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劫:将军府两世书》 第1章 001 穿越 我睁开眼时,一柄悬在床顶的青铜剑首先映入眼帘。剑鞘上"死生同契"四个古篆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让我瞬间清醒。 "二小姐醒了!"一个扎着双髻的丫鬟扑到床前,眼里含着泪,"您可算醒了,老夫人今早都来看三次了。"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脑传来阵阵钝痛。这不是我那个堆满历史资料的大学宿舍,眼前这个着藕荷色襦裙的姑娘更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人。 "白芷?"我鬼使神差地叫出这个名字,嗓子沙哑得吓人。 "奴婢在!"小丫鬟手忙脚乱地端来青瓷碗,"太医说您落水惊了神魂,这安神汤……" 门突然被推开,一位白发老妇人拄着虎头杖疾步而入。虽然年迈,她腰背却挺得笔直,右额一道疤痕没入银丝,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璃儿!"这声呼唤却温柔得不像话。她布满老茧的手抚上我额头时,我闻到铁锈与檀香混杂的气息。 记忆如潮水涌来——这是镇国大将军府,我是二小姐姜璃。眼前的老夫人是我祖母,先帝亲封的一品诰命,曾率娘子军死守潼关三个月。 "祖母……"我声音发颤,不知是这具身体的反应还是自己的惶恐。铜镜映出我的面容:十六七岁的少女,眉间一点朱砂痣,杏眼里满是惊惶。 "今日你父亲母亲就要回朝了。"祖母替我拢了拢散发,"你兄长前日已先行抵达,正在校场考较亲兵。"她顿了顿,"瑶儿……一早就去南城门候着了。" 提到"瑶儿"时,老夫人手指微微收紧。我忽然记起长姐姜瑶——十八岁便获封云麾将军,是今上登基后第一位女将军。而原主,是姜家百年来唯一未习武的子嗣。 "我……想出去走走。"我需要理清思绪。 穿过重重院落,府中处处彰显将门风范。回廊悬挂的不是寻常人家的书画,而是各式兵刃与作战图。东墙一整面都是沙盘,插着红蓝小旗,似是某处战场复现。 绕过假山,我骤然止住了脚步。荷花池边,一名戎装女子静静伫立,玄黑的甲胄映衬着红缨,腰间的长剑在晨曦的辉映下泛起一抹如血的寒光。当她缓缓转身时,铠甲间的碰撞声清脆而冷冽,仿佛敲击在人心上的战鼓。 那张脸与我有三分相似,却如同出鞘利剑般锋芒毕露。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透过我在看某个可憎的幻影。 "妹妹醒了?"姜瑶的声音比铠甲更冷,"今日父亲回朝,你最好……"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她脸色骤变,按剑疾奔而去。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正堂前,一个着明光铠的青年正在演练枪法,银枪如龙,激起满地落叶纷飞。看到我们,他收势一笑:"大妹!小妹也来了?" 记忆上涌,我瞬间知道了这就是我兄长姜辉。他爽朗的笑容在看到姜瑶铠甲时突然凝固:"你穿战甲见父亲?" "兄长管得真宽。"姜瑶冷笑,"我穿什么,轮不到……" 震天鼓声打断了争吵。 第2章 002 父母 鼓声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口。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老夫人坚实的臂膀。 "别怕。"祖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战场上历练出的镇定,"他们是你亲生父母。" 我死死攥住裙角。现代的记忆与这个身体的记忆在脑海中撕扯——我是看过无数历史文献的研究生,也是十六年未见父母的将军府小姐。 眼前黑压压的铁骑队伍扬起尘土,铠甲反射的冷光刺得眼睛发疼。 姜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队列最前方,腰背挺得笔直。她摘下头盔抱在臂间,黑发高高束起,露出后颈一道狰狞的伤疤。我从未见过有人能站得这样像一柄出鞘的剑。 "末将姜烈——" 最前方的男人翻身下马,铁甲相撞发出铿锵之声。 他摘下头盔的瞬间,我呼吸一滞。那张脸如刀削斧刻,右眉断处一道伤疤没入鬓角,眼睛却亮得惊人。 "携妻林氏——" 女将军紧随其后揭下面甲。她比我想象中更美,不是闺阁女子的柔美,而是如霜刃般的锐利之美。凤眼下有浅浅的纹路,唇角紧绷着,目光扫过来时,我竟不由自主地发抖。 "奉诏回京!" 两人齐声说完,身后数十铁骑同时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整个庭院安静得能听见铠甲摩擦的声音。 老夫人推了推我的后背。我踉跄半步,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了过来。 “父亲——”我强迫自己用这个称呼,喉结滚动了一下,母亲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璃……儿?"父亲的声音比想象中柔和,却带着长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我该行礼的。现代的记忆告诉我该跑过去拥抱他们,但这个身体的记忆却让我僵在原地。十几年来第一面,他们甚至没卸甲就来见我,铠甲上还带着血腥气和战场风尘。 "父亲,母亲。"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然后按祖母教的礼仪深深福下去。 一股铁锈味突然涌入鼻腔。父亲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了我,他的铁手套冰冷刺骨,却意外地没有用力。 "不必多礼。"他说得很急,像是怕我消失一样,"你长得……很像你外祖母。" 母亲也走了过来,她的手在颤抖。我这才发现她左臂铠甲有一处新鲜的凹陷,似是箭伤。 "我们……"她开口又停住,转头看了眼父亲,"我们给你带了礼物。" 姜辉突然大笑出声:"小妹肯定吓坏了!你们这副模样,活像要上阵杀敌似的!"他一把揽住我肩膀,"别怕,他们吃人前都会先问过我的。" 紧绷的气氛突然松动了。 父亲嘴角抽了抽,母亲则直接给了姜辉一个爆栗:"混账东西,怎么跟你妹妹说话的!" 我偷偷看向姜瑶。她仍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可怕,右手死死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 "瑶儿?"母亲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卸甲。"姜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先卸甲。" 父亲皱起眉头,但老夫人已经拄着虎头杖走了过来:"瑶儿说得对。回家就该有回家的样子。"她转向我,声音柔和下来,"璃儿没见过你们这副模样,别吓着孩子。" 我这才明白姜瑶为何如此激动。在她眼中,这场景恐怕勾起了某些可怕的记忆。之前的我——或者说原主——究竟做了什么,让她连父母着甲都如此恐惧? 第3章 003 礼物 更衣的过程比想象中快。当父母换下戎装,着常服重新出现在正堂时,我几乎认不出他们了。 父亲一身靛蓝长衫,像个寻常的文人;母亲则穿着藕荷色襦裙,鬓边只簪一支木兰花。 但他们站姿依旧笔挺,手上厚厚的茧子也遮掩不住。父亲先开口:"这些年……" "将军!"一个亲兵突然冲进来,"陛下急诏!太子和三皇子已经进宫了!" 父亲的表情瞬间变了。母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说好今晚……" "边境急报。"亲兵压低声音,"北狄异动。" 堂内空气骤然凝固。姜瑶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次不一样。"她盯着父母,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至少……至少吃完团圆饭。" 我看见父亲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老夫人重重顿了下虎头杖:"多大的事也得吃饭!林峥,你答应过我什么?" 母亲——林峥——闭了闭眼:"辉儿,去告诉你叔父,水师加强戒备。瑶儿,检查城防。一个时辰后出发。"她转向我,眼神突然软了下来,"璃儿……我们……” "国事要紧。"我听见自己说。现代人的思维让我理解军情紧急,但这个身体却在隐隐作痛——又一次被抛下了。 父亲突然大步走来,给了我一个拥抱。他的胸膛很硬,带着淡淡的铁锈味和某种药草的苦涩。"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这次……这次一定不一样。" 母亲也走了过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上有道狰狞的疤痕,触感粗糙却温暖。"礼物在你房里。"她说,"是……是你小时候说想要的。" 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姜辉拍了拍我的肩:"别往心里去,北狄那群蛮子……"他忽然停住,挠了挠头,"呃……你以前都会大闹一场的。" 我这才发现满桌菜肴几乎没动,祖母坐在主位上,疲惫地揉着额角。姜瑶仍站在原地,死死盯着父母离去的方向,眼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他们……经常这样吗?"我轻声问。 姜辉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你出生那年,他们接了急诏就走,连满月酒都没赶上。"他苦笑着,"你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写字……他们都错过了。" 我胸口突然堵得慌。原主的怨怼在这一刻变得如此真实。现代的我明白军令如山,但古代深闺中的小女孩,日复一日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父母,该有多孤独? "我去看看礼物。"我站起身,需要独处的空间。 我的闺房点着熟悉的熏香,但床头多了一个包裹。解开蓝布,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匕首和一本手札。匕首鞘上刻着"璃"字,拔出来寒光凛凛;手札则记录了十二年来边境的奇闻轶事,每一页都写着"给我们的璃儿"。 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璃儿,这把匕首是你周岁时抓周抓到的。你说长大后要像阿娘一样当将军。我们……很抱歉没能陪在你身边。" 泪水突然模糊了视线。 第4章 004 重生之人 我摩挲着纸页,突然注意到书案抽屉露出一角信笺。拉开一看,是数十封被撕碎又粘合的家书,最早的一封写着:"璃儿百天,边关下了第一场雪……"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姜瑶的声音冷冷响起:"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她。" 我猛地抬头,看到她倚在门边,月光勾勒出她凌厉的轮廓。"她从来不看家书。"姜瑶走进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说,你是谁?"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可怕,像是能看穿我的灵魂。我该害怕的,但某种冲动让我直视回去:"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信吗?" 姜瑶眯起眼。远处传来集结的号角声,她松开手,转身前丢下一句话:"不管你是谁,别重蹈她的覆辙。" 姜瑶离开后,我倚着窗沿慢慢滑坐在地。月光透过雕花窗棂碎成冰凌,刺得手背上的旧疤隐隐作痛——那是原主十岁那年打翻烛台留下的。 "别重蹈她的覆辙。"我摩挲着匕首上的刻痕,突然意识到姜瑶说的是"她"而不是"你"。 我蜷缩在床边一角,将匕首贴在心口。姜瑶那句话像根毒刺扎在血肉里,稍一碰就疼得发颤——"别重蹈她的覆辙"。 这个"她"是谁?是指原来的姜璃吗?为何姜瑶说起这句话时,眼中闪过的不是厌恶,而是深不见底的悲痛? 我摩挲着父亲送的匕首,晨光在刃上流转。 来到这个世界第七天,我已确信姜瑶藏着某个可怕的秘密。她看家人的眼神太奇怪了——仿佛我们都是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二小姐,大小姐往练武场去了。"白芷端着早膳进来,小声道,"今早又和将军夫人争执了呢,为着不让小将军去巡营。" 我放下匕首。这已是第三次了——每次兄长要外出执行军务,姜瑶总会千方百计阻拦。前天甚至不惜打翻茶盏弄湿他的军报。 练武场传来兵器相接的脆响。我躲在廊柱后,看见姜瑶正在与姜辉过招。她今日未着戎装,素白中衣被汗水浸透,后颈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狰狞。 "大妹今日下手忒狠。"姜辉格挡着她的长剑,笑着后退,"不就是没听你劝告嘛,区区山匪......" "闭嘴!"姜瑶突然变招,剑锋擦着姜辉咽喉划过,"东南三十里的老鸦山,山道右侧有落石陷阱,领头的是个独眼——你以为这些我如何知晓?" 姜辉脸色变了:"朝廷刚收到的密报,你......" 我心头一震。这不正常。除非......一个荒谬的念头击中了我——如果我是穿越者,她会不会是......重生之人? "看够了?"姜瑶突然转头,目光如箭射来。我慌忙后退,踩断一根树枝。 姜辉笑着打圆场:"小妹也想习武?来,我教你......" "她不行。"姜瑶收剑入鞘,语气冷硬,"今日午时三刻,别让她靠近后厨。" 这句话太具体了! 我盯着姜瑶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紧帕子。现代看过的情节在脑中闪现——重生者通常会试图改变悲惨命运。 如果姜瑶真是重生归来,那么她阻止的事情,很可能就是前世导致灾祸的关键! 第5章 005 证明 午时的日头白得刺眼。 我故意提前溜进厨房,躲在米缸后。厨娘正哼着小曲装食盒,突然有人从后门闪入——是姜瑶。 "这盒我亲自送。"她接过食盒,指尖在糕点上方徘徊,突然从袖中抖出些粉末。 我差点惊叫出声,却见她取出银针试毒,针尖瞬间变黑。 "果然。"姜瑶冷笑,将整盒糕点倒进灶膛。火焰腾起时,她眼角似有泪光。 我心跳如鼓。她早知道糕点有毒!这不是未卜先知,而是......亲身经历过。 "出来。"姜瑶突然转身。 我僵在原地,看她一步步走近,阴影笼罩下来。"为什么跟踪我?" "姐姐知道为什么。"我仰头直视她的眼睛,"就像你知道糕点有毒,知道老鸦山有埋伏......"我故意停顿,"你经历过,对不对?" 姜瑶瞳孔骤缩。我趁机抓住她手腕,触到一串凹凸的疤痕——像是被绳索长期勒绑的痕迹。她猛地抽手,袖中掉出半张军报,日期赫然是三日之后。 "北狄夜袭......粮草营......姜辉率百人死守......"我还没念完,纸片就被她抢回撕碎。 "你想怎么样?"姜瑶声音嘶哑。 我深吸一口气:"我想帮你。"这是真话。无论前世我做过什么,现在的我只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告诉我,原主——我是说以前的我,做了什么?" 姜瑶的眼神突然变得很遥远。墙外传来三长两短的鹧鸪声,她脸色骤变,拽着我躲进柴堆后。透过缝隙,我看见三皇子的贴身侍卫正在与厨娘密谈。 "计划有变。"侍卫塞给药瓶,"这次下在老夫人的安神汤里。" 姜瑶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我转头看见她死死咬住手背,鲜血顺着指缝直流。这是极度痛苦时的自残行为——我鬼使神差地掏出帕子塞进她齿间。 "别咬。"我轻声道,"我们可以阻止这一切。" 她怔住了,月光透过柴房缝隙,照亮她半边染血的面容。我们鼻尖几乎相触,我第一次看清她眼中有泪。 "为什么帮我?"她声音破碎。 "因为我们现在是姐妹。"我小心地帮她擦去手背血迹,"不管前世发生了什么。" 姜瑶沉默了很久。侍卫的脚步声远去后,她突然扯下我腰间玉佩——那是父亲今早偷偷塞给我的。 "证明给我看。"她摩挲着玉佩内侧的小字,我这才看到上面刻着"璃儿周岁,父烈刻","若你当真不同,明日酉时去城南土地庙。" 次日酉时,我在土地庙残破的匾额下发现一个粗布包裹。里面是染血的军报,日期仍是三天后,但多了细节:北狄会在明日申时假装撤退,引姜辉率轻骑追击,最终在落鹰峡中伏。 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攥紧军报狂奔回府,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姜瑶这是在测试我,也是给我机会——若我当真与前世不同,就该去阻止这场悲剧。 校场上,姜辉正在检视弓箭。我冲过去时,他笑着揉乱我的头发:"小妹怎么慌慌张张的?" "别去明天的追击。"我死死拽住他的铠甲,"北狄是诈退,落鹰峡有埋伏!" 姜辉的笑容凝固了:"谁告诉你......" "我梦见的!"我急中生智,"很真实的梦——他们会在峡谷两侧埋伏弓箭手,还准备了火油......" 兄长脸色越来越凝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咳,姜瑶倚在门边,夕阳将她的身影镀成金色。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时裙角飞扬,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第6章 006 瘟疫 当晚,父亲罕见地来到我的闺房。他粗糙的大手抚过我的发顶,留下一枚铜制令牌:"明日随我去军议厅。" 这是姜家子女才能获得的殊荣。 我摸着令牌上的虎纹,突然想起什么:"父亲,这令牌......姐姐也有吗?" "自然。"父亲眼中浮现骄傲,"瑶儿十二岁就得了。"他顿了顿,"你们姐妹......最近相处得不错?" “嗯……” 窗外,一弯新月挂在梧桐枝头。 我摩挲着令牌,想起姜瑶撕碎的军报和染血的袖口。或许,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我们注定要成为彼此的依靠。 城南土地庙一别后,姜瑶对我的戒备似乎减轻了些。她不再明目张胆阻挠我与家人接触,但每当我与父亲或兄长交谈时,总能在廊柱后瞥见她的衣角。 五月初八这日,天还未亮,府中便骚动起来。我推开窗,看见管家正指挥小厮往马车上搬运药材。 "怎么回事?"我问端水进来的白芷。 小丫鬟脸色煞白:"回小姐,城西爆发瘟瘴,听说昨儿半夜就死了二十多人。老夫人下令开仓施药。" 瘟瘴?我心头一紧。作为历史系学生,我研究过古代瘟疫案例——在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一场疫病足以摧毁整座城池。 我匆匆绾发更衣,抓起祖母给的医书就往府门跑。刚绕过影壁,就撞见姜瑶正在清点药材。她今日难得没穿戎装,一袭素白襦裙,长发用荆钗草草挽起,腰间却仍配着短剑。 "姐姐也去?"我试探着问。 姜瑶头也不抬:"你回去。" "我懂些医术。"我谎称,其实只有现代基础医学知识,"至少让我帮忙分药。" 她终于抬头,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这不是闺阁游戏。建安二十年的瘟疫,城西十室九空。"说到这里,她右手无意识地抚上左臂一道淡疤——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划伤的痕迹。 我趁机抓起一包药草:"正因如此才更该去。姜家受百姓奉养,危难时岂能退缩?" 姜瑶眼神闪烁了一下,突然抽出短刀割断捆药的麻绳。"跟着我,别乱碰东西。"她扔来一条浸过醋的面巾,"蒙住口鼻。" 马车穿过晨雾,越往城西走,空气中的腐臭味越浓。路旁开始出现裹着草席的尸体,野狗在远处徘徊。 姜瑶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莫名熟悉——是《霓裳羽衣曲》的变调,但唐代的曲子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架空朝代? "姐姐会弹琵琶?"我试探道。 敲击声戛然而止。姜瑶眯起眼睛:"这是前朝《驱疫谣》,你该在《乐府杂录》里读过。"她突然凑近,"怎么,妹妹对音律也有研究?" 我后背沁出冷汗。她在试探我!"略知一二。这曲子……很适合安抚病患。" 姜瑶轻哼一声,没再说话。 马车猛地颠簸停下,掀开车帘,眼前的景象让我胃部抽搐:泥泞的空地上搭着十几个草棚,病患像破布娃娃般躺着,几个蒙面医者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第7章 007 确信 "症状?"姜瑶跳下马车,瞬间进入指挥状态。 "发热、咳血、皮下瘀斑。"一个老者回答,"与五年前陇西大疫相似。" 姜瑶脸色骤变:"黑死症?"她立即转向亲兵,"立即封锁周边三条街巷,未发病者全部移至东郊校场。" 我心头一震。黑死症是古代对鼠疫的称呼,姜瑶的反应快得惊人,仿佛早有准备。更让我惊讶的是,她接下来的安排完全符合隔离防疫原则——划分病区、专人送食、焚烧死者衣物…… "要设立清洁通道。"我忍不住补充,"医护进出必须更换衣物,用醋和石灰消毒。" 姜瑶猛地转头看我,目光如炬:"你怎知《防疫十要》的内容?"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中册子上的标题。该死,又是超前言论!"猜、猜的……."我结结巴巴道,"病气会通过衣物传播……" 出乎意料,姜瑶没有追问。"按二小姐说的办。"她提高声音,"再调两百斤生石灰来。" 接下来的日子像场噩梦。 我们以土地庙为中心搭建隔离区,姜瑶负责统筹,我则偷偷改良防护——用煮过的棉布制作简易口罩,规定所有人必须用皂角洗手。最令我震惊的是,姜瑶准备的药方中竟含有大量黄连,这种草药在现代医学中被证实含有抗菌的黄连素。 第五天深夜,我在临时药棚核对药方时,姜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 "你给重症区加了双倍黄连。"她声音沙哑。 我笔尖一顿:"医书上说……黄连清热效果最好。" "《神农本草经》只载黄连主热气。"姜瑶抽走我的笔,"你用药像在……"她突然住口,仿佛差点说漏什么。 我心跳加速。她在怀疑我!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她配药的手法——精准得不像第一次应对瘟疫,而是……像经历过无数次。 "姐姐似乎对治疗黑死症很有经验?"我小心翼翼地问。 月光透过窗纸,在姜瑶脸上投下斑驳阴影。"建安二十年那场瘟疫..."她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眼睁睁看着三百亲兵在三天内死绝。" 我浑身发冷。根据府中记载,建安二十年姜瑶才十二岁,根本不可能统领亲兵。除非……那是她前世的记忆。 "这次不会的。"我鬼使神差地握住她布满老茧的手,"我们……我们一定能救更多人。" 姜瑶罕见地没有抽手。远处传来病患的呻吟,夜风裹挟着药香穿堂而过。在这个瞬间,我确信她不仅是重生者,而且前世的悲剧与这场瘟疫有关。 次日午时,我正在分药,突然听见外面喧哗大作。冲出帐篷,只见一群手持棍棒的暴民正在冲击药材库,口中喊着"姜家带来邪祟"。 "果然来了。"姜瑶不知何时已全副武装,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吹响银哨,二十名埋伏的亲兵立刻现身。"按第三预案。"她简短下令,仿佛早就预料到这场骚乱。 第8章 008 决定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率人迅速控制局面,动作干净利落得令人心惊。暴民首领被押到我面前时,我认出他腰间挂着的正是三皇子府的令牌。 "宇文铭的人。"姜瑶冷笑,一脚踩碎令牌,"前世这招害我们失了民心。"话一出口,她猛地僵住,意识到说漏了嘴。 我们四目相对,电光火石间,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悄然达成。 当晚,第一批病患退烧的消息传来时,姜瑶正在教我辨认药草。她突然握住我颤抖的手指——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它们在抖。 "别怕。"她声音很轻,"这次不一样。" 远处,三皇子的马车缓缓驶过。姜瑶的眼神瞬间变冷,但握着我的手却温暖如初。 深夜,我回帐休息时,发现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姜瑶凌厉的字迹:"明日午时,老地方。带你见个人。" 字条背面画着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套着三角形,像某种密文。我摩挲着这个符号,突然想起现代生物学中代表生物危害的标志。姜瑶不可能知道这个,除非……她在前世见过。 帐外传来脚步声,我急忙藏起字条。姜瑶掀帘进来,罕见地露出疲惫之态。她卸下铠甲,在我身旁坐下,突然毫无征兆地靠在我肩头。 "借我靠一会儿。"她声音含糊,"就一会儿……" 我僵着身子不敢动。月光下,姜瑶的睡颜出奇地柔和,完全不像平日那个杀伐决断的女将军。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为何总在深夜惊醒——前世的悲剧或许比我想象的更惨烈。而她独自背负着这些记忆,试图以一己之力改变命运。 帐外,晨光穿透瘟疫的阴霾。我轻轻拢住姜瑶的肩膀,暗自决定要帮她改写这个悲剧——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天刚蒙蒙亮,隔离区已经忙碌起来。 我蹲在临时灶台前,小心控制火候——锅里熬着的改良版"黄连解毒汤"正咕嘟冒泡,加入了双倍黄连和少量金银花。 "二小姐,重症棚又送来三个。"白芷小跑过来,脸上蒙着煮过的面巾,手里竹篮装着用醋泡过的木牌,"大小姐说按您教的法子编号。" 我接过木牌,指尖在刻痕上摩挲。这是我想出的办法——每个病患都有专属编号和病历,用炭笔写在木牌上。 姜瑶虽然嗤之以鼻,却连夜让人刻了三百个。 "告诉姐姐,这三个加用"二号方"。"我取出预先包好的药包,"另外通知所有人,今日换防时要用皂角洗手到唱完两遍《洗冤录》。" 白芷刚走,药棚布帘突然被掀开。姜瑶大步走进来,玄甲上沾着新鲜的血迹。她一把抓起我刚熬好的药汤闻了闻,眉头紧锁:"你又加料了。" 这不是疑问句。我后背沁出冷汗——她发现我偷偷添加现代医学知识了? "金银花性寒,与方中黄芪相冲。"姜瑶指尖敲击灶台,"但确实对咳血有效……怎么想到的?" "医书上说……"我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尖叫。 姜瑶瞬间拔剑冲出去,我抓起药铲紧跟其后。 第9章 009 “医官” 西侧隔离棚前,三个壮汉正推倒药架,领头的高喊:"姜家带来邪祟!烧了这些害人东西!"我一眼看见他们腰间若隐若现的三皇子府令牌。 姜瑶冷笑一声正要上前,我猛地拉住她:"等等!"我飞奔回药棚,取出早上配好的靛蓝药汁,对着那几人兜头泼去。 "你干什——"姜瑶的呵斥戛然而止。阳光下,那三人裸露的皮肤迅速泛起诡异的蓝色,围观人群顿时哗然。 "是"蓝靛试毒法"!"我高声道,"碰过砒霜的人沾到这药汁会变蓝——大家看,他们手上都有毒粉!" 人群瞬间炸开锅。那几人见事情败露,转身要逃,却被姜瑶一个箭步拦住。她剑不出鞘,仅用剑柄就将三人击倒在地。 "绑了。"她简短下令,转头看我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哪学的这手?" "《洗冤集录》……"我随口胡诌,其实是现代化学知识。 姜瑶突然贴近我耳边:"撒谎。"温热的气息喷在我颈侧,"但干得漂亮。" 她转身离去时,我摸到袖袋里今早发现的字条——姜瑶写的"未时三刻,暴民袭西棚"。她又一次预知了未发生的事。 午后的烈日炙烤着隔离区。我正给轻症病患换药,忽然听见东南角传来歌声。循声望去,姜瑶居然坐在一群孩童中间,教他们唱《驱疫谣》。她唱歌的声音与平日截然不同,清亮得像山涧溪流。 "姐姐好嗓子。"我凑过去递上凉茶。 姜瑶耳尖微红,接过茶一饮而尽:"小时候……母亲教的。"她提到"母亲"时声音微涩,仿佛这个词在口中灼烧,"你那个编号的法子……不错。" 我们并肩坐在树荫下,难得的平静时刻。 远处,康复的病患正在帮忙熬药,炊烟袅袅升起。姜瑶突然开口:"你知道黑死症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死亡速度?" "是孤独。"她目光投向远方,"前世……没人敢靠近病患,他们像牲畜一样被遗弃等死。"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剑柄,"我眼睁睁看着……" 话未说完,一个亲兵急匆匆跑来:"大小姐!三皇子府来人了,说要"协助抗疫"!" 姜瑶瞬间变回那个冷峻的将军。她起身时,一片柳叶粘在她发间。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取下,她竟没有躲闪。 "跟我来。"她整理着护腕,"是时候让你见识真正的战场了。" 三皇子派来的"医官"是个瘦高男子,正趾高气昂地指挥随从搬箱子。我一眼认出那些所谓"特效药"其实是普通甘草。 "姜将军。"男子假笑道,"殿下忧心百姓,特赐御医秘方……" 姜瑶直接掀翻了一个箱子:"李管事,建安二十年你在陇西贩卖假药,害死两百余人。"她剑尖挑起一包药粉,"需要我当众验验这"秘方"吗?" 李管事脸色大变——姜瑶说的显然是前世之事。 我趁机高声道:"既是御医秘方,不如请管事亲自试药?"说着端起一碗刚熬好的黄连汤。 围观人群开始骚动。李管事步步后退,最终狼狈逃走。 姜瑶望着他背影,低声道:"前世他靠着三皇子庇护逍遥法外。" "这次不会了。"我不假思索地握住她的手。 第10章 010 值得 当晚,我们收到消息:三皇子在朝堂弹劾姜家"借疫敛财"。父亲派人送来密信,说太子一党已出面周旋,但要我们尽快控制疫情。 夜深人静时,我翻出祖母给的医书,试图寻找更多线索。书页间突然滑落一张泛黄的纸——是姜瑶的字迹,写着"黑死症三忌:忌聚、忌郁、忌污",但墨迹陈旧得像写了多年。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若璃在,当用何法?" 我心头一震。这是前世姜瑶写的?她曾期待过"我"的帮助? 帐外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我心中一紧,慌忙将纸条藏匿于袖中。片刻之后,姜瑶掀帘而入。她今日罕见地卸下了那副沉重的铠甲,仅着一袭素白中衣,整个人显得单薄了许多。她的面容透着难掩的倦意,眼下一片青黑,比平日里愈发深重,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的疲惫感。 "还没睡?"她扫过我摊开的医书,突然伸手翻到某一页,"看这个。" 那是记载着"避瘟香囊"的古方。我眼前一亮:"可以把抗菌药草装在里面!" "抗菌?" "就是……防瘟的。"我急忙改口,"再加些安神香料,病患情绪稳定有助于康复。" 姜瑶若有所思地点头,取出一把匕首开始削竹片。 我这才明白她要做什么——简易的药材研磨器。我们默契地分工合作:她研磨药材,我按比例调配。不知何时起,我们开始低声交谈,讨论每种药材的功效。 "姐姐懂的真多。"我由衷赞叹。 姜瑶手指一顿:"都是……用命换来的经验。"烛光下,她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你配药的手法很特别,像是有系统学过。" 这是试探。我故意装傻:"照着医书瞎琢磨的。" 她轻哼一声,便不再追问。于是,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工作至三更天,直至完成了那五十个香囊。 姜瑶起身时突然晃了一下,我连忙扶住她。她竟没有推开,任由我搀到榻边。 "歇会儿吧。"我递上温水。 姜瑶接过水碗的瞬间,整个人突然向前栽倒。我慌忙接住她,她就这么靠在我肩头睡着了,呼吸轻浅得像只猫。我僵着身子不敢动,直到确认她睡熟,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 月光透过帐顶的破洞洒落,照在姜瑶脸上。睡梦中的她眉头紧锁,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在经历什么可怕的事。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抚平她的眉心,轻声哼起白天听她唱过的《驱疫谣》。 奇迹般地,她渐渐平静下来。 第七日清晨,疫情终于出现转机。新增病患数量首次下降,康复者超过百人。 姜瑶天没亮就去巡查,回来时手里拎着个食盒。 "吃。"她简短地说,打开盖子露出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我惊讶地抬头,正对上她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那里面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别多想。"她迅速恢复冷脸,"只是怕你饿晕了耽误干活。" 我们并肩坐在药棚前吃早点,晨光给一切都镀上金边。姜瑶突然指向远处:"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几个康复的孩童正在空地上玩耍,他们腰间都挂着我们做的香囊。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跳着朝我们挥手。 "值得。"姜瑶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心实意的笑容。 第11章 011 圣旨 第十日,官府宣布瘟疫得到控制。当我们准备撤离时,百姓自发聚集在土地庙前,有位老者捧着一块简陋的木碑,上面刻着"姜氏双姝抗疫记"。 姜瑶看到碑文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她颤抖着手指轻抚那些刻痕,眼中闪过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姐姐?" "前世……"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时候我已经被革除军职。" 我心头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提及前世的遭遇。我还未及回应,她已决然转身,朝着马车大步走去。她的背影笔直而坚定,像是要将刚刚流露的那丝脆弱彻底抹去,仿佛那一瞬间的柔软从未存在过一般。 回府的马车上,姜瑶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今晚好好休息。"顿了顿,又补充道,"明日午时,父亲要在书房见你。" 我正想询问细节,却见她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札递给我。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字迹:《抗疫十要》。而在最后一页,写着一段让我眼眶发热的话: "璃之法虽异,其心甚诚。此番得她相助,少死二百四十七人。若前世..." 墨迹在这里晕开,像是被水打湿过。我悄悄抬眼,看见姜瑶望着窗外,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之间的某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刚踏入将军府大门,圣旨就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氏一门忠烈,抗疫有功,特设宴麟德殿,钦此。"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还在庭院回荡,父亲已经沉了脸色。我瞥见姜瑶左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这分明是场鸿门宴。 "臣,领旨。"父亲单膝跪地,铠甲铿锵作响。 太监刚走,姜瑶便冷笑出声:"庆功宴?是要当众削我们兵权吧。" "瑶儿!"父亲厉声喝止,目光扫过我。 我识相地后退:"女儿先去更衣……" "不必。"父亲突然道,"璃儿也去。" 姜瑶猛地抬头,眼中写满难以置信。 父亲却已转身离去,只丢下一句:"戌时出发,着正装。" 回到闺房,白芷捧出件海棠红襦裙,我却指向箱底那套蟹青骑装:"穿这个。"既然要赴鸿门宴,不如打扮得利落些。 铜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却英气逼人,我学着姜瑶的样子将头发高高束起。正要佩戴父亲给的玉佩时,窗棂轻响——姜瑶翻窗而入,动作轻盈如猫。 "把这个抹在耳后。"她扔来一个小瓷瓶,"能解寻常迷药。" 我心头一紧:"宫宴会有人下药?" "宇文铭惯用手段。"她冷笑,"前世你……"话到嘴边又咽下,转而道,"记住,无论谁赐酒,第一杯必须敬天地。" 我拉住转身欲走的她:"姐姐,告诉我需要注意什么。" 月光透过窗纱,在姜瑶脸上投下斑驳阴影。她沉默片刻,突然伸手调整我的衣领:"皇帝说话时,看他右手拇指。若摩挲玉扳指,就是在算计。"指尖划过我颈侧,冰凉如刀,"三皇子劝酒时,左手小指会先颤三下。" 这些细节太具体了,不可能是猜测。我轻声问:"前世……我喝了他给的酒?" 姜瑶的手顿住了。远处传来更鼓声,她收回手跳上窗台:"戌时三刻,府门见。" 第12章 012 宫宴 麟德殿灯火通明,恍如白昼。我们随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门,两侧侍卫铠甲森然。姜瑶走在我斜前方,脊背挺得笔直,腰间短剑在宫灯下泛着冷光。 "将军府姜氏到——" 唱名声中,我们步入大殿。数十道目光立刻刺来,我下意识数了数——三省长官、六部尚书、还有……三皇子宇文铭,他正把玩着酒杯,目光黏腻如蛇信。 "爱卿来了。"皇帝高坐龙椅,声音慈爱却眼神冰冷,"此番抗疫,姜家二女功不可没。" 我们跪地行礼。抬头时,我注意到皇帝右手拇指正反复摩挲玉扳指——正如姜瑶所说。 宴席开场,歌舞升平。宫女们鱼贯而入,捧着的珍馐美馔我却不敢多动。姜瑶坐在我对面,每道菜上来都先以银针试探。当八宝鸭呈上时,她突然皱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姜将军。"酒过三巡,皇帝突然开口,"北境近来不安宁啊。" 父亲放下酒杯:"臣已派斥候巡查边境二百里。" "朕思虑再三..."皇帝抚须微笑,"决定调安西军协防。爱卿以为如何?" 大殿瞬间安静。安西军是姜家嫡系,这一调等同削权。我看见兄长姜辉握紧了拳头,母亲面沉如水。 姜瑶"啪"地放下筷子。我急忙在桌下轻踢她一脚,自己装作天真地开口:"陛下圣明!臣女读《孙子兵法》时就在想,多方协防最是稳妥呢。" 皇帝明显一怔,大概没想到会有人接话:"哦?二小姐还读兵书?" "略知一二。"我故意眨眨眼,"陛下调兵如高手弈棋,看似分散实则呼应,臣女佩服得很。" 几个文官轻笑出声。皇帝眯起眼,拇指不再摩挲扳指——姜瑶教的法子果然有用。 "将门虎女啊。"皇帝意味深长地看向姜瑶,"不过女子掌兵,终究有违天和。" "咔嚓"一声脆响,姜瑶手中的酒杯突然碎裂。鲜血混着酒液滴在案几上,她竟浑然不觉,眼中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立刻"失手"打翻汤盏:"哎呀!"汤汁溅到裙摆上,我趁机挪到姜瑶身边,借着擦拭的动作低语:"呼吸,阿姊,这一次不一样。" 姜瑶的瞳孔渐渐聚焦。我悄悄将帕子塞进她流血的手心,抬头对皇帝傻笑:"臣女笨手笨脚,御前失仪了。" 皇帝摆摆手,注意力已转到新上的歌舞。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试探还在后头——宇文铭端着酒杯向我们走来。 "姜二小姐。"他笑得温润如玉,"抗疫辛劳,本王敬你一杯。" 果然如姜瑶所说,他左手小指先颤了三下。我端起酒杯刚要起身,姜瑶突然横插过来:"殿下,家妹不胜酒力,臣女代饮。" "云麾将军何必紧张?"宇文铭轻笑,"不过是杯葡萄酿。"他将酒杯强塞进我手中,指尖划过我掌心,留下轻微的刺痛——和两个用指甲刻的字:合作。 我假装羞涩低头,用袖口擦拭杯沿时迅速抹了点耳后的药膏。正要饮下,姜瑶突然夺过酒杯泼向地面:"第一杯当敬天地!" 酒液溅在地毯上,泛起细小泡沫。宇文铭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将军好兴致。"他俯身时在我耳边低语,"三日后,醉仙楼。" 他离开后,我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姜瑶死死盯着我,眼中情绪复杂得令人心惊——愤怒、恐惧、还有一丝...期待? 第13章 013 将计就计 宴席过半,皇帝于众目睽睽之下宣布了将姜家军分调三地的旨意。父亲神色如常地接下了圣谕,然而我却分明看见,他指间微微发力,案几的一角竟在他掌下悄无声息地化作了齑粉。 离席之际,太子宇文瑾的身影“恰巧”从我们身旁掠过。袖风轻扬间,一抹温润的玉光一闪而逝——那残留的半片龙纹,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光华,与姜瑶常年佩于腰间的凤纹玉遥相呼应,竟俨然是一对。 回府的马车上,姜瑶突然开口:"你做得很好。" 这简单一句称赞,竟让我鼻尖发酸。夜风吹起车帘,月光照在她侧脸,我才发现她眼角有泪痕。 "姐姐..." "宇文铭约你见面?"她打断我,"别去。"顿了顿,又补充道,"至少别单独去。" 我心头一跳:"你看到他了?" "我看到的是陷阱。"姜瑶声音沙哑,"前世他就是用"合作"二字诱你入局。"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这次...能不能信我一次?" 她的掌心有未愈的伤,粗糙而温暖。我反握住她的手:"我信你。" 马车缓缓转过街角,将军府悬挂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曳,宛如指引归途的星辰。 姜瑶倚靠着车壁,似睡非睡,纤长的睫毛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仿佛一幅静谧而脆弱的画卷。 我无声地将披风提起,轻柔地覆在她肩头,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微凉的肌肤。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宴席上的那一幕——那只从她手中滑落、应声碎裂的酒杯,清脆的声响至今仍回荡在心底,挥之不去。 前世此刻,姜瑶经历了什么?皇帝那句"女子不宜掌兵"又对她造成过怎样的伤害?这些问题在我心头盘旋,直到马车停在府门前。 姜瑶突然睁眼:"三日后,我陪你去醉仙楼。" "什么?" "将计就计。"她跳下马车,背影在月光下如出鞘的剑,"既然他设局,我们便破局。" 府门内,父亲和太子正在书房密谈。透过窗纸,我看见两人交换了什么信物,而母亲则持剑守在屋顶——这个家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姜瑶拉我绕到后院,从假山后取出一卷竹简:"背下来。"展开是密密麻麻的名单和地图,"宇文铭的党羽分布。" "姐姐早就准备对付他?" "准备了两年。"她轻声道,"自从...回来那天。" 夜风吹落一树海棠,花瓣纷纷扬扬洒在我们肩头。在这个瞬间,我忽然明白姜瑶独自背负了多少——前世的血仇、今生的筹谋,而她竟愿意分信任给我。 "阿姊。"我轻声唤她,用上最亲密的称呼,"我们一起。" 姜瑶怔了怔,月光下她的眼神柔软了一瞬。但转瞬间,她又恢复那个杀伐决断的云麾将军:"先背名单。三日后,让你见识真正的战场。"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夜色如墨,而我们即将主动踏入漩涡中心。 第14章 014 合作 三日后,我站在铜镜前最后一次检查装扮。蟹青骑装内衬软甲,腰间香囊装着姜瑶给的解药。镜中人眉眼凌厉,哪还有半分当初娇纵千金的模样。 "记清了?"姜瑶如夜猫般翻窗而入,一身黑衣劲装,腰间三把短刀寒光凛凛。 我点头,手指轻触袖中暗袋——依照现代知识配制的烟雾粉。"名单上十七人都在三层布防,后厨密道通马厩。" 姜瑶突然按住我肩膀:"宇文铭最善攻心,无论他说什么都别信。"她指甲几乎掐进我皮肉,"特别是关于...我的事。" 我这才注意到她颈后伤疤比平日更显眼,像条蜈蚣盘踞在雪肤上。姜瑶敏锐地拉高衣领,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醉仙楼灯火通明,却被包了场。按计划,我从正门入,姜瑶暗中潜入。刚踏上三楼,宇文铭已在雅间前等候,月白长衫折扇轻摇,端的翩翩公子模样。 "二小姐果然守约。"他含笑引我入内,扇骨暗处闪着淬毒的寒光。 雅间熏香浓得呛人。我假装整理鬓发,将解药抹在鼻下。宇文铭斟茶时左手小指轻颤三下——与姜瑶所说分毫不差。 "殿下邀我来,不知有何指教?"我抿了口茶,实则全吐在帕上。 宇文铭轻笑:"二小姐抗疫有功,本王甚是钦佩。"突然压低声音,"更佩服你能让姜瑶那个冰美人倾囊相授。" 屏风后传来极轻的响动——姜瑶已就位。 "姐姐待我可严厉了。"我撅嘴装委屈,"昨日还因我背错兵法罚抄呢。" "哦?"宇文铭挑眉,"那她可曾告诉你,这道疤的来历?"他突然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上方箭伤。 我摇头。这不在计划中。 "永昌三年秋猎,本王遇刺。"他抚摸着伤疤,"姜瑶为救太子,误伤了我。"眼神渐冷,"事后却反咬是我设计陷害太子。" 屏风后呼吸声微乱。我急忙转移话题:"殿下今日不会只为说旧事吧?" "自然不是。"宇文铭击掌,侍从捧上锦盒。掀开刹那,我浑身血液凝固——里面是枚锯齿飞镖,刃口形状与姜瑶颈后伤疤完全吻合。 "西域"狼牙镖"。"宇文铭轻抚镖刃,"去年本王侍卫用这个自卫,不小心伤了云麾将军。"他凑近,"奇怪的是,她坚称这是三年前在东宫受的伤。" 我心头一震。姜瑶明明说这伤是前世宇文铭亲手所留!他在撒谎?还是…… "殿下想说什么?" "合作。"宇文铭推来锦盒,"姜家功高震主,父皇早有削权之意。而本王……可给你们生路。" 我佯装犹豫:"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他解下腰间玉佩——半片龙纹与姜瑶的凤纹玉竟能拼合!"问问姜瑶,她的"定情信物"为何在本王这?" 屏风后"咔嚓"轻响。宇文铭突然将茶盏砸向屏风:"出来吧,云麾将军!" 姜瑶旋身而出,短刀劈开飞溅的瓷片。我趁机打翻烟雾粉,雅间瞬间白雾弥漫。 "走!"姜瑶拽我冲向窗口。铁链却如毒蛇缠住她脚踝——宇文铭侍卫从梁上翻下! 第15章 015 信任 姜瑶斩断铁链,却见宇文铭持弩对准我。"放下刀。"他冷笑,"否则你妹妹性命不保。" 姜瑶身形一滞。侍卫趁机将她按倒。我摸向信号镜,手腕却被宇文铭扣住。 "二小姐别急。"他呼吸喷在我颈侧,"好戏刚开始。" 侍卫捆住姜瑶。宇文铭把玩狼牙镖绕她踱步:"云麾将军可知,这镖上的毒叫"千年醉"?中者会记忆混乱。"他突然俯身,"比如...把恩人记成仇人?" 姜瑶的瞳孔猛然收缩,那一瞬间,我如梦初醒。宇文铭并不知晓重生的秘密,他只当姜瑶的记忆混乱是中毒的结果!而他这番说辞,不过是为了挑拨离间而精心编织的谎言! "璃儿,别听他胡言!"姜瑶挣扎,"他在挑拨!" "那这伤究竟怎么来的?"我故意问,给姜瑶递话头。 "东宫夜宴,他为害太子,我挡下一镖!"姜瑶厉声道。 宇文铭大笑:"错!是三年前雁门关,你为救太子中伏!"他转向我,"看,她记忆果然混乱。" 我心中冷笑。姜瑶说的分明是前世经历,而宇文铭编造的故事恰好证实了她重生者的身份! "别碰我妹妹!"姜瑶突然嘶吼,"这次……绝不会让你得逞!" 宇文铭露出胜利的笑,狼牙镖抵上她咽喉:"交出北境布防图,否则……" 我趁机掏出信号镜,阳光反射到窗外。同时解开辣椒粉香囊。 "布防图在我这。"我引诱道,"殿下亲自来取?" 当宇文铭俯身,我扬手撒出辣椒粉,一脚踢翻烛台。火苗窜上纱帘,侍卫们乱作一团。我割断姜瑶绳索,她却推开我:"小心!" 宇文铭满脸通红扑来。姜瑶闪身挡在我面前,镖刃即将刺入她咽喉—— "嗖"的破空声,羽箭射穿宇文铭手腕。太子带亲卫破门而入。 "三弟好雅兴。"太子冷笑,"私会将军府女眷,还动用私刑?" 局势瞬间逆转。宇文铭被押走前,阴毒地瞪着我:"我们还会再见,二小姐。" 回府的马车上,姜瑶安静地靠在我的肩头,沉沉睡去。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她颈后那道浅淡的伤疤,心中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 宇文铭并不知晓重生的秘密,却在无意间以一句谎言,将姜瑶的身份推至确凿无疑的境地。 而姜瑶,是已经同太子站队了吗?姜家父母又是否知晓?为何姜瑶前世受的伤,这一世还留有痕迹?! 是因为时空错乱了吗?我会穿越是不是也有此缘故?接下来我该怎么做?继续苟活着吗?亦是……入局? 宇文铭不会放过我的吧…… 命运的丝线交织成网,仿佛一切早有安排,而我只能在这错综复杂的布局中,寻找属于我们的出路。 "他说的……全是假的。"姜瑶突然睁眼,"那伤确实是前世他亲手所留。" 我握紧她的手:"我知道。" 姜瑶眼中闪过一丝柔软:"谢谢你……信我。" 马车转过街角,夕阳将我们交握的手染成金色。 这场假面之约,我们不仅全身而退,更收获了一样宇文铭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彼此的信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躲不过,那便,抱大腿吧! 第16章 016 母亲 寅时才过,我便醒了。 窗外晨雾氤氲,将将军府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昨日醉仙楼惊险犹在眼前,颈侧被宇文铭指甲划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我轻手轻脚披衣起身,生怕惊动隔壁厢房的姜瑶。 园中雾气更浓,草木上缀满露珠。我沿着青石小径漫行,忽然瞥见练武场边立着个熟悉的身影——母亲林峥。 她身着轻甲,未戴头盔,长发只是随意地束在脑后。此刻,她正凝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神情专注,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某个物件。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却不小心踩上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谁?"母亲瞬间回身,手已按在剑柄上。 我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仿佛一根拉满的弓弦。在原主的记忆中,与母亲单独相处的画面寥寥无几,如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场面,竟让我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女儿……给母亲请安。”我低声道,行礼之际,却不料被自己的裙角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母亲仿佛也愣了一瞬,随即松开了紧握的剑柄:“璃儿?”她的声音较往日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与干脆,“怎么这么早?” 雾气在我们之间流动。我这才看清她手中是把小巧的匕首——与我周岁抓周时抓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睡、睡不着了。"我结结巴巴道,目光不知该落在何处。母亲眼角有细纹,比记忆中更显沧桑,但眉宇间的英气丝毫不减。 她突然上前一步,我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想象中的责备并未到来,母亲只是伸手拂去我肩头的落叶:"受伤了?" 我这才意识到她盯着的是我颈侧的伤痕。"小伤,不碍事。" 母亲从腰间取出个瓷瓶:"军中配方,不会留疤。"递来的动作有些生硬,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表现温柔。 瓷瓶触手生温,带着母亲身上的铁锈和药草香。我小心收好,鼓起勇气抬头:"母亲也睡不着?" "边关待久了,寅时自然醒。"她将匕首收回袖中,目光扫过我的装束,"听白芷说,你近来常去练武场?" "跟姐姐学些防身术。"我老实回答。 母亲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瑶儿……待你可好?"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忽然意识到,母亲或许一直都知道姐妹间的不和。"姐姐很照顾我。"我轻声说,"昨日在醉仙楼,她为我挡了宇文铭的暗器。" 母亲的手指猛地收紧,腰间佩剑发出轻微铮鸣。"姜家女子生来就要比旁人坚强。"她突然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残玉,"你姐姐她……颈后的伤……"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晨练的号角声。母亲立刻恢复将军姿态,转身欲走。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开口:"母亲!您的铠甲系带松了。" 她顿住脚步。我快步上前,手指颤抖着为她重新系紧肩甲系带。这个动作让我必须贴近她,嗅到她发间淡淡的烽火气息。母亲身形明显僵了一瞬,却微微俯身配合我的身高。 "好了。"我退后一步,心脏狂跳。 晨光穿透雾气,为母亲镀上金边。 第17章 017 是骄傲 林峥凝视我片刻,突然伸手——我以为她要摸我的头,她却只是正了正我的衣领。 "瑶儿五岁就能挽弓,辉儿七岁可驭烈马。"母亲的声音很轻,"你出生那日,边境告急。我抱着你看完最后一次日落,便不得不走。" 我鼻尖一酸。这是母亲第一次提起往事。 "当时我想,这个小女儿定会比兄姐更娇气。"母亲唇角微微上扬,"看来是我错了。" 一阵清风拂过,吹散了笼罩的雾气,隐约间,远处传来了姜瑶练剑时划破空气的锐利声响。母亲循声望去,目光中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轻声问道:“瑶儿近日……可还被噩梦纠缠?”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却又小心翼翼地压抑着情绪,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母亲知道?" "她从小如此。"母亲轻叹,"每次出征回来,我都听见她在梦里哭喊。" 我心头一震。原来母亲一直都知道,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关心。 "现在好多了。"我忍不住为姜瑶辩解,"姐姐很坚强。" 母亲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锐利如刀却又温柔似水:"你们都是。"她整了整铠甲,"今日我要去校场点兵,告诉你姐姐……"顿了顿,"……罢了,回头我亲自同她说。" 她转身离去,步伐依旧坚定如初,然而在拐角处,却忍不住回眸一望。那一瞬间的眼神,如寒夜中护崽的母狼般凌厉而深沉,仿佛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牵挂与决绝,直直撞入我的心底。 我呆立原地,手中瓷瓶还残留着母亲的体温。晨雾散尽,阳光洒满庭院。不知何时,姜瑶已站在廊下,手中长剑映着朝霞。 "母亲跟你说话了?"她难得露出惊讶神色。 我点点头,突然发现姜瑶衣领下也挂着半块残玉——与母亲腰间那块如出一辙。 "姐姐,我们的玉……" 姜瑶迅速将玉塞回衣内:"祖传的。"她转身走向练武场,又停住脚步,"今日教你剑法,别迟到。" 我摩挲着母亲给的瓷瓶,忽然明白为何姜瑶总在深夜惊醒。背负着前世的记忆,却无人倾诉,该有多孤独? 府门处传来阵阵马蹄声,母亲带着亲兵策马而出。 我凝望着她那挺拔如松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她曾低声呢喃的“最后一次日落”。或许,在那一天的残阳如血中,她也像此刻的我一样,心绪翻涌,却终究找不到出口,去诉说那份深藏于心的爱意。 姜瑶在练武场中央站得笔直,晨光为她勾勒出金色的轮廓。我小跑过去,第一次主动挽住她的手臂:"阿姊,今天能学那招"断魂刺"吗?" 姜瑶挑眉:"那是杀招。" "正好用来对付宇文铭。"我眨眨眼。 她轻笑出声,屈指弹我额头:"先练基本功。"顿了顿,"母亲说了什么?" "她说……"我望向母亲离去的方向,"我们都是她的骄傲。" 姜瑶的剑尖微微下垂,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那一瞬,我仿佛看见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悄然融化。 第18章 018 梦(1) 七天后—— 子时的更鼓刚过,我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又是那个梦。 月光透过纱窗,在床前投下斑驳光影。我颤抖着摸向枕边——果然,那片金箔又在原处。 自那天后,这是第三夜了,每次噩梦醒来,枕边都会出现这枚印有奇特花纹的金箔。 金箔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花纹像某种文字又像图腾。我摩挲着上面的凹痕,突然想起昨日在母亲腰间见过同样的纹饰——就刻在她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鞘上。 "咚咚咚"。 极轻的敲门声吓得我差点叫出声。 "是我。"姜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往常虚弱。 我急忙打开门。月光下,姜瑶面色苍白如纸,凌乱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双手紧紧攥着某个不明物件。她似乎没有耐心等我侧身让开,径直挤进门内,随即快速反手将门死死闩上。 "你也做噩梦了?"我们异口同声地问,随即同时愣住。 姜瑶率先回过神来,她缓缓摊开掌心,露出一片与我手中完全相同的金箔。她的声音嘶哑而低沉,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连续三夜……那个声音都会出现。”她停顿了一瞬,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每次它都在重复同一句话——‘镜不可信’。”那尾音微微颤抖,如同寒风拂过枯枝般令人心悸。 我浑身汗毛倒竖。我们竟做着同样的梦! 为什么! "梦里还有什么?"我拉她坐到床边。 姜瑶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一条长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刻着这种花纹。”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指向那片金箔,“我想走过去,靠近些,可总能听见……” 话未说完,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一般,猛地噤声,眼底浮起一抹戒备,迅速偏头望向窗外。那里,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影子,却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我起身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人后才小声说:"我也梦见那条长廊!还有飘落的金箔,和那个声音...但每次要看清门的样子就醒了。" 姜瑶死死盯着我手中的金箔:"这花纹...你见过?" "母亲匕首上。"我话音刚落,姜瑶就像被烫到般扔下金箔。 "不可能..."她呼吸急促起来,"那把匕首明明..." "明明什么?" 姜瑶没有回答,只是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你还记得第一次梦见金箔是哪天?" "醉仙楼事件后的第三夜。"我仔细回忆,"那晚月亮很圆,我梦见金箔从天花板飘落..." "中秋月..."姜瑶喃喃自语,脸色更难看了,"前世这把匕首……是处决姜家满门的凶器。" 我如坠冰窟。难怪她反应如此剧烈。 "但这次不一样。"我握住她冰凉的手,"母亲现在还随身佩戴它,说明命运已经改变。" 姜瑶怔怔地望着我,眼中的防备渐渐融化。她突然倾身向前,额头抵在我肩上:"让我...就这样待一会儿。" 这个骄傲如剑的女子,此刻竟像受惊的孩童般微微发抖。我轻轻环住她,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血腥气——想必噩梦激烈到让她旧伤复发。 "阿姊,今晚留在这儿吧。"我拉过锦被裹住她,"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心。" 姜瑶没有拒绝。 第19章 019 梦(2) 我们并肩躺在榻上,月光将床帏照得如同水底。她断断续续讲述着那个噩梦的细节:长廊两侧的青铜镜,镜中扭曲的人影,还有门后若隐若现的女子哭声。 "最奇怪的是……"姜瑶声音渐低,"我明明从未去过那个地方,却知道它叫"锁月楼"……" "锁月楼?" "皇宫禁苑的一处隐秘院落。"她翻了个身,"前世直到……最后时刻,我才被带进去。" 我没有追问"最后时刻"是什么。她的颤抖已经说明一切。 夜风拂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姜瑶在梦中也不安稳,眉头紧锁,手指不时抽搐。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抗疫时听她唱过的《驱疫谣》。 不知过了多久,我也沉入梦乡。这一次,梦境格外清晰—— 我站在那条无尽的长廊里,两侧青铜镜中映出无数个"我",却每个都略有不同。有的娇纵傲慢,有的温婉可人,有的戎装佩剑……最远处那个镜中的"我",竟戴着太子妃的凤冠! 金箔如雨飘落,每一片都刻着"镜不可信"。我弯腰拾起一片,上面的花纹突然变成母亲匕首的模样,而匕首尖端正滴着血…… "璃儿!醒醒!" 姜瑶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晨光已经洒满房间,她正紧张地拍打我的脸:"你一直在尖叫。" 我这才发现自己喉咙生疼,而姜瑶的手臂上有几道新鲜抓痕——显然是我的"杰作"。 "对不起……"我慌忙查看她的伤口。 姜瑶却不在意地甩甩手:"同一个梦?" 我点点头,从枕下取出前两夜收集的金箔。三片并排放在被面上,花纹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图案——正是母亲匕首鞘上的图腾。 姜瑶倒吸一口冷气:"前世这把匕首是宇文铭献给皇帝的寿礼……"她手指轻抚花纹,"后来成了处决姜家的刑具。母亲从未佩戴过它。" "这次不一样了。"我再次强调,"阿姊,看看这个。" 三片金箔在朝阳下熠熠生辉,边缘严丝合缝。姜瑶突然红了眼眶:"前世……从未有过这些金箔。" 我们沉默地对视,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命运确实已经改变。 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姜瑶闪电般收起金箔塞进袖中,同时另一只手已按在剑柄上。动作行云流水,哪还有半点夜里的脆弱。 "大小姐、二小姐。"白芷在门外轻唤,"老夫人请你们去松鹤堂用早膳。" "知道了。"我应道,突然想起什么,"阿姊,今日是不是……" "中秋。"姜瑶面无表情地整理衣襟,"团圆宴。" 这个词在她口中说不出的讽刺。前世的中秋,正是姜家灭门之日。 "这次不一样。"我第三次说出这句话,伸手为她抚平衣领皱褶,"我们会一起改变它。" 姜瑶定定地看着我,突然伸手拂去我额前碎发:"梳洗吧。记住……"她压低声音,"无论今日宴席上发生什么,别碰任何铜镜。" 她转身离去时,袖中金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摸向枕下,那里还藏着第四片金箔——是今晨新出现的,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日期:八月十五。 今日正是中秋。 第20章 020 中秋宴 松鹤堂的中秋团圆宴比想象中热闹。 父亲难得卸下铠甲,一袭靛蓝长衫,正与叔父对饮。母亲坐在祖母身侧,不时为她布菜。我注意到她每次经过我和姜瑶时,都会"恰好"放下我们爱吃的菜肴——我面前多了道糖醋鲤鱼,姜瑶那边则是香辣鹿脯。 "今日中秋,都不许谈军务。"祖母敲敲桌子,眼角皱纹舒展开来,"瑶儿,把你那剑解了,看着累得慌。" 姜瑶下意识按住腰间短剑,犹豫片刻还是解了下来。对面姜辉趁机夹走她碗里的鸡腿,被她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哎哟!大妹手劲见长啊!"姜辉夸张地甩手,却偷偷把鸡腿放回姜瑶碗里,"多吃点,瞧你瘦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被姜瑶瞪了一眼。她低头啃鸡腿的样子,莫名让我想起护食的小狼崽。 "璃儿也多吃。"母亲突然开口,一勺蟹粉豆腐落进我碗里。她动作太急,差点碰翻酒杯。我抬头正想道谢,却见她已经转身去给祖母盛汤,耳根却微微发红。 酒过三巡,姜辉突然拍案:"如此良宵,岂能困在府中?我带妹妹们逛灯会去!" 父亲皱眉欲拒,祖母却笑着摆手:"去吧,年轻人该有些年轻人的样子。"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姜瑶,"多带几个亲兵。" "不必。"姜瑶起身,"孩儿护得住兄妹。" 母亲解下腰间玉佩递给她:"西市赵记的月饼……带些回来。"这是姜瑶最爱吃的铺子。我惊讶于母亲的细心,更惊讶于姜瑶接过玉佩时指尖的轻颤。 中秋的京城灯火如昼。我们三人换了便服混入人群,姜辉一袭月白长衫,手摇折扇,活脱脱个风流公子;姜瑶着鹅黄襦裙,腰间却仍佩短剑;我则穿了新做的桃红衫子,发间簪着晨起时不知谁放在我妆台上的芙蓉玉簪。 "猜灯谜去!"姜辉一手拉一个妹妹扎进人堆。他猜谜又快又准,不一会儿就赢了三盏花灯——兔子给我,骏马自留,给姜瑶的却是盏刀剑形状的怪灯。 姜瑶挑眉:"什么意思?" "祝愿我们云麾将军早日觅得趁手兵器啊!"姜辉大笑,下一秒就被姜瑶踩了脚。 西市最热闹处,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喷火。人群拥挤间,我突然被撞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姜瑶已经扣住我的手腕拉到她身侧。她手心有练剑留下的茧,却温暖干燥。 "阿姊……"我刚开口,就见她眼神一凛,目光锁住不远处一个灰衣人。那人迅速隐入人群。 "三皇子府的眼线。"姜瑶压低声音,"别回头。" 姜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另一侧,折扇轻摇,姿态悠闲,身体却绷得像张弓:"东面茶楼还有两个。" 我们若无其事地继续逛,姜瑶却带着我们七拐八绕,甩开了跟踪者。路过一个玉器摊时,我多看了两眼某支青玉簪,等再回头,摊主却说已被一位鹅黄衣裙的小姐买走。 "给。"姜瑶变戏法似的掏出玉簪插在我发间,"眼光不错。" 我心头一暖,正要道谢,前方突然传来喧哗。 第21章 021 灯愿 一队太子府亲卫正在巡逻,为首的看到我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姜瑶神色如常,我却注意到她指尖在玉佩上轻叩了三下——是某种暗号。 "饿不饿?"姜辉适时打断我的思绪,指着糖画摊子,"看兄长给你赢个最大的!" 他花了二十文转糖画,还真转到了条龙。我举着糖龙啃得开心,姜瑶在旁冷不丁道:"小心牙。" "阿姊也尝尝?"我故意把糖递到她嘴边。出乎意料,她真的低头咬了一小口。 姜辉夸张地捂心口:"啧啧,姐妹情深,为兄好生嫉妒!" 姜瑶扬手欲打,却被他含笑侧身躲过。我们三人嬉笑着穿行在长街之上,月光清冷,灯火摇曳,彼此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影,仿佛误入了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子时将至,人群渐稀。姜辉买了三盏河灯,带我们到护城河边。 "许个愿吧。"他率先放灯入水,"愿边疆永宁,家宅平安。" 姜瑶的灯上什么也没写,放入水中时才轻声说了句:"愿今生不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悄然在灯上写下“一家人平安喜乐”几个字,正欲将灯放飞时,却发觉姜瑶正凝望着我。 清冷的月光洒下,映照着她的眼眸,那其中仿佛有泪光在微微闪动。 我的灯渐渐漂向远方,这时,她突然伸手,轻轻拢了拢我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回府路上,姜辉被友人拉去喝酒。我和姜瑶并肩而行,身后不远处跟着假装路人的太子亲卫。 "阿姊今日开心吗?"我全当没所觉,只是小声问。 姜瑶望着天边圆月:"前世今日,姜家满门下狱。"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诏狱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发誓若能重来……" 她没有说完,但我懂。 我悄悄勾住她的小指,就像小时候和闺蜜约定的那样。 姜瑶僵了一瞬,却没有甩开。 转过街角,将军府那标志性的红灯笼已然映入眼帘,暖光在夜色中摇曳。 门前的石阶上,母亲负手而立,身影挺拔如松。月光洒下,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仿佛也将她的轮廓刻进了这静谧的夜色之中。 "回来了?"她声音依旧清冷,目光却在我们身上仔细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厨下温着桂花酿,要喝自己取。" 姜瑶突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油纸包:"赵记的月饼...母亲尝尝。" 月光太亮,照得母亲眼角那点水光无所遁形。她接过月饼,转身时轻声道:"都早些歇着。" 我和姜瑶站在院中,谁都不愿打破这片刻的宁静。直到更鼓响起,她才开口:"明日开始,我教你真正的剑法。" 这不是商量,是承诺。我笑着点头,发间的青玉簪在月色下泛着温柔的光。 我想,或许,这一家子并不如原主以为的那般对自己冷漠无情…… 东厢房窗边,父亲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知道,这一晚的月光,会永远刻在我们每个人的记忆里——不再有遗憾,不再有分离。 第22章 022 练武 霜降这日,我破天荒地比白芷醒得还早。 窗外天色尚暗,启明星孤悬东方。我轻手轻脚地穿戴好练功服——这是母亲上月特意让裁缝改小的戎装,靛青色布料上绣着暗纹,袖口收紧,行动时不会拖沓。 自中秋过后,那些诡异的双生梦境竟真的消失了。我枕边不再出现神秘金箔,姜瑶也不再夜半惊醒。仿佛那轮中秋明月,照散了某些盘踞已久的阴霾。 "二小姐今日又提前醒了?"白芷揉着眼进来,手里捧着热姜汤,"大小姐已经在校场了。" 我一口饮尽姜汤,辣得喉咙发烫。推开房门,深秋的寒气扑面而来。远处校场传来规律的"嗖嗖"声——姜瑶肯定已经练完一轮剑了。 校场边缘的火把在晨风中摇曳,将姜瑶的身影拉得很长。她今日着绛红劲装,长发高束,手中长剑如银蛇吐信,每一式都带起破空之声。我站在阴影处看得入神,直到她突然变招,剑尖直指我藏身之处。 "躲着看算什么?"她收势,额角有细密汗珠,"过来。" 我小跑过去,接过她抛来的木剑。这比真剑轻许多,但对我而言仍有些吃力。 "姿势。"姜瑶用剑鞘轻点我的腰背,"挺直如松,下盘要稳。" 调整间,母亲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她今日未着铠甲,一袭墨绿骑装,腰间只佩了那把刻有神秘花纹的匕首。 "挥剑五百次。"母亲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瑶儿盯着。" 姜瑶抱剑而立,目光如炬。我深吸口气,从最基础的劈刺开始。前十下还算轻松,三十下后手臂开始发酸,到一百下时,掌心火辣辣地疼。 "握紧!"姜瑶喝道,"剑脱手就是送命!" 我咬牙继续,汗水滑入眼睛也不敢擦。恍惚间,瞥见母亲微微点头。这个细微动作让我心头一热,突然有了力气。 三百下时,我的动作早已变形。姜瑶突然站到我身后,一手扶住我的腰,一手握住我持剑的手。"跟着我的力道走。"她呼吸喷在我耳畔,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我们就这样同步挥剑,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奇异地缓解了酸痛。母亲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五百!"姜瑶终于松手。我瘫坐在地,发现掌心磨出两个水泡。 "不堪大用。"母亲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却在经过我时落下一只小瓷瓶——与中秋前给我的一模一样。 姜瑶蹲下来为我上药,动作意外地轻柔:"明日加至八百。" 我哀嚎一声,她却挑眉:"怎么?不是要学"断魂刺"吗?" 晨训结束用早膳时,我的手臂抖得几乎拿不住筷子。姜辉见状大笑,夹了块肉脯直接喂到我嘴边:"小妹出息了啊!当年大妹初学剑时,可是连碗都端不起呢!" 姜瑶在桌下狠踹他一脚,却也没否认。 就这样,日复一日。晨光未现时挥剑,朝阳初升后骑马,午后在姜瑶监督下练习射箭。 我的掌心从水泡变成茧子,曾经娇嫩的肌肤晒成小麦色,连白芷都笑说"二小姐越来越像大小姐了"。 母亲总在最严苛的时刻出现。她亲自示范如何控马——那匹名为"逐月"的白马性子极烈,却在她手下温顺如猫;她也曾一言不发地调整我的弓弦,让原本拉不开的硬弓变得趁手。这些细微的体贴,都藏在冷硬外表之下。 而姜瑶的教学方式更为特别。她发明了"镜面训练法",与我面对面站立,要求我的每个动作都必须与她完全同步,如同照镜子。 "剑是手臂的延伸。"某个霜重的清晨,她握着我的手腕引导力道,"不要蛮力,要感受它的轨迹。" 我们贴得极近,近到我能数清她睫毛上的霜花。当她带着我完成一记完美的"断魂刺"时,校场边缘突然传来掌声——不知何时,父亲和姜辉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深秋的最后一片枫叶飘落时,我终于得到了姜瑶的认可。 第23章 023 逐月 那日,我如往常一般在校场练习,忽而福至心灵,一记“断魂刺”出手,竟带出了凌厉的破空之声。待我收势站定,余光瞥见姜瑶站在一旁,她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竟罕见地睁得极大,仿佛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与赞赏之意。 "再来一次。"她命令道。 我深吸口气,回想着她每个细微的动作要领。踏步、拧腰、送肩、出剑——木剑划过空气,发出"嗖"的锐响。 姜瑶静默片刻,突然解下腰间短剑抛给我:"试试真家伙。" 这把剑比她常用的轻,剑柄缠着防滑的鲛绡,入手温润如玉。我摆好起手式,忽然注意到母亲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 真剑的重量与木剑截然不同,但我已经掌握了发力技巧。当我完整施展出"断魂刺"时,剑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弧,精准刺中三丈外的箭靶红心。 校场一片寂静。 我忐忑地回头,看见母亲唇角微扬,姜瑶眼中闪着骄傲的光,而父亲——我甚至没发现他来了——正轻轻颔首。 "尚可。"姜瑶接过短剑归鞘,转身时轻声道,"明日教你"惊鸿掠影"。" 这是她最拿手的绝招,前世曾凭此剑法于万军中取敌将首级。我眼眶突然发热,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终于真正认可了我。 午后的射箭训练,姜瑶破天荒地允许我休息。"逐月该刷毛了。"她丢给我一把马刷,"母亲说它最近总踢厩门,怕是念着你。" 我惊喜地接过刷子。 逐月是母亲最爱的战马,平日除了母亲谁也不让近身,却意外地亲近我。 马厩里,逐月见到我就喷了个响鼻。我一边为它刷毛,一边哼起现代的民谣。它竟安静下来,大脑袋靠在我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 "你倒是会收买人心。"姜瑶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两个苹果,"连逐月都叛变了。" 我接过苹果喂马,逐月柔软的嘴唇擦过掌心,痒得我直笑。姜瑶静静看着,忽然道:"前世它死于雁门关一役,为护母亲身中十七箭。" 我手一抖,苹果落地。逐月不满地轻咬我手指。 "这次不会了。"姜瑶弯腰捡起苹果,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递给我,"你会骑射后,母亲答应让逐月跟着你。" 这个承诺的分量让我心脏狂跳。 在军中,战马如同手足,母亲这是将逐月托付给我了。 傍晚回房时,我发现妆台上多了个锦盒。打开是副精致的护腕,内衬软甲,边缘绣着细小的芙蓉花——正是我衣饰上常见的纹样。盒底压着张字条,只有凌厉的两个字:"继续"。 这字迹我太熟悉了。是姜瑶。 窗外,夕阳将将军府的屋檐染成金色。 我戴上护腕,忽然想起初来这时见到的姜瑶——那个冷若冰霜、对我充满戒备的长姐。如今我们共用一个练武场,同饮一壶水,甚至能在对方房中安睡到天明。 那些噩梦止息后,新生的不只是平静的夜晚,还有我们之间,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 第24章 024 选衣 立冬前的晴日难得暖和,母亲突然说要带我们上街添置冬衣。 "全部?"我惊讶地放下木剑,额头汗水还未擦干。自从开始习武,我的衣裳都是府里裁缝匆匆改制的旧衣。 母亲正为逐月梳理鬃毛,闻言头也不抬:"剑练得不错,该有身像样的骑装。"她拍了拍马颈,"明日西市赵记,辰时出发。" 这几乎算得上褒奖了。我雀跃地跑去告诉姜瑶,却见她正在试一副新护腕,玄色皮革上银线绣着流云纹。 "母亲说的?"姜瑶挑眉,将护腕扔给我,"试试。" 护腕内衬是柔软的鹿皮,刚好护住我练剑磨出的茧子。"正好!"我抬头惊喜道,"阿姊专门为我买的?" 姜瑶轻哼一声:"省得你练剑偷懒找借口。"但转身时,我分明看见她唇角微扬。 次日清晨,我们四人骑着马穿过长安街。 母亲一身墨蓝劲装走在最前,姜辉与姜瑶分列两侧,我骑着逐月跟在后面。冬风卷着枯黄的树叶扑簌簌落在马前,逐月顽皮地去踩,惹得姜辉哈哈大笑。 赵记绸缎庄是京城最好的成衣铺子。 掌柜见我们进门,立刻殷勤地迎上来:"将军夫人可是稀客!新到的云锦正配大小姐气质,还有江南来的软烟罗,给二小姐做襦裙极好。" 母亲微微颔首,指向一匹玄色暗纹缎子:"瑶儿的骑装。"又点了匹靛青织银线的,"璃儿的。" 我正抚摸一匹海棠红的料子,忽然听见门口传来清脆的笑声。几个华服少女相携而入,见到我们明显一怔。 "见过林将军。"为首的粉衣少女行礼,目光却往姜瑶身上瞟,"云麾将军也来选衣?" 姜瑶连眼神都懒得给,自顾自查看一匹月白缎子。 那少女脸色一僵,转而对我笑道:"姜二小姐,许久不见。三殿下前日还提起你呢。" 我心头警铃大作。这少女我认得——礼部侍郎之女苏蓉,记忆中原主的"闺中密友",实则是宇文铭安插的眼线。 "苏小姐。"我淡淡点头,继续挑选布料。 苏蓉却不识趣地凑过来:"二小姐怎么穿成这样?"她扯了扯我的练功服袖口,"从前你最讨厌这些粗布衣裳了。" 姜瑶的手顿在缎子上,母亲也微微侧目。 我拂开苏蓉的手:"人总会变的。" "听说二小姐近来习武?"另一个鹅黄衣衫的贵女插嘴,"何必自讨苦吃?云麾将军一个人出风头还不够么?"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姜瑶,"三殿下常说,姜家姐妹……" "三殿下倒是关心我们姜家。"我截住她的话,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不如请苏小姐转告殿下,姜璃愚钝,参不透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不如直来直往痛快。" 铺子里霎时安静。 苏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二小姐怎么这样说话?我们可是为你好。你从前不是常说……" "从前是从前。"我拿起那匹海棠红料子比在身上,"走过一次鬼门关的人,总归要比别人活得明白几分。" 这句话落地,我听见身后"啪嗒"一声——姜瑶手中的发簪滑落在地。母亲转过头来,目光如炬地扫过我全身。只有姜辉还在没心没肺地笑,但眼中已带了警惕。 苏蓉强笑道:"二小姐真会说笑……" "不是玩笑。"我直视她的眼睛,"烦请苏小姐往后见了三殿下,就说姜璃如今只爱骑马射箭,没空陪他下棋听曲了。"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等于当众与宇文铭划清界限。 贵女们面面相觑。 李侍郎千金尖声道:"姜二小姐落水后倒是转了性,莫不是脑子进了水?" “李小姐才是说笑了,不过,”我慢条斯理地将一绺碎发别到耳后,笑盈盈的看着她,“以前的姜二小姐确实已经……"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继而悠悠然道,"……死了。" 这话说得巧妙,半真半假,却让几人骇得后退半步。姜瑶三人亦不知道我话中的双关含义,但心中顿感欣慰。 苏蓉最终行了个僵硬的礼,带着众人匆匆离去。 第25章 025 又见宇文铭 掌柜早就躲到里间去了,铺子里只剩下我们四人轻微的呼吸声。 "不错。"母亲突然开口,伸手为我系紧不知何时松开的斗篷系带,"这匹海棠红,再做套襦裙。" 姜辉噗嗤笑出声:"小妹方才那气势,活像只炸毛的猫儿!"他故意学着我板脸的样子,""走过鬼门关的人"——哎哟!" 姜瑶收回踩他的脚,走到我面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枚银簪插在我发间——正是刚才我在看的那支缠枝芙蓉纹样的。 "试试男装。"姜瑶突然道,指向一匹黛蓝织金线的料子,"你穿应该不错。" 姜辉来了兴致,非撺掇着我和姜瑶都做套男装。母亲竟也没反对,由着他在铺子里闹腾。 最后定下我两套骑装一套襦裙,外加那套男装;姜瑶则是三套戎装,料子都是玄色系;姜辉自己选了匹绛红织金的,说要"艳压长安"。 布铺掌柜拨算盘的声响单调而绵长。母亲正与他核对银钱,姜辉被街对面兵器铺吸引了注意,姜瑶则站在门边警戒,背影如一柄出鞘的剑。 我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新买的银簪,忽然瞥见街角转出个扛着草靶子的老翁,靶子上插满晶莹透亮的冰糖葫芦。阳光穿过糖壳,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一瞬间勾起我对现代街头的记忆。 "阿姊,我去买串糖葫芦。"我小声告知姜瑶。 她扫了眼不远处的老翁,微微颔首:"别走远。" 冰糖葫芦在现代不过寻常零食,在这却是稀罕物。我小跑过去,铜钱在掌心叮当作响。 老翁笑呵呵地取下最红艳的一串:"小姐好眼光,这是今早新蘸的山楂。" 糖壳脆生生地裂开,甜中带酸的滋味在舌尖绽放。我眯起眼,恍惚回到大学校门外的小吃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姜二小姐好雅兴。" 这声音如冰水浇透脊背。我僵直转身,宇文铭一袭月白锦袍站在三步开外,折扇轻摇,笑得温润如玉。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睛。 "三殿下。"我匆忙行礼,糖葫芦险些脱手。 宇文铭虚扶一把:"不必多礼。"他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零嘴,"二小姐还是这般爱甜食。" 我心头一跳。原主确实嗜甜,这个细节连姜瑶都未必记得。