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gb】》
2. 第二章
其实在回程路上,女子就醒过两次,但浑浑噩噩,反应不清。
回了景顺,一切都方便了。
医馆里医师众多,经验丰富,杨知煦也不是第一次救人回来,李文将人送进医馆,大伙问都没问便开始做准备了。
说是很快就能回,结果干了一整晚,中间杨知煦又将李文差遣回宅拖延时间,他将女子身上刀伤尽数清理缝合,再调配生肌药膏,全都弄好,已经月上中天了,他擦擦额上的汗,稍微交代了几句,剩下的就交由医馆接手照料了。
赶回家中,一家子人都在等他开宴,他小侄子饿得哇哇叫小叔,杨知煦给他抱起来,连连道歉,笑着入座。
刚回家,七七八八事情很多,杨知煦被家里人拉着问东问西,又有各路友人拜访,等他再去医馆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以后了。
步入医馆,穿过柜台和中厅,拐到诊房。
原本的榻席空了。
“三娘,这人呢?”
张三娘是这家医馆的医师,她同杨知煦道:“昨日就醒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醒了?”杨知煦顿了顿,“走了?”
张三娘道:“没走,刚她问我哪里有水,我说后院有口井,我问她是不是渴了,等下就拿水过来,她也没回话,也许是等不及了?”
杨知煦出门,绕到后院,刚好看见那女子提着一桶凉水从头上浇了下去。
“哎!”
杨知煦大惊,想要制止,刚出一声,女子回头看来。
杨知煦微微一愣。
女子穿着一身医馆的灰白里衣,她多日昏迷,只进少许粮食,瘦得形销骨立,像根细竹。她的年纪约莫二十三四,细眉细目,气质简洁,甚至有点拙朴。正午时分,艳阳高照,她像一块浸不透的沉木一样站在那,浑身上下唯一的灵动,也许就是眉间的那颗红痣了。
一阵微风吹过,杨知煦醒了过来。
他问:“谁让你下地了?”
不对。
“谁让你沾水了?”
这么一问,杨知煦彻底回神,他走过来,把水桶夺来放到一边,垂眸看着女子,有些无奈似的,又是那句老话:“就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过来。”
女子跟在他身后,两人回了医馆,张三娘一见她浑身湿透,“呀”了一声,牵着她到后面换衣裳。
杨知煦去偏房等着,不一会,张三娘把女子送了过来,她又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装,头发也擦了,用一根木钗盘在脑后。这屋没人,门敞开着,杨知煦又叫张三娘送来一壶茶,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里,折扇放在桌边。
张三娘走了,屋里就剩杨知煦和女子二人,杨知煦道:“你该卧床歇息。”
女子气血缺失,面色有些灰败,但眼睛还算有神。“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低,“是你救了我。”
杨知煦笑道:“对。”
女子问:“花了多少钱?”
杨知煦一愣,忽然觉得有趣,手指点了点对面,道:“不急,你先坐下,账得慢慢算。”
女子坐到对面,杨知煦示意茶盏,一声“请”还没来得及出口,女子已经一饮而尽。
杨知煦改为介绍:“这是天京朋友送的极品紫笋。”他用扇子稍微遮住面庞,明明只有两人,却像说秘密似的,压低了声音,“说是给皇上的贡茶,我朋友顺了一份出来,如何?”
女子显然未料到这茶这么有来历,她单手持着建阳窑的茶盏,就像端着路边歇脚摊的破口大碗,顿在那了。
杨知煦问:“好喝吗?”
女子道:“好喝。”
杨知煦笑道:“好喝就成。”那折扇在他手里像花似的,转了一圈,轻巧握在掌心,“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放下茶盏。
“我叫檀华。”
“檀姑娘哪里人士?”
“不知。”
“你不知自己家在哪里?”
“我没有家。”
“……没有家,那你生活在何处?”
檀华看着眼前人,问道:“这跟还钱有关吗?”
“当然有关。”杨知煦认真同她讲理,“你瞧,我在沙暴中救下你,你一身盗匪装束,浑身是血,当时手里还拿着刀……”
她没说话。
杨知煦诚恳地说:“姑娘莫怪我疑心,我总得知道点底细,景顺城中上万户百姓,我又不知你是好人歹人,你要走歪路取财,我岂不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
檀华陷入了沉思。
“……如何,”檀华喃喃发问,“算是好人?”
杨知煦眉峰微动,折扇在手中敲了敲,道:“好人?至少不能为非作歹吧,踏踏实实,本本分分,也就够了。”
檀华的视线回到杨知煦的面容上。
门口,微风徐来,垂柳摇曳,日光如同碎金,伴随着飞絮,飘过门槛。
他白色的绸衣上,纹着浅色的吉祥纹,针脚细腻,流淌金光。
少见的清正俊逸。
“我不会的。”檀华道。
杨知煦等了等,没有下文。
她没说不会什么,也没说自己的出身,杨知煦不再追问,只道:“好吧,那咱们来算算账吧。”他指尖敲敲桌面,开始细数,“我想想啊,我都用了些什么……紫金丹六枚,一枚七百文;云英丹四枚,一枚一千文;还魂丹五颗,这个可就贵了,一颗少说也得三千文;还有生骨膏,度厄丸,加上我为你施针、上药、缝合,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嗯……勉强算你三十贯吧。”
他话讲得轻轻飘飘,像是随口胡诌一样,檀华听完,半句疑问都没有。
“好。”
杨知煦好奇道:“你打算如何还钱?”
檀华:“不用担心,我一定会还的。”
杨知煦莞尔,起身。
“那就这么定了,不过不用急,把伤养好才好赚钱。你要多歇息,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檀华起身相送,到了门口,他又回头看她,这次脸上带了点名医的气势。
“定要遵医嘱,今日这种冷水浇头的事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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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不能有第二次了,身体恢复之前,一切听三娘的。”
他遮住了阳光,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罩了起来。
蓦然间,杨知煦好像闻到了一股气息,淡淡的,像是乌木,还是沉香?或是一种叫不出名的香料,不是错觉,风一吹就更明显了。
檀华道:“多谢杨公子救命之恩。”
杨知煦微微仰头,来不及再分辨香从何来,轻笑一声:“好说。”
离开医馆,杨知煦前往流花阁赴约,一进店,莺莺燕燕全都围了上来。
“哈哈,玉郎。”
“怎么出门这么久呀?”
