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的金色囚笼》
1. 爆炸案
夜已经深了。
尤纪熄灭了桌上的煤油灯,怀中抱着兄长连弛今天送她的玩偶熊,正准备入睡时,听到了开门声。
再然后,又是一声“咔哒”。
锁芯闭合,大门关闭。
这一切动作都很轻,但是瞒不过尤纪的耳朵。
家里的门合页有些生锈,稍稍晃动,便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三年前,她的父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过。
又是上夜班吗?
尤纪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想象连弛熬夜工作的样子。
今天是发薪日,她与哥哥吃了一顿大餐——松软的吐司和奶油焗蛤蜊,兄妹俩撑得肚子都圆了。
连弛给她买了一直玩具熊,还说要多攒些钱,送她转校,去新人类学校里。
尤纪完全不信连弛的话。
转校的钱完全是一笔巨款,更别提新人类学校高昂的学费和住宿费。
在《新人类就业禁止法案》的影响下,连弛一天打三份工来供她读书,怎么可能赚得到足够的钱呢?
若不是连弛反对,尤纪甚至想辍学去打工,分担他的压力。
“很辛苦呢,哥哥……”
她舔了舔嘴唇,仿佛口中还留存着奶油的浓香和蛤蜊的鲜甜。
半梦半醒间,尤纪被装甲车驶过街道的声音吵醒。
还有几声枪响。
尤纪从床上跳下来,也来不及点灯,便去敲兄长的门。
“笃笃笃——”
没有回音。
“哥哥,你睡了吗?”
尤纪问完才想起来,兄长是出去上夜班了。
她背靠着木门,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深。
车轮碾过马路的声音终于消失。
尤纪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密集的、几乎是没有间断的枪声。
声音是蒂亚中心的方向传来的。
尤纪跑到窗户边,朝着枪声的来源望过去。
那一排排白色尖顶的漂亮别墅处,正发生着一场恐怖的爆炸。
那一团巨大的火光几乎照亮了半个殖民中心。
蘑菇状的浓烟从平地上升腾而起,一群白色尖顶建筑物变得一团焦黑。
一声“轰隆”的巨响震动木结构房屋,连脚下的地板也受到影响。
尤纪的心脏突突地跳动。
即使相隔那么远,尤纪的耳膜仍充斥着着巨大的爆炸声音。
蒂亚中心被……炸掉了?
或许是三十秒,或许是一分钟,尤纪的听觉总算是恢复了。
她扶着窗户,双腿发颤,有些站不稳。
“又是这群反抗军!”
楼下的迪莫也被吵醒了。
他破口大骂:“这些人不让人活了!一群表-子养的坏蛋!天天搞恐怖袭击,新人类就是一群怪物!早该死绝了!”
污言秽语不断地从窗口飘进尤纪的耳中,还夹杂着对新人类的侮辱和谩骂。
是的,邻居迪莫是个人类。
帝国人占领蒂亚国之后,迪莫成为了他们的忠实拥趸。
尤纪听着他的骂声,面无表情。
不过是祖辈幸运,没有受到那一场太阳辐射而变异罢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甚至期盼着反抗军突袭平民街,将迪莫这样的人就地枪决——他们就是正义的化身。
这些反抗军都是被通缉的Alpha,若是蒂亚国还在,她或许在某一天会成为他们某个人的妻子。
但更多的时候,尤纪也很讨厌这群人。
他们崇尚暴力,总是打着推翻帝国的口号,到处搞破坏。
本就在夹缝中生存的新人类,因为他们的破坏,处境变得更糟。
现在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相较于其他被占领的国家,蒂亚区的新人类们至少有一条生路。
这些反抗军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伤害所有人的事情呢?
能活下去,已经是女神的福祉了。
随着那一场爆炸的结束,密集的枪声也逐步平息。
莫迪没有再骂,他好像又睡着了。
尤纪站在窗边,耳边涌进来自楼下的打鼾声。
连弛的工作地点是蒂亚中心的边缘地带,他包揽了那一带的下水道清理和垃圾处理工作。
今天他也加班……
正当尤纪担忧之时,不远之处,平民街的尽头,有一队穿着制服的帝国军人朝着这边走过来,金属武器和盔甲反射着冰冷的月辉。
是帝国巡逻队?
他们今天已经巡逻过一次平民街了,按常理来说不会再来第二次。
尤纪在窗边蹲下,手指紧紧抠住窗帘,屏住呼吸,心如擂鼓。
那一队军人经过窗下时,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在蒂亚,会帝国语的人很少,这些人毫无顾忌地用帝国语进行交谈,一点也不害怕被人听见。
而尤纪的母亲是蒂亚国国立大学教帝国语的副教授,耳濡目染之下,尤纪的帝国语并不逊色,甚至比帝国语专业的大学生要好。
“动作快点,总督严令,务必在48小时内抓到线索。”
“听说通讯塔被炸了,总督大怒,直接拍碎了桌子。”
“赶紧搜,新人类街区重点排查。按照总督指示,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在大街上巡逻有什么用呢,按我来说,要抓线索得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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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队出马吧……”
“上级的命令,我们照做就是。想那么多做什么。”
总督严令……
拍碎桌子……
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尤纪将自己缩成紧紧一团。
楼下的迪莫鼾声如雷。
木窗外,一轮月亮像是蒂亚女神的目光,注视着这片被帝国碾碎的土地。
冷白的月光照在omega少女几乎看不到毛孔的侧脸上,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玩偶熊还抱在怀中,尤纪将它抱得越来越紧,头埋进它毛茸茸的皮肤里,呼吸着它充满机油和人造茸毛的味道。
她的思绪闪回到父母离开的那个夜晚。
连弛……他会像父母一样离开这里,还是平安回家?
困顿、不安围绕着她,尤纪缩在窗户边,慢慢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蒂亚国以前的场景。
漂亮的沙滩,热闹的集市,繁荣的经济,还有……
还有以前的那个家,恩爱的的父母。
在以前,大约四五年前的时候,他们家住在苏堂路。
那一片都是很漂亮的独栋小楼,属于首都的富人区,邻居们个个非富即贵,大家都礼貌有素质。
后来父母投资失败,房子和车子都抵债,举家搬迁到平民街上。
“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父亲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他还总说,要买回以前的房子,重新回到苏堂路。
但日子还是越来越差了——因为帝国占领了这里,新人类沦为帝国人、蒂亚国人类之下的二等公民。
蒂亚国曾经是联邦最开放、最文明的一个国家,新人类与人类混居,种族平等被写入宪法。
这里曾被誉为联邦的明珠。
后来,帝国攻占了这里。
荣光消逝,明珠蒙尘。
越来越多的新人类正在逃离这里,通过合法的、不合法的手段,前往联邦的其他国家。
在这里,新人类甚至被剥夺了正常的受教育权,最高学历止步于高中。
那之前,连弛是蒂亚国立大学通讯系四年级学生,距离毕业只差半年。
他是个很优秀的Beta,脑子聪明,为人踏实,每年都拿蒂亚国立大学的奖学金。
若非这场战争,连弛会毫无意外地进入蒂亚国通信技术研究所,当一名研究员。
再一步步深造,可能还会像母亲一样去蒂亚国立大学当老师,成为全家人的骄傲。
而不是日复一日地重复体力工作,只为混一口饭吃。
冷月高悬。
美丽且脆弱的omega少女在梦中落泪。
2. 信号劫持
尤纪是被黄油煎鸡蛋和罗勒叶烤香肠的香味唤醒的。
她在床上醒来。
是连弛回来之后,把她抱到床上去的。
谢天谢地,连弛没有受到昨晚那场爆炸的影响,平安到家了。
尤纪心中松了一口气,从床上翻起身,光着脚跑到厨房。
厨房里升着炭火,黄油和罗勒叶的味道更加浓郁。
连弛腰上系着围裙,正埋头做饭。
看着兄长的背影,尤纪有点恍惚。
在从前,他们全家住在苏堂路的别墅里。父亲是蒂亚国报社的记者,工作很自由,总是在早上给他们做黄油煎鸡蛋和罗勒叶烤香肠。
“哥哥,你回来了!”
尤纪深吸了一口气,像一枚小炮弹一样冲上前去,从背后抱住连弛的腰,用脸颊蹭着他的背。
“哥哥,你昨晚上几点回来的?”
连弛低头看了一眼妹妹细瘦、光裸的手臂,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他用夹子将煎蛋翻了个面,低声训斥:“尤纪,我都说过了,你是个十六岁的大女孩了,不能再这么黏着哥哥。”
尤纪听闻,反而抱得更紧。
她用额头抵住他的后背,像个孩童一样撒娇。
“昨晚,我看见那场爆炸了……我很害怕,我怕你像爸爸妈妈一样,不会回来了。”
连弛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他没有将尤纪的手臂扒开,默许了这样毫无边界感的动作。
“吓到了吗?昨晚上肯迪特先生家里的下水道堵了,我一直忙活到了后半夜。”
“哦。”
尤纪应了一声,继续向他诉说自己的不安。
“昨晚还有帝国军队经过我们楼下了……他们说,总督要他们48小时内抓到线索……”
在这缓缓的诉说声里,尤纪终于冷静下来。
她开始发现今天早上的非同寻常。
自从被占领后,罗勒叶的价格比从前涨了二十倍不止,已经属于一种十分昂贵的香料。
连弛的薪水到底发了多少?
昨天是奶油蛤蜊,今天又是罗勒叶烤香肠。
他们家已经能吃得起这些昂贵的食物了吗?
尤纪踮着脚尖凑近了连弛,在他的头发和脖子处嗅闻,鼻尖甚至触碰到了他的发根——没有往日的除臭消毒水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味道。
金属和……火药的味道。
父母离开前,尤纪从他们身上闻到过这个味道。
即使连弛是一个beta男性,这仍旧是一个教科书式的骚扰行为。
“尤纪,你干什么?”
连弛终于推开妹妹,厉声斥责:“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可以随意去闻别人?我真是把你宠坏了。”
尤纪抿着嘴巴,不再说话。
“好了,去吃饭吧。”连弛端起盘子,示意妹妹赶紧去餐厅。
早餐已经做好,煎鸡蛋夹在吐司片中,烤香肠放在餐盘里,每人一杯热牛奶。
尤纪咬了一口夹了煎鸡蛋的吐司片,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填满她的味蕾。
吐司是平民街那家旺吉太太那里买的,这种吐司在出炉前裹上了蜂蜜和牛奶,比普通的吐司要贵上三倍。
收音机里在放着今天的新闻。
“昨夜凌晨,蒂亚中心被武装分子闯入,蒂亚区与帝国的通讯联络发射塔被炸毁,同时有十八位帝国人、三十位平民伤亡,反抗军的人宣布他们对此次袭击负责。
“备用信号发射器已启用,反抗军此举除了滥杀无辜、激起民众的反感情绪外,毫无作用。”
连弛问尤纪:“怎么突然听新闻频道了,以前你不是总听音乐频道吗?”
尤纪看了哥哥一眼,说:“没有什么原因,就是突然想听新闻了。”
连弛没有发表看法,只是把自己盘中的烤香肠分了尤纪半根。
他靠近时,尤纪又闻到了他头发上的那股味道。
尤纪正在犹豫的时候,收音机出了故障。
在一阵“沙沙”声之后,莫名其妙地跳到了另一个频道。
一个尤纪从未听过的频道。
一个充满电子音的声音正在说:“联邦人权理事会抗议帝国在蒂亚国的反人权行为,呼吁蒂亚国原住民反抗帝国军的暴行,呼吁自由、平等和博爱,请收听频道742-89。”
很快,经过几秒钟的电子杂音后,原本的新闻频道又回来了。
是关于蒂亚区反抗军的抓捕、羁押、审判的新闻——听说,反抗军的头领已经被抓获并处死,如今,帝国正在搜捕剩余的反抗军成员。
反抗军成员被抓捕,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而在反抗军头领死亡后,这些新闻播出得更为频繁。
——帝国在用一切手段宣告着他们的胜利,不放过任何一点零星的成果。
——他们要碾碎反抗者的脊梁,摧毁反抗者的精神,瓦解反抗者的意志,让这片土地原有的主人接受沦为二等公民的现实。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刚刚,蒂亚区新闻广播电台遭信号入侵,入侵者此举涉嫌违反蒂亚区新闻广播条例,目前已上报总督署。
“总督桑雷斯·贝德福阁下对此表示极度震怒,严令通讯安全部门及宪兵队立刻追查信号来源,务必在24小时之内将破坏分子缉拿归案。
“总督重申,任何挑战帝国通讯安全与蒂亚区秩序的行为,都将受到最严厉的制裁!”
尤纪不自觉地看向兄长。
“哥,你对反抗军……有什么看法?”尤纪毫不避讳地问他。
连弛切香肠的餐刀碰到陶瓷盘,发出有些刺耳的脆响。
他没看她,只是叉起一块香肠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着。
“我以前就告诉过你,尤纪,他们很危险,离他们远一点。”
“危险?”尤纪的声音拔高一度。
她放下了手边的餐具,上半身微微前倾,迫切地想从连弛的口中得到答案。
“那你告诉我,昨晚肯特先生家的下水道,通得顺利吗?”
空气骤然凝固。
连弛低着头没有回答,尤纪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片静寂中,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还在“滴答滴答”响着。
“哥哥,你回答我的问题。”尤纪用一种近乎是逼视的目光直直看着连弛。
回答她的依旧是沉默。
尤纪指尖冰凉。
为了逃避这样的沉默,她提着裙摆,飞奔下楼。
楼下,帝国的军人正在押送囚犯,许多人,不论是新人类,还是人类,都站在周边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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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闹哄哄的一团。
戴着铁枷的囚犯衣衫破烂,脸上都是血污。
“怎么回事……”尤纪问一旁围观的大婶。
大婶小声道:“今天早上,总督亲自下令,那些为反抗军提供帮助的人,一律都押送到刑场,当众处以绞刑……这是为了震慑呢。”
“当众处刑?意思是我们可以过去看?”尤纪瞪大眼睛,想象着那血淋淋的画面,“这得多残忍啊……”
有个囚犯是这几人中最惨的,年纪看起来有五六十了,受过很多刑,经过尤纪面前时,突然体力不支,摔倒在了地上。
“救救我……”
囚犯朝着尤纪伸出右手,声音嘶哑,眼球都快从眼眶里滚出来了。
而他的手——勉强可以说是手吧,所有手指的指节都被砍了一半,指甲盖早就不知去处。
就连那手掌也是血肉模糊的。
也不知道这个濒死的囚犯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抓住了尤纪的脚踝。
尤纪跌倒在地,不住地往后挪。
她使尽蹬腿,可那人的手明明只剩半截,却像是铁箍般攥着她的脚。
周围的人也纷纷后退,在尤纪这里空出一小片缺口。
有个帝国军人立即掏出枪,指着囚犯,用帝国语厉喝:“站起来”。
但囚犯听不懂帝国语,他的手仍旧紧紧抓着尤纪的脚踝。
那名帝国军人朝天上开了一枪,用生疏的蒂亚语重复了一遍“站起来”。
囚犯这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这个人的儿子参与了反抗军,但他包庇了他的儿子。这就是与帝国做对的下场!”
帝国的军人面色冷厉地警告着众人,阴鸷的眼睛环视着在场所有围观的群众。
尤纪惊魂甫定。
她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与帝国军人的视线对上时,她吓得心跳都快停止了。
她分明感到,那个囚犯抓住她脚踝的时候,往她的袜子里塞了什么东西。
冰凉的硬物接触她的皮肤,尤纪胆颤心惊,不敢说话。
周围的人正窸窸窣窣地低声交谈着。
有的在赞扬帝国军做得好,早该把这些到处搞破坏的人处刑,有的说当众的绞刑太重了,只是牵连的话没必要让他死。
尤纪白着一张脸,从人群中往后退,刚好撞到前来寻她的连弛。
连弛半拉半拽地将她带回了家里,冷着脸,守着她吃完了早餐。
尤纪毫无认错的悔意,只是再次询问他:“哥哥,你真的没有参加反抗军?”
连弛的表情很不耐烦。
他冷笑着反问她:“我如果参加反抗军,被帝国抓了,谁来养你?”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够温柔,他缓了声音,安抚着妹妹:“尤纪,我昨晚真的是去肯迪特先生家里通下水道了……爸爸妈妈都不在,哥哥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我怎么舍得让你也处于危险之中呢……”
“但是你有事情瞒着我。”尤纪说。
连弛沉默半晌,最终开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纪,你不可以窥探哥哥的隐私。”
尤纪没有再说话。
袜子里被那个囚犯塞入的东西,一直硌着她的脚。
为了报复兄长的隐瞒,尤纪决定不告诉他关于囚犯的事情
3. 你哥哥被抓走了
吃完早餐后,尤纪去洗碗和收拾厨房。
昨晚加了班,今天又是周末,连弛今天一整天都是休假。
他回房间补觉前又嘱咐尤纪:“外面有点乱,乖乖留在家里,这几天别乱跑。”
尤纪应了声。
连弛不太满意她的敷衍,关了门后又开门,特意跟她讲:“地上凉,光脚容易感冒。”
“好了,我知道了,你去睡觉吧哥哥。”
等确定连弛躺上床后,尤纪回到房间,脱下她的袜子。
袜颈处还沾染了一些凝固的鲜血,尤纪从袜子里找到那个囚犯塞给她的东西。
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件,圆圆的,上面好像还雕遮什么花纹。
尤纪从柜子里翻出放大镜,终于看清楚了上面的花纹。
外面是一个正三角形,中央盛开着一朵红色鸢尾花——这是反抗军的标识。
尤纪指尖捏着这枚徽章,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她接近反抗军最近的一次。
莫名地,尤纪想起了今天早上入侵的那段信号的电子音……
她把徽章藏到柜子的夹层中,又将收音机抱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把天线拉到最长,信号调频到了742-89。
做这一切时,她都是蹑手蹑脚的,就算是关上了门,也不敢把声音调大。
742-89频道正在放一首歌。
“我们在夜色里穿行,我们穿过荆棘密布的丛林,我们跨着来福枪,我们与鸟兽同眠……”
这一首名叫《我们》的歌曲是为了纪念一个叫多蒙的Alpha,讲的是她带领联邦的战士与帝国军交战,最终胜利的故事。
《我们》风靡了联邦一段时间,后来帝国占领了蒂亚国,这首歌便被禁了。
尤纪觉得尤为怀念,忍不住跟着一起轻轻哼唱。
听了一会儿歌曲,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将收音机放回原位,出门去买水。
平民街没有通电,也没有通自来水,要用水只能走出平民街,去第九大街那边买,一个硬币一桶。
平时买水都是连弛在做,但他昨晚上了夜班,今天就轮到尤纪买水。
虽然水桶很沉,但尤纪并不讨厌这个家务。
因为去第九大街,会经过奥尔多的家门口。
一想到待会儿要见到奥尔多,尤纪的心情重新雀跃起来。
奥尔多·谢尔是个极其稀有的混血儿,父亲是个beta男性,母亲则是人类。
他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孩子,也是班级里最聪明的男孩子。
他左脚有点跛,这是混血儿的缺陷,但这在尤纪这里不足一提。
他已经好几天没来上学了,听说他的父亲生病了,她准备顺路去看望一下。
尤纪盘算着,先去买水,买完水就去奥尔多家中探病。
这样的话,奥尔多会绅士地帮她提水桶,送她回家,他们可以多相处一段时间。
说不定谢尔太太还会留她吃午饭。
囚犯的惨状、兄长的叮嘱,在少女萌动的春心中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
买完水,尤纪双手提着水桶一路往回走。
她脑海中正想着怎么跟奥尔多对话,该死的邻居迪莫又出现在了第九大街。
他背着手,挺着满肚子的肥油,表情得意得像是整条街的主人。
乍一看还以为是猪圈里的猪出栏了。
尤纪根本不打算跟他打招呼,但迪莫叫住了她。
“喂,住我楼上的那个新人类。你哥哥被帝国军抓了,刚刚才发生的事。”
“别乱说!”