糖葫芦突然变得粘腻,糖汁沾了满手。 "听闻二小姐近来醉心武艺?"宇文铭向前一步,袖中沉水香幽幽飘来,"本王新得一本剑谱,倒是适合女子修习……" 我后退避开他的气息,后腰抵上冷硬的墙。心脏突然不受控地狂跳,掌心渗出冷汗——这是原主残留的身体记忆,面对心上人时的本能反应。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旧伤,疼痛让我勉强保持清醒。 "殿下好意心领了。"我强撑着扯出笑容,"家姐教导已足够。" 宇文铭眸光一暗,又逼近半步:"二小姐似乎……很怕我?"他伸手欲拂去我鬓边碎发,"从前你可不是这样……" "璃儿。"姜瑶的声音如刀劈来。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巷口,手按剑柄,日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母亲在等。" 宇文铭收手转身,笑意不减:"云麾将军。"他行礼如仪,"正巧本王有事相询……" "军务请走兵部流程。"姜瑶冷声打断,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告辞。" 她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大得生疼,步伐快得我几乎小跑才能跟上。转过街角,姜瑶猛地停下:"他碰你了?" "没有。"我摇头,却发现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压了块巨石。糖葫芦早不知丢在何处,只余掌心黏腻的糖渍。 姜瑶盯着我苍白的脸色,突然伸手探我额头:"怎么这么凉?" "没事……"话音未落,一阵剧痛从心口炸开。我踉跄着扶住墙,喉间涌上铁锈味。 "璃儿?!" 第26章 026 旧疾 "璃儿?!" 姜瑶的惊呼仿佛从遥远的彼端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像是风中摇曳的残烛。我垂下眼帘,看见鲜红的血珠坠落,砸在雪白的斗篷上,晕开的画面竟与那串冰糖葫芦的糖衣如出一辙,甜腻中透着刺骨的寒意。视线模糊间,天地开始旋转,最后一刻,是姜瑶的手臂托住了我。她胸膛传来的冰冷触感,成了我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缕记忆。 长安街的喧闹忽远忽近,母亲的狐裘大氅裹住我发冷的身子,姜辉策马开道的叱呵声惊起飞鸟。 逐月飞奔之下,寒风如刀,刮得脸颊刺骨地疼。我微微侧头,靠在姜瑶的肩头,鼻尖萦绕着她衣领间散发出的淡淡药草香,那气息仿佛带着一丝温暖,稍稍驱散了周围的冰冷。心脏的绞痛虽有所缓解,但喉间的血腥味却依旧在不断上涌,像是要将所有的苦涩与挣扎从胸腔中逼出。 将军府转眼即到。姜瑶不等马停稳就抱着我跃下,一路疾奔进我的闺房。 白芷吓得打翻了水盆,被随后赶到的母亲一个眼神制止。 "去请府医。"母亲简短吩咐。 "……热症引发旧疾……心脉受损……"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黑暗中浮出。 我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看见府医正在床边与母亲低声交谈。屋内药香浓得呛人,额上覆着冰凉的帕子。 "醒了?"姜瑶的脸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眼下两片青黑,显然许久未眠。 我想开口,却被一阵咳嗽打断。姜瑶立刻扶我起身,碗沿抵在唇边。药汁苦得舌根发麻,我却在她紧绷的眼神下一滴不剩地喝完。 "怎么回事?"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落水旧疾。"母亲的声音从床尾传来。她罕见地着家常襦裙,发髻松散,像是守了很久,"大夫说寒气入心,需静养月余。" 我怔住。原主确实有落水经历,是自己穿越那天,但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况且我这段时间习武强身,怎会突然…… "宇文铭对你做了什么?"姜瑶单刀直入,眼中怒火灼灼。 "真的没有。"我虚弱地摇头,"只是……见到他时突然心跳加速,然后……" 姜瑶与母亲交换了个眼神。母亲在床沿坐下,手搭在我腕间:"璃儿,你老实告诉娘,当初落水……是否与三皇子有关?" 这个自称"娘"的称呼让我鼻尖一酸。原主记忆碎片突然涌现——荷花池边,宇文铭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原主为捞它失足落水…… "我不知道。"我选择隐瞒,不愿再添乱,"只记得当时心口很疼。" 母亲长叹一声,轻轻抚开我额前碎发:"往后离他远些。"这动作温柔得不像叱咤沙场的将军,倒像个寻常母亲。 姜瑶突然起身:"我去煎药。" "站住。"母亲叫住她,"你守了一昼夜,去歇着。"她顿了顿,"瑶儿,娘知道你担心,但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我第一次听母亲这样亲昵地叫姜瑶。她背影僵了僵,最终沉默地坐回椅中。 三人一时无言。 第27章 027 过去了 夜深人静之时,高热如潮水般涌上我的全身。在昏沉的意识中,我感觉到有人轻轻更换着我额上的帕子,动作温柔而细致。那微凉的手指不时轻触我的脉搏,仿佛在确认生命的律动,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姜瑶哽咽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哭。 一滴温热落在我手背。我想告诉姜瑶我没事,却沉入更深的黑暗。 再次醒来已是次日晌午。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姜瑶倚靠在床柱上浅眠。她手中紧攥着半卷医书,指尖微微用力,似是生怕它滑落。晨光透过窗纱洒下,如同一层薄纱轻披在她的肩头,为她柔和的轮廓镀上一抹温暖的金辉,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唯余她与这缕微光共存于时光之中。 我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挪动,却还是惊扰了她的睡梦。姜瑶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没有一丝迟疑,她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指尖轻轻触向我的额头,关切之意溢于言表。那一刹那,我仿佛能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退烧了。"她长舒口气,嗓音沙哑,"饿不饿?厨房温着粥。" 我摇摇头,突然注意到她腰间配着母亲的匕首。"阿姊……那是……" 姜瑶低头看了眼,神色复杂:"母亲给的。说是有煞气,能镇邪祟。"她顿了顿,"你昏迷时一直喊"糖葫芦"。" 我想笑,却未料引发了阵阵咳嗽。姜瑶见状,连忙端来一杯水,动作轻柔得让人难以置信。 "宇文铭……"我虚弱地问,"前世的我……很爱他吗?" 姜瑶的手僵在半空:"……嗯。" "所以我才……" "睡吧。"姜瑶打断我,声音罕见地柔软,"那些都过去了。" "阿姊,"我缓了一口气,握住她颤抖的手:"以前那个姜璃已经在落水那日死了,现在的我,只想做你的好妹妹。我没……动摇……" 姜瑶突然俯身抱住我,这个拥抱如此用力,几乎让我喘不过气。"傻子。"她声音闷在我肩头,"谁要你逞强?" 我只是静静的回抱着她,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愈合,就像这具身体需要时间调养。但至少此刻,我们并肩坐在温暖的阳光里,不再是孤身一人。 姜瑶突然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给。" 打开是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糖壳完好无损。 "让人特制的。"她别过脸,"……少沾些寒气。" 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间血腥气。我小口啃着糖葫芦,突然想起什么:"阿姊要不要尝尝?" 姜瑶皱眉,却在我坚持下勉强咬了一颗。酸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我忍不住笑出声,又引发一阵咳嗽。 "活该。"她嘴上凶,手却轻拍我后背,"睡吧,我守着。" 烛花轻爆,在墙上投下我们依偎的影子。困意如潮水涌来,最终沉入黑甜乡前,只记得姜瑶的手一直紧握着我的,温暖而坚定。 窗外,初冬的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 第28章 028 祈福 腊月初八,宜祈福。 我捧着汤药小口啜饮,窗外飘着细雪。休养七日,胸口隐痛已减轻许多,只是大夫仍不许我习武。 "璃丫头,陪老婆子去趟慈恩寺。"祖母拄着虎头杖进来,身后跟着满脸不情愿的姜辉,"你父亲和兄长难得休沐,正好当个脚力。" 父亲正在院中检查马车,闻言抬头:"璃儿身体……" "走动走动才好得快。"祖母打断他,往我手里塞了个暖炉,"寺里的梅花开了,比闷在屋里强。" 我确实闷得发慌,便笑着应下。 临行前,我特意将母亲给的玉哨挂在颈间——这是用现代声学原理改造而生的共鸣哨,另一只系在逐月耳畔,无论多远,只要我吹响,逐月必会回应。 慈恩寺在城东二十里的栖霞山腰。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父亲与兄长策马在前,十余名亲兵随行。雪后的山林银装素裹,美得不似人间。 "听说你剑法长进不少?"祖母突然问。 我正给老人家揉肩,闻言赧然:"只会些皮毛。" "那日你在布铺护着瑶儿,老婆子都听说了。"祖母拍拍我的手,"好孩子。" 心头一暖,我刚要说话,马车猛地急停。外面传来姜辉的厉喝:"什么人!" 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山道被滚木堵住,十余名蒙面人从两侧树林窜出。父亲已拔剑在手,姜辉则护在马车前。 "姜大将军,别来无恙。"为首黑衣人阴森道,"有人出重金买您家老夫人性命。" 父亲面沉如水:"有本事冲我来。" "父亲小心!"姜辉突然大喊,"有弓弩手!" 箭雨从林间倾泻而下。父亲挥剑格挡,仍有一支擦过他脸颊。姜辉肩膀中箭,却死守车门不退。 "璃儿护好祖母!"父亲跃马冲入敌阵,剑光如虹。 我迅速拉紧车帘,将祖母护在身后。一支箭穿透车壁,距祖母不过寸余。冷汗浸透后背——这不是普通劫匪,是专业杀手! "丫头别管我……"祖母话音未落,马车顶棚突然被利刃劈开。蒙面人持刀跃入,寒光直取祖母心口。 本能快过思考,我抄起矮凳格挡。"铛"的一声,虎口震裂,却堪堪挡住这致命一击。 "姜家二女儿也习武?"蒙面人诧异一瞬,旋即冷笑,"可惜病秧子一个!" 刀风呼啸而来。我抓起茶壶砸向他面门,趁其躲闪间隙抽出祖母杖中暗藏的短剑——这把"虎头杖"实则是祖父留下的兵器。 "祖母趴下!" 短剑与长刀相撞,火花四溅。我使出姜瑶教的"惊鸿掠影",勉强接下三招,胸口却如火烧般疼痛。第四招时,对方变招劈向我脖颈,我侧身闪避,左肩仍被划开一道口子。 "璃儿!"祖母惊呼。 血腥味在口中漫开。我咬紧牙关,想起姜瑶说过的"以伤换命"。当蒙面人再次攻来时,我故意卖个破绽,在他长刀刺入我左腹的瞬间,短剑精准贯穿其咽喉。 温热的血喷溅在脸上,我踉跄后退,撞在车壁上,第一次真正的杀人让我的手止不住的发颤,但我依旧紧紧攥着手中短剑,目前的情况不容我有任何的退却。 外面打斗声仍在继续,又有两个黑衣人向马车逼近。 "辉儿!小心背后!"祖母突然尖叫。 透过破碎的车厢,我看见姜辉被三人围攻,右腿鲜血淋漓。父亲深陷敌阵,一时难以回援。绝望之际,我摸到胸前的玉哨。 尖锐的哨声刺破云霄。这声音人耳几乎听不见,但我知道,二十里外军营中的逐月一定能—— 第29章 029 援救 军营的清晨向来嘈杂,但今日的校场却格外安静。 林峥正在帐中查看北境军报,忽听帐外战马嘶鸣——不是寻常的喷鼻或呼唤,而是一声近乎凄厉的长嘶。 她眉头一皱,搁下毛笔。逐月跟随她征战十年,从未如此反常。 第二声嘶鸣响起时,林峥已经掀开帐帘。不远处马厩里,雪白的逐月正疯狂挣脱缰绳,前蹄高高扬起,溅起一片雪泥。负责照看的小兵吓得跌坐在地。 "怎么回事?"林峥厉声喝问。 "回、回将军,"小兵结结巴巴,"刚才突然就这样了,像被马蜂蜇了似的……" 林峥大步上前,却在距离三步处猛然停住。逐月左耳上挂着的那枚小巧玉哨——璃儿亲手系上的那个——正在微微震动,发出人耳几乎听不见的高频颤音。 "母亲!"姜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本应在西营操练新兵,此刻却满脸惊惶地奔来,"赤焰突然发狂,差点踢伤马夫……" 话未说完,逐月再次仰天长嘶,这一次竟挣断了缰绳!它没有逃跑,而是焦躁地在原地转圈,不断用前蹄刨地,鼻孔张得老大。 林峥与姜瑶对视一眼,两人瞳孔同时收缩。 "是共鸣哨。"姜瑶声音发紧,"璃儿说过,只要她吹响身上那只,逐月耳边的就会……" 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刺入姜瑶心口,她踉跄一步扶住木桩。毫无来由地,眼前闪过璃儿苍白的面容——不是现在这个活泼坚强的妹妹,而是前世那个骄纵任性的姜璃,在刑场上最后回望她的那一眼。 "瑶儿?"林峥一把扶住女儿。 姜瑶抓住母亲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铁甲:"璃儿出事了。"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林峥转身厉喝:"备马!弓矢!"声如雷霆炸响,整个军营瞬间沸腾。 亲兵狂奔着取来林峥的玄铁弓和箭囊,姜瑶已经跃上赤焰。逐月不等指令就如离弦之箭冲向营门,林峥飞身而上,甚至没等马鞍系牢。 "将军去哪?"副将追着喊。 "慈恩寺方向!"林峥的声音随马蹄声远去,"亲卫队随后跟上!" 两匹战马如旋风般卷出军营。赤焰平日性子暴烈,此刻却乖巧地紧追逐月,仿佛知道事关重大。 寒风如刀割面,姜瑶却嫌马儿跑得不够快,不断用马刺轻磕马腹。 "母亲!逐月认得路?" "灵马识途!"林峥伏低身子,与逐月几乎融为一体,"璃儿定是在去慈恩寺的路上遇袭!" 姜瑶心脏狂跳。今日祖母去慈恩寺祈福,父亲和兄长陪同——这本该万无一失的安排,却忘了考虑冬日山道的险恶。她想起璃儿尚未痊愈的旧伤,想起那日冰糖葫芦摊前宇文铭阴鸷的眼神…… 山路蜿蜒,积雪未消。赤焰一个急转弯时,低垂的树枝在姜瑶脸上刮出血痕。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系在前方——逐月奔跑的姿态越来越焦躁,耳畔的玉哨仍在持续震动。 "再快些!"林峥突然猛夹马腹。逐月如通灵般再次加速,几乎四蹄离地。 姜瑶突然明白母亲在怕什么——共鸣哨持续鸣响,说明璃儿一直在吹。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伤员会拼死吹哨不止? 山道拐角处,林峥突然张弓搭箭。姜瑶甚至没看清目标,就听见"嗖"的一声,百步外树丛中一个黑影应声倒地。 "埋伏!"林峥厉喝,"瑶儿左翼!" 姜瑶长剑出鞘,寒光闪过,又一个黑衣人从树上栽落。这些人不是普通山匪——他们穿着制式皮甲,手持军用弩机! 逐月的嘶鸣突然变得高亢。 第30章 030 认可 绕过最后一道山弯,惨烈的战场跃入眼帘:官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姜家的马车千疮百孔,姜辉拄着长枪半跪在地,肩头插着箭矢。更远处,姜烈被五名黑衣人团团围住,剑光如龙却难突围。 最令人心惊的是马车旁——一个纤瘦身影正用短剑勉力抵挡两名壮汉的进攻,靛青色的斗篷已被血染透。 "璃儿!"姜瑶的尖叫撕心裂肺。 林峥没有喊。她在疾驰中连发七箭,箭箭封喉。第一支箭离弦时,她与马车尚有百步之遥;第七支箭射出,逐月已经人立而起,铁蹄将最后一名刺客的头颅踏得粉碎。 姜瑶比母亲更快。她直接从赤焰背上飞跃而下,长剑如银龙出海,将正要劈向祖母的黑衣人当胸贯穿。转身时,她看见璃儿摇摇欲坠的身影——那丫头嘴角溢血,却还死死护在祖母身前,手中短剑已经崩了口。 "阿姊……"我看见她,涣散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随即如断线木偶般向前栽倒。 姜瑶一个箭步接住妹妹,触手是满掌温热的血。我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腹部还插着半截断箭。 "坚持住……"姜瑶扯下披风压住伤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带你回家……" 林峥已经肃清残敌,正单膝跪地为姜辉拔箭疗伤。听见姜瑶声音,她猛地抬头:"璃儿如何?" "箭伤在腹,失血过多。"姜瑶飞快检查伤势,"必须立刻……" 话音未落,逐月突然挤过来,用鼻子轻拱我垂落的手。马儿眼中竟似有泪。 林峥迅速解下腰间水囊,倒出的却是烈酒。她直接浇在我伤口上,在昏迷的人儿痛哼时,利落地拔出断箭,敷上金创药。 "你护祖母回府。"她撕下衣摆包扎伤口,动作快得眼花缭乱,"我带璃儿先走,她的伤耽误不得。" 姜瑶刚要反对,却见母亲眼神如铁:"逐月脚程最快,城中还有御医可请。"她将我抱上马背,"放心,有我在。" 这是承诺,更是誓言。 姜瑶咬牙点头,转身去查看祖母情况。当她再回头时,母亲与我已经化作雪地尽头的一道白影,唯有逐月的蹄声如雷,久久回荡在山谷。 姜瑶弯腰拾起地上染血的玉哨——璃儿一定是拼尽最后力气在吹它。哨身冰凉,却仿佛还留着妹妹的气息。 "我们回家。"她轻声说,将玉哨紧紧攥在掌心。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我躺在自己床上,伤口包扎得妥帖,床头小几上摆着药碗和……一串冰糖葫芦? "醒了?"姜瑶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她正在擦拭长剑,月光为侧脸镀上银边,"药趁热喝。" 我乖乖喝尽苦药,好奇地看向糖葫芦:"哪来的?" "母亲让人做的。"姜瑶嘴角微扬,"说流血后吃甜的好得快。" 这简直不像母亲会说的话。我正惊讶,姜瑶又递来一物——我的共鸣哨,已经被擦得锃亮。 "多做几个。"她状似随意地说,"府里每匹马都配一个。" 我鼻子一酸。这是姜瑶式的认可与关心。 窗外,雪又开始飘落。但我知道,无论多大的风雪,只要这哨声响起,总会有人为我而来。 第31章 031 演戏(1) 腊月十二,雪停。 药香萦绕的房间里,白芷正轻手轻脚地更换熏香。这个跟了姜璃两辈子的丫鬟,此刻眉眼间满是忧色。 我靠在床头,指尖摩挲着共鸣哨上的裂纹。自从遇袭归来,府中戒备森严,但敌人显然已经渗透到我们身边。而这两日养伤期间,一个可怕的念头越来越清晰——遇袭那日,黑衣人分明知道我们的行进路线,可当日去慈恩寺的决定是临时起意。 如果要揪出这些人,必须让他们放松警惕。还有什么比"姜二小姐旧态复萌"更能让人掉以轻心? "小姐,该换药了。"白芷端着铜盆走过来,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我盯着这个从小伺候我的丫鬟,突然开口:"白芷,若我让你做件危险的事,你可愿意?" 铜盆"咣当"落在案几上,热水溅出少许。白芷扑通跪下:"奴婢这条命是小姐捡回来的,赴汤蹈火——" "起来。"我压低声音,"我怀疑府里有宇文铭的眼线。" 白芷瞳孔骤缩。三年前她家乡闹饥荒,是原主在路边买下快饿死的她。这份恩情,让她成为府中少数我能信任的人。 "小姐要奴婢做什么?" 我示意她附耳过来:"陪我演场戏……" 片刻后,一声尖叫划破将军府的宁静。 "咳咳……这药苦死了!你就不能加点蜂蜜?" 白芷愣了愣,旋即会意:"大夫说了,蜂蜜解药性。小姐忍忍吧。" 我佯装恼怒地摔了枕头:"一个个都管着我!连口甜的都不给!"边说边在白芷手心快速划字:有人偷听? 她微不可察地点头,继续配合:"小姐别动怒,伤口又要裂开了。" 脚步声停在窗外。我心脏狂跳,却故意更大声地抱怨:"整日躺着,还不如死了痛快!去!把姜瑶叫来!我要学剑!" "大小姐在军营未归……"白芷声音发颤,不是装的——窗外那人影已贴近窗棂。 我猛地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那你去厨房,偷……咳咳……偷拿些蜜露调羹来!" "这怎么行!"白芷急得真哭了,"被老夫人知道……" "滚出去!"我抓起药碗砸在地上,瓷片四溅,"连你也不听我的了?" 白芷"惊慌"退后,撞翻了小几。响动引来院中巡逻的家丁,窗外人影倏地消失。我强忍追看的冲动,继续发着"大小姐脾气",直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瑶出现在廊下,手中还提着练功用的木剑。她看到满地狼藉时,瞳孔猛地收缩,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闹什么?"她声音冷得像冰。 我心头一颤,几乎要放弃计划。但想到那些潜伏的危机,还是昂起下巴:"阿姊管得真宽,我教训自己的丫鬟都不行?" 姜瑶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片刻后,远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她八成折断了哪根倒霉的木桩。 午膳时分,我的"刁难"变本加厉。先是嫌弃清蒸鲈鱼不够鲜嫩,又抱怨莲藕汤太咸。 "这是给人吃的?"姜璃将银箸掷向传菜丫鬟,特意瞄准对方脚边,"喂猪的泔水都比这强!" 翡翠虾仁在空中划出弧线,正巧落在闻讯赶来的姜辉锦靴上。他瞪大眼睛:"小妹你……" "兄长也要教训我?"姜璃掀翻整桌菜肴,她装作癫狂踩住地上饭菜,用脚尖碾入泥中,"都滚!我要吃东街王记的梅花酥!" 白芷"扑通"跪下:"小姐,王记要排两个时辰队……" "那就跪着求!"姜璃将茶壶砸向博古架,三足青铜爵应声而倒。这动静惊动了祖母院中的画眉,扑棱棱乱叫起来。 姜辉立刻皱眉:"小妹,白芷伺候你多年……" "我的丫鬟轮不到你管!"我故意拔高嗓门,余光瞥见墙角闪过一片衣角——是厨娘刘婶,她总爱四处传闲话。 第32章 032 演戏(2) 饭后,我倚在暖阁软榻上,指尖摩挲着白瓷药碗边沿。汤药泛着诡异的青灰色,与往日浓黑药汁截然不同——这是第三碗被动了手脚的药。 "小姐,该喝药了。"白芷端着蜜饯进来,杏眼低垂如常,袖口却微微发颤。 我猛地将药碗砸向地面,瓷片飞溅:"苦成这样怎么喝?换甜的来!" "奴婢这就去……"白芷扑通跪地,额头触到碎瓷沁出血珠。门外廊下传来窸窣响动,窗纸上闪过几道鬼祟人影。 白芷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退下。片刻后,窗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二小姐又发脾气了……" "……自打受伤后越发乖戾……" "……还是大小姐稳重……" 我咬着被角忍住笑。这些闲话传得越快,内奸上钩的几率就越大。 这场戏从晨起演到日暮。我摔了十二只药碗,撕了三匹蜀锦,把姜瑶送的玉簪掷进荷花池,此刻发间斜插的鎏金步摇还是今早特意从库房翻出的——原主最爱的那支俗艳款式。 傍晚—— "我要穿那件海棠红的襦裙!"我故意尖声命令,"现在就要!" "可、可那件昨儿刚送去浆洗……"白芷结结巴巴地配合。 "我不管!"我抓起妆台上的铜镜作势要砸,"一炷香内见不到裙子,你就卷铺盖走人!" 铜镜终究没砸下去——倒不是舍不得,而是这镜子乃祖母所赠,真砸了怕老人家伤心。我改抓起茶壶摔向墙角,水花四溅。 这番动静果然引来了管家。老伯皱着眉劝:"二小姐,将军和夫人快回来了,您这样……" "回来正好!"我叉腰做足骄纵姿态,"我就要让父亲看看,你们这些下人是怎么怠慢我的!" 管家摇头叹息着退下。 "二小姐愈发胡闹了。"廊外隐约又传来议论,"病了一场倒把性子病回去了……" 暮色四合时,前院突然传来喧哗。姜璃正在榻上假寐,闻声惊起:"怎么回事?" "不好了!"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将军要打死白芷姐姐!" 我心头一跳——这不在计划内! "谁告的状?" "是……是大小姐。"春桃泪眼婆娑,"说白芷姐姐挑唆小姐性情大变……" 我顾不上换衣,穿着中衣就往前厅跑。伤口被牵扯得生疼,却不及心中恐慌半分——姜瑶当真信了我的表演?白芷岂不是要替我受罚? 我赤着脚冲出去,发髻散乱都顾不得。绕过回廊,远远看见白芷被按在刑凳上,父亲端坐主位,手边放着军棍不假,但更醒目的是那柄出鞘的横刀。母亲立在左侧,指尖轻叩腰间匕首。姜辉倚着柱子啃苹果,而姜瑶——我本以为会最生气的姜瑶——正悠闲地品着茶。最意外的是祖母也在,也在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皮都不抬一下。 来不及多想,"住手!"我扑到刑凳前,"是我让她……" "让你胡闹!"父亲怒喝打断,"这婢女挑唆主子,该当何罪?" 抬头瞬间,我僵在原地,这才发现气氛不对。电光火石间,我突然明白:她自以为在设局,其实早被将计就计! 第33章 033 演戏(3) "还不说实话?"母亲突然开口,"非要看白芷挨打?" 我耳根发烫,意识到什么:"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姜辉笑呵呵应道:“大妹一眼就看出你在做戏,而且你打翻药碗前总要先瞄窗缝,泼茶时手腕力道刻意——战场上的诈降计不是这般用的。” 姜瑶嗤笑,"装得再像,有些东西骗不了人。" 祖母终于忍不住,笑得佛珠乱颤:"哎哟,这小傻妞……真当咱们姜家满门武将就没心眼儿了?" 我涨红了脸。原来全家人都在看我演戏! 白芷一骨碌从条凳上爬起来,笑嘻嘻地行礼退至一旁。 "过来。"母亲突然命令。 我战战兢兢上前,以为要挨训,却见她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拉过我故意划伤示威的手掌,轻轻涂抹。 "有勇有谋。"父亲罕见地夸赞,"就是演技差了些。" 姜瑶补刀:"我妹妹就算演戏,也演不出那么讨厌的样子。"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她叫我"妹妹",不是"姜璃",不是"二小姐"。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我扑进她怀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 姜瑶僵了一瞬,随即轻轻环住我:"知道。"她顿了顿,"下次提前说一声。" 母亲为我包扎好手掌,突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我呆住了——记忆中母亲从未如此对待过任何一个子女。 母亲转身从屏风后提出几个五花大绑的灰衣人,其中不乏有昨日给我送药的丫鬟翠浓! "这三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父亲指着几人,"已经招供是宇文铭安插的眼线。多亏你这出戏,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原来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早被父亲洞悉。他暗中布置人手,在我演戏时收集证据,今日回府便一举擒获。 "怎么处置?"姜辉摩拳擦掌。 父亲看向我:"璃儿觉得呢?" 我没想到会有此一问。看着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内奸,我轻声道:"逐出府去...但别声张。让宇文铭以为他们还在效力。" "反间计?"姜瑶挑眉,"不错。" 父亲满意地点头:"正合我意。" 祖母招呼我们围坐喝茶,还让厨房上了点心。姜辉一边啃核桃酥一边调侃:"咱们家姐妹一个比一个会演戏,改日搭个戏班子得了。" 姜瑶白了他一眼,却把最大的一块杏仁糕推到我面前。 夜深告退时,母亲突然叫住我:"明日开始,你跟着瑶儿学暗器。"她眼中闪着骄傲的光,"我姜家的女儿,要坏也坏得明明白白。"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无论来自何方,此刻此地——我就是姜璃,姜家不可或缺的二小姐。 回到房中,白芷终于撑不住瘫坐在脚踏上:"小姐,奴婢差点吓死……" 我笑着递给她一块偷偷藏起的桂花糕:"演得不错,重重有赏。" 窗外,一轮新月挂上枝头。我摩挲着母亲包扎的伤口,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这场戏中戏,让我看清了两件事:一是自己早已被当作真正的家人;二是将军府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 但有什么关系呢?从此以后,风雨同舟。 第34章 034 禁足 次日,院门落锁的声音格外清脆。 我趴在窗边,看着管家郑重其事地将铜锁扣上,还特意摇晃两下确认牢固。府中下人经过我院落时都低着头快步走,偶尔交头接耳——看来我"因骄纵被禁足"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小姐……"白芷递来热茶,小脸皱成一团,"真要这样关一个月啊?" 我吹开茶沫,笑了:"这样才好。" 禁足是父亲的主意,既能让宇文铭以为他的离间计得逞,又能让我安心养伤。 茶还没喝完,窗外突然传来姜辉夸张的声音:"父亲说了!这一个月谁也不许来看二妹!尤其是大妹!"声音大得恐怕隔壁街都听得见。 我忍笑忍得肚子疼。果然,片刻后窗棂轻响,姜瑶利落地翻进来,怀里还抱着个油纸包。 "兄长演技真差。"她抖落斗篷上的雪粒,将油纸包扔给我,"福满楼的酥油饼。" 油饼还冒着热气,酥皮层层分明。 我笑嘻嘻的咬了一口,“谢谢阿姊。” 姜瑶看了眼我嘴边沾着的饼沫,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先走了,有什么想要吃的随时告诉我,我给你带。” 不等我回应,姜瑶便又翻窗离开了。我愣愣看着那窗半响,终究只是莞尔一笑。——似乎,越来越习惯目前的姜家小姐生活了。 腊月的风卷着细雪拍打窗棂,我趴在暖阁的矮几上,百无聊赖。距离"禁足"已过去七日,府里刻意营造的肃杀气氛,倒让这方小院成了世外桃源,只是苦了我这个现代灵魂——没有手机网络的日子,毫无乐趣可言。 "小姐,大小姐托人送来的。"白芷捧着个檀木匣子进来,憋笑憋得脸通红。 匣中躺着一柄精巧的袖箭,玄铁打造的箭槽泛着冷光。我拎起来细看,发现机簧处刻着小小的"瑶"字——这是姜瑶及笄那年父亲送的礼。 "阿姊这是何意?"我摸着箭身细密的鱼鳞纹。 白芷从袖中掏出张字条:"大小姐说,若闲得慌,不如琢磨着把这玩意改得比宇文铭的脑袋还灵光。" 我噗嗤笑出声。到底是姜瑶,安慰人都带着杀气。不过……改造袖箭?现代军工知识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我猛地坐直身子。 这倒是个好主意! 当夜烛光摇曳,我将袖箭拆解成十七个零件。到底是古代工艺,虽然精巧却显笨重,箭匣只能装三支短矢,上弦还需双手操作,真要遇险怕是来不及。 "要是能连发……"我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草图,"再加个齿轮组减轻拉力……" "白芷!去把我妆匣第三层的丝线取来,还有……哎,干脆把整个针线筐都拿来!" 三日闭门不出,我的"杰作"初具雏形。传统袖箭被拆解重组,加入铜丝绕制的弹簧机关,箭槽扩成三连发。最难的是膛线——我用绣花针在箭管内壁刻出螺旋纹路,提升箭矢旋转稳定性。 "小姐,您这又戳又缝的,到底做什么呀?"白芷好奇地问。 我神秘一笑,扣动机关。"嗖嗖嗖"三声轻响,三支细箭呈品字形钉在门框上,入木三分。 "老天爷!"白芷吓得跌坐在地,"这、这比军中的弩还厉害!" "力道弱了些。"话音未落,袖箭突然"咔"地卡壳,弹簧崩飞擦过我耳畔。 空气瞬间凝固。 "意、意外……"我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又继续低头捣鼓起来,嘴中还喃喃着。“对,此处榫卯结构不对,要用燕尾槽才吃得住力。” …… 第35章 035 袖箭 “白芷,去库房再帮我找些东西。”我从书架上翻出几本泛黄的《机括初解》和《百工纪要》,铺开宣纸,凭着记忆画出棘轮、微型弹簧和偏心轮的草图,“要最细的铜丝,还有韧性好的牛筋弦。” 白芷看得一头雾水,但还是领命而去。很快,我的闺房变成了小型工坊。妆台上堆满铜丝、细竹管、小锉刀,还有从姜辉处“借”来的微型工具。 改造工程比想象中艰难。手指被铜丝划破数次,微型弹簧总是弹飞不见。最惊险一次,试装击发机构时,“砰”一声闷响,一支没装箭头的空管射穿了我的绣绷,吓得白芷差点叫来府医。 “小姐,您这哪是养伤……”白芷看着满地狼藉,哭笑不得。 “嘘,这叫静心。”我头也不抬,正用细铜丝缠绕改进的偏心轮。原理很简单:利用偏心轮瞬间释放蓄力的弹簧,推动棘轮带动弓弦,将箭矢以更快的初速射出。 禁足的日子成了姜璃的秘密工坊。她仔细研究其内部精巧的弹簧和卡榫结构。结合书本知识和现代物理原理,又开始着手全新的改造: 1. 膛线与准星:她用细磨石小心翼翼地在箭管内壁刻上极浅的螺旋纹路(简易膛线),并用牛角片磨制了一个简易的“V”形缺口准星安装在发射口上方。虽然简陋,但足以大幅提升箭矢的稳定性和准度。 2. 棘轮装填:原本每次发射后都需要手动费力地拉开弓弦、装填箭矢。姜璃设计了一个微型棘轮装置,利用牛筋弦的弹力和几个精巧的小铜齿轮联动。只需扳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旋钮,就能自动完成弓弦上弦、箭矢落入箭槽的动作,大大缩短了再次发射的准备时间。 3. 磁吸箭匣:她将箭匣底部嵌入小磁石,箭矢尾部也包裹上极薄的铁片。这样箭矢放入箭匣后会被稳稳吸住,即使剧烈活动也不会散乱掉落,取用时只需轻轻一拨。她还增加了箭匣容量,能容纳十支备用箭。 4. 双动保险:为了避免意外触发,姜璃在原有的扳机外,增加了一个小小的推拉式保险栓,藏在袖箭内侧的暗槽里,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快速打开。 然而,改造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刻膛线时差点弄断箭管,设计棘轮时齿轮卡死无数次,手上也添了几道细小的划伤。白芷看得心惊肉跳,又忍不住被自家小姐专注的模样吸引。 这日午后,姜璃正聚精会神地调试新装好的棘轮装置,房门被轻轻推开。姜瑶端着一盅参汤进来,看到满桌狼藉的零件、工具和埋头苦干的妹妹,冷艳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禁足思过,思的就是这些?”姜瑶放下参汤,拿起改造了大半的袖箭细看。 我献宝似的演示起来:“阿姊你看!加了膛线和准星,二十步内指哪打哪!这个棘轮,一扳就能自动上弦装箭,省力又快速!还有这个箭匣……”我滔滔不绝地讲解着自己的“发明创造”,眼睛亮晶晶的。 姜瑶起初只是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奇思妙想的改造点,尤其是那简易的膛线和巧妙的棘轮装置。她尝试着操作了一下,感受着那流畅的上弦过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当姜璃演示磁吸箭匣的稳定性和新加的保险栓时,姜瑶终于忍不住屈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胡闹。”语气却并无责备,“心思都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 她拿起一只改造好的箭矢,对着窗外一片落叶虚瞄了一下,感受着准星带来的直观指向感,“不过……这准头确实提升不少,装填也快了许多。只是这‘膛线’是何原理?” 第36章 036 认可 我立刻来了精神,用茶水在桌上画图解释起线膛稳定弹道的原理。 姜瑶听得认真,不时提出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显示出极高的悟性。她甚至拿起工具,帮我调整了一下某个齿轮的咬合角度,动作精准利落。 “试试?”我将改造完成的袖箭递过去,眼中满是期待。 随即我们二人来到院中僻静处。姜瑶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将袖箭卡入特制的皮质臂套。她深吸一口气,抬臂瞄准二十步外一棵老梅树虬结的枝干。 扳机轻扣! “咻——!” 一声比原版更尖锐短促的破空声响起,细小的箭矢精准地钉入姜瑶瞄准的枝节中心,入木三分! 姜瑶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扳动侧面的棘轮旋钮。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咔哒”齿轮转动声后,她再次抬手。 “咻!咻!咻!” 三箭连发,快如闪电,成品字形钉在同一根枝干上,间距分毫不差! “好!”我忍不住鼓掌。 姜瑶缓缓收回手臂,将袖箭从腕间卸下,目光专注地落在这件焕然一新的装备上。冰冷的金属表面泛着微光,而在那坚硬的外壳之下,是妹妹亲手赋予它的更为强大的“心”。她抬起头,看向我,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还算……有点小聪明。” 能得到姜瑶一句“还算”的认可,已是极高的评价。我笑得眉眼弯弯。 “不过,”姜瑶话锋一转,将袖箭塞回她手中,“此物过于精巧,一旦暴露,恐惹人觊觎。非生死关头,莫要轻易示人。还有……”她指了指我手上几道新鲜的细小伤口,“下回再弄伤自己,禁足期加倍。” 我连忙把手藏到背后:“知道了阿姊!” 暮色悄然降临,姐妹俩并肩走向房间。晚风轻拂,檐角的风铃随之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仿佛为这宁静的时刻增添了一抹温柔的点缀。 “阿姊,给这新家伙起个名?”我凑过去。 姜瑶凝视袖箭良久,又抬眸看向我,烛光映亮她眼中的暖意:“就叫‘惊蛰’吧。” “惊蛰?”我略感意外。 “嗯。”她目光从我手中袖箭移开,转身走向门口,“沉眠之物,终有破土惊雷之日。”她顿了顿,没回头,“像你一样。 门扉轻合,留下我怔在原地。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树干上那三支闪着寒光的“惊蛰”。 禁足的高墙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却让府内的亲情愈发温暖。 我摩挲着手中的惊蛰,心中一片安宁。 我深知,这不仅是一件经过改良的武器,更是我在世间扎下的根基,是与阿姊、与这个家血脉相连的又一条无形纽带。 当我的手指抚过它冷硬的表面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那是家的温度,也是自我力量的证明。而宇文铭投下的阴影,在这份由亲情与坚韧编织的光芒之中,竟显得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仿佛已被悄然驱散了几分。 第37章 037 出门 禁足的一个月,像闷在罐子里的蜜饯,甜是甜,但总憋得慌。 解禁这天,老天爷赏脸,冬日暖阳金灿灿地铺满青石板路,连带着街上的喧嚣都成了悦耳的乐章。 我软磨硬泡了阿姊整整一个上午,嘴皮子几乎都要磨破了,她才终于冷着脸点了头,应允我带着白芷去西市的“墨韵斋”,挑上几本新出版的杂书。 “只在书斋附近,日落前回府。”阿姊替我拢好雪白的狐裘领子,指尖不经意地划过我藏在袖中的小臂,那里牢牢缚着我的心血——改良后的袖箭“惊蛰”。她检查了保险栓,确认扣得死紧,才松开手,那眼神分明写着“敢惹事你就完了”。 “知道啦,阿姊!”我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还有些懵懂的白芷就冲出了府门。 自由!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连街边小贩的叫卖都格外动听。 我脚步轻快,和白芷说说笑笑,直奔“墨韵斋”。 书斋中独有的墨香与纸页气息萦绕鼻尖,令我心神安定。我缓步穿行于高耸的书架之间,指尖轻轻掠过一本本书脊,寻找着能引起我兴趣的地理志与机关图谱。而白芷只是静静地守候在侧,安安静静的,宛如一只温顺的小鹌鹑,不发一言,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陪伴感。 然而,这份惬意并未持续多久。 当我抱着几本选好的书走向柜台时,眼角余光瞥见门口闪过两个穿着普通棉袄、眼神却异常锐利的汉子。他们看似随意地倚在对面店铺的廊柱下,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书斋门口。 我心头警铃微作,面上不动声色,将书轻轻放回柜台,转身拉住白芷微凉的手,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敲在她耳膜上:“白芷,跟紧我。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别慌,别叫,信我。” 白芷的小脸瞬间白了,手指用力攥紧我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 果然,刚踏出“墨韵斋”的门槛没走出二十步,巷口阴影里像变戏法似的又钻出三个同样打扮的汉子。前后五个人,像无声合拢的捕兽夹,将我和白芷堵在了一段行人稀少的僻静街角。路人纷纷避让,空气骤然凝滞。 为首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凶戾:“这位小姐,我家主人有请,赏个脸,随我们走一趟吧?” 他嘴上虽满是客气之词,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凶光隐隐透出,仿佛要将人看穿。与此同时,他的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指节微微收紧,似是随时准备出手。 “你家主人是哪位?”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平稳无波,身体却不着痕迹地侧挪,将瑟瑟发抖的白芷完全挡在身后。宽大的袖袍遮掩下,我的左手拇指悄然用力,顶开了“惊蛰”那冰冷的保险栓。 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只有我能捕捉到这细微的动静,却如同引信被点燃,令心脏在胸腔中猛然擂起鼓来,震得血液沸腾。 第38章 038 出手 “去了自然知晓。”刀疤脸又逼近一步,其余四人默契地散开,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阳光被高墙切割,阴影沉沉地压下来。 我知道,示弱求饶在这群人面前毫无用处。阿姊教导的应对之法在脑中电闪而过——示敌以弱,抢占先机! “啊!你们……你们别过来!”我猛地后退两步,脸上瞬间堆满惊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身体“慌乱”地撞向左侧一个正伸手抓向我手臂的汉子。 就在他粗糙的手指即将碰到我衣袖的刹那,藏在袖中的右手闪电般抬起!袖口对准他伸出的手腕! “咻——!” 一声尖锐得近乎撕裂布帛的破空声骤然炸响!膛线赋予箭矢的稳定轨迹,准星修正的完美指向,让这支淬了麻药的牛毛细箭,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精准地钉入那汉子手腕的筋络! “呃啊!”汉子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手腕瞬间麻痹无力,短棍“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这精准到令人胆寒的一击,让其余四人动作齐齐一僵!脸上写满了错愕。 “动手!”刀疤脸反应最快,眼中凶光大盛,怒吼着如饿虎般扑来!另外三人也同时发难,棍影刀风呼啸而至! 所有的恐惧在生死一瞬被压缩成冰冷的锐意。我眼神一凝,脚下步伐踩的是阿姊教过的“流云步”,身体如风中弱柳般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疤脸裹挟着腥风的凶狠扑抓。 身体旋转卸力的瞬间,藏在左袖中的“惊蛰”已然抬起,冰冷的金属管口在袖袍阴影下锁定目标! “咔哒!”棘轮旋钮被拇指快速扳动,细微的机括声被淹没在对方的怒吼里。 “咻!咻!” 又是两道催命的锐响!一箭直射刀疤脸面门,逼得他狼狈侧头闪避,另一箭则刁钻如毒蛇,狠狠咬进右侧一人冲锋的大腿外侧!那人前冲之势戛然而止,闷哼一声,像被抽了骨头般踉跄倒地。 “小贱人找死!”刀疤脸躲开面门一箭,惊怒交加,反手抽出腰后短刀,寒光凛冽,带着劈山裂石的气势兜头砍下!最后一人则趁机绕过倒地的同伴,目标明确,直扑我身后吓呆的白芷! 千钧一发!白芷的尖叫刺破耳膜! “躲开!”我厉喝一声,右手猛地将白芷推向身后墙角的死角,同时腰腹发力,身体极限后仰!冰冷的刀锋带着死亡的寒意,几乎是贴着我的鼻尖削过!几缕被斩断的发丝飘落。 就在刀疤脸招式用老、身体重心前倾的刹那,我左臂如毒蛇吐信般抬起,袖口对准了他空门大开的胸膛!棘轮带来的恐怖装填速度在此刻彰显无遗! “咻!” 第四箭离弦!如此近的距离,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令人头皮发麻!直射心窝! 刀疤脸瞳孔一缩,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扭身侧扑!“噗嗤!”箭矢狠狠扎入他左肩胛骨下方,强效麻药瞬间注入!他半边身子肉眼可见地僵直,短刀脱手飞出,“哐当”砸在青石板上。 与此同时,扑向白芷的那人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衣角!白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杀意在我眼中凝结成冰。来不及瞄准,全凭无数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和对“惊蛰”准星的绝对信任!抬臂!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咻!” 第五道寒光如同死神的低语,精准无比地没入那汉子抓向白芷的手背! “啊——!”撕心裂肺的惨嚎响起,汉子捂着手痛苦翻滚,麻药迅速蔓延。 从被围到五人全部倒地失去战斗力,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快得让人恍惚。 第39章 039 抖了? 寂静的巷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痛苦的呻吟和白芷压抑的啜泣。 冬阳依旧暖,我却感觉后背一片冰凉,握着“惊蛰”的手心全是冷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手臂却稳得像焊在铁砧上。 “没事了,白芷,别怕。”我声音有些发紧,快步走到缩在墙角的白芷身边,扶起她。她像受惊的小鹿,紧紧抱住我的胳膊,浑身抖得厉害。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如同烂泥的五人。走到被射中肩膀、半边身子麻痹、眼神充满惊骇的刀疤脸面前,蹲下身。他额上冷汗涔涔,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怪物。 “听着,”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能冻结骨髓的寒意,“回去告诉你主子,将军府的人,骨头硬得很,不是他想捏就能捏的软柿子,再敢伸手……”我晃了晃袖口下隐约的寒芒,“下次,‘惊蛰’咬的,就是他的喉咙。” 刀疤脸喉结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恐惧在瞳孔里疯狂蔓延。 就在这时,一道绛红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巷口,无声无息。是阿姊! 她抱着双臂,斜倚在斑驳的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冰冷的玉雕。但我能感觉到,她那双锐利的凤目,正一寸寸扫过地上五人身上那精准得可怕的箭伤位置。虽然她没说话,可那微微挑起的眉梢,泄露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 “阿姊!”看到她,我那根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弦,才“嗡”地一声松了下来,后怕和脱力感瞬间涌上四肢百骸。 阿姊没应我,只是踱步上前,靴尖随意地踢了踢还在抽搐的刀疤脸,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砸在每个人心头:“宇文铭的狗?还是哪家不开眼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刀疤脸死死闭着嘴,面如死灰。 “带走。”阿姊对不知何时已如影子般出现在巷尾的几名姜府亲兵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亲兵们立刻上前,动作迅捷而沉默,如同处理垃圾般将地上五个瘫软的人迅速拖走,转眼间巷子里就恢复了空旷,只留下几滩暗红的血迹和空气中淡淡的血腥与麻药混合的怪异气味。 阿姊这才走到我面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认连根头发丝都没少,才淡淡开口:“‘惊蛰’?” 她的目光落在我藏箭的袖口。 “嗯!”我连忙点头,献宝似的想抬起手臂给她细看,“膛线准头没得说,棘轮上弦快得飞起,连发……” “嗯,还行。”阿姊只给了两个字的评价,直接打断了我的滔滔不绝。但我知道,从她嘴里说出“还行”,分量已经堪比“极好”了。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握着“惊蛰”、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上。 “抖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饭了没”。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后怕和那点诡异的兴奋,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嗯……一点点。头一回真刀真枪……有点……刺激。”手心里的汗粘腻腻的。 阿姊没再说什么。只是突然抬手,极其自然地用微凉的指尖,将我鬓角一缕因方才激斗而散乱的发丝,轻轻拢到了耳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安抚,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我骨子里的寒意。 “走吧。”她收回手,转身,示意我们跟上,“书,还买不买了?” “买!”我立刻应道,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拉着还没完全缓过神的白芷,快步跟上阿姊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悄悄将“惊蛰”的保险栓重新扣紧,感受着那冰冷坚硬的金属紧贴着小臂传来的、无比踏实的重量和力量感。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宇文铭那条毒蛇绝不会就此罢休,阴影仍在暗处窥伺。但此刻,走在阿姊坚实可靠的身后,袖中藏着由我亲手锻造、名为“惊蛰”的利齿,心中那片曾被恐惧占据的地方,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和笃定缓缓填满。 下一次,无论面对的是毒蛇还是豺狼,我都有了亮出獠牙、守护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力量。这感觉,真好。 而在街角那家不起眼的茶楼二层,半掩的窗扉后,一道阴冷粘稠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远去的三道身影,最终牢牢钉在那个雪白狐裘的少女背影上。 第40章 040 价值 茶楼雅间里,檀香轻绕,氤氲的烟气却无法融化宇文铭周身那层刺骨的寒意。他修长的指节紧扣着一只冰凉的青瓷茶杯,指腹因力道微微泛白。 半开的窗棂透入一缕冷风,他的目光穿过缝隙,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紧紧追随着巷口那抹渐行渐远的雪白狐裘身影。 “好……好得很!”宇文铭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阴冷刺骨。他猛地将茶杯掼在桌上,上好的雨前龙井泼洒出来,洇湿了昂贵的云锦桌布。“本王倒是看走了眼!好一个骄纵无度、被禁足思过的姜家二小姐!好一手……神鬼莫测的袖箭功夫!” 雅间内侍立的两名心腹侍卫大气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主子如此失态。 方才巷中那电光火石的战斗,他们也看得分明。那姜二小姐临危不乱,出手如电,那几支刁钻狠辣的短箭,角度、时机都拿捏得妙到毫巅,绝非传闻中的草包! “殿下息怒。”其中一个较为沉稳的侍卫硬着头皮开口,“此女心机深沉,竟能瞒过府中上下,连禁足都可能是做戏……她藏得如此之深,所图必然不小。” “所图?”宇文铭冷笑一声,眼中翻涌着被愚弄的愤怒和一种被猎物意外反抗后激起的、更加强烈扭曲的征服欲,“她图什么本王不在乎!本王只知道,她坏了本王的事!那绝非寻常袖箭!射程、准头、连发速度……还有那诡异的破空声……” 他回想着那几乎瞬间放倒五名好手的凌厉手段,心头凛然。 他原以为姜璃只是颗可以轻易拿捏、用来牵制姜瑶甚至整个姜家的棋子。 他故意散布她“骄纵被禁足”的消息,就是想看看姜家的反应,也想试探姜璃是否真的失宠。他甚至派人假意“邀请”,存了半是胁迫半是试探的心思。却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无害的小白兔,竟瞬间露出了足以咬断人咽喉的利齿! “查!”宇文铭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四射,“给本王查清楚!她禁足期间到底做了什么?那袖箭从何而来?是谁在暗中帮她?还有……姜瑶!”他想到最后出现的那个绛红身影,心头更恨,“她必定早就知情!这姐妹二人,一明一暗,演得好一出双簧!” “是!”侍卫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宇文铭缓缓坐回椅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触感冰凉得仿佛能渗入骨髓。愤怒的火焰在胸腔中燃烧殆尽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冷冽的算计,如同暗潮在心底悄然涌动。 姜璃的“暴露”打乱了他的计划,却也让他看到了新的“价值”——一个拥有如此诡异手段、心思又如此深沉的姜璃,若能为他所用,其威力恐怕远超那个刚直不阿的姜瑶!但……驯服一头露出獠牙的小兽,可比驯服一只温顺的兔子,要危险刺激得多。 他嘴角扬起一道冰冷且玩味的弧线,声音如同寒夜的风般低沉而意味深长:“姜璃……本王倒要瞧瞧,你这双锋利的爪子,能替本王捕获怎样的‘猎物’……” 第41章 041 怕了? 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橘红,却驱不散白芷心头那冰冷的后怕。白芷紧紧挨着我,小手冰凉,偶尔还抽噎一下。 阿姊走在我们前面半步,绛红色的身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像一堵沉默而坚实的墙。 刚才巷子里那短暂却凶险的交锋,像一场骤然降临又迅速退去的风暴。刀锋贴着鼻尖掠过的寒意,敌人倒地的惨叫,还有“惊蛰”在袖中震动带来的回响……一幕幕在脑中回放,让我的指尖在宽大袖袍下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兴奋与冰冷的余悸。 “阿姊,”我忍不住开口,声音还有点发紧,“那些人……是宇文铭派来的吗?” 阿姊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她甚至没回头,但那份笃定让我知道,她的判断不会错。 “他们……还会再来吧?”白芷小声问,带着浓浓的鼻音。 这次阿姊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冬日的夕阳勾勒着她冷峭的侧脸轮廓,那双凤目扫过白芷惊惶的小脸,最后落在我脸上。她的目光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将我心头那点残余的慌乱彻底压了下去。 “怕了?”她问,语气平静无波,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 我挺直了脊背,将白芷往身边带了带,深吸一口气:“不怕!”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有阿姊在,有‘惊蛰’在,还有父亲母亲兄长祖母在,怕他个宇文铭作甚!” 阿姊的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她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屈指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知道就好。”她丢下这句话,转身继续前行,“跟上。” 这一弹,奇异地驱散了我所有的不安。额上那点微痛,像是一个无声的印记,宣告着我刚才的表现,至少在她那里,是过关的。 我揉了揉额头,拉着白芷赶紧跟上。 回到将军府,沉厚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将外界的魑魅魍魉彻底隔绝。 府内熟悉的肃穆与安宁扑面而来,带着松柏的清香和暖炉的融融气息,瞬间抚平了紧绷的神经。 刚踏入前院,就见父亲姜烈一身家常便服,正站在廊下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镇岳”。剑身映着夕阳,流淌着幽冷的寒光。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我。 “回来了?”声音低沉浑厚,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回来了,父亲。”我规规矩矩地行礼,心里有点打鼓。虽然是为了自保,但在外面动武,还伤了人,不知父亲会怎么想。 父亲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我是否完好无损。那目光锐利依旧,却又似乎比平日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东西。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视线却转向了阿姊:“瑶儿?” “五条杂鱼,清理了。”阿姊的回答简洁得像在报告天气,“用的是她自己的‘牙’。” 她朝我袖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父亲擦拭剑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再次看向我,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和探究。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将“镇岳”缓缓归入鞘中,发出“锵”的一声清越长鸣。 “没吃亏就好。”他最终说道,语气平淡,却像一块磐石落地。他转身往正厅走去,“用膳吧,你祖母念叨半天了。” 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父亲的态度,无疑是一种默许和认可。 第42章 042 依仗 晚膳的气氛有些微妙,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香气四溢。 祖母坐在主位,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嘴里不住念叨:“瘦了,吓着了没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亲林峥依旧沉默,但布菜时,我碗里多了好几块我喜欢的糖醋小排。兄长姜辉则挤眉弄眼,偷偷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没人提起下午的遇袭,仿佛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但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知道,阿姊肯定已经将事情经过简要告知了父母。他们不问,是不想再让我回忆那血腥的一幕,也是一种无声的保护。 饭毕,我陪着祖母在暖阁里说了会儿话,哄得老人家眉开眼笑。待祖母歇下后,我回到自己的西厢房。白芷已经打好了热水,伺候我洗漱。 褪下外袍,解开束袖的带子,那冰冷坚硬的“惊蛰”终于露了出来。暗色的金属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带着硝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仔细地检查着:箭匣空了五支,棘轮运转依旧顺畅,保险栓完好。我用软布沾着温水,一点一点擦拭掉箭管口残留的细微火药痕迹和金属碎屑,动作轻柔而专注。这不再仅仅是一件武器,它是我的依仗,是我在这个世界立足的底气之一。 擦拭完毕,我重新填满箭矢,小心地扣好保险栓,将它贴身收好。冰冷的触感紧贴着小臂,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小姐……”白芷在一旁欲言又止,小脸上还残留着后怕。 “别怕了,白芷。”我拍拍她的手,“都过去了。你看,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以后出门,咱们更警醒些就是了。” 白芷用力点头:“嗯!小姐,您今天……真厉害!” 她眼中闪着崇拜的光。 我笑了笑,没说话。 厉害吗?或许吧。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刻的心跳有多快,握着“惊蛰”的手有多用力。是阿姊平日的严苛训练,是无数次在练武场挥汗如雨打下的基础,是改造“惊蛰”时精益求精的执着,才让我在那一刻拥有了反击的力量。 夜深人静,我独自坐在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寂静的庭院里。白日里巷战的一幕幕仍在脑中盘旋,宇文铭那双阴鸷的眼睛仿佛就在暗处窥伺。 他不会罢休的。今日的试探失败,只会让他更加恼怒,手段也可能更加阴狠难防。但我心中的恐惧,已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那是被侵犯领地后野兽般的警惕,是拥有利爪后滋生的战意,更是守护这个温暖家园的坚定决心。 我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中“惊蛰”冰冷的轮廓。 惊蛰,万物复苏,春雷始鸣。这个名字,似乎也预示着什么。我的“蛰伏”期或许已经结束,属于我的“惊雷”,才刚刚开始。 夜风微凉,吹动窗棂。 我关紧窗户,吹熄了烛火。黑暗中,只有袖中“惊蛰”冰冷的触感清晰无比,像一颗蛰伏的种子,蕴含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第43章 043 再次改进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宇文铭的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暂时缩回了阴影里,没再露面。但将军府的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亲兵巡逻的身影愈发密集,每一次经过都伴随着更为沉稳而凝重的脚步声,仿佛踏在人心头的鼓点。 府门也比往日闭得更早,那厚重的木门在合拢时发出的低响,像是隔绝了内外世界的最后一道屏障。连平日里谈笑自如的下人们,也变得谨慎起来,他们的语调压得极低,几不可闻,似乎生怕一个不慎便惊扰了这府邸中潜藏的某种肃穆与危机。 我知道,那场街角的遭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早已扩散开去。父亲和阿姊他们,定是在暗中织网,准备迎接毒蛇下一次更阴险的反扑。 而我,也没有闲着。 那晚之后,“惊蛰”几乎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贴身戴着,冰冷的金属触感时刻提醒着我,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白芷似乎也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不再只是那个爱哭的小丫鬟,眼神里多了分沉静的警惕,手脚也更麻利。 我将“惊蛰”彻底拆解开来,借着书斋淘来的《百工纪要》和脑海中那些零散的现代物理、机械知识,开始了新一轮的捣鼓。 1. 箭矢改良:之前的牛毛细箭虽淬了麻药,但穿透力终究有限,对付皮甲或稍厚的衣物就力有不逮。 我尝试着用更硬韧的铁木削制箭杆,箭头则用精铁打磨得更细更尖锐,形似钢针,并开了细微的血槽,确保麻药能更快注入。重量增加了一些,但膛线的稳定性和“惊蛰”的力道足以弥补。 2. 麻药升级:原来的麻药见效虽快,但持续时间不够理想。我厚着脸皮去府里的药库翻找,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医书对照,还真让我找到了曼陀罗花粉和几种有强力麻痹效果的草药。 在府医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当然,我谎称是阿姊要的),我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提纯和配比试验。最终得到一种近乎无色无味的粘稠液体,只需沾上针尖一点,就能让一个壮汉麻痹近半个时辰,代价是味道刺鼻了些,需要特殊封装在蜡丸里,临用时再涂上箭尖。 3. 棘轮优化:实战中发现,快速连发时,棘轮的齿轮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环境中可能暴露位置。 我用牛油反复润滑,又尝试调整齿轮咬合的角度,最终将噪音降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同时增加了棘轮的复位弹簧强度,确保在剧烈动作后也不会移位卡死。 4. 隐蔽性提升:我让白芷帮忙,用更柔软贴合的鹿皮重新缝制了臂套,将“惊蛰”的主体部分包裹得更加严实,袖袍垂下时几乎看不出轮廓。发射口也做了伪装,像一枚稍大的普通衣扣。 这些改造耗费了我好几个夜晚,灯火常常亮到三更。手上又添了几道细小的划痕和烫伤。 白芷一边心疼地给我上药,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地看我摆弄那些精巧的零件,眼里满是崇拜。 第44章 044 飞刃 这晚,我正对着烛光,小心翼翼地用细锉打磨一枚新制的铁木箭尖,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我没抬头,以为是白芷送宵夜。 脚步声沉稳,带着一丝熟悉的冷冽气息。我抬头,阿姊姜瑶站在门口,一身墨色劲装,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 她没说话,目光径直落在我摊在桌上的“惊蛰”零件和那几支闪着幽光的改良箭矢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把东西藏起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在她面前,这些小动作毫无意义。 “阿姊……”我有些局促地放下锉刀。 姜瑶踱步过来,拿起一支新做的铁木箭矢,指尖捻了捻那尖锐的针尖,又掂了掂分量。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桌上散落的工具、配药的小钵、还有我画在纸上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结构草图。 “箭更利了?”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加了点铁木芯,箭头也磨尖了。”我老实回答。 “麻药换了?” “换了种配方,劲儿更大,持续时间更长。”我指着旁边用蜡封好的小药丸。 她拿起那颗蜡丸,凑到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随即又松开。 “棘轮声小了。”她拿起主体部分,手指灵活地扳动了几下旋钮,听着那几乎微不可闻的齿轮转动声。 “加了点润滑,调了下咬合。”我补充道。 阿姊没再说话,只是将零件一件件拿起、端详、放下。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评估一件致命的武器。烛光在她冷艳的侧脸上跳跃,投下深邃的阴影。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我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宣判”。是斥责我玩物丧志?还是觉得我心思过于阴狠? 良久,她放下最后一件零件,目光终于落回我脸上。那双凤目依旧清冷,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 “还算……有点长进。”她淡淡开口,依旧是那吝啬的夸奖。但随即,她从自己贴身的腰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皮套,放在我桌上。 “这什么?”我好奇地拿起。 皮套入手微沉,带着她的体温。 “拆开看。”阿姊言简意赅。 我解开皮套的暗扣,里面赫然是三枚打磨得极其光滑、泛着幽幽蓝光的薄片。形状像柳叶,边缘锋利无比,薄得几乎透明。 “这是……飞刃?”我惊讶地拿起一枚,入手冰凉,轻若无物。 “玄铁打的,吹毛断发。”阿姊语气平淡,“贴身藏着,以备不时之需。‘惊蛰’总有射空的时候。” 我心头一热!阿姊不仅认可了我的改造,还把她自己压箱底的保命家伙给了我!这三枚薄薄的飞刃,价值绝对远超黄金! “阿姊!这太贵重了!”我连忙道。 “拿着。”她不容置疑,“会用吗?” 我摇摇头。暗器手法,阿姊还没教过我。 “明日卯时三刻,练武场。”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我捧着那三枚冰凉的玄铁飞刃,看着阿姊消失在门外的挺拔背影,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哪里是飞刃? 这是阿姊无声的认可,是沉甸甸的信任,更是她以自己方式递来的、守护我的利爪! 第45章 045 下毒? “小姐……”白芷不知何时进来,看着桌上的飞刃,小声惊叹,“大小姐对您真好……” 是啊,真好。 我握紧了冰凉的飞刃,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窗外的夜风似乎也温柔了许多。 然而,这份温情并未持续多久。 几日后,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府里负责采买的老管事王伯,在回府的路上被一辆受惊的马车“意外”撞伤,伤势颇重。 这本是一桩寻常的意外,但父亲派去查探的亲兵回报,那辆马车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车夫也查无此人。更蹊跷的是,王伯昏迷前只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小心……粮……新米……” “粮?新米?”姜辉在书房里踱步,眉头紧锁,“王伯负责府中米粮采买多年,他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有人要在米粮上做手脚?” 母亲林峥坐在主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叩击声,眼神锐利如刀:“不是可能,是必然。宇文铭上次试探未成,折了人手,以他的性子,定会换个更阴毒也更难防备的法子。下毒,是最简单有效的。” 下毒!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我心里。 防不胜防!府中上下几百口人,每日消耗的米粮蔬菜何其多?宇文铭若真在源头下毒…… 父亲姜烈面沉如水,看向阿姊:“瑶儿,你怎么看?” 阿姊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阴影里,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冰碴:“王伯出事,是警告,也是挑衅。告诉我们,他随时能把手伸进来。粮道……必须立刻彻查,从源头到入库,每一道环节都要我们信得过的人亲自盯着,所有新入府的米粮菜蔬,全部用银针、活物试过才可食用。” “人手不够。”父亲直言,“军中正值轮换,可靠的精锐都撒在外头。” “我去!”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父亲、母亲、兄长、阿姊,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璃儿,这不是儿戏。”父亲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审视。 “我知道!”我挺直腰背,迎上父亲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可靠,“我懂些药理,能辨毒物。我心思细,能查漏洞。而且……”我顿了顿,抬起手臂,隔着衣袖按住了“惊蛰”,“我有自保之力。王伯是看着我长大的,这事,我不能袖手旁观!” 母亲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阿姊。阿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让她试试。”母亲最终拍板,声音斩钉截铁,“瑶儿,你暗中策应。辉儿,你负责府外粮铺、货源的排查,动静大些无妨,把水搅浑。夫君,”她看向父亲,“府内所有入口,尤其是厨房,增派三倍人手,日夜轮值,许进不许出,所有进出之物,无论大小,一律严查!” 父亲重重一拍桌案:“好!就按峥儿说的办!让那些魑魅魍魉看看,我姜家的梁,每一根都立得正,站得稳!” 父亲的“梁”字,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 我看着父母兄长阿姊迅速部署,雷厉风行,条理清晰,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却又奇异地激发出无穷的力量。 夜色渐浓,将军府内灯火通明,宛如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我抚摸着袖中的“惊蛰”和贴身的玄铁飞刃,眼神坚定。 第46章 046 没毒? 当晚,母亲的命令如同军令,瞬间点燃了整个将军府。沉静肃穆的府邸像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府门落栓的声音沉重而果断。亲兵们无声地增加岗哨,从府墙到内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冰冷的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厨房区域更是被严密围住,所有厨娘杂役被暂时集中在偏院,由专人看守。往日里烟火气十足、人声鼎沸的厨房重地,此刻静得可怕,只剩下灶膛里未熄的余烬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硝烟味,比战场上的血腥气更让人窒息。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看向身边的阿姊。她依旧是那身墨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侧脸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冷硬。她没看我,只微微颔首。 行动开始。 粮仓位于将军府西北角,是一排坚固的石砌库房。 此刻,库门大开,里面堆积着新近采买、尚未开封的米袋,以及存放的干菜、豆类等物,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干燥气息。 我和阿姊踏入其中,身后跟着两名绝对忠诚、口风极紧的亲兵。 “王伯出事前,新进了一批粳米和粟米,还有今冬的腊肉、干菇。”负责看守粮仓的老仓头声音发颤,指着角落堆得整整齐齐、麻袋簇新的区域,“都在这儿了,还没来得及入库清点。” “开袋。”阿姊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 亲兵立刻上前,用特制的、不易留下痕迹的薄刃划开几个麻袋的封口。饱满的粳米和金黄的小米流淌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起来毫无异样。 我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里面是几根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银针——这是我从府医药箱里“借”来的。 在阿姊和亲兵的注视下,我将银针分别插入不同麻袋的米粒深处,静待片刻,再缓缓抽出。 银针依旧闪亮如新,没有半分变黑的迹象。 “没毒?”旁边的亲兵低声疑惑。 阿姊没说话,目光锐利地扫过米袋,又落在旁边堆放的腊肉和干菇上。她走过去,拿起一块色泽红亮的腊肉,凑近鼻尖仔细嗅闻,又对着灯光查看纹理。 我则走到干菇堆旁。这些干菇品相极好,厚实饱满,散发着浓郁的菌香。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王伯昏迷前说的“新米”……难道只是指代这批新进的粮食?还是另有所指? “等等。”我忽然开口,目光锁定在那些装小米的麻袋上。 麻袋是常见的粗麻布,但封口的麻绳……颜色似乎比常用的深一些? 我走过去,凑近了仔细看。 “怎么了?”阿姊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异样。 “阿姊,你看这麻绳。”我指着袋口紧紧捆扎的绳子,“颜色是不是有点发乌?不像新绳。” 阿姊眼神一凝,立刻上前。她手指捻了捻那麻绳,又凑到鼻下嗅了嗅,眉头瞬间蹙紧:“桐油?还混了别的味道……很淡。” 桐油?麻绳浸桐油是为了防腐防水,这并不稀奇。但阿姊说混了别的味道…… “取水来。”我立刻对亲兵吩咐。 很快,一盆清水端来。 阿姊毫不犹豫地解下其中一个麻袋口的麻绳,将其浸入水中。浑浊的麻绳在清水中很快析出一些细小的深色颗粒和油腻的物质。 我屏住呼吸,再次拿出银针,小心地刺入浸过麻绳的水中。 这一次,针尖入水片刻,再抽出时,接触水面的部分,赫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黑色! “有毒!”旁边的亲兵倒吸一口凉气。 阿姊眼神瞬间冰寒刺骨!她猛地看向那一堆新进的粟米麻袋,又扫向同样用这种深色麻绳捆扎的几袋干菇。 第47章 047 李三? “不是下在粮里,是浸在捆扎的麻绳上!”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粮食本身无毒,但搬运时,手上沾了浸毒的麻绳碎屑,或者煮饭时沾到锅边……日积月累,杀人无形!” 这手段,阴毒得让人脊背发凉!若非王伯拼死提醒,若非我们查得如此细致入微…… 阿姊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杀气,那冷意几乎让粮仓的温度骤降。她一把抓起那根变色的银针,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查!这批货从哪来?经了谁的手?所有碰过这批货的人,一个不漏,全部控制起来!” “是!”亲兵领命,神色肃杀地转身飞奔而去。 粮仓里只剩下我和阿姊。 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将那些堆叠的麻袋投射出怪异的阴影,它们宛若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我凝视着阿姊紧绷的下颌线,那线条如同拉满的弓弦,透露出她极力压抑却依然难以掩饰的怒火,仿佛下一瞬就会撕裂这沉闷的空气。 “阿姊……”我轻轻唤了一声。 她猛地转头看我,那双凤目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有后怕,有暴怒,更有一种被触犯逆鳞的狂躁。但最终,那翻涌的情绪被她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 “你做得很好。”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若非你心细,发现麻绳异常……” 她没再说下去,但我知道她的未尽之意。 这阴毒的算计,很可能让整个姜家在不知不觉中慢性中毒,元气大伤,甚至……灭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宇文铭……他竟狠毒至此! “王伯……他可能就是因为搬运时沾多了毒绳碎屑,才……”我声音有些哽咽。 印象里那个总是笑呵呵给我带糖人的老管事……原主的情感再一次影响着我此刻的心情。 阿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冷:“这笔账,会算清楚的。现在,跟我去查入库记录。” 接下来的时间,是在一种高度紧张和冰冷的愤怒中度过的。我和阿姊一头扎进了库房旁边堆放杂物的耳房,里面堆满了积年的账册。 油灯昏黄,我们两人埋首于散发着霉味的厚重册页中,一页页翻找着这批新粮的入库记录,核对经手人、供货商、运输路径…… 空气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我们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找到了!”我低呼一声,手指点在一行蝇头小楷上,“腊月初六,粳米五十石,粟米三十石,腊肉三百斤,干菇百斤……供货商,‘丰裕粮行’!经手人……王德福(王伯),验收入库签押……李三?” “李三?”阿姊凑过来,眉头紧锁,“此人是谁?仓头老张说,这批货是他和王伯一起清点入库的,没提过李三。” 有问题!这入库签押,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名! 第48章 048 户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前派出去的亲兵回来了,脸色凝重,还押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面如死灰的中年汉子。 “大小姐,二小姐!人抓到了!就是这李三!负责外院采买运输的小管事!我们找到他时,他正在收拾细软想跑!”亲兵将人往地上一掼。 那李三瘫在地上,抖如筛糠,裤裆下一片湿迹,吓得魂飞魄散。 阿姊一步上前,冰冷的靴尖抬起李三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说。谁指使你在麻绳上浸毒?那个‘丰裕粮行’,又是谁的产业?” 李三嘴唇哆嗦着,涕泪横流:“小……小的不敢说啊……说了就没命了……” “不说?”