“天京有什么妙人,是不是把姐妹们都忘了?”
杨知煦在某些方面可谓名声在外,什么名声?风度翩翩,倜傥不群,讲这些都俗了,姐妹们都说,世上少见杨玉郎这种人,医帽一束,读书教学,诊疗看病,便是春杏堂里最严谨负责的医师,而长发散扎,折扇一开,那就是走到哪潇洒到哪的世家公子。
流花阁是一座酒楼,不过听这名字也知,定是沾些风流。但杨知煦与此地结缘,倒不是因为风月,而是当初他偶然发现,流花阁里姑娘们私用的妇科方剂有些不妥,治了三分病,却伤七分身,他就找到酒楼管事霜花,与她商量,改进药方。
这事后来不知被谁传了出去,被杨建章知道了,杨建章把杨知煦叫去问话,问明白了,嘱咐了几句就让他走了。杨家家风是严,却也通情通理。
虽说如此,风言风语肯定还是有,毕竟才子佳人到哪都是人最爱聊的。
人们讨论,杨玉郎为何突然帮流花阁研究药方,肯定是看上谁了!能是谁呢?不清楚,不过哪位姑娘要是能得杨玉郎的青睐,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姑娘们那段时间可真是努力,什么招都用了,不像话的他就挡下,有些善意试探的,比如想借着游戏罚罚他,他就陪着玩,但他总是赢,总是赢,次数多了,大家就知道,他就是不想而已。那时杨玉郎年纪不大,跟春杏堂其他医师不同,他自小医武双修,样样都通,江湖上颇有名气。比起寻常大夫,多了几分快意豪气,比起寻常侠客,又少了点粗野凶横,倜傥潇洒,仗义疏财,全然的君子之姿。
这种人眼光高也正常,媒人的眼睛都恨不得挂在他身上,给说的都是有头有脸的高门,也没见他同意。母亲赵旻惯着他,说他还小,还不收心,喜欢四处闯荡,再过一阵定下也不迟。
结果没过几年,杨家就出事了。
直到现在,也没人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宰相唐垸控告杨家通敌谋反,全家被关进大牢大半年才放回来,刚回来那段时间,这一家子像是惊弓之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后来有丝丝流言传出,说杨玉郎好像受伤了。又过了近一年,杨玉郎才在景顺露面,还是从前那副笑模样,只是瘦了好多。
大家很少在他面前提这事,有些老一辈的看得心疼,就劝他一句:“过来了就没事了。”
他听了就笑着点头,风轻云淡地跟一句:“对,过来了就没事了。”
3. 第三章
流花阁七层高,顶楼能眺望整座景顺城。
“有什么可看的,准备了这么多好菜,碰都不碰一下。”
杨知煦并没有回头,仍是半倚着窗子,与霜花说:“菜是吃不下了,你要是能拿百花酿出来就另说。”
百花酿是流花阁的招牌美酒。
霜花道:“我可不敢给你,赵娘子怪罪下来你担着吗?”
“我担着。”
“你就嘴上担吧。”
杨知煦轻轻一笑,似是认了。
霜花布好菜,一抬头就瞧见了这个笑,嘴角不禁也弯了。
“那是什么?”霜花示意放在一旁的包裹。
杨知煦道:“天京带回的茶,说是贡茶,你尝尝。”
“哟,我倒要瞧瞧皇帝 平日喝什么。”
霜花叫人端来一套白瓷薄胎盖碗,泡了两杯,与杨知煦同饮,轻尝一口,赞叹道:“好茶,鲜醇干爽,芳香凛冽,皇帝可真会享受。”
杨知煦靠在窗边,撑着脸,看霜花轻缓饮茶的样子,忽然想到刚刚檀华一口闷掉的画面,不禁轻呵一声。
霜花道:“心情这么好?看来这趟远门没白出。”
杨知煦道:“还成。”
霜花道:“可有什么新鲜事?”
杨知煦道:“能有什么事,见见老朋友而已。”
他说完,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霜花与杨知煦相识多年,自是明白他的性格,这人看着随和,但嘴严得要命,尤其是景顺城外的事,他极少提起。
“茶有花香,”杨知煦品评道,“‘香孕兰蕙之清’,古人诚不欺我。”
说完,看着细嫩成朵的叶底,又回忆起了什么。
霜花问:“在想什么?”
杨知煦道:“我在想,刚刚闻到的一种香味。”
“兰花?”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迷迷糊糊的,”霜花歪头看他,“要不要我让你精神精神?”
杨知煦抬眼看来,霜花笑着从一旁取来几卷画,放到杨知煦面前。
杨知煦把画卷展开,是一位女子,他再开另一卷,是另一位女子,他不开第三卷了,往旁边一靠,曲起一条腿,无奈道:“你再这样下次我不来了。”
“别啊。”霜花忙说,“还不是赵娘子逮不着你,说你天天一大早就出门,要么去见朋友,要么就是往医馆一躲……”看着杨知煦百无聊赖的表情,霜花叹了口气,“她也是心疼你,你都这个年纪了,怎地就不愿成家呢?”
杨知煦好笑道:“你比我还大上三岁,你不是也没成家?”
“你跟我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霜花说得急了,眉头轻拧,“你是何等出身?我又是何等出身,怎么能在一起相提并论呢?”
杨知煦道:“出身算什么?不过是上辈子的事,只盯着这看的,不是懒人,就是蠢人,你是哪种啊?”