尤纪气得怒火冲天。
她立即放下了手中的水桶,叉着腰,打算毫不客气地骂回去,或者揍他一顿。
可迪莫是个身高一米九的粗鲁壮汉,尤纪根本打不过他。
“不信你自己回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可没骗你……你哥哥,是参加了反抗军吧?”
“我哥哥是不会参加反抗军的!”尤纪反驳他。
迪莫冷笑一声,忽地凑近了尤纪。
“哈哈!你哥完了!帝国军拿着总督签发的逮捕令冲进你家,说他涉嫌参与爆炸案!那可是总督亲自督办的大案!真看不出来啊……小东西,你是不是快成年了?”
他的眼神变得下-流且放肆:“小东西,我没骗你,你哥哥确实是被帝国军抓走了……我倒是可以帮忙,如果你求我的话……”
尤纪被他逼得一步步后退。
迪莫伸出手,想要抓住尤纪的胳膊,尤纪一弯腰,就从他的腋下钻了出去。
她朝他的后背狠狠锤了一拳,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
“你这头满肚子流油的肥猪,你这个肮脏的蠢货,魔鬼也不要的垃圾货色,满口谎言的骗子,你等着吧,等着我哥哥把你打成一团肉泥!你的肥肉又脏又臭狗都不吃!”
她骂得尽兴,迪莫跑过来追,尤纪连连水桶也不要了,一路飞奔去家门口。
迪莫追了两步就气喘吁吁,只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第九大街,口中骂骂咧咧地走了。
房门大敞着,家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兄妹俩的房间门也大开着。
尤纪的书桌上、抽屉里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衣物、书本,乱糟糟的一团。
新买的玩偶熊被人踩了一脚,茸毛布料上有一只灰色的鞋印。
尤纪弯下腰把玩偶熊捡起来,用手掌去擦表面的脏污,岂料越擦越脏。
连弛房间里更乱。
不但书桌和衣柜被乱翻过,床铺也移了位置,连被子都被撕开,露出了里面的棉花。
他读书时候的课本被翻出来,又被粗暴地撕扯成两半扔在地上,依稀可以看到上面写的“蒂亚国国立大学通讯系专业课本”几个字。
尤纪呜咽一声。
早上那群被押送去绞刑场的囚犯,反复在她脑海中出现。
她牙齿打颤,胃里翻江倒海,耳鸣几乎要淹没一切。
收音机被摔到地上,被磕碎一个角。
尤纪打开它,想靠听音乐来缓解一下焦虑,在按动开关时,她的手一直在发颤,好几次才按对了按键。
一打开就是742-89频道。
这个频道里仍旧放着帝国的禁歌。
“海浪轻轻,他的身体轻轻。银白的沙滩和白色的浪花。海鸟在歌唱,月色不见踪影,乌云连绵起伏。神使将他的孩子送来世间,孩子乘船从世间返回神域。神说孩子欢迎回家,神域没有战火、枪炮和死亡。”
这首歌用的是帝国语,尤纪以前没有听过,但她大致能从歌词里面猜到这首歌的背景。
在战争刚发生时,有一个孩子跟着家人坐船离开蒂亚国,但不幸的是,帝国的炮弹炸毁了船只,载着整艘船的乘客沉没在汪洋大海中。
一个孩子的尸体从蒂亚国海域顺着洋流漂到了帝国大陆的一片沙滩上,被发现时,他的身体趴在沙滩上,湿漉漉的身体正在被海浪所冲刷。
作为侵略者的帝国并非全员都是好战分子。
帝国的内部也有许多和平人士,这应该是他们写的歌曲。
蒂亚国沦陷前并没有进行新闻管控,尤纪还从报纸上看到过他们抗议的事情。
宁静美好的歌词带着善意和祝福,温柔的女声平息了尤纪的恐惧和不安,摇篮曲和缓的旋律使得她不断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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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跳也趋于正常。
这样就好了,尤纪想。
蒂亚国已经沦为蒂亚区,帝国人正往这里迁来,如果没有反抗军——那些零乱、不成规模的骚动也不足以扰乱帝国军队用铁血镇压所换来的秩序。
至于新人类的处境?
尤纪想,她还能忍受。
只要不是大范围的种族屠杀,只要新人类还保留一部分公民的权利,不至于沦落成奴隶,尤纪觉得她还是能忍受的。
但是哥哥被抓走了。
连弛、连弛、连弛。
一想到连弛,尤纪又陷入了焦虑和恐惧状态。
她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甚至想用头去撞墙,去想一个救出连弛的办法。
电光石火间,尤纪想到了一个帮哥哥洗脱嫌疑的办法。
连弛有一个联络簿,上面写着顾客的地址。
她到处翻找,终于在餐桌底下找到了那本通讯簿,对着窗外的日光翻找起来。
谢天谢地……上面写了肯迪特先生家的联络方式。
她决定给肯迪特先生打一个电话。
只要肯迪特先生肯帮忙,去蒂亚区警署证明哥哥昨晚上确实是在他家通下水道,就能洗清哥哥参与爆炸案的嫌疑——前提是,连弛没有骗她。
尤纪拿起桌上的电话机,用手摇了一会儿发电,急匆匆地告诉接线员:“请转接肯迪特先生家中,地址是蒂亚中心外围第九街区22号。”
电话很快接通了。
接电话的是肯迪特先生的妻子。
“是的,昨天晚上确实有一个清洁工为我家疏通了下水道……抱歉,我昨晚上睡得太早了,我不知道那个清洁工到底是不是你哥哥,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真的非常抱歉,我不能去为他作这样一个证明,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在为我家工作完之后参与了爆炸案……”
尤纪能听出肯迪特太太声音里的疲惫。
不管尤纪怎样说,肯迪特太太都不同意为连弛作证。
“太太,求求您了,我的父母失踪了,我只有哥哥这一个亲人了……”
在她不断的哀求下,肯迪特太太终于卸下了她那种刻意的礼貌和生疏。
“昨晚上我的父母都因为爆炸案离世了!连尸体都没有留下!我丈夫正在主持他们的葬礼!”
电话那端传来歇斯底里的哭声。
“这些新人类,任何一个有嫌疑的新人类都应该抓起来被审问!”
电话被挂断了。
尤纪沉默地放下听筒,盯着巴掌大的联络簿发呆。
一片空茫茫的寂静中,她又想到了一个人。
麦肯·威尔森,beta男性,蒂亚国立大学的教授。
他和母亲是关系不错的同事,小时候,母亲带着她去威尔森教授家吃过几次饭。
他十四岁就上了大学,博士毕业后就被蒂亚国立大学聘用,发明了蒂亚国军用加密通讯技术,是通讯方面的专家。
他原本是连弛的专业课老师。
在蒂亚国沦为蒂亚区后,他投靠了敌人,成为了帝国军用通讯部队的顾问——同时也成为了反抗军多次刺杀未果的对象。
麦肯·威尔森在蒂亚国的风评不算好,许多人都称他为叛徒。
尤纪听连弛提起过,他现如今住在蒂亚中心。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被昨夜的爆炸所波及到。
怀揣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尤纪重新拿起了电话。
“接线员您好,请接通麦肯·威尔森的电话……地址?在蒂亚中心……”
尤纪费力地回忆起他的住址,她并不确定他还住在那里。
所幸,电话接通了。
4. 叛徒麦肯·威尔森
电话接通时,听到来自麦肯·威尔森的那句“你好”,尤纪落下了眼泪。
“威尔森先生,您好,我是尤纪,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
她一边哭着,一边与麦肯通话。
“尤纪?我记得你,真是个幸运的小家伙,要知道,我通常都不住在这里……你别哭,我们慢慢讲……是谁告诉你,他是因为爆炸案被抓的?”
尤纪用衣袖擦了眼泪,深呼吸了一口气,才说:“我邻居告诉我的。”
她听见电话那端的人叹了一口气。
“实际上,你哥哥还是信号劫持案件的嫌疑人……小姑娘,今天早上的事情,你听说过了么?”
尤纪记得很清楚。
她对麦肯·威尔森用肯定的语气说:“当时我哥哥和我正在吃早餐,我可以肯定他并不是这场信号劫持的嫌犯。”
威尔森又叹了一口气:“我相信你,但是帝国军不相信你。这次信号劫持所用的方法,在他当年的论文中写过,那是他毕业论文的初稿。
“尤纪,你要知道,读过这份论文的人没有几个……帝国军还在他的房间内找到了无线电干扰设备……”
尤纪愣住了,很快,她就开始冷静地反驳他:“我哥哥是通讯专业的学生,你们在他的房间中找到干扰器很正常。更何况,那个742-89频道在他被抓之后,仍然还在工作。”
“哦,你听了那个频道?”
尤纪咬着牙,她拿着听筒的手不住发抖:“我只是好奇……”
“这件事情已经已上报总督署,被抓的人也不止你哥哥一个。尤纪,不是我不想帮你……但是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你知道的,我的身份现在很尴尬。”
这是非常委婉的拒绝。
随着他的话语,尤纪的心慢慢地下沉。
麦肯·威尔森说的证据非常充分,尤纪已经快要绝望了。
“那请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帮助哥哥……”
“尤纪,你帝国语挺好的吧?”威尔森突然问。
尤纪不知道威尔森先生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但还是回答了他:“是的,我一直跟着母亲学习帝国语……”
“你的专业性怎么样?我指的是,你对于通讯方面的帝国语专业术语,了解得怎么样?”
尤纪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希望,她极力地向这位帝国的叛徒推销自己的专业性。
“我们家一直都是双语教学,我常常和母亲用帝国语对话。去年的时候,我辅助过哥哥翻译了一本通讯方面的帝国语书籍,哥哥还有一本他自己制作的词典,我可以一同带上……”
她听见威尔森在电话那头笑了。
“真是我的好女孩,”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的称赞有些冒犯,“我的翻译今天刚好生病请假,现在正愁找不到人。今天晚上,大概七点半,我需要面见一位大人物,如果你想要救你哥哥的话……”
尤纪没有听完,她直截了当地接受了他的请求。
“我要怎么去您哪里?您知道的,新人类在一般情况下不允许进入蒂亚中心内部的。”
威尔森却问她:“你就不先打听一下,那位大人物是谁,就这样直接地同意了?”
尤纪紧紧地握着电话机,心中预感到这位大人物非比寻常。
“我不需要知道这位大人物是谁,只要可以帮助哥哥,哪怕……哪怕他是蒂亚区的总督,我也会当好一个翻译。”
电话那头的威尔森沉沉笑了。
他不疾不徐地告诉尤纪:“聪明的小姑娘,你猜对了,那位大人物就是蒂亚区的总督。”
尤纪愣住了。
总督。
那个以铁血手腕著称、宁可错杀十个不肯放过一个、亲手签发了《新人类就业禁止法案》,禁止新人类从事技术性工作,还下令将反抗军帮助犯当众处以绞刑的人。
那个恶魔。
她要去当翻译,像威尔森一样做个叛徒,背叛原本的蒂亚国吗?
哥哥知道了,会怎么想她?其他的邻居们知道了、奥尔多·谢尔知道了,又会怎么看待她?
父母……若是父母有一天回来了,得知她背叛蒂亚国,还会承认这个女儿吗?
叛徒。
令所有人不齿的叛徒。
威尔森一直没有催促尤纪下决定。
他极其有耐心地等着——他在期待着尤纪的拒绝。
“那么……威尔森先生,”尤纪终于鼓起勇气问他,“我只是当一次翻译,就可以救出哥哥吗?”
威尔森含糊地说着:“尤纪,这我可说不准……若是你哥哥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清白,我相信,总督不会拒绝一个小姑娘的求情。”
尤纪飞快地答应了:“威尔森先生,谢谢您,给我一个救出连弛的机会。”
只要有一线救出兄长的希望,尤纪都不会放弃。
——
下午六点,尤纪依照约定,来到平民街和第九街区的交叉口等待麦肯·威尔森。
天空灰暗,飘起了雨,尤纪没有带伞,只能躲在树下,将词典紧紧抱在怀中。
雨势越来越大,尤纪被淋得浑身发冷。
正当她打算去别的地方避雨时,一辆低调的黑色小轿车停在尤纪的面前。
尤纪从未想过麦肯·威尔森会亲自来接他。
当然,他的车后紧紧跟着一辆车,尤纪猜想那应该是他的保镖。
威尔森穿着整齐的西装,衬衫扣子扣到最上一颗,深灰色的条纹领带打着一个温莎结。
他伸长双腿坐在汽车后座上,鼻梁上的一副金属框眼镜让他看起来有一股儒雅的书卷气。
见尤纪来了,他单手递来一张毛毯,微微低头,温和地向她道歉。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接你,没想到你到得那么早。”
尤纪一边说“没关系”,一边接过了她递来的毛毯,擦干了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
她将词典递给威尔森,整个人在汽车内置灯光下显得楚楚可怜。
“好孩子,辛苦了。”
“没有关系。”
尤纪与朝他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没有等她恢复,威尔森便对她进行了一个小小的翻译测验。
他说了几句专业的话,让她用帝国语翻译一下。
尤纪认认真真地翻译了。整个下午她都在背诵相关的专业术语,到现在已算是滚瓜烂熟。
威尔森的测试不算太难,尤纪并未翻阅连弛的词典,认认真真地将话语翻译完成了。
“很好,尤纪,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女翻译,完全可以胜任这份工作,待会儿不要紧张。”威尔森微笑着夸奖她。
“谢谢。”
“我先带你去挑一身合适的衣服,”威尔森打量了一下尤纪洗得发白的棉布裙,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来,“面见总督,穿得太破旧可不礼貌。”
一听到“总督”两个字,尤纪就没来由地紧张。
她的手抓着毛毯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显得毫无血色。
威尔森从烟盒里拿出香烟,当着尤纪的面点燃,又递给她一支:“帝国海军牌香烟,你要吗?”
尤纪摇摇头:“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不需要。”
“女人抽烟并非什么大事,尤纪,很多帝国女人都抽这一款香烟。”
尤纪仍是礼貌地拒绝:“我哥哥说,抽烟是坏习惯,不让我学。”
威尔森笑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烟,口中缓缓地吐出烟雾。
“你这么在意你哥哥?”
车内浓烈的烟味让尤纪有些难受,她摇下了窗户,反问威尔森:“不然我怎么会在您的车上呢?”