阿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缓缓抽出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匕,冰冷的锋刃在油灯下反射着幽光,轻轻拍在李三的脸上,“那我现在就让你没命。”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李三。 他崩溃了,尖叫道:“我说!我说!是……是‘丰裕粮行’的管事给的钱!让小的在入库签押上添个名做样子!那麻绳……麻绳是他们送粮时就捆好的!小的……小的真不知道有毒啊!他们只说……说麻绳颜色深点结实……饶命!大小姐饶命啊!” “‘丰裕粮行’的管事是谁?”阿姊的刀锋往下压了压。 “是……是户部侍郎府上的远亲!粮行背后……背后是户部侍郎周大人家啊!”李三嚎叫着吐出关键信息。 户部侍郎周显!掌管天下钱粮赋税的实权人物之一!竟然是他?! 我和阿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寒意。宇文铭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户部!而且是通过掌管粮道的侍郎! “拖下去,严加看管!”阿姊收起匕首,冷声下令。亲兵立刻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的李三拖走。 耳房里再次陷入沉寂,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户部侍郎……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刺杀或试探了,这是要将整个姜家连根拔起的阴毒布局! “阿姊,现在怎么办?”我看向她,手心全是冷汗。牵扯到朝中重臣,事情的性质完全不同了。 阿姊静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叩,发出笃笃的微响,仿佛正默默计算着什么。昏黄的灯光将她修长挺拔的身影拉得更长,投映在满是尘埃的墙壁上,宛如一柄蓄势待发、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隐现却摄人心神。 良久,她缓缓抬起眼眸,凤目之中似有冰冷的火焰在无声燃烧。那火焰幽深而凛冽,仿佛能将一切吞噬,而在其最深处,却沉淀着如磐石般不可撼动的决绝。 “周显?户部侍郎?”她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 “很好。那就先拔了宇文铭这只伸进粮仓的爪牙!看看没了爪子的毒蛇,还能翻起什么浪!” “璃儿,”她转向我,目光如炬,“敢不敢,跟阿姊去捅一捅这马蜂窝?” 第49章 049 腾挪 阿姊那句“捅马蜂窝”还带着金石之音在耳房里回荡,粮仓里浸毒的麻绳散发着无声的恶毒,户部侍郎周显的名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口。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沉重并未将我压垮,反而像投入油锅的火星,嗤啦一声点燃了心底压抑许久的战意。 “敢!为什么不敢!”我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冷硬,“毒蛇的爪子都伸进我们米缸里了,难道还等着它把毒牙架上脖子?” 阿姊看着我,那双常年凝冰的凤目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激赏,快得如同错觉。她没再废话,转身对守在门口、如磐石般沉默的亲兵首领陈锋下令:“陈锋,带几个绝对可靠、身手最好的兄弟,立刻去查‘丰裕粮行’!尤其是那个管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有账册、往来信件,一张纸片都不许漏掉!动作要快,更要干净!” “是!大小姐!”陈锋抱拳,眼中寒光一闪,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夜色中,带起的风卷动廊下的灯笼,光影一阵剧烈摇晃。 “璃儿,”阿姊转向我,语气不容置疑,“跟我去书房。周显这条老狐狸,尾巴既然露出来了,就得把他整个狐狸窝掀开看看!户部掌天下钱粮,他敢动我姜家的军粮命脉,手里绝不止这点腌臜!” 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被迅速摊开。 有父亲历年对户部钱粮调拨的质疑奏疏副本,有兄长姜辉在边关记录的军粮克扣、以次充好的详实证据,还有阿姊通过隐秘渠道收集的、关于周显及其党羽在京城内外置办的奢华产业名录。 烛火跳跃,映照着阿姊冷峻专注的侧脸。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快速划过,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捕捉着字里行间每一个可疑的蛛丝马迹。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白麻纸上疾书,列出关键的人名、时间、数字关联。 我则负责整理、归纳、串联。那些枯燥的数字、晦涩的公文术语,在阿姊的指点下,渐渐显露出狰狞的脉络。 周显,这个看似道貌岸然的户部堂官,像一只巨大的、盘踞在帝国钱粮命脉上的毒蜘蛛。 克扣军粮、倒卖仓米、虚报损耗、收受巨额贿赂……桩桩件件,触目惊心!而其中几条隐秘的资金流向,如同毒蛇的信子,隐隐指向一个更深的阴影——三皇子宇文铭! “阿姊,你看这里!”我指着一份誊抄的密报,“去年北境雪灾,朝廷拨付的三十万石赈灾粮,经周显之手,最后实际运抵的不足十五万石!差价惊人!而同一时期,‘丰裕粮行’在江南大肆收购新米,价格却远低于市价!这中间……” “腾挪。”阿姊冷冷接口,指尖点着两份截然不同的粮价记录,目光如冰刀刮过纸面,“左手倒右手,发国难财,填自己腰包,顺便还能用霉烂陈米顶替新粮,毒害边军和灾民!好一个周显!好一个户部侍郎!” 愤怒像冰冷的岩浆在我胸腔里奔流。 这些蛀虫!他们吸食的是民脂民膏,啃噬的是大夏的根基! 更可恨的是,他们还想用这沾满毒汁的爪子,把整个姜家拖入深渊! 第50章 050 行动 “还有这个,”我又翻出一份陈旧但字迹清晰的账目抄本,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三年前,父亲奏请修缮潼关防御工事,户部以‘库银空虚’为由只拨了不到三成款项!可就在同一个月,周显的小舅子却在京城西郊圈了上千亩地,起了一座号称‘赛王府’的别院!钱从哪来的?” “砰!”阿姊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跳了起来。她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火焰深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杀意。“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盘剥边军,祸国殃民!此獠不除,天理难容!”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 父亲姜烈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他没有穿铠甲,只一身深青色常服,却带着战场上尸山血海淬炼出的威严。母亲林峥紧随其后,一身素色劲装,腰间佩剑,眼神沉静如渊。他们显然已经知晓了一切。 父亲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如山铁证,最后落在那份誊抄的赈灾粮亏空记录上,脸色瞬间沉凝如铁,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他没有说话,但那股压抑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怒意,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母亲则走到阿姊身边,拿起那份关于周显别院的记录,指尖在“赛王府”三个字上轻轻划过,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好大的手笔。看来周侍郎的家底,比户部的库银还要殷实。” “父亲,母亲,”阿姊深吸一口气,将桌上那份她刚刚整理完毕、罗列了周显十二条大罪、证据链清晰的麻纸卷宗双手捧起,声音斩钉截铁,“铁证在此!请二老定夺!” 父亲接过卷宗,目光沉凝,一页页翻看。 烛火在他刚毅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那上面每一条罪状,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着他守护的疆土和袍泽。 看完最后一行,他猛地合上卷宗,抬头时,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雷霆般的决断! “好!好一个周显!”父亲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千军万马冲锋前的肃杀,“贪墨军粮,毒害将士,构陷忠良,动摇国本!此等祸国蠹虫,留之何用!” 他猛地转向母亲:“峥儿,你持我令牌,即刻调一队‘影卫’入京!要快!无声无息!” 母亲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迟疑:“是!” “辉儿!”父亲又看向门外。 “父亲!”兄长姜辉应声而入,显然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脸上带着压抑的愤怒和跃跃欲试的战意。 “你亲自带人,拿着这份名单!”父亲将卷宗后附的、由阿姊整理出的周显核心党羽名单拍在姜辉手中,“一个时辰内,名单上所有人,全部拿下!控制其府邸,封锁所有消息渠道!记住,要快!要准!更要密!绝不能让宇文铭察觉,更不能让周显这条老狗有脱钩的机会!” “遵命!”姜辉接过名单,眼神锐利如刀,转身大步离去,步伐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 最后,父亲的目光落在我和阿姊身上,那目光深沉、厚重,带着托付江山的信任:“瑶儿,璃儿,你们手里的东西,是扳倒周显、斩断宇文铭一臂的利刃!此物至关重要,不容有失!如何将其安全、迅速地送入该去的地方,交给该交的人……你们可敢担此重任?” 第51章 051 怕吗? 该去的地方?该交的人? 我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太子宇文瑾!唯有他,有足够的力量和动机,去接这把足以搅动朝堂风云的利刃!也唯有通过太子,才能将这滔天罪证,直接呈于御前! “敢!”我和阿姊异口同声,声音在肃杀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阿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一瞬间,眼神交汇如同清泉流入心间,无需只言片语,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已然在无声中达成。 她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一句问话:“你怕吗?” 而我,以目光回应,坚定得如同磐石:“有阿姊在,何惧之有!” “好!”父亲重重一拍桌案,声如洪钟,“那就去!让那些魑魅魍魉看看,我姜家的女儿,一样能搅动这京城的乾坤!” “璃儿,拿好它。”阿姊将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和愤怒的卷宗,用特制的油纸层层包裹,最后塞入一个毫不起眼的旧书袋,郑重地交到我手中。卷宗入手沉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手心发疼,却又让人无比清醒。 “惊蛰带好。”阿姊又低声叮嘱,目光扫过我袖口。 我重重地点头,隔着衣袖,手指用力按了按那冰冷而坚硬的轮廓,心中稍稍安定。随即,我又悄然探向贴身藏着的三枚玄铁飞刃,指尖触碰到它们冰凉的表面,仿佛瞬间被注入一股冷静与力量。 那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成了此刻最有效的镇定剂,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书房门再次打开,深夜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涌入。我和阿姊并肩走出,踏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将军府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只有巡逻亲兵沉重的脚步声在远处回响,如同战鼓的前奏。 府门在身后悄然合拢,将那片温暖的灯火隔绝于内。眼前,京城的街巷隐没在深沉的夜色中,宛如一头巨兽张开的森然巨口,静谧而令人战栗。寒风扑面而来,如刀锋划过肌肤,冷意直渗骨髓。 阿姊紧了紧身上的墨色斗篷,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她侧头看了我一眼,低声道:“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别回头,别犹豫。” “嗯!”我握紧了手中的书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沸腾的、破釜沉舟的亢奋。 阿姊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无声地向前掠去。 我深深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将心底的杂念逐一剥离,凝聚起阿姊这些时日严苛训练所打磨出的每一分警觉与步法,身形紧随其后,如影随形。 黑暗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吞噬了街巷的每一寸光亮。四周寂静得令人心悸,唯有风声在耳畔低吟,仿佛一声遥远而悲凉的呜咽。 然而,我们心知肚明,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汹涌的暗流,蛰伏着难以言喻的杀机,随时可能撕裂这片短暂的宁静。 宇文铭的爪牙,周显的耳目,或许就藏在下一个拐角的阴影里。 怀中的卷宗滚烫,肩上的责任沉重。 手中的“惊蛰”冰冷。 心中的火焰,却已熊熊燃烧! 第52章 052 死士 京城的夜,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刀子似的刮过空旷的街巷。 我和阿姊仿若两道紧贴地面掠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这片无尽的黑暗之中。脚下的青石板冰冷而坚硬,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唯有衣袂被风拂起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与我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姊行走于前方,墨色的身影仿佛与夜色交织成一体,难以分辨。唯有那双眼睛,在惨淡月光偶然穿透云层时,映出一丝冷冽的锐利,如同鹰隼凝视猎物般摄人心魄。 她行进的方式诡谲难测,时而疾走如风,时而骤然停顿,隐入墙角的阴影或廊柱的凹处,凝神谛听片刻,才再次无声地滑向下一个藏身点。 她的耳朵似乎能捕捉到风里每一丝异常的波动,每一次停顿,都让我浑身的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握紧了袖中冰冷的“惊蛰”。 怀里的书袋,那份包裹着周显滔天罪证的卷宗,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这不仅是纸,这是毒蛇的罪证,是捅向马蜂窝的利刃,更是悬在我们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铡刀! 我甚至能想象出宇文铭此刻可能正坐在某个温暖的暖阁里,嘴角噙着毒蛇般的冷笑,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走!”阿姊压低的声音如同耳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立刻收敛心神,踩着阿姊踏过的、几乎不存在的足迹,紧紧跟上。 黑暗的街巷仿佛变成了危机四伏的丛林,每一个拐角,每一扇紧闭的门窗,每一片晃动的树影,都像是蛰伏着致命的毒蛇。 忽然,阿姊猛地停住脚步,手臂如铁钳般横在我身前,将我死死按在一条狭窄巷道冰冷的砖墙凹陷里。力道之大,让我后背重重撞上墙面,闷哼差点冲口而出,又被我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 几乎就在同时! “嗖!嗖!嗖!” 三道乌黑的弩矢如同毒蛇的獠牙,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钉在我们前一瞬即将踏入的巷口地面上!箭尾兀自嗡嗡震颤,力道之大,箭头深深没入坚硬的青石板,只留下三簇漆黑的翎羽在寒风中抖动!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内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就差一步!若不是阿姊…… 阿姊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紧贴着我,她的呼吸几乎停滞,目光死死锁定箭矢射来的方向——对面屋脊的黑暗处。 那里,几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没。 “是‘夜枭’!宇文铭的死士!”阿姊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冰冷彻骨,带着一丝压抑的暴怒和凝重。 夜枭!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砸进我心里。 我恍惚记得,原主的记忆中有出现过这个名字,是她无意间听到的。宇文铭豢养着一批神出鬼没、擅长暗杀追踪的死士,代号“夜枭”,如同真正的夜枭般无声而致命! 第53章 053 被发现了? “他们发现我们了?”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未必。”阿姊眼神锐利如刀,快速扫视着周围环境,“更像是在撒网布控,赌我们会撞上!周显这条线断了,宇文铭肯定急了,东宫附近……必然布满眼线!”她的目光最终落向巷子另一头更深沉的黑暗,“这条路不能走了。换路!” 没有丝毫犹豫,阿姊拉着我猛地转身,像两道被惊动的狸猫,迅速没入旁边一条更加狭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身后,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如同夜枭啼鸣般的口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追兵来了! 死胡同尽头是高耸的院墙。 阿姊脚步不停,助跑、蹬墙、借力,动作一气呵成,如同轻盈的雨燕般翻了上去,伏在墙头,向我伸出手:“快!” 我咬紧牙关,调动起全身的力量,学着阿姊的样子猛蹬墙壁,手刚搭上她冰凉的手指,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将我猛地提了上去!身体刚伏在冰冷的瓦片上,就听到下方巷子里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到了我们刚才藏身的巷口! “搜!她们跑不远!”一个刻意压低的嘶哑声音命令道。 我和阿姊趴在墙头,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瓦片,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下方,死士们开始分头搜索,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近。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袖中的“惊蛰”蓄势待发,但我更清楚,一旦暴露,面对数名训练有素的“夜枭”,我和阿姊凶多吉少! 阿姊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她的眼神沉静得可怕,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盯着下方最近的一个正在翻查杂物的黑影。 空气凝固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就在那死士的手即将触碰到我们藏身墙下的一堆破筐时! “喵呜——!”一声凄厉尖锐的猫叫,如同婴儿啼哭般划破夜空! 一只受惊的黑猫猛地从破筐里窜出,狠狠撞在那死士腿上! “什么东西?!”那死士被惊得一个趔趄,下意识低喝出声,手中的短刀瞬间出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所有追兵的注意!他们纷纷朝黑猫窜出的方向围拢! “走!”阿姊当机立断,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混乱机会,拉着我如同狸猫般在高低起伏的屋脊上无声狂奔!冰冷的瓦片在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寒风灌入口鼻,刮得脸颊生疼。 下方,死士们的怒骂和混乱的脚步声被迅速甩在身后。 我们如同行走在黑暗之巅的幽灵,在沉睡的京城屋脊上急速穿行。阿姊对地形熟悉得惊人,总能找到最隐蔽、最快速的路径,避开灯火通明的街道和可能存在的岗哨。 不知奔行了多久,当一座巍峨壮丽、在夜色中依旧透出森严气势的巨大府邸轮廓出现在前方时,阿姊的速度才渐渐放缓。 东宫!终于到了! 第54章 054 云从龙 东宫!终于到了! 然而,越是靠近,那股无形的压力越是沉重。 东宫不同于寻常府邸,守卫之森严,远非将军府可比。 高耸的宫墙宛如沉默的巨人,岿然矗立,将内外世界分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墙头之上,依稀可见巡逻侍卫的身影,他们的脚步稳健而机械,手中的兵刃偶尔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 厚重的宫门紧闭着,其上镶嵌的巨大铜钉在清冷的月色中泛着森然的光泽,仿佛无声地宣示着这里的威严与不可逾越。 阿姊带着我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东宫西侧一处相对偏僻的角门外。 这里没有正门的威严,但也绝不是无人看守之地。角门紧闭,门楼上有灯火,显然有守卫。 “记住,”阿姊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她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别说话,别乱动,一切看我眼色。” 我用力点头,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这最后一道门,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阿姊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襟,然后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令牌,也不是名帖,而是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半片残玉!玉质温润,雕刻着极其古拙的云纹。 她将那半片残玉握在掌心,然后拉着我,不再刻意隐藏身形,反而以一种略带急促但又不失沉稳的步伐,径直朝着那紧闭的角门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站住!什么人?!”角门上方立刻传来警惕的低喝,紧接着是弓弦拉紧的“吱嘎”声!几道冰冷的箭镞寒光,瞬间锁定了我们! 我后背瞬间绷紧,袖中的“惊蛰”几乎要破袖而出! 阿姊停下脚步,站在箭矢的射程之内,毫无惧色地抬起头,迎向门楼上警惕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清晰地将握着那半片残玉的右手,高高举过了头顶! “云从龙?!” 门楼上那声带着惊疑的低喝,如同冰锥刺破死寂的夜。 守卫的声音在寒风里打了个旋儿,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颤。 阿姊高举着那半片残玉,身形如松柏般挺立,纹丝不动。 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落在那玉上,温润的玉质仿佛吸尽了周遭所有的寒气,流淌着一种内敛而古老的光泽。上面雕刻的云纹极其古拙,线条简单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门楼上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能听到寒风卷过飞檐的呜咽,以及我自己心脏疯狂擂动胸腔的闷响。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几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牢牢钉在我们身上,尤其是阿姊高举的手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终于,门楼上传来的不是呵斥,也不是箭矢离弦的破空声,而是一道压抑却清晰的命令: “开角门!”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第55章 055 进入 沉重的门闩被抽离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扇黑沉沉的、布满铜钉的角门,在我们面前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昏黄的光线从门缝中泄出,在地面勾勒出一道狭长的光带,仿佛是通往未知深渊的隐秘入口,令人不禁心生寒意与敬畏。 门内,两名身着东宫禁卫精甲的侍卫按刀而立,面容冷峻如霜。他们的眼神锐利似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在我们身上一寸寸扫过。侍卫身后,是一座幽深的庭院,隐没在愈发浓重的黑暗中,仿佛延伸至无尽的虚无。 阿姊缓缓放下手臂,将残玉重新贴身收好,动作沉稳,不见半分波澜。她拉起我的手,指尖冰凉却异常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步踏入了那道门缝! 一股混合着名贵熏香、书卷气和某种深沉威压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杀机,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更加莫测的战场。 “随我来。”一名侍卫上前,声音平板无波,做了个引路的手势。 没有盘问,没有解释。仅仅凭借那半片残玉,我们便如入无人之境般进入了这大夏储君的重地。 这份沉默的通行,比任何严苛的盘查更让我心惊肉跳。那玉,究竟是什么来头?阿姊和太子之间……又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联系? 东宫之内,并非想象中那般灯火辉煌、仆从如云。引路的侍卫专挑僻静的回廊和昏暗的路径行走。 廊柱高耸,在夜色中投下幢幢鬼影。偶尔有巡逻的侍卫小队沉默地擦肩而过,铠甲碰撞发出低沉的金铁交鸣,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森然的杀气。他们目不斜视,仿佛我们只是两缕飘过的青烟。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着这座庞大的宫殿群,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似乎都浸透着权力的冰冷与深不可测的算计。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惊蛰”,又隔着衣料按了按贴身藏着的玄铁飞刃,它们冰凉的触感成了此刻唯一的镇定剂。 不知拐过了多少重院落,穿过了多少道回廊。引路的侍卫终于在一处极其幽静的院落前停下脚步。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晕和淡淡的墨香。院门前侍立着两名气息更加内敛、眼神却如鹰如隼的侍卫,看到引路人,只微微颔首。 “殿下在里面。”引路侍卫侧身让开,低声道。 阿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一股更加浓郁的墨香和暖意涌出。这是一间宽敞的书房,布置得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清雅与厚重。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一人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气势磅礴的《万里江山图》。 他身形颀长挺拔,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住。仅仅是背影,便透出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威仪。 太子,宇文瑾! 第56章 056 沉闷 听到开门声,太子仍保持原有的姿态,并未急于转身。书房之中,唯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在寂静里回荡。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间加重了几分,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阿姊拉着我上前几步,在距离书案丈许之地停下。她没有行礼,只是微微垂首,声音清冷而平静,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殿下,东西带来了。” 书案后的身影终于缓缓转过身。 烛光勾勒出他清俊却略显苍白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沉静无波,仿佛能洞穿人心。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阿姊脸上时,那沉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翻涌了一下——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像是久远的追忆,又像是沉重的叹息,快得如同错觉,瞬间便被更深的沉静淹没。 他的视线并未在阿姊身上过多停留,转而落在了我的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力,仿佛要将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迎上他的目光,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 “姜二小姐?”太子的声音响起,清越平和,听不出喜怒,“又见面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却让我心头猛地一跳。 “殿下谬赞。”我垂下眼睑,依礼微微屈膝。 太子微微颔首,目光终于落回阿姊身上:“瑶儿……姜将军,深夜携妹冒死前来,所为何物?” 他省略了姓氏,只称“瑶儿”,语气平淡,却无形中拉近了距离,也点出了那份讳莫如深的关系。 阿姊没有丝毫犹豫,将那个不起眼的旧书袋双手奉上:“请殿下过目。” 太子并未假手他人,亲自上前一步,接过了书袋。他修长的手指解开油纸包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静的优雅。 当那份写满了周显十二条大罪、证据链清晰得令人发指的卷宗完全展露在他眼前时,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烛光下,太子宇文瑾清俊的面容上,神色一点点变得凝重。他翻阅的速度不快,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纸页上每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每一桩令人发指的罪行——克扣军粮,倒卖赈灾粮,虚报损耗,收受巨额贿赂,构陷忠良,私通外藩……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尤其看到那指向户部钱粮命脉被蛀空、甚至隐隐牵连到宇文铭的隐秘脉络时,他的眉头紧紧锁起,眼底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整个书房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如同死神的低语。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太子终于合上了卷宗的最后一页。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阿姊,那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痛惜?抑或是别的什么? 第57章 057 从不惧战 “瑶儿,”太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些东西……你可知一旦呈上,意味着什么?”他没有问真假,显然已确信无疑。 “雷霆万钧,朝野震动。”阿姊的回答简洁而冰冷,直视着太子的眼睛,“也意味着,斩断宇文铭一臂,拔除祸国蠹虫。 “不止于此。”太子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书案,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敲在人心上,“这更意味着……你姜家,将彻底站在风口浪尖,再无半分退路。宇文铭的反扑,将是不死不休。” “姜家,从不惧战。”阿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苟且偷安,任人鱼肉,非我姜家所为!殿下,”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此物在手,是利刃,亦是契机!清君侧,正朝纲,就在此时!殿下难道要坐视此等蠹虫继续啃噬大夏根基,祸乱朝纲,断送边关将士性命吗?!” 阿姊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寂静的书房中炸响!字字铿锵,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凛然的正气! 太子的身体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他深深地看着阿姊,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翻涌着激烈的暗流。 欣赏?震动?还是更深沉的顾虑? 良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决断。 “好!”太子重重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金石坠地,带着千钧之力!“好一个姜瑶!好一个‘从不惧战’!” 他猛地站起身,将那卷沉重的罪证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此物,孤收下了!” “周显此獠,罪证确凿,罄竹难书!孤必当以雷霆之势,将其罪状,直呈御前!” 他的目光扫过我和阿姊,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郑重:“今夜之事,干系重大。二位冒险前来,孤记下了。此刻宫外定是龙潭虎穴,宇文铭的爪牙恐怕已如跗骨之蛆。” 他转向门口,沉声命令:“凌风!” “属下在!”一名气息沉凝如岳的侍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正是刚才引路的那位。 “调几名‘影龙卫’,护送姜将军与姜二小姐,从秘道出宫,务必安全送回将军府!” “遵命!”凌风抱拳领命,眼神锐利。 “殿下……”阿姊似乎想说什么。 “不必多言。”太子抬手打断,目光落在阿姊脸上,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决断,“活着回去。这份罪证,需要你们姜家,亲眼看着它发挥该有的作用。” 他的目光最后深深看了阿姊一眼,那一眼,仿佛穿透了时光,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再次面向那幅《万里江山图》,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孤寂的背影。 “送客!” 凌风上前一步:“二位,请随我来。” 我和阿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一丝如释重负。怀中的利刃终于递出,但更凶险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跟着凌风,我们迅速离开了这座气氛压抑的书房,重新没入东宫幽深的回廊。 第58章 058 影龙卫 门外,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整个人包裹其中。然而,这刺骨的寒意却奇异般地让我感到一阵清醒,仿佛是从炙热滚烫的熔炉中骤然跌入冰冷彻骨的冰窖,每一寸肌肤都被凛冽的寒意唤醒。 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影龙卫”如同两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身侧。他们面容普通,眼神却沉静如深潭,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只是两尊会移动的石雕。 没有言语,亦无多余的动作,仅仅是一个眼神的示意,他们便一前一后,将我和阿姊稳稳护在中间,再次踏入那条幽深而压抑的夹道。沉默中,仿佛连空气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凝滞,唯有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低低回荡,昭示着我们的存在。 来时步履匆匆,心神紧绷,未曾细看。此刻,在影龙卫无声的护卫下,行走在这条通往角门的狭窄通道里,每一步都落得极轻,冰冷的石壁触手可及,高墙切割出的夜空只有窄窄一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唯有前方影龙卫沉稳无声的背影,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角门再次无声开启,京城冬夜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凛冽清新。 门外,一辆外表毫不起眼、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马车静静停靠在阴影里,车夫裹着厚厚的棉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二位小姐,请。”为首的影龙卫声音低沉,毫无波澜。 我和阿姊迅速登上马车。车厢内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异常干净,铺着厚实的毛毡,隔绝了寒气。 车帘放下,马车立刻平稳地启动,融入沉睡京城的黑暗街巷。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而沉闷的滚动声,是此刻唯一能听到的声响。 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车帘缝隙偶尔透进一丝街边灯笼的微光,短暂地照亮对面阿姊沉静的侧脸。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似乎在假寐,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她内心同样未曾平息的波澜。 那份呈递出去的卷宗,如同投进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必将席卷整个朝堂!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风暴前的窒息。 我也闭上眼,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东宫书房里的一幕幕清晰回放:太子宇文瑾那瞬间爆发的、如同极地寒冰般的震怒;她在门外听到的那一道道斩钉截铁、如同雷霆霹雳般的命令;还有他最后那句“不必多言”时眼中深不见底的寒芒…… 宇文铭,这次是真的捅到了马蜂窝,不,是捅到了沉睡巨龙的逆鳞! 马车在寂静的街巷中穿行,绕开了几条主干道,走的都是偏僻的小路。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渐渐放缓,最终停住。 “大小姐,二小姐,到了。”车外传来影龙卫低沉的声音。 车帘掀开,熟悉的将军府侧门近在眼前。 第59章 059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两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下,父亲姜烈和母亲林峥的身影赫然立在门内!他们显然已等候多时,父亲负手而立,身姿依旧挺拔如山,但眉宇间那份沉凝的关切却难以掩饰。母亲则按着腰间剑柄,眼神锐利如鹰,在马车停稳的瞬间便已扫视过四周,确认安全。 “父亲!母亲!”我几乎是扑下马车的,脚下一软,却被母亲稳稳扶住。 阿姊随后下车,步伐沉稳,对着影龙卫首领微一颔首:“有劳。” 影龙卫首领抱拳回礼,声音依旧毫无波澜:“职责所在。殿下有令,今夜之事,密。” 言简意赅,说完便不再停留,带着另一名影龙卫如同融入夜色般迅速消失。 “进去再说。”父亲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府门迅速关闭,沉重的落栓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一踏入府门,暖融融的气息和熟悉的松柏香瞬间包裹上来。 前厅灯火通明,兄长姜辉正焦躁地踱步,看到我们安然无恙地回来,明显松了口气,迎了上来:“大妹!小妹!怎么样?东西送到了吗?太子殿下他……” “辉儿!”父亲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厅内侍立的几个心腹亲兵,“都下去歇息吧,今夜辛苦了。” 亲兵们无声行礼,迅速退下。厅内只剩下我们一家人。 阿姊这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清晰有力:“卷宗已亲手呈交太子殿下。” “殿下震怒。”我补充道,回想起太子合上卷宗时那如同冰河炸裂的眼神,“即刻下令,封锁户部,擒拿周显及其党羽,查封‘丰裕粮行’,监控三皇子府,并严令各边军严查粮草!” 兄长姜辉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爆出精光:“好!好!雷霆手段!这下够那帮蛀虫喝一壶的!” 母亲林峥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她看向阿姊:“太子殿下……可曾提及宇文铭?如何处置?” 阿姊沉声道:“殿下言:‘……不必多言。’” “不必多言……”父亲重复着这四个字,负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深邃,“看来,太子殿下是要借周显这颗毒瘤,彻底剜掉宇文铭伸向户部、伸向军粮命脉的这只毒爪!此乃阳谋,更是决战!宇文铭绝不会坐以待毙!朝堂之上,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一股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下来。 是啊,呈递罪证只是开始。周显落网,宇文铭在户部的势力必然遭受重创,他岂会甘心?反扑,必将接踵而至!而且会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母亲的声音清冷如冰,按在剑柄上的手骨节微微泛白,“我姜家行事光明磊落,为国除奸,何惧宵小反噬?从今日起,府中警戒提升至战时!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璃儿,”她突然转向我,“尤其是你,宇文铭若反扑,你定是其首要目标!无令不得出府,身边不可离人!” “是,母亲!”我凛然应道,袖中的“惊蛰”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肃杀,冰冷地贴着小臂。 “瑶儿,”父亲也转过身,目光落在阿姊身上,“你心思缜密,府内防务,尤其是璃儿的安全,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人手,直接调遣影卫!” “父亲放心。”阿姊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这一夜,将军府无人安眠。 灯火通明,巡逻的亲兵甲胄碰撞声比往日更加密集沉重,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味。 第60章 060 行动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犹如一锅被烈火炙烤的沸水,内里翻腾不息,汹涌澎湃。 第一声惊雷,在次日清晨炸响! 以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主官联名上奏,弹劾户部侍郎周显“贪墨军粮、倒卖赈灾粮、以次充好、私通粮商、收受巨额贿赂、动摇国本”等十二项大罪!奏疏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尤其那根浸毒的麻绳和军粮亏空、别院置地的铁证,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砸在朝堂之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京城!朝野震动!市井哗然! 紧接着,羽林卫查封“丰裕粮行”、周显及其核心党羽被从府邸和衙门中直接锁拿入天牢的消息,如同第二道惊雷,将这场风暴彻底推向高潮! 周显倒了!那速度之快,之彻底,仿若一座外表坚不可摧的堡垒,一旦内部的基石被悄然凿穿,便在瞬息之间轰然崩塌,化为一片废墟! 将军府的书房此刻俨然化作了临时的指挥所,气氛凝重而紧张。各类消息如雪片般纷至沓来,每一份情报都承载着战局的瞬息万变,令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之中。 “父亲!周显在狱中起初还嘴硬,后来三司会审,铁证如山,又用了些手段,终于扛不住了!他招认了大部分罪状,但对宇文铭的指使,只说是‘心照不宣’,并无直接证据!” 兄长姜辉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眉宇间挟着一股急切与焦躁。他将最新的审讯进展和盘托出,语气里却夹杂着一抹难以掩饰的不甘,像是竭力压抑的情绪在无声地翻涌。 “意料之中。”父亲的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枯枝上,声音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宇文铭行事素来狠辣隐秘,又怎会留下显而易见的破绽?周显不过是他推到台前的一条恶犬罢了。那厮招认的罪状,已足够让他万劫不复!”说到此处,父亲语调微冷,眼底寒光乍现,“但真正值得深思的,是太子殿下在大殿上所说的那句‘自有计较’!” 阿姊坐在一旁,擦拭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匕,闻言冷冷道:“打掉了周显,便是斩断了宇文铭在户部最粗的一条臂膀!他苦心经营的粮道网络毁于一旦,必然元气大伤!接下来,他要么狗急跳墙,要么……就得像毒蛇一样,缩回洞里,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更阴险的出击。” “他会选哪个?”我忍不住问。 阿姊的手一顿,擦拭的动作戛然而止。她抬眸看向我,那双凤目中寒芒微闪,如冷刃划破夜色。“以宇文铭的性子,他绝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狗急跳墙的可能性……只会更大!” 她的声音冷静而笃定,目光却已转向父亲与母亲,语气骤然加重,“所以我们更要严防死守,尤其是璃儿,绝不能有丝毫疏忽!” 母亲点头,目光如电:“府内固若金汤,府外……辉儿,你加派人手,盯死三皇子府的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姜辉领命而去。 第61章 061 流言蜚语 正如阿姊所料,宇文铭的反扑,以一种极其阴险的方式,在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骤然降临! 不是刀光剑影,而是流言蜚语! 一个不知从何而起,却如瘟疫般迅速席卷的流言,开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间疯狂蔓延。那流言的矛头,毫不留情地直指将军府的二小姐——我,姜璃! 流言绘声绘色,如同亲眼所见: “听说了吗?姜家那个二小姐,前阵子不是落水昏迷了好些天吗?醒来后就性情大变!什么乖巧懂事、勤练武艺?那都是假的!”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说是落水时被水鬼勾了魂,现在身体里住着个不知哪里来的妖孽!所以才会变得那么古怪,一个闺阁小姐,居然玩起了那些杀人的机关暗器!” “哎呀,难怪!我就说嘛,好好的千金小姐,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厉害?还能帮着查出什么户部大案?肯定是用了妖法!” “可不!连太子殿下都被她迷惑了!你们想想,那么大的案子,怎么偏偏就让她一个小姑娘给撞破了?没准就是那妖孽使的障眼法!周侍郎说不定就是被冤枉的!” “啧啧,这妖孽祸害朝纲啊!姜家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流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恶毒!矛头直指我的“改变”,将一切不合常理之处都归咎于“妖孽附身”! 其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这显然是想借“鬼神之说”这一最为阴狠且难以辩驳的利器,将我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从而撼动整个将军府的根基!更甚者,竟连太子处置周显的正义之举,也被肆意扭曲成“受妖孽蛊惑”的荒谬之谈! “岂有此理!”当白芷红着眼眶,将她在后巷听来的污言秽语断断续续告诉我时,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愤怒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 宇文铭!好毒的手段!正面交锋失利,竟用如此下作龌龊的伎俩! 我骤然起身,正欲疾步冲出,却被一只有力而冰凉的手稳稳按住了肩膀。那触感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我的冲动生生遏制在原地。 是阿姊。 “阿姊?”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脸色冷若冰霜。那双凤目中,寒意如潮翻涌,比流言更加刺骨,却奇异地带有一种磐石般的沉稳与镇定。 “急什么?”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水浇在我沸腾的怒火上,“几条见不得光的蛆虫在地下拱出的污秽,也值得你动怒?” 她纤细的手指微微一沉,力道透过掌心稳稳地将我按回椅子上。那一双眸子凛冽如霜,目光似刀锋般犀利,直刺人心,仿佛要将我内心深处的秘密剖开般审视着。 “他要玩这把戏,那就陪他玩!” “只不过……” 阿姊的唇角悄然扬起,那一抹弧度冰冷而锋利,宛如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刃,寒光在瞬息间刺破空气,令人不寒而栗。 “这次,我们要把这滩污水,一滴不剩地泼回他宇文铭自己的脸上!” 第62章 062 反击(1) 阿姊冰冷的话语带着千钧之力砸落,瞬间压下了我翻腾的怒火。 她按在我肩上的手并未挪开,那冰凉而沉静的力量,仿佛透过肌肤渗入骨髓,将我体内翻涌的热血一点点压制下去,逼迫它归于平静。 “蛆虫……污水……” 我咀嚼着阿姊的话,胸中的怒焰并未熄灭,却奇异地被压缩、凝练,化作一股更沉、更冷的杀意。是的,愤怒只会让人失去判断,而幕后黑手要的,就是将军府自乱阵脚! “阿姊,该如何泼回去呢?” 我仰起头,双眸中仿佛有火焰在跳动,炽热而坚定地望向她。 母亲和父亲也闻讯赶到了我的小院,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父亲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母亲腰间的佩剑发出轻微的嗡鸣,那是剑气激荡的征兆。 姜瑶松开手,负手而立,凤目扫过我们,如同一位即将点兵布阵的将军,沉静中透着无匹的锋芒: “第一步,示弱。”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示弱?” 兄长姜辉刚从外面打探流言回来,闻言眉头紧锁,“现在满城风雨都在污蔑小妹是妖孽,我们示弱,岂不是坐实了?” “非也。” 姜瑶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我们要示的,是‘病弱’,是‘不堪流言困扰’。幕后之人放出这等恶毒流言,目的有三:其一,污名化璃儿,打击将军府声誉;其二,扰乱视听,为周显翻案制造舆论;其三,最阴险的,是逼我们自证清白,或者……逼我们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自证清白?如何自证?去街上大喊‘我不是妖孽’?只会越描越黑!鬼神之说,最是难缠。所以,我们反其道而行之。璃儿,” 她转向我,“从今日起,你‘病’了。闭门谢客,任何人不见。脸色要苍白,精神要萎靡,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白芷,你负责照顾,对外就说二小姐因不堪流言中伤,忧思过度,旧疾复发。” 白芷立刻凛然应道:“是!大小姐!” 就在这时,父亲姜烈沉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光是这样还不够!流言凶猛,直指璃儿‘妖孽祸国’,动摇国本!此等关乎社稷安危、皇家声誉的大事,岂能不惊动中宫?夫人,我们即刻递牌子入宫求见皇后娘娘!” 姜烈看向母亲林峥。 母亲林峥眼中寒光一闪,立刻会意:“不错!我们如实禀报流言肆虐,恳请皇后娘娘垂怜,遣宫中太医前来为璃儿诊治,以安民心,以正视听!姿态要悲愤,要委屈,更要惶恐!坐实我们是‘流言受害者’的身份!宫中太医一到,无论得出什么结论,都将是朝廷官方背书!这比我们自辩一万句都管用!” 姜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父母此举与她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更快一步。她立刻接上:“父亲母亲英明!此乃釜底抽薪之策!第二步,” 她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引蛇出洞,请君入瓮!” 第63章 063 反击(2) 姜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流言的核心,在于璃儿落水后的‘性情大变’。幕后黑手想用鬼神之说做文章,那我们就给他一个‘鬼神’的机会!他不是想‘除妖’吗?我们就给他搭个台子,让他的人自己跳上来表演!” “如何做?” 父亲沉声问道,眼神锐利。 “放出风声。” 姜瑶一字一顿,“就说璃儿‘病势沉重’,神思恍惚,口中时常喃喃自语,提及‘水中冤魂’‘索命’等不祥之语!将军府遍寻名医无效,无奈之下,决定三日后前往城外香火最盛的‘慈云寺’,为璃儿做法事祈福,驱除邪祟,祈求神明护佑!” 兄长姜辉猛地一拍大腿:“高!实在高!慈云寺香火鼎盛,信众极多!对方若真想坐实‘妖孽’之说,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当众‘除妖’、彻底钉死小妹的机会!他的人,甚至重金收买的所谓‘高人’,必定会混在祈福的人群中,伺机发难!” “不错。” 姜瑶点头,“而我们,只需在寺中布下天罗地网。母亲,” 她看向林峥,“您麾下的‘青鸾卫’,最擅隐匿追踪、察言观色。请她们提前一日秘密潜入慈云寺,扮作香客、仆役,将整个寺庙,尤其是为璃儿准备的法事静室周围,给我盯死!任何可疑之人,任何异常举动,都记录下来!” “好!” 母亲毫不犹豫,“我亲自带队!” “父亲,” 姜瑶又看向姜烈,“府中精锐影卫,由您亲自指挥,埋伏于寺外要道及寺内隐蔽处。一旦寺内动手拿人,务必确保万无一失,绝不放走一个活口!同时,封锁消息,在拿到确凿证据前,绝不能让幕后之人察觉我们已布下陷阱!” “放心!” 父亲的声音斩钉截铁。 “兄长,” 姜瑶最后看向姜辉,“你负责联络我们在京中的可靠人手,尤其是消息灵通的市井之人。密切关注目标府邸以及他那些明里暗里党羽的动向,任何蛛丝马迹,立刻回报!同时,在慈云寺法事当天,安排我们的人混在普通香客中,一旦发生骚乱,负责引导舆论,揭露真相!” “包在我身上!” 姜辉摩拳擦掌,眼中战意熊熊。 “至于璃儿,” 姜瑶的目光最终落回我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这三日,就安心‘养病’。法事当天,你就是那诱饵。你要演好一个‘被冤魂纠缠、神思恍惚’的弱女子,越逼真越好!惊慌、恐惧、呓语……让他们以为你心神已乱,有机可乘!记住,你的‘惊蛰’,是最后自保和反击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示人!你的安全,母亲和我,都会护着!” 迎着阿姊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掌控全局的凤目,我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被驱散。愤怒沉淀为冰冷的战意,恐惧被强烈的反击欲望取代。 “阿姊放心,”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袖中“惊蛰”冰冷的轮廓,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虚弱,却又透出骨子里的狠厉,“这出戏,我定会演得让那些魑魅魍魉……刻骨铭心!” 第64章 064 反击(3) 计划既定,将军府如同一架精密而冷酷的战争机器,在无声的硝烟中高速运转起来。 第一步“示弱”迅速生效。 我“病倒”的消息伴随着白芷忧心忡忡的叹息,很快传遍了府内府外。 府门紧闭,谢绝一切探视。偶尔有“消息灵通”的下人传出只言片语,描绘着我如何“形销骨立”、“神思恍惚”、“汤药不进”,更添了几分凄惨和神秘。 将军府一时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低气压中,仿佛印证了流言的可怖。 父亲和母亲翌日便递牌子入宫。 据说在皇后宫中,母亲林峥这位以刚强著称的女将军,提及爱女所受的污蔑与中伤,声音哽咽,悲愤难抑,几乎落下泪来。 父亲姜烈则面色沉痛,直言流言已动摇军心,恳请中宫主持公道。 帝后闻讯震怒,尤其皇后,对“妖孽祸国”之说深恶痛绝。当日下午,两名太医院院判便在御前侍卫的护送下,带着皇后娘娘的关切懿旨,来到了将军府。 望闻问切,极为郑重。 我躺在榻上,强运内力逼得自己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脉象也刻意弄得虚浮紊乱,眼神涣散,口中偶尔喃喃些“水好冷……好黑……别过来……”之类的呓语。 两位老太医诊视良久,低声商议,最终回禀宫中:姜二小姐乃忧思惊惧过度,心脉受损,兼有风寒入体之兆,乃实症,需静心调养,切忌再受刺激。绝口未提任何“虚妄鬼神”之论。 皇后娘娘闻报,不仅赐下珍贵药材,更严令京兆府尹彻查流言源头,以儆效尤! 这道懿旨如同定海神针,虽未能立刻平息喧嚣的流言,却极大遏制了其恶毒程度,也让许多原本将信将疑的人开始动摇——宫中都派太医诊治过了,结论是“实症”,难道皇后娘娘还会包庇“妖孽”不成? 紧接着,将军府放出消息:为救爱女,三日后将举家前往慈云寺,举办盛大法事,诚邀高僧祈福,广布施舍,以求神佛护佑,驱邪避灾! 此消息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同情者有之,认为姜家被流言逼得走投无路,只能求助于神佛;好奇者有之,想看看这“被妖孽缠身”的姜二小姐究竟是何模样;而更多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则闪烁着贪婪和恶毒的光芒——机会,终于来了! 三皇子府,书房内。 宇文铭脸色阴沉地听完心腹密探的回报,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太医诊过了?实症?”他冷笑一声,眼中是淬毒般的恨意,“好一个姜烈!好一个林峥!好一个姜瑶!竟懂得搬出中宫来压我!” “殿下,慈云寺法事……恐防有诈。”一个面目阴鸷的幕僚低声道。 “诈?”宇文铭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将军府方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当然有诈!姜家这是给我下了个套!想引我的人去自投罗网!” “那……我们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宇文铭猛地转身,脸上是近乎疯狂的狰狞,“周显被他们毁了!本王的钱袋子、粮道,被他们生生斩断!朝堂之上,多少人正等着看本王的笑话!若再让姜璃这贱人安安稳稳地做完法事,借着皇后那老虔婆的势洗白,本王还如何在京城立足?还如何争那个位置?!” 他眼中凶光毕露:“他们想玩引蛇出洞?好!本王就给他们一条剧毒的‘过山峰’!不仅要咬死姜璃这个‘妖孽’,还要让整个慈云寺血流成河,把水彻底搅浑!让所有人都知道,跟本王作对的下场!” 他压低声音,对那幕僚和跪在地上的几名心腹死士,下达了一连串极其阴毒的命令。 “……记住,首要目标,是姜璃!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么‘现出原形’,要么‘被邪祟反噬而死’!其次,制造混乱,越大越好!嫁祸给……嗯,就说是‘天谴’,或者‘被姜璃妖气引来的邪魔’!明白吗?” “遵命!” 死士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第65章 065 反击(4) 三日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里的汹涌中飞快流逝。 慈云寺法事之日,终于到来。 天刚蒙蒙亮,将军府的车队便已出发。 我坐在特制的、垂着厚重帘幕的马车里,穿着素净的衣裙,脸上被白芷精心修饰过,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整个人透着一股惊弓之鸟般的脆弱。 阿姊姜瑶寸步不离地坐在我身边,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着素色披风,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匕上,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感知着车外的一切。 母亲林峥亲自驾车,父亲姜烈和兄长姜辉各骑骏马护卫在侧,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随行的护卫皆是府中精锐,人人神情肃穆,甲胄鲜明。 车队一路行来,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通往慈云寺的道路上,早已聚集了不少闻风而来的香客和看热闹的百姓,对着车队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探究、怀疑,甚至隐隐的恐惧。流言的毒液,早已渗透进空气里。 “妖孽……就是那个马车里的吧?” “嘘……小声点!将军府的人看着呢!” “听说皇后娘娘都派太医看过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妖法高明……” 细碎的话语如同针尖,扎在耳膜上。我闭着眼,靠在阿姊肩上,身体微微颤抖,将那份“恐惧”演得入木三分,袖中的“惊蛰”却冰冷而稳定。 慈云寺山门巍峨,香火缭绕。 寺中住持早已得到将军府重金布施,特意安排了一处相对僻静的禅院作为法事场地。然而,整个寺庙依旧被闻讯赶来的香客挤得水泄不通。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扇通往禅院的门。 法事在庄严肃穆的诵经声中开始。香烟缭绕,梵音阵阵。 我由白芷和另一名心腹丫鬟搀扶着,脚步虚浮地步入禅院中央的蒲团,对着佛像盈盈下拜。 阿姊和母亲一左一右,如同两尊守护神般立于我身后侧方。父亲和兄长则守在禅院门口,目光如电,扫视着外面攒动的人头。 禅院外围,由寺中武僧和将军府部分护卫维持秩序,但人群的拥挤和喧哗依旧透过院墙隐隐传来。 诵经声持续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禅院内一片肃穆,只有木鱼单调的敲击和僧人的吟唱。然而,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在不断累积,仿佛绷紧的弓弦。 就在法事进行到高潮,主法高僧手持杨柳枝,准备为我洒下“净业除障”的甘露时—— 异变陡生! “妖孽!休得玷污佛门圣地!” 一声凄厉尖锐、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嘶吼,猛地从拥挤的香客人群中炸响! 紧接着,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以惊人的速度冲破外围武僧的阻拦,直扑禅院中央! 为首一人,是个穿着破旧道袍、披头散发、面容枯槁的老道,他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桃木剑,剑尖上贴着一张燃烧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状若疯魔:“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孽速速现形!” 另外两人,则是蒙面劲装,手持淬毒的匕首,眼神狠戾,目标明确——正是跪在蒲团上,看似毫无防备的我! 第66章 066 反击(5) “护住璃儿!” 阿姊姜瑶的厉喝几乎与那声“妖孽”嘶吼同时响起! 母亲林峥的反应更快!腰间佩剑如同活物般铮然出鞘,带起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向那持匕扑来的两人! 剑风凌厉,瞬间封锁了他们的进攻路线! 父亲姜烈和兄长姜辉怒吼一声,如同猛虎下山,拔刀扑向禅院门口,阻挡后续可能冲入的敌人! 禅院内一片大乱!香客们惊恐的尖叫、推搡、哭喊声瞬间爆发! 而就在这混乱爆发的刹那,那个冲在最前面的“疯癫老道”,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阴狠,手中燃烧的符纸猛地朝我面门打来!同时,他宽大的袍袖一抖,一蓬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甜腥气的淡黄色粉末,无声无息地向我笼罩而下! 我瞬间反应过来——他要的不是杀我!而是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得“疯癫”、“狂乱”、“口吐白沫”,如同被符咒激怒的“妖孽”! 千钧一发! 一直“虚弱”跪坐的我,在符纸和粉末袭来的瞬间,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应该涣散恐惧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映月,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哪里还有半分病弱和恍惚? 在阿姊和母亲惊怒交加的目光中,在“老道”错愕的瞬间,我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向后一仰,同时宽大的袖袍如同流云般猛地向上拂起! 不是格挡,而是主动用宽大的袖袍去接毒粉! 袖中仿佛产生了一股无形的吸力,将那蓬致命的毒粉尽数卷入袖中!同时,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闪电般探出,指尖寒光一闪! 嗤!嗤!嗤! 细微到几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 那燃烧的符纸被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地钉穿,火星四溅,无力地飘落。而“老道”持桃木剑的手腕和膝盖处,几乎同时传来剧痛,仿佛被毒蜂狠狠蛰了一口! “呃啊!” “老道”惨叫一声,手腕一软,桃木剑脱手飞出,整个人也因膝盖的剧痛向前踉跄扑倒。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妖道!竟敢在佛前施毒害人!” 阿姊姜瑶的怒叱如同惊雷,响彻整个混乱的禅院!她身形如电,瞬间欺近那扑倒的“老道”,一脚狠狠踏在他背上,手中短匕冰冷的锋刃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拿下!” 母亲林峥那边更是干脆利落,剑光如轮,已将那两个持匕的刺客逼得险象环生,两名埋伏在附近的青鸾卫如同猎豹般扑出,配合母亲,瞬间将其制服! “妖道施毒!刺客行凶!大家勿慌!护住百姓!” 父亲姜烈声如洪钟,带着铁血威严,瞬间压下了部分混乱。 埋伏在香客中的将军府人手和青鸾卫纷纷现身,一部分协助维持秩序,保护惊慌的香客,一部分则如同鹰隼般扑向人群中几个试图趁乱制造更大骚动、或见势不妙想要溜走的可疑身影! 禅院门口,兄长姜辉带着影卫如同铜墙铁壁,将后续试图冲击的几名死士死死拦住,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第67章 067 反击(6) 禅院中央,我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仿佛掸去微不足道的尘埃。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那些目光中或带着惊骇,或满是茫然,又或是难以置信,我缓步走到被阿姊死死踩住的“老道”面前。他面如死灰,我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禅院内一片死寂,唯有佛像的目光悲悯而深沉地俯视着一切。我抬起手,袖中那蓬毒粉如雾般飘落,被我小心翼翼地倒入了身旁一个洁净的铜盆里。铜盆的表面映出微弱的光晕,与这肃穆的空间融为一体。 淡黄色的粉末在盆底堆积,仿佛散发着甜腻的死亡气息。 “诸位大师,诸位善信,” 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都看清楚了吗?这就是那些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派来‘除妖’的手段!用这等见血封喉的剧毒,妄图在佛门清净地,将小女子灭口,再污以‘妖孽反噬’之名!其心之毒,天理难容!” 我抬手指向铜盆中残存的毒粉,指向被牢牢制服、仍不甘挣扎的刺客,再指向地上那柄贴着燃烧符纸、散发出微弱焦痕的桃木剑。声音因压抑不住的悲愤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究竟是谁,在散播流言,污我名节?究竟是谁,在害怕真相,不惜在佛前杀人灭口?!这毒粉!这刺客!这欲盖弥彰的‘除妖’把戏!就是他们明晃晃的证据!如今,这证据就在诸位眼前!” 我环视着渐渐安静下来、眼中充满震惊与愤怒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 “将军府行事光明磊落!我姜璃,问心无愧!今日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这盆中之毒,这阶下之囚,便是铁证!我倒要看看,这泼天的污水,最终会淹了谁!” 死寂。 短暂的死寂后,如同火山爆发! “毒计害人!嫁祸忠良!” “无耻之尤!佛门净地也敢行凶!” “流言杀人!幕后黑手滚出来!” “姜二小姐是清白的!” “抓住他们!问出主使!” 声浪几乎要掀翻慈云寺的屋顶!民众的愤怒被彻底点燃,指向了那个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幕后黑手”。 被阿姊踩在脚下的“老道”彻底瘫软,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不仅任务失败,更是将主子的恶毒彻底暴露在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 阿姊姜瑶松开了脚,示意青鸾卫将人捆结实。她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看着群情激奋的香客和百姓,看着被迅速镇压下去的零星反抗,看着父亲和兄长那边逐渐平息的战斗。 她微微侧头,冰冷的凤目中倒映着这混乱而喧嚣的胜利场面,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污水,泼回去了。” 她的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那座阴森的府邸。 “但这盘棋,” 阿姊的声音带着凛冬般的寒意,“才刚刚开始。” 第68章 068 醉仙散 慈云寺的喧嚣与愤怒并未持续太久。在父亲姜烈雷霆般的指挥和青鸾卫、影卫的高效配合下,残余的抵抗迅速被肃清。 几名试图制造更大混乱或趁乱逃逸的暗桩也被一一揪出,与那“老道”和两名持匕刺客一同,被结结实实地捆缚起来,堵上嘴,严密看押。 禅院内外渐渐恢复了秩序,但那份劫后余生的惊悸和熊熊燃烧的怒火,却如同烙印般刻在每个人的心头。 香客们被妥善疏散引导,受伤者得到初步救治。 住持大师面色凝重,带着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对着铜盆中那散发着不祥甜腻气息的毒粉,对着地上被缴获的凶器,对着被押在角落、面如死灰的俘虏们,念诵着佛号,既是超度,也是无声的控诉。 “姜将军!”住持走到父亲面前,合十行礼,声音带着悲悯与沉痛,“佛门净地,竟遭此亵渎!此等恶行,人神共愤!贫僧及全寺僧众,愿为将军府作证!此间发生的一切,贫僧定当详实禀报官府!” “多谢大师!”父亲抱拳还礼,声音沉稳有力,“今日之事,不仅关乎小女清白,更关乎朝廷法度,人心公理!这些贼人,胆大包天,手段阴毒,必是受人指使!待京兆府及三司提审,定要问个水落石出,揪出幕后主使,以正国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寺外短暂的平静。 蹄声沉重,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太子殿下驾到!” 一声高亢的通传,穿透了寺院的喧嚣。 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潮水,自发地向两侧退开。 只见一队玄甲鲜明的东宫亲卫如同黑色的铁流,簇拥着一辆通体玄色、饰以蟠龙纹饰的马车,疾驰而至,稳稳停在慈云寺山门前。 车帘掀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的太子宇文瑾,面色沉凝如水,在贴身内侍的搀扶下,踏下马车。他并未佩戴冠冕,但那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压得周围一片寂静,连呼吸都仿佛凝滞。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片狼藉却已被控制住的现场,扫过被严密看押的俘虏,最终,落在了禅院中央,那个站在铜盆旁、脸色苍白却脊梁挺直的少女身上。 那目光深邃锐利,仿佛要将人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臣姜烈(林峥、姜瑶、姜辉、姜璃)叩见太子殿下!” 父亲带着我们一家人,以及周围所有官员、兵士、僧众,齐齐躬身行礼。 “免礼。” 宇文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冰封湖面般的冷冽,“孤听闻慈云寺祈福法事突发变故,有贼人欲行刺将军府女眷?竟敢在佛门清净地,天子脚下,如此猖獗?!” 他的目光转向被押着的俘虏,尤其是那个穿着道袍的“老道”,眼神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对方浑身筛糠般颤抖。 父亲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启禀殿下!确有贼人假扮道士,趁法事之机,以符咒为幌子,施放剧毒粉末,欲加害小女姜璃!更有蒙面刺客持利刃行凶!幸得寺中武僧与府中护卫拼死抵挡,更有皇后娘娘洪福庇佑,贼人已被尽数擒拿!此乃贼人所用之毒粉!” 姜烈指向铜盆。 宇文瑾的目光落在铜盆中那淡黄色的粉末上,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身边随行的一位太医打扮的老者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银针、药棉等物取样检验。 片刻后,老者脸色剧变,躬身回禀:“殿下!此乃‘醉仙散’!剧毒无比!沾之即入血脉,可令人神智错乱,癫狂致死!且……此物炼制不易,非寻常江湖草莽可得!”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连太子带来的太医都如此断言,这毒物的凶险与来源的不凡,已是板上钉钉! 第69章 069 自有计较 宇文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他缓步走向禅院中央,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停留了数息。 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更有一丝隐晦的、如同发现猎物的锐利。 “姜二小姐,”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受惊了。” 我垂下眼帘,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后怕:“谢殿下关怀。臣女……无碍。” 袖中的“惊蛰”紧贴着皮肤,传来冰冷的触感。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目光的重量,仿佛要将我落水后的所有“异常”都挖出来审视一遍。 宇文瑾的目光并未在我身上停留太久,他转向被阿姊姜瑶亲自看守着的“老道”,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无比,如同九幽寒风刮过:“说!谁指使你的?!” 那“老道”早已被太子的威势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被这如同实质杀气的目光一逼,更是肝胆俱裂。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神惊恐地望向京城某个方向,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死死扼住。 “殿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影龙卫首领,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宇文瑾身侧,双手呈上一份薄薄的、沾染着些许尘土的卷宗,正是从“老道”身上搜出的,“此物在此人内襟夹层中发现。” 宇文瑾接过卷宗,并未立刻打开,只是用指尖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纸张边缘,眼神幽深如寒潭。他冷冷地扫了那面无人色的“老道”一眼,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无边的杀意: “押下去,连同所有同党,打入诏狱。孤,亲自审。” “遵命!” 影龙卫首领一挥手,几名如狼似虎的东宫侍卫立刻上前,将包括“老道”在内的所有俘虏粗暴地拖走。 宇文瑾这才缓缓打开那份卷宗,目光在上面飞快地扫过。 没有人知道那上面记载了什么,但当他合上卷宗时,整个人的气息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压入了冰层之下,那种内敛的、毁灭性的压迫感,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都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 他抬起头,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在父亲姜烈身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姜将军。” “臣在!” “今日之事,贼人猖獗,证据确凿。将军府护佑女眷,擒拿凶徒有功。孤即刻回宫,奏明父皇,严查此案,定给将军府,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此间善后,由你与京兆府协同处置。