他那嘴真说起来谁也饶不过,霜花忽然心里涌出一阵委屈,眼底一热,差点就落泪了。
杨知煦见了,顿了顿,放缓了声音:“……唉,好了,怪我怪我,我不说了。”
他这一劝,霜花更想哭了。
为表歉意,杨知煦把那几卷画像都看了一遍。
看了也白看。
檀华去找张三娘。
这已经是她五日里第四次找张三娘了。
张三娘正在整理晒药材,见她过来,看了一眼没吭声。
檀华道:“我可以去做工了。”
张三娘忍不住在心里叹气,每次的开场都是这句话,于是她也重复自己的回答。
“还不行,你还得养。”
“只是皮外伤。”
“那也得养。”
檀华看她用桑木生火,然后将药材放在木甑里隔水蒸透。
“你是不是跟隔壁的粮行说了什么?”檀华问。
张三娘道:“你倒是机灵,是说了,不止粮行,这附近的油坊染坊,茶馆酒肆,都打过招呼了,这边没松口,谁也不能雇你,你就安心养伤吧。”
檀华道:“我得还钱。”
张三娘无奈,擦擦手走过来,语重心长地对她道:“姑娘,玉郎就是想让你活,你真当他在乎那点丹药钱?你不如早点好起来,他妙手回春,心里就高兴,心里一高兴,身体就好了,比你还什么都值钱。”
“他身体怎么了?”檀华问。
张三娘不欲多言,没再往下说,只道:“总之,与其还钱,不如换个康健之身,你说是也不是?”
檀华看着张三娘,平静道:“都还。”
张三娘差点没气乐了。
就这么磨了几日,等杨知煦再来医馆的时候,檀华已经成功上工了,张三娘同杨知煦道,没办法,这姑娘轴得厉害。
张三娘说:“我拗不过她,又怕她在外边胡来,就让她在店里做事了。你别说,原本只是想让她试试切药,结果做的是真利索,让切多厚就是多厚,分毫不差,切得比老伙计还要好。”
杨知煦心说,捡来的时候人都快死了,还握着刀,可不得会切东西吗?
他去后院瞧,檀华就坐在角落里切草药,面前摆着张矮桌。
她切得认真,但也在杨知煦踏入院里的一瞬间就看了过来。
“杨公子。”檀华放下药材。
杨知煦道:“哎,你坐着,我就是来取些东西。”
杨知煦拿钥匙打开库房的门,里面不少杂物,他一边翻找,一边念叨着,说学生手笨,弄坏了针灸教学的模具。
檀华要过来帮忙,杨知煦回过头,摆手道:“你做自己的事就好,不用管我。”
檀华注意到杨知煦头上位置,有一个木箱,摆的位置不是很正,杨知煦在下面一翻,箱子一下失了平衡。
檀华反应奇快,拔身而起,杨知煦自己也察觉箱子掉下来了,刚要抬手挡,就感觉耳边倏地一下,人比风先到。
檀华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抵在箱下使了个巧劲儿,转了半圈稳稳接住,放到一旁。
她事情都做完,风才吹到,香也才吹到。
杨知煦视线垂落,看着抓着自己小臂的手掌,檀华回过神,松开了手。
“杨公子小心。”
杨知煦再次看向她的脸,静了静,道:“谁让你运功了?”
檀华道:“没事。”
他眉毛微动,斜眼瞧,就像特地配合他似的,檀华肩头一凉,湿润的触感慢慢蔓延开来。她瞄了一眼,果然出血了。
随之听见一声叹气,杨知煦道:“过来。”
还是熟悉的午后,还是熟悉的后院偏屋,甚至日光里的飞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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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都没怎么改变,仿佛昔日重现。
檀华盯着门栏上方飞舞的碎屑,有点怔住了。
杨知煦准备了清水净布和生肌膏,将檀华肩头衣物褪下一半,拆开旧包扎,处理崩开的伤口。
“可能会有些疼,我数三声,吸一口气屏住,一,二,三——”
说实话,檀华并没有屏气,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忍的,杨知煦手太快了。
“疼吗?”杨知煦问。
檀华开口——
“没事。”
“没事。”
竟是异口同声。
檀华转过头,杨知煦正在笑,“就知道,猜你的话可真简单。”
因为垂着头处理伤口,他的声音有些低,有发丝垂落脸边,使那笑容半遮半掩。
她许久没回话,杨知煦也看过来一眼,也正好撞进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中。
“檀姑娘的眼睛像双葡萄,黑得发紫。”他说着,将衣服重新披在她肩头,用剩下的清水洗了洗手。
“你呢?”檀华反问。
杨知煦一时没回神,“什么?”
“我像葡萄,你像什么?”
她说话声音不高,就像人一样,一方沉潭。在见她第一面,她尚昏迷不醒的时候,杨知煦就莫名有种感觉,这不是一个话多的人,醒来后,也验证了他的预想。
现在倒好,锯嘴葫芦突然出响了,他这利索的嘴皮子竟有些反应不及。
“我?我……”杨知煦脑子到底转得快,笑道,“不自夸地说,确有人形容在下这双眼睛像新烧的琉璃。”
“琉璃?”
杨知煦收着东西,檀华想帮忙,被挡下了,他随口问:“怎么?不像吗?”
“不像。”
“那你说像什么?”
“我若是葡萄籽,”檀华看着他整理东西的修长的手掌,淡淡道,“你得是摩尼珠。”
杨知煦一愣,手停住,转过眼来。
她也抬眼,四目相对,她说:“琉璃虽好,不过人力所造,仍是有价之物。”
她只说到这,但后半句的意思也明了了。
她生得一张淡薄的面孔,少有表情,喜恶难辨,有时甚至给人一种慢半拍的钝感,谁曾想能说出这样的话?
还说得这么真。
不过也对,慢什么慢,钝什么钝,刚刚她近身的功夫难道没看见?