从第九大街驱车,通过蒂亚中心入口处的安检后,便呈现了另一派繁华的景象。
这里没有宵禁,人们可以随意外出,街道两旁的商店还开着门。
这勾起了尤纪久远的回忆。
在以前,几乎所有的商店都会开到很晚,丰富的夜生活也是蒂亚国举世闻名的一部分。
她的脸贴着车窗,目不转睛地盯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她看到了一家熟悉的招牌。
温珀斯玩具店。
玩具店在蒂亚中心内部的店面比第九大街那里大得多,几乎占了一整条街。
灯光明亮的店铺里,有大人带着小孩一同在逛。
“这家玩具店……竟然能开到这里吗?”尤纪喃喃自语。
麦肯·威尔森淡淡地回答她:“它不是过去的那家玩具店了,现在有50%的股份属于帝国的商人,开到蒂亚中心是很正常的事情。”
“怪不得出了好多新的款式。”尤纪道。
小轿车停在一家成衣店门口。
威尔森挑了一条长裙,让尤纪去试衣间里试穿。
它长至脚踝,天鹅绒的面料顺滑而柔软,领口有一层蕾丝,腰部用浅绿色的缎带缝合,裙子下摆不规则地缀着珍珠。
换好衣服后,尤纪提着裙摆,有些紧张地站在威尔森面前。
威尔森凝视了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漂亮,尤纪,这条裙子很适合你。再挑一双能搭配的高跟鞋……嗯,头顶再搭配一个发冠。”
威尔森干脆利落地付了款。
那昂贵的价格,尤纪几乎要叫出声来。
这并不是她可以承受得起的价格,连弛不吃不喝三份工作做三年,也买不起这样的裙子。
“没关系,这条裙子就当作是我送你的礼物。不过,我的翻译小姐,”威尔森话锋一转,“就算你喜欢,也不能穿礼服裙去面见大人……这条就很不错,简洁干练,你穿上一定有女翻译的气质了。”
威尔森给她挑了另一条朴素的裙子,再亲自配了款式简单的小皮鞋和珍珠发箍,让尤纪去试衣间换上。
这打消了尤纪最后的顾虑。
在之后的路途里,尤纪和威尔森没有再有过交谈。
他只是沉默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直到抽完一整盒帝国牌香烟,他摇下车窗,将空的香烟盒子丢到窗外。
尤纪偶尔会悄悄用眼睛打量他,但威尔森一直都看着车窗外,一次都没有看向尤纪。
他的左脸在汽车内置顶灯混杂着窗外路灯的照明下,脸上的细纹清晰可见。
而他的右脸却隐没在黑暗里,彷若与那黑暗融为一体。
小轿车驶入第一街区,在驶往总督署的路口停下来。
威尔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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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示了证件,而搜检的军人并不放过坐在副驾驶上的尤纪。
“这位小姐,请出示证件。”
麦肯·威尔森发了怒,用并不流利的帝国语回答他:“我是来面见总督的,这位是我的翻译。”
金发的帝国军人仍旧坚持:“翻译小姐也应当有证件。为了总督署的安危,检查证件是必要的行为。”
尤纪与威尔森交换了眼神后,她摇下半扇车窗,从车窗外递出一张A类通行证。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指尖发着抖——这张通行证并不是她的,而是原本那位翻译小姐的。
“莫迪娜小姐?请将车窗完全打开。”
帝国军人举着一把伞,雨水从他的雨伞边缘漏进窗户内,又滴落到尤纪的手臂上。
威尔森的手不知不觉地覆在了尤纪的手背上。
尤纪从他温热的掌心内汲取了令她安定的力量。
她摇下车窗,强压下不安的心神,直视着金发军人在夜色下的脸。
路灯并不十分明亮,尤纪用非常流利的帝国语回答他:“阁下,我是一名帝国语的翻译,此次是随麦肯·威尔森先生前来向总督汇报科研进展的。我想,我们此前应该有过见面。”
帝国的军人看了看通行证,又看了看尤纪微笑着的脸,最终将通行证还给尤纪。
此时,检查后备箱的军人也回复了一声“没有问题”,他朝卡口处挥了挥手。
小轿车就此通过,一路从巨大的雕花铁门那里开进去,顺畅无阻。
远远地,能看到一座高大的城堡,城堡上方是尖尖的塔顶,顶端竖立着蒂亚女神的雕像。
——那是以前蒂亚国的皇宫,现在已经被帝国改造成了总督署。
黑压压的夜色里,阴沉沉的雨幕中,蒂亚女神双手捧着的火焰不再燃起。
在从前,不论是白天或是黑夜,女神捧着的火焰永不熄灭。
后来帝国人来了,他们取走了女神的火种,不再让它燃烧。他们妄图摧毁这个国家的信仰。
总督署被持枪的宪兵队所包围。
这是极其严密的安保措施,围墙上架设了铁丝网,大门是沉重的金属门,城堡外的每一个拐角处都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宪兵站岗。
尤纪一见到这样严密的安保措施,便有些发怵。
仿佛知道她的心中所想,威尔森说道:“以前国王的安保也是这么严密的,现在只是换了一批人而已。”
在帝国宪兵队的监督下,威尔森和尤纪再次接受了一轮检查。
因为知晓麦肯·威尔森的新人类身份,他们也知晓触碰新人类的后脖颈是非常冒犯的行为。
同样地,也就并未对尤纪的后脖颈进行检查。
尤纪并不知道她逃过一劫。
在总督署内部,每一条走廊内都有端着枪巡逻的宪兵队,在经过他们时,他们会停下来,用鹰一样的视线上下扫视。
“安保人员也未免太多了。”尤纪轻声说道。
“现在并不太平,严格一点是很正常的。放宽心,他们不会对你开枪。”威尔森安抚着她,就像是安抚一只胆小的小动物。
威尔森带着尤纪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楼的办公室。
办公室中的装潢得很豪华,头顶是漂亮的水晶灯,正对着门的地方有一张红木书桌,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柜。
如果访客会等很久,也可以看书打发时间。
即使天气并不冷,壁炉里也燃着炭火。
宽大柔软的绛红色丝绒沙发旁,是一长条玻璃茶几,上面摆着制作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瓶帝国本土产的红酒和几个水晶杯。
看到这瓶红酒,尤纪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现如今的禁酒令。
威尔森弯下腰,问尤纪:“你想喝茶还是咖啡?”尤纪摆摆手,说自己什么也不需要。
于是,威尔森便递来一叠纸质文件,让尤纪先准备一下。
这里面有手稿,也有打字机打出来的资料,尤纪拿着笔,偶尔翻越字典,在上面作出标记。
这是关于通讯加密技术的科研进度汇报资料,威尔森在资料中提及了变频加密理论,以及他正在研制的一款变频密码机。
尤纪曾辅助过哥哥翻译过相关的文件,这些资料中的专业术语也并不生疏。
想到即将要面见的总督,尤纪又有些坐立不安。
她只能将威尔森的资料一遍又一遍地翻阅,以此来缓解内心的焦躁。
墙壁上挂着的时钟指向了八点整。
钟摆左右摇晃,敲击了八下,钟声回荡在办公室内,可总督仍未到来。
尤纪已经将威尔森所给的内容全部背下,还把要为连弛求情的话语在演练了好几遍。
她要恭敬而卑微,不能指责帝国随便抓人,这十分需要语言的艺术。
终于,在八点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尤纪放下手中的资料,从沙发上站起。
办公室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了。
尤纪先是看到一双擦拭得锃亮的黑色皮鞋,然后是被西裤裤管服帖地包裹着的双腿。
“把他们抓起来。”她还未抬头,便听见那人开口。
话音刚落,宪兵们争先恐后涌进办公室。
5. 初见总督
尤纪从未想过,与蒂亚区至高无上的掌权者——桑雷斯·贝德福的初次相见,会是如此屈辱、不堪。
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年轻的男人身穿暗绿色西服,银灰色的长发披散肩头。
他坐在黑色皮革座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和威尔森,像是一座大理石雕像。
冰冷、坚硬,铁石心肠。
而尤纪,匍匐在地。
她双臂被反剪,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
后脑上,抵着不知何时会发射子弹的枪管。
外面的雨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雪茄、铁锈与某种苦涩植物的气味。
这气味让尤纪后颈的皮肤不由自主地绷紧。
她感到腺体刺痒、呼吸困难。
是什么气味呢?
尤纪的神思随着这样的惊变遨游天外。
真是太奇怪了。
明明她只是随着麦肯·威尔森来进行翻译而已,怎么会连总督的面都未见到,就被抓起来了呢?
“威尔森,”桑雷斯·贝德福声音低沉,语速缓慢,“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总督署里,会跪着一个新人类?”
麦肯·威尔森脸色煞白。他自己也是新人类,但总督的质问的是尤纪。
他这次让尤纪来当女翻译,没有在总督署备案,行事称得上是莽撞。
麦肯·威尔森只好磕磕绊绊地解释,全然没有与尤纪见面时的从容和温和。
“总督阁下,我的女翻译生病了,尤纪小姐的母亲以前是我同事,她的帝国语极其优秀,她哥哥连弛是通讯方面的天才,她也精通专业……”
“哥哥?”贝德福打断了他。
“哦,你说的人,我有点印象,”他连连弛的名字都不屑于说出来,“一个下水道工人……白天还在维修区干活、晚上就出现在通讯塔爆炸地点的新人类……”
桑雷斯·贝德福从黑色座椅前站起身,双手撑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蒂亚国立大学通讯系的高材生,毕业论文涉及信号干扰与劫持……然后,就在今早,帝国广播电台被入侵,用的恰恰是论文里构想的技术雏形。
“威尔森,你告诉我,这是一个巧合?”
巧合?
听见这话语,尤纪懵懵懂懂地想着,这确实是一个巧合。她的哥哥亲口说了,他不是反抗军。
连弛隐瞒了一些秘密,但她相信他不会骗她。
但,他是为什么被抓的呢?
麦肯·威尔森冷汗直冒。
他帝国语很差劲,根本听不懂总督的问话。但无论如何,他也能感受到总督平静语气下的怒火。
那份精心准备的汇报资料被扔到威尔森面前。
一片沉默中,总督的怒火并未平息,反倒愈演愈烈。
他用低沉的声音极其缓慢地质问威尔森:“你说要汇报通讯变频密码机的进展,结果,你把一个把重案嫌疑犯的亲妹妹带到我面前。
“其他经过审查的帝国语翻译全都死了吗?通讯技术在哪里都属于秘密,你居然轻易外泄给一个卑贱的新人类?
“你是想告诉我,她的专业性无可比拟,足以让你无视种族、无视仇恨,无视兄长被抓的事实来为你翻译?”
猩红色的窗帘紧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威尔森,你告诉我,这是你的忠诚,还是你的愚蠢?或者,是叛变?!”
“总督阁下……我……”
“扑通”一声,威尔森双膝跪地。
他的虚弱暴露无遗,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
总督没有再说话,连宪兵们都不敢大口呼吸。
只有窗外的风雨声越来越大。
见到威尔森的下跪后,尤纪猛地回过神来。
明明吓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却又不知为何,有一股力量支撑着她不顾疼痛,挣脱宪兵的钳制。
“阁下!”
在这令人胆寒的寂静中,尤纪颤着声音开口,“我哥哥昨晚一直在肯迪特先生家通下水道,他没有时间去炸通讯塔!他大学肄业,也没有能力去劫持广播信号!”
发音标准、语法正确,确实是很流利的帝国语。
蒂亚区总督表面上那层冷冰冰的平静,终于被真正的愠怒撕裂。
他的目光落在了尤纪脸上。
少女脸色苍白,凌乱的黑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
和她脆弱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是,她有一双极为倔强的黑色眼睛。
明明害怕到了极致,却仍旧顶着压力,胆敢直面蒂亚区总督的滔天怒火。
“威尔森先生是好心带我来……您先听我解释……”
她吓得尾音都发颤,更像是一只走投无路,只能在最后关头选择奋力一搏的猎物。
桑雷斯·贝德福轻笑一声。
他绕过书桌,缓缓踱步过来。
锃亮的黑色手工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双皮鞋最终停在尤纪的跟前。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凛冽而苦涩的气息更加浓郁了。
尤纪终于想起来,这是苦艾的味道。
“解释?”
桑雷斯·贝德福缓缓俯身,用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捏起尤纪的下巴。
他的身形比她所见过的所有人类都要高大,完完全全地遮蔽了水晶吊灯的光线。
尤纪被迫仰起头,以一种近乎于屈辱的姿势迎视他。
“你认为你的解释,比我的宪兵审讯队更有说服力?一个贱民,也想影响帝国宪兵的审讯结果?”
他的言语轻蔑极了,毫不客气地将尤纪的尊严踩在脚下。
尤纪感到他的目光正在一寸寸地攫取自己的神智。
她的脸颊、她的身躯因此而发热、发烫。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仍不忘自己此行的目的,说着早已准备好的话。
“连弛若真炸了通讯塔,您该重赏他……毕竟,他是……一个没有体力优势的Beta,却……绕过帝国的安保,炸毁这么重要的设施!”
迎着蒂亚区总督骤冷的视线,尤纪拿出了从未有过的勇气,以及愤怒。
她一字一顿地说:“阁下!您宁愿相信一个Beta能突破帝国的重重防线,也不肯承认自己的军队的无能?”
挑战整个帝国的话语从她的口中说出,桑雷斯·贝德福的怒火反倒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冷笑着站起身,扔掉了手套,就仿佛刚刚触碰的是一只老鼠。
“你说的这些,我的宪兵队自然会查明。”
“不过,新人类,你倒是提醒我了……总督署的安保措施该加强了。”
“好的,总督阁下,”尤纪身后的那名宪兵应声回答,“这个新人类该怎么处理?”
“这还需要问我么?”
“好的,总督阁下。”
背后的宪兵举起枪支,尤纪的头再次被按了下去。
她额头着地,后颈的腺体暴露于空气之中,身体剧烈发抖。
“啊!”
突然间,她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尖叫。
后颈腺体处,骤然传来一股灼热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炸开。
一股清冽的、充满诱惑力的莲花香气,毫无预兆地从她纤细的身体内爆炸开来。
桑雷斯·贝德福正欲离开的身影猛地僵直。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那张冷峻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清晰的裂痕。
“Omega?”
蒂亚区总督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粗重。
“宪兵队长呢?你们居然让一个肮脏的Omega进入我的府邸?”
他抄起茶几上那瓶昂贵的帝国牌红酒,狠狠砸向宪兵所在的墙壁。
深红色的酒液泼溅,酒瓶碎裂,玻璃渣飞溅到尤纪的脸上,划出一条血痕。
尤纪并未感到疼痛,这点疼痛对于她所承受的来说,不值一提。
随着皮肤的破损,那股莲花味道的信息素更浓厚了,带着些微铁锈的气味,弥散至办公室的所有角落。
宪兵们一个个面如土色。
“阁下,队长,队长请假了……我们,我们这就把她带走……”
总督的暴怒几乎要将总督署引燃:“所有人,现在,立刻,马上,都给我滚出去!”
威尔森吓得肝胆俱裂,连滚爬爬地离开。
两名宪兵迅速架起尤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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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把这个贱民留下,我亲自审问。”
宪兵们如蒙大赦,将尤纪丢在原地,飞快地退出办公室。
沉重的门扉禁紧闭,隔绝了外界。
窗外,雨势渐大。
没有了钳制,尤纪像一头幼兽般蜷缩在地,大口喘息。
后颈腺体灼痛难忍,在苦艾气味的刺激下,她的身体深处涌动着一种陌生的、令她恐惧的虚弱感。
那清冽的莲花香气是她自己的,但现在,连她自己都害怕起来。
电光火石间,尤纪脑中的信息串联起来。
苦艾气味、新人类体征、受到Omega成年分化而突然失控的情绪。
一个惊悚而又合理的推测瞬间成型。
她压下翻涌的生理反应,强迫自己直视总督那双冰蓝色的眼瞳。
“阁下需要抑制剂吗?或者说……您更担心……蒂亚区总督是新人类这个秘密暴露?”
她口中的试探太过尖锐,让桑雷斯·贝德福胸膛不住地起伏。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少女,半晌,突然抬起手,撕开自己的领口,扯下颈侧那片已经歪斜的抑制贴。
他正处于易感期,这贴片是他最后的屏障。
但在Omega成年分化的时刻,强效抑制贴片已然失去了它本该达到的效果。
随着抑制贴的揭开,苦艾味道猛地爆发。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因这充满侵略性的Alpha信息素而变得粘稠、滚烫。
尤纪错愕地睁大双眼——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怎么会?
帝国的第二顺位继承人、施行种族隔离政策的蒂亚区总督,居然是他口中称之为“贱民”的新人类?
他居然一个Alpha?
本能的驱动下,尤纪想逃离这个地方。
但她浑身脱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桑雷斯·贝德福朝自己一步步逼近。
终于,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了她。
腺体在信息素的刺激下突突狂跳。
尤纪头皮发麻。
桑雷斯·贝德福在她面前蹲下,银灰色的发丝垂落到地面。
“新人类,你叫什么名字?”此时此刻,他的嘴角噙起一丝冷笑。
尤纪已然完完全全的陷入他的信息素内,只能靠着躯体本能躲避他伸过来的手。
但,避无可避。
桑雷斯·贝德福的右手带着滚烫的温度,精准地、不容抗拒地,按向她后颈的腺体。
“告诉我,谁派你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烫得尤纪浑身发抖。
扑面而来的信息素太过浓厚,简直到了无所遁形的地步。
尤纪全身颤抖地抬头。
她看见桑雷斯·贝德福上下滚动的喉结、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显然,他和她一样,在同身体本能做最后的抵抗。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尤纪闭上眼睛,喘着气回答他,“我是来证明我哥哥无罪的。”
苦艾的味道有如实质,将尤纪整个人从头到尾包裹在内。
她的莲花香无处可逃。
“那么,不需要等到审讯结果了。你哥哥的尸体,今晚就会出现在绞刑架上。”
在极度的愤怒下,桑雷斯·贝德福转而扼住尤纪的咽喉。
“说!谁派你来的!是我那冷酷的姐姐,还是我那愚蠢的弟弟?!”
他缓缓收紧手中力道,单手将她抵着墙壁举起,额头上青筋毕露。
粗糙的指腹挤压着颈动脉,尤纪面色通红、无法呼吸。
她为连弛做着最后的辩解:“我……哥哥……”
“那就和你哥哥一同下地狱吧,该死的新人类。”
忍耐到极限的Alpha咬牙切齿,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窒息感让尤纪视线模糊。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尤纪从喉间挤出几个字。
她停止挣扎,用尽全力,十指扣住他的后脑,抓着他的长发,将唇齿狠狠撞向他的。
骤然间,一线闪电划破夜空,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又一声的惊雷。
大雨倾盆。
6. 总督的秘密
尤纪于一片黑暗里沉沉浮浮。
她觉得自己醒了,但眼皮上像是坠了千斤,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只能依稀听见几句对话。
“……激素不稳定……没有检测到被标记……总督阁下,是否需注射伪结合素?”
“那个东西有腐蚀性。给她注射长效抑制剂。”
“好的,总督阁下。关于麦肯·威尔森……”
对话逐渐远去,在手臂的一阵尖锐刺痛后,尤纪又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天以后。
窗外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蒂亚的雨季到了,接下来的两个月,总是这样阴雨的天气。
外面的光线照射进室内,尤纪眯着眼睛,一时间不太能适应这样的明亮。
头顶是华丽而精致的床幔,浅米色的绸缎上用金线刺绣,蕾丝与珍珠点缀于其上,在光线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这不是那间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里,只有坚硬的红木书桌、冰冷的玻璃茶几、亲肤的丝绒沙发……和触感柔软的长毛地毯。
尤纪忍着身上的酸痛从床上坐起。
被Alpha噬咬过的后颈已经愈合,新长出来皮肤的覆盖了伤口,表面光滑如初——贝德福竟没有标记她。
一想到贝德福总督和那个混乱的夜晚,尤纪的面容陷入悲戚,似哭非笑。
两百年前,一场太阳辐射让地球上的部分人类基因突变,成为有Alpha、Beta、Omega三种主性别的新人类。
帝国因为地理环境,完全没有受到那场辐射的影响。
帝国官方也宣称,他们国家没有新人类,全体人民都是完完全全的人类,是“纯血贵族”。
而实行种族隔离政策的总督桑雷斯·贝德福、帝国皇室第二顺位继承人,不仅是一个新人类,更是一个Alpha男性。
但可惜的是,但他并不健全。
他无法标记Omega,不管是临时还是永久。
通常来说,人类和新人类的结合,是极难诞下孩子的,曾经有学者统计,这个概率是十万分之一。
尤纪猜测,贝德福总督很可能是一个人类和新人类的混血儿。
混血儿在基因融合上存在缺陷,一般在还是个胚胎的时候便会死亡。
就算侥幸地存活,也难以避免或大或小的残疾。奥尔多的跛脚就是一个例子。
所以,桑雷斯·贝德福,他的新人类基因是继承自帝国主君,还是帝国王后呢?
尤纪感到,有一些帝国皇室刻意隐藏的、不为人知的秘密,被她揭开了。
她不知道这个秘密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
她只知道,贝德福没有杀她,只是让人给她注射长效抑制剂,用以避免伪结合素带来的腐蚀——或许,对她这样一个与他有过露水情缘的omega女性,他尚存了一丝怜悯。
正当尤纪思索之时,有一位身穿黑色连衣裙女士走过来。
她大约四十岁,金色长发高高挽起——非常标准的帝国人发色。
金发女士向尤纪微微低头,用并不流利的蒂亚语作出自我介绍。
“小姐,我叫露丝·艾尔,这是总督在蒂亚中心的居所,我是这栋房子的管家。”
女管家将尤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语气带着一股不难察觉的傲慢。
“请问早餐是在房间里吃,还是去餐厅?小姐,吃完早餐后,总督安排我教导你帝国的礼仪,让你成为一名淑女。”
尤纪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她口中关于淑女的话语——自己从来都跟淑女这个词语不搭边。
她打起精神,面无表情地看着女管家,用流利的帝国语回答着:“吃完可以去见总督吗?”
即使被迫与总督有了亲密行为,尤纪也从未忘记她此行的目的。
她无法接受连弛被送上绞刑架,无法想象他被所有人围观,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毫无尊严地死去。
事已至此,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救连弛的希望。哪怕是渺茫的希望,她也绝不放过。
女管家听到帝国语,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拒绝:“总督阁下现在正在总督署办公。”
尤纪问道:“那他晚上会回来吗?”