这些贼人及其背后主使……”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一闪而逝,“孤,自有计较!” 最后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臣,遵旨!谢殿下!” 父亲深深一揖。 宇文瑾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马车。 只是在登上马车前,他的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再次扫过我所在的方向,那眼神深邃难明,仿佛在评估一件意外获得的、用途尚不明确的……兵器。 玄色的车驾在亲卫的簇拥下,如同来时一般迅疾而沉默地离去,只留下沉重的威压和无数悬而未决的疑问。 第70章 070 棋子 直到太子的车驾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稍稍散去。 将军府众人,包括周围的官员兵士,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回府。” 父亲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却依旧沉稳如山。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虽然成功反杀,揪出了刺客,泼回了污水,甚至得到了太子的“自有计较”的承诺,但没有人感到轻松。 “父亲,那卷宗……” 兄长姜辉忍不住开口,眼中充满探询。 父亲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缓缓摇头:“不必问。太子殿下既说‘自有计较’,便不是我等该深究的。今日之事,我们已做到极致。剩下的,”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是风暴的中心。” 母亲林峥擦拭着她的佩剑,剑身映着她冷峻的侧脸:“宇文铭此次,是彻底撕破脸了。刺杀不成,反被当众揪出毒计,更是落下了铁证在太子手中!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阿姊姜瑶一直沉默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他今日敢在佛前用‘醉仙散’这种禁物,就证明他已无路可退,狗急跳墙。接下来,要么是更疯狂的反扑,要么……就是断尾求生,壁虎断尾,以求自保。但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更残酷的斗争。” 她看向我,目光带着一丝深沉的忧虑:“璃儿,你今日的表现……很好。冷静,果决,反击得恰到好处。但,” 她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你也彻底暴露在了风暴的最前沿。从今日起,你不再仅仅是将军府的二小姐,你更是宇文铭眼中钉、肉中刺,也是太子殿下……棋盘上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我迎上阿姊的目光,袖中的“惊蛰”传来冰冷的触感。回想起太子那最后审视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凉。 是啊,泼回去的污水,只是掀开了棋盘的一角。而棋盘上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宇文铭的反噬,太子的“计较”,还有那未知的卷宗……一切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将军府厚重的侧门在身后彻底合拢,那沉重的落栓声仿佛也关上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窥探。 府内熟悉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暖融的地龙热气包裹上来,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却驱不散心底那沉甸甸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寒意。 “璃儿,你脸色很差,快回房歇息,让白芷给你熬碗安神汤。” 母亲林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关切,她的手掌稳稳地按在我的肩头。即便隔着一层衣料,那股属于武将特有的力量仍旧清晰可感——沉稳、坚实,仿佛带着某种守护一切的决心,令人莫名心安。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任由白芷小心地搀扶着,走向自己的小院。 阿姊姜瑶沉默地跟在我身侧,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无声地扫视着周围,确认着每一处阴影是否安全。 父亲和兄长低声交谈着,走向书房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风雨欲来的凝重。 第71章 071 迷茫 一路沉默地穿过庭院,回到自己熟悉的闺房。 白芷立刻忙碌起来,点灯,点安神香,动作轻柔,眼神里却满是担忧。我挥挥手,示意她先出去。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终于,只剩下自己了。 紧绷的神经如同被骤然切断的弓弦,瞬间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像沉甸甸的淤泥,裹挟着四肢百骸往下坠。 我几乎是瘫软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不是为了刚才慈云寺那惊险的一幕——那时肾上腺素飙升,反而感觉不到害怕——而是为了这之后,更为汹涌、更为漫长、更为无休止的……纷争。 窗纸透进庭院灯笼昏黄的光,映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也映在我空洞的瞳孔里。 我抬起手,看着这双纤细、却已沾染了太多不属于“姜璃”这个闺阁小姐痕迹的手。 烛火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惊蛰冰冷的触感依旧贴着小臂,那熟悉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微凉,此刻却无法带来一丝安全感,反而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着我竭力维持的平静。 穿越……呵,多么荒谬又沉重的两个字。 最初醒来时,那份茫然与惊恐还历历在目。陌生的身体,陌生的世界,陌生得令人窒息的规则。 那时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像一粒尘埃,悄无声息地活着。避开所有可能的风暴,远离那些只在史书和里见过的权谋倾轧。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苟活下去,弄清楚自己为何而来,或许……还能找到回去的路? 可命运这双无形的手,似乎总爱跟我开玩笑。 我颓然靠在软榻上,闭上眼,慈云寺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太子宇文瑾那深不可测的审视目光、还有宇文铭那隐藏在暗处、看不见摸不着如毒蛇般阴冷的恨意……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旋转。 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 不仅仅是今日的惊险搏杀,不仅仅是连日来在流言蜚语中扮演虚弱病患的殚精竭虑。而是……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发现自己成了将军府二小姐姜璃之后,这短短数月间发生的一切! 救助流民时,看到那些麻木绝望的眼神,我无法视而不见。阿姊姜瑶那看似冰冷实则坚韧的担当,让我无法袖手旁观。反击宇文铭爪牙时的惊险与血腥,改造“惊蛰”时那近乎偏执的专注,与二皇子宇文铭在无形中的一次次试探与交锋……一环扣一环,步步惊心。 我初心原本只是想避开纷争,只想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找一个安全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活下去。像一粒尘埃,像一株野草,默默无闻,平安终老。什么朝堂倾轧,什么皇子夺嫡,什么家国大义……与我何干? 可是,命运的漩涡是如此强大而蛮横。从落水醒来,从第一次看到那些流离失所的平民,从第一次感受到阿姊无声的信任,从第一次被卷入宇文铭的阴谋开始…… 我就像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蛾,越是挣扎,缠绕的丝线便越是紧密。 第72章 072 无力感 我自以为的“避世苟活”,在不知不觉间,早已被卷入这权力风暴的最中心。 我做了什么?我改变了什么? 我帮阿姊救了人,可那些饿殍依旧存在,新的流民还在产生。 我反击了宇文铭的走狗,可那阴毒的皇子依旧盘踞在暗处,随时准备反噬。 我协助阿姊查到了军粮贪腐,扳倒了周显,可户部的蛀虫真的能肃清吗?宇文铭的势力真的会就此瓦解吗? 我改造了“惊蛰”,用它自保,用它反击,可这精巧的杀人利器,最终会指向谁?它带来的,是更多的杀戮,还是真正的安宁?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攫住了我。我仿佛一个拿着不属于自己剧本的蹩脚演员,被强行推上舞台,在聚光灯下笨拙地扮演着“姜璃”这个角色,与一群真正的权谋高手生死相搏。 每一次看似主动的选择,背后都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推动。每一次自以为是的“反击”,似乎都在将自身更深地拖入这泥潭。 “棋子……”阿姊在回程马车上的话,如同冰冷的咒语,再次在耳边回响。 是啊,在太子宇文瑾眼中,在宇文铭眼中,甚至在那些朝堂大佬眼中,我姜璃,不正是那颗意外出现、用途不明,却又恰好搅动了棋局的关键棋子吗? 我的“改变”,我的“机关术”,我的“胆识”,甚至我落水后的“死而复生”,都成了他们眼中可以利用的筹码。而我,连拒绝成为棋子的资格,似乎都没有了。 一股强烈的思念毫无征兆地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理智。不是思念这个世界的亲人——父亲、母亲、阿姊、兄长,他们给予的温暖是真实的,我感激。而是思念那个遥远的、模糊的、属于异世的世界。 思念那里平凡到乏味的生活,思念那里没有刀光剑影的安宁,思念那里可以随意挥霍、无人关注的自由。那里的烦恼,不过是工作、房贷、琐碎的人际关系……与眼前这动辄生死的权谋漩涡相比,简直如同天堂!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冰凉地滴在手背上。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孤独。仿佛独自一人,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中,举目四望,皆是陌生与危险。 前路茫茫,归途已断。 “小姐……” 门外传来白芷小心翼翼的呼唤,带着浓浓的担忧。 我猛地惊醒,迅速抬手抹去脸上的湿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不能哭,至少不能在白芷面前哭,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片刻的软弱。 “进来吧。”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已恢复了平静。 白芷端着热气腾腾的安神汤进来,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劝道:“小姐,您吓坏了吧?快喝点汤压压惊,早些歇息。大小姐吩咐了,让您什么都别想,万事有将军和夫人在呢。” 我接过温热的汤碗,指尖感受到那份暖意,却无法真正驱散心底的寒意。是啊,有父亲母亲,有阿姊兄长。可他们,同样身处这漩涡之中,甚至因为我,被卷得更深,面临的危险更大。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铁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那份想要苟活的奢望,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 我低头看着碗中氤氲的热气,眼神渐渐变得空茫而疲惫。身体还坐在这里,灵魂却仿佛抽离,飘荡在京城沉沉的夜色之上,俯瞰着这座灯火辉煌却又暗藏杀机的巨大牢笼。疲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意志。 原来,最累的不是搏杀,而是这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沉沦,却无法挣脱的无力感。 我低声开口。“白芷,你先下去吧。” 白芷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和我沉重的呼吸声。那碗安神汤被我重新放在桌上,热气渐渐微弱,如同我此刻摇摇欲坠的心防。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 第73章 073 认命 我闭上眼,将脸埋入掌心,任由那沉甸甸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迷茫,将自己彻底吞噬。这盘棋,我被迫入局,却连自己究竟是谁,该走向何方,都快要看不清了。 “小姐?”门外又传来白芷低低的、带着试探的呼唤,大约是听到里面没了动静,担忧更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松柏香和淡淡炭火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不能这样下去!这无休止的自我消耗,除了消磨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毫无益处。 “进来吧。”我的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些许,虽然依旧带着沙哑。 白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浸着干净的布巾。她看到我坐直了身体,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空茫得吓人,明显松了口气。 “小姐,奴婢给您拧个热巾子敷敷脸吧?您脸色太差了。”她将水盆放下,动作麻利地拧着热巾,动作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那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担忧,像一根微弱的针,刺破了我内心沉溺的泥沼。 在这个世界,并非全是算计与血腥。还有白芷这样单纯的心意,有父亲如山般的庇护,有母亲冷冽外表下的关切,有兄长爽朗的维护,更有阿姊那看似冰冷实则坚实如磐石的并肩。 这些,都是真实的。 是“姜璃”这个身份带给我的羁绊,也是……我无法割舍的温暖。 如果我只是一个异世的孤魂,为何会对他们的安危如此揪心?为何会在祖母遇险时不顾一切?为何会在流言袭来时感到愤怒与委屈? 因为……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纯粹的旁观者。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恐惧与勇气,早已和“姜璃”,和将军府,和眼前这些人,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我接过她递来的热毛巾,温热的湿意熨帖在冰冷的皮肤上,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我将毛巾覆在脸上,任由那湿热的气息包裹住眼睛,隔绝了光线,也暂时隔绝了眼前令人窒息的现实。 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透支,更是灵魂在撕裂与融合边缘挣扎的消耗。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慈云寺那惊险的一幕:毒粉袭来的瞬间,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后仰、拂袖、银针激射……那流畅到近乎本能的动作,那份在生死关头爆发出的冷静与狠厉,绝非以前那个平凡灵魂所能拥有的!那是这具身体深处属于“姜璃”的烙印,是将军府血脉里流淌的战斗本能,是无数次在演武场上磨砺出的肌肉记忆! 是“姜璃”救了我! 或者说,是我这个异世灵魂带来的某种“异常”的警觉和改造惊蛰的“奇思妙想”,与这具身体原有的战斗天赋,在生死关头达成了诡异的融合,才创造了那电光火石间的反击! 我究竟是谁?那个只想苟活的异世灵魂?还是将军府二小姐姜璃? 或者……是两者在命运漩涡中强行捏合出的、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怪物? 热毛巾的温度渐渐散去,冰冷的空气重新贴上皮肤。我拿下毛巾,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许多,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少了那份空洞的迷茫,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近乎认命的清醒。 回不去了。 避无可避。 身份无法剥离。 牵绊无法割舍。 敌人……就在那里,虎视眈眈。 那么,剩下的路,似乎只有一条。 第74章 074 做姜璃 我转头看向窗外,将军府内巡逻的亲兵举着火把走过,甲胄在火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远处,京城的方向,灯火星星点点,勾勒出巨大而沉默的轮廓,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隐藏着无数的阴谋与杀机。 袖中的惊蛰始终传来冰冷的触感。这一次,我没有感到抗拒,反而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光滑冰冷的金属外壳。它不再是单纯的杀人工具,更像是一个锚点,一个提醒——提醒我身处何地,提醒我面对什么。 疲惫感依旧如同跗骨之蛆,思念的潮水也并未退去,它们只是被一股更沉重、更冰冷的东西暂时压了下去——那是认清现实后的、带着血腥味的决断。 “小姐,汤快凉了,您多少喝点吧?”白芷担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算不上笑容的表情,端起那碗已经微温的安神汤。浓郁的药材味混合着某种不知名花朵的香气,并不好闻。 我闭了闭眼,然后仰头,如同饮下某种苦涩的药剂,将碗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无法温暖冰冷的四肢。 放下碗,我看向镜中那个眼神疲惫却不再迷茫的少女。 “白芷,帮我更衣。”我的声音平静无波,“我累了,想歇息了。” “是,小姐!”白芷连忙上前。 躺在床上,厚重的帷幔落下,隔绝了烛光,床榻里陷入一片黑暗。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却异常清醒。 黑暗中,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如同战鼓在无声地擂动。 回不去了。 那就……做姜璃吧。 做那个必须活下去,也必须守护住身边这些人的姜璃。 做那个,在太子与宇文铭的棋局中,不甘心只做棋子的姜璃。 无论前路是更深的泥沼,还是滔天的血浪。 惊蛰冰冷的轮廓在衣袖下清晰可辨,我闭上眼,在无边的黑暗与沉重的疲惫中,对自己无声地宣告: “活下去。” “然后……走下去。” 直到这盘棋,尘埃落定,或者……一方彻底倒下。 白芷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汤碗,又添了灯油,最终带着满眼的担忧,悄悄退了出去,留下满室沉寂和更深的孤独。 时间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永恒。直到一丝极轻微的、带着夜露寒气的风,拂动了烛火,也拂动了垂落的纱幔。 我甚至没有睁眼,只是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袖中的惊蛰无声地滑入掌心,冰冷的触感刺醒了麻木的神经。 “是我。” 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阿姊姜瑶。 “阿姊,门没锁。” 我起身将帷幔重新挂起,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甚至努力挤出一丝疲惫的倦意。 门被轻轻推开。阿姊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只是卸去了外袍。她的目光锐利如昔,在我脸上扫过,如同探照灯,瞬间捕捉到了我微红的眼眶和强装的镇定。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我身边坐下。 第75章 075 怕 “在想什么?”阿姊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沉默了片刻,指尖悄然蜷缩进袖间,触碰着惊蛰那冰冷而熟悉的轮廓。它仿佛成了这虚幻世界里唯一可以攥紧的真实,冰冷的触感透过肌肤渗入心底,令我不由得生出一丝微妙的依赖。 “阿姊,”我的声音干涩,“我……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管那些流民?不该跟你去查粮仓?不该……改造惊蛰?如果我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府里,做个真正的闺阁小姐,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父亲母亲,将军府……是不是就不会被卷入这场漩涡?” 我将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自责尽数倾吐而出。这盘棋局,我不仅被逼着踏入其中,更成了促使漩涡加速成型的那个变量。每一个落子的瞬间,都仿佛带着宿命的重量,而我却无力挣脱,只能任由命运的洪流裹挟前行。 姜瑶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拂开我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这个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意味。 “错?”她微微摇头,凤目中的锐利沉淀为一种更深邃的坚定,“璃儿,这世间事,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只有选择,只有……不得不为。”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看到不平,视而不见,是错吗?也许在那些明哲保身的人眼里,是‘对’的。但那样活着,与行尸走肉何异?” “遇到不公,袖手旁观,是错吗?也许能保一时平安,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周显之流贪墨军粮,动摇的是大夏根基!若边军因粮草断绝而溃败,蛮族铁蹄踏破边关,这京城,这将军府,这你想要的安分守己,还能存在吗?” “至于惊蛰……”她的目光落在我紧攥的袖口,“它是一件利器,是凶器,也是护身符。它的对错,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握在谁的手里,指向何方。你用它在慈云寺自保,反击,救了自己,也撕开了敌人的画皮。这,就是它的对!” 阿姊的话,如同一把重锤,敲碎了我心中那点自怨自艾的脆弱外壳。 是啊,避无可避。 从她带我走出府门,看到那些流民开始,或者说,从我在这具身体里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无法置身事外。这漩涡,并非因我而起,但我若想活下去,想保护身边的人,就不得不跳进去,搏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阿姊,”我抬起头,看向她清冷的面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觉得好累……也好怕。我怕我终究会迷失,会变成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样子。我怕……护不住你们。” 这才是最深沉的恐惧。 怕在这无尽的权谋倾轧和生死搏杀中,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最终被彻底磨灭,只剩下一个名为“姜璃”的、冰冷而陌生的杀戮机器。 姜瑶正面对着我,她的目光如同寒潭古井,深邃而平静。 “累,是必然的。怕,也是人之常情。”她的声音异常清晰,“因为我也怕。” 第76章 076 棋子,棋手 “因为我也怕。” 姜瑶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汪古井,无波无澜,却在我心间狠狠炸开,宛如一道惊雷撕裂了沉寂的天空。 我愕然抬头,目光落在阿姊身上——那个始终如冰霜般冷静、仿佛能掌控一切的阿姊。可此刻,她竟也说自己会怕? 这不可思议的事实让我心底泛起阵阵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姜瑶迎着我的目光,凤目中没有任何躲闪,只有一片坦然的沉静:“怕失去你们,怕守护不了将军府的荣耀,怕辜负父亲母亲的期望,怕……这大夏的江山,落入豺狼之手。是人,都会怕。没有人天生就该承受这些,但璃儿,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我紧握成拳的手上,她的手心微凉,却传递出一种磐石般的力量。“父亲是山,母亲是剑,兄长是火,而我,”她顿了顿,凤目中闪过一丝近乎残酷的锋芒,“是执棋的手!我们都在这里。将军府,就是你的根基,你的后盾。” “至于迷失……”她微微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只要你还记得你为何而战,为何握紧惊蛰,为何站在这里,你就不会迷失。是为自保,是为护佑家人,是为心中那份‘不该视而不见’的不平!记住这个,无论前路多险,杀戮多重,你就还是你。” “棋子又如何?”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绝对自信的弧度,“只要运用得当,棋子亦可为棋手!甚至……掀翻这棋盘!” 棋子亦可为棋手……掀翻棋盘! 阿姊的话语,恰似黑暗中乍然划破天际的闪电,带着无可抵挡的锋芒,瞬间斩开了我心头缠绕的迷茫与疲惫! 是啊,为何总要被动地等待,沦为他人棋盘上的棋子?难道就不能借这棋子的身份,悄然影响棋局的走向,甚至……尝试去掌控它?! 心中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燎原之火般不可遏制。 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力量,如同冰封河面下的暗流,开始在疲惫的躯壳里涌动。那是对命运不甘的倔强,是对守护家人信念的执着,更是被阿姊那近乎狂妄的自信所点燃的火种! 我低头看着阿姊按在我手上的手,又缓缓抬起眼,迎上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掌控一切的凤目。眼中的迷茫和脆弱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冰冷锋芒的决然。 “阿姊,我明白了。”我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颤抖,不再带着往昔的疲惫,而是如同破开迷雾的晨曦一般,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冷静。 姜瑶凝视着我,眸光微动,似是察觉到我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光芒已然不同以往。那不再是迷茫与彷徨的闪烁,而是冷冽如冰的决心,与孤注一掷的勇气交融成的坚定。她轻轻点头,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可置疑的沉稳:“早些歇息吧。风暴未息,唯有养精蓄锐,方能应对接下来的一切。” 我点了点头。 姜瑶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并轻带上了门。 窗外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 长夜漫漫,棋局未终。 第77章 077 走下去 那碗安神汤似乎并未带来安眠。意识在疲惫的泥沼中沉沉浮浮,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在黑暗中翻腾:燃烧的符纸、甜腻的毒粉、太子深不可测的目光、宇文铭毒蛇般的冷笑、父亲沉重的背影、阿姊冰冷却坚定的眼神……还有白芷那纯粹的担忧。它们交织缠绕,撕扯着混沌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冲破了一层厚重的水面,我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色微明,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影子。身体的疲惫感依旧沉重,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如同被冰冷的雪水洗过。昨夜那场撕裂灵魂的风暴似乎暂时平息,留下的是被冲刷干净的、冰冷而坚硬的河床。 我坐起身,没有惊动外间守夜的白芷。晨光熹微中,我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女依旧苍白,眼底的青影未褪,但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和迷茫,已被一种近乎漠然的清醒取代。那是一种认清了现实、接受了身份、准备迎接未知挑战的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硬。 “做姜璃吧。” “活下去。” “走下去。” 昨夜黑暗中无声的宣告,此刻在寂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不再是情绪崩溃下的嘶喊,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落于实处的决断。 抛开那些无谓的身份纠结,我就是姜璃。将军府的二小姐,身处权力风暴的中心,手握“惊蛰”,身负家人的羁绊,也面对着宇文铭不死不休的杀意和太子深不可测的审视。 活下去,是底线。 走下去,是选择。 我轻轻挽起左臂的衣袖。惊蛰冰冷的金属外壳在微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指尖抚过那光滑而充满危险力量的线条,不再有抵触,只有一种冰冷的熟悉感。它是我在这乱局中安身立命的倚仗之一,是“姜璃”这个身份赋予我、也被我亲手改造强化的武器。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白芷探进头来,看到我已经起身站在镜前,吓了一跳:“小姐?您……您怎么起来了?天还没亮透呢!您得多歇息!” “睡不着了。”我放下衣袖,遮住惊蛰,声音平淡,“打水来吧,我想洗漱。” 白芷连忙应声,动作麻利地端来温水。 我安静地洗漱,感受着温和的水流打湿着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专注,仿佛在重新确认这具身体的存在,确认“姜璃”的存在。 洗漱完毕,白芷正要替我梳妆,院外却传来了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 是父亲。 他穿着一身常服,显然也是早早起身,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但看到我时,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璃儿,感觉如何?”父亲的声音低沉,目光仔细地在我脸上逡巡,似乎在确认我的状态。 “女儿无碍,父亲不必忧心。”我屈膝行礼,语气平静,“只是有些疲惫,睡了一觉好多了。” 父亲点点头,似乎对我的平静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他走进来,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昨夜影卫回报,”父亲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太子殿下回宫后,连夜提审了慈云寺擒获的贼人,尤其是那个为首的道士。” 我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可有收获?” 第78章 078 青蚨钱 “可有收获?” 父亲眼中寒光一闪:“那道士起初还嘴硬,但在诏狱的手段下,终究是熬不住。他招认,自己是受‘血手书生’崔九指使。那崔九,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掮客,专替权贵处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行踪诡秘,手段狠辣。” 崔九?一个陌生的名字。但父亲接下来的话,让这个名字的分量瞬间沉重起来。 “崔九其人,影卫也查过,背景复杂,与多位朝中大臣府邸的管事、门客有不清不楚的往来。但最棘手的是,”父亲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据那道士招供,崔九接这单生意时,并未直接透露雇主身份,只说报酬来自‘贵人府邸’,定金是一枚……青蚨钱。” “青蚨钱?”我微微蹙眉。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是某种特殊的信物或凭证。 “嗯。”父亲点头,脸色凝重,“青蚨钱,并非市面流通的货币,而是……江南几大豪商巨贾之间,用于大额、隐秘交易的凭证。每一枚都独一无二,有特殊印记,且只在最顶层的圈子流通。持有此物者,非富即贵,且势力盘根错节。” 江南豪商?青蚨钱? 线索似乎指向了一个庞大的、盘踞在帝国财富命脉上的阴影。宇文铭与江南豪商有勾结?还是有人借刀杀人,嫁祸江东? “那道士说,崔九拿到青蚨钱后曾言,事成之后,凭此信物,可在江南通宝钱庄兑付另一半酬金。”父亲补充道,眉头紧锁,“此案牵扯到江湖杀手、江南巨贾,甚至可能指向朝中某些人,水太深了。太子殿下封锁了消息,只命影卫暗中追查崔九和那枚青蚨钱的线索。” 果然!宇文铭的反扑,绝不会是直来直去的刺杀。他选择了更隐蔽、更复杂的借刀杀人!这枚“青蚨钱”,就是一条若隐若现、却又布满陷阱的线! “父亲的意思是……幕后之人,想将水搅浑?甚至可能嫁祸给他人?”我轻声问道。 “不错。”父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对我的敏锐感到欣慰,“宇文铭此人,阴险狡诈,最擅此道。他抛出这枚青蚨钱,无论最终指向谁,都能为他争取时间,转移视线。若我们贸然顺着这条线深挖,很可能陷入他布下的迷阵,甚至打草惊蛇,惊动真正隐藏的势力。” “那殿下他……”我看向父亲。 “殿下自有决断。”父亲语气肯定,“殿下命我转告你,安心休养。慈云寺之事,你做得很好,证据确凿,流言已破。至于后续,”父亲的目光变得深邃,“殿下会处理。他让你记住,‘孤自有计较’,并非虚言。在尘埃落定之前,勿要轻举妄动,保护好自己,便是对大局最好的助力。” 太子宇文瑾……他果然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他拿到了关键的卷宗,如今又有了慈云寺的实证和青蚨钱的线索。他按兵不动,是在等待最佳的时机,还是在编织一张更大的网? 那句“自有计较”,此刻听来,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女儿明白了。”我垂首应道。心中那份刚刚燃起的、想要主动做些什么的冲动,被父亲的话和太子的警告暂时按捺下去。在太子落子之前,在宇文铭的下一步露出獠牙之前,蛰伏和自保,确实是唯一的选择。 父亲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安心休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他步履沉稳,背影如山,肩负着整个将军府和这场风暴的重压。 白芷端来了清粥小菜。我安静地吃着,味同嚼蜡,心思却转得飞快。 青蚨钱、江南豪商、崔九……这些名字和信息在脑海中不断盘旋。 第79章 079 等 “小姐,夫人和大姑娘过来了。”白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 抬头看去,母亲林峥和阿姊姜瑶并肩走了进来。母亲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腰悬佩剑,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阿姊则是一身素色衣裙,神色清冷,但那双凤目在看向我时,锐利中带着一丝探询。 “脸色还是不好。”母亲走到近前,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眉头微蹙,“惊惧伤神,这几日就在院子里静养,哪也别去了。” “母亲放心,女儿省得。”我放下碗筷。 “昨夜的事,父亲都跟你说了?”阿姊开口,声音清冽,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想从我的平静中看出些什么。 “嗯。”我点头,迎上她的目光,“父亲说了青蚨钱和崔九。” 阿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转为更深的冷意:“宇文铭的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还要深。江南……那是帝国的钱袋子。他抛出这枚青蚨钱,用心险恶。我们将军府在江南并无根基,贸然去查,极易落入圈套。” “所以,我们只能等?”我轻声问,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平静的确认。 “等。”阿姊斩钉截铁,“等太子殿下的动作,等宇文铭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在他下一次出手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筑起铜墙铁壁,让他无处下口!”她的目光转向母亲,“母亲,府中警戒,需再加强。尤其是璃儿这里,明哨暗哨,十二个时辰不能间断!” “已经安排下去了。”母亲点头,语气带着铁血的味道,“我的青鸾卫,会轮班值守。璃儿,从今日起,你的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保护。 我看着母亲和阿姊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守护,心头微暖,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我的安全,牵动着整个将军府的神经,牵扯着父亲母亲和阿姊的心力。 “母亲,阿姊,”我站起身,看着她们,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会小心的,不会再让自己成为你们的软肋。” 阿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似乎有些惊讶于我的平静和决断,最终化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欣慰:“记住你说的话。” 接下来的日子,将军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警戒状态。 高墙之内,巡逻的亲兵数量倍增,步伐沉重,眼神锐利。暗处,青鸾卫如同无形的影子,遍布各个角落,昼夜不息。府门紧闭,谢绝一切不必要的拜访,连采买都变得格外谨慎。 我被半强制地“圈禁”在了自己的小院里。白芷几乎寸步不离,连端茶倒水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院外,我仿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隐藏的、充满戒备的气息。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没有新的流言,没有刺杀,甚至连一丝来自外界的异常风声都没有。宇文铭似乎真的偃旗息鼓,缩回了他的巢穴。朝堂之上,关于周显的案子在有条不紊地审理,太子宇文瑾那边也毫无动静,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无法外出,无法参与,我便将精力投入到对“惊蛰”的进一步熟悉和改进上。在绝对安全的房间里,我反复拆卸、组装,熟悉它的每一个零件,测试它的极限射程和精度,思考着在狭小空间或复杂环境下如何发挥它的最大威力。惊蛰冰冷的触感和精密的构造,成了我在这压抑静默中唯一的慰藉和力量来源。 偶尔,我会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株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松柏。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也会想起慈云寺那惊险的一刻,想起自己拂袖吸走毒粉、射出银针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反应。那份力量,那份冷静,属于“姜璃”,也属于那个异世的灵魂。它们正在以一种我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加速融合。 “活下去…” “走下去…” 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这两个词就会在心底无声地回响。不再是悲壮的誓言,而是一种融入骨髓的生存本能。 平静的表象下,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更庞大、更汹涌的暗流正在京城的地下汇聚、奔涌。宇文铭的杀意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阴冷和隐蔽。太子的“计较”也绝非停滞,而是在积蓄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我在等。 将军府在等。 整个京城,似乎都在屏息凝神地等待。 等待着太子落子的惊雷。 也等待着……那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下一次亮出它致命的獠牙。 第80章 080 出事 将军府的高墙,仿佛隔绝了京城所有的喧嚣,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无处不在的警戒。 我时常静坐于窗边,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惊蛰那冰冷的外壳,目光穿过朦胧的窗棂,停留在庭院角落的一株松柏上。深冬的寒风凛冽如刀,却未能撼动它分毫,那苍翠的颜色在灰白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倔强而孤独,仿佛承载着某种无声的坚守。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这压抑的平静里,只有日升月落提醒着光阴的流逝。 然而,这死水般的平静,在第三日的午后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狠狠撕裂!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撕裂了小院原本的静谧。白芷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色如同被冰雪覆盖一般惨白,嗓音颤抖着,带着压抑不住的哭意:“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王、王副将!他……他出事了!” 她的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无法掩饰的惊慌与绝望。 王副将?王铮?! 我的心骤然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王铮,那是父亲麾下最得力的副将之一,一个忠勇耿直、铁骨铮铮的汉子。他与父亲多年并肩作战,情同手足,怎会突然出事? “怎么回事?说清楚!”我霍然起身,心口突突直跳。 “奴婢……奴婢也是听前院当值的刘管事说的!”白芷喘着粗气,语无伦次,“说是……说是王副将被人告发,说他……说他暗通北狄!泄露军机!人已经被羽林卫拿下了,直接下了天牢!将军和夫人,还有大少爷大姑娘,刚得到消息就立刻更衣入宫去了!说是要面圣陈辩!” 通敌?!泄露军机?! 这罪名如同九天惊雷,炸得我头晕目眩! 王铮叔?通敌?这怎么可能?!这简直荒谬绝伦!他一生忠烈,戍守边关十余载,身上伤痕累累,哪一道不是为守护大夏江山留下的?这分明是陷害!是构陷!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宇文铭!一定是他!这就是他所谓的反扑吗?如此恶毒!如此致命!他竟敢对父亲的心腹爱将下手,而且是通敌叛国这等诛九族的大罪! 入宫陈辩……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皇帝本就生性多疑,而军权更是他最为敏感的禁区。 通敌之罪,乃是触及帝王逆鳞的滔天大罪!宇文铭偏偏挑中这一罪名,分明是直击将军府命门而来!父母此行,可谓危机四伏! 将军府顷刻间被一股山雨欲来的阴霾所笼罩,压抑的气氛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每一寸空间都裹得密不透风。 下人们屏息敛声,脚步匆匆,甚至带着小跑,唯恐稍有迟缓便会招来无妄之灾。他们的眼神中满是惊惶,彼此交错时却不敢多看一眼,生怕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府中的戒备已然提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巡逻的兵士手握刀柄,目光如刃,连空气都被这森严的气势压得稀薄,仿佛一场风暴即将撕裂这片沉寂。 第81章 081 畏罪自杀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我坐立不安,在房中来回踱步,惊蛰紧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也无法驱散心中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府门外终于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辕声。 我几乎是冲到前厅的。 父亲姜烈、母亲林峥,阿姊姜瑶和兄长姜辉,四人并肩走进来,他们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父亲的脸绷得像一块生铁,下颌线条僵硬,眼中燃烧着压抑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母亲的手死死按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兄长姜辉更是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冲出去杀人。阿姊跟在后面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父亲……母亲……王叔他……” 我的声音干涩。 父亲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硬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坚硬的桌面竟被砸出一道裂痕!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愤怒:“晚了!全晚了!” “我们入宫,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王铮的为人,他的战功,他与北狄的血仇!我们字字泣血!陛下……陛下似有犹疑……”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就在此时!就在我们还在宫中等候召见之时!天牢传来急报!王铮他……他在狱中畏罪自杀了!还留下了……留下了认罪血书!紧接着,羽林卫就从他府邸的密室中,搜出了与北狄往来的密信!还有……还有大批来历不明的金银珠宝!” “证据确凿!陛下雷霆震怒!下旨……下旨王铮满门抄斩!即刻执行!我们……我们连最后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满门抄斩! 这四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铮死了!还是以畏罪自杀这种屈辱的方式!他的家人,那些无辜的老弱妇孺,也即将人头落地! “不!不可能!王叔绝不会通敌!更不会自杀!” 兄长姜辉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是宇文铭!一定是他!他买通了狱卒!他伪造了证据!是他害死了王叔!” “辉儿!” 母亲厉喝一声,声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和疲惫。 她何尝不知?但在“铁证”和皇帝的震怒面前,在宇文铭精心设计的死局面前,将军府此刻的愤怒和辩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姜辉粗重的喘息声和父亲拳头紧握的骨节爆响。绝望和愤怒如同实质的毒雾,弥漫在空气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阴影里的阿姊姜瑶,身体猛地一晃!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一只手死死扶住了身边的柱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清冷锐利,而是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双凤目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第82章 082 为什么 “阿姊?” 我心头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我。 阿姊的反应太过异常!那不仅仅是愤怒,也不仅仅是悲痛,而是一种深埋于灵魂深处的惊骇,仿佛她亲眼目睹了最恐怖的梦魇再度降临。那种神情,像是一场无法挣脱的回忆漩涡,猛然将她拉回某个不愿触及的过往。 我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臂:“阿姊!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姜瑶猛地转过头,目光聚焦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茫然,有绝望,还有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颤抖: “时间……时间不对……方式……也不同……但,但王铮死了!王家,满门抄斩……”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个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结论:“明明周显已经,怎么会……还是……发生了……为什么还是,还是走到这一步……” 我心中猛地一凛! 阿姊的反应太不对劲了!她口中的“时间不对”、“方式不同”、“结局一样”……联想到她重生者的身份,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我的脑海! 我一把抓住阿姊冰冷的手腕,强迫她看向我,声音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颤抖,完全不顾父亲母亲和兄长惊愕的目光:“阿姊!你在说什么?什么时间不对?什么结局一样?王叔的事,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阿姊!告诉我!你是不是,是不是知道未来走向?!王叔的死,是不是原本就该发生的?!” 我的质问,宛如一柄冷锐的匕首,刹那间割裂了姜瑶苦苦维系的最后一抹镇定。她的身躯猛地一震,眼中那藏匿至深的恐惧与绝望,如同溃散的洪流般喷涌而出,无可抑制地席卷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看着我,看着眼前这个她拼尽全力想要保护、以为已经改变了命运的妹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最终,一个破碎的、带着无尽悲凉的字眼,从她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是……” 这一个字,如同万钧巨石,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父亲、母亲、兄长,全都惊骇欲绝地看向姜瑶!他们或许听不懂“前世”、“重生”这些词,但“知道未来”、“原本就该发生”这几个字眼所蕴含的恐怖含义,足以让他们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的诡异和绝望! 姜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气力,身子绵软无力,顺着柱子一点点滑下,最终跌坐在地。她双手紧紧捂住脸庞,肩膀不住地剧烈颤抖,压抑而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宛如受伤幼兽般令人心颤。 那不再是将军府冷静睿智的大小姐,而是一个被残酷命运反复戏弄、信念彻底崩塌的可怜人。 “我,我明明改了!我救了你,我扳倒了周显,我破了慈云寺的局!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护不住王叔,为什么,王家还是……” 她断断续续地低语着,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和绝望。 第83章 083 修正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姜瑶压抑的呜咽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父亲挺拔的身躯仿佛瞬间佝偻了几分,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茫然。 母亲按剑的手微微颤抖,那坚不可摧的意志似乎也出现了裂痕。兄长姜辉更是呆立当场,赤红的双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我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阿姊重生后,明明已经改变了很多!周显提前倒台了!慈云寺的刺杀被反杀了!流言也被破了!按理说,历史的轨迹应该已经发生了偏移! 为什么……为什么王叔的命运,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上?! 一个源自现代知识、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惊悚的概念,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我的思维: 世界线收束! 命运修正力! 那些科幻、影视作品里描述的情景,疯狂地涌入我的脑海!世界拥有某种自我修复的惯性或意志!当关键节点的走向被强行改变时,它会以各种方式,将偏离的轨迹强行拉回预定的道路!用更惨烈的代价,去修正那些被改变的错误! 所以……阿姊的重生,我的穿越,我们自以为改变了命运,其实……只是在徒劳地挣扎? 无论我们做什么,那些注定的悲剧,那些关键人物的悲惨结局,都会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时间点,重新上演?! 就像王叔,他逃过了阿姊记忆中的那次劫难,却以更快的速度、更冤屈的方式,倒在了另一个时间点的屠刀之下?! 那祖母呢?父亲呢?母亲呢?阿姊呢?兄长呢?还有……我呢? 我们所有人的命运,是否早已被书写好?无论我们如何反抗,最终都逃不过那既定的结局?!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宇文铭的刺杀、太子的审视,甚至死亡的威胁,更加庞大,更加绝望! 因为它直接指向了存在本身的意义!指向了所有努力和挣扎的徒劳! 我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尖冰凉。我看着阿姊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和茫然,那是一种先知者面对宿命碾压时的无力与绝望! 一股同样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让我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权谋斗争!这是,世界意志在强行修正命运走向! 宇文铭是执行者,是那把刀!但推动这把刀落下的,是那股无形的、试图将所有偏离剧本的人和事都拉回正轨的恐怖力量! 王铮的死,是一个冰冷的警告。 它宣告着:无论你如何挣扎,无论你改变了多少细节,那些注定的惨剧,终将以某种方式降临! 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走向那个,早已写好的、血色的终局…… 袖中的惊蛰,冰冷刺骨。 但此刻,更冷的,是那颗沉入无尽深渊的心。 第84章 084 改变 不对!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强行唤回了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凝视着跌坐在地、被前世梦魇击溃的阿姊,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地撕裂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阿姊!看着我!” 姜瑶的身体骤然一僵,捂着脸的手指微微颤动着,缓缓松开。一双凤目映入眼帘,那是一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眸,血丝纵横间,盛满了无法掩饰的绝望,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已在瞬间崩塌,只余下无边的黑暗吞噬着她的心神。 “你说你救了我?”我逼近一步,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你是指落水那次?你改变了它,对不对?所以我现在不同于前世!我站在这里!而不是像你前世那样,被宇文铭蛊惑,成为他手中的刀,对不对?!” 我的质问如同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劈开了姜瑶眼中那片深沉的混沌。她呆滞地望着我,目光中混杂着震惊与恍惚。 眼前这个妹妹,眼神炽烈如火,生机勃勃,与她记忆里那个最终迈向毁灭的身影竟是如此格格不入,仿若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灵魂。 “是……”她下意识地点头,声音干涩,“你……你本该在落水后……就……” “那我问你!”我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前世,此时此刻,我姜璃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鬼迷心窍,帮着宇文铭构陷忠良,甚至……可能已经将屠刀指向了自家人?!” 我的话语犹如锋利至极的冰锥,毫不留情地扎进姜瑶那深藏于心底的噩梦之中。 她的眼睛里,瞳孔猛地一缩,身子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就在刹那间,她的眼中迸发出饱含刻骨恨意与深沉痛苦的光芒,那复杂而强烈的情绪从她的眼神中汹涌而出,她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神情已然诉尽了一切。 “但现在呢?!”我猛地指向自己,声音铿锵,“现在,我站在这里!和你们在一起!我们一起扳倒了周显!一起破了慈云寺的毒计!一起在对抗宇文铭!我,姜璃,没有成为他的帮凶!这就是改变!巨大的改变!阿姊!你看到了吗?这难道不是命运的轨迹已经被强行扭转了吗?!” 我的话语仿若惊雷,在死寂的前厅轰然炸响!刹那间,父亲、母亲和兄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我,他们眼中原本充斥的震惊与茫然,竟在这一瞬被某种新生的情绪所触动。 那是微弱却不可忽视的希望火苗,第一次在这片压抑的氛围中悄然燃起,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芒,虽渺小,却足以点亮每个人的视线。 姜瑶彻底呆住了。她眼中的绝望如同破碎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妹妹。 是啊……璃儿,她还活着,清醒地活着,站在将军府这边!这和她记忆中那个沉沦黑暗、最终害人害己的妹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改变吗? 第85章 085 蝴蝶效应 “蝴蝶效应……”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翻腾的心绪,用前世的知识武装自己,“阿姊,你听过这个词吗?一只蝴蝶在世界的这一端扇动翅膀,可能会在遥远的另一端引发一场风暴!你救了我,改变了我的命运,这本身就是一只巨大的蝴蝶!它扇动的翅膀,已经搅乱了前世的轨迹!王叔的悲剧,虽然以不同的方式发生了,但这恰恰证明,命运并非不可撼动!它只是在顽固地、用另一种方式试图将我们拉回它预设的轨道!但这轨道,已经松动了!” “轨道,松动……”姜瑶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不可忽视的执念。眼底那抹深沉的绝望,正被一种炽热的求生欲望缓缓吞噬,像黎明前的黑暗被曙光撕裂。 她紧握住身旁的柱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虽依旧在不可遏制地颤抖,但她的目光却如淬火般重新凝聚起来——那是绝境中的利刃,是破开迷雾的剑锋,再一次稳稳地握回了她的掌心! “璃儿说得对!”父亲姜烈猛然跨前一步,声如洪钟,带着铁血将军特有的决断与威严,刹那间便如狂风扫落叶般驱散了厅堂中的沉闷与压抑。 “什么狗屁命运注定!我姜烈从不信这一套!我姜家世代忠烈,向来只认刀剑在手、正气在心,何曾屈服于天命?王铮兄弟的血仇,我们一定要报!但这绝不是坐在这里长吁短叹的理由!” 他双目炯炯,直视姜瑶,声音铿锵有力,仿佛每一句话都砸在人心头。 “瑶儿!”他唤道,目光灼灼如火炬,“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宇文铭那卑鄙小人,接下来还有什么阴谋?!” 母亲林峥的手再次稳稳地按在剑柄之上,这一次,那柄剑不再颤抖,而是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渴望饮尽仇敌的鲜血! 兄长姜辉眼中的赤红褪去了最初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炽烈而决绝,映照出他心底深处无法遏制的愤怒与执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瑶身上。 姜瑶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方才汹涌的情绪彻底压回心底。她的神情逐渐冷静下来,眼眸中那份柔软被一丝冷冽取代,仿若淬火后的钢铁,透出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她凝视着我,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却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审慎中的认同,甚至隐约带着几分微弱却坚定的信任,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我,她终于找到了可以并肩而行的人。 “璃儿,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沙哑,却如刀锋般划破沉寂,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王叔之死,不过是命运的一次微调,远远不是终章!前世,宇文铭的阴谋如同锁链,一环紧扣一环,森冷而缜密。而王叔……只是那血腥棋局的第一个牺牲品!” 她快步走到桌案旁,蘸着未干的墨汁,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第86章 086 三件事 “前世,在王叔被构陷后不久,”姜瑶的语速极快,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冰冷,“宇文铭利用朝堂上对将军府的猜忌和兵权动荡,做了三件事!” 她手中的笔在纸上重重一点: “其一,他安插亲信,顶替了王叔在西北边军中的关键位置!此人名叫孙茂,表面平庸,实则阴险狡诈,是宇文铭埋在军中的暗棋!他上位后,会刻意制造摩擦,激化与北狄的矛盾,甚至可能……故意泄露军情,制造败局!目的有三:消耗父亲在军中的威信,为宇文铭插手军务制造借口,同时,嫁祸给父亲御下不严,甚至……通敌!” 父亲脸色铁青,眼中杀机爆闪:“孙茂……好!好一个暗棋!老夫记下了!” 姜瑶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连线,指向另一个点: “其二,他利用江南豪商提供的巨额财富,开始大规模贿赂、拉拢朝中清流言官和部分宗室!重点目标,是御史中丞周廷芳和宗正寺卿宇文德!这两人,一个掌管弹劾风闻,一个掌管宗室事务,在前世,他们会在合适的时机,抛出大量证据,构陷父亲‘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甚至……污蔑将军府有不臣之心!这些污蔑,在兵败和王铮通敌的背景下,极具杀伤力!” 母亲林峥冷哼一声:“周廷芳,道貌岸然的老匹夫!宇文德,倚老卖老的糊涂虫!像是他们的手笔!” “其三,”姜瑶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将整个京城笼罩,“他会发动一场针对将军府和太子势力的、全面的舆论战和暗杀!散播更恶毒、更荒谬的流言,无所不用其极地抹黑!同时,他豢养的死士和收买的江湖亡命徒,会像毒蛇一样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目标,除了父亲母亲,兄长,祖母,”她笔尖一顿,重重指向我,眼神冰冷,“最重要的目标,就是你,璃儿!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这个最大的变数!” 厅内气氛瞬间凝固。无形的杀机如同实质的冰网,笼罩下来。 “时间呢?”我强迫自己冷静,盯着那张充满未来信息的图,“阿姊,他发动这些的具体时间点,或者关键的触发事件,是什么?” 姜瑶蹙眉思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前世……兵败的消息传来,大约是在,王叔死后半个月左右。周廷芳和宇文德的弹劾,紧随其后,间隔不过数日。至于暗杀和流言,几乎是从王叔死后就立刻开始了,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但这一世……”她看向我,眼神锐利,“因为你的存在,因为周显倒台,因为慈云寺失败,他的节奏可能被打乱,但核心目标不会变!他需要一场兵败来彻底动摇父亲的根基!孙茂是关键!他必须尽快让孙茂上位,掌控西北边军的关键节点!” 兵败!孙茂!西北边军!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闪电般在我脑海中串联!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瞬间成型! “阿姊!父亲!”我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是我现世在攻克技术难题时才会有的专注与决绝,“宇文铭需要一场兵败来栽赃父亲!那我们就给他一场‘兵败’!一场……由我们控制剧本的‘兵败’!” 第87章 087 计划 “什么?!”父亲、母亲、兄长,甚至阿姊,都震惊地看向我。 “璃儿,军国大事,岂能儿戏?!”父亲沉声道,眉头紧锁。 “父亲!听我说!”我语速飞快,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将现世的知识以及对当前局势的判断疯狂糅合,“宇文铭要兵败,目的是动摇您的威信,为孙茂上位和后续构陷铺路!如果我们能预知他计划中兵败的时间和地点,甚至……控制这场败仗的规模、过程和结果呢?” 我走到姜瑶画的那张图前,手指点向代表西北边军的位置:“阿姊,孙茂具体会被安插在哪个位置?哪个关隘?哪支军队?他计划中的败仗,会发生在哪里?规模多大?他会用什么方式泄露军情?会勾结北狄哪支部落的首领?这些细节,你能想起来吗?!” 姜瑶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她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 她死死盯着地图,目光仿佛要将纸面灼穿。前世那场惨败的记忆如同被粗暴撕开的旧伤,鲜血淋漓地摊开在她的眼前,每一个细节都刺得她心头一颤。“黑石堡!” 她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手指重重戳向地图西北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孙茂会被安插为黑石堡的守备副将!黑石堡地处要冲,但位置相对孤立,易攻难守!北狄黑狼部首领秃发乌孤,此人贪婪残暴,与宇文铭早有勾结!孙茂会故意疏忽防务,泄露换防路线和粮草信息!秃发乌孤会在半个月后的某个深夜,突袭黑石堡!守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堡内囤积的大量军械粮草被焚毁!这就是宇文铭想要的败仗!规模不大,但足以震动朝野,成为他攻击父亲的突破口!” 黑石堡!秃发乌孤!半个月后!军械粮草! 信息!无比关键的信息! “父亲!”我骤然转身,目光如炬地盯向姜烈,“西北军中,可有绝对忠诚且地位不低于孙茂,甚至能够节制他的将领?!此人不仅需要值得托付性命的信任,更得具备足够的魄力,与我们共演一场足以乱真、扭转乾坤的大戏!” 我的声音低沉却铿锵,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空气中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父亲眼中精光爆射,瞬间领会了我的意图,他略一沉吟,斩钉截铁:“有!左骁卫将军赵昂!他是我的老部下,跟随我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现驻守离黑石堡不远的苍鹰峡!节制西北三镇防务!孙茂正在他麾下!” “好!”我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仿佛血液都在血管中沸腾燃烧起来。“父亲,即刻通过最隐秘、最紧急的渠道通知赵将军!务必把孙茂是内奸,以及秃发乌孤计划于半月后夜袭黑石堡的情报转达给他!同时,让他配合我们演上一场精妙绝伦的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我胸膛里挤压而出,带着不可遏制的紧张与决然。 “演戏?”兄长姜辉急切地问,“怎么演?”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88章 088 将计就计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目光如炬,闪烁着深邃而睿智的光芒,“让赵将军表面上故作镇定,甚至不妨刻意露出些许‘疏忽’的破绽,以此迷惑孙茂!暗地里,却需迅速行动,将黑石堡内的精锐将士与关键物资悄然转移,隐匿于安全之地。至于堡中,只留下少数诱敌的兵力,再搭配些老弱残兵装点门面,营造出不堪一击的假象。与此同时,在黑石堡外围,尤其是秃发乌孤必经的险要路段,提前埋伏下精锐重兵,以待时机。此外,堡内……务必多备火油与引火之物!” “你是想……”姜瑶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仿佛瞬息间洞悉了所有的玄机,“让秃发乌孤误以为偷袭得手,长驱直入攻进堡内,而后——关门打狗,火烧黑石堡?!”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越与兴奋,尾音轻颤,似是被这大胆的计谋点燃了一抹战意。 “没错!”我用力点头,“让秃发乌孤的军队顺利攻入堡内,在他们以为大获全胜、开始烧杀抢掠、最混乱最松懈的时候!伏兵四起,封锁退路!堡内提前布置好的火油被点燃!我要让黑狼部的主力,全部葬身火海!让这场宇文铭期待的败仗,变成一场属于我们的、辉煌的歼灭战!而孙茂这个内奸,必须在混乱中被意外发现,然后被愤怒的士兵当场格杀!死无对证!” 厅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毒辣却又精妙绝伦的计划震撼了! 利用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将计就计,将其转化为埋葬他们的坟墓!这需要多么精准的情报、多么精湛的演技,以及多么冷酷到令人心颤的决心! 每一个环节都如同刀锋上的舞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正因如此,才更显出这场博弈的惊心动魄。 姜烈的目光紧紧锁在地图上标注的黑石堡,那眼神中仿佛有复仇的烈焰在升腾,与之相伴的,是一种决然的战意,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猛地一拍桌案: “好!好一个将计就计!好一个火烧黑石堡!赵昂那小子,有胆色,有谋略,定能办成此事!我立刻用金翎密匣传讯给他!此计若成,不仅能粉碎宇文铭的毒计,更能重创北狄黑狼部,扬我军威!” “但消息传递必须绝对保密!”母亲林峥立刻补充,眼神锐利如鹰,“宇文铭在军中必有其他眼线!金翎密匣是我们与赵昂的绝密渠道,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还有!”阿姊姜瑶迅速补充,她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前世的信息与现世的思维正在她脑中碰撞出火花,“宇文铭在京城这边必然同时发动!” “”周廷芳、宇文德的弹劾,还有针对我们的暗杀流言,必须提前应对!父亲母亲,你们要立刻联络我们在朝中可靠的盟友,尤其是太子殿下!将宇文铭勾结北狄、构陷忠良的线索提前透露给殿下!让殿下有所准备,在弹劾发起时,能予以雷霆反击!” 第89章 089 决心 “至于暗杀和流言……”我的声音冷若寒霜,目光中透出凛冽的杀意。指尖缓缓拂过袖中惊蛰那熟悉的轮廓,仿佛触及的是刀刃上淬炼过的寒芒。“来多少,杀多少!” 我唇角微扬,语气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阿姊,我们的‘惊蛰’,是时候让那些藏于暗处的魑魅魍魉领教一下它的锋利了。” 稍作停顿,我眼中精光一闪,继续说道:“还有,兄长,调动市井中的所有人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宇文铭不是最擅播弄流言吗?那便让全京城都知道,三皇子如何勾结北狄、屠戮忠臣、妄图颠覆这煌煌朝纲!” “好!”兄长姜辉猛地拔出佩刀,刀光雪亮,映照着他眼中熊熊燃烧的战意,“就这么干!王叔的血不能白流!宇文铭这狗贼,这次定要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计划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敲定。 将军府仿若一台战争机器,在经历了短暂的绝望和迷茫后,在穿越者与重生者联手掀起的思维风暴驱动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充满致命智慧与决绝杀意的力量! 父亲立刻前往密室,启动最高级别的密信传递。 兄长开始召集府中心腹死士,传达命令,磨砺刀锋。 母亲开始调配府中力量,加强防御,同时联络宫中和军中的隐秘渠道。 一封封措辞隐晦却分量千钧的信件,通过最隐秘的方式,送到了太子宇文瑾的心腹、几位刚直不阿的御史、以及几位与宇文铭素有旧怨的宗室元老手中。 阿姊则拉着我,开始根据她前世的记忆和我现代的思维,细化着京城内应对宇文铭反扑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着各种可能,制定备用方案。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铅灰色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垮整个京城。 但将军府内,却燃起了一团冰冷而炽热的火焰。 那是复仇的火焰! 是反抗命运的火焰! 是穿越者与重生者联手,向那无形的命运枷锁和阴毒的幕后黑手,发起的决死反击! 将军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父亲的金翎密匣,携带着足以颠覆西北战局的情报与那场将计就计的败仗剧本,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由最忠诚隐秘的死士,沿着早已规划好的、避开所有可能眼线的绝密路线,飞驰向苍鹰峡的赵昂将军。 与此同时,京城的地下暗流,在将军府无声的意志驱动下,开始了汹涌的奔腾。 阿姊姜瑶,如同最精密的战争机器,利用她前世积累的、对宇文铭党羽网络近乎恐怖的了解,结合兄长姜辉掌握的市井力量和母亲林峥提供的青鸾卫精锐,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这一次,”我站在窗边,看着阴沉的天空,袖中的惊蛰仿佛感受到了主人沸腾的战意,传来一阵细微的、充满期待的嗡鸣,我低声自语,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身旁阿姊的耳中: “我们要让这修正命运的剧本,彻底……崩盘!” 第90章 090 行动 西北边陲,黑石堡。 寒风裹挟着砂砾,狠狠拍击在黑石堡那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满是裂痕的城墙上。这座孤零零坐落于边防线尽头的堡垒,犹如一头蛰伏于荒原的巨兽,在苍茫暮色中静默不语。风声呼啸而过,垛口的缝隙间传出阵阵低沉呜咽,仿佛是它无声的叹息,又像是在诉说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新任守备副将孙茂,裹着厚厚的皮裘,缩在堡内唯一还算暖和的角楼里。他面色蜡黄,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半个月前,他接到三皇子宇文铭的密令,心中狂喜。扳倒王铮只是第一步,他孙茂的飞黄腾达,就在眼前! 此时他站在冰冷的城垛后,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堡外空旷的荒野,实则如同鹰隼般锐利,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他心中冷笑,宇文铭殿下的计划天衣无缝。再过几日,便是约定的时间。 他“尽心尽力”地履行着副将职责,只是这“尽心”的方向有些特殊。他无意间向几个可靠的兵油子抱怨过堡内防务的疏漏,比如西侧那段年久失修的矮墙,比如后山那条连当地牧羊人都很少走、却可以绕开正面哨卡的隐秘小路。 甚至,他忧心忡忡地向上峰、驻守苍鹰峡的左骁卫将军赵昂禀报过几次粮草堆积位置过于显眼,以及换防时间过于固定。 堡内精锐已被他以各种借口调离或分散,留下的多是些老弱病残和新兵蛋子。囤积于此、本该运往前线的粮草军械,此刻成了最诱人的饵料。 “孙副将,天寒地冻,您还是回营房歇着吧。”一名老军士搓着手,哈着白气劝道。 孙茂故作忧心地叹了口气:“唉,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啊。最近北狄游骑活动频繁,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他演得情真意切,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不踏实?等秃发乌孤的大军一到,你们这些碍眼的家伙,就该彻底踏实了! 他并不知道,就在离黑石堡数十里外的苍鹰峡大营,一封来自京城、以将军府最高机密金翎密匣传递的密信,正静静躺在左骁卫将军赵昂的案头。密信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惊雷:孙茂通敌!勾结黑狼部秃发乌孤,将于半月后(即三日后)夜袭黑石堡!焚粮毁械,嫁祸将军!命:不动声色,秘撤精锐物资;外设伏兵,内布火油;诱敌深入,关门打狗,焚尽敌酋!孙茂,务必于乱军中意外格杀! 