只是……
微乱之间,杨知煦似乎又闻到那股香气了,他垂下头,淡笑道:“姑娘高看我了。”
她没说话。
太静了,屋里只剩杨知煦收拾桌子的声音。
李文人未到,声先至。
“公子!公子!好了没啊——”
杨知煦与檀华告别。
“好好养伤,切药倒是可以做,但也别太过劳累,”顿了顿,又道,“有什么需要的,就找三娘说,别抹不开口。”
檀华道:“好,多谢杨公子。”
李文迎上来,替杨知煦拿了东西,走到后院门口,杨知煦回了下头,看见檀华还站在院里目送他。
他稍微点头示意,然后转身离去。
他没有坐马车,选择步行回程。
街上两旁的商贩叫卖声绵绵不绝。
走着走着,杨知煦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抬手理了一下衣领。
刚入夏,天似乎热起来了。
4. 第四章
月色下,管家正跟李文说着什么。
“他们说派人出去瞧了,还得几天才能有信。”
“怎么搞的,怎么偏偏这趟碰上劫匪了?”
“说是为了节省时间,换了条路线,一时不察。”管家道,“不过他们也说了,他们还在找,而且他们会照价赔。”
“呸!”李文骂了一句,“还来得及吗!赔有什么用,这群废物!”
他们说的是跟威德镖局的买卖,景顺的春杏堂是全国最大的总号,每个月要给各地分号送些药品丹丸,然后也要从外地进一些药回来。这一次回程的镖货里,有一味药叫迷驼丁,这是一种生长在乌涂沙漠里的草药,非常稀少,使用条件也很严格,离土之后超出一个月就不再有效果了。
这药是给杨知煦用的,是他自己和春杏堂数位长老一同研究出来的药方,当时为了寻找能缓解烈性麻痹毒性的药,杨知煦喝了不知多少种试剂,最终才定下来这方药引。迷驼丁少到全国药房都翻不出几根来,只能去乌涂那边找,每三月要一次。
最近一年越发艰难,乌涂那边闹叛乱,刀兵四起,风险越来越大。
管家和李文正说着,院内正屋的门开了,杨知煦从里面走出来。
李文送杨知煦回房,路上察言观色,感觉杨知煦有些无奈的愁容。他大概能猜出老爷和夫人跟他说了什么,无非是让他快些成家的老调子。
其实李文也不懂为什么杨知煦不愿成家,之前他甚至怀疑杨知煦有断袖之癖,胆大包天问过一次,杨知煦一声冷笑,罚了他两个月的月钱。杨知煦受伤之后家里就很少催了,是最近半年才又开始的。
“公子啊……”走了一半路,李文开口了。
“嗯?”
李文犹犹豫豫的,到底把威德镖局的事说了。谁知杨知煦一听,居然乐了。
“真是时候啊。”
“什么时候?”
“这药丢的真是时候。”
李文觉得他莫不是疯了。
杨知煦没疯,他确实觉得药丢的是时候,刚才杨建章和赵旻还有杨知镇跟他提了一件事,月底太守郭双寿宴,邀请了他们一家。赵旻说,郭双的弟弟郭林在朝中任军都指挥使,有一独女名郭婉洛,年方十七,据说是容姿绝艳,貌美如花。杨知镇在旁敲边鼓,说他之前去太守府出诊见过郭婉洛一次。
“真是将门虎女,非是寻常闺秀样,舞枪弄棒不输男子,不仅漂亮,而且敏捷开朗,与玉郎正般配。”
杨知煦很想调侃一句配在何处,他现在是耍得了枪?还是舞得了剑?
但他也知道,这话说出去,父母兄长一定会难受,他就留在心里自己嘲嘲就算了。
“十七……我长人家十岁,怎么都不合适吧。”
“这就不是你要考虑的了,”杨建章说道,“郭太守既然跟我提了,就是人家有意,不论如何,太守寿宴上你也要去招呼一下,不能失了礼数。”
杨知煦没说话,杨知镇在旁活跃气氛,“对了,这次太守寿宴请了西域的杂戏团,带来好多稀罕玩意,听说有一种马,长得可怪了,是从乌涂往西还要千里之外的国度带来的,是那边的圣物呢,咱们可得好好看看热闹。”
杨知煦没办法,只得应了下来。
现在好了,迷驼丁没了。
迷驼丁严格来说是一种毒药,用在他身上算以毒攻毒。他每三个月要引毒一次,其实不用迷驼丁也可以,也有别的药能代替,只是效果没那么好,迷驼丁引毒缓个两天就可以下地行走,换别的药,没个十天根本爬不起来。
算算日子,刚好能把这次太守寿宴给赖过去,有这挡箭牌,想必父母也不能说什么。
李文见杨知煦走着走着居然笑起来了,心中感慨。
疯了,到底还是疯了,不过能坚持这么久才疯,公子也算是人中翘楚了。
果然,在得知威德镖局丢镖了之后,杨建章和赵旻完全把太守寿宴的事抛到脑后了,赵旻急得快要哭出来,杨知煦还假模假势地说:“母亲,我去不了寿宴了,你和爹亲去寿宴时替我赔个罪。”
赵旻道:“这倒没事,郭太守知道你的情况,只是玉郎,你……”
杨知煦帮她宽心,“有替代的药,从前没找到迷驼丁的时候我也挺过来了,我现在已经适应引毒的过程了,母亲不用担心,往后几日我要准备一下。”
杨知煦的事情不少,只是他做事一向专注,脑子快,手脚也快,余下的时间多,就显得从容闲散。
突如其来的丢镖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先去药材库将自己要用的东西预备出来,然后去春杏堂布置学生的事,又将之后约了诊疗的人一一安排给合适的医师,最后去医馆处理现有的病患。
最后一个病患,在后院里。
有些神奇的是,在安排完倒数第二位病患时,杨知煦就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仿佛事情都已经完成了,剩下的都是放松的事。
这么想着,他步入后院。
空空荡荡。
杨知煦眨眨眼,稍歪了下头,回到前厅。
“三娘,人呢?”