“总督工作繁忙,一般在总督署过夜。”
那就是今晚也见不到他了。
尤纪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做了决定:“就在房间里吃吧,吃完早餐之后我希望见到总督。”
露丝·艾尔皱着眉:“小姐,只有淑女才能够得上高贵的总督。而一位举止优雅的淑女,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急着想见一名先生的。”
“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他。”
露丝·艾尔拒绝了:“面见总督,需要传召。”
连弛还在牢中,尤纪没有那么多时间坐以待毙。
于是,她尽可能客气地通知露丝·艾尔:“如果没有人带我去总督署的话,我也可以自己散步到那里——反正,我也不是没去过。”
胆敢深入虎穴,只身面对蒂亚区总督,并在他的暴怒中活下来,怎么会是一个安静等待被传召的人呢?
在长达十秒钟的对视后,露丝·艾尔移开眼睛,败下阵来:“我让人去请示总督阁下。”
和女管家的第一次对抗,以尤纪大获全胜落下帷幕。
早餐烟熏三文鱼、熏肉、香肠、煎蛋和烤蘑菇。
主食则是烤得恰到好处得厚切白面包,搭配着帝国黄油和果酱。
牛奶冒着热气,奶香味在房间中四逸。
这是一顿非常丰盛的早餐,但尤纪并没有胃口。她勉强喝了半杯牛奶,桌上的食物一样没动。
露丝·艾尔见状十分不悦:“小姐,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我吃不下东西。”
露丝·艾尔道:“淑女应该保持身体健康。就算没有胃口,也应当适当吃一些主食。”
尤纪沉默地望了她一眼,重新拿起餐叉。
她并未学过多少贵族的礼仪,出于一种报复的心态,她用叉子在瓷盘上划出声音,并用汤匙将碟子磕得叮当响。
女管家的眉头越皱越深,到最后,也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她,什么也没说。
尤纪能想到艾尔会怎么跟其他人闲聊:总督带回来的这位小姐简直就是个村姑,蒂亚蒂亚区的原住民们都是野人。
至少,艾尔说得对。
浪费食物是可耻的,尤其是这么美味的食物。
尤纪抛开曾经的不快,迅速地吃完了一整桌豪华早餐,并在露丝·艾尔愤怒的表情中打了个饱嗝。
房间门口的守卫也带来了尤纪想要的话。
“总督阁下说,他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和小姐见面。”
这栋二层的小别墅离总督署大约两公里,背靠群山,远远望去,能看到总督署城堡顶部的那座蒂亚女神的雕塑。
露丝·艾尔拿来了几条漂亮而华丽的裙子让尤纪挑选,但尤纪坚持穿上她原本的那条棉布裙。
这条裙子原本放在麦肯·威尔森的车后座,在那个混乱的夜晚后,这条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裙作为尤纪的私人物品,被一同送到了小别墅中。
她的穿着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平民,在走出别墅的过程中,又收到了一众帝国佣人的注目礼。
但尤纪不在乎。
她随着露丝·艾尔坐到小轿车的后座,司机是一名身穿红色宪兵制服的年轻帝国人。
这辆小轿车产自帝国,漆面锃亮,内饰豪华,车窗竟不是手动曲柄式的,而是电动车窗。
——的确是个她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出于某种好奇,或者是故意,她反复按按钮,于是车窗一会儿升起,一会儿降下。
细微的雨丝飘进车内,淋湿尤纪半边肩膀。
但尤纪不在乎。
露丝·艾尔坐在她身侧,一丝不苟的发型被风吹得凌乱。
她一言不发地忍了一路,每每想开口提醒时,尤纪都故意将窗户开得更大。
在到达终点时,尤纪跳下车,轻车熟路地走向总督办公室。
莫大的勇气鼓舞了她,她的脚步堪称轻快。
只要一想到这位“纯血贵族”实际上是一个“卑贱的新人类”,她就觉得好笑。
不,他甚至连“新人类”也算不上。
他无法标记omega,他是个残疾的混血儿。
这真是一个荒诞到十分可笑的秘密。
穿过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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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纪并未敲门,直接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入。
她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书桌、茶几、沙发还在原地,不过,之前的长毛地毯换了一张。
银灰色长发的男人坐在书桌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尤纪。
“是谁允许拾荒的贱民进入我的办公室的?”
对于桑雷斯·贝德福的刻薄,尤纪也不在乎。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并未觉得有什么不礼貌之处。
尤纪将他的话原原本本地还了回去:“是尊敬的总督阁下,传召我这样一个拾荒的贱民过来的。”
贝德福嗤笑一声,不再理会,只是低头在文件上刷刷地写字。
他的右手边,烟灰缸上,放着一根点燃的雪茄。
尤纪双手交叠,极其有耐心地等待他。
“十五分钟。”
在批阅完一份的文件后,桑雷斯·贝德福停下钢笔。
“总督阁下,请问您的母亲身体可安好?”尤纪深吸一口气,勉强带着笑容地向他走近,在他对面站定。
面对这位残疾的Alpha,她心中涌起一种作为健全人的优越感。
她竟不再感到害怕。
贝德福拿起雪茄深吸一口,没有让尤纪坐下。
他语气冷淡:“我们没有熟悉到可以问候对方父母的程度。尤纪,你只有十五分钟。”
透过袅袅烟雾,尤纪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银灰色的长发折射出冷冰冰的光线。
现在的贝德福高贵、冰冷,不近人情,和那个暴雨夜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阁下,您并没有标记我——这到底是出自于极强的自控力,还是……您作为一个混血儿的缺陷?”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的反应中试探出什么来。
贝德福面不改色,坐姿如常:“没有被标记,让你很失望?”
没想到他完全不接招。
是她猜错了,还是另有隐情?用秘密来威胁贝德福放人,这个策略估计行不通了。
尤纪咬着下唇,手指轻叩桌面,只能开门见山:“完全没有,总督阁下,我敬佩您的自控力。只是您两天前答应过我,会尽快查清真相。”
贝德福丢过来一本薄薄的册子,冷笑了一声:“自己去沙发那里看,禁止打扰我工作。十五分钟后,滚出总督署。”
册子封面写着《通讯塔爆炸案调查报告》。
报告是用帝国语写的手稿,字迹潦草,阅读起来有些难度。
尤纪索性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名字,尤纪从中找到了连弛。
时间:符合。路线:符合。
“不可能,他没有去炸毁通讯塔的理由。”
尤纪指着连弛的名字,开口质问,“你们帝国宪兵刑讯队就是这样的水平?抓了十几个人,时间和路线都是符合的,那他们所有人都是罪犯吗?”
忙碌的贝德福总督没有回答尤纪的问题。
他先是打了个电话,又从桌面上几摞文件中翻找出另一本小册子。
那小册子隔空丢过来的时候,差点砸到尤纪的头。
册子上面写着《信号劫持案件初步分析报告》,署名是麦肯·威尔森。
这本册子的内容比帝国宪兵队的调查报告要严谨很多,没有直接列举人名,只是写了几个通讯研究所,但其中一个连弛曾经实习过。
尤纪记得那个研究所。
那时候她才十一岁,连弛还在蒂亚国立大学通讯系读大三,由麦肯·威尔森介绍,去了蒂亚国第二通讯研究所。
研究所外挂着个蒙了厚厚尘埃的金色牌匾,尤纪放学后就去牌匾下等连弛下班。
研究所的所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经常笑眯眯地跟尤纪打招呼,把尤纪刚扎好的头发摸得乱糟糟。
她依稀记得所长姓莫尔森,副所长叫米勒,还有位美丽而智慧的大姐姐,但已经记不起她的名字。
后来,他们所有人,上至所长,下到研究助理,都死在了莫比奇河那场战役中。
除了一个名誉研究员,蒂亚国第二通讯研究所无一生还。
而那个名誉研究员,正是麦肯·威尔森。
7. 副官安德烈
想起这些旧事,尤纪情绪低落,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她咬着牙,用手背抹了眼泪,换了个方向背对书桌,以免让贝德福察觉她的软弱。
正当此时,一位身穿帝国黑色军装的年轻男人推门而入。
他看起来大约二十岁,体型修长,面容英俊。
浓金色的头发衬得整个人像是太阳般热烈,给这沉寂的总督办公室增加了几分亮色。
泪眼朦胧中,尤纪与他的视线猝然相对。
而后,她又低下头,
再次将这份册子逐字逐句地仔细翻看。
“安德烈,你去讲一下她兄长的案件。”贝德福吩咐。
“好的,阁下。”
安德烈彬彬有礼地向总督鞠躬,随后来到沙发旁边。
他并未开口说话,只是从胸口的口袋中拿出一张手帕递给尤纪。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让尤纪十分不适应。
她接过安德烈递来的手帕,擦干了眼角的最后一丝泪水,用帝国语轻声道谢。
再次确认了尤纪会帝国语后,安德烈站在沙发边,低声为尤纪讲述关于连弛的案件。
“尤纪小姐,炸通讯塔和信号劫持的指向性是一致的——都是破坏帝国在蒂亚区的统治。
“而连弛先生,他在时间和路线上完全符合炸毁通讯塔的嫌疑……并且,我们从他的房间内搜出来了非常详尽的信号劫持技术手稿以及信号干涉设备……
“这在调查技术学里,称为交叉原则……”
他称呼连弛为“先生”。
帝国人中其实也有不少和平爱好者,在战前,尤纪从报纸上看到过他们抗议的新闻。
她猜想,可能安德烈是其中的一员。
“你是审讯队的吗?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尤纪忍不住问他。
“我只是总督阁下的副官,审讯的结果由我来向总督汇报。”
金发青年摇摇头,声线温和地解释。
他走到柜子旁边,从柜子中找出一张毛毯,搭在肩膀被雨水打湿的尤纪身上。
“小姐,你的肩膀湿透了,小心着凉。以后也请不要淋雨,不论如何,健康的身体应当被放在第一位。”
坐在书桌后的桑雷斯·贝德福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又换了一份文件,低头批阅。
听得安德烈说了这么多的调查过程,尤纪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攥紧了身上披着的毛毯,仍旧质疑着:“那肯迪特先生呢?!他可以为我哥哥做不在场证明的!”
安德烈弯腰,那起茶几上的水壶,倒了半杯温水,递到尤纪面前。
“肯迪特在爆炸案的第二天早上去世了,据尸检报告显示,肯迪特的死因是因为熬夜主持葬礼而心脏骤停。
“这有可能只是个巧合,也可能不是……有一些药物也可以表现出心脏骤停的效果……反抗军的刺杀行动中也用过这种药物……”
尤纪一阵一阵的眩晕。
她开始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连弛的种种反常行为
——他像是从什么地方发了一笔财,近半个月总是带回昂贵且丰盛的食材,还在她生日的时候送了一个温珀斯玩偶熊给她。
他甚至带回过一个临期的帝国军用罐头,说有人低价兜售,他买回来尝尝味道。
这样的消费,以连弛的薪资水平是完完全全负担不起的。
有一次,他竟还大夸海口,称要离开平民街,买回那栋因父亲投资失败抵押掉的小别墅,重新回到原来的那个家。
所以,他做这一切是为了钱?或者又是受人指使?
尤纪心慌意乱,接过安德烈递来的的温水,一饮而尽。
“反抗军呢?那些总是在蒂亚区到处搞破坏的一群暴力分子,他们也承认了是他们做的……明明还有那么多人可以抓,你们为什么偏偏要抓我哥哥?!”
安德烈又为尤纪倒了一杯水。
他仍是极其有耐心地回答:“连弛先生没有办法证明他不是反抗军的一员。”
“我不信!”尤纪仍然说着,“我哥哥亲口说了,他绝不会参与反抗军!”
面对这样的胡搅蛮缠,安德烈放弃了讲道理,只能从情绪上来安慰这位快要失控的少女。
“尤纪小姐,最终结果未定,目前为止连弛先生只是协助调查,你也不必这么担心……”
“真的只是协助调查?”
尤纪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
这位宛如带刺蔷薇般的Omega少女,在望向年轻副官的眼神里,罕见地流露出脆弱。
而在他们身后,本应该一直埋头工作的桑雷斯·贝德福眯起眼睛,已不知看了他们多久。
“尤纪。”
坐在书桌后的银发总督突然开口,吓了二人一大跳。
“技术性人才在反抗军里属于骨干成员。策划这么大的行动需要不少时间,他一定加入很久了。”
尤纪因这样的无端揣测极其愤怒。她扭头怒视着贝德福,信誓旦旦地开口:“我相信我的哥哥,他绝不会将我卷入危险之中。”
她眼角仍旧带着泪痕,但眼里的游移不定却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她话语之间对至亲毫无保留的信任,在一瞬间刺痛了这位至高无上的当权者。
“你认为你的信任可以推翻审讯队的结果?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他的无辜?”
尤纪从沙发上跳起来,快步走到书桌前,向总督提出请求。
“我要见他!我要亲自问他!”
贝德福凝视着她黑色的眼睛。
之前,他听到她哭的时候,有一瞬间想伸手去抚摸她柔顺的长发。
但他的副官不巧又进来了,所以他只能坐在书桌后看着他们二人交流。
而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她的长发柔顺极了,丝丝缕缕地垂在红木书桌的桌面上。
灯光下,发丝隐隐闪耀着光泽,触手可及。
桑雷斯·贝德福想起幼年时期养过的一只猫,明明那么弱小,却敢伸出利爪,挑战他这样的庞然大物。
他托起手肘,用食指缓缓摩挲着颈侧的抑制贴。
他感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正在逐渐消失。
桑雷斯·贝德福见过很多帝国的淑女,她们美丽、温驯而柔和,符合男人对于女人的期待。
但尤纪很不一样。
纤细、稚嫩、脆弱,却又锋芒毕露。
倔强、锋利、锐气,却又……不堪一击。
他不禁想着,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父母,会养出这样一个omega女性?
探究欲迫使他长久地凝视她,像是猛兽注视着他的猎物,缓慢地露出獠牙。
明明壁炉里也燃着炭火,尤纪却感到一丝丝寒意从小腿一寸寸蔓延上来。她的汗毛根根直立。
她隐藏在书桌下的手缓缓捏成拳头,竭尽所能地抵抗着贝德福所带来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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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桑雷斯·贝德福差一点就要答应她这无理的请求,并且要求她付出些什么来交换时,墙壁上的挂钟响了十一下。
时间过去了十五分钟,尤纪的时间到了。
有一名宪兵推门而入,对沙发边的安德烈说了些什么。
安德烈的愣了一下,和宪兵反复确认后,走到书桌前,开口汇报:“总督阁下,翻译团集体食物中毒住院,医生说需要五天时间才能恢复。”
贝德福总督皱眉沉思。
“有一些紧急翻译任务要被搁置了……”金发副官补充道。
尤纪感激地看了安德烈一眼,立即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朝总督开口:“我可以!我可以当临时翻译,来换取见我哥哥一面!”
桑雷斯·贝德福将手从颈侧移开,开始转动大拇指上的扳指。
“安德烈,你今天的话有点多。”
他的话里意有所指。
金发副官立刻站直了身体,朝着总督行了一个军礼:“抱歉,阁下。”
“停薪两个月。”贝德福开口。
“好的,阁下。我以后汇报时一定注意周围的人。”安德烈向贝德福低头鞠躬,转身离开办公室。
尤纪注意到,他并未如同来时那般脊背挺直。
她对这位年轻的副官有了一丝微小的愧疚。
但这愧疚很快就因为贝德福的下一句话而消失不见。
“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认为我会同意?”
尤纪答道:“总督阁下,安德烈刚刚说,有个紧急翻译任务……”
“安德烈?”桑雷斯·贝德福尾音上扬,打断她,“一个新人类也敢直接喊帝国少尉的名字,他允许了么?”
尤纪闭了嘴,不再和他争辩副官的称呼问题。
她朝着贝德福挤出一个礼貌且尊敬的笑容。
“总督阁下,我完全可以胜任临时翻译的任务……”
银发总督毫不留情地拒绝:“紧急翻译任务涉及帝国机密,你没有权限参与。”
尤纪脸上的笑容褪却。
她踮起脚,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隔着宽大的书桌,尽可能地距他更近。
在灯光下,尤纪能清楚地看清他眼睛上根根分明的银白色睫毛。
“我早就得知了帝国的机密,不是么?”
Omega少女的语音清脆,黑色眼瞳里闪着说不清是恶毒还是仇恨的光。
回应她的,是桑雷斯·贝德福骤然凝缩的视线。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后,端坐于书桌后的银发总督蓦地冷笑出声:“新人类,你知道你在威胁谁吗?”
尤纪知道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冒险。
她的话语软下来:“阁下,我不敢威胁您。我只是一个救兄心切的妹妹,希望得到您的帮助。”
贝德福吸了一口燃烧着的雪茄,讥讽地笑着:“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没等尤纪答话,他继续道:“我现在就可以处决你。”
“那请将我和哥哥的尸体葬在一起。”
尤纪垂下眼帘,盯着自己因用力过度而发白的指尖。
——她赌他对她尚存一丝微弱的怜悯。
贝德福盯着她几乎站不稳的身体,突然问:“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尤纪很轻很轻地回答他:“我可以为他去死。”
偌大的办公室里,空气再一次凝固,只能听见秒针“滴答滴答”的机械音。
8. 不速之客
“呀!桑雷斯!”
正当此时,大门被一双白色的马靴踹开。
一个身材瘦削、穿着华贵的白色西服的年轻军官闯进来,打破办公室内无声的对峙。
来人银灰色的长发高高地束在脑后,面容和桑雷斯·贝德福有七八分相似,手上则带着一双金线包边的纯白手套。
年轻军官气质浮夸,径直走到银发总督的书桌前,行了个不那么标准的帝国军礼。
“好久不见啊桑雷斯!没想到你把这蛮荒之地治理得还挺像回事的嘛!”
随着新访客的到来,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在兄弟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蒂亚区总督拧起眉,冷冷开口:“兰德尔,眼下与联邦交战,谁允许你擅离职守的?”
听闻此言,这位如开屏孔雀般的年轻军官笑了笑,丝毫不畏惧总督的威严。
“北方要塞嘛,有我没我不都一样。我亲爱的哥哥,听说您这儿的通讯塔被炸了,姐姐非常关心,特别派我这个得力助手来协助你调查,命我一定要将案子查个明白……”
他故意加重了“姐姐”、“得力助手”、“协助调查”几个词,目光扫过尤纪时停留了几秒,似是被这份美貌所惊艳,最后却又嬉皮笑脸地回到桑雷斯·贝德福身上。
桑雷斯面色不善:“蒂亚区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赛琳娜插手了?”
