中从不与人树敌,其夫人亦是随和亲切,同她交谈时,全然没有高她一等的藐视。
文尚书喜爱品貌皆端正的女子,这吴氏虽年纪尚轻,却已是雍容大方,极为得体。
她细细为岑霜解答:“这便无人知晓了,据说皇后娘娘本就体弱,又加之家族亲人尽数牺牲于战场,许是凤体禁不住打击,故一直久病缠身吧。”
岑霜忙道惋惜,又问道:“便是太医来,也不可根治?”
“治标不治本,只怕是心病难愈。”
提到医治,吴氏自是知晓她的传闻,并未掩饰好奇:“我听闻,岳三夫人曾为瑞贵妃娘娘医治?”
岑霜自谦点头:“妾的母亲是医女出身,也耳濡目染,略懂一二。”
“何必如此谦虚?这贵妃娘娘,当初可是太医都拿她没辙,独独你能让她痊愈,可见你的医术高明。”
岑霜坦言:“妾并未有如何高明的医术,只是竭尽全力,疗贵妃娘娘的心病罢了。”
吴氏深觉有理:“到底是医者仁心,心病还须心药医。”
这吴氏对她毫无偏见,反倒令岑霜不太习惯,她原以为这些世家夫人都是一般,听风即是雨,对她避之不及。
吴氏瞧出她心思,很是直率道:“岳三夫人不必多虑,我是从不信京城的风言风语的,我只相信第一眼所见,岳三夫人并不如传闻那般,反而让我觉得一见如故,故我是真心愿意与岳三夫人交谈的。”
岑霜谢过,又温声坦白:“妾惭愧,京城流传,皆为属实,妾确实做了那些为人所不耻的事。”
吴氏却不以为然:“你一弱女子,为何白白自毁名誉?都道你是疯妇,我瞧你可不疯,分明甚是聪颖啊。”
“想来是有苦衷罢了。”
岑霜萌生出谢意,浅笑道:“多谢文夫人信任。”
“妾亦觉与夫人一见如故,不知可否知晓姐姐名姓?”
“吴穗言。”,吴穗言爽朗道。
岑霜颔首示意。
聊罢,她收回目光,余光中,终于不经意瞥见,另一人注视着她。
刘佑卿的眼神,始终和煦如春风,从不觉冷意。
如今岑霜尚且无用他之处,便懒得搭理他,她垂眸,向他微笑示意,随后将心思放回正事。
满座肃静,靖帝终于开口:“今夕良辰美景,高朋满座,朕感念诸位爱卿夙夜在公、恪尽职守,故设佳宴,与诸位爱卿畅叙君臣之谊,共祝国祚绵长、万世昌隆,亦祝愿诸位爱卿,福寿安康。”
众臣皆道:“恭祝国祚绵长、万世昌隆,陛下洪福齐天!”
靖帝道:“今日诸位不必拘束,大可随意,方显我靖朝海晏河清。”
这自然是溜须拍马的好机会。
丞相率先开口:“今年亦是仰赖陛下圣明,一岁之中,礼兴民乐、政通人和,才有我等共沐太平盛世之荣幸。”
文尚书亦道:“诸位大人为我靖朝鞠躬尽瘁,对内文臣,有六部全心全意,助国本稳固。文臣中,属岑景岑尚书年轻有为,担此重任,尽心尽力,实属令我等钦佩。”
“对外武官,有岳承宣使,浴血杀敌、挂帅凯旋,使得边关戍守有度,叫周边蛮夷不敢再猖狂。”
靖帝亦喜道:“真是能人辈出啊,见我大靖年轻一辈亦是人才济济,朕甚是欣慰。”
【尽是虚假恭维...】,岑霜心中腹诽。
突然有了不同的声音。
“只是,要图天下太平,须得要得失并论,臣见太平盛世亦为欣喜,却又不得忽视各部过失。”
说话的正是兵部尚书,谢启明。
他正色道:“且说工部水利工程,去年年初,屡出纰漏,华春江先前所筑堤堰本就年久失修,夯土不固,一夜溃决,冲毁粮田无数。”
“此外,黎国逃难而来的难民初到大靖境内时,竟也惹得各部不知所措,若非太子殿下治下有方,恐怕这些难民只能流离失所、冻死于路边了。”
闻言,岑霜再度对上刘佑卿的目光。
竟悄无声息地,也要拍太子的马屁。
谢启明仍喋喋不休:“臣不想作阿谀奉承之态,便有什么说什么了。”
他自作清高。
“臣一心只为家国大业,私以为应居安思危。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王公大臣,自上而下都应如此。”
【道貌岸然。】,岑霜心道。
靖帝似是欣赏谢启明作出的,这般不卑不亢的作风,便道:“谢爱卿言之有理,今日朕既允许各位畅所欲言,只要于国有利,但说无妨。”
谢启明得了机会,便又道:“臣以为疏漏还远不如此。”
“四殿下去年年末,负责管制靖朝与黎国边境线,却因疏忽,放任驻守在那里的岑贺,叫他生出狼子野心,有了不该有的心思,还险些被他蛊惑,好在悬崖勒马,才不致酿成大祸。”
此话一出,岑霜与刘佑卿皆是心中一紧。
【谢启明这厮,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黎国乃是贵妃娘娘母国,眼下民不聊生,四皇子却优柔寡断,险被奸人所惑,若再这般下去,如何辅佐陛下,护佑我大靖,国泰民安?”