不用细说,张三娘也知道他问的是谁。
“出去了,这边的活不够她做,闲不住了。”张三娘同杨知煦道,“你不用担心,现在是真没什么大事了,她恢复得太快了。”
其实,檀华不是闲不住了,她是一个相当闲得住的人,她只是觉得在医馆里做工,赚得太少,也太慢。
她顺着街道走下去,碰到招工的店铺就问一句,这么一走一问,到了一家门口摆着兵器架的门户前。她抬头看,门上有挂匾——威德镖局。
她进了门,是一块空荡荡的练武场,四周种了柳树,吹了一地落叶,也没人打扫。
她的视线偏到一个方向,不多时,从里面出来一个牵着马的年轻男子,看着二十六七岁,身材结实,一看就是练家子的,他面色沉稳,此刻眉头紧锁,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牵着的马上有行李和兵器,看着好像要出门。
“劳驾,”檀华一出声,这男子惊得一跳,“请问还招人吗?”
徐庆远是真真被吓到了,他完全没注意到院子里还站着个人,按理说以他的功夫,这个距离不可能感觉不到。这丢镖真的搞得他心乱如麻。
“你是……”
“你这还招不招人?”
“你来应镖师?”
“对。”
徐庆远这才回过神,上下打量这女子,中等身量,稍有些瘦。
行走江湖,道士和尚女人小孩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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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小瞧,徐庆远问:“女人应镖师,吃得了苦吗?”
檀华道:“钱给够就吃得了。”
“钱给够?”徐庆远这几天下来难得乐了一次,他牵着马走到檀华身前,“敢问姑娘有多大本事?”
他话音未落,忽觉眼前一道影。徐庆远的脑子已经反应过来她动手了,只是身体还僵着,一眨眼的功夫,她又像一动未动似的,原地站着。
徐庆远看向她的手。
檀华两指夹着半缕他的鬓边发,抬起来展示。
能断你的发,就能断你的喉。
她是手背朝着他,徐庆远知道,人用手指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割掉头发的,她其他三指应是夹着利刃,或许是薄薄的刀片一类。
其实当面断发,已是冒犯,但徐庆远没那么讲究,他觉得女子这手功夫漂亮极了。
“姑娘可是用暗器的高手?”
檀华把手腕翻下,露出手掌,她另两指夹着的居然是一片落得满地都是的柳树叶。
徐庆远大惊,“这,这……”他只听在演义里听过“柳叶成刀”的功夫,如今亲自得见,后背都湿了。
檀华丢了树叶和头发,比了一个手势。
“我要这个数。”
徐庆远脑子乱作一团,“这,不是,姑娘,我们镖局现在、现在有大事……”
檀华看着他带着的马匹和兵器,“有大事不是正需人手?”
徐庆远苦恼道:“现在总镖头不在,我做不了主,主要是我们可能要赔一大笔钱,现在开不出高价……”
檀华一听价格不行,转身就走。
“姑娘,姑娘!”徐庆远觉得可惜,追着挽留,“如果我们找回了杨家的镖,就不用赔钱了,到时我再跟总镖头说,姑娘有这么好的身手,他一定肯出价的!”
檀华站住脚步,回过头,徐庆远觉得自己说通了,正要再接再厉,檀华问:“杨家的镖?”
徐庆远:“啊……”
“哪个杨家?”
徐庆远一愣,道:“……景顺还有哪个杨家?当然是春杏堂的杨家啊。”
檀华回到医馆时,已是黄昏时分。
她走着路,还在想着刚才得知的事。
徐庆远是威德镖局总镖头徐胄的二儿子,这次是他看家,丢的镖是春杏堂的,这趟镖价格高,因为有一包来自乌涂的草药。具体是什么药,徐庆远不清楚,但他听徐胄偶尔说起过,这药对杨家非常重要,每三个月要一次,多少钱都在所不惜。
对镖局来说,镖就是命,丢镖就是丢了镖局的命,更何况是丢了杨家这么重要的镖,就算从上到下死绝了,也必须找回来。
檀华现在还不知具体的事情,但零零散散的碎片拼在一起,也大致明白了些。
“哎,终于回来了。”
檀华抬头,声音是从偏屋里传出来的。
门开着,她走过去,看见屋内杨知煦坐在椅子里,手边是已经喝光的茶碗,一看就是待了很久。
檀华道:“杨公子……”
杨知煦发现,自己特别爱看这人发愣的样子,光看着心情就很好,就没那么烦心了。
他悠悠道:“我给再大的官看病,也没等过这个时候,檀姑娘是有多大的面子呀?”
5. 第五章
檀华进了屋子,道:“我出门前跟张三娘说了,她没告诉你?”
杨知煦道:“告诉了,但没说要这么久啊。”
檀华走到桌前,“你来瞧病?我身体已无碍,去外面看招工。”她把桌上空了的茶碗都收起,“我去泡茶,稍等。”
檀华去院里烧水,重新泡了茶,回房坐到桌子另一端。
“我没事了,杨公子。”
杨知煦歪头看她,似是评估,“嗯,确实好了不少,但也不能大意,这段时间最容易反复,我给你预备了一些药。”说着,他把手边的药材拿过来,都是分好的,一共二十几包,分成两部分。“这是内服,每天醒来服用一次。这是外用,每天睡前涂抹伤口,记住了吗?”
“记住了。”檀华说。
杨知煦把药放好。
檀华看着这一大堆药包,“为何准备这么多?”
“哦,过两天我可能要闭关一段时间。”
“闭关?”
“对,大概半月吧,这期间我不能过来,把药都分好,省得麻烦。”杨知煦想着药包里添加的那些名贵材料,笑着说,“等我闭关出来,你应该能好个七七八八了。”
“闭关做什么?”檀华问。
杨知煦笑道:“哟,今天怎么还好奇起来了?闭关还能做什么,自然是研习课题,精进医术。”
“是因为药丢了吗?”
杨知煦一愣,看了过来,神情有些错愕。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刚刚路过了威德镖局,听他们的人说的。”
“呵,”杨知煦认了似的端起茶盏,苦笑,“我就是只任人议论的猴子,景顺城里哪有秘密。”然后一口喝了半碗茶,明显不是他平日里饮茶的风格。
檀华道:“镖局的人还在找,说是有消息。”
杨知煦:“没有也无妨,就是多忍几日罢了。”他放下茶盏、碗,又道,“别的倒不遗憾,就是错过了太守寿宴,听我哥说太守府请来了杂戏团,还搞来一匹怪马。”
檀华听出他有意想换个话口,便也不再说药的事了。
“怪马?有多怪?”檀华问。
“不知道啊,没准是骗子,从前我被这种珍奇异宝的消息骗得到处跑,没少上当。”
“杨公子爱看热闹。”
“对啊,”杨知煦侧过身子,玩着折扇,“儿时课业多如繁星,每天睁眼就开始背医典,学堂里属我背得最快,就想着背完能出去转转。”他笑着,又问,“檀姑娘呢?檀姑娘不爱看热闹?”