尤纪屏住呼吸,退到一边。
——原来眼前这个举止轻佻的青年军官,正是总督口中那“愚蠢的弟弟”,而“赛琳娜”就是那位“冷酷的姐姐”。
她并不想卷入帝国的斗争中,但兰德尔这位不速之客的骤然介入,将会让连驰的处境雪上加霜。
“好吧,我是奉姐姐之命过来调查案件,顺便度假的。”
这位吊儿郎当的帝国第三顺位继承人两手一摊,说明了真正的来意。
“你也知道,现在北方要塞实在是太冷,帝国的夏天又太热,还是蒂亚这边的天气舒服。”
看来确实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
尤纪长舒一口气。
正当她转身,准备识趣地离开办公室,给这许久不见的兄弟二人一些谈话空间时,兰德尔·贝德福却对她开了口。
“这位美丽的小姐,您叫什么名字?是蒂亚原住民对吗?”
尤纪面带微笑地告诉兰德尔自己的名字。
“尤纪?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和你的面容一样美丽。”
兰德尔笑着夸赞了她,又重新将视线移回到银发总督身上。
“亲爱的哥哥,来得匆忙,我没有带翻译呢。你这儿有没有翻译借给我?我真是迫不及待地要体验一下蒂亚风情了。”
尤纪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撇了桑雷斯一眼,正好对上他警告的目光。
她一咬牙,将救出连弛的希望押到了这位和总督并不太对付的兰德尔身上。
“兰德尔殿下,我就是总督阁下新招进来的翻译。”
兰德尔立即道:“那太好了!尤纪小姐,有您的陪伴,一定会是非常浪漫的异国之旅。”
他拉起尤纪的手,眼看就要离开,被桑雷斯脸色铁青地叫住了。
“不行?”
兰德尔大呼小叫:“桑雷斯,我只是找你借一个翻译,没想到你居然……区区一个总督,你居然敢……我回去一定要告诉姐姐和父亲!”
尤纪适时地接话,安抚他的情绪:“兰德尔殿下,我也非常想立即给您介绍蒂亚风情,和您来一场浪漫的异国之旅。您是如此的英俊潇洒,身份尊贵……
“可是我现下有一个紧急翻译任务,涉及到帝国前线的军需……这是我的工作,希望您理解。等这项任务结束了,我再陪您一同游玩,可以吗?”
很显然,在尤纪故意夸大的奉承下,这位头脑空空的皇子殿下已经晕头转向,并未觉察到“蒂亚区原住民参与涉及帝国前线军需的紧急翻译任务”有什么问题——虽然这是尤纪信口胡诌的。
得到尤纪“以后一定陪他游玩”的承诺后,他心满意足地离开办公室,临走前还对尤纪眨了眨他海蓝色的漂亮眼睛。
尤纪也对他眨了眨眼睛,和他道别。
“总督阁下,我想和您做个交易。”
尤纪回过头,脸上重新绽放笑容。
她知道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释放我哥哥,我帮您解决那‘愚蠢的弟弟’。”
桑雷斯·贝德福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躯遮挡了光线,将尤纪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你很聪明,也很懂得审时度势。”
银发总督破天荒地夸赞她:“但是仅凭如此,就想让我释放一个有重大作案嫌疑的新人类,还不够。”
“那如果加上当您的临时翻译呢?直到帝国翻译团队痊愈……我只需要见连弛一面。”她跟他讨价还价。
“你没有资本和我谈条件。”
贝德福面无表情地从抽屉中拿出一把手木仓,当着尤纪的面,一颗一颗地往弹巢里装填子弹。
尤纪瞬间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他要处决她,然后将她和连弛的尸体埋在一起。
她眼睁睁看着子弹填满弹巢。
在死亡面前,尤纪手脚冰凉,呼吸急促。
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反而小腿打颤,摇摇欲坠。
她低估他的自控力了。
他对她从未有过怜悯,甚至会因为她知道了他的秘密而杀死她。
正当尤纪准备闭上眼睛迎接死亡之时,骤然间肩膀一沉。
银发总督左手压下正在发抖的omega少女的肩膀,另一只手撑着办公桌,以极快的速度侧身翻过红木书桌,又拿起填满子弹的手木仓,单手按下击锤,朝着大门的方向开了一枪。
那之后,他又就地一滚,将沙发当作了掩体。
去而复返的兰德尔刚拧开门把手,迎接他的就是这冷冰冰的子弹。
他侧身躲过这突如其来的子弹,将手中的手木仓对准了沙发。
他面带微笑地说:“我亲爱的哥哥,你就是这么对待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吗?”
桑雷斯从沙发后探身,以一颗子弹回击了兰德尔的问话。
兰德尔弯腰躲开,朝着绛红色的丝绒沙发开了一枪。
在那之后,兄弟二人不再说话,只有子弹你来我往,击中办公室内的各类家具。
尤纪被他们的动作惊呆了。
好在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小心翼翼地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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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飞来的流弹,藏进了办公桌的底下,双手抱着腿,不住地发抖。
她听见了水晶灯被打碎的声音,裂开的碎片撒了一地,还有两声子弹嵌入墙壁所发出来的沉闷声响。
一片混乱之中,不知是谁被命中,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又是一记破空声。
有子弹集中了茶几上的帝国牌红酒,清晰的玻璃碎裂声后,红酒流淌到地毯上,令人沉醉的酒味在办公室内蔓延开来。
再之后,经历突袭的办公室再没有了子弹破空的声音,只余下不断喘息的人声。
尤纪能听出来,是总督在喘息。
他的嗓音十分低沉,和兰德尔清朗的少年音色全然不同。
是桑雷斯中弹了。她闻到混着铁锈味的苦艾信息素。
尤纪小心翼翼地从办公桌底下探出头,却看到兰德尔用纯白的手套揩去侧脸上的血迹。
他抬步,白色的马靴踩过一地的水晶碎片,朝着尤纪的方向走过来,用一种非常不满的语气抱怨着:“亲爱的哥哥,你怎么可以打脸呢?我都破相了,该怎么面对这位美丽的翻译小姐呢?”
桑雷斯从藏身的沙发一侧站起身,顺手丢了手中弹夹已空的手木仓。
他左捂着右侧肩膀,脸色不善地盯着兰德尔:“你送我这么大一份见面礼,就是为了这个卑贱的新人类?”
若有若无的苦艾信息素飘过来,尤纪的腺体虽然未有反应,却下意识地觉得腿发软,根本无法站立。
“哥哥,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兰德尔将尤纪扶起来,拿出手绢按上了尤纪被流弹擦出血痕的手腕,“尤纪小姐的美丽超越了她的种族。”
他的脸色堪称愉悦,扶起尤纪的动作又极其温柔,还小声地朝着尤纪道了个歉。
“很抱歉吓到你了,尤纪小姐。”
兰德尔伸出手摸了摸尤纪的头发,见尤纪惊魂未定,站都站不稳,便搂着尤纪的腰,扶她站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转头,朝肩膀还流着血的桑雷斯轻飘飘地开口:“还不叫你的宪兵进来吗?他们在门口等着呢,可别等到你血流干净了。”
桑雷斯迈开长腿一步步地走过来,在兰德尔面前站定。
他高耸的眉骨压得极低,盯着快要搂作一团的二人,阴沉沉地说:“和新人类为伍,你真是下贱。”
兰德尔并未理会他。
他搂着浑身发软的尤纪,慢慢地往大门那边走。
“我只是想要一个翻译陪我逛一逛而已。亲爱的哥哥,待我休假结束,保证把人完好无损地给你送回来。”
兰德尔的腿刚迈出门槛,就有一列宪兵涌入这经历一轮枪战的办公室。
副官安德烈也在其中,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尤纪,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提着医药箱进去了。
“回来。”
嘶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尤纪回头看了一眼,刚好对上桑雷斯阴鸷的眼神。
她的脚步一顿。
“怎么了,尤纪小姐?”
兰德尔仿佛没有听见桑雷斯的话,他非常温柔地询问尤纪是否要跟他走。
“您初次到来,确实需要一个熟悉蒂亚的人带领您游玩。”
尤纪在兰德尔的臂弯中慢慢地挺直了腰,头也不回地跟着他离开办公室。
9. 兰德尔·贝德福
离开总督办公室后,那股始终萦绕着的压迫感总算是消失了。
尤纪松了一口气。
走廊内端着枪巡视的宪兵们目不斜视,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二人。
“美丽的翻译小姐,”兰德尔嘴角牵起笑容,但他的笑意不达眼底,“我的脸受伤了,这可怎么好。”
尤纪刻意地表露出关切:“不知道总督署是否有医疗室?您需要医生为您好好消毒,以免在英俊的面容上留下疤痕。”
“找个宪兵带路就好。”
兰德尔眼睛也不眨地盯着尤纪,好几秒后,他猛地捉起尤纪受了伤的手腕。
“尤纪小姐的手也受伤了。”
他的动作太快,力道又太大,尤纪根本挣不脱。
被兰德尔捏着手的感觉怪异极了,她一掀眼皮,冷不丁看到他毒蛇一样的目光。
再一看时,他的眼神又是温和而干净的,没有任何异样。
医疗室在二楼,里面并没有其他的病人。
这里的医疗室和蒂亚区的医院一样,总是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尤纪和兰德尔坐在病床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给他们消毒。
医生用镊子夹了碘酒,仔仔细细地擦拭兰德尔脸上被子弹擦过的伤口,兰德尔大呼小叫地喊疼,像一个无法忍受疼痛的贵公子。
他把尤纪的手腕攥得更紧,那力气实在太大,铁箍一般挣扎不拖。
医生抬眼看了一眼兰德尔,并未说话,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动作。
待到医生要帮尤纪处理伤口时,兰德尔才松开手。
少女白嫩的手腕迅速地浮现出青紫的痕迹。
“对不起,”兰德尔这才开口道歉,“是我太紧张了,尤纪小姐。”
他冰蓝的眼睛里满是慌张,这让尤纪以为刚才那毒蛇般的目光是她的错觉。
尤纪忍住怪异的感觉,朝着兰德尔微微笑了,又适当地演出担忧的表情,蹙着眉毛忧心忡忡。
“殿下,您和总督阁下这样……真的不会有问题吗?这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受伤。”
兰德尔也不顾医生在场,笑着朝着尤纪解释:“这不会危及到生命的,尤纪小姐你放心吧。”
他的眼睛骤然放空,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声音也飘起来。
“我和哥哥从小就是玩枪击游戏长大的……在帝国的皇宫,我们经常这样……”
尤纪心中泛起细密的寒意。
一开始,她还以为他们兄弟之间只是不和睦而已。
哪知道是从小就拔-枪对-射的那种不和睦!
医生给他们二人伤口都做了处理,随后提着医疗箱便离开了病房,留下尤纪和兰德尔独处。
蓝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露出窗外那颗绿意葱茏的大树。
此时,雨势停歇,太阳从乌云中探头,撒落金光。
天空逐渐晴朗,一碧如洗,是蒂亚雨季里难得的好天气。
这样的好天气,很适合去一些景点游玩。
尤纪正想着怎么跟兰德尔开口,哄着他在游览蒂亚大街小巷的时候顺带去一趟关押连弛的监狱,兰德尔就突然凑了过来。
他像一条狗那样凑到尤纪的胸前,在她伶仃的锁骨处细细嗅闻。
“尤纪小姐,你身上有一股香气。”
兰德尔的眼睛睁得有些过于大了,尤纪能看到他虹膜上放射状的纹理。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白眼球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血丝,像是蜘蛛的网一样要将人缠进去。
“听哥哥说你是新人类,你是什么性别呢?Beta,还是Omega?”
这距离太近了。
尤纪心脏咯噔一下,悄悄往病床旁边挪了一点,谁知兰德尔的手又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撑着身体靠过来,一只手撑在尤纪的大腿边,悄无声息地阻挡了尤纪逃离的路线。
“尤纪小姐。”
兰德尔仍旧用着小姐的称呼,保持着这样半拥抱的姿势,在尤纪耳边轻声询问着。
“我哥哥今年27岁了,一直都是单身,我们都以为他眼光太高,看不上帝国的贵族女性。”
尤纪心中警铃大作。
他什么意思?
他是想从她口中问出桑雷斯的秘密吗?
作为帝国的高层、桑雷斯的亲弟弟,兰德尔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是个混血的Alpha?
他甚至以为桑雷斯只是眼光高!
之前她猜测桑雷斯的新人类基因来自于他的母亲,但兰德尔很明显是个人类。
所以,桑雷斯和兰德尔不是同一个母亲?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尤纪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兰德尔审视着她的表情,似乎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
“没想到他竟然喜欢新人类吗?真是奇特的口味。”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阴恻恻的浮荡感。
“真奇怪啊,他不是最嫌弃新人类了吗?他还说,新人类都是一群到了发-情-期只知道交-配的动物……”
出现了。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又出现了。
医疗室内的兰德尔,和总督办公室的兰德尔仿佛是两个人。
尤纪勉强保持着礼貌的笑容:“我是个Beta。兰德尔殿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总督的翻译!”
“哦?是这样吗?”
兰德尔的另一只手也撑在了尤纪的大腿旁,从外人的角度上来看,他简直是要把尤纪压倒在病床上了。
“听说Beta有两套……你只是翻译的话,可以让我看看你的……”
温柔的呼吸就在尤纪的耳畔,尤纪头皮发麻,猛地推开兰德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犯了一个错。
她不该把救出连弛的希望押在兰德尔身上。
他根本不是她所以为的头脑空空的浪荡子!
这压根是个变态!
她宁愿跟桑雷斯打交道,也决不愿意招惹上这样的变态。
“非常抱歉,兰德尔殿下。”
尤纪忍着心中的不适,尽量委婉地拒绝他。“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我不希望您见到我失礼的一面。”
道歉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尤纪的眼睛四处扫视,寻找着离开路径。
但很明显,兰德尔看出了她的意图。
他站起身,摘下手上染了血的手套,随后从军靴侧面拔-出了一把匕首。
匕首的手柄上镶嵌着许多宝石,刀刃闪着寒光,倒映着他深邃的轮廓。
有风从走廊那边吹过来,他银色的发丝触碰到刀刃的边缘,倏地断了。
他脸上挂着的、那张皮一样的笑容迅速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漠然。
当他空洞的眼神望过来时,尤纪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地往床底下躲。
“砰”的一声,医疗室的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窗户也锁上了。
他想杀她!
尤纪连滚带爬,换了一张病床躲,想尽量离这个变态远一些。
兰德尔的脚步朝着她走近,他口中阴恻恻地说着:“躲有用吗?尤纪小姐,既然你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女翻译,那就怪不得我了。”
明明是清清爽爽的少年音,此刻却诡异得仿佛地狱中传来的死亡预告。
尤纪屏住呼吸,缩成一团,根本不敢说话。
她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自己想找兰德尔求助是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他的变态程度甚至超过他的兄长。
至少桑雷斯的暴怒有迹可循。
没有听到尤纪的回答,兰德尔并未生气。
他愉快地笑出声:“哥哥说得也对,和新人类为伍的我真是下贱。那就把你杀了好了,把你杀了,我就不下贱了……”
尤纪毫不怀疑,只要被他抓到,她一定会死在他手里。
白色马靴越来越近,她盯着木桌上的那个医用托盘,准备用钢托盘来抵挡兰德尔的匕首。
那把匕首并不长,只要她足够快,甚至可以从他的腋下躲过,然后用托盘击晕他,开门逃出去。
正当此时!
医疗室的大门又被人踹开,沉重的脚步声往病床边走过来。
随后,尤纪听见了桑雷斯隐含怒气的声音。
“玩够了吗,兰德尔?”
兰德尔扔掉手中的匕首,两手一摊,轻轻笑起来:“我只是逗一逗这位翻译小姐罢了,桑雷斯,你紧张什么?”
“不过一个低贱的新人类罢了。”
这匕首刚好掉落在尤纪的身前,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它。
只要抓住它……然后威胁兰德尔或者是桑雷斯……让他们放了连弛。
这个念头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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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被尤纪否决了。
她根本打不过他们任何一个人,更别提威胁。
只要她敢碰到这把匕首,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医疗室。
医疗室并不大,桑雷斯只需要用眼睛一扫,就可以看到尤纪藏身的病床。
他朝着尤纪走过去,路过兰德尔时,又用手肘击打了兰德尔的肩膀。
“早点滚回你的北方要塞。”
兰德尔闷哼一声,居然懒洋洋地对着哥哥撒起娇来。
“亲爱的哥哥,我过来度假也不行吗?这么快就想赶我走啊。”
“我真伤心……”
“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吗?”
“尤纪,给我滚出来。”
桑雷斯来到尤纪跟前,声音平静而冷漠,“滚去翻译室,今天晚上把翻译文件给我。”
而在这个时候,兰德尔也蹲下了身子,朝着尤纪伸出了手。
他低头,十分和善地笑着:“尤纪小姐,请原谅我的冒犯。刚刚我太冲动了,请让我拉起来。”
“你之后愿意陪我逛一逛蒂亚中心吗?”他声音真诚得像一个正常人。
他冰蓝的眼瞳倒映着窗外的日光,伸过来的手掌干净柔软,并不像桑雷斯那样在虎口布满了厚厚的茧。
尤纪根本不相信兰德尔。
她毫不犹豫地忽略了他的手,从病床另一边钻出来。
“总督阁下,”尤纪来到桑雷斯身边,急匆匆地问他,“能让安德烈副官将需要翻译的文件交给我吗?”
找兰德尔求助是个错误的决定。
但桑雷斯并未好到哪里去。尤纪并未忘记他曾经想杀了她。
这句话其实是对站在门口的安德烈说的。
“安德烈,你先带她出去。”银发总督开了口。
“好的,总督阁下。”
尤纪直着腰离开医疗室的时候,从走廊灌进来一阵风,将她凌乱的头发吹散,拂到桑雷斯的冷峻的面容上。
黑色与银灰色的几缕发丝交缠在一起,又恋恋不舍地分开。
那是非常细微的感觉,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
桑雷斯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发痒。
他盯着尤纪离开的背影,待得那纤细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回过头。
桑雷斯认为,作为一个兄长,此时确实有必要需要履行兄长的职责。
兰德尔应当为他无礼的行为付出代价。
银发总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扼住了弟弟的咽喉。
兰德尔的面容通红,表情却并不痛苦,看起来甚至有些茫然。他捏住桑雷斯的手腕,断断续续地说:“看来……我亲爱的……哥哥还真的……很在意……”
桑雷斯眯起眼睛。
他的鼻尖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莲花幽香。这个香味是从兰德尔的身上传来的。
只是扼住兰德尔的脖子当然不够,桑雷斯想。
他清楚自己弟弟的性格,他需要更严厉一点的管教。
银发总督一脚踢起地面的宝石匕首,用空出来的手接住,自下往上地抵住了兰德尔的胸口。
兰德尔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了哥哥眼里的杀意,即使那杀意只是一闪而过。
“桑雷斯,你……你要杀我么?”