赵昂,一个身材魁梧、面庞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将领,跟随姜烈征战多年、以勇猛刚烈著称的老将,此时捏着密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眼中先是爆发出滔天的怒火,随即化为冰寒刺骨的杀意。孙茂!这个平日里看似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懦弱的副将,竟是如此歹毒! “来人!”赵昂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唤来最心腹的几名将领。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最冷酷的命令。 一道道密令如同无形的蛛网,在赵昂绝对的控制下,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西北防区。 第91章 091 空城计 接下来的三天,黑石堡表面一切如常,甚至显得更加“松懈”。 赵昂将军,听着孙茂的种种建议,脸上照例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甚至还采纳了孙茂关于节省人手的提议,将原本负责夜间巡逻的精锐小队,调去协助加固那段矮墙,使得夜间堡墙上的守卫明显变得稀疏。 孙茂心中窃喜。 赵昂这莽夫,果然被自己麻痹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些情报,通过早已收买的信鸽和伪装成商队的暗线,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了戈壁深处蛰伏的饿狼——北狄黑狼部首领秃发乌孤。 秃发乌孤,身形壮硕如同铁塔,脸上横亘着狰狞的刀疤。他贪婪地舔着嘴唇,看着手中那份来自孙茂的、标注得无比详尽的黑石堡布防图和换防时间表,以及关于粮草军械重兵囤积的消息。 宇文铭许诺的财富和女人,还有眼前唾手可得的军功,让他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光芒。 “长生天的勇士们!”他举起弯刀,对着集结在风沙中的数千黑狼部精锐吼道,“羔羊已经自己打开了栅栏!黑石堡,财富、粮食、军械,还有那些懦弱两脚羊的头颅,都是我们的战利品!今夜,随我踏平黑石堡,用南人的血,祭奠我们的战刀!” “吼!吼!吼!”狂野的吼声在戈壁上回荡。 当夜,月黑风高。 子时刚过,正是人最困倦之时。 黑石堡西侧那段被孙茂特意关照过的矮墙下,无声无息地聚集了无数黑影。如同鬼魅般,数十条带着铁钩的绳索抛上墙头,精锐的狄兵口衔短刃,猿猴般攀援而上!堡墙上稀稀拉拉的守卫似乎毫无察觉,甚至有几个在“打盹”。 “得手了!”率领先锋的狄将心中狂喜,一挥手,更多的狄兵如同潮水般涌上矮墙,悄无声息地翻入堡内。 几乎同时,后山那条隐秘小路上,秃发乌孤亲率的主力也如同毒蛇般钻出,直扑堡内核心区域! 城内一片死寂。只有几处零星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 想象中的抵抗呢?精锐的守军呢? “哈哈!果然空虚!孙茂那小子没骗人!”冲在最前面的狄将狂笑着,一脚踹开一间营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再踹开一间,还是空的!想象中的守军酣睡被屠戮的场景并未出现!一丝不安掠过秃发乌孤的心头。 太顺利了!顺利得诡异! 但他很快被眼前看到的景象驱散了疑虑——前方巨大的库房区!堆积如山的粮草包!还有隐约可见的军械轮廓!财富!巨大的财富就在眼前! “冲进去!抢光!烧光!”秃发乌孤眼中只剩下贪婪,挥刀指向库房!数千狄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嚎叫着冲向库房区,开始疯狂地劈砍粮袋,抢夺着看似随意堆放的“军械”,有人迫不及待地点燃了火把,准备焚烧这座象征着财富的堡垒! 混乱!贪婪制造的混乱瞬间在狄兵中蔓延!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第92章 092 瓮中捉鳖 “呜——呜——呜——!” 三声凄厉、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地狱的丧钟,猛地从黑石堡最高的望楼顶端炸响!那声音极其特殊,并非军中常见的牛角号,更像是某种金属簧片被高速气流激发产生的、能撕裂耳膜的尖啸! 这是赵昂将军收到的密令中,特别强调的、由将军府二小姐惊蛰原理改造的信号装置发出的总攻信号! 随着号角声!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从四面八方爆发! 堡内,那些原本“空无一人”的营房、角落的阴影、甚至粮草堆下方,猛地掀开无数伪装!早已埋伏多时的精锐边军如同神兵天降! 他们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刀锋雪亮,长矛如林,瞬间切入了正在哄抢、毫无防备的狄兵群中!刀光闪过,血花四溅!猝不及防的狄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 堡外,东西两侧的矮墙和正面堡门,突然从黑暗中涌出无数伏兵!弓弩手居高临下,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封锁了狄兵攀爬的路线和退路! 沉重的堡门更是轰然落下,彻底堵死了正门! 与此同时,后山那条隐秘小路的入口处,巨大的滚木礌石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轰然落下,将退路彻底封死! 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中计了!快撤!快撤!”秃发乌孤目眦欲裂,狂吼着!但为时已晚! 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点火!”望楼上,赵昂将军冷峻如铁的声音响起! “呼啦——!”“呼啦——!” 早已秘密布置在库房区周围、隐藏在不起眼角落、甚至涂抹在部分粮草包表面的火油,被埋伏的士兵用火箭精准点燃! 干燥的木材、浸透火油的麻袋、还有堡内特意堆积的引火物,瞬间爆发出冲天的烈焰!火舌疯狂舔舐着一切,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将整个库房区,连同冲入其中、陷入混乱的数千狄兵精锐,彻底吞噬! “啊——!”“救命!” 凄厉的惨嚎声瞬间压过了喊杀声!火光冲天而起,将黑石堡上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浓烟滚滚,焦糊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弥漫开来!狄兵彻底崩溃了!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火海中乱撞,相互践踏,被火焰吞噬,被浓烟窒息,被外围严阵以待的边军无情射杀! “不——!”秃发乌孤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在火海中化为灰烬,发出野兽般的绝望嘶吼!他试图组织残部突围,但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刀锋和密集的箭雨! 堡垒一角,孙茂在号角响起、伏兵四出、火海升腾的瞬间,就彻底吓破了胆! 他面无人色,趁乱躲在一处阴暗的角落,瑟瑟发抖,只想找机会溜走。然而,他刚探出头,就被几名满脸悲愤、浑身浴血的士兵堵了个正着! 这几人,正是王铮生前最信任的亲兵! “孙茂!你这狗贼!”为首的老兵目眦欲裂,指着孙茂腰间不小心滑落出来的一块刻有特殊狄人图腾的玉佩——那是秃发乌孤给他的信物!“通敌叛国!害死王将军!害死这么多兄弟!拿命来!” “不!不是我!误会!是赵将军他……”孙茂魂飞魄散,还想狡辩。 “杀了他!为将军报仇!为兄弟们报仇!”愤怒的吼声淹没了他的辩解。几柄染血的战刀没有任何犹豫,带着刻骨的仇恨,狠狠劈下! 噗嗤!噗嗤! 孙茂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乱刀分尸!鲜血和碎肉溅满了墙壁!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结束。 第93章 093 捷报 黑石堡内,尸横遍野,焦尸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和血腥。冲天的大火仍在燃烧,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堡外,少量试图突围的狄兵被外围的伏兵尽数歼灭。 秃发乌孤身中数箭,被亲兵拼死护着,勉强从一处坍塌的堡墙缺口滚落出去,消失在茫茫戈壁之中,生死不明。他带来的数千黑狼部主力,除了极少数逃窜,几乎全军覆没!缴获的狄人战马、兵器散落一地。 赵昂将军站在望楼上,看着堡内堡外炼狱般的景象,面沉如水,眼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和深沉的悲悯。他抬手,沉声下令:“打扫战场,扑灭余火。收敛我军将士遗骸,厚葬!狄人尸首……就地焚烧!” “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向姜大帅报捷!”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黑石堡守军浴血奋战,挫败北狄黑狼部秃发乌孤主力偷袭!歼敌数千!然守备副将孙茂,临阵怯战,指挥失当,致使堡内部分粮草被焚,并在混乱中……被溃兵所杀!我军亦……伤亡惨重!” 这份战报,如同一柄淬了剧毒、却包裹着蜜糖的匕首,以最快的速度,撕裂了西北的寒风,飞向京城! 京城,皇宫。 当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传入京城时,整个朝堂为之震动!紧接着,是更大的震动! 就在捷报抵达的前一天,以御史中丞周廷芳和宗正寺卿宇文德为首的一批官员,果然如同姜瑶预见的那样,联名上奏!奏疏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矛头直指大将军姜烈! 弹劾他“御下不严,致王铮通敌叛国”、“西北边军防务松弛,恐酿大祸”、“拥兵自重,其心叵测”! 字字诛心,图穷匕见!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支持将军府的官员据理力争,为姜烈辩护。周廷芳等人则口若悬河,步步紧逼。皇帝高坐龙椅,脸色阴沉,目光在争吵的双方之间逡巡,帝王心术难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凝重到极点之时! “报——!!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报——!!” 传令兵声嘶力竭的呼喊,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军报被火速呈上御前。皇帝展开,快速浏览。朝堂上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决定命运走向的消息。 皇帝的脸色,如同风云变幻。从最初的阴沉,到看到“黑狼部主力偷袭”时的震怒,再到看到“歼敌数千”、“秃发乌孤重伤遁逃”时的惊愕,最后,目光落在“守备副将孙茂临阵怯战、指挥失当、被溃兵所杀”、“粮草被焚”、“我军伤亡惨重”这几行字上时,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一股冰冷的怒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砰!”皇帝猛地将战报拍在御案上,声音如同寒冰:“好一个御下不严!好一个防务松弛!”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刚才还在慷慨陈词弹劾姜烈的周廷芳和宇文德! “西北刚刚传来捷报!姜烈麾下将领赵昂,于黑石堡浴血奋战,歼敌数千,重创北狄黑狼部!此乃大捷!尔等却在此时,弹劾忠良,危言耸听,动摇军心!是何居心?!” 第94章 094 留话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那孙茂!朕记得,此人还是尔等某些人举荐的吧?!临阵怯战,指挥失当,致使粮草被焚,将士伤亡!若非赵昂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尔等举荐此等庸才,又在此刻构陷主帅,莫非……与那通敌叛国的王铮,与这贻误战机的孙茂,都是一丘之貉?!” “陛下息怒!臣等冤枉!”周廷芳和宇文德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西北的战报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更想不到,一场预想中动摇姜烈根基的败仗,竟然变成了重创敌酋的大捷!而他们寄予厚望的暗棋孙茂,竟然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死了! 死无对证!还成了他们识人不明、举荐庸才,甚至别有用心的铁证! 皇帝震怒之下,根本不给二人辩驳的机会:“来人!将周廷芳、宇文德革职查办!交大理寺严审!看看他们背后,到底是谁在兴风作浪,构陷忠良!退朝!” 雷霆之怒,瞬间逆转乾坤!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京城。 将军府内,当父亲姜烈带回朝堂上这惊心动魄的逆转消息时,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振奋! “成了!黑石堡,成了!”兄长姜辉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父亲眼中精光闪烁:“赵昂干得漂亮!这份战报,写得滴水不漏!” 他看向我和姜瑶,眼神充满了欣慰和后怕,“瑶儿的情报,璃儿的奇谋……缺一不可!若非如此,我将军府今日,危矣!” 阿姊姜瑶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释然的笑容。她看向我,眼神复杂,有庆幸,有感激,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认同:“命运……真的被我们改动了!” 然而,我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 我知道,宇文铭这条毒蛇只是被打痛了,远远没有被杀死。周廷芳、宇文德被查,只是拔掉了他几颗牙。他还有江南的钱袋子,还有暗处的死士,还有皇帝那难以捉摸的猜忌之心。 更重要的是,黑石堡的胜利,是用无数边军将士的鲜血换来的。伤亡惨重四个字背后,是多少破碎的家庭?那场大火,吞噬的不仅是狄兵,也有我们自己的袍泽。 “阿姊,”我轻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欢欣,“宇文铭……不会善罢甘休的。周廷芳他们被查,他一定会断尾求生,甚至,可能抛出更大的诱饵转移视线。江南的青蚨钱,还有他隐藏得更深的势力,我们只是赢了一局,这盘棋,还在下。” 姜瑶眼中的笑意收敛,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不错。他一定会反扑,而且会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京城,接下来恐怕不会太平了。” 她的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一般,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影卫,被亲兵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冲进前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悲愤:“将军!夫人!不好了!我们在城南的暗桩据点,被,被一群蒙面高手突袭!兄弟们……兄弟们死伤惨重!他们,他们留下话……” “什么话?!”父亲厉声喝问。 那影卫抬起头,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和恐惧,一字一顿地复述:“‘这只是开始。姜璃二人的头颅,三殿下要定了!’” 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前厅! 姜瑶的目光转向我,那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种宿命般的警示:“璃儿,我们赢了这一局,但它……它在加速,在用更激烈的方式,修正……轨迹!” 我缓缓站起身,指尖拂过袖中冰冷的机关,我的眼神变得同样冰冷而锐利。 “想要我的头?”我轻声自语,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死寂的大厅,“那就让他亲自来拿吧。” 未来的路还长,血与火的淬炼,才刚刚开始。但至少此刻,我们赢得了喘息之机,也证明了——命运,并非不可战胜! 第95章 095 急召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急促而沉闷的宫门鼓声便如同催命的符咒,响彻半个京城! 紧接着,数名身着紫袍、神色凝重的内侍,在御前禁卫的严密护送下,策马狂奔至将军府门前。 “圣旨到——!大将军姜烈,及其夫人林峥,长子姜辉,长女姜瑶,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旨意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父亲、母亲、阿姊、兄长,四人迅速更衣,神色肃穆地随内侍而去。整个将军府的气氛,瞬间从应对暗杀的紧张,提升到了面对国难的凝重。 我被留在了府中,与同样被惊动、由嬷嬷丫鬟搀扶着来到前厅的祖母一同焦灼地等待着。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厅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重与不安。 祖母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着拐杖龙头,指节微微泛白,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透过敞开的厅门,死死盯着皇宫的方向。她经历过太多风雨,深知这种黎明急召意味着什么。 我的心跳如同擂鼓,袖中的惊蛰冰冷依旧,却无法压下那股不断滋生的、对未知的忌惮。 宇文铭的反扑才刚刚开始,京城暗流汹涌,父亲他们却被急召入宫……这太突然了!太巧合了! 终于,在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等待后,府门外再次传来车马声。 父亲、母亲、阿姊、兄长四人回来了。他们的脸色,比前几日得知王铮之死,王家满门覆灭时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种风尘仆仆、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疲惫与沉重。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却仿佛沾染了千里之外的烽烟气息。 “母亲!”父亲姜烈率先上前,对着老夫人深深一揖,声音嘶哑沉重,“北境……出大事了!” 母亲林峥和阿姊姜瑶的脸色同样铁青,兄长姜辉更是紧握双拳,眼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 “烈儿,说!”祖母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磐石般的镇定。 “就在昨夜,北狄王庭突然撕毁停战协议!”父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狄王亲率十万铁骑,兵分三路,猛攻我云朔、雁回、镇北三关!攻势极其凶猛!守军猝不及防,三关同时告急!雁回关守将……战死殉国!镇北关被围,危在旦夕!八百里加急求援的军报,连夜被火速送入宫中!” 十万铁骑!三关告急!守将殉国!危在旦夕!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得人头晕目眩!北狄王庭,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了如此规模的全面入侵?! “陛下震怒!”父亲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使命感,“命我……即刻挂帅,统领京畿、河北两道精锐,并征调附近州府兵马,火速驰援北境!务必将狄寇挡在国门之外!峥儿为先锋,辉儿为副将,随军出征!瑶儿……”他看向姜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陛下知你通晓北境地理军情,心思缜密,特命你随军参赞军务,协助调度粮草军械!” 举家出征! 第96章 096 留守 父亲为主帅,母亲为先锋,兄长为副将,阿姊为军师!将军府最核心的力量,几乎被尽数抽调,奔赴那千里之外的烽火狼烟! “那……璃儿呢?”祖母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父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和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口谕,北境战事凶险,将军府二小姐姜璃,与老夫人年事已高,不宜随军奔波。特命留守京城,由宗人府协同京兆府,妥善照拂!” 留守! 如同冰冷的判决!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我! 不是因为害怕留守的危险,而是……这突如其来的边关告急,这举家出征的旨意,这特意将我和祖母留下的安排……这一切,都仿佛在将姜家往一个既定的结局上推! 我猛地看向阿姊姜瑶。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那双洞悉未来的凤目中,此刻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和一丝……更深的恐惧! 她迎上我的目光,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眼神明确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没有!前世绝无此事!北境在她死前,从未爆发过如此大规模的全面入侵!更遑论将军府举家出征,只留老弱妇孺! 命运的轨迹,再次发生了剧烈的、不可预知的偏移! 如果说王铮之死是命运在细节上的修正,那么这一次,就是世界意志在主干剧情上的强行“扭转”!它似乎被我们之前的反抗彻底激怒,抛出了一个远超预期的、更宏大也更凶险的变局,试图将我们彻底卷入它预设的、更加残酷的洪流之中! “宇文铭……”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吐出这个名字。 这太巧了!他刚在京城对姜家人发动报复,北境就爆发全面战争?将军府主力被调离,留下我和祖母在京城……这简直是给他制造了最完美的下手机会! 这背后,真的没有他的手笔吗?他与北狄王庭,是否早有勾结?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是否就是他借刀杀人、调虎离山的一步毒棋?! “璃儿!”阿姊姜瑶快步走到我面前,双手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她的指尖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眼神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迫和凝重,“听着!此去北境,归期难料!京城……已成虎狼之地!宇文铭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所有的毒计,所有隐藏的力量,都会冲着你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 “记住!除了祖母,不要相信任何人!宗人府、京兆府……里面都可能被他渗透!” “府中留下的护卫和青鸾卫,是母亲留下的最精锐力量,由副统领青鸢直接听命于你和祖母!她会誓死保护你们!” “遇事不决,多问祖母!祖母她……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大!” “还有……”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硬物,迅速塞进我手中,声音几不可闻,“这是我根据,根据一些特殊的记忆,整理出的京城内外,宇文铭所有已知和可能的暗桩据点、联络方式、以及他收买的官员名单!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更不要轻易相信上面的任何人!只能作为最后的参考和……反击的线索!明白吗?!” 那油纸包裹的东西,入手微沉,带着阿姊的体温和一种沉甸甸的、关乎无数人生死的秘密。 第97章 097 出征 我用力握紧,仿佛握住了她在绝望中为我撕开的一线生机。 “阿姊尽管放心!”我直视着她那充满忧虑的双眼,语气出奇地平静,却隐约透着一股冷冽的决然,“我一定会活下去。宇文铭若想要我的命,绝不会如他所愿。” 父亲、母亲和兄长也围了过来。 父亲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托:“璃儿,照顾好祖母,也……照顾好自己!等为父和你母亲、兄姊凯旋!” 母亲林峥深深注视着我,那目光如同一潭深邃的湖水,交织着担忧、不舍,更有一种铁血将军对后辈的深切期许。她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烙印刻入我的心底:“惊蛰在手,心莫乱。遇敌,杀无赦!” 兄长姜辉用力抱了我一下,声音有些哽咽:“小妹!等我回来!哥给你带北狄最好的皮子!” 短暂的告别,沉重得如同生离死别。 府门外,亲兵与车马早已整装待发。沉重的甲胄随着士兵的微动发出低沉的碰撞声,战马不时扬蹄嘶鸣,那声音划破清晨的薄雾,仿佛在催促着离别的钟声敲响。 每一次铁器相撞的回响,每一缕马儿的不安喘息,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一刻的迫近,压得人心头愈发沉重。 祖母拄着拐杖,缓步走到门廊下。她苍老的身躯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棵历经风霜侵蚀却依旧傲立寒冬的古松。她凝望着即将远行的儿女与孙辈,浑浊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泪水,唯有一种磐石般不可撼动的镇定,以及深藏于岁月褶皱中的沧桑与洞彻。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离别,延伸向更遥远、更深邃的时空。 “去吧。”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家国大义在前,无需挂念老身和璃儿。我姜家的门楣,是用血与火铸就的,没那么容易倒!烈儿,峥儿,辉儿,瑶儿,战场上,多杀敌寇,扬我大周国威!老身,和璃儿,在京城,等着你们得胜还朝!” 父亲四人对着祖母深深一揖,再没有犹豫,翻身上马。 “出征!” 母亲林峥一马当先,兄长姜辉紧随其后,父亲姜烈居中,阿姊姜瑶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最终化为一个无声的唇语:活下去! 车马声萧萧作响,扬起漫天烟尘,仿佛一道模糊的影子,转瞬间便隐没在京城清晨那朦胧的薄雾之中。 将军府那高大的门扉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犹如一记重锤敲在人心头,仿佛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门外,仿佛金戈铁马之声不绝于耳,能看到远方烽火映红了半边天际;门内,却是一片压抑的寂静,空旷的庭院仿佛吞没了所有的声息,唯有肃立的护卫如同雕像般挺拔。 而在这冷寂的空间里,一老一少相对而立,却被无形的巨大阴影笼罩,仿佛连空气都凝滞成了无法挣脱的牢笼。 第98章 098 战吧 我轻轻搀扶着祖母的手臂,触碰到的不仅是她那因岁月侵蚀而显得苍老瘦弱的身躯,更是一股深藏于骨髓中的沉稳力量,宛如定海神针般不可撼动。 我抬起头,目光穿过高墙切割出的狭窄天空,那阴沉的色调依旧压在心头,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一般。 巨大的孤独感夹杂着被抛入未知漩涡的恐慌,宛若冰冷的潮水,骤然将我吞噬。 那种寒意从肌肤渗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被冻结,无处可逃,无力挣扎,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窒息在周身蔓延。 走了,都走了…… 为了那突如其来的、在阿姊前世从未有过的巨大危机,他们毅然决然地踏上了通往北境战场的道路,前方生死未卜,却义无反顾。 而我与年迈的祖母,却被困在这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潮涌动的京城风暴中心!四周看似安宁,可那潜藏的杀机却如影随形,仿佛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我们紧紧笼罩,令人喘不过气来。 “祖母……”我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对未知的警惕。 祖母微微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双饱经岁月洗礼的眼睛望向我,目光如一汪深沉的湖水,透着洞悉一切的平静与温柔。“孩子,”她的声音低缓而安定,“怕了?” 那语气不带丝毫责备,却像是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我内心深处的隐秘之门。 我摇摇头,袖中的惊蛰和那油纸包裹的名单,给了我冰冷的支撑:“不怕。只是……觉得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天,一直都在变。”祖母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无论它怎么变,脚下的地,心里的根,不能乱。你父亲他们是武将,保家卫国是他们的命。北境告急,他们必须去,这是责任,也是宿命。” 她倚着拐杖,缓缓转过身去,朝着府邸的幽深之处一步步走去。她的步伐沉稳而坚定,瘦削的背影虽因岁月的重压微微佝偻,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仿佛那单薄的身躯竟能撑起一方天地。 “走吧,璃儿。回屋,该来的,总会来。我们祖孙俩,就在这府里,好好守着这个家。等他们……回来。” 我默默地跟在祖母身后,脚步轻缓地踏过那一条条熟悉的青石板路。 府邸的轮廓依旧如往昔般伫立,仿佛岁月无法撼动它的根基,然而其间的人与事却早已悄然变迁,徒留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感萦绕心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前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我深知,真正的风暴,并非始于显而易见的喧嚣,而是在无声处悄然酝酿。随着将军府主力的离去,京城这片看似波澜不惊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危机如同隐藏在雾霭中的巨兽,静待时机,准备撕裂这片虚假的平静。 我握紧了袖中的惊蛰,眼神沉静如寒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避无可避,那就……战吧! 第99章 099 名单 祖母并未回她的佛堂。她拄着龙头拐杖,步履沉稳地走向将军府的正厅。那里,供奉着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常年不绝。她亲自点燃三炷清香,插在香炉中,袅袅青烟升起,模糊了牌位上那些威严的名字。 她没有跪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如松,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最终落在最前方那个代表着我从未谋面祖父的牌位上。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苍老的身躯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坚韧如铁的力量在沉淀、凝聚。 我站在厅外,没有打扰。看着祖母那沉静而孤高的背影,心中那份因家人离去和未知威胁而生的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这位看似风烛残年的老人,此时仿若一根定海神针。 而后,我们沿着熟悉的回廊,缓缓走向祖母居住的松鹤堂。每一步都踏在寂静里,也踏在汹涌的暗流之上。 回到松鹤堂,挥退了侍奉的丫鬟。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檀香幽幽,却无法抚平心头的波澜。 “坐吧,璃儿。”祖母指了指旁边的软榻,自己则缓缓在铺着厚厚锦垫的主位上坐下,将龙头拐杖轻轻靠在手边。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慈祥的审视,而是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祖母……”我刚开口,就被她抬手止住。 “不用急着说什么。”她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心里头乱,就让它乱一会儿。天塌不下来。” 她端起丫鬟早已备好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让我焦躁的心绪又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是啊,祖母经历的风浪,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您,好像并不意外?”我试探着问,目光落在她沟壑纵横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祖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意外?北狄王庭的野心,由来已久。宇文铭那孩子……”她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也非一日之功。只是这次,他们挑的时机,选的由头,都太巧了些。巧得,让人不得不疑。” 她的话印证了我心中的猜测。祖母绝非寻常后宅妇人,她对局势的洞察,甚至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祖母,阿姊临走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诚相告,将阿姊姜瑶塞给我的那个油纸包裹拿了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她给了我一份东西,说,是宇文铭在京城的所有暗桩和爪牙名单。” 祖母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油纸包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微微颔首:“瑶儿那丫头,心思重,看得远。这份东西,许是她用命换来的见识。收好它,如她所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示人,这是最后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她的话带着一种沉重的警示。 我郑重地将油纸包重新贴身藏好,那微沉的触感,仿佛带着阿姊的温度和嘱托,也带着沉甸甸的杀机。 第100章 100 责任 “府里留下的护卫,以青鸢为首,是峥儿一手调教出来的青鸾卫精锐,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好手,忠诚无虞。”祖母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府内防务,明哨暗哨,都重新布置过了。外松内紧,水泼不进。宗人府和京兆府那边,派人送些例行的孝敬过去便是,面上的功夫要做足,但真正的倚仗,只能是我们自己。记住,璃儿,”她看向我,目光灼灼,“从现在起,这座将军府,就是我们的堡垒,你是这堡垒的半个主人。” “半个主人?”我微微一怔。 “不错。”祖母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你父亲他们在外征战,老身年迈,精力不济。府内大小事务,明面上自然有管事操持,但真正关乎生死存亡的决断,需要有人来扛。璃儿,你落水醒来后,变得不一样了,那份机敏,那份决断,甚至,你袖子里藏着的那个小玩意儿……”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的左臂,“都让祖母知道,你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追着宇文铭后面跑、心思单纯的小丫头,所以,这个担子,你敢不敢接?” 祖母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我的心上。 她竟然知道我藏有惊蛰!而且,她是在将守护将军府、守护我们二人性命的重任,交托给我! 一股热血瞬间涌上头顶,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压力,但在这压力之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隐隐的兴奋感,也在滋生。 避无可避,那就迎难而上! “敢!”我挺直脊背,迎上祖母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祖母放心!璃儿定当竭尽全力,守护府邸,守护您!” “好!”祖母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却如同阴霾中的一缕阳光,“遇事多思量,多与青鸢商议。她不仅是护卫统领,更是你母亲的心腹,可信可用。至于老身我,”她轻轻拍了拍手边的龙头拐杖,那看似普通的木质拐杖,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隐隐泛着一种沉沉的金属光泽,“这把老骨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青鸢清冷而恭敬的声音:“老夫人,二小姐,青鸢求见。” “进来。”祖母应道。 一身玄色劲装的青鸢推门而入,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干练利落的气息。她对着祖母和我抱拳行礼:“老夫人,二小姐,府外有动静。” “说。”祖母神色不变。 “府邸周围,半个时辰内,多出了至少三处可疑的盯梢点。东街茶楼二层临窗位置换了新面孔,西侧巷口的货郎逗留时间过长,南面那座空置小院的阁楼窗户开了一条缝。”青鸢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此外,府内负责采买蔬果的张婆子,今日回来比平日晚了小半个时辰,神色略有不安,属下已派人暗中盯着她。” 动作好快!父亲他们前脚刚走,宇文铭的爪子后脚就伸过来了!盯梢,内奸……标准的组合拳。 “知道了。”祖母点点头,看向我,“璃儿,你看?”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阿姊给的名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结合青鸢的情报:“盯梢的,暂时不用打草惊蛇,让暗哨加倍小心,记下他们的特征和活动规律。至于张婆子……”我眼中寒光一闪,“青鸢统领,派个机灵可靠的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保护她!查清楚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拿了什么东西!但暂时不要动她,留着她,或许能钓出更大的鱼!” “是!二小姐!”青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抱拳领命,转身离去,动作迅捷无声。 “处理得不错。”祖母赞许地点点头,“沉得住气,有章法。记住,在京城这潭浑水里,有时候,不动比妄动更需要胆魄和智慧。” 第101章 101 探望 接下来的日子,将军府如同一座沉默的孤岛,被无形的漩涡包围。 府外,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从未消失,如同跗骨之蛆。府内,气氛压抑而紧张。仆役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我每日除了晨昏定省陪伴祖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 一方面,我如饥似渴地翻阅着能找到的关于京城风物、朝堂势力、甚至北狄地理的书籍,努力填补自己对这个时代认知的空白。另一方面,我反复研究阿姊留下的那份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地址、代号、关系网,如同一个庞大而阴森的蜘蛛巢穴。我将它们强行记忆、分类、推演可能的联系和行动模式。同时,惊蛰的拆卸、保养、熟悉,成了我每日的必修课。那冰冷的触感和精密的构造,是我在这巨大压力下保持冷静的锚点。 青鸢每日都会带来最新的情报,大多是府外盯梢的动向和一些市井流言的汇总。宇文铭暂时没有更激烈的动作,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越来越重。 直到第五天。 青鸢匆匆进入松鹤堂暖阁,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老夫人,二小姐!宗人府派了一位管事嬷嬷前来,说是奉了德太妃口谕,体恤将军府老弱留守不易,特送来宫中御制的安神养荣丸和一些滋补药材,并,要当面请安,探望老夫人!” 宗人府!德太妃!当面探望! 我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这绝非简单的慰问!宗人府代表皇家,德太妃身份尊贵,她们派来的人要求当面请安,将军府根本无法拒绝!这分明是借皇家之名,行探查之实! 祖母浑浊的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淡淡道:“哦?德太妃有心了。请那位嬷嬷到前厅奉茶,就说老身稍作整理,即刻便去。” “祖母!”我急道,“这分明是……” “稍安勿躁。”祖母抬手止住我,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璃儿,你随我一起去。记住,多看,少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稳住。青鸢,”她转向肃立的护卫统领,“你带人,守在厅外,听我号令。” “是!”青鸢眼中杀机隐现,抱拳领命而去。 祖母缓缓站起身,拄着那根沉甸甸的龙头拐杖。 我连忙上前搀扶,她的手依旧瘦弱,却异常稳定。 我们祖孙二人,一步一步,走向那未知的前厅。 前厅内,檀香袅袅。 一位穿着体面宫装、面容严肃、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审视的嬷嬷,正端坐在客位上。她身后站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手里捧着精致的锦盒。厅内侍立的将军府仆役,都显得格外紧张。 看到祖母和我进来,那嬷嬷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程式化的恭敬笑容:“奴婢给老夫人请安,给二小姐请安。奉德太妃娘娘懿旨,特来看望老夫人,并送上宫中御制的安神养荣丸和些许滋补之物,愿老夫人身体康泰。” “有劳嬷嬷,代老身谢过太妃娘娘挂念。”祖母在首位坐下,声音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感激。 嬷嬷的目光飞快地在祖母和我脸上扫过,尤其在看到我略显苍白的脸色时,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异色。她示意宫女将锦盒奉上:“老夫人,这安神养荣丸,是太医院院判亲自调配,用料珍贵,效果极佳。太妃娘娘特意嘱咐,请老夫人务必按时服用,以慰圣心。” 锦盒被打开,里面是几个精致的青瓷小瓶,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太妃娘娘恩典,老身感激不尽。”祖母示意身边的丫鬟收下锦盒,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歉意,“只是老身近来精神不济,太医也嘱咐需静养,恐不能久陪嬷嬷说话……” “老夫人言重了。”嬷嬷立刻接口,笑容依旧,“太妃娘娘也知老夫人需要静养,只是心中挂念,特命奴婢务必亲眼看看老夫人气色如何,府中可有短缺?二小姐,”她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虚伪的关切,“听闻二小姐前些日子受了惊吓,如今可大好了?太妃娘娘也甚是记挂呢。” 她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冠冕堂皇,但那步步紧逼的意图却昭然若揭! 我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警惕,微微垂首,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虚弱和惊悸:“劳太妃娘娘和嬷嬷挂心,璃儿,只是还有些心神不宁,不碍事的……” 我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袖中的手却紧紧握住了惊蛰冰冷的机关。 就在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第102章 102 走水了 一个家丁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得礼仪,带着颤腔喊道:“老夫人!二小姐!不好了!后院,后院马厩走水了!火,火势很大!” 后院马厩?!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将军府的马厩远离主宅,存放着大量草料,一旦起火,火势必然凶猛! 这绝不是意外!时间点太巧了!就在宗人府嬷嬷探视的当口! “什么?!”祖母猛地站起身,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怒交加的神色,龙头拐杖重重一顿,“怎会如此?!快!快派人救火!”她看向那嬷嬷,语气急促带着歉意,“嬷嬷!府中突发变故,老身失陪了!璃儿,快扶我去看看!” “老夫人!这……”那嬷嬷显然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脸上虚伪的笑容僵住,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阴霾。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祖母根本不给她机会,由我搀扶着,脚步“踉跄”地就要往外走。 “老夫人!二小姐!火势危急,奴婢也去帮忙!”那嬷嬷反应极快,立刻起身,带着那两个小宫女就要跟上,语气焦急,眼神却紧紧锁定了我和祖母!她的目标很明确——趁乱接近,甚至制造更大的混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保护老夫人!二小姐!”青鸢冰冷而充满杀意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响彻前厅! 唰!唰!唰! 数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厅外涌入,瞬间挡在了祖母和我身前,形成一道人墙!他们手中并未亮出兵刃,但那森然的气势和腰间佩刀的轮廓,足以震慑任何人! 青鸢本人更是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接横在了那嬷嬷面前,眼神锐利如鹰隼,声音冰寒刺骨:“嬷嬷!救火乃府中男丁之事,自有府中护卫处置!老夫人年迈,二小姐受惊,不宜前往火场!还请嬷嬷在此安坐,以免混乱中有所冲撞!若有差池,奴婢担待不起!” 她的话语强硬至极,寸步不让!那无形的杀气,瞬间将那嬷嬷和两个小宫女定在原地,脸色发白,再不敢挪动半步! “你,你们!”嬷嬷又惊又怒,指着青鸢,却在对上那双毫无感情、仿佛随时会暴起杀人的眼睛时,气势瞬间矮了下去,只能色厉内荏地喊道,“大胆!我可是奉了太妃娘娘懿旨……” “懿旨是探望老夫人,不是让太妃娘娘的人在将军府的火场里添乱!”青鸢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请嬷嬷安坐!否则,休怪末将失礼!” 前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一边是奉旨而来的宗人府嬷嬷,一边是杀气腾腾的青鸾卫统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厅外隐约传来的救火呼喊和远处升腾起的滚滚浓烟。 祖母由我搀扶着,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情和厅内的对峙吓坏了,但她握着我的手却异常稳定,甚至轻轻捏了一下,示意我稳住。 “咳咳,青鸢!不得无礼!”祖母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带着责备,却巧妙地化解了直接的冲突,“嬷嬷也是关心则乱……快,快扶我坐下,璃儿,你去,去看看火势如何了?切记,离远些!莫要伤着!”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似无力地坐回椅子,龙头拐杖斜倚在身侧,手却看似无意地搭在了杖头的龙头上。 祖母这是……在给我创造脱身的机会!同时,她在监视这个嬷嬷!而让我出去查看火势,既给了青鸢继续盯死前厅的借口,也让我有机会去确认火场的真实情况! “是!祖母!”我立刻会意,脸上带着惊惶和担忧,对着那脸色铁青的嬷嬷匆匆行了一礼,“嬷嬷见谅,璃儿失陪!” 说罢,不等那嬷嬷反应,转身就快步走出了前厅。青鸢一个眼神,立刻有两名青鸾卫无声无息地跟在了我身后。 一出前厅,压抑的气氛稍稍缓解,但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却更加浓烈。 第103章 103 刺客 后院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阴沉的天空,人声嘈杂,救火的呼喊声、水桶碰撞声、马匹惊恐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二小姐,小心!”护卫在我身边低声提醒,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通往马厩的路径上,不断有提着水桶奔跑的仆役和护卫,场面混乱。 我没有立刻冲向火场,而是迅速观察。火势确实不小,主要集中在马厩的草料堆放区,火光冲天。但奇怪的是,起火点似乎非常集中,而且,没有蔓延到临近的房屋?这更像是,人为纵火! 目的就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 “走!去侧院瞭望塔!”我当机立断,带着护卫转向旁边一处较高的瞭望塔。那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马厩区域。 登上塔顶,眼前景象尽收眼底。 火场周围,府中护卫和仆役正在奋力扑救,泼水、铲土,阻止火势蔓延。青鸢安排的人手组织得相当有序,混乱中透着章法。马匹已被及时牵出,安置在安全地带。火势虽猛,但被控制在马厩一隅,并未造成更大的破坏。 然而,我的目光并未停留在火场上。我锐利的眼神如同鹰隼,飞快地扫视着火场外围、附近的屋顶、阴影角落,任何可能藏匿不轨之徒的地方! 突然! 一点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反光,在火场东侧靠近府墙的一棵高大槐树浓密的枝叶间,一闪而逝! 弓弩手!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停跳! 果然有埋伏!这火,是饵!真正的杀招,是隐藏在混乱中的冷箭! 目标是谁?是混乱中可能出现的祖母?还是……我?!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那槐树的枝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黑影似乎调整了姿势!目标,赫然锁定了正站在瞭望塔上、位置相对暴露的我! 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笼罩全身!汗毛倒竖! 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了思维! 藏在袖中的左臂猛地抬起!袖口对准那槐树的方向!食指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狠狠扣动了惊蛰那冰冷而精密的激发机关!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救火声淹没的破空厉啸! 一道比夜色更暗、比闪电更快的乌光,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射向槐树浓荫中那点反光的源头! “呃啊!”一声压抑短促的闷哼,从树冠中传来!紧接着,一个黑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高高的树枝上直直栽落下来,“砰”地一声砸在墙角的阴影里,再无声息! 成功了! 我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握着惊蛰的手臂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又一次在实战中用惊蛰杀人!那种冰冷的、剥夺生命的感觉,远非练习靶子可比! “有刺客!”护卫也看到了坠落的黑影,厉声高呼!瞬间,数名附近的青鸾卫如同离弦之箭,扑向那处墙角! 瞭望塔下,因为刺客坠落引起的短暂骚动很快被控制。青鸾卫迅速从尸体上搜出了一把精巧的臂张弩和几支淬毒的弩箭!证实了我的判断! 火势在众人的努力下,也渐渐被控制住,只剩下滚滚浓烟。 第104章 104 震怒 我站在塔顶,夜风吹拂着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和后怕。 宇文铭的手段,果然狠毒!一环扣一环!若非我带着惊蛰,若非那一瞬间的警觉和本能的反击…… “二小姐!刺客已毙命!是淬毒的弩箭!”塔下,青鸾卫高声回报。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 这只是开始,前厅里,还有一条毒蛇需要处理。 当我带着一身烟尘气息和冰冷的杀意回到前厅时,里面的气氛依旧凝固。 青鸢如同门神般挡在祖母身前,与那脸色煞白、坐立不安的嬷嬷对峙着。祖母则闭目养神,手依旧搭在龙头拐杖上,仿佛对外面的一切充耳不闻。 “祖母!”我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和后怕,“火,火势控制住了!是,是有人故意纵火!还,还有刺客藏在树上,想用毒箭射杀孙儿!幸好,幸好护卫发现及时,将那贼人射杀了!” 我刻意强调了护卫发现,隐瞒了惊蛰的存在。 “什么?!”祖母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怒意和冰冷的杀机!龙头拐杖重重一顿,整个前厅都仿佛震动了一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我将军府纵火行刺?!反了!反了!” 那嬷嬷和两个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她们再傻也明白,这绝不是什么意外! “嬷嬷!”祖母的目光如同两柄冰锥,狠狠刺向跪在地上的嬷嬷,声音带着雷霆之怒,“太妃娘娘派你来探视老身,老身感激!可这前脚刚来,后脚就有人纵火行刺,目标直指我这老婆子和唯一的孙女!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点?!嗯?!” “老,老夫人息怒!奴婢,奴婢不知情!奴婢真的不知情啊!”嬷嬷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恐惧到了极点。 她带来的那两个锦盒,此刻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里面的安神养荣丸,更是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不知情?”祖母冷笑一声,那笑容冰冷得如同严冬,“好一个不知情!青鸢!” “末将在!” “将这太妃娘娘赏赐的‘安神养荣丸’,”祖母指着桌上的锦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这位嬷嬷,以及她带来的所有东西、所有人,给老身原封不动地护送回宗人府!交给宗令大人!就说,将军府今日遭歹人纵火行刺,幸赖府中护卫拼死相护,老身和璃儿才捡回一条命!这宫中的赏赐,老身受之有愧,更不敢擅用!请宗令大人代为查验,此物,是否安神,还是,夺命?!请宗令大人,务必给老身一个交代!给为国征战的姜大将军一个交代!” “遵命!”青鸢眼中寒光爆闪,大手一挥,“来人!护送嬷嬷回府!” 几名如狼似虎的青鸾卫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在地的嬷嬷和两个吓傻的小宫女架了起来,连同那精致的锦盒,一同请了出去。 第105章 105 长成了 前厅终于重归寂静,唯有燃烧的炭火仍在角落里噼啪作响,仿佛低声诉说着未尽之事。 祖母脸上的怒容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平静,但眼底那抹冰冷的寒光却久久不散。她看向我,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后怕:“璃儿,受惊了。做得很好。”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厅外依旧弥漫的烟尘,轻声道:“祖母,这药……” “哼。”祖母冷哼一声,“无论有毒无毒,都不能沾。送回宗人府,就是最好的处置。宇文铭想借刀杀人,用皇家和宗室的手来对付我们?老身偏要让他知道,这刀,没那么好借!这浑水,他敢搅,就得做好被淹死的准备!” 她微微一滞,抬起那双浑浊却又锐利的眼,目光如刃般刺向阴沉的夜空。仿佛要撕开这层层叠叠的迷雾,直直触及那潜伏在暗影深处的毒蛇。 “这场火,这几条命,只是个开始。更大的风雨,就要来了。璃儿,”她握住我的手,那苍老的手掌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力量,“我们祖孙俩,就在这府里,守好这个家。等着看,这京城的天,到底要变出个什么模样来!” “孙儿明白。” 祖母由我搀扶着,缓缓坐回铺着厚厚锦垫的主位。她脸上雷霆般的怒意已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深海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历经惊涛骇浪后沉淀下的、不容撼动的磐石意志。 她并未立刻言语,只是微阖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龙头拐杖冰冷的杖身,仿佛在无声地安抚着那根伴随她大半生的老伙计,也安抚着自己体内翻腾的气血。 “祖母,您喝口茶。”我端起桌上温热的参茶,递到她手边。指尖的微颤已平复,但后背的冷汗浸湿了内衫,紧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 槐树上那瞬间的冰冷杀意,坠落的黑影,淬毒的弩矢,死亡的阴影仿佛仍在颈后盘旋。 祖母睁开眼,接过茶盏,并未饮用,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欣慰的确认。“璃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方才,很好。” 没有过多的夸赞,只有简短的“很好”二字,却重逾千斤。 这不仅仅是肯定我临危的反击,更是肯定我在那电光火石间展现出的判断、果决,以及在巨大压力下强行稳住心神、配合她完成前厅这场不动声色的交锋的能力。 “是祖母教导有方。”我低声应道,心知若非她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若无她巧妙利用火情将我支开、又用雷霆之怒震慑宗人府来人的手段,局面绝不会如此收场。 “教导?”祖母轻轻摇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沧桑的弧度,“有些东西,教不来。是你自己,长成了。”她顿了顿,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扫过厅外尚未散尽的烟尘,“此次之事,是试探,是警告,更是,宣战。” 第106章 106 像什么?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青鸢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抱拳肃立:“老夫人,二小姐。火已完全扑灭,损失尚可控制,主要是草料和部分马具。刺客尸首已查验,身上无标识,所用弩箭是黑市流通的乌头蝮,剧毒,见血封喉。已处理干净。” “嗯。”祖母颔首,脸上无悲无喜,“府内可有伤亡?” “救火时有三人轻伤,已妥善处置。刺客目标明确,只在瞭望塔方向出手,未波及他人。”青鸢汇报简洁有力。 “知道了,下去吧。让值守的兄弟们轮流歇息,今夜……怕是不会太平。”祖母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承载了太多的岁月重量。那语气中透出的疲惫,并未掩盖住她眼底的警醒,反而如同一盏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灭的灯火,昭示着某种深邃的洞察与无声的预感。 青鸢领命退下,厅内再次只剩下祖孙二人。 “试探我们的防御,警告我们孤立无援,宣示他掌控京城暗处的力量。”我接着祖母的话,声音平静地分析,“那位宗人府的嬷嬷,只是他抛出来的一块问路石,甚至,可能也是弃子。真正的后手,恐怕还在后面。” “不错。”祖母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阴沉依旧的天空,“他吃了个闷亏,折了人手,还让我们把球踢回了宗人府。以他的性子,要么忍一时,等待更完美的时机;要么,就发动更猛烈、更疯狂的报复,彻底撕破脸皮。”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我更担心的是……北境。” 我的心也跟着一沉。 父亲、母亲、阿姊、兄长……他们此刻在何处?面对的是十万狄骑还是更险恶的阴谋? 京城中暗箭难防,北境处烽火连天,这两股无形的绞索正悄然收紧,仿若一双冷酷的手,死死扼住了将军府命运的咽喉。 “祖母,我们……”我斟酌着开口,想询问下一步的打算。 祖母却抬手止住了我。她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将军府高墙内的庭院,在经历了一场混乱后,显得格外空旷寂静。巡逻护卫的身影在远处无声移动,如同忠诚的幽灵。 “璃儿,”她背对着我,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看这府邸,像什么?” 我微微一怔,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在深秋的萧瑟中沉默伫立。 “像,堡垒?”我试探着回答。 “是堡垒,也是囚笼。”祖母的声音低沉,“他料定我们只能龟缩在此,被动挨打。他手握京城暗处的力量,掌控着部分皇家和宗室的权柄,甚至可能染指了部分朝堂清议。而我们,只有这一府之地,数百护卫,还有……”她侧头看了我一眼,“我们祖孙二人。” 一股沉重的压力再次袭来。 敌暗我明,敌众我寡。 “但囚笼,也能变成陷阱。”祖母的语调陡然一转,带着一丝冰冷的锋锐,“他以为我们只能守?老身偏要,动一动!” 第107章 107 动 “动?”我心头一跳。 “对,动。”祖母的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留在府里,固然安全,却也坐实了我们的孤立和虚弱,给了他从容布局、不断消耗我们的机会。而且,他今日能借宗人府之手,明日就能借其他名目,我们不能总被动接招。” 她拄着拐杖,在窗前缓缓踱步,思路清晰得不像一个古稀老人:“宗人府那边,我们把球踢了回去,他们短期内不敢再轻易动作,反而会疑神疑鬼,担心被我们抓到把柄。京兆府尹是个老油子,明哲保身,只要我们不给他惹麻烦,他乐得装糊涂,眼下,反而是个空隙。” 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我:“璃儿,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们祖孙二人,搬去城西的静心别院小住。” 静心别院? 那是祖母早年置办的一处产业,位置相对偏僻,环境清幽,但规模不大,防卫远不如将军府森严。这岂不是……自陷险地? 看到我眼中的惊疑,祖母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没错,就是静心别院。放出风去,就说老身受了惊吓,心神不宁,府中又遭火厄,不宜居住,需换个清净地方养病。你,”她指着我,“孝心可嘉,自然要随侍在侧。” “祖母,这太冒险了!”我忍不住道,“别院防卫……” “防卫自然不如这里森严。”祖母打断我,眼中精光闪烁,“但我们要的,就是不如!他宇文铭不是想探我们的虚实,想找机会下手吗?老身给他这个机会!把靶子主动挪到他眼皮子底下,看他敢不敢来!看他能拿出多少手段!” 我瞬间明白了祖母的意图——以身为饵,请君入瓮! 将战场从我们被动防守的将军府,主动转移到我们有所准备的别院!这需要何等的胆魄和对时局精准的判断! “别院虽小,但胜在地势。我已让青鸢提前带人去布置,明哨暗哨,机关暗道,都会重新设置。那里,会是我们精心编织的一张网!”祖母的声音带着铁血的决断,“与其在这里等着他无休止地试探、骚扰,不如引他出来,毕其功于一役!哪怕……是场硬仗!”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沸腾。 祖母的胆略和手腕,远超我的想象!这不是退避,而是主动出击!将计就计,反客为主! “而且,”祖母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深意,“搬出去,也能让我们暂时跳出这将军府的囚笼,看得更清楚些。京城的水,到底浑到了什么地步?哪些是鱼,哪些是虾,哪些,是潜伏在暗处的毒蛟?换个地方,或许能看得更分明。”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与一丝本能的恐惧。看着祖母那瘦弱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力量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份洞悉一切又敢于破局的决绝,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在胸中升腾。 “璃儿明白了!”我挺直脊背,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孙儿这就去准备!定让那静心别院,成为某些人的,不归路!” 祖母赞许地点点头,重新坐回主位,端起了那杯微凉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袅袅热气中,她的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决定的不是一场生死博弈,而是一次寻常的迁居。 第108章 108 静心别院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京城。 将军府高墙之内,短暂的喧嚣过后,是更深沉的、如同暴风雨前最后宁静的压抑。仆役们开始默默收拾行装,护卫们无声地调整着布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静心别院,那名字背后,注定无法平静。 三日后,一辆外表朴素却异常坚固的青帷马车,在数十名精锐护卫的严密簇拥下,缓缓驶离了戒备森严的将军府正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打在人心上。 消息早已放了出去。将军府老夫人因府中遭火厄受惊,心神不宁,需静养,携二小姐姜璃迁往城西的静心别院小住。 理由充分,姿态低调,甚至带着几分示弱与无奈。 马车内,我与祖母相对而坐。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她闭目养神,手边依旧靠着那根沉甸甸的龙头拐杖,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只是寻常出游。而我,则透过帘隙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车外的景象。 将军府所在的朱雀大街渐渐远去,街道两旁的景象变得疏落,行人渐稀。 越往城西,越显僻静。商铺少了,更多的是些高墙深院或是寻常人家的低矮房舍。空气似乎也清冷了几分,带着城外旷野的气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拐入一条更为幽静的巷子,在一处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静心”二字匾额的院落前停下。别院不大,门墙也不算高耸,透着一股旧时书香门第的清雅,与将军府的威严厚重截然不同。 青鸢早已在门前等候。她一身利落的劲装,神色冷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见马车停下,她亲自上前打开车门,声音沉稳:“老夫人,二小姐,到了。” 我搀扶着祖母下车。踏入别院的门槛,一股清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院中布置简洁,几丛修竹,几株老梅,鹅卵石铺就的小径通往正堂。看似平和宁静,但我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精心布置的防御体系带来的肃杀感。 “嗯,这里不错,清净。”祖母环视一圈,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仿佛真的只是来养病的。 青鸢引着我们穿过庭院,进入正堂。堂内陈设古朴,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她屏退了下人,只留下两个绝对心腹的丫鬟侍立在外间。 “老夫人,二小姐,”青鸢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别院已按计划布置完毕。明哨十二处,暗桩二十八人,覆盖所有出入口、制高点及死角。院内布置了七处示警机关,三处小型陷坑。正堂及您二位的居所内,另有密道通往相邻的废弃小院,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所有护卫分三班轮值,兵刃不离手,随时可战。” 她的汇报简洁高效,如同在陈述一份作战计划。短短三日,青鸢便将这座看似寻常的别院,打造成了一座外松内紧、布满荆棘的堡垒。 祖母点点头,目光在堂内看似普通的梁柱、窗棂上扫过,显然能看出其中隐藏的玄机:“辛苦你了,青鸢。从现在起,这别院内外,由你全权调度。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青鸢抱拳领命,眼中是绝对的忠诚与战意。 第109章 109 刺杀? 接下来的安置,简单而迅速。祖母住进了东厢最大的暖阁,我则被安排在紧邻的一间清净小室。 屋内陈设简单,但床榻坚固,窗棂厚重,视野也相对开阔。我注意到,窗外几株梅树的枝丫走向有些刻意,正好能遮挡部分视线,却又留出了必要的观察孔。 入夜。 城西的静心别院,仿佛被投入了更深沉的寂静之中。 白日里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嚣彻底消失,只剩下凛冽的寒风刮过屋檐、穿过竹林发出的呜咽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没有将军府内那种密集巡逻的沉重脚步声,但这份刻意的安静,反而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压抑。 我并未宽衣,只在外袍下穿着便于行动的劲装。袖中那冰冷的造物紧贴着手臂,带来一丝扭曲的安心感。 桌上,一盏孤灯如豆,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我强迫自己静坐,闭目调息,但全部心神都如同拉满的弓弦,敏锐地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子时刚过。 “笃,笃笃……”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敲击声,仿佛是指甲刮过窗棂,又像是某种鸟喙的叩击,在死寂的夜里突兀地响起!声音来源,正是我窗外那几株刻意布置的老梅方向! 来了! 我的心骤然提起! 这不是风声!是联络暗号?还是试探?对方果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我屏住呼吸,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任何动作,如同石雕般静坐,只有耳朵捕捉着窗外的动静。 敲击声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等待回应。见屋内毫无反应,那声音再次响起,节奏稍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笃笃,笃……” 就在这时! “喵呜——!”一声凄厉尖锐、如同婴儿啼哭般的猫叫声,猛地从别院西侧的墙头炸响!划破了夜的死寂!紧接着,是瓦片被踩踏滑落的轻微“哗啦”声! 调虎离山!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窗外的敲击是诱饵,真正的动作在西墙!目标是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注意,甚至……为潜入制造机会! 果然! 几乎在猫叫响起的同时,别院西侧瞬间亮起数支火把!人影晃动,呼喝声起! “什么人?!” “墙头有东西!” “追!” 青鸢安排在西侧的明哨和暗桩立刻被惊动,一部分人扑向猫叫的方向,一部分人警惕地封锁那片区域! 好一招声东击西!对方显然对别院的布防有所预料,也做了针对性的试探! 就在西侧骚乱骤起,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的瞬间! 我窗外那几株老梅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落!动作轻盈迅捷,落地无声!他没有选择破窗,而是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墙壁,迅速向暖阁的方向——祖母的居所——潜行而去! 目标明确!不是试探,他们是想趁乱对祖母下手! 好狠毒!好精准的判断!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已经驱动! 第110章 110 制服 我如同一道离弦的箭,没有冲向房门,而是跑向房间内侧、靠近暖阁隔墙的一处看似普通的衣柜!手在柜门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处猛地一按! “咔嚓!”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 衣柜后的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向下的狭窄通道!这是青鸢布置的、连通我房间与祖母暖阁的应急密道! 我毫不犹豫地矮身钻入!密道内一片漆黑,散发着泥土和木材的气息。我凭着记忆和方向感,在狭窄的通道中快速穿行!脚步声被刻意放得极轻,心跳却如同擂鼓!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同样隐蔽的暗门,通向祖母暖阁的套间内侧。 我贴在门上,凝神倾听。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祖母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传来。那黑影,还没到?还是已经潜入? 我小心翼翼地在暗门内侧摸索到机关,轻轻拨动,暗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隙。借着暖阁内微弱的长明灯光,我看到外间一切如常,祖母躺在里间的床榻上,盖着锦被,似乎睡得很沉。 没有异常? 难道那黑影的目标不是这里?还是,他还没进来? 就在我心头疑惑刚起的刹那! 暖阁紧闭的雕花窗棂,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根细如牛毛、几乎看不见的铜管,悄无声息地从窗棂的缝隙中探了进来!管口,正对着床榻的方向! 迷烟!?毒气!? 对方竟然如此谨慎歹毒!连面都不露,想用这种方式无声无息地解决祖母! 千钧一发! 我猛地推开暗门,如同猎豹般扑出!目标不是那铜管,而是窗边矮几上一个沉重的青铜香炉!我用尽全身力气,抓起香炉,狠狠砸向那扇雕花窗户! “哐当——!!” 在这寂静的空间里,任何轻微的声响都会被无限的放大。 沉重的青铜香炉裹挟着巨大的力量,狠狠撞碎了窗棂!木屑纷飞!那根探入的铜管瞬间被砸得扭曲变形,飞了出去! 巨大的声响,如同惊雷,瞬间惊醒了沉睡的别院! “有刺客!保护老夫人!”我的厉喝声几乎与香炉砸窗的巨响同时响起! 暖阁外间,原本侍立、看似昏昏欲睡的两个丫鬟,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动作迅捷地拔出藏在裙下的短匕,一个箭步冲向里间,护在祖母床前!她们根本就没睡!是青鸢安排的贴身死士! “啊!”窗外似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显然是被飞溅的木屑或香炉碎片伤到! 几乎在同一时间! “咻!咻!咻!”数道凌厉的破空声从别院各处响起!埋伏在暗处的弓弩手瞬间发动!目标直指暖阁窗外那片区域! “噗嗤!”“呃啊!”几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坠地的声音接连传来! 暖阁内,祖母已被惊醒,由两个丫鬟搀扶着坐起。她脸上并无太多惊惶,只有冷到极致的平静。她甚至没有看破碎的窗户,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询问和确认。 “祖母,您没事吧?”我急步上前。 “无妨。”祖母的声音沉稳,眼神锐利地扫过破碎的窗棂,“璃儿,做得很好。” 这时,青鸢已带着数名浑身煞气的护卫冲入暖阁,看到破碎的窗户和安然无恙的祖母与我,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更加冰冷:“老夫人,二小姐!刺客共三人!一人被二小姐砸窗所伤,两人被弩箭射杀于窗外!活口重伤,已拿下!” “带下去!仔细审!撬开他的嘴!”祖母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龙头拐杖重重顿地,“告诉外面的人,守好各处!” 青鸢领命,迅速指挥人将奄奄一息的活口拖走,并留下精锐护卫暖阁内外。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破碎的窗棂灌入的冷风,发出呜咽的声响。长明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映照着祖母布满皱纹却冷硬如铁的脸庞,也映照着我微微喘息、眼神却异常明亮的面容。 第111章 111 上头 暖阁内的灯火彻夜未熄,映照着破碎窗棂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寒风裹挟着霜气,从未及修补的破洞中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也吹散了昨夜残留的、淡淡的血腥与硝烟气息。 祖母靠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身上裹着狐裘,手中捧着一杯滚烫的参茶,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如同寒潭古井,深不见底,沉淀着夜间的惊涛与冰冷的杀意。 我坐在她下首的绣墩上,同样毫无睡意,只是闭目调息,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暗纹,仿佛在确认某种力量的存在。 青鸢再次无声地步入暖阁,带来黎明前最寒冷的消息。她的玄色劲装上沾染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暗红,周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肃杀之意。 “老夫人,二小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冷硬如铁,“审完了。” 祖母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刀:“说。” “那活口,是黑水帮的三当家,绰号钻山鼠。”青鸢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他招认,昨夜行动,是受上头直接指派。目标明确,就是老夫人您。手法是先用迷烟制住,若不成,则强攻灭口。报酬是黄金千两,预付一半,事成后另一半送到指定地点。” “上头?是谁?”祖母的声音毫无波澜。 “他级别不够,接触不到真正的雇主。”青鸢眼中寒光一闪,“但他供出了一个关键的联络人——金算盘钱通。此人是京城地下有名的掮客和销赃头目,专门替各路权贵处理见不得光的买卖。据钻山鼠交代,这次行动的定金和具体指令,都是通过钱通传递的。而且,”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钱通在传递指令时,无意间透露过一句,‘这是三殿下府上催得紧的差事,手脚干净些’。” 三殿下!宇文铭!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赤裸裸的指认从刺客口中吐出,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度。 祖母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果然是他。手段还是这般下作,连面都不敢露。” “那钱通……”我看向青鸢。 “已派人严密监控其所有产业和落脚点。此人狡兔三窟,极其警觉。但既然露了头,就休想再缩回去。”青鸢眼中杀机毕露,“只要他敢动,定能将其擒获!顺藤摸瓜,或许能揪出宇文铭身边更核心的爪牙!” “不急。”祖母却摆了摆手,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钱通是条小鱼,也是鱼饵。动了他,只会惊动更大的鱼。先盯着,看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会和谁联系。昨夜动静不小,宇文铭那边,想必也知道了结果。” 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他折了人手,露了痕迹,还被我们抓到了把柄指向他。以他的性子,要么彻底偃旗息鼓,等待更稳妥的机会;要么,就恼羞成怒,发动更疯狂的反扑,甚至……动用他埋在朝堂更深处的棋子,从明面上施压!” 祖母的推测如同冰冷的预言,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宇文铭的报复,绝不会就此罢休。今夜别院的刺杀,可能只是更大风暴的前奏。 第112章 112 懿旨 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个负责前院通传的护卫在门外低声禀报:“老夫人,二小姐!宫里有旨意!太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大太监苏公公亲自来了!车驾已到别院门外!说是奉太后懿旨,宣老夫人和二小姐即刻入宫觐见!” 太后懿旨!即刻入宫! 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刚刚经历过惊魂一夜的祖孙二人心头! 祖母的眉头瞬间紧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太后的召见?在这个节骨眼上?昨夜别院刚遭刺杀,今日一早就宣召入宫?这未免太巧了! 是关心?是问询?还是,宇文铭借太后的手,布下的又一个杀局? “苏公公亲自来?”祖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可有说明缘由?” “回老夫人,苏公公只说太后娘娘听闻将军府老夫人迁居别院养病,又惊闻昨夜别院似有骚动,心中甚是挂念,故特召您和二小姐入宫,一则宽慰,二则,也可让宫中太医为您二位请个平安脉。”护卫如实回禀。 理由冠冕堂皇,充满了上位者的关怀。但“惊闻昨夜别院似有骚动”这句话,却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太后深居宫中,竟能惊闻城西别院的骚动?这背后,没有宇文铭的手笔,谁信? 我看向祖母,她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太后的懿旨,不同于昨日的宗人府嬷嬷,那是真正代表皇室最高尊长的意志!根本无法拒绝!这入宫之路,是龙潭还是虎穴? “祖母……”我心中警铃大作。 祖母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瞬间掠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惊疑、权衡、决断……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静。她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株历经风雪却永不弯折的古松。 “更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璃儿,你也去换身得体的衣裳。太后召见,天大的恩典,我们,不能不去。” “可是祖母!昨夜……”我急道。 “正因为昨夜!”祖母打断我,目光锐利如电,“正因为我们抓到了指向宇文铭的把柄!正因为太后这及时的关怀来得蹊跷!我们才更要入宫!不入宫,如何知道这潭水到底有多浑?如何知道,这深宫之内,有多少人是他的耳目?有多少人,想要我们祖孙二人的命?!” 她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宇文铭想借太后的手来探我们的虚实,甚至,在宫里解决我们?好!老身就亲自去会会他这盘棋!看看这紫禁城的宫墙,能不能困住我们将军府的魂!” 祖母的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洞穿迷雾的智慧。 避无可避,那就迎难而上!将计就计,反入虎穴! “青鸢!”祖母转向肃立的护卫统领,声音带着铁血的命令,“你亲自挑选八名最精锐、最机敏的青鸾卫,扮作随行仆役!准备车驾!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确保我和璃儿安全抵达宫门!宫门之内……”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无奈和凝重,“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老夫人放心!”青鸢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忠诚,“末将定将您和二小姐,平安送至宫门!若有不测,末将与八名兄弟,愿以血肉开路!” “去吧。”祖母挥了挥手,疲惫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鸢领命,如同一阵风般掠出暖阁。 第113章 113 入宫 我轻轻搀扶着祖母,一步步向内室走去,准备更衣。指尖触碰到她那瘦弱的手臂,能感受到微微的颤抖,然而,在这脆弱的表象之下,却蕴藏着如磐石般不可动摇的意志。宫装的料子冰凉而滑腻,仿佛此刻我内心的写照,复杂而又难以捉摸。 “璃儿,”祖母在镜前由丫鬟整理着衣襟,目光却透过铜镜看向我,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入宫后,多看,少说。一切有我应对。若真有不测,记住,保全自己为先!你袖中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在宫中显露!那是最后的底牌!明白吗?” “孙儿明白!”我重重地点头,心脏在胸膛中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束缚。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涌——既有对未知的深深恐惧,又有一种被逼入绝境后悄然滋生的冰冷战意,如寒霜般笼罩心头,却又点燃了某种决绝的火焰。 很快,我们换上了符合身份的厚重诰命服和闺秀宫装。 迈出暖阁的那一刻,天色已然大亮,但厚重的阴云仍旧压在天际,寒风如刀,肆意地卷过庭院。 别院门前,一辆更为奢华的宫车静静伫立,由两匹神骏非凡的御马牵引,散发出庄严而冰冷却令人心悸的气息。 一旁,数名身着宫中服饰的内侍与宫女肃然侍立,神情恭敬而谨慎。为首的那人面容白皙无须,唇角挂着一抹温煦的笑意,却掩不住那股透骨的阴柔之气。他正是太后身边权势滔天的心腹——苏公公。 “老夫人安好,二小姐安好。”苏公公笑眯眯地躬身行礼,目光飞快地在祖母和我脸上扫过,尤其在看到祖母略显疲惫的脸色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太后娘娘挂念得紧,特命奴才前来接您二位入宫。车驾已备好,请吧。”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但那“挂念得紧”几个字,在此刻听来,却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祖母微微颔首,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受惊后的虚弱:“有劳苏公公了。老身,惶恐。” 在青鸢和八名精悍护卫的严密簇拥下,我搀扶着祖母,缓缓登上了那辆代表着无上荣宠的宫车。 沉重的车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光线与目光彻底隔绝。车内弥漫着浓郁的皇家御香,那香气如丝如缕,企图掩盖住空气里无处不在的冰冷杀机。然而,再馥郁的芬芳也难以完全压制那份潜藏于暗处的肃杀之意。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仿佛命运的脚步正在一步步逼近。 前方,紫禁城巍峨的轮廓已然隐约可见——那里既是权力的巅峰,也是阴谋与血腥交织的深渊,等待着的,不知是荣耀的加冕,还是毁灭的终局。 祖母闭目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手依旧紧握着那根沉甸甸的龙头拐杖,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倚仗。 我坐在她身侧,透过车帘微小的缝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西的僻静渐渐被繁华取代,朱雀大街的巍峨府邸在望,最终,那巍峨森严、如同巨兽蛰伏般的朱红宫墙,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宫门,到了。 第114章 114 冷落 沉重的宫车在森严的宫门前缓缓停下,车轮碾过御道石板的声响仿佛也在此刻凝滞。 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如同冰冷的巨兽,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苏公公那张堆满虚伪笑容的脸出现在车窗外:“老夫人,二小姐,宫门到了。按规矩,随行护卫需在此止步。请二位换乘步辇入宫。” 车帘掀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深宫特有的、混合着檀香与权力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祖母由我搀扶着,脚步缓慢而稳重地踏下宫车。她抬起头,望向那扇洞开的宫门,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邃入口。浑浊的眼中没有流露出一丝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静在其中涌动。她手中紧握着那根沉甸甸的龙头拐杖,腰背挺得笔直,宛若一位即将奔赴战场、无畏无惧的将军。 “有劳公公。”祖母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青鸢和八名扮作仆役的青鸾卫在宫门外肃立,他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我和祖母,眼神中充满了无法逾越宫门的焦灼与忠诚。 青鸢上前一步,对着祖母和我,无声地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军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换乘上宫中备好的步辇,由内侍稳稳抬起,缓缓走入那扇象征至高权力却又暗藏无尽凶险的宫门。随着厚重的宫门在身后合拢,身后的世界连同那些忠心耿耿的护卫被彻底隔绝在外。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深红宫墙,巍峨壮丽的殿宇层叠而立,而穿梭其间的人影无声无息,宛如幽灵般飘忽难辨,令人不由得生出几分寒意与压迫感。 空气肃杀而压抑,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薄冰之上。 步辇在复杂的宫道上穿行,苏公公在前引路,脚步不疾不徐。 我紧握着步辇冰冷的扶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高墙夹道,寂静无声,唯有步辇轻微的吱呀声和抬辇内侍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这份刻意的寂静,比昨夜的厮杀更令人心悸。 不知过了多久,步辇在一处相对僻静、花木扶疏的宫苑前停下。苑门上书“慈宁”二字,正是当朝太后的居所。 宫苑内,殿宇雕梁画栋,精致得近乎奢靡,然而气氛却比外头更加沉闷压抑。侍立两侧的宫女与太监皆垂首而立,呼吸轻若无物,仿佛连空气都不敢惊动,如同一排排被抽去灵魂的木偶,静默得令人心悸。 “老夫人,二小姐,请在此稍候,容奴才进去通禀太后娘娘。”苏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转身进了正殿。 我和祖母被安置在偏殿等候。殿内燃着名贵的龙涎香,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后却迟迟没有召见。这份刻意的冷落,如同无声的威压,在寂静中不断累积。 祖母闭目养神,手依旧搭在龙头拐杖上,呼吸平稳,仿佛真的在静心等待。但我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凝的气息,如同蓄势待发的火山。 我也强迫自己静坐,袖中的指尖却冰凉一片,神经绷紧到了极致,敏锐地捕捉着殿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第115章 115 诊脉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终于传来宣召之声。 踏入慈宁宫正殿,暖意融融,馥郁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殿内陈设极尽奢华,金碧辉煌,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金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正中的紫檀木凤榻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明黄凤袍、头戴珠翠凤冠的老妇人。她面容富态,保养得宜,眼神看似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俯瞰众生的淡漠与威仪。正是当朝太后。 “臣妇姜林氏,携孙女姜璃,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祖母拉着我,一丝不苟地行下大礼。 “免礼,赐座。”太后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长辈的慈祥,“快扶老夫人起来。哀家听闻你府中遭了火厄,又迁居别院静养,心中甚是挂念。昨夜,更是听闻别院还有些不安宁?可吓着了没有?” 直奔主题!句句关切! “劳太后娘娘挂心,臣妇惶恐。”祖母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虚虚坐了半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后怕,“府中走水,幸赖下人得力,损失不大。只是老身年迈,受了些惊吓,才想着换个清净地方将养。昨夜……唉,”她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颤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宵小,竟敢在别院外窥伺作乱,惊扰了圣驾安宁,实在是臣妇之过!幸得护卫警觉,才未酿成大祸,只是,唉,让娘娘忧心了。” 祖母的回答滴水不漏,将骚动轻描淡写地说成宵小窥伺作乱,责任推给护卫警觉,更是点出惊扰圣驾安宁的敏感点,无形中给太后施加压力。 太后的目光在祖母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我,带着审视:“这就是姜家的二丫头?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听说前些日子也受了惊吓?可怜见的,小脸都白了。” 我依言微微抬头,目光恭顺地垂视地面,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柔弱:“回太后娘娘,臣女,只是胆子小了些,让娘娘见笑了。” “年纪轻轻,经历这些,难免害怕。”太后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却话锋一转,“不过,姜家世代忠良,为大周戍守边关,劳苦功高。如今北境烽烟又起,姜大将军携妻儿为国征战,将老母弱女留在京中,哀家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今日召你们来,一是看看你们,安安心;二则,也是想问问,府中可有什么难处?若有,尽管开口,哀家替你们做主。” “做主”二字,被她刻意加重了语气,仿佛蕴含着某种深意。 祖母连忙起身,又要行礼:“太后娘娘恩典,臣妇感激涕零!府中一切安好,不敢劳烦娘娘挂心。烈儿他们为国尽忠,乃是本分。臣妇与孙女在京城,有朝廷照拂,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有奢求。” “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太后摆摆手,示意祖母坐下,“哀家听说,你近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正好,太医院的王院判今日当值,让他给你和璃丫头都请个平安脉。宫里的方子,总比外头的好些。”她说着,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太医,“王院判,去给老夫人和二小姐仔细瞧瞧。” “臣遵旨。”王院判躬身领命,提着药箱走上前来。 诊脉的过程安静而漫长。 第116章 116 北境急报 殿内檀香袅袅,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祖母叙着闲话,问些将军府的旧事,言语间皆是关怀。 祖母应对得体,滴水不漏,将那份受惊后的疲惫和感激演绎得恰到好处。我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神却高度戒备,留意着殿内每一个人的细微表情和动作。 太医诊脉完毕,回禀道:“启禀太后娘娘,老夫人脉象虚浮,气血略有不畅,显是忧思惊惧所致,需静心安神,温养调理。二小姐脉象弦细,亦是心神受扰之象,所幸年轻底子好,并无大碍,也需好生将养。” “嗯,既如此,”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看向祖母,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老姐姐,哀家看你也别回那什么别院了。宫里清净,药材也齐全。不如就在哀家这慈宁宫偏殿住下,让太医们好生给你调养调养身子?璃丫头也留下陪着你,祖孙俩也好有个照应。等养好了身子,再回去不迟。” 扣留宫中! 太后的意图终于图穷匕见!这看似无微不至的关怀,实则是要将我们祖孙二人置于她的眼皮子底下,成为她掌心随意拿捏的棋子! 在宫里,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将被严密监视,与外界彻底隔绝,将军府留下的护卫力量也将形同虚设! 宇文铭的手,竟能伸得如此之长,连深居简出的太后都成了他的棋子?!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我下意识地看向祖母,她的脸上依旧维持着感激的笑容,但握着龙头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只见她正要开口婉拒,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通传:“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不好了!北境,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御书房……御书房那边,乱套了!” 如同平地惊雷! 整个慈宁宫正殿瞬间死寂!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太后脸上的慈爱瞬间凝固,转为震惊!一旁的奴才们更是花容失色,纷纷跪倒在地! 祖母握着我的手猛地一紧,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指骨!她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 北境!八百里加急!乱套了?!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 “说清楚!怎么回事?!”太后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份雍容气度瞬间被打破! 进来报信的是一名小太监,脸色惨白如纸,噗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太后!刚刚,刚刚兵部侍郎大人捧着,捧着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跌跌撞撞冲进了御书房!奴才……奴才在殿外当值,只听见里面,里面传来陛下,陛下震怒的咆哮声!还有,还有摔东西的声音!侍郎大人出来时,魂,魂都丢了!只,只听说,姜,姜大帅他,他……” 小太监说到这里,仿佛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惊恐地看向祖母和我所在的方向! “父亲/我儿怎么了?!”我和祖母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嘶喊出来!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心脏! 祖母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非我死死搀扶,几乎要栽倒在地!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那双刚才还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惶、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前世阿姊记忆中的惨剧阴影,似乎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利刃,悬在了头顶! 第117章 117 生死不明 太后也顾不上仪态了,厉声喝道:“快说!姜大将军到底如何了?!” 那小太监吓得浑身筛糠,终于哭喊出来:“军报上说,姜大帅……姜大帅在驰援镇北关途中,遭遇北狄主力伏击!身,身中数箭!重伤昏迷!生死……生死不明啊!!”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我的脑海之中! 父亲……重伤昏迷?生死不明?! 北狄主力伏击?!怎么可能?!赵昂将军的黑石堡大捷才过去多久?!北狄王庭的主力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地集结,还能精准伏击驰援的父亲?! 阴谋!巨大的阴谋!这绝不是巧合!这绝对是宇文铭与北狄勾结,精心布置的杀局! “噗——!”身边的祖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点溅落在她明黄色的诰命服前襟,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刺目红梅!她身体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祖母!!”我心胆俱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用尽全身气力紧紧抱住她已然瘫软的身躯!触手之处,寒意刺骨,仿佛握住了冬夜的霜雪。她的脸色灰败如纸,双眼紧闭,微弱的气息在唇边颤动,如同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那一点微光,似乎下一瞬便会消散于无形,令我心中涌起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王院判!王院判!快!”太后也慌了神,连声厉喝。 整个慈宁宫瞬间乱作一团!宫女太监们慌乱奔走。 我紧紧抱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祖母,双膝跪在这冰冷得刺骨的金砖地上。她的生命仿若沙漏中的细沙,正飞速流逝,而我却无能为力。 殿内喧嚣四起,嘈杂声混成一片,可我的心中却只有死寂,仿佛被寒冰彻底冻结,连一丝温度都不剩。 北境的烽火,京城的暗箭,终于在这一刻,汇聚成最致命的一击,狠狠刺向了将军府的心脏! 父亲生死未卜! 祖母急怒攻心,命悬一线! 而我和阿姊、兄长、母亲……我们所有人拼尽全力撬动的那一丝命运的轨道,似乎正在被一股更庞大、更恐怖的力量,强行拖回那早已写好的、血色的终局……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般席卷而来,刹那间吞噬了一切知觉。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层厚重的毛玻璃隔绝,变得朦胧而遥远,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微弱回响。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收缩成了一片狭小而冰冷的孤岛——岛中央,是我怀中那具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而头顶,则悬着一把无形却锋利的利刃,散发着血色的寒光,仿佛下一秒便会斩落,将一切终结。 父亲生死未卜的噩耗,与祖母命悬一线的惨状,如同两柄淬了寒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我苦苦支撑的防线。那冰冷的剧痛不仅侵蚀了我的意志,更让内心深处最后一丝希望也几乎冻结成霜。 以往的挣扎,所有的谋划与反击,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徒劳的笑话。那股无形的、名为命运的巨力,狞笑着将我们所有人拖向深渊。 第118章 118 节哀?! “让开!太医来了!” 尖利的嗓音刺破混乱。 几名须发皆白、穿着太医官服的老者被宫女太监几乎是推搡着涌进殿内。为首的王院判看到祖母的模样和地上的血迹,脸色骤变,立刻指挥着:“快!将老夫人抬到偏殿暖榻!轻些!取老夫的药箱!快!” 几名健壮的太监小心翼翼地从我僵硬的手臂中接过祖母。那一瞬间的空落,仿佛连带着我的魂魄也被抽走了。 我踉跄着想要跟上,却被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按住肩膀。 是苏公公。他那张惯常堆满虚伪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作呕的、猫哭耗子般的关切:“二小姐节哀……啊不,节哀顺变,老夫人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您且在此稍候,莫要进去添乱了,让太医们专心施救才是。”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锁链,将我死死钉在原地。我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看似关切的眼睛。 节哀?顺变? 我父亲还没死!我祖母还在抢救! 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烧融了那层绝望的冰壳!愤怒!如同熔岩般滚烫的愤怒,取代了冰冷的绝望,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 这愤怒,是对宇文铭毒计的恨!是对这虚伪宫廷的怒!更是对自身无力感的疯狂反抗! “苏公公,”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骨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我祖母若有不测,这节哀二字,我姜璃定会亲自送到该听的人耳朵里!至于添乱……”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苏公公一个趔趄,“我姜璃就在这殿外守着!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尽孝?!” 我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狠狠扫过殿内那些或惊愕、或幸灾乐祸、或故作同情的面孔。那眼神中的决绝和毫不掩饰的戾气,竟让几个胆小的奴婢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苏公公脸色一阵青白,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太后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好了!”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璃丫头孝心可嘉,就让她在偏殿外候着吧。苏伴,你亲自带人守着殿门,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太医救治!其余人等,都散了吧!” 一众人等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殿内瞬间清冷下来,只剩下缭绕的熏香和更深的压抑。 我被苏公公请到了偏殿门外。沉重的殿门紧闭着,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声响。只有门缝里偶尔飘出的、浓郁到刺鼻的药味,提醒着里面正在进行的生死搏斗。 苏公公像一尊阴冷的门神,带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小太监,牢牢守在门口。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而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刀尖上行走。我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那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脑海中,那八百里加急的噩耗如同毒蛇般反复噬咬:“姜大帅在驰援镇北关途中,遭遇北狄主力伏击!身中数箭!重伤昏迷!生死不明!” 北狄主力伏击? 怎么可能?! 赵昂将军的黑石堡大捷,重创黑狼部,歼敌数千,秃发乌孤重伤遁逃!这才过去多久?北狄王庭的主力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穿越防线,精准地出现在父亲驰援镇北关的必经之路上?还能组织起足以伏击父亲所率精锐的攻势?! 除非……除非北狄王庭的主力,根本就没在黑石堡!黑石堡只是一个巨大的诱饵!一个吸引我们注意力的幌子!宇文铭勾结的,恐怕不只是秃发乌孤的黑狼部,而是,整个北狄王庭的高层! 一股寒意比这深宫的冷风更刺骨,瞬间席卷全身! 宇文铭的狠毒,远超想象!他为了除掉父亲,为了颠覆将军府,竟不惜引狼入室,以边境安危和无数将士的性命为筹码! 父亲重伤昏迷……是陷阱得逞了?还是,父亲在绝境中,依旧在坚持? 阿姊!母亲!兄长!你们在哪里?你们可安好?! 巨大的恐惧和担忧几乎要将我吞噬。 北境此刻,恐怕已是一片血雨腥风! 第119章 119 囚笼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偏殿沉重的殿门终于被拉开了一条缝。 院判太医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额头上布满汗珠,官袍的袖口还沾着点点血迹。 “太医!我祖母怎么样了?!”我几乎是扑了过去,声音嘶哑,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苏公公也立刻凑了上来,眼神闪烁。 院判太医对着我,又对着苏公公拱了拱手,声音沉重而疲惫:“老夫人急怒攻心,气血逆行,冲撞心脉,情况十分凶险!幸而救治及时,暂时吊住了一口气。但,心脉受损严重,且年事已高,生机已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油尽灯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低声道,“此刻刚施完针,灌了参汤吊命,人还在昏迷,气息微弱至极。能否醒来……全看天意了。” 油尽灯枯……全看天意……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我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那,那依院判之见,老夫人可能挪动?”苏公公立刻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王院判眉头紧锁,连连摇头:“万万不可!老夫人如今脉象微弱,气息奄奄,稍有不慎,舟车劳顿,便是催命符!必须静卧此处,由老夫亲自守候,随时施针用药,或可,争取一线生机!” 必须留在宫中!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宇文铭的毒计,一环扣一环!利用北境噩耗重创祖母,再借太后之恩将我们困在宫中!祖母此刻的状态,成了我们无法离开皇宫最完美的枷锁!这慈宁宫的偏殿,看似是救治之所,实则已成了囚禁我们祖孙的华丽牢笼! “有劳院判!务必,务必竭尽全力!”苏公公立刻对着院判太医深深一揖,语气恳切,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却没能逃过我的眼睛。他转向我,脸上又堆起那令人作呕的关切:“二小姐,您也听到了?老夫人此刻离不得太医,只能委屈您暂居宫中陪伴了。太后娘娘已吩咐下去,就在这偏殿旁的暖阁为您收拾一间屋子。您放心,一应用度,宫中自会安排妥当。” 妥帖的安排,无懈可击的理由,却字字句句都是冰冷的囚笼栅栏! 我看着苏公公那张虚伪的脸,看着紧闭的殿门内生死未卜的祖母,看着这金碧辉煌却充满杀机的深宫,袖中的手指死死扣住那冰冷的轮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愤怒、恐惧、担忧、无助……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父亲在北境浴血,生死不明。 祖母在深宫垂危,命悬一线。 而我,被囚禁在这龙潭虎穴之中,束手无策! 将军府……真的要倒了吗? 不! 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嘶吼! 绝不能坐以待毙!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对着苏公公微微屈膝,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谢太后娘娘恩典,谢苏公公安排。璃儿,谨遵懿旨。只求,能守在祖母榻前,尽一份孝心。” “二小姐孝心感天动地,奴才定当回禀太后娘娘。”苏公公满意地点点头,侧身让开,“二小姐,请吧,老夫人就在里面。” 沉重的殿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浓郁的药味和一种生命流逝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暖阁内光线昏暗,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深沉的寒意。祖母躺在宽大的暖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灰败得如同金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几名太医和宫女无声地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重。 我一步步走到榻前,缓缓跪下,轻轻握住祖母那只露在锦被外、冰凉而枯瘦的手。那微弱的脉搏,如同游丝般传递到我指尖,是这绝望囚笼里唯一的生机。 “祖母……”我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哽咽在喉咙里。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滴落在冰冷的手背上。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第120章 120 祖母动了? 烛火在琉璃罩内摇曳,将跳跃不定的光影洒满室间,暖榻之上,祖母的面容如一张灰败的金纸,透着令人心颤的苍白。她的呼吸细若游丝,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似一根纤细的弦,在我心中拉扯出难以言喻的痛楚,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归于永恒的沉寂。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双手牢牢攥着祖母那只冰凉而枯瘦的手,仿佛想将自己仅存的体温与生命力渡入她的身体。指尖触碰之处,那微弱得几乎湮灭的脉搏,如同悬系我理智的最后一根细索,牵扯着我摇摇欲坠的意识。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父亲在北境生死未卜,祖母在深宫命悬一线,而我,被囚禁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之中,连最基本的守护都显得如此无力。宇文铭的毒计环环相扣,精准地击打在将军府最脆弱的地方,利用北境的烽火、祖母的亲情,将我们彻底逼入了绝境。 袖中那抹冰冷的轮廓紧贴着肌肤,如同一道潜伏的阴影,既是最后的倚仗,却在此刻显得无用至极。 深宫重重,人影交错,每一道目光都仿佛利刃悬顶。任何一丝异动,都会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无法平息的波澜,最终将我彻底吞噬。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太医们轮流值守,施针、灌药,动作小心翼翼,神情凝重。宫女们屏息静气,脚步轻得如同猫儿。 苏公公的身影偶尔会出现在紧闭的殿门外,透过门缝投来一瞥冰冷而审视的目光,如同毒蛇在窥探着濒死的猎物。 我不能崩溃。 不能。 祖母还在坚持。 父亲……还得等着消息。 将军府……还没有倒下! 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嘶吼,强行压下了那几乎要将我吞噬的绝望。 愤怒,如同冰冷的岩浆,在绝望的冰壳下重新凝聚、奔涌。宇文铭,你想看我们崩溃?想看将军府在绝望中毁灭?休想! 我可不是以前的那个姜璃! 我缓缓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不再空洞,而是沉淀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和锐利。目光扫过暖阁内的每一个人:忙碌的太医,低眉顺眼的宫女,还有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殿门。 机会在哪里? 突破口在哪里? 祖母的手,在我的掌心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不是脉搏的跳动,而是指尖,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意识的弯曲,轻轻挠了一下我的掌心! 我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是错觉?还是,祖母在昏迷中的本能反应? 不!不对! 那动作……那力道……虽然微弱,却好似带着一丝,刻意?!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祖母紧闭的眼睑上。她的睫毛没有丝毫颤动,呼吸依旧微弱得可怜。但我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我再次轻轻回握了一下祖母的手,指尖在她掌心极其缓慢地、用只有她能感知的力道,写了一个字:安。 片刻的死寂。 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第121章 121 佯装 就在这个瞬间,我几乎已经将那视为一场错觉。然而,祖母那只被我紧紧攥住的手,其指尖却再一次极其细微地、仿若羽毛轻拂般,在我的掌心缓慢而清晰地画出了一个圈。 圈! 不是“安”的回应!是另一个含义! 这是,祖母的手势语言!我脑海中闪过一个景象,这是她曾教过我的,年轻时与祖父在军中传递密令的简化暗语!“圈”代表“诈”!“佯装”! 祖母是佯装的?! 这惊天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入脑海!巨大的震惊和狂喜瞬间冲垮了绝望的堤坝!但随即是更深的警惕和难以置信! 祖母的吐血、那灰败的脸色、微弱到极点的气息……怎么可能伪装得如此逼真?连经验丰富的太医都骗过了?! 我的心脏狂跳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但我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脸上哀戚欲绝的表情,甚至让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因悲痛而难以自持。只有紧握着祖母的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传递着无声的狂涛。 指尖再次在祖母掌心快速而隐蔽地写下:“真?伤?” 祖母的指尖,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光亮,极其艰难地、极其微弱地,在我掌心点了一下。一下!代表“否”! 伤是假的!状态是佯装的!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我头晕目眩!祖母竟然,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演了一场瞒天过海的戏!她急怒攻心是真,但吐血和油尽灯枯的状态,竟可能是她用深厚的内息强行逼出残血、扰乱脉象造成的假象!她拼着巨大的损耗和风险,将自己置于这看似绝境之地,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留在宫中?! 是为了,制造一个让敌人松懈的假象?! 还是为了,给我,创造机会?!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滚烫的暖流瞬间涌上心头,伴随着对祖母这份胆略和牺牲的深深震撼!她不是无力反抗的猎物,她是以身为饵、以命为棋,在绝境中为将军府杀出一条生路的猎手! 我明白了! 指尖在祖母掌心再次写下:“璃在,待令。” 这一次,祖母的指尖没有立刻回应。过了许久,就在我几乎以为她耗尽了力气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时,她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力量,在我掌心,画了一个极其复杂、却在我脑海中瞬间清晰的图案——那是一个扭曲的、如同锁链缠绕的“苏”字! 苏!苏公公! 目标是他! 祖母佯装垂危留在宫中,目标是为了,苏公公!这个可能是宇文铭安插在太后身边最关键的爪牙! 拔掉他,不仅能重创宇文铭的宫中势力,更可能从他身上,撕开一条通往真相的裂口! 暖阁内,药味依旧浓郁。 太医还在低声商议着方剂。宫女小心翼翼地更换着祖母额上的冷帕。殿门外,苏公公的身影似乎又晃了一下。 一切看似平静如死水,但在这死水之下,一场无声的猎杀,仿若已经拉开了序幕。 第122章 122 设计(1) 我依旧跪在榻前,握着祖母冰凉的手,将脸颊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温暖。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泪水中蕴藏的不再是绝望,而是决绝的杀意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时间,在无声的默契与紧绷的等待中,缓缓流淌。我在等……等祖母的指令。等一个,在这华丽囚笼中,刺向毒蛇七寸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暖阁内光线更加昏暗。 一直昏迷的祖母,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声! 守在旁边的太医立刻紧张地围拢过来。 “老夫人?老夫人您醒了?” 祖母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毫无焦距,充满了濒死的浑浊和茫然。她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气音。 “水……水……”她极其微弱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快!温水!”院判太医立刻吩咐。 宫女连忙端来温热的参汤,用小银勺小心翼翼地喂到祖母唇边。祖母艰难地吞咽了几口,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参汤顺着嘴角溢出,染湿了衣襟。 “咳,咳咳,苦,苦……”祖母的眉头痛苦地皱起,眼神涣散地扫过周围,最终,那浑浊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仿佛无意识地,落在了侍立在角落、一个捧着药碗的、年纪最小的宫女身上。 “你,你,”祖母的手指极其微弱地抬了抬,指向那个小宫女,声音断续,“像,像云丫头,她,她熬的蜜饯,甜……” 小宫女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的药碗差点脱手,脸色煞白地看着院判太医。 院判太医眉头紧锁,看了看祖母痛苦的神情和嘴角的药渍,又看了看那吓坏的小宫女,犹豫了一下。老夫人神志不清,认错人是常事。但此刻她情绪不稳,强灌汤药恐怕更伤身,或许,让她吃点甜食安抚一下? “去,去取些上好的蜜饯来。”院判太医无奈地对那吓坏的小宫女吩咐道。 “是,是!”小宫女如蒙大赦,放下药碗,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祖母似乎耗尽了力气,又闭上了眼睛,只是眉头依旧痛苦地皱着,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甜,甜……”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那小宫女放下药碗、转身离开的瞬间,我紧握着祖母的手,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指尖,在我的掌心,极其快速而用力地划了三个短促的竖线! 三! 时间! 指令已下! 机会,就在那小宫女取回蜜饯之前! 目标,是那个被放下的、无人看管的药碗! 祖母用她“神志不清”的呓语,用她对一个已故旧仆的“怀念”,巧妙地制造了一个短暂的空隙!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大脑!没有时间犹豫!祖母用生命为我创造的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必须抓住! 趁着太医们注意力还在祖母身上,趁着宫女们都在为祖母擦拭嘴角的药渍,我的身体如同最灵活的狸猫,借着跪坐的姿势,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悄无声息地、迅捷无比地向前一探! 目标不是药碗本身! 而是,药碗旁边,那个用来搅动汤药的、不起眼的银柄小药匙! 指尖如同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捏住那冰冷的银柄,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刹那,将其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我宽大的袖袍深处! 动作完成,我立刻恢复原状,依旧紧握着祖母的手,脸上是哀戚的泪痕,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只有袖中那枚冰冷的银匙,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暖阁内,无人察觉异样。 第123章 123 设计(2) 很快,那小宫女端着精致的蜜饯盒子,战战兢兢地回来了。 院判太医亲手捻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蜜饯,动作轻缓而谨慎,将它送至祖母唇边。祖母无意识地含住那枚蜜饯,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动,仿佛有一抹柔和的暖意悄然融化了她眉间的阴霾,呓语也随之停歇,只余一片静谧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暖阁内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等待死亡降临的死寂。 只有我知道,袖中那枚看似普通的银匙,此刻重逾千斤。 它,不仅仅是一枚药匙。 它是祖母用生命设下的棋局中,一枚关键的棋子。 夜,在煎熬与死寂中缓慢深沉。 慈宁宫偏殿的暖阁仿佛被遗忘在时光之外,只有烛火噼啪声、太医偶尔的低语和祖母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药味和衰败气息,几乎要凝固成实质,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依旧跪在榻前,保持着那个哀戚欲绝的姿势,仿佛化作了另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袖中那枚紧握的、带着我体温的银匙,和指尖下祖母那微弱却顽强的脉搏,是我与这绝望现实仅存的连接,也是我全部心神凝聚的焦点。 苏公公的身影如同幽灵,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紧闭的殿门外。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透过门缝扫视进来,目光在祖母灰败的脸上和我悲痛的身影上短暂停留,确认着猎物的安分与衰亡,然后再次无声隐入廊下的阴影里。 他的每一次出现,都像毒蛇吐信,带来冰冷的威胁,也让我心中的杀意凝聚一分。 机会,需要一个绝对自然、不引起任何怀疑的机会,将袖中这枚银匙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时间一点点滑向子时。 暖阁内的太医换了一班,神色愈发疲惫。宫女们强打着精神,但眼皮也开始打架。连日来的紧张和眼前的死寂,消耗着每个人的精力。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祖母喉咙里再次发出极其细微的嗬嗬声,比之前更加嘶哑无力。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似乎无意识地转动着,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水,冷……”模糊不清的字眼从她齿缝间挤出。 一直守候在旁的院判太医立刻上前,再次探了探祖母的脉息,眉头锁得更紧。他转身对负责照料的宫女低声道:“老夫人气血亏虚至极,畏寒乃是常状。去,将暖阁角落那个小暖炉里的银丝炭换一批新的来,要烧得最旺最透的那种,小心端过来,放在榻边远处,莫要惊了老夫人,只需让暖气缓缓透过来即可。” “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去角落摆弄那个精致的小铜暖炉。 更换炭火,需要时间。暖炉里的旧炭需要清理,新炭需要引燃、烧透,再小心翼翼地端过来。这期间,暖炉原本所在的那个角落,会暂时空出来,光线也相对昏暗。 我的心猛地一跳! 就是现在! 第124章 124 设计(3) 我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仿佛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无法自拔。宽大的袖袍垂落,完美地遮掩了我手臂的动作。借着这哭泣的颤动和袖袍的掩护,我的手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向着那个暂时无人的昏暗角落移动。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地砖。 就是这里! 动作必须快!必须轻!必须在那个宫女端着新暖炉回来之前完成! 我的指尖如同最灵巧的狸猫肉垫,悄无声息地将袖中那枚银匙滑出,轻轻放在了地砖与墙角线的阴影交界处。那里光线最暗,又有阴影掩护,极不起眼。做完这一切,我的手迅速而自然地缩回袖中,整个过程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仿佛只是悲痛中无意识的挪动。 我继续低声啜泣,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所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祖母和那个正在更换炭火的宫女身上,无人留意到墙角阴影里那微不足道的变化。 成功了! 很快,宫女端着重新燃好、烧得正旺的小暖炉,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将其放在了院判太医指定的、距离床榻稍远的位置。红亮的炭火透过炉壁的镂空花纹散发出融融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也映亮了那一小片区域。 然而,那枚静静躺在墙角阴影里的银匙,却如同融入了黑暗本身,未被任何人察觉。 时间继续流逝。祖母似乎再次陷入了沉寂。暖阁内重归死寂。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 殿门外,苏公公的身影再次如期而至。他似乎也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殿内的情况。他的目光掠过榻上气息奄奄的祖母,掠过跪地哭泣的我,掠过值守的太医和宫女,最后,似乎是无意识地,落向了那个散发着暖意的新暖炉,以及,暖炉附近的地面。 就在他的目光即将扫过那片阴影角落的刹那! 一直闭目似乎昏睡的祖母,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长长的抽气声!声音虽然微弱,但在死寂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回榻上! 苏公公的视线也下意识地跟着转了过去! 就在这百分之一秒的间隙! 我的身体借着啜泣的颤动,极其微小地调整了一下跪姿,宽大的袖摆仿佛无意间拂过地面,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 那枚静静躺在阴影里的银匙,被这微弱的气流带动,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丝位置!银质的匙柄,恰好从阴影中探出了一点点微不可查的尖端,触碰到了从暖炉镂空花纹中透出的一缕极其细微的光线! 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的反光,在墙角阴影中一闪而逝! 如同黑暗中萤火虫的微光,短暂,模糊,却足以吸引那条警惕毒蛇的注意! 苏公公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被那一点微弱的反光吸引了过去!他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目光狐疑地定格在那片阴影角落。但他极其谨慎,并没有立刻有所动作,只是那双眼睛如同钉子般,死死锁定了那个方向。 第125章 125 陷害 殿内,祖母的抽气声平息下去,再次归于沉寂,仿佛刚才只是弥留之际无意识的痛苦。太医们松了口气,继续值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苏公公依旧站在殿门外,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但他的注意力,显然已经从祖母身上,完全转移到了那个墙角。 终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殿门被推得更开,动作极缓,无声无息,仿佛连空气都不敢惊动。苏公公那干瘦的身影宛若一条滑腻的泥鳅,悄无声息地闪入殿内。他目光冷漠,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径直朝着墙角走去,脚步轻得像一缕游荡的幽魂。 他的脚步虽轻得没有一丝声响,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阴影处。走到近前,他弯下腰,假借整理自己袍摆的动作,手指如同鬼魅般迅速探入阴影之中!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物体。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和疑惑?显然,他认出了这是一枚药匙,但这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他指尖捏住银匙,准备将其收入袖中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直跪在地上、仿佛悲痛欲绝、对身后一切毫无所觉的我,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有贼!有人要害祖母!!” 这声尖叫,如同平地惊雷,又如同濒死之人的最后哀嚎,瞬间炸碎了暖阁内死寂的表象!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足以让任何人头皮发麻! 所有太医、宫女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扭头看来! 正好看到苏公公弯着腰,手还停留在阴影处,指尖捏着那枚银光闪闪的药匙!他那张惯常虚伪的脸上,此刻还残留着错愕与一丝来不及收敛的阴鸷! 人赃并获!场景骇人! “苏公公!你!你做什么?!”院判太医反应过来,脸色剧变,厉声喝问!他自然认得那是搅动汤药的银匙! “我,我……”苏公公饶是再老奸巨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指控打得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想辩解,想将银匙藏起,但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动作和神情,已然坐实了行迹可疑! “拦住他!他要害祖母!”我继续尖叫着,声音颤抖,脸上泪水纵横,将一个受惊过度、护祖母心切的孙女形象演绎到了极致!我甚至惊慌失措地想要扑过去,却被吓得腿软,瘫倒在地,只是用手指着苏公公,浑身发抖! 场面瞬间大乱! 太医们又惊又怒,虽然不敢直接对苏公公动手,但立刻下意识地挡在了祖母榻前,警惕地盯着他!宫女们更是吓得尖叫连连,缩成一团! 苏公公脸色铁青,眼中爆发出羞恼和冰冷的杀意! 他知道中了圈套!但他百口莫辩!众目睽睽之下,他手持银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还被撞个正着!更重要的是,我那声要害祖母的指控,太过诛心!在这敏感时刻,足以将他置于死地! 第126章 126 等 “放肆!咱家只是看见地上有东西,捡起来看看!”苏公公强自镇定,厉声喝道,试图挽回局面,但声音中的一丝慌乱却出卖了他。 “捡东西需要如此鬼鬼祟祟?!”院判太医怒极,他虽不愿得罪太后红人,但事关老夫人性命和自己的身家性命,也顾不得了,“此乃药匙!若被居心叵测之人拿去做了手脚,后果不堪设想!苏公公,你今日必须给个交代!” 就在这时,暖榻之上,一直昏迷的祖母,仿佛被这巨大的混乱惊动,再次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身体微微抽搐起来,嘴角甚至又溢出了一丝淡淡的血沫! “祖母!”我哭喊着爬过去,抱住祖母,“您怎么了?!您不要吓璃儿啊!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做了什么?!”我猛地扭头,用充满仇恨和恐惧的目光死死盯住苏公公! 这下,更是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苏公公百口莫辩,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彻底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恶毒至极的陷阱!而设下这陷阱的,竟然是那个看似油尽灯枯的老妇人和这个哭哭啼啼的黄毛丫头! “怎么回事?!殿内为何如此喧哗?!”终于,里屋的动静惊动了其他人,太后身边另一位有头有脸的老嬷嬷带着几个太监匆匆赶来,看到殿内剑拔弩张的场面,顿时色变。 “李嬷嬷!您来得正好!”院判太医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上前,指着脸色难看的苏公公和那枚银匙,将刚才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苏公公“鬼祟拾取药匙”以及“惊扰老夫人”! 李嬷嬷听完,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她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痛苦呻吟的老夫人和哭成泪人的我,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眼神闪烁的苏公公,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这宫里的龌龊,她见得多了。但事情闹到明面上,还牵扯到垂危的将军府老夫人,就绝不能轻易了结了! “苏公公,”李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此事关系重大,恐怕,得请太后娘娘懿旨定夺了。在太后娘娘示下之前,委屈您,就在这偏殿耳房暂歇,没有吩咐,不得擅离!” 她的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显——软禁! 苏公公瞳孔骤缩,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嬷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周围太医宫女们警惕恐惧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今日栽了!栽得彻彻底底!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阴毒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剜了我一眼,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被两个太监“请”去了旁边的耳房看守起来。 殿内暂时恢复了平静,但气氛更加诡异和凝重。太医们忙着再次检查祖母的状况,宫女们战战兢兢。李嬷嬷则匆匆离去,想必是去向太后禀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了。 我依旧瘫坐在榻前,抱着祖母,低声啜泣,仿佛惊吓过度。只有我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因为紧张和后怕,依旧在微微颤抖。 第一步,成了。 毒蛇,已被引出洞穴,暂时困住。 虽然只是断其一指,但足以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囚笼上,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 接下来,就看太后……或者说,太后背后的宇文铭,要如何应对了。 我低下头,将脸埋进祖母冰冷的锦被中,遮掩住眼底那冰冷燃烧的、复仇的火焰。 祖母的手,在我的掌心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指尖轻轻划过,留下一个简短的轨迹:“等”。 等。 等太后的反应,等下一个变数。 时间在令人焦灼的寂静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殿外的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都清晰得刺耳。 夜,还很长。 第127章 127 处置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或许更短。殿外廊下,传来一阵不同于宫女太监的、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轻响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提! 暖阁沉重的殿门被两名太监从外面缓缓推开。一股更浓郁的、属于最高统治者的威仪与压迫感,随着门外灌入的冷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暖阁! 太后去掉了繁复的头饰,只着一身暗紫色绣金凤纹常服,在一众嬷嬷宫女的簇拥下,亲自驾临!她的脸色沉凝如水,那双平日看似温和的凤目此刻锐利如刀,扫视殿内,瞬间便锁定了暖榻上的祖母和瘫坐在榻前的我,最后,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钳,落在了被“请”到角落、面色灰败的院判太医身上。 所有太医宫女慌忙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亦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身体却虚弱地晃了晃,仿佛连跪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伏地哽咽:“臣女,叩见太后娘娘……” “都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沉,“姜老夫人情况如何?”她的目光落在院判太医身上。 院判太医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惶恐:“回太后娘娘,老夫人方才,方才又受了惊扰,气血再次逆行,脉象愈发微弱,恐,恐……” “惊扰?”太后打断他,目光缓缓转向我,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灵魂,“璃丫头,方才殿内喧哗,所谓何事?苏公公呢?” 我抬起头,泪水瞬间再次涌出,声音破碎而充满恐惧,带着哭腔将方才所见断断续续地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苏公公“鬼鬼祟祟捡拾药匙”、“被我发现后惊慌失措”、“祖母受惊再次吐血”这几个关键点。 我的表演堪称完美,将一个受尽惊吓、唯恐祖母被害的孝孙女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太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快掠过的阴霾。她当然不会完全相信我的话,但她更清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苏公公的行为根本无法自圆其说!尤其是在老夫人垂危的这个敏感时刻! “竟有此事?”太后听完,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公公伺候哀家多年,竟如此不知轻重!惊扰功臣之母,其罪当诛!李嬷嬷!” “奴婢在!” “传哀家懿旨!苏公公行为失当,惊扰姜老夫人静养,即日起革去慈宁宫掌事之职,押入内务府慎刑司严加看管!没有哀家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懿旨一下,如同惊雷! 革职!下狱!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几乎等于宣判了苏公公政治生涯的终结!太后这是在,断尾求生?弃车保帅?用苏公公的牺牲,来平息事端,维持表面上的“公正”? “是!”李嬷嬷凛然应声,立刻带人前去执行。 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目光中的冰冷似乎缓和了些许,带上了一丝看似真切的歉意和安抚:“璃丫头,委屈你了,也吓着你了。是哀家御下不严,才出了这等事。你放心,哀家定会给你和姜老夫人一个交代。你祖母这里,哀家会加派太医院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老夫人性命!”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严厉处置了肇事者,又表达了对将军府的关怀和补偿。若在平时,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和姿态。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暖榻之上,一直毫无声息的祖母,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可怕的、如同破风箱被撕裂般的嗬嗬声!一大口暗红色的、近乎发黑的淤血猛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第128章 128 回别院 “祖母!!”我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猛地扑过去! “老夫人!”院判太医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施救! 整个暖阁瞬间再次陷入极致的混乱! 太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脸色微变! 祖母的抽搐持续了短短几息便停止了,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瘫软下去,脸色不再是灰败,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呼吸……几乎完全停止了!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间隔很久才出现的一次起伏,证明着她还未彻底离去。 油尽灯枯!回光返照?! 所有太医的脸色都变得惨白如纸!院判的手指搭在祖母的腕脉上,颤抖得几乎无法诊脉,额头上冷汗如雨! “如何?!”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院判太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绝望:“太后娘娘!老夫人,老夫人脉息已如游丝,近乎断绝!方才急怒惊惧,心脉彻底崩毁!恐,恐就在顷刻之间了!臣,臣等无力回天了啊!” 无力回天! 顷刻之间! 这几个字如同丧钟,敲响在死寂的暖阁之中!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不仅仅是震惊,更有一丝计划被打乱的恼怒和措手不及! 姜老夫人此刻若死在这里,死在她刚刚处置了苏公公、表达了关怀之后,那之前的种种姿态立刻就会变成天大的讽刺! 将军府老夫人被惊扰致死在了慈宁宫!这个消息若传出去,引发的朝野震荡和舆论风暴,将是她和宇文铭都难以承受的!尤其是在姜大将军北境生死未卜的这个关头! 她绝不能允许姜老夫人死在这个时候!死在这里! “废物!”太后猛地厉喝一声,声音尖利,带着前所未有的失态,“一群废物!都给哀家想办法!用最好的药!吊住老夫人的命!若是救不回来,你们整个太医院都给老夫人陪葬!” 太医们吓得磕头如捣蒜,手忙脚乱地再次施针用药,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绝望。 我扑在祖母身上,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崩塌。只有紧贴着祖母身体的我能感觉到,在她那冰冷的身躯深处,似乎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内息,如同即将熄灭的星火,死死护住最后一点心脉。 她在用最后的力量,配合着我,将这场戏推向高潮,也将太后,逼到了悬崖边上! 祖母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宫里。 这个认知,如同闪电般划过我和太后的脑海。 果然,太后在短暂的震怒和失态后,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榻上气息奄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祖母,又看了看哭得几乎昏厥的我,眼神闪烁,飞速权衡着利弊。 片刻的死寂后,她终于做出了决断。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响彻暖阁:“传哀家懿旨!” “姜老夫人病体沉疴,宫中虽尽力救治,然恐药石罔效。为全老夫人最后心愿,亦免其受宫规搅扰,特恩准姜老夫人及其孙女姜璃,即刻移回将军府静心别院休养!着太医院院判携所有珍贵药材随行看护!宫中侍卫开道护送,务必确保路途平稳,不得再有丝毫差池!” 移回别院! 太后终究是怕了!她不敢承担逼死功臣之母的千古骂名,更不敢在这个敏感时刻让将军府老夫人死在宫里!她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将我们这“烫手的山芋”礼送出宫!眼不见为净! “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我伏在祖母身上,泣不成声地谢恩,心中却如同放下了一块千斤巨石! 成功了! 祖母用她逼近真实的濒死状态,终于为我们赢得了离开这华丽囚笼的机会! 第129章 129 对峙? 宫人们立刻忙碌起来,准备软轿,安排车驾,搬运药材。太医们更是如释重负又压力倍增,小心翼翼地将祖母安置在特制的软轿上。 我紧紧跟在软轿旁,一步不离。当我们终于走出那压抑的慈宁宫偏殿,踏上冰冷的汉白玉石阶,感受到外面凛冽却自由的空气时,我几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宫车在皇家侍卫的严密护送下,缓缓驶出重重宫门。我坐在车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朱红宫墙,看着那象征着至高权力也隐藏着无尽阴谋的巨兽渐渐远去。 怀中的祖母依旧昏迷,气息微弱。我紧紧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冰凉的四肢,指尖始终不敢离开她那微弱却顽强搏动的腕脉。 但我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我们闯过来了。 然而,这并非结束。 车窗外,京城的夜景飞速倒退。巍峨的宫墙逐渐被寻常的坊市街巷取代,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只是从有形的囚笼,化作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杀机。 太后懿旨的恩典,皇家侍卫的护送,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是将我们这“烫手的山芋”暂时移出宫闱,却依旧置于可控范围的冰冷宣告。 终于,静心别院那熟悉的门楣在夜色中浮现。门前灯火通明,青鸢带着留守的护卫早已得到消息,严阵以待。看到宫车和皇家侍卫,她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立刻被冰冷的警惕取代。 车驾停稳。太医院院判率先下车,指挥着随行的太医和太监,小心翼翼地将祖母从车上抬下,安置上早已备好的软轿。 整个过程,院判的脸色凝重得如同要滴出水来,目光甚至不敢与我对视。太后那句“救不回来就陪葬”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整个太医院头顶。 “二小姐,”院判走到我面前,声音干涩,“老夫人情况,万分危急,需立刻施针用药,绝不能再有丝毫挪动和惊扰。下官需在榻前亲自守候。”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和他的太医团队,也要进驻别院,确保祖母安然度过最后的时光,或者……安然离世。 “有劳院判大人。”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冷光,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一切,但凭院判做主。只求,能救回祖母性命。” 我屈膝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无助的孝孙女角色扮演到底。 青鸢立刻上前,指挥护卫协助太医们将祖母送入内院最好的暖阁,同时也是布防最严密的核心区域。皇家侍卫则面无表情地接管了别院外围的警戒,与青鸢留下的护卫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峙。 别院的大门再次沉重关闭。 这一次,囚笼从皇宫换成了别院,看守从苏公公变成了太医院和皇家侍卫。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换了战场。 暖阁内,灯火通明,药气弥漫。祖母被安置在榻上,院判亲自施针,太医们忙碌地配药煎煮,宫女们穿梭伺候。 一切看起来都在为挽救生命而努力,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被监视的压抑。 我被“请”到了暖阁外间等候,美其名曰“避免打扰救治”。青鸢如同冰冷的影子,沉默地守在我身边,她的目光与院判偶尔扫来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激起无声的火花。 第130章 130 铜管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内间不时传来太医低沉的商议声和药杵捣药的轻响。 我僵硬地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全副心神都贯注于内间传来的细微响动,以及祖母那如风中残烛般微弱的生命气息。每一丝轻微的响声都牵扯着我的神经,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只为了让我更深刻地感受这份沉重与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内间的门帘被掀开,院判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额上尽是冷汗。 “二小姐,”他声音沉重,“老夫已用金针护住老夫人最后一丝心脉,参汤也灌了下去。但,老夫人生机已绝,如今全凭一口元气吊着,能否熬过今夜……全看天意了。下官需在此彻夜守候。” 全看天意…… 我心中一紧,袖中的手死死攥紧。祖母是在用她的生命演戏,但这戏,演得太过逼真,也太过凶险!她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假死就可能变成真亡! “多谢院判大人……”我声音哽咽,起身对着院判深深一礼,“一切,拜托您了。” 院判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又回了内间。 外间只剩下我和青鸢,以及门外隐约可见的皇家侍卫的身影。 “小姐,”青鸢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气流,“府外多了许多陌生的眼睛,不像是皇家侍卫的人。” 宇文铭的人! 他果然不会放过我们!宫中的失手,让他更加警惕!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内有大医监视,外有强敌环伺,祖母情况不明……这几乎是无解的死局!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中—— 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露珠滴落窗棂的细响,从暖阁紧闭的窗户外传来。 我和青鸢的身体同时一僵! 青鸢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手无声地按向了腰间的短刃。 哒……哒哒…… 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富有韵律的节奏。