檀华一手扶着茶碗,凝视着茶水,似是回忆着什么。
片刻,她道:“不爱,我身边的热闹,一半是他人的麻烦,一半是我造的麻烦。”
杨知煦好奇道:“你都惹过什么麻烦?”
檀华道:“要死人的麻烦。”
杨知煦静静看着她,依旧面带笑意,轻声道:“檀姑娘有好多秘密。”
檀华点头道:“是。”
“噗……”这耿直的承认让杨知煦感觉啼笑皆非,他心想真是没白等,在这聊一会,心情好多了。
只是时辰见晚,没说几句,李文就来到医馆催了,催了第一次,杨知煦让他去外面等着,半柱香后回来,又催第二次,说府里晚膳准备好了,夫人说必须等你。
“杨公子,你该回去了。”檀华说道。
杨知煦不无遗憾,“我还一个秘密都没撬出来呢。”
檀华无言。
杨知煦起身,檀华来送他,走到门口,杨知煦停下脚步,斜睨了一眼,淡淡道:“都怪你回得这么晚。”
他生得平眉弯目,睨人都像在笑。
檀华道:“都怪我。”
杨知煦嘴角弯起,道:“说笑呢,我要走了,再见面得半月后了。你早些休息,不必送我。”
杨知煦朝门外走。
“杨公子。”
他回头,檀华道:“保重。”
杨知煦笑了笑,“你也是。”
李文抱着手臂靠在后院门口,那两片厚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噘,噘完再抿,眉毛紧蹙,视线就在这俩人身上来回转,似在琢磨着什么。
杨知煦走到他身前,李文小声嘀咕:“什么病看两个时辰?”杨知煦看他一眼,李文闭上嘴巴,乖乖跟上。
上了马车,杨知煦靠在塌上,先抬手摸入自己的发丝,从里面抽出两根之前埋入穴位的银针。这针是用来提神的,但不能久插,随着针抽出,那股子吊着的劲儿一下子就落下去了,杨知煦眉头微紧,闭目安神。
“公子,到了。”李文停下马车,见里面没动静,“公子?”他把帘子掀开,杨知煦刚刚睁眼,脸色不太妙,李文忙问,“公子,你怎么样?”
“……小点声,别嚷。”
下车时,杨知煦头昏了一下,手扶住马车边沿稳住身体。
“公子!”李文上去扶他,“公子,你的手……”
杨知煦抬手,刚刚扶马车时,他的食指被刮了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
但不疼,这手已经麻到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离引毒的日子越近,身体变化就越快,有时候甚至一个时辰一个样。
管家迎了出来,杨知煦把手放到身后,对李文:“……别大惊小怪,你去告诉他们,我马上就过去。”
杨知煦先回房把手上伤口处理了。
他发觉自己有点抖。
伤其实是小伤,但这感觉太糟了,他按压伤口,就像是在用一节木头按压另一节木头,这还只是开始,往后的几天里,他的皮肤会像裹上一层蜡一样,逐渐失去触感,而肌肉会从四肢慢慢僵直,等完全不能动的时候,刺骨的疼痛会从心脏随着经络向外蔓延,真真生不如死。
这毒有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叫“苦牢”,乃兽楼所创。兽楼是宫中的一个机构,由唐烷这个老毒物设立,主要是收集各地异兽,给皇帝取乐。皇帝很喜欢与猛兽搏斗,但他又不喜欢受伤,兽楼就研究出了这种毒药,同样的药量,用在猛兽身上,还能留其一分搏命的力,有控制又不失刺激,但用在人的身上,九死无生。
杨知煦是唯一一个中了苦牢还活下来的人,只能说他命够大,春杏堂手段够硬。
杨知煦止了血,又拿出银针,叹了口气。
近年来他染上头疼的毛病,父母只道是毒素的遗症,其实不是,是他生生给自己扎出来的。
他走出屋子,前往正堂,饭菜都凉了,管家正吩咐人重新热。他来得有些晚了,但所有人都没动筷,都在等他。他们向他投来关切又担心的目光,杨知煦像以往所有时候那样,笑着赔罪,状若无碍。
同时,医馆的后院偏房内。
檀华沐浴过后,打包行囊,只简单带了一身衣裳一双鞋,其他的兵器食物,徐庆远说他那边都有准备。走前,她把那一堆草药包端正地放到床上,然后关门离去。
安静的夜,星河万里。
月下有快马,疾驰出城。
也有慢车,停在府邸。
管家将春杏堂的长老和几个小药童请到府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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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日升。
马喝完了水,人吃完了饼,继续赶路。
长老屏退众人,封锁了内院,杨知煦与长老讨论引毒前,还逗了一会可爱的小药童。
他们几乎是一口气与徐胄汇合,得知截道的是一伙山贼,现在躲在深处不好寻。檀华说,她来找。
杨知煦这次沐浴,要靠药童搀扶才能起身,他看着窗外明月,等着药童将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擦干。桌面上摆着几十根金针,金针比银针粗上许多,最大的一根,简直像根锥子一样。杨知煦让药童们通知长老他要走针了,一炷香后可以进来引毒。
杨知煦并不愿意看这些针,他仍看着明月,将一块干净的手巾拧起,咬入口中。
徐庆远一路跟着檀华,他或许有心想学些什么,但一无所获,檀华一句话都没有说,只在两日后,叫镖局所有人在一座山前集合,说,在这里,有几个隐蔽的入口已经找到了。徐庆远说太好了,那快些进去吧。
檀华说进去后东躲西藏,又要几日,来不及了,准备烧山,他们会带着值钱玩意逃出来的。
徐庆远问那要是没带呢?万一给烧坏了呢?