桑雷斯并不理会兰德尔的问话。
他一言不发地将兰德尔压到医疗室的墙壁上,一点点加重了手中的力度——他用行动回应了他。
很快,兰德尔面容变得青紫,眼球中的毛细血管破裂,满眼都是红血丝。
而抵住他胸口的匕首也刺破制作精良的白色西装,鲜红的血液顺着匕首的导流槽流到桑雷斯的黑色皮革手套上,再从手腕处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面。
面对死亡的威胁,兰德尔也并未生出反抗的意图,他只是怨毒地质问着。
“她只是一只老鼠……而我,是你……亲爱的兰德尔啊……”
一滴,两滴,三滴……
在匕首尖差一点就要刺破兰德尔心脏的时候,桑雷斯松开手,任由他捂住胸口、跪在地上咳嗽不止。
“这是对你的回礼。”他将染了血的手套丢在了地上。
黑色的手工皮鞋消失在走廊尽头,兰德尔跪伏在地上,朝着桑雷斯离开的方向伸出鲜血淋漓的手。
他目光失焦,眼睛里荒芜一片,口中喃喃自语:“哥哥……”
10. 总督邀你共进晚餐
离开医疗室几十米的距离,尤纪仍未从那场恐怖的逃杀游戏中回过神。
但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刚刚她亲口听总督说,让她去翻译室。
这是否说明,她提出来的交易成立了?
尤纪扬起沾了灰的脸,急不可耐地朝安德烈确认。
“安德烈副官,请问,这真的是去往翻译室的路吗?”
这位年轻的金发军官显然更让她有安全感。
少女的眼角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这让安德烈想起他的妹妹。
他不敢直视少女期冀的目光,只能盯着走廊上石膏雕花的吊顶。
“总督的吩咐是带你回到别墅。”
少女眼中的期待瞬间黯淡了下来。
她像是一朵迅速枯萎的蔷薇花——安德烈的心中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来。
很快,他移开目光,继续转达着蒂亚区总督的话:“总督邀你共进晚餐。”
“什么?”尤纪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
邀一个“贱民”共进晚餐?
作为一个得知他秘密的“贱民”,吃饱了饭就送她上路?
“不是有一个紧急翻译任务……”
如果你们不再需要翻译,我还能用什么作为救出连弛的交换呢?
走廊内还有端着枪巡逻的宪兵,安德烈看了一眼他们,又低声重复:“总督邀你共进晚餐。”
尤纪的脸慢慢白了。
“是最后的晚餐吗?”她的眼眶又红了,“可以拜托你,在我死后,把我和我哥哥埋在一起吗?”
安德烈低头看着尤纪,突然发现这个刚成年的omega少女并不理解“邀请共进晚餐”的隐喻。
这是属于成人世界的规则,他本以为她会懂。
尤纪的生平是安德烈亲自调查的。
新人类家庭,父母和兄长都是Beta,父亲是蒂亚国生命科学研究院的研究员,母亲是蒂亚国立大学的帝国语教授,兄长曾就读于通讯系。
非常标准的中产阶级家庭。
在战后,无数这样的家庭阶级滑落,子女被迫辍学工作,早早就懂得了社会运行的规则。
各种各样的规则,明着的,暗着的,私底下的。
但尤纪很明显不懂。
她仍旧保持着这个年纪应当有的天真,天真到有些可笑。
就像是……一直被养在玻璃罩子里的蔷薇花,从未经历过苦难。
兄长被涉嫌重案或许是她经历过的最大挫折。
安德烈又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他认为有必要跟尤纪谈谈。
尤纪跟着安德烈到了一间没有人的房间。进门之前,她看了一眼门牌,上面写的是审讯室。
她坐在椅子,双手交握放在大腿上,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作为连弛的家属,她终于要被审问了?
家里已经被他们搜过一遍了,反抗军徽章并没有被发现。
是要她要说出连弛近期的怪异行为?
不,这并不奇怪,他们家以前就是那样的,只是维持从前的生活水准而已。
连弛一天打三份工,也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朋友。
尤纪在心中飞速地想着应对的话语,也做好了被戴上手铐审问的准备。
但这些都没有。
安德烈坐在尤纪对面,缓缓开口:“总督阁下目前仍在易感期……”
准备好的说辞都没有派上用场,尤纪怔住。
先前,她以为他们那场意外只是因为Alpha受到Omega成年的影响而失控。
原来桑雷斯竟是在易感期吗?
她猜想总督或许是需要一个omega帮助他渡过易感期。或者说是,抚慰。
但总督是个混血儿。
尤纪不知道怎么抚慰一个残疾的Alpha。
“我可以帮助总督渡过易感期,”尤纪试探着开口,“我需要用自己来交换我哥哥的平安吗?”
有些话是可以说出口的,但有些话不能。
安德烈可以把握其中的界限,用一些隐晦的话语来替代。
但尤纪问出来的问题让他觉得棘手——她问得太直白了,简直让他无从回复。
出于谨慎的原因,他只能这样告诉尤纪:“我只是总督的副官,并不能代替总督决定。”
尤纪消化着安德烈话语中的含义。
所以,安德烈也不能保证连弛能从监狱里放出来。
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需要她自己去争取。
见尤纪仍在怔忪中,安德烈又低声说:“尤纪小姐,请为我保守秘密。这个消息并未获得总督的允许。”
尤纪盯着安德烈的眼睛:“为什么要帮我?”
他是帝国内部的和平爱好者吗?还是出于别的目的?
安德烈有一双翠绿的眼睛,像是尤纪曾经见过的平静的湖面。
那双眼睛只看了她一眼,就望向了别处。
“我只是提前几个小时告诉你而已,这并不违规。”
眼见尤纪没有回答,安德烈又补了一句:“总督永远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如果您可以平静地接受,我们的工作也更好开展。”
这确实是无懈可击的理由。
安德烈害怕她拒绝总督的要求,从而给他的工作造成麻烦。而如果提前告知,她会有更多的时间来做好心理准备。
见尤纪并不排斥,安德烈转而跟她谈论起其他的事情。他认为有必要让尤纪对权力有一个更加客观的认识。
“麦肯·威尔森先生正在接受停职调查。而且,上一次你与总督阁下在办公室见面后,整层楼的巡逻宪兵都被送去北方要塞……”
“北方要塞?”
安德烈点点头:“是的,那个被成为绞肉机的前线。但其实,他们都不知道内情。请您务必保守秘密。”
尤纪的后背冒出冷汗。
她从帝国报纸上看到过北方要塞的战事,听说那里的生还率不足百分之十。
她甚至开始庆幸自己在遇到桑雷斯的时候突然成年了,而他刚好是个正在易感期的Alpha。
如果不是这样的巧合,他或许已经是漂浮在蒂亚河流上的一具尸体。
“谈话结束了,尤纪小姐。我送你离开总督署。”
之后的一路,他们都没有再有过的交谈。
在接尤纪回别墅的小轿车前,安德烈抬头望了一眼总督署上方的蒂亚女神,对尤纪笑了笑:“降神节快乐。”
经过安德烈提醒,尤纪才想起来今天是降神节。
她右手伏在左手上,对着安德烈鞠了一躬,说出曾经讲过无数次的祝福语:“愿女神祝福你。”
蒂亚女神手中的火种不在,她沉默而无声地俯视着她的子民。
神降节这一天,会有专门扮演女神的扮演者乘坐花车绕着首都游览一圈,所有的人民都放假来隆重地庆祝女神的降临,为了感谢女神的恩赐。
路边的小摊贩会买烤牛羊肉、瓜果和甜点,那些食物物美价廉,商店里也会打折,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被帝国占领后,这一切消失了。
尤纪应当对此感到愤怒。
——
在别墅吃过午饭后,尤纪就要开始准备。
她坐在精雕细琢的银杉木梳妆台上,由露丝来为她梳妆打扮。
或许是有了安德烈的提醒,尤纪没有再反抗露丝,任由露丝给她上妆,把她装扮成一颗挂满了礼物的树——一件商品若是想要卖出个好价钱,总是需要好好包装的。
锁骨上挂了一串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折射出漂亮的火彩。
任何一个年轻少女都会喜欢这样华丽的装饰品,尤纪也不例外。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项链,想象着如果是连弛送的,她应该多开心。
露丝见她沉迷于项链,微笑着夸赞尤纪:“小姐,您看起来像个贵族。相信过几天,您的珠宝盒就会被无数的珍宝所填满。”
尤纪将手从锁骨处放下来,低垂着眼睛,没有回答。
她不需要珍宝,只要兄长平安回家。
“尤纪小姐,总督在餐厅等您。”
露丝为尤纪戴上一定金色的发冠。
尤纪回过神,提着裙摆,跟着露丝穿过长长的、挂着油画的走廊,进入餐厅。
尤纪第一次来到这栋别墅的餐厅。
餐厅里,有两个乐手在拉小提琴。
这是帝国作曲家写的乐曲,很好听的一首曲子,缓慢而美丽的旋律像是溪流一样淙淙从人的心头流过,音乐广播里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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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放。
桑雷斯·贝德福总督已经坐在长桌对面,见她前来,并未起身,也未对她有任何的致意。
隔得有些远,尤纪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谈判内容,径直落了座。
长桌上铺着拖到地面的深红色丝绒餐布,中央摆了个很小花瓶,里面放着一小束鲜花,点缀着圆形叶片的尤加利枝条。
花瓶旁边放了两个烛台,银质的烛台上白色的蜡正在燃烧,乳白色的蜡液从烛芯边缘流下来,聚集在下方的蜡台中。
桌面上,是造型精致而丰盛的食物。
一整只小羊羔被盛在巨大的托盘上,肉质被炙烤得外焦里嫩。
黄油煎三文鱼旁边摆着奶油海鲜汤,肥美的鹅肝用黑松露酱作料,蔬菜芝士沙拉左侧是一小碟切好的鲜橙和青苹果。
有一瓶贴着帝国皇室标签的红酒摆在桌面上,旁边还有两个水晶高脚杯。
露丝为尤纪铺好餐巾,尤纪坐在座位上,有一瞬间认为自己和整只炙烤的羊羔并无区别。
贝德福说了什么,但尤纪在走神,没有听清楚。
两个提琴手离开后,露丝弯下腰,小声地在她的耳边提醒:“现在可以开始进食了。”
尤纪有些惊讶。
这样正式的晚餐,不应该在用餐前说些什么餐前致辞之类的话吗。
总督那边已经开始了,尤纪就没有多问。
露丝取来餐桌上的食物,放到她身前的餐盘中,而桑雷斯那边是安德烈为他取餐。
单论食物的品质和味道,这应该是她十五年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晚餐。
但尤纪没有胃口,她吃得很少,每样菜都只浅浅地尝了一口,就放下了餐叉。
抬起头时,才看见桑雷斯一直隔着长桌在凝视着她。
他的餐盘已经被侍者收走,而他本人已经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隔得那么远——他所带来的压迫感甚至穿透了中间的插花,使得尤纪整个人被笼罩其中。
这与信息素无关,这是权力所带来的空气罩,让尤纪根本无处可逃。
当然,尤纪也并没有想逃。
她要从这权力之下撕开一道能让连弛活下来的口子。
“总督,我有一件事情需要请求您。”一片寂静中,尤纪朝他开口。
贝德福总督仿佛早有预料,他缓缓开口:“跟我来书房。”
他起身的时候,尤纪才注意到他的着装。
黑色的燕尾服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严肃而优雅,后方两片开衩的燕尾裁剪得非常工整流畅,领结端正地立在他的衣领下方。
燕尾服是男士的礼服,尤纪并不认为自己值得他如此正式的对待。
他是至高无上的总督,而她只是一个“卑贱的新人类”。
她猜测,这大概是他作为贵族的一些毫无必要的仪式感。
尤纪跟着桑雷斯·贝德福走上,来到二楼的书房。
书房内的陈设比总督署的办公室更为豪华。
一切用品都是高档而精美的,连他书桌上的那台电话都用料昂贵。
桑雷斯坐到书桌边上,开始低头翻看手中的文件。
他双手始终带着手套,写字或者批阅文件也并不影响。
一页又一页,自始自终他都没有抬头看尤纪一眼。
尤纪坐在他对面。她并不想打扰他工作,但随着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她等待的耐心也逐渐消失。
她猜想,他想要她主动开口。
这是一场并不光彩的交易,她作为出卖方,当然要更加殷勤一点。
尤纪看着桑雷斯·贝德福,轻声问:“总督,请问今天之后,可以释放我哥哥了吗?”
她的声音非常平静,和之前的见面都不一样。就像是早就接受了身为一件商品的事实。
银发总督从文件中抬起了头。
“安德烈跟你讲了?”
桑雷斯·贝德福只需一秒钟就猜出了尤纪这么平静的原因。
尤纪应当立即否认,为安德烈保守秘密。毕竟安德烈不止一次帮她。
但尤纪没有,她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沉默即默认。
“所以,你等不及了?”桑雷斯·贝德福问她。
尤纪霍地抬起头。
11. 一场交易
尤纪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过桑雷斯·贝德福的长相。
不管是在联邦还是帝国的审美里,这个男人都拥有着非常优越的相貌。
他五官轮廓深刻,线条分明,鼻梁高挺而匀称。
海蓝色的眼睛嵌在他深邃的眼窝里,透出一股暗沉沉的视线。
这是个像雕像一样冷硬的男人,就连暖黄色的灯光也无法将他锐利的气质变得柔和。
他的语言也是锐利的——你等不及了?
你等不及拯救你正在牢狱中的兄长,还是等不及去抚-慰一个易感期的Alpha?
你连好好用完一顿晚餐的心情都没有,迫不及待就要与我开始一场交易?
是,这是一场不光彩的交易。
但他明明可以做得很体面,而不是用模棱两可的话来问她。
尤纪甚至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嘲讽。
她很想像初次见面那样,向他分析疑点,陈清利弊,像一只刚刚出生,还未见过老虎的牛犊。
她也想像今天上午那样,莽撞地用自以为的秘密与他进行一场交换。
但这些都不行。
在经历了兰德尔的逃杀游戏之后,尤纪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她不得不承认的现实。
——她没有资本跟他谈条件。
他是高高在上的总督,他掌握了一切生杀予夺的大权。
是,这是一场不光彩的交易,她是这场交易的商品。
而现在,商品要主动开口,将自己卖个好价钱。
尤纪垂下头,不敢再直视桑雷斯·贝德福。
她攥住长裙的侧面,低声开口,“是的,我等不及了。”
尤纪感受到了一丝很微弱的苦艾味道。
微弱的信息素慢慢地从眼前人的身上逸散出来,和那个暴雨夜完全不同。
她注射了抑制剂,她不会对信息素产生反应。
她也知道桑雷斯·贝德福没有揭开抑制贴片。
如果他揭开了贴片,此时就无法冷静地坐在书桌边上批阅文件。
他们会像那个暴雨夜一样,在大脑混乱的情况下渡过迷-乱的一夜。
桑雷斯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起身,从酒柜中拿出一瓶未开过的利口酒,坐到了窗户边上单人沙发里。
那里是办公小憩的休息场所,深红色的窗帘用绑带扣起来,一张半人高的小圆桌上摆着个长颈陶瓷瓶,里面没有放鲜花。
他撕开标签,拧下瓶盖,握着修长的瓶身,朝杯中倒下淡黄色的酒液。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高耸的眉骨遮掩了水晶吊灯的光线,尤纪看不清他的眼神。
等待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尤纪闻到了空气中混杂着酒香味的苦艾味道。
她分辨出来,苦艾味道比先前浓了一些,但在空气中仍是稀薄的。
桑雷斯一只手放在胡桃木质的沙发扶手上,一只手端着水晶杯,从容淡定地饮尽了杯中的利口酒。
“过来。”尤纪听见他叫他。
她提着裙摆,慢吞吞地朝他走过去。
礼服裙太长了,行走非常不方便。高跟鞋踩在长毛地毯上,轻飘飘的没有发出声音。
这段路实在是太过漫长。
尤纪走到尤纪面前,直到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才停住。
站着的她比他高,但她却感到他在俯视她。
这种俯视不是来自于高度,而是来自于权力。
“开始吧。”桑雷斯说。
开始?什么开始?
起初尤纪还有些茫然,直到桑雷斯放下酒杯。
他眼里是冷冰冰的视线,瞳孔里没有半分的欲色,反倒类似一种打量商品的审视。
“跪下。”他说。
“我哥哥……”
尤纪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桑雷斯打断。
他的声线低沉,带着些沙哑,又带着些蒂亚雨季的潮气。
“想和我做交易,总要让我看到你的价值。”
尤纪抿着唇。
她还记得露丝说,总督喜欢温顺的女人。
那时候尤纪还在想,温顺一般用来形容动物。
尤纪低着头,顺从地在他面前跪下。
桑雷斯倾身向前,伸出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捏住少女柔嫩的脸颊。
他的手指力气很大,尤纪的脸被捏得疼痛,被迫张开了嘴巴。
这样的角度仰视他,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颔线。
“痛……”
尤纪忍不住开口求他轻一点。
大拇指用力碾过少女殷红的嘴唇。
她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因为疼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脱口而出的呼痛更像是一种软绵绵的邀请。
她大概不知道此刻的她多有诱惑力。
但她是一个低贱的新人类,一个到了发-情-期会失去理智,只知道交-配、像动物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贱民。
一个新人类怎么可以对一个帝国的继承人有吸引力?是她在勾-引他。
光是她站在那里就已经开始了她毫无廉耻的勾-引了。
桑雷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尤纪。她的口红花了,白嫩脸颊上突兀地有着一抹艳红。
他呼吸一停,不自觉地摩挲着颈侧的抑制贴。
闭上眼睛时,眼前又浮现出她在兰德尔臂弯内的样子。
于是桑雷斯愤怒起来,不知不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真是卑贱的种族……”
尤纪的眼角盈出泪花,又低低地喊了一声痛。
桑雷斯松开了尤纪的脸颊。
他一手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拉得更近,另一只手虎口抵着她的下巴,手指顺着她的嘴唇探入她的口腔。
一开始只是食指,后来慢慢地加入一根中指。
尤纪的口中都是皮革的味道,那两根手指一开始只是缓缓描摹她的牙齿,然后突然顶住了她的上颚。
隔着皮革手套,尤纪的舌头会碰到手套的缝线。
她的嘴巴被手指搅得一塌糊涂,口水流出来,滴在地毯上。
尤纪觉得屈辱,眼睛里都是泪水,视线里模糊一片。
她用牙齿咬住他的手指。
但桑雷斯并未收手,他将脸凑近了,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
尤纪不知道他的仇恨从何而来。
这样仇视让她浑身发抖。她又想起今天上午那对准她额头的枪口。
黑洞洞的,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
很快,桑雷斯的视线更加暗沉,变得和外面黑压压的天空一样密不透光。
他戴着手套的两根手指正在她的口腔里,她的唇,她的舌,她的喉咙都是一股皮革的味道。
尤纪有些喘不过气,她想摆脱嘴巴里的手指,晃动间,头顶的玫瑰金丝叶发冠滚落到地板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桑雷斯的目光似乎是被这顶发冠吸引,放开了对尤纪的钳制。
这一番动作让尤纪的脸色发红,她瞪着眼睛,心中的愤怒简直要将眼前这个人烧成灰烬。
早有心理准备——即使安德烈早就告诉过她这场交易,但真真正正地身处其中时,这样清醒状态下的侮辱还是让尤纪觉得难堪。
“懂了吗?”桑雷斯反复用拇指揉捻尤纪的下唇,将口红糊在她的唇周,然后张开了交叠着的双腿。
“像刚才那样……”
尤纪颤着声音问:“要不要给我注射……解除抑制的药剂?”