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信号!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节奏……是阿姊姜瑶离开前,与我约定的最紧急、最隐秘的联络暗号!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使用! 阿姊?!她回来了?!还是她派来了人?! 怎么可能?!北境路途遥远,战事激烈,她怎么可能…… 哒哒……哒…… 暗号再次重复,带着一丝急促。 不能再犹豫! 我猛地看向青鸢,用眼神示意她警戒门口。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窗户从里面闩着,糊着厚厚的窗纸。 指尖颤抖着,我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在窗纸上极其轻微地划了一个小小的十字缺口。 一只眼睛,出现在缺口另一端!那眼神锐利、沉静,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却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 不是阿姊! 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就在我几乎要惊呼后退的刹那,一件小小的、被卷得紧紧的东西,从窗纸缺口被飞快地塞了进来,“啪”地一声轻响,掉落在窗下的地毯上。 那是一只细长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铜管! 第131章 131 密信 就在我愣神时,窗外那双眼睛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我飞快地弯腰捡起铜管,入手冰凉沉重。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是什么?”青鸢无声地贴近,声音紧绷。 我摇摇头,心脏狂跳,迅速将铜管藏入袖中。回到座位,借着衣袖的遮掩,我的手指颤抖着,一点点剥开那层油布。 油布之下,是一根打磨光滑的铜管,一端用蜜蜡紧紧封着。捏碎蜜蜡,里面是一卷卷得极其紧实的、质地特殊的薄纸。 我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 纸上字迹极小,却清晰锐利,是用一种特殊的耐水墨写就,墨迹犹新,显然是刚刚写下不久! 当我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时,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北境急讯:父帅遭伏乃诈,重伤为惑敌之计。现已脱身,秘抵苍鹰峡,与赵昂将军合兵。黑石堡之捷为饵,狄王主力确已绕道阴山,兵锋直指镇北关!然父帅将计就计,欲诱其深入,于鹰嘴崖设伏,决死一战!然军中恐有宇文铭之内应,泄我军机!此战凶险万分,生死系于一发!京中一切,托付璃儿。务必稳住祖母,迷惑宇文铭,切不可令其察觉父帅真实动向!阅后即焚!” 字迹是阿姊的!是她亲笔! 这信息如同一道道九天惊雷,接连劈入我的脑海! 父亲是诈伤?!他没有生命危险?!反而秘密脱身,回到了苍鹰峡,正在布置一个更大的反击陷阱?! 黑石堡真的是诱饵!北狄王庭的主力果然来了!目标是镇北关! 父亲要将计就计,在鹰嘴崖决战! 但军中有内奸!宇文铭的魔爪早已伸入了北境军中! 阿姊将这惊天密信传回,是让我在京中配合,迷惑宇文铭,为北境决战创造机会! 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惊人真相与恐怖风险,冲击得我几乎无法思考!狂喜、担忧、恐惧、责任……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父亲无恙!祖母的“垂危”是为了配合父亲诈伤、迷惑敌人的大局!我们所有的牺牲和挣扎,都有了意义和价值! 但,鹰嘴崖决战!军中内奸!这依旧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我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最后一句:“务必稳住祖母,迷惑宇文铭,切不可令其察觉父帅真实动向!” 稳住祖母……迷惑宇文铭…… 祖母的“垂危”状态,必须继续维持下去!甚至,要更加逼真!要让宇文铭深信不疑,将军府的顶梁柱已垮,北境主帅重伤濒死,从而放松警惕,甚至,催促北狄激进冒进,落入父亲的陷阱!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我!在于我能否在这别院的囚笼里,骗过所有太医,骗过皇家侍卫,骗过宇文铭那些无孔不入的耳目! 我的手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那轻飘飘的纸条。但我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迅速将纸条卷好,凑到桌边的烛火前。火焰舔舐着特殊的纸张,瞬间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没有任何异味。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袖中的铜管冰冷地贴着手臂,提醒着我刚才那一切并非幻觉。 第132章 132 平衡? 内间,传来祖母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仿佛在生死线上挣扎。 院判和太医们又是一阵紧张的忙碌。 外间,我和青鸢对视一眼。她的眼中充满了询问。 我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中,之前的绝望和哀戚已被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青鸢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没有问,只是握紧了短刃,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和坚定。 我重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和表情,脸上再次布满了忧惧和哀伤,缓缓走向内间门帘。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向里面询问:“院判大人,我祖母……她怎么样了?可能,让璃儿进去看一眼?就一眼……” 我的表演,必须继续。 这场关乎父亲生死、关乎北境存亡、关乎将军府命运的大戏,才刚刚进入最凶险、最关键的高潮! 夜色深沉,别院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 而舵手,此刻换成了我。 内间的门帘被我颤抖的手轻轻掀开一条缝隙。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药味混杂着一种生命流逝特有的衰败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暖阁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仿佛凝固了的死寂。 祖母躺在宽大的暖榻上,身上盖着数层锦被,却依旧显得那般瘦小脆弱。她的脸色不再是之前的灰败,而是透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白,嘴唇干裂泛紫,双目紧闭,眼窝深陷。若非胸前那几乎微不可察的、间隔漫长的微弱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院判太医和两名助手围在榻前,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眼神凝重得如同背负着山岳。银针插在祖母头面部几个关键穴位,微微颤动着。 一名太医正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软布擦拭祖母嘴角再次溢出的、颜色更深的淤血。另一个则紧张地盯着一个小巧的琉璃鼻烟壶似的东西,里面装着某种近乎透明的液体,正极其缓慢地通过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管,导入祖母的鼻腔。 “院判大人……”我站在门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却又强忍着不敢大声,仿佛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衡,“祖母她?” 院判闻声转过头,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更多的是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责任感。他示意我稍安勿躁,压低声音道:“二小姐,老夫人心脉衰竭之象已现,方才又,唉……下官正在用续命散强行激发老夫人最后一丝元气,但此法凶险,无异于饮鸩止渴,只能,争取片刻时间。” 他的话语沉重,眼神却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直视。 我知道,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祖母的状态确实凶险,但绝非真正的心脉衰竭,而是她用内息模拟出的假象,配合某种药物造成的效果。院判或许有所怀疑,但在太后高压和“救不活就陪葬”的威胁下,他不敢冒险,只能竭尽全力维持着这濒死的状态,这也是变相配合了我们的计划。 “片刻,是多久?”我踉跄一步,扶住门框,脸色苍白如纸。 院判沉默地摇了摇头,答案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榻上的祖母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令人心悸的、细微的嗬嗬声,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所有太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院判立刻俯身,手指再次搭上祖母的腕脉,眉头死死锁紧。 第133章 133 杀手?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目光死死锁定祖母。我知道,这是祖母在传递信息,在用她最后的力量控制着这场“死亡之舞”的节奏! 片刻之后,院判稍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暂时,又稳住了。但下一次,恐怕……”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湿润了衣襟。对着院判深深伏身一福,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气力,虚软的步伐踉跄着退出了内间,每一步都似踏在针尖上般沉重而痛楚。 戏,得做足。我得让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祖母的寿命犹如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将军府的天,已然崩塌。 回到外间,青鸢立刻上前扶住我。她的眼神锐利,无声地询问。 我借着擦泪的动作,指尖极其轻微地在她手臂上敲击出几个简单的暗号——“维持现状,等”。 青鸢眼神一凛,微微颔首,扶着我坐下。随后,她宛如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伫立在门帘旁,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安心的沉稳气息。她的目光敏锐而冷静,警惕地扫视着内外的一切动静,仿佛连最细微的异响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外间能清晰地听到内间太医们压抑的低语、药杵捣药的轻响、以及祖母那间断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痛苦呻吟。 门外,皇家侍卫如同石雕般伫立,他们的呼吸声和偶尔甲胄摩擦的轻响,提醒着监视无处不在。更远处,别院的围墙之外,那些宇文铭派来的、更专业更隐蔽的眼睛,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无声地潜伏着,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的信号。 我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袖中那根冰冷的铜管紧贴着肌肤,阿姊那惊天的密信内容如同烙铁般印在脑海。 父亲在鹰嘴崖设伏…… 军中必有内奸…… 京中必须迷惑宇文铭…… 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北境的生死,系于京城这看似微小的骗局之上。而我们,被困在这别院之中,内外皆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咯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瓦片松动的异响,从屋顶方向传来! 声音极轻,混在夜风中几乎难以察觉。 但一直保持最高警惕的青鸢和我,几乎同时捕捉到了这丝不寻常! 青鸢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手无声地按向腰间短刃,身体微微弓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她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噤声。 我立刻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来了!宇文铭的杀手,终于按捺不住,要动手了?选择从屋顶潜入,是想制造意外?还是直接灭口? 内间的太医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在忙碌。 门外的皇家侍卫也未有动静。 那声响之后,屋顶再次陷入了死寂。仿佛刚才只是野猫路过,或者风吹瓦片。 但我和青鸢都知道,绝不是! 那是一种极专业的、试探性的触碰!对方应当是在评估潜入的路线和时机!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突然! “哇——!!” 第134章 134 盟友? “哇——!!” 内间,祖母猛地发出一声极其痛苦、撕心裂肺的干呕声!声音之大,之凄厉,瞬间打破了夜的死寂!紧接着是瓷器摔碎的声音和太医们惊慌的低呼! “老夫人!” “快!拿痰盂!” “按住她!” 内间瞬间乱作一团! 就在这混乱爆发的刹那! 屋顶之上,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落!目标直指暖阁的窗户!他的动作快如闪电,轻盈如羽,手中一点寒芒闪烁,直刺窗棂缝隙——显然是想用淬毒的细针之类的东西,从窗外进行无声的暗杀! 他是想利用内间的混乱作为掩护! 好毒辣! 然而,他快,青鸢更快! 几乎在黑影动的同一时间,青鸢一直按在短刃上的手猛地一扬! 不是攻击黑影,而是将短刃连鞘狠狠砸向了内间的门帘! “哐当!”一声脆响!门帘被砸得剧烈晃动! 这声响动在内部的混乱中并不突出,却恰到好处地吸引了窗外杀手的瞬间注意力!他的动作出现了百分之一个呼吸的迟滞!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迟滞! 一直如同石雕般守在门外的两名皇家侍卫,仿佛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猛地动了!他们并非扑向屋顶,而是其中一人闪电般抬手!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厉啸! 一枚乌黑的、只有寸许长的短弩箭,如同毒蛇出洞,从一名侍卫袖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射向窗外那道刚刚显露行迹的黑影! 角度刁钻!时机妙到毫巅! 窗外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以及身体重重砸在窗外廊下地面上的声音! 一击毙命! 皇家侍卫……出手了?!他们不是在监视我们吗?怎么会…… 我瞬间明悟! 太后派来的这些皇家侍卫,明为护送监视,暗地里恐怕也接到了某种指令——绝不能让姜老夫人死在别院,尤其是死在明显的刺杀之下!那会彻底坐实宫中的责任,让太后和宇文铭无法收场!所以,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我们暂时的、诡异的盟友,负责清除外围的威胁! 青鸢显然也瞬间明白了这一点,她对我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随即恢复冰冷,仿佛刚才扔出刀鞘的不是她。 门外的侍卫迅速而无声地处理了尸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内间的混乱也渐渐平息,院判似乎用银针再次稳住了祖母的状况。 暖阁内外,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暴风雨前的死寂。 只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那根深深钉入廊柱的乌黑小箭,证明着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致命交锋。 我缓缓坐回椅子,后背已被冷汗湿透。袖中的铜管冰冷依旧。 第一波暗杀,被诡异的盟友化解了。 但宇文铭绝不会罢休。 下一次,会是什么方式? 下毒?强攻?还是……更防不胜防的阴谋? 祖母的生命在太医的努力下艰难维持着。 我在绝望孝孙女的角色中煎熬等待着。 青鸢在冰冷的警惕中守护着。 皇家侍卫在沉默的监视和诡异的护卫中伫立着。 而隐藏在最深处的敌人,在黑暗中磨砺着更毒的獠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暖阁之内,那具仿佛随时会停止呼吸的苍老躯体之上。 她在等待。 我在等待。 京城在等待。 北境……也在等待。 等待着一个信号。 等待着一个结果。 等待着……黎明前,最黑暗那一刻的最终降临。 天边,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微光。 夜,即将走到尽头。 第135章 135 密信 窗外的天空,那抹灰白如同浸水的宣纸,缓慢而固执地晕染开来,试图驱散沉重的夜幕。但别院之内,黎明前的寒意却最是刺骨,那光线非但未能带来暖意,反而将暖阁内外的僵持与绝望映照得更加清晰,如同冰封的湖面,平静之下是致命的窒息。 内间,祖母的呼吸声变得更加微弱,间隔时间长得令人心慌,每一次短暂的起伏都像是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命力。 院判太医的脸色已近乎绝望,他和助手们几乎停止了用药,只是用银针勉强维系着那仿佛随时会断绝的脉息,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在等待最终的审判。太后陪葬的威胁,如同实质的枷锁,勒得他们喘不过气。 外间,我依旧维持着那哀戚欲绝的姿态,瘫坐在椅中,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袖中那根冰冷的铜管,已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却依旧像一块寒铁,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 阿姊的密信是唯一的希望之火,但在这无边黑暗的包围下,这火光也显得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吹灭。 青鸢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立在门帘旁,她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不仅警惕着门外皇家侍卫的动静,更警惕着可能从任何角度发起的、更阴险的第二次袭击。空气中的血腥味早已散去,但那份死亡的威胁却愈发浓郁。 时间,仿佛被拉长后又狠狠压缩,在煎熬中逼近某个临界点。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 极其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敲击声,再次从窗外响起! 不同于之前的紧急联络暗号,这次的节奏更缓,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意味。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是阿姊的人?!还是……宇文铭的又一重陷阱?! 青鸢的眼神瞬间锐利,手再次按向腰间。 敲击声再次重复,带着一丝催促。 不能再犹豫!北境的局势瞬息万变,任何信息的延误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对青鸢使了一个极其坚定的眼色,示意她守住门口。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如同赴死般,再次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指尖颤抖着,再次扩大了一些那个十字缺口。 这一次,没有眼睛出现。只有一根细长的、顶端绑着另一根更细小铜管的竹枝,无声无息地伸了进来,轻轻一抖,那细小铜管便掉落在窗下的地毯上。随即,竹枝迅速收回,窗外再次归于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又是一根铜管! 我飞快地捡起,入手冰凉。尺寸比之前那根更小,密封得同样严实。心脏狂跳如擂鼓,我迅速退回座位,借着衣袖掩护,用几乎痉挛的手指剥开密封。 里面同样是一小卷薄纸,展开。 字迹依旧是阿姊的!但更加潦草,仿佛是在极度匆忙和紧张的情况下写就,墨迹甚至有些晕染开: “内奸已初步锁定,赵昂将军正暗中布局清除。鹰嘴崖伏击将于辰时发动!父帅决意亲率死士为饵,引狄王主力入彀!此乃决战,胜负在此一举!京中务必确保宇文铭直至辰时末仍坚信父帅重伤垂危、北境群龙无首!此乃决胜关键!祖母状态至关重要!不惜一切代价!璃儿,坚持住!黎明将至!” 辰时!鹰嘴崖决战!父亲亲自为饵!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父亲这是在用生命做赌注!要将自己和北狄王庭的主力一同拖入死地! 而京城的骗局,竟是这惊天赌局中最关键的一环!我们必须让宇文铭相信北境已乱,促使他催促北狄冒进,才能让父亲的陷阱完美闭合! 不惜一切代价! 阿姊最后那五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第136章 136 脉息 我的目光猛地转向内间。 祖母,祖母的状态! 必须维持住!必须让所有太医、所有监视者都深信不疑!直到辰时末! 可是,祖母她…… 我的目光凝固在内间那个身影上,仿佛下一刻,他的呼吸便会戛然而止。巨大的恐惧与决绝如同两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我的灵魂,将它撕扯得支离破碎! 祖母是在用她最后的生命演戏,但这戏,已经逼近了真实的死亡边缘!她还能撑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院判大人!”我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而变得尖利失真,冲向内间门帘,“院判大人!求求您!再想想办法!用什么药都好!只要能吊住祖母一口气!只要,只要让她撑到天亮!撑到,见到最后一丝天光!求您了!” 我猛然扑到院判身前,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泪水如决堤般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却掩不住眼底那近乎癫狂的执念。绝望从胸腔中撕裂而出,化作一声哀求,颤抖而嘶哑。 这骇人的情景令院判与一众太医纷纷色变,下意识地倒退一步,仿佛被我眼中燃烧的疯狂所震慑,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二小姐!您……您冷静!”院判被我眼中的疯狂吓到,连声道,“下官,下官已尽力了!老夫人她……” “我不管!”我嘶声哭喊,状若疯魔,“用最好的药!最猛的药!宫里的!陛下赏的!什么都行!只要一刻!再撑一刻就好!祖母,祖母她说过,想再看一眼京城的日出,求您,成全她这最后的心愿吧!” 我语无伦次,将一个濒临崩溃的孝孙女演得淋漓尽致,也将巨大的压力转嫁给了太医院。 院判看着我癫狂的模样,又看了看榻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的祖母,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他当然有虎狼之药,能强行激发最后的生机,但那无异于加速死亡!可若不用,这位二小姐看样子真要疯了,若是闹起来,太后那边…… 就在院判天人交战、犹豫不决之际—— 榻上的祖母,仿佛回应我的哭喊一般,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可怕的嗬嗬声,身体剧烈地一颤,又是一小口黑血溢出嘴角!随即,她的头猛地偏向一侧,一直微弱起伏的胸口……竟然彻底停止了动静! 呼吸……停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太医的脸色瞬间死灰! 院判一个趔趄,差点瘫软在地! 完了!最终还是…… “祖母!!”我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扑到榻前,颤抖的手指探向祖母的鼻息——没有!没有任何气息! 一片死寂! 巨大的、真实的恐惧瞬间将我吞没!难道,难道祖母真的…… 就在这万念俱灰、所有人都以为老夫人已然薨逝的刹那! 一名一直紧张盯着那个琉璃鼻烟壶的年轻太医,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而变调:“等等!脉,脉息!院判!老夫人的脉息,好像……好像又回来了一点点!极其微弱!但,真的有!” 第137章 137 北境大捷 “什么?!”院判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手指死死按住祖母的腕脉!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院判的手指和他的脸! 只见院判的表情从死灰变成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一种极度专注和难以置信!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在用尽全部心神感知那微弱到极致的跳动! 过了足足十几息,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院判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声音都变了调:“快!快拿‘参附龙牡急救汤’来!快!用三倍,不!五倍的老山参!吊住这最后一丝元气!快啊!” 绝处逢生! 太医们如同打了鸡血,瞬间疯狂忙碌起来!煎药的煎药,备针的备针!虽然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但这突如其来的脉息回光,给了他们一丝履行职责、避免陪葬的希望! 而我,瘫软在榻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有泪水肆意流淌。只有我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回光返照,这分明是祖母在用她鬼神莫测的内息和意志力,强行控制着心跳和呼吸,制造出的这惊险到极致的“假死”与“复苏”!她是在用生命演绎这场大戏的最高潮! 风险巨大!每一次这样的“停止”与“复苏”,都可能假戏真做! 但为了父亲,为了北境,为了将军府,她拼了!我也必须拼下去! 暖阁内外,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转机,气氛再次变得高度紧张和忙碌。院判几乎将压箱底的珍贵药材都用上了,各种名贵参茸如同不要钱般灌下去。 时间,就在这惊心动魄的“抢救”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灰白色逐渐褪去,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金红。 辰时……快到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达到顶点的时刻—— “轰隆隆——!!” 远处,皇城方向,突然传来了沉重而连绵的钟声!不是寻常的报时钟声,而是那种只有在重大庆典、或是极端紧急军情时才会敲响的——景阳钟! 钟声恢弘,穿透黎明前的寂静,一声接着一声,震动着整个京城! 暖阁内所有忙碌的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侧耳倾听。 “景阳钟?!这个时辰,怎么会……”院判脸色一变。 钟声未绝—— “哒哒哒哒哒!!”一阵急促得如同暴雨砸落瓦片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京城方向!伴随着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肺都喊出来的咆哮: “八百里加急!!北境大捷!!北境大捷!!” “鹰嘴崖大捷!!姜大帅阵斩狄王!!全歼北狄主力!!” “北境大捷!!” 那声音如同滚滚雷霆,撕裂了黎明前的最后黑暗,也狠狠撞碎了别院内外所有的死寂、压抑和阴谋! 轰——! 如同平地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我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我浑身颤抖,几乎无法呼吸! 成功了?!父亲成功了?!阵斩狄王?!全歼主力?! 第138章 138 赌赢了 暖阁内,所有太医都目瞪口呆,手中的药碗银针差点掉落在地,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茫然! 门外,那些如同石雕般的皇家侍卫,似乎也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而就在这时—— 榻上,一直靠“虎狼之药”和银针维系着一线生机的祖母,仿佛被这惊天动地的捷报注入了真正的生命力,她那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的叹息!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竟然,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浑浊,不再涣散,虽然充满了疲惫,却亮得惊人,如同拨云见日的寒星,直直地望向窗外那轮终于喷薄而出、金光万丈的朝阳!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胜了……好,好……” 随即,她再次闭上了眼睛,胸膛的起伏却变得明显而平稳了许多,仿佛陷入了真正的、 精疲力尽却平和的沉睡。 真正的……回光返照?不!这是心神激荡之下,强行摆脱了内息模拟出的濒死状态,露出了真正生机的一角! 院判太医猛地扑过去,手指再次搭上祖母的腕脉,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脸上充满了见鬼一般的震惊和狂喜,声音都劈了叉:“脉象!脉象稳住了!虽然依旧虚弱,但,但不再是绝脉了!老天爷!奇迹!真是奇迹啊!” 暖阁内,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院判太医搭在祖母腕间的手指忽然剧烈颤抖起来,脸上的神色如同翻涌的潮水,震惊与狂喜交织,将方才那片绝望的死灰彻底冲散,却又因太过复杂而显得扭曲而不真实。 他骤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窗外,似要穿透那层薄雾看清什么;然而下一瞬,他又急速垂眸,盯着榻上气息渐趋平稳悠长、仿佛仅仅陷入安睡般的祖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愕然。嘴唇翕动着,几番尝试,却终究没能挤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唯有喉间的哑声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震动。 奇迹?神迹?他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如此起死回生般的逆转! 旁边的太医和宫女们更是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手中的器物叮当掉落也浑然不觉。 景阳钟的余韵还在京城上空回荡,如同滚雷碾过每一个人的心头。那一声声“北境大捷!阵斩狄王!”的嘶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寂静的别院之上,瞬间熔化了所有凝固的压抑和伪装。 门帘外,一直如临大敌的青鸢,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紧按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赢了?大帅赢了?! 而我,瘫坐在榻边的冰冷地砖上,汹涌的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狂喜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冲垮了紧绷一夜的堤坝,巨大的情绪落差让我浑身脱力,只能任由那滚烫的液体肆意流淌,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劫后余生的抽泣。 父亲……无恙!还立下不世之功! 祖母撑过来了! 我们,赌赢了! 第139章 139 羽林卫 窗外,捷报的马蹄声和呐喊声逐渐远去,似乎是向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报信。但别院之外的街道上,却隐隐传来了另一种声音——最初是零星压抑的惊呼,随即如同野火燎原般,迅速演变成了巨大的、喧嚣的、难以置信的哗然和骚动! 消息正在以爆炸般的速度传遍全城! 北境大捷!狄王授首! 这消息对于刚刚经历王铮冤案、流言蜚语和昨夜别院骚动的京城而言,不啻于一道撕裂阴霾的惊天霹雳! 然而,在这巨大的狂喜和喧嚣背景下,别院之内,却异变再起! “砰!” 一声沉重而突兀的闷响,猛地从别院大门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刺耳铮鸣、护卫的厉声呵斥和短促而激烈的打斗声! 暖阁内的狂喜气氛瞬间被打破! 院判和太医们脸上的喜色骤然冻结,转为惊惧! 青鸢眼神一厉,瞬间拔出备用的短刃,闪身挡在我和暖榻之前,目光死死盯住院门方向! 我的心也猛地一沉! 来了!宇文铭的反扑!比预想中更快! “保护老夫人和二小姐!”青鸢的声音冰冷如铁,对着门外厉喝。留守的将军府护卫显然也已反应过来,更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和怒吼声从前院传来!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大规模强攻并未发生。前院的打斗声在几声短促的惨叫后,竟迅速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沉重的寂静。 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暖阁内的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规律的碰撞声,从前院径直向着暖阁而来!听声音,人数不多,但步伐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不是将军府护卫的脚步声!也不是那些皇家侍卫! 青鸢握紧了短刃,将我护在身后,眼神锐利如鹰。 暖阁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进来的并非预想中宇文铭的黑衣死士,而是……一名身着禁军高级将领服饰、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他腰间佩刀,刀鞘上还沾着几点新鲜的血迹!在他身后,跟着四名同样甲胄鲜明、煞气腾腾的禁军士兵,而原本守在门外的两名皇家侍卫,此刻竟面色尴尬、手足无措地跟在后面,显然已被控制了局面。 “末将羽林卫中郎将裴琰,奉陛下口谕!”那将领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暖阁内的情况,在看到榻上似乎安睡的祖母和瘫坐哭泣的我时,眼神微微一动,但声音依旧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北境传来大捷,然京城之内,竟有宵小之辈趁机制造混乱,散播谣言,甚至意图谋害有功之臣家眷!陛下闻讯震怒!”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那两名皇家侍卫和院判太医,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刀刮过:“尔等奉旨护卫救治姜老夫人,竟疏于职守,致使别院屡遭惊扰!更有甚者,宫中内侍苏公公涉嫌勾结外敌,构陷忠良,已下狱候审!陛下有旨:一应相关人等,即刻交由裴某接管看押,彻查到底!姜老夫人与二小姐之安危,由羽林卫全面接管!” 裴琰!皇帝的心腹禁军将领! 奉旨接管?彻查? 苏公公下狱?! 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 院判太医和那两名皇家侍卫脸色瞬间惨白!他们瞬间明白,天……变了!北境的惊天大捷,彻底扭转了局势!皇帝这是要趁机清算后账,将军府不仅无过,反而成了有天大功劳的苦主!而他们这些之前的监视者和救治者,瞬间成了需要彻查的对象! “裴,裴将军……”院判声音颤抖,还想辩解。 “带走!”裴琰根本不给他机会,大手一挥。身后如狼似虎的禁军士兵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面如死灰的院判、太医以及那两名皇家侍卫“请”了出去,动作粗暴,与之前的恭敬天壤之别。 暖阁内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我、青鸢、榻上安睡的祖母,以及这位煞气腾腾的禁军中郎将。 第140章 140 安全? 裴琰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冷硬的神情略微缓和了一丝,抱拳道:“二小姐受惊了。末将奉旨,定会护得老夫人与二小姐周全。请二小姐安心在此休养,外面一切,自有末将处置。” 他的话语看似恭敬,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和距离感。 我瞬间明白,皇帝的“保护”,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和隔离?在彻底清算宇文铭势力、稳定朝局之前,将军府依然是风暴的中心,只不过从被陷害的一方,变成了需要被妥善安置的功臣和筹码。 “多谢裴将军。”我挣扎着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祖母方才听闻捷报,心神激荡,似乎,好转了一些,刚刚睡下。还请将军务必守护此地清净,莫要再让任何人惊扰。” 我刻意强调了“听闻捷报,心神激荡好转”,这是在为祖母状态的奇迹复苏铺垫,也将功劳归于皇帝的洪福和北境的捷报。 裴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也没料到老夫人竟能好转,他再次抱拳:“二小姐放心,末将省得。” 他留下两名士兵守在暖阁门外,自己则大步流星地转身出去,显然要去处理别院外的乱局和彻查事宜。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但这一次的安静,与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散尽后的尘埃味,以及一种新的、由绝对武力带来的、令人不敢轻举妄动的肃杀之气。 青鸢缓缓收起了短刃,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分毫。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别院内外,已然全部换上了盔明甲亮的羽林卫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别院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之前那些宇文铭派来的、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想必已被裴琰以雷霆手段拔除或驱散。 “小姐,”青鸢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们,暂时安全了。但也……被看管起来了。” 我点点头,心力交瘁地坐回椅子。 安全了吗?或许吧。至少宇文铭的直接威胁被皇帝的禁军挡住了。但置身于皇权的直接掌控之下,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危险? 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他保护将军府,是为了安抚功臣,还是为了将这份功劳和兵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目光再次落回祖母身上。她的呼吸平稳,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有那层死气,仿佛真的只是耗神过度,沉沉睡去。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复苏,是她用意志力创造的奇迹,也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我轻轻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我们熬过了最黑暗的长夜,迎来了曙光,却并未走出风暴圈。 只是从一场阴谋,踏入了另一场更大的、关乎朝堂格局的权力博弈之中。 窗外,天色已大亮。金灿的阳光普照京城,驱散了所有阴霾。街道上的喧嚣和欢呼声越来越响亮,那是劫后余生的百姓在宣泄狂喜。 而在这寂静的别院暖阁内,我和青鸢守护着沉睡的祖母,如同守护着历经风暴后终于靠岸、却依旧伤痕累累的孤舟。 短暂的安宁降临。 但我知道,这安宁之下,是更深沉的暗流。 父亲的凯旋,祖母的康复,将军府的未来,以及,与宇文铭的最终清算……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第141章 141 强攻 我闭上眼,感受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的暖意,听着远处传来的、模糊却真实的欢呼声。 至少,我们活过了这个黎明。 至于接下来的路…… 我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祖母安详的睡颜上,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走下去。 别院内的短暂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羽林卫的铁桶布防如同一道冰冷的屏障,将外界的窥探尽数隔绝。然而,这严密的防线却更像一口沉闷的钟,内部压抑的喘息声在其中无处可逃,而外界的喧嚣也因这隔绝显得愈发刺耳,模糊的界限间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 京城因北境大捷而沸腾,欢呼声如潮水般涌动,街道上满是雀跃的人群。然而,在这一片喧嚣之中,这片小小的天地却像暴风眼里的最后一抹寂静,沉闷得近乎窒息,仿佛连空气都凝结成了无形的壁垒,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种静谧,并非安宁,而是风暴来临前最危险的预兆,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只需一个触动,便能释放出毁灭性的力量。 我坐在椅中,强迫自己调息,试图恢复一些气力,但神经依旧紧绷如弦。 青鸢守在窗边,如同最警惕的哨兵,目光透过缝隙,监视着外面那些如同雕塑般肃立的羽林卫。 榻上,祖母的呼吸平稳,但眉头偶尔会无意识地微蹙,仿佛在沉睡中也能感知到这山雨欲来的压迫。 突然—— “咻——!” “嘭!!”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厉啸划破长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猛地从别院东南角传来!地面都仿佛随之震动! “敌袭!”几乎是同时,外面响起了羽林卫将领裴琰厉声的怒吼,“盾阵!守住缺口!弩手准备!” 裴琰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雪,一马当先迎了上去!他身后的羽林卫精锐更是怒吼着结成的战阵,如同磐石般挡在暖阁之前,与冲杀进来的黑衣人狠狠撞在一起!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宇文铭的反击!他竟然真的敢在皇帝禁军接管后,光天化日之下,强攻别院!这是真正的鱼死网破! 瞬间,别院之外杀声震天!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兵刃猛烈碰撞的铿锵声、爆炸的轰鸣声、士兵受伤死亡的惨嚎声……各种声音如同沸腾的熔炉,瞬间将原本肃杀的别院淹没! “保护暖阁!”裴琰的怒吼在混乱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铁血的决绝。 暖阁的门窗被密集的箭矢撞击得砰砰作响!虽然门窗坚固,但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青鸢瞬间将我拉离窗边,护在身后,短刃已然出鞘,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小姐,紧跟在我身后!” 榻上的祖母也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动,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中虽然依旧疲惫,却瞬间恢复了清明和锐利,她没有丝毫慌乱,目光直接投向我和青鸢,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密道,走!” 她似乎早已料到了最坏的情况!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暖阁的一扇窗户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猛地撞碎!木屑纷飞中,数名身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布、眼神凶戾的死士如同鬼魅般扑了进来!手中淬毒的兵刃直取榻上的祖母! 第142章 142 走 “找死!”青鸢一声厉喝,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寒光乍现,短刃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瞬息间便与两名死士交缠在一起。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凌乱的银辉,速度快得让人目不暇接,仿佛连空气都被撕裂出细碎的颤音! 另外两名死士则绕过战团,目标明确地扑向祖母! 我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想也不想,一直紧握在袖中的手猛地抬起! “嗤!嗤!” 两声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响起! 两枚乌黑的、细如牛毛的银针,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射向那两名死士的咽喉!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突兀的袭击!那两名死士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哭哭啼啼的弱质女流竟藏有如此杀器!一人反应稍快,猛地偏头,银针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带出一溜血珠!另一人则被直接命中咽喉,闷哼一声,动作瞬间僵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是我又一次用它对敌杀人!冰冷的触感和那瞬间剥夺生命的反馈让我的手臂一阵发麻,胃里翻江倒海!但此刻,容不得半分犹豫! 被划伤颈侧的死士只是顿了顿,眼中凶光更盛,再次扑来! “璃儿!床榻机关!”祖母急促的声音响起! 我猛地扑到榻边,手在床榻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雕花处狠狠一按! “咔嚓!”一声机括轻响! 床榻紧靠的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一股带着泥土和霉味的冷风从里面涌出!这就是祖母早已准备好的逃生密道! “青鸢!”我急声大喊! 青鸢闻言,虚晃一招,逼退对手,身形如同游鱼般滑到我身边,一把将行动不便的祖母扶起:“老夫人,得罪了!” “快走!”祖母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 就在我们即将钻入密道的刹那—— “砰!”暖阁的大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浑身浴血、甲胄破裂的裴琰如同战神般堵在门口,他手中横刀已经砍卷了刃,身上多处挂彩,眼神却依旧凶狠如狼!他身后是惨烈无比的战场,羽林卫士兵正在与数倍于己的黑衣死士做殊死搏杀,每一步都在流血! “二小姐!快……”裴琰看到密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刚喊出半句—— “咻——!” 一支来自侧后方冷箭,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疾射而至,目标直指我的后心!角度刁钻狠辣,时机抓得极准! 我正半只脚踏入密道,根本无从闪避! “小心!”裴琰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猛地向前一扑,用他宽阔的后背,硬生生挡在了我与冷箭之间! “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淬毒的箭镞狠狠扎进了裴琰的右后肩,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他一个踉跄,鲜血瞬间染红了战袍! “裴将军!”我失声惊呼! 裴琰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青黑,那箭上有剧毒!但他竟硬生生挺住没有倒下,反手一刀将一名趁机扑来的死士劈飞,对着我和青鸢嘶吼道:“走!!” 第143章 143 吸毒血 青鸢不再犹豫,扶着祖母迅速钻入密道。 我看着裴琰那迅速被毒血染黑、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挡住门口的身影,看着他身后那些浴血奋战、不断倒下的羽林卫士兵,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不能丢下他!他是因为救我才受的伤! 电光火石之间,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裴琰那只未受伤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密道口猛拽:“进来!” 裴琰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他重伤之下,又被毒素侵蚀,脚步一个踉跄,竟真的被我拽得向密道口倒来! 几乎是同时,又是数支劲弩射来,狠狠钉在我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咔嚓!”我另一只手狠狠拍在密道内侧的一个机关上! 厚重的暗门瞬间关闭,将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以及那致命的箭矢,彻底隔绝! 密道内一片漆黑,只有我们粗重的喘息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泥土的潮气。 裴琰沉重的身体几乎完全压在我身上,他中的毒显然极猛,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体不住地颤抖,牙关紧咬,发出痛苦的呻吟。 “裴将军!裴将军!”我吃力地撑着他,焦急地呼唤。青鸢迅速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映照出裴琰青黑的面色和肩上那支触目惊心的箭矢。 “毒……”青鸢脸色凝重,迅速检查了一下箭伤,毫不犹豫地撕开裴琰肩头的衣物,露出伤口。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溃烂,毒素正在快速蔓延! “得立刻把箭拔出来,吸出毒血!否则他撑不过一炷香!”青鸢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她看向我,眼神复杂。吸吮毒血极其危险,稍有不慎…… “我来!”我没有任何犹豫。裴琰是为救我才落到如此境地,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青鸢眼神一沉,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挣扎,但看到我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疯狂,她一咬牙直接将裴琰肩上的箭拔出,然后,她拔出自己的短刃,在火折子上灼烧片刻,眼神一厉,对着那发黑的伤口狠狠剜了下去! “呃啊!”裴琰即便在昏迷中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黑紫色的毒血瞬间涌出! 我深吸一口气,俯下身,不顾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和黑紫色的伤口,用嘴对准伤口,用力吸吮起来! 一口又一口腥甜中带着麻痹感的毒血被吸出吐掉,我的嘴唇和舌头很快开始发麻,但我不敢停下。青鸢则用短刃小心翼翼地割开伤口周围的腐肉,试图扩大创口,让毒血流得更顺畅。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吸出的血液颜色逐渐变得鲜红,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嘴唇的存在,头脑也开始阵阵发晕,青鸢才猛地按住我:“可以了!小姐!剩下的看他造化了!”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所有的解毒药粉尽数倒在裴琰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死死捆扎住。 做完这一切,我们都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密道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火光摇曳,映照着裴琰依旧苍白却不再那么青黑的脸色,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似乎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密道外,激烈的厮杀声似乎渐渐远去,或许羽林卫暂时击退了攻击,或许……别院已然失守。 黑暗中,只有我们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知前路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我们暂时安全了。 但裴琰重伤。 外面情况如何? 宇文铭的疯狂,又会将京城拖入何等境地? 第144章 144 出口 我看着昏迷的裴琰,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后怕。方才那一刻的冲动救援,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和力气。 “小姐,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青鸢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她警惕地听着密道深处的动静,“这条密道未必绝对安全。” 我点点头,挣扎着站起身,和青鸢一起,搀扶起依旧虚弱的祖母,又费力地架起昏迷的裴琰。 四个人,相互扶持着,踉跄地、一步一步地,向着黑暗幽深的密道深处走去。 身后,是血与火的别院。 前方,是未知的逃生之路,和依旧笼罩在京城上空的、未曾散尽的硝烟。 密道内,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只有青鸢手中那一点摇曳的火折子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狭窄、潮湿、布满苔藓的石阶。空气沉闷,带着泥土和陈年霉腐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回响,压迫着胸腔。 我们四人艰难地向下挪动。我搀扶着意识模糊、大半重量都压在我身上的裴琰,他粗重的、带着痛苦呻吟的喘息声在逼仄的空间里不断回响,温热的血透过简陋的包扎不断渗出,浸湿了我的肩头。 青鸢则半背半扶着祖母,她虽然虚弱,但神智清醒,努力配合着脚步,那双在微弱火光下依旧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黑暗。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石阶湿滑,凹凸不平,裴琰的昏迷和祖母的虚弱严重拖慢了速度。身后的黑暗中,死寂无声,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追赶的脚步随时可能响起。 宇文铭的人既然能强攻别院,未必找不到这条密道的入口! “这样下去不行!”青鸢喘息着停下脚步,火折子的光芒映照出她额角的汗珠和凝重的脸色,“裴将军需要尽快救治!这密道不能久留!” “可出口在哪里?”我吃力地撑着裴琰下滑的身体,声音带着绝望的沙哑。密道似乎深不见底,前方只有无尽的黑暗。 祖母突然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却清晰:“向,左,第三个壁灯……向右转,有,有岔路,走,有水声的那条……” 我和青鸢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惊异。祖母竟然如此熟悉这条密道的结构?! 来不及多想,我们按照祖母的指示,艰难地数着左侧石壁上早已熄灭、锈蚀不堪的青铜壁灯。果然,在第三个壁灯后,石壁出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向右的拐角。拐过去后,前方赫然出现了两条岔路! 一条继续向下,更深邃漆黑;另一条则略微向上倾斜,空气中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流水淙淙的声音! “走这边!”青鸢毫不犹豫,选择了有水声的岔路。 这条岔路更加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我们只能调整顺序,青鸢持火折子在前探路,我咬着牙,几乎是用肩膀扛着裴琰跟在后面,祖母则扶着石壁,艰难地断后。 流水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也似乎流通了一些,不再那么沉闷。但我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有水声,意味着可能接近地下暗河,也可能意味着出口!但出口处,会不会有埋伏? 第145章 145 小心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裴琰的身体越来越沉,我的体力也几乎耗尽,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就在我感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的青鸢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前面有光!” 我精神一振,奋力抬头望去。果然,在通道的尽头,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而且那流水声也变得非常清晰,似乎就在不远处! “小心!”青鸢熄灭了大半火折子,只留一点微光,示意我们放轻脚步,她则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稍微开阔些的天然石洞,一道不大的地下溪流从一侧石壁中涌出,又从另一侧的裂缝中流走。天光是从石洞顶部几个不起眼的缝隙中透下来的,虽然微弱,却足以让我们看清洞内的情况。 空无一人。 只有流水潺潺,和偶尔滴落的水滴声。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地下水源入口,出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乱石巧妙地遮掩着,极其隐蔽。 “暂时安全。”青鸢仔细检查了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才松了口气。她迅速重新点燃火折子,查看裴琰的情况。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箭伤处的黑色没有再明显扩散,看来青鸢的解毒药和我的急救起了作用。 我将裴琰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一块稍干的石头上,自己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祖母也靠坐在石壁边,闭目调息,脸色疲惫至极。 绝处逢生。我们竟然真的逃出来了! 然而,还没等我们缓过气—— “唰啦!”石洞顶部的藤蔓突然被猛地掀开! 一道黑影如同猎鹰般扑下,手中兵刃的寒光直取离出口最近的青鸢! “小心!”我骇然惊呼! 青鸢反应快如闪电,身体猛地向侧后方一滑,短刃反手格挡! “铛!”火星四溅! 那黑影一击不中,落地无声,竟是一个身形瘦小、动作却异常矫健的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还有埋伏?!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青鸢与那黑衣人对峙着,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就在这时,那黑衣人却并未继续攻击,而是目光飞快地扫过洞内,在看到瘫坐的我和昏迷的裴琰,尤其是靠坐在石壁边的祖母时,眼神猛地一变!他竟然后退半步,收起了进攻的姿态,用一种极其古怪的、带着某种特定韵律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手中的刀柄。 这个动作…… 祖母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向那黑衣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黑衣人见状,立刻单膝跪地,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恭敬:“末将赵昂将军麾下斥候营校尉孙乾,参见老夫人!奉将军密令,在此等候多时!” 赵昂将军的人?!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昂将军远在北境苍鹰峡,他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京城?还恰好在这密道出口接应?! 难道…… 第146章 146 安全了 祖母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虚弱地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烈儿,北境大局已定,便知京城,必有大变,赵昂,有心了……” 原来如此! 父亲在北境诈伤设伏的同时,竟然就料到了京城的危机,提前通过秘密渠道通知了留守苍鹰峡的赵昂将军!而赵昂将军则派出了他最精锐的斥候,潜入京城,并根据父亲预留的暗号,找到了这条密道的出口,在此接应! 这份深谋远虑,这份跨越千里的默契与信任,让我震撼得无以复加! 孙乾快速说道:“老夫人,二小姐,此地不宜久留!宇文铭疯了,他的人在城里四处搜捕,城外也有他的死士封锁道路!裴将军伤势沉重,必须立刻转移!我们在城南有一处绝对安全的隐蔽据点,有郎中,请随末将来!” 他话音刚落,石洞外隐约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追兵近了! “走!”青鸢毫不犹豫,立刻上前搀扶祖母。 孙乾则一把背起昏迷的裴琰,他的动作沉稳有力,显然身手极为了得。 我们迅速钻出石洞,外面是一处荒废的河滩地,芦苇丛生,极其隐蔽。孙乾辨明方向,带着我们如同幽灵般,借助芦苇丛的掩护,快速穿行。 身后,别院方向的喊杀声似乎渐渐平息,不知最终结果如何。但京城之内,却明显陷入了另一种混乱。 远处街道上不时传来马蹄声、呵斥声,甚至零星兵刃交击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人心惶惶的紧张气氛。宇文铭显然正在做最后的疯狂反扑,试图控制局面,或者毁灭证据。 孙乾对京城的地形极其熟悉,专挑最偏僻无人的小巷穿行,巧妙地避开了几波明显是宇文铭麾下的巡逻队。 终于,在绕了无数个弯后,我们潜入了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后院。孙乾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门立刻从里面打开,一个老农打扮的人警惕地看了看外面,迅速将我们让了进去。 宅子里面别有洞天,竟然藏着数名精悍的汉子,还有一位看起来颇懂医术的老者。见到我们,尤其是受伤的裴琰,他们立刻行动起来,将裴琰安置在干净的床铺上,老者上前仔细检查伤势,处理伤口。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青鸢及时扶住了我。 祖母也被安置坐下,有人送上温水。 我们……暂时安全了。 孙乾走到祖母面前,再次行礼,低声道:“老夫人,二小姐,赵将军还有口信带给二位:北境大局已定,大帅不日将班师回朝。然京城魑魅魍魉未清,尤其是宇文铭及其党羽,必做困兽之斗。请老夫人和二小姐务必保重,暂避锋芒。将军已派人暗中联络太子殿下及朝中忠直之士,只待大帅回京,便可里应外合,彻底铲除奸佞!” 父亲……快要回来了! 胜利的曙光已然清晰! 但正如孙乾所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往往最为凶险。宇文铭这条受伤的毒蛇,只会更加疯狂。 我看向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京城的动荡,远未结束。 第147章 147 爆炸 民宅内室,灯火如豆。 裴琰静卧在简陋的床铺上,脸色虽仍显苍白,但呼吸已趋于平稳,透出几分生机。那位老郎中手法娴熟,指尖稳而有力,为他更换药物后,又细心地将伤口重新包扎妥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身为医者的从容与沉稳。 “将军底子好,箭毒虽猛,但救治及时,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需好生静养些时日。”老郎中低声对我和祖母说道。 我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些许,对那老郎中道了谢。青鸢递上一杯温水,我小心地喂裴琰喝了几口。 就在这时,裴琰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和迷茫,但军人的本能让他迅速聚焦,警惕地扫视着陌生的环境,直到看到我和祖母,眼中的锐利才稍稍缓和,转而化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愧疚。 “二小姐,老夫人……”他的声音嘶哑干涩,试图挣扎起身,“末将,失职……” “裴将军快别动!”我连忙按住他,“你救了璃儿的命,何来失职之说?安心养伤要紧。” 祖母也微微颔首,声音虽弱却带着安抚:“裴将军忠勇,老身感念。此刻非常之时,不必拘礼。” 裴琰这才放松下来,靠在枕头上,眉头却因牵动伤口而紧锁:“我们,这是在哪里?外面情况如何?” 他显然还记得昏迷前的惨烈厮杀。 孙乾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裴将军,此处是赵昂将军安排的隐秘据点,暂时安全。别院,失守了。羽林卫弟兄们,伤亡惨重。宇文铭的人控制了那片区域,正在大肆搜捕。” 裴琰闻言,眼中爆发出痛苦和愤怒的火焰,拳头死死攥紧,骨节发白,却因伤势无力捶打,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逆贼!”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至极、却仿佛撼动了整个大地基石的巨响,猛地从远方传来!甚至连我们所在的民宅都随之轻微震动,桌案上的水杯荡起涟漪! 这绝非之前别院方向的爆炸声!这声音更沉,更闷,威力却仿佛大了十倍不止! 屋内所有人脸色骤变! “什么声音?!” “从哪里传来的?!” 孙乾和几名斥候瞬间闪到窗边和门边,警惕地向外望去。 裴琰猛地支起半个身子,侧耳倾听,作为一名禁军高级将领,他对京城各种动静了如指掌。他的脸色在听到这声巨响后,先是极度震惊,随即变得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骇然的惨白! “这个方向,这个动静……”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充满了极致的惊骇,“是,城西!是神机营火器库的方向!怎么可能?!” 那里存放着京城守备军和禁军最精良的火铳、火炮、以及大量的火药!是绝对的军事重地,守备森严! 祖母一直微阖的眼眸猛地睁开,那双历经沧桑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她失声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他,他不是要鱼死网破,他是要直接谋反?!” 第148章 148 谋反 谋反?! 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炸响在每个人的脑海! 宇文铭强攻别院,可以解释为清除政敌家眷,杀人灭口。但冲击神机营火器库?!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夺权! 他是要武装自己的私兵死士,甚至要凭借火器之利,攻打皇城?! 他疯了!彻底疯了!北境大败,狄王授首,他的阴谋彻底暴露,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竟然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直接掀桌子,武力篡位! “快!孙乾!”裴琰强忍着剧痛,厉声喝道,额头上青筋暴起,“立刻派人去查探!确认火器库情况!快!” “是!”孙乾也知道事态严重到了极点,立刻对一名手下吩咐几句,那名斥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因为那声惊天爆炸而引发的全城骚动之声。哭喊声、尖叫声、混乱的奔跑声……交织在一起,预示着京城正在滑向彻底失控的深渊! “火器库若落入他手……”裴琰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京城无人能制他!京城,危矣!” 他挣扎着想要下床:“不行!我得,我得去调兵!京营,京营或许还能……” “裴将军!”祖母猛地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来不及了!而且,你如何确定京营没有被渗透?宇文铭既然敢走这一步,必然有所依仗!你现在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祖母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裴琰的冲动。他颓然跌坐回去,脸上写满了无力感和愤怒。 是啊,宇文铭布局多年,谁也不知道他在军中到底安插了多少人手!尤其是京营和神机营这种要害部门!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裴琰痛苦地闭上眼睛。 “等。”祖母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渐渐被夜色和骚动吞没的天空,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等消息,等赵昂的人探明情况。等,我儿回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定力:“宇文铭此举,看似疯狂,实则是自取灭亡!他以为掌握了火器就能掌控一切?他忘了,这是大夏的京城!城外的京营大部队,各地的勤王之师,还有,北境即将凯旋的雄师!他占得了一时,占不了一世!他现在越是疯狂,离毁灭就越近!” 就在这时,那名出去探听消息的斥候如同鬼魅般闪了回来,脸色凝重得可怕:“老夫人,将军!确认了!神机营火器库发生剧烈爆炸,并非完全被控,而是,而是宇文铭的人强攻不成,竟然用火药直接炸毁了部分库墙,引燃了里面的大量火药!现在火势冲天,整个城西都快被点燃了!混乱中,有大批黑衣人正在趁乱抢夺火铳和弹药!巡城卫和京营的人已经赶去,但场面完全失控,双方正在交火!” 炸毁火器库?!趁乱抢夺?! 这比完全控制火器库更可怕! 这意味着宇文铭根本不在乎京城的安危,不在乎会造成多少平民死伤!他只想制造最大的混乱,趁机攫取足够的武力,达成他疯狂的目的!整个京城都成了他的棋盘和牺牲品! 第149章 149 暗渠 “这个疯子!恶魔!”裴琰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再次渗出血迹。 祖母的脸色骤然阴沉,如同乌云压顶,再无先前的犹豫与虚弱。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寒潭般冷冽,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片刻的沉默后,她低沉而有力地吐出两个字:“孙乾!” 声音宛若利刃划破空气,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末将在!” “你手下还有多少人?可能联系上太子殿下或者任何可靠的朝臣?” 孙乾面露难色:“老夫人,末将潜入京城的人手有限,且分散各处隐匿。至于宫中,此刻恐怕已是铁板一块,难以渗透。” 祖母沉默片刻,猛地看向裴琰:“裴将军,你身为羽林卫中郎将,在禁军中,可有绝对信得过、并能调动的心腹?哪怕只有一队人!” 裴琰忍着剧痛,凝神思索,眼中猛地亮起一丝微光:“有!西华门当值的副尉周超,是我的生死兄弟!他麾下有一队五十人的心腹,皆是骁勇之辈!只是,不知此刻西华门情况如何!” “五十人,够了!”祖母斩钉截铁,“不需要他们去平叛,只需要他们做一件事——想办法打开西华门附近那一段不起眼的、废弃的排水暗渠闸口!然后,死守那里!” 打开排水暗渠? 众人皆是一愣。 祖母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我身上:“璃儿,还记得瑶儿给你的那份名单吗?上面标注的宇文铭秘密据点中,有一个‘永济粮行’的后院,地下有一条极隐秘的通道,直通皇城西侧的排水暗渠!那是宇文铭为自己预留的逃生通道,也是他现在最可能使用的、向内输送兵器和死士的通道!” 我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祖母的意图! 宇文铭炸毁火器库制造混乱抢夺武器,下一步极可能就是利用这条秘密通道,将兵器和精锐死士送入皇城内部,里应外合,发动致命一击!而祖母,是要釜底抽薪,提前打开暗渠出口,要么放水倒灌阻敌,要么,为可能的外部反击打开一条路! “孙乾!”祖母继续下令,“你立刻派最得力的手下,想尽一切办法,将这个消息和裴将军的信物,送到西华门周超副尉手中!告诉他,这是裴琰将军的死令!不惜一切代价,打开闸口!” “是!”孙乾凛然应命,接过裴琰艰难解下的贴身玉佩作为信物,迅速安排。 “那我们……”我看着祖母,心潮澎湃。 “我们哪里也不去。”祖母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却异常平静,“就在这里等。等外面的消息,等你父亲,领军归来。” 民宅之内,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城西方向的火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明亮,将夜空烧成一片不祥的赤红。爆炸声、火铳的轰鸣声、以及隐约可闻的喊杀声如同潮水般阵阵传来,预示着那场围绕神机营火器库的争夺战已进入白热化,甚至可能蔓延开来。 京城,已然陷入血与火的炼狱。 第150章 150 回来了 祖母闭目养神,面色沉静如水,但紧握着扶手、指节泛白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裴琰挣扎着保持清醒,侧耳倾听着远处的动静,脸色因伤痛和焦虑而显得更加苍白。 我亦坐立难安,掌心全是冷汗,袖中的惊蛰冰冷依旧,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全感。 青鸢和孙乾如同两尊门神,守在门窗旁,眼神锐利如鹰,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突然! 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鸟鸣声从宅子外围传来! 孙乾精神一振,立刻以同样的节奏回应了几声。 片刻后,一名斥候如同影子般滑入屋内,气息微喘,语速极快却清晰:“报!西华门周超副尉接到信物和消息!已率心腹死士突袭并控制了废弃排水渠闸口所在的值守房!正在全力开启那道百年未动的铁闸!但遭遇了不明身份的黑衣人阻击,对方人数众多,身手强悍,周副尉他们,损失很大,正在苦撑!” “永济粮行方向有动静吗?”孙乾急问。 “有!粮行后院涌入大量黑衣人,搬运着不少从火器库抢来的箱子和布袋,动作很快,似乎正通过密道向皇城方向输送!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可以肯定,通道已经被启用了!” 果然!宇文铭真的动用了这条秘密通道!他正在将抢夺来的火器和死士送入皇城内部!周超他们在闸口方向的苦战,恰好印证了这条通道的重要性! “再探!务必盯死粮行和闸口两处!”孙乾下令,脸色无比凝重。周超他们撑不了多久,一旦闸口失守,或者宇文铭的人大量涌入皇城,后果不堪设想! 屋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仿佛能听到那废弃闸口处刀剑碰撞、血肉横飞的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一阵不同于之前景阳钟声的、更加低沉雄浑、带着无边杀伐之气的号角声,如同沉睡巨龙的咆哮,猛地从正东方向传来!穿透了京城内部的喧嚣,清晰地灌入每个人的耳中! 是号角声……是边军的冲锋号!是苍鹰峡大营特有的虎贲号! 父亲?!是父亲的军队?!他们回来了?!怎么可能这么快?!北境距京城千里之遥…… 裴琰猛地从床上坐起,甚至不顾崩裂的伤口,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虎贲号!是姜大帅的虎贲卫!他们,他们真的回来了!” 祖母也猛地睁开了眼睛,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喃喃道:“烈儿,是烈儿的先锋,他们一定是日夜兼程,抛下大队轻骑突进。”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猜测—— “轰隆隆!!” 东城门方向,突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巨响!那不是爆炸,而是沉重的城门被从外部用暴力强行撞开、或者守军倒戈主动打开的轰鸣声! 紧接着,是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那声音充满了铁血煞气,与京城内叛军的喧嚣截然不同! “诛逆贼!清君侧!” 第151章 151 大局已定 “大帅有令!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无数火把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在东城蔓延开来,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城内、尤其是向着皇城和城西火器库的方向汹涌推进! 