檀华说那就算你们倒霉,要赔钱,算他们命惨,要陪葬。
度日如年。
整座杨府的人都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檀华往回赶的时候,遇到了刚刚离开景顺的杂戏团,她让徐庆远带着药先走,她等下追上来。
那一个晚上,李文从外面冲过来,被看守的护院拦下。
“让开!让开!我有东西要给长老!快滚开!”他几招放倒了护院,冲进内院,一个药童站在门口,“不能进!”
李文管不了那么多了,拨开他闯了进去。
屋里有浓浓的药味,李文看向塌上,杨知煦□□侧躺在床上,身体明显僵直,他不知出过多少冷汗,像水捞的一样,一个药童在拿手巾给他擦身,长老坐在塌旁,将他后背上粗长的金针拔出,另一个药童拿帕子去接,流出的是紫黑色的血。杨知煦的眼睛睁得很大,李文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像是一缕惊恐的,不定的游魂,这还是他的公子吗?
“谁让你进来的?”长老斥道,“出去!”
李文慌忙把药包递上,“是迷驼丁,找回来了,还、还来得及吗?”
“……迷驼丁?”长老总算看来一眼,“快给我。”
李文把药递过去,忽然想起什么,用从怀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到杨知煦手里,颤声道:“公子,药是那姑娘找回来的,这个也是她让我给你带的。”
长老怒道:“不许碰他!”
李文讨饶:“好好好,我这就滚,这就滚!”
擦身的药童偷看他手中物,是一个小木雕,雕得好像是……一匹马?
李文往外走,这时,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一声呜咽,还是一声呻吟。他回头看,感觉杨知煦在看自己的手,他好像想要做什么。不待他想明白,已经被药童赶出屋了。
走了三两步,李文忽然停下。
不对,公子明明就是想做什么,自己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了,这点事都想不明白吗?
他猛地给自己一嘴巴,冲回屋内,长老见他又回来了,勃然大怒,李文顾不得了,连滚带爬到床边,把杨知煦使不上劲的僵直的手指掰弯,让他如愿握住那小木雕。
药童使劲在后面扯他,李文不知觉间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被踹出门前他喊着:“……公子!姑娘说那怪马就长这样,但这其实不是马,等下次见面她告诉你这究竟是什么!”
6.第六章
杨府的后厨忙忙碌碌。
各种小吃,热菜,碟碟碗碗准备了不下几十种,管家在门口盯着瞧,选几样合成一盘,让丫鬟送去内院。
从早上到现在,李文已经端了四盘进屋了,这是第五盘,倚在床头的杨知煦看都没看,便摇头,低声道:“……告诉他们不要再做了,已经做好的你们分着吃了。”
李文道:“公子啊,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杨知煦还是那句应付的老话:“等下再吃。”
李文瞪眼,“等到你升仙了再吃吗!”
杨知煦就不理他了。
李文这个急啊,可也不能逼他。杨知煦引毒刚刚结束,身体还没恢复,不管说话还是动作都很吃力。他就靠在床头,把玩着那个木雕的小马,神情中带着大病初愈的温和与憔悴,躺久了,整个人看着越发痴了。
李文瞄了眼那木雕小马,忽然说:“公子,你还是早点吃饭,有力气了好去医馆给那姑娘瞧瞧病,她可烧了好多天了。”
杨知煦手停下,看过来,静了片刻,头又靠了回去,幽幽道:“……你嘴里就没有真话。”
“嘿!怎地这点信任都没有!”李文夸张地说,“我嘴里全是真话!他们出去找镖,千里奔袭,好几天没睡觉,回来倒了一大片,更别说她那伤还没好利索的了。我听镖局的人说,那晚药给我们之后,回去路上人就晕了。”
杨知煦听得眉头皱起,“你怎不早告诉我?”他扶着床就要下地,李文给他拦住。“我说公子,你这样怎么出门?到时候你们俩谁救谁啊?你先吃点东西,有力气了再去。”
可惜也只拦住了一日,第二天一清早,杨知煦把李文叫到屋内吩咐:“你在后门准备一辆马车。”
李文道:“夫人说了,你至少得静养三天呢!”
杨知煦:“你去把人都支开,我等下要出去。”
李文真真一颗头两个大,欺上瞒下全靠他。
杨知煦沐浴更衣,镜中人面色有些惨败,杨知煦看着,淡淡一笑,低头将那匹木雕的小马好好放入怀中。
李文去后门跟护院们说,公子让你们去后厨领吃的,人都走后,李文掩护着杨知煦偷偷溜出府邸。
时辰尚早,医馆都还没开门。
杨知煦叫李文在外面等着,自己一人前往后院。到了院门口,他停住脚步,又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再走向偏屋。
结果,门开着,人不在。
……不是说烧着?这么早去哪儿呢?
杨知煦进屋,一眼就看到了堆在床榻角落的药包,他怎么给的现在就怎么摆着,一包都没拆。
一想到自己花了多少心思配的药,杨知煦后脑就一抽一抽的,他到旁边椅子坐下,忽然气笑了,自言自语道:“气人真是有一套……”后又很快反应过来,或许是他们分开当晚,她就出发了,所以还来不及拆开。现在想想,那天闲聊之时,她应该就已做好了决定,也许是怕他担心阻拦,所以没有同他讲。
念及此处,杨知煦胸口酸涩,又生出了十足的感激之情。
屋外日光渐渐升高。
上次也是坐在这等,这次也是,杨知煦感觉自己已经等出经验了。
但这次他引毒刚刚结束,身体还很虚,坐着坐着头就有些沉,他今日没带银针——原有的银针都被长老收走了,长老临走前还警告他,不许再扎了,这针再扎下去,将来没准哪天就瞎了。
“唉……”杨知煦手轻轻拄着头,闭目养神。
檀华回来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李文。
李文刚藏好马车,看见檀华,大惊道:“诶?你怎么从这边冒出来了?!”