桑雷斯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先是沉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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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而后又抚摸着他颈侧的抑制贴,但并没有揭开它。
“还真是个肮脏又放-荡的omega……”恶毒的话语从他口中流出来,不仅是语言,他的语调,他的眼神都带着轻蔑的嘲弄,“我说过了,你没有资本要求我。”
尤纪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她明白他为什么不揭开抑制贴,也不给她注射解除抑制的药剂了——他要他们双方都保持全程的清醒。
这个疯子。他跟他那个变态弟弟一样是个疯子。
尤纪咬着下唇,她的下唇简直快要被咬流血了。
“不揭开抑制贴就进行结-合,会延长易感期……总督阁下,这只会延长痛苦的时间。”
“还轮不到你来提醒。”
桑雷斯将戴着手套的右手插-进尤纪的黑发间。
尤纪的眼皮很薄,很容易就染上一层薄红。
她的眼睫毛在发抖,那股倔强的劲头一点都不减,含泪看着人的时候,平白无故又添了点别的意思。
桑雷斯不喜欢这双眼睛。
她也用这样的眼睛看过兰德尔?
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股让他心烦意乱的焦渴正顺着脊背爬上来。
“不会吗?那我来教你。”
桑雷斯按着她的头,手腕用力,将她压向自己,“张嘴。”
尤纪泪水滚落,呜咽出声。
交易双方在交易之前,会先谈好双方都可以接受的价码,再开始交易本身。
尤纪没有交易的资本,商品本身不能算作是交易的卖出方。
而他连谈价的过程都没有,直接让她开始。
如果把她比作今夜的正餐,那顿丰盛而正式的晚餐,大概算是这个变态的餐前仪式。
深红色的窗帘大喇喇地拉开着,窗外是夜幕下的山林。
尤纪从落地窗中看到自己跪下来的样子。
编了一个小时的头发早就凌乱了,几缕发丝沾着汗,可怜地贴在被捏红的脸侧。
她的嘴唇、她的喉咙、她的身体、她的灵魂都因为这样毫无理由的粗鲁行为而疼痛。
尤纪的灵魂漂浮在上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为了救哥哥而献出自己。
像是一只主动献祭的羔羊。
值得吗?大概是值得的。她已经失去了父母,不能再失去哥哥。
很划算的买卖。
“学会了吗?”桑雷斯嗓子有些哑。
“会了。”尤纪同样哑声回答。
头顶的手掌收回了,她重新低下头。
时间久了,竟然也不觉得侮辱和痛苦了。
尤纪还能感受到桑雷斯的手在抚摸自己的头发,带着点似是而非的温情。
可一眨眼,那点温情又全然消失,像是一场自我欺骗的错觉。
一切结束之后,桑雷斯放开尤纪。
他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憎恶,但他的表情又是满足的,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十足的变态。
尤纪跌坐在地上,抓起礼服的裙摆擦拭脸上的痕迹。
恍惚间,她听见他不带感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今天犯了一个错,你不该跟着兰德尔走。”
尤纪温顺地回答着银发总督。:“是的,我差点就被他杀死了,还好有您。”
关于这件事情,她确实真心实意地感谢他。
她的奉承取悦了桑雷斯·贝德福。
他身体后仰,双手放在沙发扶手上,体会到掌控力重新回到手中的感觉。
“麦肯·威尔森怎么样?他也是通讯专家,可以把你哥哥换出去。”
尤纪浑身一抖。
她抬起眼,目光却越过桑雷斯的肩膀,看到后方书桌上那把手木-仓。
暖黄色的落地灯前,它的金属外壳泛着银光,仿佛一位等待多时的旧友。
12. 宽恕
尤纪对枪械并不熟悉。
搬去平民街后,父母的床头柜里常年放着一把枪。
尤纪记得是勃-朗宁。
她曾经偷偷拿出过它,被连弛发现了,他严厉地喝止了她,并且禁止尤纪再次触摸枪械。
连弛说,枪械危险,容易走火,他不能接受尤纪身边有任何的危险因素存在。
没想到他成为了最大的危险因素。
后来,父母和那把勃-朗宁在同一个夜晚消失了。
如今,尤纪遥遥看着书桌上的手木仓,心里却忍不住想,这里面装了几发子弹?
桑雷斯顺着尤纪的目光望过去,极轻地笑了一下。
“把拉链拉上。”他用眼神暗示着尤纪。
尤纪垂目看着眼前的东西。
它软趴趴的垂着,像一个恶心的软体动物。
软体动物散发着一种混杂了苦艾和麝香的味道,这味道在她的嘴里更加浓厚。
真令人作呕。
“阁下,威尔森先生是帝国需要的通讯人才。”
尤纪温顺地帮他拉上拉链,心里诅咒着这个残疾的变态早点萎掉。
桑雷斯没有理会她。
他重新回到书桌前,又翻看起文件来。
不行。
尤纪不想让威尔森也被她连累。他带她进入总督署已经是对她有恩,她又怎么可以让威尔森受这一场无妄之灾?
连弛是无辜的,威尔森也是。
她无法让另外一个无辜的人来换取连弛的性命。
脚上的鞋像是某种限制她行走的镣铐。
尤纪踢开制作精良的高跟鞋,又拿起他放在小圆桌上的利口酒和酒杯,赤足走到桑雷斯身边。
她并不熟练地为银发总督倒酒,将酒杯放在他的右手边,尽可能用柔和而乖顺的语气与他谈判。
“威尔森先生主导着变频密码机的研究,若您这样处置,不但会耽误研究进展,也会让真正的罪犯逍遥法外。”
“帝国的通讯人才完全可以接手变频密码机的研究。”
桑雷斯瞥了尤纪一眼,将目光移到她的手腕上。很纤细的手腕,破了皮,是流弹擦伤的痕迹。
白皙的皮肤上还有一圈未消退的红痕,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留下的。
“更何况,他在完全没有备案的情况下,私自将一个新人类带进了总督署,”桑雷斯端起酒杯啜饮一口,“光是这个罪名就已经足够把他送上绞刑架了。”
尤纪眼角的余光又看向桌面上的那把手木仓。它太近了,她能看到弹巢里面似乎装着子弹。
只要一伸手,她就能握在手里。
“阁下,我的诉求只是见我哥哥一面,完全不需要用威尔森先生这么重要的人来换他出来。我哥哥只是一个平民,没有渠道接触反抗军……”
银发总督放下手中的钢笔。
“尤纪,你弄错了一件事情。蒂亚是战败国,帝国要杀一个战败国的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你打扰我工作了,滚出去。”他的语气陡然严厉。
尤纪呼吸一滞。
她想,她确实弄错了一件事情——她自大地以为眼前的总督要与她谈一场交易。
是,连弛可以从狱中出来,可麦肯·威尔森,这位善良的研究院,就应该因为这场交易去死吗?
蒂亚区的总督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完全可以将连弛放出来,而不是用威尔森的命来换连弛的命。
这不是交易,这是掠夺。
就像帝国占有了蒂亚国,然后掠夺一切的资源那样。
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
尤纪感到一种强烈的屈辱。
她飞快地抓起了桌面上的那把手木仓,后退几步。
她的动作太迅速了,桑雷斯也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他一直都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但他只是端着水晶杯,慢悠悠地喝着酒。
“阁下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权力只在十步以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抖得连帝国语的发音都不够标准。
“要用威尔森来换我哥哥的命。那您有没有想过,用我的命来换您自己的命?”
尤纪的心脏剧烈跳动,死死咬住牙关。
她知道这样的举动与送死无异。
但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
种族矛盾,国家仇恨,以及这个宛如猫戏耍老鼠一样的可笑的交易,都在滋长她心中的愤怒。
——就像是被狮子追逐到悬崖上的羚羊,想要从狮口逃生,要么奋力一搏,越过悬崖跳到对岸,要么摔下悬崖,四分五裂。
空气宛若实质一般凝固着,锐利的视线在她的身上徘徊不去。
尤纪感到有些呼吸不畅,双腿发抖,却仍是固执地双手举着枪,对准了身旁的这个人。
太近了。
只要扣下扳机,杀死眼前这个权力所有者……
子弹会穿过他的胸口,他燕尾服上会开出一朵血色的鸢尾花。
刺杀总督,这是多少反抗军梦寐以求的机会。那些反抗军甚至连总督署都进不来。
而她尤纪,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Omega平民。
贝德福放下手中的酒杯。
酒杯触到桌面,淡黄色的利口酒酒面荡出细微的波纹。
面前是黑洞洞的枪口,娇小稚嫩的Omega少女双手握着枪,不自量力地威胁着他。
真是天真,天真到愚蠢的地步。
全身的血液加速,流经心脏,他简直兴奋得莫名其妙。
“新人类,你知道将枪口对准总督,是什么罪行么?”
连绵的细雨停止,窗外的夜色黑透了。
天空上看不到月亮或是星星。书房内寂静得连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得清楚,只有时钟还在滴滴答答地走。
桑雷斯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尤纪。
尤纪便只能随之后退。
她双手抖得厉害,她怀疑自己就算开枪,也无法准确地命中他。
她的后背抵到了书桌的边缘,银杉木书桌的冰冷温度透过衣料传递到她的皮肤上,再从皮肤传递到骨髓里,最后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仅是你,你哥哥、威尔森,乃至于你的同学,你的老师……很多无辜的人会死,比你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我说过了,我不接受威胁。”制作精良的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桑雷斯·贝德福走到尤纪的面前。
“放下枪。”他命令道。
尤纪没有听他的话。
她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枪,虚弱地辩解:“我一开始,也只是想见我哥哥一面而已。”
枪口抵着桑雷斯的胸膛。
这个距离太近,尤纪能看到他脸上每一寸肌肉的动静。
苦艾的味道比之前要浓。
它和莲花味的信息素相互交缠着,尤纪突然觉得后颈有些发烫。
危险。
她头皮发麻,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但桑雷斯的禁锢让她无处可逃。
于是她后仰着上半身,只希望能尽力拉开与桑雷斯之间的距离。
但桑雷斯毫不顾忌胸口的手木仓,他紧紧压制着她,将她的上半身完全压到桌面。
他低着头,开始细细地嗅着她的脖颈。
久违的失控感又来了。桑雷斯本当离开这里,独自熬过这一阵突如其来的欲-望。
但这次很不一样。面前的少女用枪指着他。
但她本身又那么弱。她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的面前,只要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身体的失控感和心理上的兴奋交织在一起,比之前的易感期都要来得刺激。
长期的压抑对心理和生理都有害,而眼前的Omega实在是太诱人了。
他决定放纵一次。
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尤纪的耳侧,那股愈来愈浓的信息素让她如陷泥沼——不知何时,他竟已揭开了抑制贴。
“小荡-妇,”桑雷斯舔舐着尤纪的耳垂,亲昵地跟她耳语,“我承认你勾-引到我了……”
这个下-流的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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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头彻尾的疯子!她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情况下兴奋。
退无可退之下,尤纪的食指下意识地往扳机处扣下。
她扣不动扳机!
她用了些力气,一次又一次地扣着扳机。没有枪声响起。没有任何动静。
此时,贝德福伸出右手,握住了她持枪的手。
那把枪仍是紧紧抵住他,黑色燕尾服应受到枪口的挤压,熨烫平整的面料微微变形。
“你握枪的姿势不对。”
他干燥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调整她握枪的动作,将枪口移开,对准他自己的肩膀。
“这里是击锤,你要先按下击锤,才能扣动扳机。”
咔哒。
他带着她的拇指,将握把上方的击锤按下。
“现在你可以开枪了,尤纪。”
桑雷斯托着着尤纪的头,开始亲吻尤纪的脖子。
“为什么不开枪?”
尤纪的长发被蛇形抓夹盘在脑后,桑雷斯捏着尾端将抓夹取下来。
固定在头发上的钻石发饰也随之掉落在书桌台面上,发出“哐当”的一声响。
他缓缓抚摸她垂于脑后的柔顺黑发。
“你只需要扣动扳机,用你漂亮的小指头轻轻一扣——我在这里面装了一颗子弹,你有六分之一的概率。”
面对着生命危险,他的语气却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砰’的一声,我的脑子会像烟花一样炸掉,而你,尤纪,你会成为整个蒂亚区的英雄。”
苦艾的信息素浓得过分,尤纪浑身虚弱,根本握不住手里的枪。
她很想开枪,但手指却软得动不了。
这大概就是桑雷斯的诡计——只要他撕开抑制贴,她会虚弱到连开枪的力气都没有。
尤纪怀疑自己注射的抑制剂失效了。这一定是帝国生产的次品。
蒂亚生产的抑制剂很少有这种容易失效的垃圾货。
皮革手套的缝线磨着她手背的肌肤,他的食指穿过扳机处的洞口,强硬地压下了她的手指。
“咔哒”一声轻响。
空枪。
尤纪哭了出来。
泪水打湿了睫毛,宣泄着她的恐惧和恨意。眼泪从脸颊处流到脖子的钻石项链上,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桑雷斯松开她的手,任由柯尔-特左-轮砸落到地毯上,发出沉重的闷声。
桑雷斯将全身瘫软的Omega少女拥入怀里。
“这是轮盘游戏,在过去,帝国的皇室之间很流行,我跟兰德尔也常常玩。”
他用手帕擦拭她面容上的眼泪,擦去她红艳的口红,露出本来粉嫩的唇瓣。
“我闻到你的味道了……怎么不能安分一点呢,”有红血丝在冰蓝色的瞳孔里炸开,“你也想要的,对吧?”
泪水打湿燕尾服的前襟。
莲花香味的信息素越来越浓,萦绕在桑雷斯的鼻端,从鼻腔涌入他的肺部,随着血液的流动而遍及全身。
空气里都是她的味道。
“真是放-荡,不需要解除抑制剂你也可以承受的,对吧?”
银发总督逐渐地有些克制不住,声音也变得低哑而深沉起来。
“我可以宽恕你的罪行,也可以让你见你哥哥……只要你学会听话……”
“威尔森呢……”尤纪喘着气,抬头看他。
刚触到他的视线时,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再然后,他低头吻下来。
“我不怪他,我感谢他送来的礼物,”接吻的间隙里,她听见他唇齿间仿佛情人呢喃一样的承诺,“顺从我,满足我,让我高兴……我会答应你的所有要求。”
挂在墙上的时钟走到整点,钟摆左右摇晃,敲击了九次。
九点整,桑雷斯·贝德福拉开礼服裙后背的拉链,拆开这份准备已久的礼物。
解开绑着的蝴蝶结,剥掉包装,捧出礼物,然后享用礼物的温热和乐音。
他相信,今晚过后,这份礼物会真切地学会顺从。
13. 特殊监狱
事实证明,Alpha在求欢时的话绝对不能当真。
特别是这种残疾的Alpha,因为不能标记Omega,会比健康的人要心理扭曲得多。
一边说着侮辱的话,一边又要她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把她的腺体咬得又痛又麻。
老色鬼,老变态,性-无能。
尤纪揉着快要断了的腰,骂骂咧咧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与桑雷斯相处的最后一个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
书房里,文件扫落,长桌上一片狼藉。
撕裂的衣服和摔碎的红酒杯混在一起,台灯连着电线吊在书桌边上,暖黄色的光晕一晃一晃。
结束之后,尤纪伏在地上,抓着桑雷斯的衬衫下摆,执着地想要一个承诺。
桑雷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尤纪的手,那种憎恶的表情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冷漠得像一个雕像,与刚刚那个还在耳鬓厮磨的他像是两个人。
“我允许你去见他一面。”
尤纪如遭雷击:“你说好要放我哥哥出来的……”
“和你做让我觉得恶心。”
桑雷斯说这句话的语调平淡极了,并不带着什么浓烈的感情色彩,就像是说“天气差得要命”一样。
“我非常不满意。”
他整理领带,抚平衬衫上的褶皱,又慢条斯理地脱下手套,扔在地上:“新人类,趁我没发火,滚出我的办公室。”
尤纪没想到一个人变脸可以那么快。
他跟兰德尔一样。如果他们不是一个母亲,那么他们变脸的速度就是遗传自帝国的主君。
尤纪看着地上被撕成几片的礼服裙,想问桑雷斯要一件遮蔽的外套。
“不。”
桑雷斯他穿上披在座椅上的外套,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文件,又将台灯重新放置在桌面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说:“十二点了,不要打扰露丝。”
“被人看到怎么办?”尤纪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让我一个人光着回卧室?”
桑雷斯不再说话。
他从抽屉中拿出一片抑制贴,贴在了颈侧,又开始了他的文件批阅。
尤纪瞥见其中一份写着“过期军用罐头销毁申请”。
尤纪想说“没有一个Alpha会这样对待自己的Omega”,但话语出口前,她闭上了嘴。
她不算桑雷斯的Omega。
她甚至感谢他,没有给她注射解除抑制的药剂。
——否则,她会受到易感期Alpha影响,毫无尊严地跪下来求他,求他满足一个Omega的生理需求。
但他很明显不能。
他是个无法标记的Alpha,一个因混血缺陷而导致的残废,一个心理变态的性无能。
他永远无法找到自己的归属,他漫长的一生都会因为这样的残缺而痛苦。
这样的想象让尤纪心中好受许多。
她赤-裸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以一个健全的Omega的姿态俯视这个残缺又扭曲的上位者。
恶心?当然是他更令人恶心。
尤纪得到了精神上的胜利,还在门边的小长椅上找到一条宽大的毛毯。
她身披毛毯,光着脚,昂头挺胸地离开书房。
——
天气阴沉沉的,又下起了细雨。
雨季潮湿漫长,装潢精致的卧室也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阴翳。
吃过早餐后,尤纪上了桑雷斯安排好的小轿车。
开车的是安德烈,尤纪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就被安德烈阻止了。
“尤纪小姐,为了保证安全,您应当坐在后排。”
他用了“您”。
安德烈仍旧穿着那套黑色立领宪兵制服,铜质纽扣擦得锃亮,但他对尤纪的态度又与之前有了细微的差别。
尤纪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他的改变,但是她想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氛围——毕竟,待会儿与连驰的见面,大概率还是在他的陪同下进行。
“安德烈阁下,麻烦您这样尊贵的副官来给我开车,真的是非常抱歉,”她试探地开口,“您今天似乎心情不好?”