刘佑卿面色一僵,却只能赔笑:“谢尚书...所言极是,此事...实为我之过。”
底下有大臣和稀泥道:“此事不可全归咎于四殿下,四殿下今年年方二八,为人又温厚,被有心之人利用,亦是无辜罢了。”
“说来,是那岑贺与其母叶氏,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天高地厚,最后落得那般下场,是死得其所。”
岑霜脸色阴沉下来,死死地攥了拳头,她再度抬眼,望向刘佑卿。
这次,他的眼神带了几丝愧疚,却又无可奈何,他亦望她片刻,而后缓缓垂眸。
岑霜怒火高升,心中骂道:【真是废物!】
他倒是甩的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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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让她母兄在前受辱!
谢启明仍是不依不饶:“说起这岑贺,臣亦知晓如今岳承宣使的夫人,便是他的胞妹,岑霜。”
众目向岑霜投来。
“妇人之事,臣本不该多嘴,只是岳三夫人之事...于朝中、于坊间,均让人颇有微词。而如今,臣的女儿肖臣一般,心直口快,纵使对岳三夫人,有规训过度之举,但她好歹是岳府的嫡夫人,也不应受岳三夫人那般羞辱。”
岑霜明白过来,他今日是想刻意为难。
“今日岳三夫人轻飘飘地向众人保证,恕臣直言,颇有徒托空言之嫌。”
岑霜默不作声,终于又有所察觉。
她目露凶光,眼神再与岑景对峙。
见他得意。
岑霜在心中冷笑,总算明白,谢声平白无故,便与她剑拔弩张,究竟是为何。
这岑景与谢启明,亦是一丘之貉...
已成众矢之的,岑霜只得先故作委屈,又带些体面的倔强,眼中闪着泪花,柔婉道:“妾是真心悔过...绝非如大人所言那般,请大人明鉴。”
“若岳三夫人真心悔过自新,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念及岳三夫人的母兄是何种人物,加之其余种种...也莫怪我等,对岳三夫人有成见。”,谢启明的话,终于引来了对她的围剿。
看来今日的羞辱,她与她母兄是逃不开了。
“妾的母兄,是否当真如诸位所言,那般大逆不道,妾想,自有苍天明鉴...”
“莫非岳三夫人事到如今,还要为叛臣辩驳?还是岳三夫人觉得,是陛下与太子殿下决断失误?”
“妾不敢。”
“若非陛下开恩,又惜才,顾及岑尚书,才保全了岑府其余人,否则岳三夫人如今早就...如何有机会在这里混淆视听?!”
岑霜强忍怒火,故作窘迫委屈,却又似顾全大局道:“妾绝不敢质疑,陛下与太子殿下的决断,只是当初事情还未有定论,是妾的母兄过于刚毅,还未待沉冤昭雪,便已死明志了...”
“以死明志?真是可笑,不愧是血脉相连,都是一般的颠倒黑白,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岑霜的本意,也没想过真的能通过这番言语,为母兄证明,但她明白,一定要表现出千般委屈,否则就真的将母兄彻底钉在耻辱柱上,无力回天了。
她很快适可而止,退让道:“妾如今已是颜面尽失,不想再在如此华宴上,夺了全场目光、扰了各位兴致。”
她强作体面,却依旧作出泪眼婆娑、连连拭泪的举动。
“妾只是一普通妇人,实在羞于引诸位瞩目。”
此举引众臣一愣,她此般,倒真像是在合力围剿一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以供自己取乐。
有人欲再开口,却遭岳云修出声打断:“诸位大人,臣的夫人失去至亲,深觉委屈、心有哀痛,应是都能理解。只是如今大局已定,是非对错都已成定论,再多说辞亦是无义。既已如此,望诸位大人念在内人只是想要舒缓情绪,不要再揪着她不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