檀华问:“杨公子来了?”
李文:“对呀,都来了有一阵了,你怎么……你去哪了?”
檀华往医馆走,李文叫住她:“喂——”
檀华回头,李文跟她对视了那么一瞬,忽然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了。檀华看起来还没从损耗中恢复,眼中血丝密布,嘴唇发干,但她的气并不松散,反而很沉着,整体收拢在一处,配上那一点眉心红痣,偶然一见,竟有些摄目之感。
不管杨知煦怎么说,李文依然保持着自己最初的判断——他觉得檀华不像个好人,至少不是个传统好人,这女人手里肯定没少沾血。
“还有什么事吗?”檀华问。
“啊……”李文终于想起来了,这可是正事,他嘱咐她,“公子最近少食,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多吃一点。”
“他喜欢吃什么?”檀华问。
“公子好酸甜口,爱吃鱼。”
“好。”
檀华头还有些发热,脑子不灵清,一路想着上哪去弄鱼和醋,就这样走进后院,推开偏屋的门,忽然停住脚步。
屋内,杨知煦趴在桌上睡着了。
檀华站在那,嘴张了张,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她走到他面前,垂眸看,杨知煦短短几日瘦了很多,下颌线笔直如锋,肩骨也有些明显了。
檀华快速出手,点中了他的大穴,杨知煦眉头一皱,然后就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檀华弯腰,扶着杨知煦的肩,让他靠到自己身上,将人托抱起来。杨知煦身材修长匀称,只是以这个个子来说,他有些偏瘦了。
他今日散着头发,只在脑后浅别了一根木簪,头发刮过檀华的鼻腔,凉丝丝的有些痒。檀华闻到一股苦苦的药香味,让她烧得有些迷糊的脑子,有了一瞬间的通彻。
清晨就这样静静流过。
杨知煦醒来的时候,状态还不错,要不医典上总说“不觅仙方觅睡方”呢,睡能还精,睡能养气,睡治百病。自打受伤之后,杨知煦少有安稳觉,尤其是引毒这几日,与其说睡,不如说是疼昏了过去。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一个囫囵觉了。
眼前是半扇没关的窗,窗外是如洗的蓝天,还有几根嫩绿的树杈,阳光直直照进屋内,照在榻上。杨知煦这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了床上,身上还盖了被子,被日光照得暖暖的。
窗外飘过几缕青烟,杨知煦后知后觉闻到一股烤物的味道,他到床榻另一侧,顺着窗子往外看,檀华正坐在院里烤鱼。
天越来越热,又烤着火,檀华把衣袖撸起,认真看着火候。
蓦然间,她察觉到什么,手向后一伸,抓住一个物件。她拿来一看,是一块白白的东西,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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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分辨出这是什么,又一样东西朝她飞过来,她再次回手接住,这回是一块浅绿色的东西,她向后方瞧,杨知煦靠在门旁,手里拆了一包药,从里面一样样取出来往这边丢。
杨知煦今日穿了一身没那么严谨的宽衣,墨色的里衣,领口交叠,落得很深,浅绿的外袍上,绣着更浅色的偌大游鱼纹,两条墨黑的布带系在腰间,垂下很长的富余,像是柳枝,伴随那散发,被风一吹,整个人像是流动的苏子。
“怎么扔药?”檀华问。
他的头轻轻靠在门板上,微仰下颌。
“你又不吃,我扔怎么了?”
他戴了一条玉链,由朱红的玛瑙点缀黄檀木小珠穿成,中间是一块圆形的白色玉牌,链子很短,圆牌刚好卡在他锁骨窝的地方,一仰头,玉牌反射的光晃了檀华的眼,使此刻他的容颜都朦胧起来了。
仿佛化开的一汪春水。
檀华低了低头,复又起身,把那两块药拿过去。
“这是什么?”
“龙骨和乳香。”
檀华把药放回药包里,道:“别扔了,我一会就吃。”
“真的?”
“真的。”
杨知煦弯下腰,落到檀华面前,道:“这药现在你想吃都不行了,你当下先要辛凉宣泄,清肺退热,我要重新给你配药。”
檀华道:“不用那么麻烦,过几天就没事了,你先回屋休息。”
杨知煦看着檀华的面容,她元气未复,又被日光和火光一起烤了半天,肌肤呈现一种病态的潮红,身体情况还不如当初他们分别之时。想起李文说的,他们千里追镖,几天几夜都没有休息,杨知煦又感动又愧对。“哪里没事?”他不自觉抬手,盖在檀华的额头,声音放轻,“热得厉害,万一邪热壅肺,又要遭罪了,我去煎药,等吃完鱼就喝。”说完,见檀华要张嘴,马上又补充道,“我们现在可以说是病号看病号,我求你听听话吧。”然后指尖在她脑门上轻轻一点,便前去抓药了。
这么一会功夫,鱼差点糊了。
檀华回去烤鱼,若有所思。
杨知煦找了个偏地方煎药,同样心不在焉。
他煎着药,抬手看看自己摸过她额头的掌心,轻轻磋磨,又觉得有些热,扇药炉的扇子改成了扇自己。
隐约间,他听到有人说话。
是医馆的老伙计和张三娘。
老伙计:“这好好的鱼,怎么就能不翼而飞了呢?”
张三娘:“进贼了?”
老伙计:“不能啊,锁还好着的,而且茶坊掌柜家要定药膳,最近进了好多珍馐补品,真进贼了,不盯着值钱玩意,就拿一条鱼?”
张三娘也觉得奇怪,道:“可能,贼就喜欢鱼?”
老伙计:“啥贼只喜欢鱼?猫啊?”
“噗……”杨知煦赶紧捂住嘴,没让人发现。
张三娘也乐了,道:“那就是呗,肯定就是猫!悄悄躲在哪,然后趁人不注意把鱼叼走的!”
顺利破案,损失也不大,两人轻轻松松走远了。
杨知煦扇着风,抬头看天,忽然觉着体内浊气见清,随之肚子咕咕叫,还真就饿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