安德烈从后视镜上看了一眼尤纪,露出一个标准但有些疏离的微笑:“为了确保尤纪小姐的安全和会面的顺利,总督特意安排我来接您。”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车辆驶离总督署,蒂亚女神的雕像逐渐远去。小轿车中只能听到车辆引擎的轰鸣声。
在检查卡口车辆停了下来,安德烈摇下车窗露出半张脸,检查的士兵一见是安德烈,连话也未问就放了行。
在尤纪忍不住打破沉寂之前,安德烈递过来一个黑色的纺织物:“连弛先生关押在蒂亚区特殊监狱里,位置需要保密,请您戴上它。”
尤纪接过来才发现这是一个眼罩。
雨越下越大,雨滴落在轿车车顶,与金属撞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视觉剥离后,尤纪只能靠着感觉和车辆行驶的方向进行着模糊的辨认。
小轿车拐了很多个弯,其中有一段路有些颠簸,车辆底盘被什么磕了一下,突然之间熄了火。
车停了下来。
尤纪听见安德烈好几次点火,但这台制作精良的汽车只是抖动几下,仍旧不能启动。
“请问……是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可能车辆故障了。请不要慌张,尤纪小姐,请待在车内,我下去检查。”
黑暗中,一切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
尤纪听见了子弹上膛的声音,一颗,两颗……他用的是柯尔特左轮,尤纪不会记错这个声音。
“你为什么要装子弹?”尤纪小心翼翼地开口。
“下车检查车辆可能出现危险,尤纪小姐,我这是保护您。”金发副官规规矩矩地回答着。
在安德烈拉开门把手,准备下车的时候,尤纪又说:“安德烈阁下,你下车检查的时候,要带上雨伞吗?”
她摸到自已带过来的长柄雨伞,凭着感觉递到驾驶座的方向,“外面雨很大,请不要着凉了。”
金发副官下车的动作一顿。
“我刚刚没有在副驾驶看到雨伞,我猜您是因为开车过来,就没有带伞……我父亲以前也常常忘记带伞。”尤纪低声解释。
安德烈接过雨伞,道了一声谢。
尤纪听到了撑伞的声音,安德烈离开了驾驶座,然后车门再次关闭。
周围太安静了,连安德烈的呼吸声也消失了,只有连绵不断的雨声和刮风的声音。
车身抖动,应该是轿车的引擎盖被打开了。一阵金属击打声从前方传来,大概是安德烈在修车。
一片黑暗里,尤纪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鼓动的声响。
她缩在驾驶座后面,低着头,悄悄揭开了眼罩。
雨水从玻璃车窗外淌下来,尤纪从模糊而扭曲的水流中看到车辆两侧的场景。
这是一片类似于荒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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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看不到建筑物,只有大片的荒草地和零星的几棵树。
尤纪悄悄地看向前挡风玻璃。安德烈低着头在修车,应该看不到她她在做什么。
前方的道路上方,横跨着一座桥,更远一点的地方被水雾遮盖,看不到具体的方位。
打量完周围的环境后,尤纪戴上了眼罩。
在她等得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驾驶座的车门重新打开。
风雨袭进车厢,潮气扑面而来,尤纪一个激灵,困意全无。
“尤纪小姐,车已修好,抱歉让您久等。”安德烈说。
随后是点火和启动引擎的声音。
小汽车再次上路。
安德烈不愧是总督的副官,不但要向总督汇报各项工作进展、负责总督的日常起居,还能兼任司机和汽车维修工。
尤纪解下自己戴兜帽的披风,再次往驾驶座递过去。
“安德烈,”她故意没有用尊称,“外面雨很大,你如果淋湿了,可以用我的披风擦一擦,这个布料吸水的。”
安德烈果然拒绝了她的好意。
他甚至不再让尤纪直接称呼他的名字:“我的全名叫安德烈?冯?哈耶克,您可以称呼我为哈耶克校尉。”
“那么,哈耶克校尉,请问阁下为什么对我这样冷淡?”尤纪终于找到适当的机会询问,“明明我们之前还可以很愉快地交谈。”
她的语气带着不解和困惑,又突然恍然大悟一般,“是总督又罚了你薪水吗?因为你提前透露了他的易感期?”
“完全不是因为这个。”安德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为什么?因为给一个新人类当司机让您觉得屈辱吗?”尤纪委屈地追问着。她发现自己似乎快要接触到答案了。
安德烈沉默许久,才说:“总督今天早上说,您已经是他的人了。让我与你保持距离。”
“什么?”
安德烈以为她没听清楚,只好重复了一遍。
“尤纪小姐,总督说……”他回想着早上的谈话,斟酌着用词,刻意省略了所有物三个字,换了个更好的词,“总督说您是他的情人,我作为副官应当同您保持距离。”
尤纪有点想笑。
情人?哪个Alpha会让自己的情人在做完之后独自光着身体走回卧室的?
尤纪根本不信安德烈的话,“这句话是否经过了你的美化?”
安德烈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打了个急转弯。
他含糊其辞地回答着:“早上事情太多,具体说了什么我也忘记了,总之,总督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尤纪抚摸着后颈的腺体,心中重复了一遍安德烈转述的话——她是总督的情人。
这是否代表,桑雷斯虽然是个无法标记的混血儿,却仍旧保留了身为一个Alpha对Omega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他似乎已经将她纳入羽翼保护范围内了。
太可笑了。
急转弯之后,道路恢复平坦,颠簸的体感消失不见。
车辆似乎是开进了一个隧道中,听不到雨滴砸在车顶的声音,只能听见愈来愈大的风声。
尤纪突然知道她要去的特殊监狱在哪里了。
蒂亚生命科学研究院,她父亲工作过的地方,她去过好几次。
那里在第三街区最偏僻的路段,周围只有未开发的荒芜土地和一栋废弃大楼,如今居然被帝国改造成了特殊监狱!
用脚趾头想,都会知道特殊监狱里会关押着什么样的罪犯。
14. 兄妹相见
曾经是生命科学研究院院长办公室所在的地方,如今被改造成了特殊监狱的审讯室。
除了头顶喇叭形状的昏暗吊灯、一张不锈钢长桌和两条长凳以外,没有其他的家具。
审讯室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用喷漆写着帝国语和蒂亚语的双语标识。
“一切行为均被记录”、“秩序之下,方有和平”、“帝国法律,至高无上”……各种各样的标识环绕着审讯室,让并不大的房间内充满压迫感。
在见到连弛之前,尤纪想过很多要问的问题。
比如问他到底怎么发了一笔横财,比如那个爆炸案发生的晚上他是不是真的去肯迪特先生家通下水道了。
但是真正见到连弛的时候,尤纪却只想哭。
蒙在眼睛上的眼罩被揭开,尤纪推门走到审讯室内,第一反应就是他变瘦了好多。
连弛垂着头坐在长桌前,黑色的短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有着水珠,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单薄的囚衣贴在他消瘦的身体上,后背的肩胛骨突兀地耸立着,像是马上要从后背长出一对羽翼。
不难想象,他在这段时间内受到了怎样的折磨。
“哥哥……”尤纪的眼泪汹涌出来,快步走到桌前,想要仔细看看连弛。
“尤纪小姐,请使用帝国语交谈。”安德烈·冯·哈耶克站在门边,警告道。
尤纪回头看了安德烈一眼,用手背抹去眼泪。
“哥哥,我是尤纪,”她用帝国语低声喊着连弛,“你抬头看看我。”
连弛这才抬起头。
他眼窝深陷,双颊凹陷下去,整张脸像是皮贴着骨头的骷髅,左脸颧骨到嘴角处横亘着一条血肉模糊的伤疤。
见到尤纪,他原本漠然的神情激动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尤纪,你怎么在这里?!”连弛的双眼里迸射出濒死野兽一样的精光,“你怎么进来的?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尤纪的心脏都被攥紧了。
她头一次见到兄长这样凶狠的表情,他的眼睛像是饿狼一样,简直要将她整个人撕成碎片。
“哥哥,我……我是来证明你无罪的。”
尤纪双眼模糊。即使早就想好了怎么解释,但在连弛充满怀疑的目光底下,她的解释显得苍白而无力。
“麦肯·威尔森先生替我向总督署递交了探视申请,我亲自过来见你,是要找到你无罪的证据。”
“无罪的证据?”
连弛的眉毛狠狠地拧起来,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尤纪:“尤纪,你去找了威尔森那个叛徒?你居然跟叛徒为伍?”
尤纪从未见过如此狰狞的连弛,完完全全地像个真正的罪犯。
她忍住心中的酸涩,身体前倾,伸过手去,覆盖住连弛拷在桌边、伤痕累累的双手。
“哥哥,你告诉过我,你不是反抗军。我也相信你,哥哥,你不要这样,我很快会救你出去的……”
她的话说得太急,有些语无伦次,帝国语的语法也有些错乱了,“你不是在肯迪特先生家通下水道吗,哥哥……肯迪特先生死了,你有没有别的证明……”
连弛甩开尤纪的手,他的力气打大极了,简直要掀翻整条长桌。
他不再用帝国语,用起了蒂亚语跟妹妹争吵。
“帝国认定的罪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你凭什么推翻?就凭你一个平民?你要怎么推翻?你要成为真正的叛徒吗?”
双手被猝然甩开,尤纪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泪流满面地再次伏到连弛面前,急匆匆地用蒂亚语回答他:“探视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哥哥,我记得你每次帮别人通下水道,都会带回来一份签名工单……告诉我,它放在哪里?”
“我没有你这个妹妹!你的衣服哪里来的?是不是威尔森那个叛徒给你买的?你投靠了叛徒!”
安德烈站在门边,紧紧盯着这对争吵的兄妹。
一开始,他们是用帝国语吵架,后来争执升级,他们用起了蒂亚语。
安德烈再次提醒了一句“使用帝国语交谈”,但是没有人理会他。
兄妹二人旁若无人地争吵,语速越来越快,像是仇人见面那样激动无比。
这个时候,他本应该立即终止会面,让门外驻守的审讯队指派翻译入场。
但在这时,他又想起今天早上总督的告诫。
总督还亲自签署了《特别探视令》——这份探视令严格限制了参与的人,如果让审讯队进来,只会让事态变得复杂。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尤纪是总督的情人。
他作为总督的副官,应当给予总督的情人一定的方便。
于是安德烈放弃了让审讯队进入室内的想法。
他会一些简单的蒂亚语,他听到连弛和尤纪在飙脏话,相互之间问候对方亲朋,还有许多俚语夹杂其中。
他没有听出任何关于反抗军的情报。
他想,这真是毫无意义的一场会面,简直是浪费时间。
在尤纪半个身体探过桌面,揪着连弛的衣领,争执快要升级成厮打的时候,安德烈将他们分开了。
“探视的时间到了,尤纪小姐。”
尤纪气喘吁吁地坐在座位上,脸上还泛着激烈争吵后的红晕。
她睫毛上缀着晶莹的泪珠,轻轻一眨眼,那泪珠就从她腮边滚落下来。
“谢谢您,哈耶克校尉。”尤纪说。
安德烈拿出手帕让她擦干眼泪。
连弛被带出审讯室,尤纪的眼睛重新蒙上眼罩。
“我哥哥是个混蛋,”Omega少女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洇湿了黑色的布料,“但他不会上绞刑架的,对吗?”
安德烈低头看着这个快要碎裂的少女。
他非常能理解这对兄妹:即使因为意见不合闹得天翻地覆,却仍旧希望对方活着。
“死刑需要总督签字。”他回答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这个答案给了尤纪一些信心。
她脸朝着安德烈的方向,仰着头,微微张着嘴,露出了恳求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这副柔弱的样子最容易引人同情,“哈耶克校尉,请问可以帮我哥哥请一位医生么?他身上有伤,我害怕他……”
“我稍后会通知审讯队。”安德烈将目光移到别处。
“谢谢您。愿女神祝福您。”尤纪将右手覆在左手上,对着安德烈鞠了一躬。
——
回程的途中,仍旧是下着暴雨。
尤纪回味着刚刚跟连弛的争吵——她与连弛的对话,以吵架开始,又以吵架结束。
但这些都是演给安德烈看的。
厨房墙壁后的空腔里,连弛的工作工单跟另外一份账簿放在一起。
在拿回工单作为证据的同时,也要帮连弛销毁账簿。
她猜想这份账簿或许与他们家突然提升的生活水平有关系。
她得想办法单独回家一趟。
装模作样的吵架后,尤纪很快感觉到疲惫。
黑暗里,风雨声成为最好的催眠药。她戴上兜帽,很快蜷在后座上睡着了。
安德烈冷静地开着车,心中想着回去会见记录要怎么写,冷不防看到路上停着的车辆。
这条路未做硬化,路面坑坑洼洼,一下暴雨就积起水坑,他们的车辆先前就是在这个地方因为涉水而熄火的。
安德烈认出来这是帝国制造的最新型号的车辆。
一个身穿驻防军制服的帝国军人正在打开引擎盖检查。
“尤纪小姐,前方有车辆被困住了,请您待在原地不要动,我去看一下。”在战友陷入困境时,帝国军人有提供帮助的义务。
尤纪“嗯”了一声,换了个蜷缩的姿势。
安德烈检查了一遍枪套中的手木-仓,才打开车门。
“早上好,朋友。”安德烈撑着伞走过去。
那个驻防军很年轻,看肩章是个下士,明显不太会修车,非常生疏地检查着车辆。
安德烈为他打伞遮雨,站在他身侧出声提醒:“先断开电池,检查空气滤清器。如果滤芯没有湿,在检查分电器和点火线圈……”
驻防军看了一眼安德烈的肩章,朝他行了个军礼,“校尉阁下,我叫安洛,是驻防军步兵团第三十一团,是来特殊监狱调查的。请问您怎么称呼您?”
宪兵与驻防军分属于两个系统,作为副官的安德烈并不经常与驻防军打交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更是从未见过。
“我是安德烈·冯·哈耶克,你可以叫我哈耶克校尉。”
年轻的下士重新埋头检查车辆,安德烈悄悄地将手放在后腰的枪套上。
“驻防军怎么会来特殊监狱?我不记得驻你们有要案调查的职责。”
特殊监狱的位置权限只对少部分帝国宪兵开放,这个驻防军的下士怎么可以开车来这里?
安洛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面色有些涨红。他张口想要解释,但有人比他更快。
“安德烈,你太少见多怪了,是我把他叫过来的。”
车门自内部打开,一双白色的马靴刚要踏出,又缩了回去。
“真脏啊,都是泥水坑。”
雨水不长眼睛,淋到他这位帝国第三顺位继承人的脸上,真该死。
他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急急地关上车门。
“我的亲卫都不会蒂亚语呢,我只是找了个会语言的翻译当司机而已……”
安德烈一听见兰德尔的声音就感觉大事不妙。
他走到车窗前行了个军礼,沉声道:“兰德尔殿下,我以为您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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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在养伤。况且,您应该向总督阁下报备。”
“躺着养伤有什么意思?”
为了避免风雨进入车内,兰德尔只把车窗开了一条很小的缝,他用金线包边的白色手套也因此被淋湿,“我奉帝国元帅的命令来调查爆炸案,为什么要向桑雷斯报备?”
“那么,希望阁下的调查顺利。”安德烈抬步,准备离开。
他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然而这种预感在刚刚抵达他的脑神经时就已经成为现实。
“我们换辆车,”兰德尔命令道。
他的亲卫推开车门,在车门前撑起纯金龙头握把的长柄雨伞,白色马靴径直踩进泥水坑里。
纯白西裤上泼溅了黄色的泥浆,兰德尔嫌弃地“噫”了一声,“这条路真该修了。”
“安德烈,你拦在我面前是什么意思?”兰德尔眯起冰蓝色的眼睛,“给我让开,只是换一辆车而已。”
安德烈硬邦邦地伸出手,拦住兰德尔和亲卫的去路:“这辆车正在执行总督亲批的特殊任务,兰德尔殿下,非常抱歉。”
他寸步不让,想以总督的名义阻止兰德尔换车。
安德烈知道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继承人是怎样的草菅人命,如果让他知道尤纪在车上……
他不敢再想下去,毕竟这涉及到了他的重大失职。
但很明显,兰德尔并不是个听话的弟弟。
兰德尔不需要说话,只是朝着旁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安德烈后腰上的枪就被卸了下来。
他要伸手去夺,但亲卫同样精通格斗术,两个人居然在瓢泼大雨里打了起来。
而这位扎着高马尾、身穿白色西服的帝国第三顺位继承人握着伞,闲庭信步般走到尤纪乘坐的那辆车前。
他拉开了后车门,在看见后座上蜷缩的人时,愣了一下。
随后,他改了主意,坐上了驾驶座。
——
尤纪正在做噩梦。
她一会儿发现自己在被日光炙烤,桑雷斯·贝德福正站在太阳里头点火要把她烤成人干。
一会儿又觉得置身冰窟,银发总督的双眼就是封印她灵魂的冰山。
尤纪很快从这样荒诞的梦境中清醒。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那之后又是急刹车,尤纪的额头磕到了前排的座椅上。
“哈耶克校尉?”尤纪捂着额头,迷茫地问着。
她记得安德烈开车一直很平稳。
驾驶座上的人没有回答她。
油门和刹车交替着踩到底,引擎的轰鸣声比从前大得多,简直是咆哮着横冲直撞。
尤纪头脑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开得平稳一点吗,安德烈,我有些想吐……”
雨势渐歇,车辆停了下来。
尤纪的心脏怦怦直跳,她预感到了某种令她颤栗的危险,想要揭开眼罩。
车门被打开,有人的手比她的动作更快。
眼罩掀起,昏暗的天光下,尤纪看到兰德尔·贝德福的笑容。
“两天没见了,尤纪小姐,真是好巧。”
兰德尔挤进车座,飞快地关了车门。
轿车车厢逼仄,尤纪看见兰德尔从绑腿处拔-出了一把匕首。
还是上次她见过的那把匕首,手柄上镶嵌着各种昂贵的宝石。
而此刻,薄而锋利的刀刃正贴着尤纪的脸颊。
“上次让你跑掉了,实在是非常抱歉呢。”他的语气惋惜,目光像是毒蛇一样,一点点舔舐着尤纪惊恐的脸。
尤纪的全身都泛起鸡皮疙瘩,伸手去拧车门,却发现车门已经上了锁。
这是个无法逃离的密闭空间!
她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只能“嗬嗬”作响。
这样的惊恐取悦了兰德尔,他削断了尤纪耳侧的一缕头发,在手指尖旋转把玩。
“尤纪小姐,请告诉我,为什么我这位单身到27岁的哥哥,会喜欢一个新人类呢?”
兰德尔盯着尤纪的眼睛,笑容越来越深。
“我哥哥拒绝了与帝国贵族的联姻,才被放逐到蒂亚当总督,我那时候完全不懂为什么……”
他歪着头思考着,冰蓝色的眼睛里有种混合了天真和残忍的笑意。
兰德尔的刀锋在尤纪的咽喉处逡巡,他声音阴恻恻的:“现在,看到你,我好像有些懂了。是我想的那样吗Beta小姐?我亲爱的哥哥是不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秘密呢?”
轿车车厢太小了,尤纪被兰德尔逼到了角落里。她的下半身被压着,压根无法顺畅呼吸。
“就是您想的那样,”她咬紧了后槽牙,满怀恶意地回答着,“你亲爱的哥哥是个立不起来的无能男人,而我是个长了XX的Beta女人!一直以来都是我上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