马蹄声如雷,踏碎了京城的夜幕! 父亲回来了!他真的在这最关键时刻,如同神兵天降般杀了回来! 几乎是同时—— 皇城方向,原本沉寂的宫墙之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紧接着,宫门大开! 太子宇文瑾一身戎装,手持天子剑,亲率早已集结在宫内的东宫六率精兵以及部分终于明确立场、反正的禁军,如同决堤洪水般冲了出来! “奉旨讨逆!诛杀宇文铭!”太子的声音虽然略显年轻,却充满了决绝和威严,“与姜大将军里应外合!剿灭叛军!” 里应外合!太子果然没有坐以待毙!他一直在隐忍,在等待! 这一刻,京城的战局瞬间逆转! 东面,是姜烈率领的、刚从北境血战中归来、煞气冲天的虎贲卫精锐铁骑!他们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混乱的京城,所过之处,那些正在趁乱劫掠、或试图组织抵抗的宇文铭叛军如同雪崩般溃散! 西面,是太子亲率的、养精蓄锐已久的东宫精锐和反正禁军,从皇城杀出,直扑城西火器库和叛军主力! 而在这两大洪流之间,还有无数被北境大捷和父亲归来鼓舞的京城守军、巡防营士兵,甚至是一些自发组织的百姓,开始向宇文铭的叛军发起反击! 宇文铭的叛军,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四面楚歌的绝境! “太好了!太好了!”我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抓住祖母的手。 “孙乾!”裴琰忍着剧痛,激动地大喊,“快!想办法通知周超!告诉他,援军已到!死守闸口!大帅和太子殿下马上就到!” “是!”孙乾也激动万分,立刻派人冒险前去传讯。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呈现出一边倒的碾压态势。 父亲姜烈的虎贲卫先锋,全是百战余生的老卒,战斗力极其恐怖。他们入城后兵分两路,一路由父亲亲自率领,直扑皇城方向,与太子汇合;另一路则如同猛虎下山,直接杀向城西火器库,那里负隅顽抗的叛军主力在真正的边军精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迅速被击溃、分割、歼灭! 而太子率领的军队,在得到父亲这支生力军的支援后,士气大振,攻势更加猛烈。 皇城西南角,那条废弃的排水渠闸口处,战斗最为惨烈。 周超副尉和他手下数十名勇士,硬是顶着数倍于己的叛军死士的疯狂进攻,死战不退,用血肉之躯守住了那道正在缓缓开启的铁闸!当父亲麾下一支精锐骑兵沿着城墙根杀到,与从闸口内冲出的太子亲兵里应外合,全歼了那批试图里应外合的叛军死士时,周超身边,只剩下寥寥数人还站着,个个带伤,却如同血染的战旗,屹立不倒! 永济粮行也被迅速包围,里面还没来得及输送完的兵器和叛军被一网打尽! 混乱的街巷中,到处都在上演着追亡逐北的战斗。负隅顽抗的叛军被毫不留情地格杀,跪地求饶者则被缴械看押。火势在军队的组织下开始得到控制。 我们所在的民宅外,喊杀声和脚步声逐渐由远及近,然后又向着皇城方向远去。显然,大局已定,战斗的核心已经转向了对宇文铭及其核心党羽的最后清剿。 第152章 152 我也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亮起,晨曦透过窗棂,驱散了屋内的黑暗和压抑。 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军队巡逻的整齐脚步声和偶尔发布的肃清命令。 “吱呀——”一声。 民宅那扇不起眼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高大、挺拔、浑身浴血、征袍破碎、却带着无边煞气和威严的身影,逆着晨光,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甲胄上布满刀箭痕迹,脸上带着征战的风霜和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暗夜中的星辰,充满了铁血、刚毅,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激动。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榻上的祖母,快步上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母亲!不孝子姜烈,回来了!让您受惊了!” 是父亲!真的是父亲! 祖母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看着他一身征尘和血污,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疲惫与后怕,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上父亲的脸颊,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烈儿,你,辛苦了!” 我再也忍不住,扑了过去,泪水奔涌:“父亲!” 父亲站起身,将我紧紧搂入怀中,那坚硬的甲胄硌得人生疼,却是我感受到的最坚实的依靠。他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声音沙哑:“璃儿,没事了,父亲回来了,没事了。” 这时,太子宇文瑾也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进了这间小小的民宅。他身上的戎装也沾满了血污,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历经大变后的成熟和锐利。 “姜大将军,老夫人,二小姐。”太子对着我们微微颔首,语气郑重,“京城叛乱已基本平定。逆贼宇文铭及其核心党羽,已被围困在其王府之内,负隅顽抗。此番,多亏大将军及时回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放开我,对着太子抱拳行礼:“殿下谬赞。护佑京畿,剿灭叛逆,乃臣分内之事。殿下临危不乱,固守待援,亲冒矢石,才是社稷之福。” 两人的目光交汇,充满了某种默契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经此一役,太子与将军府的关系,似乎已然变得不同。 “报——!”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在门口单膝跪地,“殿下!大将军!逆贼宇文铭拒不投降,在其王府内堆满火药,扬言要与王府同归于尽!” 困兽犹斗! 父亲和太子眉头同时一皱。 “走!”父亲毫不犹豫,转身向外走去,声音冷硬如铁,“去看看这位三殿下,还想玩什么把戏!” 太子也立刻跟上。 我和祖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 “青鸢,扶我起来。”祖母沉声道。 “父亲,我也去!”我坚定地看向父亲。 父亲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我们,眼神复杂,但最终点了点头:“好!就让你们亲眼看看,叛逆的下场!” 我们一行人,在重重护卫下,向着那片已然成为京城最后战场的三皇子府邸走去。 晨光彻底照亮了京城,也照亮了满目疮痍的街道和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 硝烟未散,血腥味依旧弥漫,但秩序正在恢复,希望重新回到了人们眼中。 第153章 153 疯狂 三皇子府邸—— 昔日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亲王府邸,此刻已沦为一片断壁残垣、尸骸枕藉的修罗场。高耸的朱红府墙被火炮轰开数道巨大的缺口,焦黑的痕迹随处可见。府门早已破碎倒塌,露出里面狼藉的庭院和燃烧的楼阁。 空气中四处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气息。 父亲姜烈和太子宇文瑾在一众精锐甲士的簇拥下,立于府外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之上,面色冷峻地注视着那座如同巨大坟墓般的府邸。我和祖母则被安置在稍后方一辆坚固的马车内,由青鸢和孙乾等人严密护卫着,透过车窗,能清晰地看到前方的景象。 负隅顽抗的叛军已被压缩到王府最核心的内院区域,抵抗微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危险的,是那个至今未曾露面、却扬言要同归于尽的人——宇文铭。 “殿下,大将军。”一名浑身浴血的将领快步跑来禀报,“内院院门已被撞开,但逆贼宇文铭将其正殿周围堆满了火药桶,并以最后数十名死士护卫,声称若我军再前进一步,便立刻引爆所有火药!” 同归于尽?他果然要走这最后一步! 父亲眉头紧锁,看向太子:“殿下,强攻恐造成更大伤亡,且其殿内或许还有被挟持之人……” 太子目光冰冷,脸上却闪过一丝决绝:“此獠罪大恶极,罄竹难书!绝不能让其逃脱制裁!但,亦不可枉送将士性命。”他略一沉吟,“孤亲自去喊话,做最后劝降。若其冥顽不灵……” 太子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意思不言而喻。 “不可!殿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身犯险!”身边将领连忙劝阻。 “孤意已决。”太子语气坚决,他看向父亲,“大将军为孤压阵即可。” 父亲深深看了太子一眼,点了点头,手一挥,身后精锐立刻结阵,弓弩上弦,火铳瞄准,为太子提供了最严密的掩护。 太子整理了一下戎装,在数名悍不畏死的东宫侍卫持盾护卫下,向前走了数十步,来到内院破碎的月洞门前,运足中气,声音清朗却带着冰冷的威严,穿透弥漫的硝烟:“宇文铭!出来答话!” 死寂了片刻。 终于,从那座被火药桶环绕、门窗紧闭的正殿内,传来了一个嘶哑、癫狂、充满了无尽怨毒和绝望的声音,正是宇文铭:“我当是谁?原来是太子殿下亲临?怎么?是来欣赏本王为你准备的盛大烟火吗?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如同夜枭啼哭,令人毛骨悚然。 “宇文铭!”太子厉声打断他的狂笑,“你勾结北狄,构陷忠良,祸乱朝纲,如今更丧心病狂,意图炸毁王府,累及无辜!你已穷途末路,此时投降,尚可留你一个全尸!若再执迷不悟,必将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 “全尸?哈哈哈哈!”宇文铭的笑声更加疯狂,“成王败寇!本王输了,认栽!但想让我像条狗一样爬出去受死?休想!本王就算死,也要拉着你们一起陪葬!拉着这整个京城,为我殉葬!” 第154章 154 尘埃落定 宇文铭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恨意:“姜烈!姜烈老狗!你给本王滚出来!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毁了本王毕生心血!本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还有那个老不死的和你那个小贱种女儿!本王就算下了地狱,也要日日诅咒你们姜家断子绝孙,永世不得超生!” 恶毒的诅咒如毒液般倾泻而出,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腐化的气息。马车内,祖母的脸色骤然铁青,她猛然收紧了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我感到生疼。 而我的手心一片冰凉,那股刻骨的恨意如同寒刃,直刺入心底,连灵魂都仿佛被冻结了一瞬。 父亲立于高台之上,面容沉静如水,对那充斥耳际的恶毒咒骂仿若充耳不闻。唯有他凝视正殿的双眸,冷冽得犹如极地万载不化的寒冰,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与深不可测的威严。 太子显然也失去了耐心,冷喝道:“冥顽不灵!既然如此……” 就在太子即将下令不顾一切强攻的刹那—— 异变陡生! “咻——!”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极其精准的冷箭,如同闪电般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竟然绕过正门,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射穿了正殿一扇窗户的薄弱处,直没入殿内深处! 紧接着—— “呃啊!”殿内传来宇文铭一声短促而惊愕的痛呼!以及他身边死士的惊呼! “殿下!” “保护殿下!” 显然,那一箭,命中了目标!虽然不知伤势如何,但绝对打断了宇文铭疯狂的节奏! “谁放的箭?!”太子和父亲几乎同时厉声喝问!周围的将领也都面面相觑,无人承认!这一箭太过神奇,绝非普通士兵所能射出! 可是,机会! 难得的机会! “攻!”父亲和太子几乎异口同声,发出了雷霆般的命令!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精锐甲士如同潮水般,从各个方向向着正殿发起了最后的冲锋!盾牌格挡着零星射来的箭矢,猛烈的撞击声、喊杀声瞬间爆发! 殿外围困的火药桶似乎并未被立刻引爆,或许是因为宇文铭突然受创,来不及下令,或许是那些死士也在混乱中失去了方寸! 战斗在正殿门口和内里激烈展开,但失去了统一指挥和疯狂主心骨的叛军,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很快,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急匆匆地冲出来禀报:“殿下!大将军!逆贼宇文铭已被擒获!其负隅顽抗,被我军斩断一臂,现已昏迷!” 擒住了!竟然真的生擒了! 太子和父亲眼中都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押出来!”太子下令。 片刻后,两名魁梧的军士像拖死狗一样,将一个血污满身、右臂齐肩而断、昏迷不醒的人拖了出来,重重扔在庭院中央。 不是宇文铭又是谁!他脸色惨白如纸,华丽的亲王袍服被血污和尘土浸染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阴鸷高傲的模样。 尘埃落定。 这场席卷京城、震动朝野的叛乱,终于以逆首被擒而告终。 第155章 155 平息 太子看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宇文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决断:“将此逆贼打入天牢最底层!严加看管!待禀明父皇后,明正典刑!” “是!” 父亲则开始迅速下令:“清理战场,扑灭余火,救治伤员,统计战损!安抚周边百姓!各军回归建制,加强巡逻,防止残余叛军作乱!” 一系列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混乱的局势迅速得到控制。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和硝烟,照耀在这片刚刚经历血火的土地上。虽然满目疮痍,但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终于开始回归。 马车驶近。青鸢扶着我,孙乾扶着祖母,我们走了下来。 看着地上昏迷的宇文铭,看着他此刻的凄惨模样,回想起他之前的嚣张狠毒和那些恶毒的诅咒,我心中竟没有太多快意,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虚无。 权力倾轧,阴谋算计,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何其可悲。 祖母的目光在宇文铭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沧桑。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父亲走了过来,身上煞气未消,但看向我和祖母的目光却充满了歉意和后怕:“母亲,璃儿,让你们受苦了。” “都过去了。”祖母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臂,目光望向皇城方向,“烈儿,接下来,朝堂之上,恐怕还有一番震荡。” 父亲神色一凛,点了点头。宇文铭虽败,但其党羽众多,盘根错节,后续的清算和朝局平衡,将是另一场无声的战争。 太子也走了过来,对着祖母郑重行礼:“此番,多亏老夫人深明大义,姜将军力挽狂澜。孤,铭记于心。” 祖母微微欠身:“殿下言重了。铲除奸逆,护卫社稷,乃臣子本分。” 太子目光又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中少了几分以往的审视和距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或许是一丝敬意?他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此时,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骑士滚鞍落马,急声禀报:“殿下!大将军!陛下,陛下听闻叛乱已平,龙心大悦,宣殿下与大将军即刻入宫觐见!” 皇帝的召见来了。这场风波之后,如何定论,如何封赏,如何善后,都将在那九五至尊面前展开。 父亲和太子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甲。 “璃儿,你先送祖母回府休息。”父亲对我叮嘱道,又看向青鸢和孙乾,“保护好老夫人和二小姐。” “是!”两人凛然应命。 父亲和太子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翻身上马,向着皇城方向而去。他们的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带着征尘未洗的疲惫,也带着开启新时代的沉重责任。 我和祖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又看了看正在被打扫的战场和那座如同废墟般的王府。 阳光温暖,驱散了最后的寒意。 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终于平息。 将军府的危机,暂时解除。 但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役,很多事情,都已经不一样了。 “回家吧。”祖母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 “是。”我搀扶着祖母,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满是瓦砾和血渍的街道,向着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第156章 156 旨意 皇宫,金銮殿。 往日庄严肃穆的大殿,今日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铅块压顶。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屏息凝神,低眉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惶恐、对未知命运的忐忑,以及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许多人的官袍下摆还沾着未曾拍净的灰尘,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惊悸,显然都经历了昨夜的动荡。 龙椅之上,皇帝的面容比往日更加苍老和疲惫,眼袋深重,但那双俯瞰众生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怒火和一种不容置疑的、重掌乾坤的威严。 昨夜的逼宫叛乱,不仅是对皇权的挑战,更是对他这个父亲和帝王的双重背叛。 “宣——太子宇文瑾,镇国公大将军姜烈,觐见——!” 唱喏声落,两道身影并肩步入大殿。 太子宇文瑾已换上庄重朝服,虽难掩倦色,但步履沉稳,眉宇间经此一夜血火,褪去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沉毅决断。而镇国公姜烈,并未更换朝服,依旧是一身沾染血污与征尘的戎装,甲胄上刀箭创痕斑驳,每一步踏出都带着千军万马的煞气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儿臣(臣)叩见父皇(陛下)!”二人行礼如仪。 “平身。”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姜烈那身刺眼的戎装上,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缓缓开口,声音起初低沉,继而转为沉痛与雷霆之怒交织:“昨夜之事,朕……痛心疾首!逆子宇文铭,丧心病狂,竟至于此!勾结外敌,祸乱京城,欲倾覆我大夏社稷!此乃朕之失察,亦是国朝之巨恸!”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百官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皇帝声调陡然拔高,目光如电,“危难之际,方见忠奸!太子临危受命,镇定自若,固守宫禁,稳住中枢,功不可没!镇国公姜烈!”他目光灼灼地盯住姜烈,“尔甫定北境,不辞劳苦,千里驰援,如神兵天降,挽狂澜于既倒,救黎民于水火!若非卿忠勇盖世,朕几为逆子所困,京城几成焦土!卿之功,非寻常爵禄可酬!” 这番褒奖,可谓极致。姜烈躬身道:“陛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臣不过尽人臣本分,实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赞。” 皇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疲惫与决断:“功是功,过是过。赏罚分明,方能安天下之心。”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百官心头:“传朕旨意:” “一、 逆贼宇文铭,削宗籍,废为庶人,打入诏狱,严加审讯其同党,务求一网打尽!待案情明朗,明正典刑!” “二、 太子宇文瑾,于平乱中表现卓异,着即加‘参预政务’衔,总领彻查宇文铭谋逆一案,协理兵部、京畿防务事宜!三司及各部,需全力配合!” “三、 镇国公姜烈,擎天保驾,功勋卓著。特赐‘剑履上殿,赞拜不名’之殊荣!加封食邑万户!其北境之战、京城平乱之功,另赏黄金五千两,明珠百斛,御马十匹,以彰其功!” “四、 追封王铮为忠毅伯,厚恤其家。所有平乱殉国将士、受害百姓,从优抚恤,由太子督户部、兵部即刻办理!” “五、 京城防务,由姜烈即刻着手整饬,汰弱留强,严查军中与逆党关联者,务必使京营焕然一新,拱卫帝畿!” 第157章 157 功高震主 旨意颁布,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剑履上殿,赞拜不名”!这是人臣极致的荣耀,意味着无与伦比的信任和地位!虽未再晋升爵位,但这份殊荣和加封的万户食邑,其分量甚至比晋升王爵更为厚重,更显皇帝此刻对姜烈的倚重和感激。而让太子“参预政务”,总领查案和协理部分要务,则是明确提升了太子的实权,为其日后接班铺路,同时也将稳定朝局、清算逆党的重任交给了他和姜烈这一对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同盟。 圣意深远,既酬功臣,又固国本,更将后续的烂摊子交给了最合适的人选。 “臣,姜烈,叩谢陛下天恩!必当竭尽驽钝,护卫社稷,以报陛下信重之恩!”姜烈深深叩首,声音沉稳有力。他明白,这荣耀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从此,他姜家与国同休,更需步步谨慎。 “儿臣(臣等)领旨!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与百官齐声应和。 接下来的朝会,便在一种肃穆而紧张的氛围中进行。各项善后事宜被一一提出,皇帝大多交由太子与相关衙门商议处置,姜烈则对京营整饬提出了几条铁血方略,皇帝皆准奏。 散朝后,百官各怀心思,步履匆匆地离去。偌大的宣政殿,很快只剩下皇帝、太子和姜烈三人。 皇帝靠在龙椅上,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看着阶下两人,疲惫地挥了挥手:“都去吧。京城百废待兴,朕……乏了。” “儿臣(臣)告退。”太子和姜烈行礼,缓缓退出大殿。 走出宫门,阳光刺眼。 太子停下脚步,看向身旁这位气势如山、如今更添无上荣光的镇国公,郑重拱手:“国公,日后朝中诸多事务,还需仰仗国公鼎力相助。” 姜烈侧身还礼,神色平静:“殿下言重了。分内之事,臣定当尽心竭力。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清理痕迹的皇城,“树欲静而风不止。逆党虽首恶已擒,然余孽未清,朝野暗流依旧。殿下与臣,皆需谨慎。” 太子目光微凝,点了点头:“国公所言极是。孤……省得。”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在护卫簇拥下离去。一个回东宫,一个归府邸。 姜烈骑着战马,在亲卫的簇拥下穿过渐渐恢复生气的街道,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阳光洒在他染血的征袍和满是创痕的甲胄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知道,国公府的门楣越高,需要守护的东西就越多,脚下的路,也必将步步惊心。 而他所过之处,无论是正在清理废墟的兵丁,还是胆怯探头张望的百姓,无不纷纷避让,目光中充满了敬畏、感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是镇国公!” “多谢国公爷救命之恩!” 有大胆的百姓甚至跪地叩首。 姜烈面色沉静,并未因这些感激而显出丝毫得色,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深知,这份荣耀与威望之下,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 皇帝赐予的“剑履上殿,赞拜不名”是殊荣,更是将他置于烈火之上烘烤。 从此,他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放大审视。 第158章 158 查 国公府门前,早已得到消息的府中仆役、护卫,以及闻讯赶来的部分旧部、故交,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府门上方,“镇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已然悬挂起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宣告着这座府邸已然不同往昔。 “恭迎国公爷回府!”震天的欢呼声响起。 姜烈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众人,在看到站在最前方、由青鸢和白芷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欣慰的老夫人,以及站在祖母身侧、明显清减了许多却目光清亮坚定的姜璃时,他冷硬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母亲,您身子未愈,怎可出来迎候。”姜烈快步上前,扶住老夫人。 “我儿立下不世之功,光耀门楣,为娘怎能不来迎一迎。”老夫人拍了拍儿子的手臂,眼中满是骄傲,却也隐含担忧,“只是,这‘剑履上殿’的殊荣……烈儿,日后更需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啊。” “儿子明白。”姜烈重重点头,目光转向姜璃,“璃儿,家中一切可好?你与祖母受惊了。” “父亲放心,家中一切安好。”我屈膝行礼,声音平静,“父亲平安归来,便是最好。” 简短的对话,却承载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沉的亲情。一行人围拥着姜烈,缓步踏入府内。那份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温暖,在彼此间悄然流淌,仿佛将先前的惊险尽数驱散,只余下团聚的喜悦在空气中蔓延。 府中虽经变故,但已被迅速整理过,只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和药草气息。来到正堂,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下核心几人。 姜烈卸下沉重的甲胄,换上常服,这才显露出眉宇间深藏的疲惫。他接过姜璃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父亲,朝堂之上……”我轻声问道。 姜烈将朝会情形简要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皇帝的封赏、太子的新职权,以及彻查逆党和整饬京营的重任。 “陛下此举,既是酬功,亦是权衡。”老夫人听完,沉吟道,“将你捧得极高,又将太子推至台前协理政务,更是将清查逆党这得罪人的差事交给了你们二人。这是要你们互相倚仗,亦互相牵制啊。” “母亲看得透彻。”姜烈叹道,“陛下经此一事,疑心只怕更重。如今我手握京畿兵权,又得此殊荣,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太子殿下虽与我有并肩之谊,但帝王心术难测,日后如何,尚未可知。” “那彻查逆党之事……”我闻言蹙眉。这差事看似权力极大,实则是个巨大的漩涡,牵扯众多,一个不慎,便会树敌无数。 “查,必须要查,而且要雷厉风行地查!”姜烈眼中寒光一闪,“宇文铭党羽不除,国无宁日,我姜家亦难安枕。但如何查,查到什么程度,却需仔细斟酌。既要震慑宵小,又不能逼得狗急跳墙,更不能让陛下觉得我们是在借机铲除异己,结党营私。” 他看向姜璃,目光中带着一丝考较:“璃儿,你心思缜密,对此有何看法?” 第159章 159 看法 “璃儿,你心思缜密,对此有何看法?” 我略一思索,沉声道:“女儿以为,当以‘稳、准、狠’三字为要。稳,即依托三司法度,证据确凿,不搞牵连扩大,以免朝野动荡;准,即目标明确,首要清除军中、枢要部门中宇文铭的核心党羽和暗桩,尤其是可能威胁京城安全和父亲整饬京营之人;狠,即对查实之人,绝不姑息,从严惩处,以儆效尤。同时,父亲或可主动奏请,让都察院或宗室中素有清望、又与父亲无甚瓜葛的老臣参与监督,以示公允,堵住悠悠众口。” 姜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女儿这番见解,深得平衡之道,既展现了铁腕,又预留了余地,考虑周全。 “说得很好。”姜烈点头,“此事我会与太子殿下仔细商议。至于京营整饬,”他语气转冷,“更是当务之急。宇文铭能在京营中安插如此多暗桩,甚至险些酿成大祸,说明京营积弊已深。此番,我要借平乱之功,行刮骨疗毒之事!汰换老弱,清除奸细,提拔有功将士,尤其是黑石堡和此次平乱中表现忠勇之人,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京营牢牢掌控,打造成真正的钢铁之师!” 这一刻,姜烈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势再次勃发。他不仅是功勋卓著的镇国公,更是要牢牢握住帝国心脏命脉的擎天之柱。 “父亲英明。”我由衷道。 我知道,父亲的归来,不仅意味着家族的平安,更意味着一种强大而可靠的力量重新守护住了这个家的未来。然而,我也清晰地感受到,府门之外,那更加广阔而复杂的权力场,正等待着他们去面对。 “好了,朝堂之事暂且如此。”姜烈语气缓和下来,关切地看着女儿和母亲,“你们也受苦了。尤其是璃儿,”他目光深邃,“为父听闻,你在别院和宫中,表现得很是勇敢机敏。” 我抿唇微微垂首:“女儿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不,”姜烈摇头,语气郑重,“你做的,远超一个闺阁女子该做之事。你的冷静、果决,甚至……那份临危不乱的胆识,让为父刮目相看。” 他没有追问细节,比如那精准的银针,比如我如何与祖母配合演那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戏,有些事,心照不宣即是信任。 “经此一役,我姜家看似更上一层楼,实则危机暗藏。”姜烈沉声道,“日后,府外之事,有为父和你母亲兄长跟瑶儿。但府内,尤其是你祖母的安危,还有……一些暗处的风波,为父希望,你能多分担一些。” 这是将一部分家族内部防卫和应对暗流的重任,正式交托给了我。 我迎上父亲信任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责任,郑重地点了点头:“女儿定当竭尽全力,守护家人,为父亲分忧。” 老夫人也欣慰地看着孙女:“璃儿长大了,能担事了。” 这时,管家来报,宫中的赏赐已然送到,堆满了前院。同时,各府听闻镇国公回府,道贺的拜帖也如雪片般飞来。 新的身份,带来了无上的荣光,也带来了纷至沓来的交际与审视。 我站在父亲身侧,看着窗外熙攘的景象,袖中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的轮廓。 我知道,今后自己的路,还很长。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自己的身后,是更加坚实的家族,和一份沉甸甸的、需要共同守护的未来。 第160章 160 变化 日子仿佛骤然间被拉回了正轨,却又与从前截然不同。 姜烈几乎无暇享受片刻安宁,每日天不亮便要入宫参与朝会,或与太子商议彻查逆党、整饬京营的细则。下朝后,往往又有各部官员、军中旧部络绎不绝地前来拜见、汇报公务。书房成了临时的帅帐,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他以铁腕手段清理京营,提拔黑石堡和京城平乱中表现英勇的将领,将宇文铭的势力连根拔起,动作迅捷而高效,展现出与其国公身份相匹配的杀伐决断。皇帝对此默许甚至支持,但姜烈能感觉到,那双深宫中的眼睛,审视得愈发仔细。 老夫人林氏的身体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家人的陪伴下,日渐好转。她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在松鹤堂静养,但府中大事,姜烈必会前来请示。 老夫人话不多,往往只是提点一二,却总能切中要害,如同定海神针,稳着姜烈有时因局势复杂而略显焦躁的心神。她也开始着手整顿府内事务,将一些经不起风浪、或与逆党有丝缕牵连的仆役悄然清退,换上了更加可靠的人手。 变化最大的,或许是我。 我不再仅仅是那个养在深闺、偶尔练武的二小姐。父亲那句“多分担一些”的嘱托,祖母默许的目光,让我开始真正介入府邸的内部管理。 而我并未张扬,只是从细微处着手。 每日清晨,我会陪着祖母用早膳,看似闲话家常,实则将府内外听到、看到的一些细微动向,以不经意的口吻说与祖母听。祖母则会点拨我如何分辨哪些是寻常琐事,哪些可能暗藏玄机。 我会带着白芷,随意地在府中各处走动,查看修复工程的进展,询问库房物资的储备,甚至好奇地了解府中护卫的轮值安排。 起初,下人们还有些拘谨,但见这位二小姐态度温和,问得在理,且背后明显有老夫人和国公爷的支持,便也渐渐习惯了我的过问。 青鸢成了我最得力的助手,许多需要暗中查证或与府外联络的事情,都由青鸢去办。 这一日,我正在自己院中的小书房内,对着一本新送来的京城舆图沉思。 图上,被焚毁的神机营区域、发生过激战的街道、以及一些被查抄的逆党府邸,都被我用朱笔做了标记。 我在尝试复盘那场叛乱,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宇文铭势力渗透的规律和可能遗漏的线索。 “小姐,”青鸢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永济粮行那条密道的出口,已被工部派人彻底封死。另外,我们安排在那边盯梢的人回报,这几日,确实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附近徘徊过,但见到官军封路,便迅速离开了。” 我目光微凝:“果然还有不死心的。告诉孙乾校尉,让他的人撤回来吧,那边已成明棋,不必再浪费人手。将注意力转向那些尚未被重点清查、但又与宇文铭过往密切的官员府邸外围,看看有没有异常动静。” “是。”青鸢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府里采办上报,近日市面上有些流言,说……说国公爷手握重兵,又得陛下如此殊荣,怕是……功高震主。” 第161章 161 提醒 “功高震主……” 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流言蜚语,永远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这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是幸存的逆党余孽?还是某些忌惮父亲权势的朝臣? “知道了。”我淡淡应道,“不必刻意压制,但也无需理会。父亲行事光明磊落,陛下圣心独断,非宵小流言所能动摇。让底下人管好自己的嘴,莫要妄议朝政府事即可。” 处理完这些事务,我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几株在秋风中依旧挺立的青松。 父亲的权势如日中天,却也成了众矢之的。太子的倚重是真,但帝王家的情分能维持多久?祖母的智慧能洞察先机,但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母亲三人还在北境善后,归期未定。 这个家,看似稳如泰山,实则仍需步步为营。 “璃儿。”温和的声音响起,是父亲姜烈不知何时来到了院中。他褪去了朝服,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和。 “父亲。”我连忙迎出去,“今日下朝这般早?” “嗯,京营整饬已初见成效,逆党清查也按部就班,陛下体恤,让我早些回府歇息。”姜烈看着女儿案上的舆图和笔记,眼中流露出欣慰,“又在琢磨这些?” “女儿闲着也是闲着,胡乱看看。”我为父亲斟上热茶。 姜烈坐下,饮了口茶,缓缓道:“你做得很好。府里井井有条,外面的一些风声,你也处置得当。为父……很欣慰。”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如今位极人臣,看似风光,实则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陛下厚赏,是酬功,亦是试探。太子倚重,是合作,亦有忌惮。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姜家,盼着我们行差踏错。” “女儿明白。”我轻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是啊。”姜烈叹了口气,随即又振作精神,看着我,“所以,我们更要内外一心,谨言慎行。对外,我自会应对。对内,尤其是府中女眷的安危和清誉,为父就多倚仗你和母亲了。尤其是你,”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如今已非寻常闺阁女子,你的聪慧和胆识,是为父意想不到的助力。但切记,锋芒过露,亦非好事。” 这是在提醒我,既要发挥作用,又要懂得藏拙。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我郑重点头。 作为现代人的我深知,在这个时代,一个过于出众的女子,同样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父女二人在秋日的暖阳下又聊了些家常,气氛温馨。然而,两人都清楚,这份温馨之下,是共同守护这个家的决心和对未来风雨的警惕。 当姜烈起身离开时,我看着父亲依旧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前路还有多少暗礁险滩,她都会与家人一起,牢牢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随即,我转身回到书案前,将那份标记过的舆图轻轻卷起,收好。 第162章 162 回来了 秋意渐深,庭前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不如初放时浓烈,却更添几分清冽,丝丝缕缕地渗进镇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府中一切似乎都已步入新的轨道,父亲的忙碌,祖母的静养,还有我手中渐渐理清的庶务,都像这秋日晴空,看似明朗高远。 但心底总有一处是空落落的,像等待最后一片拼图归位。直到那天下午,一骑绝尘的快马率先冲入京城,带来北境大军即将凯旋、先行队伍已至京郊的消息。整个国公府瞬间像被投入滚水的油锅,压抑的期盼与喜悦轰然炸开。 我正陪着祖母在松鹤堂抄写佛经,为她老人家静心。管家几乎是跌撞着进来禀报时,祖母执笔的手稳稳当当,只那墨点却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小团深色。她缓缓放下笔,长长舒出一口气,眼角细密的纹路里漾开真切的笑意:“总算……都平安回来了。” 我扶祖母起身时,感觉到她借力的手微微发颤。 府门大开,仆役们井然有序却又难掩激动地列队等候。 父亲也特意从京营赶回,一身国公常服,负手立在最前方,身姿依旧挺拔如山,但紧抿的唇线和不时望向长街尽头的目光,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我站在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手心因期待而微微出汗,目光死死盯着那条通往城外的官道。 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如同敲在心跳的鼓点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开道的骑兵,甲胄鲜明,带着边塞的风霜与煞气。随后,是几辆风尘仆仆却依旧显出其规格的马车。 车驾在府门前缓缓停稳。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第一辆车帘掀开,母亲林峥一步踏出。她依旧是那身利落的暗色骑射装束,墨色斗篷上沾染着明显的尘土,面容清减,眉眼间的疲惫难以掩饰,但那股子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锐利与挺拔,却比离京时更胜。她的目光如同鹰隼,迅速扫过家人,在触及祖母和父亲时,才微微柔和,带着历经生死后的沉淀。 “母亲,夫君,峥儿回来了。”她声音沙哑,却沉稳有力,抱拳行礼的姿态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父亲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指节都有些泛白。他没有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回来就好。” 祖母已红了眼眶,握住母亲另一只手,连声道:“好,好,回来就好!” 我的心脏却跳得更快了,目光紧紧锁住后面那辆更大的马车。 车帘猛地被一只古铜色、布满新旧疤痕和厚茧的大手掀开,一个身影如同矫健的豹子般跃下。 是大哥姜辉! 他比离京时更高大魁梧,皮肤被北地的烈日和风沙染成了深麦色,脸颊上甚至多了一道浅浅的新疤,平添了几分悍勇。原本眉宇间那份跳脱不羁,被边关的铁血彻底磨砺成了沉稳坚毅,下颌的青色胡茬更显粗犷。他看到我,眼中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彩,嘴角咧开,露出被对比得更显洁白的牙齿,笑容爽朗依旧,却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他大步上前,先是规规矩矩、却难掩激动地向祖母、父亲、母亲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如同擂鼓:“祖母!父亲!我回来了!” 然后,他几乎是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那带着厚茧、温热有力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揉了揉我的头顶,力道依旧没轻没重,带着熟悉的亲昵,嗓门震得我耳膜发嗡:“小妹!哥可想死你了!听说你在京城可没闲着,干得漂亮!” 那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淡淡血腥气的边关气息,让我瞬间眼眶发热。 最后,我的视线定格在母亲身后那辆马车上。 第163章 163 无题 车帘再次被掀开,一只戴着半旧皮质护腕、指节分明且同样带着常年握缰绳、习武留下的薄茧的手搭在侍婢臂上,阿姊姜瑶利落地翻身下车。她未着裙钗,依旧是一身便于骑射的墨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却同样带着风霜痕迹的额头和脖颈。 她消瘦了许多,脸颊微微凹陷,竟让那双凤目愈发显得深邃而锐利,宛如雪原上孤傲的苍鹰,目光凌厉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的脊背始终挺得如剑一般笔直,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军人独有的节奏与力量感。 而那种冰冷刺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却像是从尸山血海中浸透而出的煞气,令人不禁屏息,心生敬畏。 她走到祖母和父母面前,抱拳,单膝点地,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清冷如同碎玉:“祖母,父亲,瑶儿归来。” “快起来,孩子!”祖母连忙弯腰扶她,心疼地摩挲着她冰凉却布满薄茧的手背,“受苦了,我的瑶儿。” 父亲看着阿姊,眼神复杂,有骄傲,更有疼惜,最终化为一句沉甸甸的肯定:“瑶儿,你在北境所做的一切,为父……都知道了。辛苦了。” 阿姊站起身,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语。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我。 那目光依旧清冷,但在触及我脸庞的瞬间,冰层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流露出极淡却真实的暖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确认般的放松。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风尘仆仆、锐气更盛的母亲,悍勇沉稳、如同出鞘战刀的大哥,清冷如霜、却眼底含了一丝温情的阿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所有在脑海中盘旋了无数遍的话语都哽在那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颤抖的呼唤:“母亲……大哥……阿姊……” 母亲走过来,伸出那双布满握刀老茧的手,将我轻轻却坚定地揽入她带着尘土与冷铁气息的怀抱。 这怀抱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硌人,却是我期盼了太久、属于林峥——我的将军母亲——独有的、能抵御一切风雨的坚实港湾。 大哥站在一旁,咧开嘴笑着,抬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几乎让我一个趔趄,险些站不住脚。 阿姊则缓步走近,没有言语,只是默默伸出手,将我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她的手并不似一般闺阁女子那样滑嫩温软,反而因常年操持而生出了些许薄茧,触感微凉,却出奇地坚定有力。 那一瞬间,她手心传来的温度与力度仿佛是一股无声的支撑,无需多言,便已胜过千言万语,悄然间拉近了我们的距离,也压下了我心头翻涌的不安。 “好了!都别在门口杵着了!先进府!让将士们也好好安顿!”父亲朗声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家之主如释重负的喜悦与威严。 一家人簇拥着祖母,踏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走进那象征着新生与荣耀的镇国公府。 府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 第164章 164 习惯 花厅里,热茶驱散着旅途的寒气。母亲仔细询问着祖母的身体,听着父亲简述京中惊变,她放在膝上的手时而紧握成拳,时而缓缓松开,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冷冽。 大哥姜辉早已按捺不住,眉飞色舞地向我述说起北境的壮阔景象。 他提到雪原上追击狄骑时的惊心动魄,寒风呼啸中马蹄踏破霜雪的声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又谈起鹰嘴崖那场堪称经典的伏击战,言语间满是对父亲运筹帷幄、用兵如神的深深敬佩。 他的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既有对战场峥嵘岁月的回味,也透出一股对未来在京营大展拳脚的勃勃雄心,那股志得意满的神情,仿佛连天地都为之明亮了几分。 阿姊姜瑶依旧话最少,沉默地喝着茶,目光却像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状态,尤其是在我提及别院周旋、密道逃生时,她的眼神会骤然锐利几分,看向我时,那赞许中更添了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复杂欣慰。 晚膳是真正的家宴,没有外人,却比任何盛宴都更令人心安。席间虽不似寻常人家的温馨软语,却流淌着一种属于将门特有的、历经生死与共后沉淀下的深厚情谊与默契。 父亲和母亲偶尔的眼神交汇,是并肩作战者才能懂的信任与牵挂。大哥兴致高昂,规划着如何将北境的血勇带入京营。 祖母看着眼前这群在风刀霜剑中愈发坚韧的儿孙,脸上终于露出了毫无阴霾的、舒心的笑容。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被一种滚烫的、饱胀的情绪填满。这就是我的家人,是在这个时空里,与我血脉相连、命运与共的锚点。 我们共同经历了最黑暗的背叛,最凶险的阴谋,最残酷的生死考验,如今,终于又能围坐在同一张桌前。未来的朝堂暗流、权力倾轧或许依旧汹涌,但此刻,拥有彼此,便拥有了最坚实的铠甲和最锋利的矛。 膳后,我陪着阿姊回她的瑶光阁。月光清冷,洒在回廊上,映照着她劲装下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身影。 “阿姊,”我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北境……很艰难吧?” 姜瑶停下脚步,侧头看我,月光勾勒出她清晰冷硬的侧脸线条。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带着北风般的凛冽:“习惯。” 随即,她转向我,目光如寒星,直直看入我眼底,“你做得很好,璃儿。比我想的,更好。”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这京城,这府邸,以后需要你多看顾。” 我迎上她审视中带着托付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阿姊。” 姜瑶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与大哥如出一辙,带着军人式的认可。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灯火通明的院落,背影孤直而坚定。 月光下,我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知道我们姐妹二人,将以各自的方式,共同守护这个家,以及彼此。 第165章 165 警示 隔日,晨光熹微,穿透镇国公府演武场边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还带着秋露的凉意,却被场中蒸腾的热浪与呼喝声驱散。 大哥姜辉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朝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汗水沿着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他手中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影如龙,带着北境战场淬炼出的狠厉与决绝,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他的每一式都大开大合,充满了力量感,仿佛面前便是千军万马。 另一边,阿姊姜瑶则是一身利落的短打,手中两柄轻薄如蝉翼的弯刀划出森冷弧光。她的动作迅捷如电,悄无声息,身法诡谲,不像大哥那般气势磅礴,却更显致命。刀光闪烁间,带着一种精确到极致的冷静,仿佛能轻易割开敌人的咽喉而不发出一丝声响。她眼神专注,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猎豹。 我站在场边,看着这风格迥异却同样充满力量的兄妹二人。大哥的勇猛,阿姊的狠辣,都是边关生死间磨砺出的本能。 “哈哈!小妹!看傻眼了?”姜辉一套枪法使完,收势而立,胸膛微微起伏,畅快地大笑着朝我走来,随手拿起搭在兵器架上的布巾擦汗,“要不要大哥教你几手?保准比你在京城学的花架子管用!”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北境旷野的粗犷。 我还没答话,姜瑶已收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她走到我身边,声音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他的枪法过于刚猛,不适合你。若想精进,我可教你用短刃和暗器,更重技巧与时机。” 她的目光落在我下意识抚过左臂的动作上,微微停顿,却没有点破。 “多谢阿姊,多谢大哥。”我笑了笑,“我这点微末功夫,能自保便知足了。倒是大哥和阿姊,此番回来,京营和家中,怕是少不了要倚仗你们。” 姜辉闻言,浓眉一扬,拍了拍结实的胸膛:“放心!有哥在,看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招惹咱们家!京营那帮老爷兵,是得好好操练操练!” 他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与跃跃欲试。 姜瑶则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演武场外巡逻的护卫,以及更远处府墙的方向。她比大哥想得更深,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时,母亲林峥也一身简便骑装走了过来。她看着场中的儿女,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些许:“都回来了就好。武艺不可荒废,但更要紧的是脑子。”她目光扫过我们三人,“京城不是北境,光靠刀枪,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尤其是你,辉儿,收收性子,多看多听,少说莽撞话。” “知道了,母亲。”姜辉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显然没太往心里去。 姜瑶则郑重地点了点头。 母亲又将目光转向我:“璃儿,你心思细,府里如今看似平静,但往来拜帖、各府女眷的交际,需得留意。有些话,男人在朝堂上说不得,往往从后宅女眷口中探听。” “女儿明白。”我应道。母亲这是在提醒我,镇国公府的女眷,同样身处权力的棋局之中。 第166章 166 宴席 早膳时,气氛比昨夜更加融洽自然。 大哥胃口极好,风卷残云,边吃边说着北境的趣闻,引得祖母不时发笑。父亲虽依旧沉稳,但眉宇间的凝重似乎消散了不少。阿姊安静用餐,偶尔在大哥说得过于夸张时,会冷静地纠正一两句,引得大哥哇哇大叫。母亲则不时给祖母和我们布菜,眼神温煦。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延续太久。早膳方歇,门房便快步送来一叠厚厚的拜帖与请柬。 其中,有恭贺父亲晋封镇国公兼平定叛乱的嘉礼,有邀请母亲与兄长赴军中同僚宴饮的邀约,亦不乏递至阿姊与我手中的精致帖笺,皆是来自各府勋贵女眷,盛情相邀参加诗会、花宴之类。 一时间,厅堂之内,纸墨香气隐隐浮动,与方才的宁静温馨形成了鲜明对比。 “树欲静而风不止。”父亲放下筷子,看着那叠帖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了然。 “该见的见,该推的推。”老夫人缓缓开口,“烈儿你如今身份不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峥儿和辉儿刚回京,军中旧谊需维系,但也要把握好分寸。瑶儿和璃儿……”她看向我们,“有些场合,避无可避,去了,多看少说,心中有杆秤即可。” 我和阿姊对视一眼,齐声应下。 接下来的几日,镇国公府门庭若市。 父亲整日忙于朝政与京营的整顿事务,母亲和兄长亦开始参与军中那些无法推脱的应酬。而阿姊,则首次以镇国公府小姐的身份,真正迈入了京城最高层的贵女交际圈。 宴无好宴。 那些看似笑语嫣然的贵女们,言辞间不乏试探与打量。有好奇北境战事的,有艳羡父亲殊荣的,也有言语间隐隐带着酸意或打探府中情况的。 阿姊以其一贯的清冷少言,轻易便挡住了大部分攀谈,她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人心生寒意,不敢造次。而我,则学着祖母和母亲的样子,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说话滴水不漏,既不堕国公府门风,也不轻易授人以柄。 在一次某郡王府的赏菊宴上,甚至有与昔日宇文铭府上交好的女眷,言语晦涩地提及“兔死狐悲”,试图挑起话头。 阿姊当即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对方瞬间噤声,脸色发白。我则适时地转移话题,谈论起园中菊花的品种,仿佛未曾听见那不合时宜的言语。 返回府中后,我与阿姊缓步走向瑶光阁,将今日的见闻细细复盘。 阁内烛火微摇,映得窗棂影影绰绰,我们相对而坐,话语如涓涓细流,在静谧的夜里缓缓铺展开来。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姜瑶擦拭着她的弯刀,语气淡漠,“但可见逆党余孽,心有不甘,或有人想借机生事。” “嗯,”我点头,“他们不敢明着来,只能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做文章。我们需得更加小心,不能留下任何话柄。” 窗外,秋月高悬。府内灯火温暖,演武场似乎还回荡着晨间的呼喝。 然而,我与阿姊都清楚,这座煊赫的国公府,正如这看似平静的秋夜,温暖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167章 167 赐婚 时近重阳,宫中设宴,既是庆贺北境大捷、京城平叛之功,亦有与臣子共赏秋色、彰显天家恩泽之意。镇国公府一门,作为此番盛宴当之无愧的主角,自是收到了最为郑重的邀请。 赴宴那日,府中气氛不同往日。 父亲姜烈一身国公朝服,威仪赫赫;母亲林峥也换上了符合品级的诰命服,虽不喜繁复,却也庄重得体;大哥姜辉穿着新赐的武将常服,英气勃勃,眉宇间难掩兴奋;阿姊姜瑶则是一身墨蓝色绣银线云纹的宫装,比平日劲装多了几分贵气,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子由内而外的清冷与锐利,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去参加一场寻常宴饮。 我亦按品妆扮,心中却莫名有些惴惴,总觉得这场宫宴,不会只是赏菊喝酒那么简单。 皇宫,麟德殿。 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舞姬水袖翩跹。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比前些时日好了不少,带着和煦的笑容,接受着百官的朝贺与敬酒。太子宇文瑾坐于左下首,一身杏黄色储君常服,举止从容,应对得体,只是目光偶尔掠过我们这边时,会显得格外深沉难辨。 姜家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不断有官员前来向父亲敬酒,言辞间满是恭维与试探。母亲那边,也有不少命妇围着说话。大哥很快便被一群年轻武将拉去,高谈阔论,气氛热烈。 阿姊和我坐在一起,她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偶尔端起酒杯浅啜一口,对周遭的喧嚣恍若未闻,只有在我低声与她说话时,才会微微侧首,眼神里带着询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内气氛正酣,皇帝似乎也兴致颇高,他抬手示意乐声稍停,目光含笑地扫过全场,最终,稳稳地落在了我们这一席,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阿姊姜瑶的身上。 刹那间,我感觉身边的阿姊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虽然她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皇帝的视线,聚焦到了姜瑶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羡慕,亦有不加掩饰的嫉妒。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笑意,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盛宴,君臣同乐,朕心甚慰。尤其看到我大夏英才辈出,更是欣喜。镇国公。” 父亲立刻起身,躬身应道:“臣在。” “爱卿为国鞠躬尽瘁,一门忠烈,实乃国之柱石。”皇帝先是一番褒奖,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转向姜瑶,“朕观汝女姜瑶,英姿飒爽,沉稳睿智,更有北境参赞军务之功,不让须眉,颇有乃母之风,甚得朕心。”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果然,皇帝接下来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太子宇文瑾,年已弱冠,沉稳干练,堪当大任。朕思虑良久,以为姜瑶品性端方,才德兼备,与太子正是良配。今日,朕便在此,为太子与镇国公府嫡长女姜瑶赐婚!择吉日完婚,以成一段佳话!众卿共鉴!” 第168章 168 领旨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轰然炸开!那一瞬间,我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骤停的空寂声响,宛如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短暂的停滞,唯有那尖锐的震颤在耳畔回荡不息。 赐婚!太子与阿姊?! 殿内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瞬间爆发出各种声音——恭贺声、惊叹声、窃窃私语声……交织成一片。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阿姊身上,复杂难言。 我猛地看向阿姊。她依旧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波澜,仿佛皇帝赐婚的对象不是她一般。只有我离得近,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愕然,以及随即涌上的、如同深潭般的沉寂。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已然用力到极致,若非那酒杯质地坚硬,恐怕早已碎裂。 父亲和母亲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震住了。父亲脸色微变,迅速起身,撩袍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陛下!小女蒲柳之姿,性子冷硬,恐难担当太子妃重任,只怕……有负圣恩!” 母亲也随之跪下,虽未言语,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们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阿姊那冷清的性子,如何适应得了东宫乃至未来后宫那复杂诡谲的环境? 大哥姜辉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若非场合不对,他恐怕早已跳起来。 皇帝似乎早已料到姜烈的反应,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哎,镇国公过谦了。姜瑶之能,朕心中有数。太子,”他看向左下首的宇文瑾,“你以为如何?” 太子宇文瑾缓缓站起身,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对着皇帝躬身行礼,声音清朗:“父皇圣明。姜大小姐……巾帼不让须眉,儿臣……钦佩已久。”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接了旨,又未显露过多情绪,只是那“钦佩已久”四个字,落在知情人耳中,不免带着几分深意。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如此,此事便定下了。礼部,着手准备相关事宜吧。” “臣等领旨!”礼部尚书连忙出列应下。 圣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父亲和母亲只能叩首谢恩:“臣(臣妇)……谢陛下隆恩!” 二人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无奈与忧虑。 阿姊这时才缓缓起身,走到父母身侧,对着皇帝的方向,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臣女姜瑶,谢陛下赐婚。”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太子一眼。 这场赐婚,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席卷了整个宫宴。接下来的时间,恭贺之声不绝于耳,但镇国公府席间的气氛,却明显凝重了许多。 父亲眉头深锁,母亲忧心忡忡,大哥更是闷头喝酒,一脸不爽。阿姊则恢复了之前的沉默,只是偶尔抬眼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我坐在她身边,心中五味杂陈。 第169章 169 牺牲 我静静地凝视着阿姊,双手不知不觉间缓缓握紧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底那股难以抑制的心疼,如同潮水般涌上眼底,化作一片湿润的雾气,模糊了视线。 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像针一样扎在心头,连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这桩婚事,看似是天大的荣耀,是将镇国公府与国本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阿姊那冷硬孤直的性子,如何在那吃人的东宫立足?太子对阿姊,究竟是真心欣赏,还是政治权衡?这究竟是恩赏,还是另一重无形的枷锁? 宫宴在一片诡异的热闹氛围中落下帷幕,而我们这边却始终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低压之中。 表面上杯盏交错、笑语盈盈,可这繁华背后暗藏的冷意,却如阴影般悄然侵蚀着每一个人的心绪。 宴席散去时,那份不协调的氛围仍未消散,反倒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令人难以释怀。 回府的马车上,一路无言。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直到踏入府门,屏退左右,只剩下核心几人留在正堂。 “陛下此举……”父亲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是将我姜家,彻底架在火上烤啊!” 母亲紧紧握着阿姊的手,眼中满是心疼:“瑶儿,你……你若不愿,母亲便是拼了这身诰命,也……” “母亲,”阿姊开口,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圣意已决,抗旨不遵,是灭门之祸。”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况且,嫁入东宫,未必全是坏事。” 她看向父亲:“父亲如今位极人臣,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与东宫联姻,至少在外人看来,我们与太子已是荣辱与共,可省去许多明枪暗箭。” 她又看向我,“璃儿日后……也能多一分依仗。” 她将这场身不由己的婚姻,冷静地剖析成了对家族有利的政治筹码。 “可是大妹!”大哥忍不住吼道,“那东宫是什么地方?勾心斗角,吃人不吐骨头!你这性子,怎么待得下去?” 姜瑶看向大哥,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待不待得下去,不由性子决定,由实力决定。”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掌心,“我在北境,能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在东宫,也一样。”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让人毫不怀疑她话中的分量。 那一刻,我看着阿姊,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边关风雪中、冷静布局、决断生死的女将军。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即便身陷囹圄,她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我心里的沉重并未减轻。 我知道,阿姊做出这个决定,背负了多少。她是在用自己未来的自由和幸福,为这个家,再筑起一道防线。 窗外,秋夜寒凉。 镇国公府的荣耀,因这桩突如其来的赐婚,达到了顶峰。 但这顶峰的寒风,却也愈发刺骨。 第170章 170 良善未泯 夜深人静,镇国公府沉寂下来,白日的喧嚣与宫宴的暗涌仿佛都被浓重的夜色吸收殆尽。唯有檐下的风灯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 我心中纷乱,毫无睡意,裹了件披风,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阿姊的瑶光阁外。却见阁内二楼她寝居的窗户还透着微光。犹豫片刻,我轻轻叩响了门扉。 门很快被拉开,阿姊姜瑶依旧穿着那身墨蓝色常服,并未就寝,似乎也预料到我会来。她侧身让我进去,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火,光线朦胧,映得她清冷的面容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许疲惫。 “睡不着?”她关上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我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看着她,“阿姊,你……还好吗?” 姜瑶在我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拎起小炉上一直温着的茶壶,倒了两杯热茶,推给我一杯。氤氲的热气暂时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没什么好不好的。”她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圣旨已下,此事便定了,多想无益。” “可是……”我握紧温热的茶杯,想到大哥晚膳时那愤愤不平、连声喊着“大妹怎能嫁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的样子,想到父母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虑,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那东宫……” “东宫如何,不在于它是什么地方,而在于里面的人,以及……我自己。”姜瑶打断我,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我,“璃儿,你觉得太子宇文瑾,是个怎样的人?” 我被她问得一怔,仔细回想与太子有限的几次接触。城府深沉,心思难测,行事果决,在平乱中与父亲配合默契,但也带着天家子弟固有的疏离与威仪。 “他……心思很深,看不透。” “是,他心思深沉。”姜瑶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评价一个与己无关的物件,“自幼长在深宫,母后早逝,能在宇文铭多年打压下稳坐太子之位,甚至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岂是简单人物?他懂得隐忍,善于权衡,更知人善任。此番平乱,若非他暗中布置,固守宫禁,与父亲里应外合,局势未必能如此顺利。” 我静静听着,阿姊的分析冷静而客观。 “但是,”她话锋突然一转,烛光在她眼中投下深邃的影,“他与宇文铭,是不同的。” 我抬起头,看向她。 姜瑶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声音低沉了几分:“我曾……在北境时,通过一些特殊渠道,了解过他在京中的一些作为。他对待东宫属官,虽要求严苛,却也算公正,不曾听闻有鸟尽弓藏之举。对朝中一些无关权力核心的老臣,只要不涉及大是大非,他也多有宽容。甚至……在一些赈灾、抚民的事情上,他提出的方略,比某些只知道盘剥的官员,要务实得多,也……更顾及百姓生计一些。”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缓缓道:“他或许算不得什么仁德君子,身处其位,也免不了权谋算计。但就其本心而言,至少……算不上一个恶人,甚至,可称得上一句良善未泯。” 第171章 171 太累了 “良善未泯?”我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中震动。能从历经生死、看透人心险恶的阿姊口中听到对一个人这样的评价,已是极为难得。 “嗯。”姜瑶肯定地点了点头,“他有他的野心,有他的算计,这是生存所需。但他的底线,比宇文铭那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之人,要高得多。他懂得什么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她看向我,眼神深邃,“嫁给这样一个人,至少,不必担心他会因为一时喜怒或猜忌,就行那兔死狗烹之事。只要姜家不行差踏错,只要我……能体现应有的价值,在东宫,未必不能得一席安稳之地。” 她的话,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我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深沉的思考。 阿姊并非盲目接受命运,她是在冷静地分析了对手之后,做出了最理性的判断。她不期待琴瑟和鸣,只求一个相对稳定的生存环境,以及……为家族争取最大的保障。 “可是阿姊,”我心中依旧酸涩,“那样过日子,太累了。” 时时刻刻要揣度人心,权衡利弊,戴着面具生活。 姜瑶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几乎看不清的,类似苦笑的神情,虽然转瞬即逝。 “累?”她轻轻呵出一口气,带着茶香的温热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比起在北境雪原上被狄骑追杀,比起在鹰嘴崖看着同袍倒下,比起在京城面对那些明枪暗箭……东宫那些女人间的勾心斗角,那些规矩束缚,又算得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背影孤直而坚韧:“至少,在那里,我不会真的饿死,冻死,或者被敌人一刀砍死。比起马革裹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的话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让我瞬间哑然。 是啊,对于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阿姊而言,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情感、自由,都是太过奢侈的东西。 我也走到窗边,站在她身侧,轻声问:“阿姊,你……恨吗?” 恨这身不由己的命运,恨这作为棋子的婚姻。 姜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 “恨?”她最终开口,声音飘忽得像远处的风,“或许有过。但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去适应,去利用,直到……有能力制定规则的那一天。” 她转过头,看向我,烛光映照下,她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冰冷,而是燃烧着一种微弱却执拗的火苗:“璃儿,记住。无论身处何地,都不要放弃自己。只要手中还有力量,心中有算计,就没人能真正把你怎么样。” 我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我的阿姊,她不是需要人怜惜的弱女子,她是即将踏入另一个战场的将军。她或许失去了寻常女子期盼的姻缘,但她赢得了在更复杂局面中博弈的资格。 “我明白了,阿姊。”我用力点头,“无论你在哪里,镇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后盾。我,也会努力变得更强,不让你和父亲母亲担心。” 姜瑶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我的手,这一次,她的掌心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姐妹二人并肩立于窗前,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前路未知,风雨难测,但这一刻,彼此手心的温度,便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与支撑。 第172章 172 算计 秋夜寒凉,瑶光阁内的烛火最终熄灭,沉入与窗外无异的黑暗。 我与阿姊的交谈,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平静,但那沉重的压力,却已悄然沉积在心底,难以消散。 接下来的日子,镇国公府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氛围里。 外界的恭贺依旧如雪片般飞来,门庭若市,觥筹交错间,满是“天作之合”、“门当户对”的赞誉。府内仆役行走间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触动了主子们敏感的心绪。 父亲姜烈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处理必要的公务和京营整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眉宇间常带着深思。 母亲林峥则将更多精力放在了为阿姊筹备嫁妆上,她亲自清点库房,挑选衣料首饰,事无巨细,仿佛想通过这忙碌来掩盖内心的忧虑与不舍。 只是偶尔在无人时,我看着她会对着阿姊幼时穿过的小衣怔怔出神。 大哥是情绪最外露的一个。他虽不再像宫宴当晚那般愤慨直言,但那股憋闷之气显而易见。 演武场上,他练枪的力道更猛,呼啸的破空声带着无处发泄的烦躁。有时他会拉着我,闷声问:“小妹,你说大妹她……真的甘心吗?” 我无法回答,只能陪着他默默站着。 而风暴中心的阿姊姜瑶,却成了府中最“正常”的人。 她依旧黎明即起,练武不辍,甚至比以往更加刻苦。她开始翻阅宫中礼仪典籍,了解东宫规制,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研习一门新的学问。 礼部派来的教习嬷嬷,对她那冷清的气质和一丝不苟却毫无热忱的学习态度,既挑不出错处,又觉得难以亲近。 只有我知道,阿姊的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她并非认命,而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全新的“战场”做准备。 她在熟悉环境,熟悉规则,磨砺爪牙。她将嫁入东宫视为一场不能失败的任务,而非寻常女子的归宿。 一日午后,我替母亲给阿姊送新拟的嫁妆单子,走进瑶光阁的小书房,见她正对着一幅摊开的东宫简图凝神。图上用朱笔标注了一些不起眼的通道、侍卫轮值区域,甚至还有几处水源和库房的位置。 “阿姊……”我轻唤一声。 她抬起头,眼中并无意外,将图卷起,神色如常:“母亲拟的单子?放着吧。” 我将单子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阿姊是在……熟悉环境?” 姜瑶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东宫不是边关,但道理相通。多知道一分,日后便少一分被动。” 她的冷静让我心惊,也让我心疼。“阿姊,一定要如此……算计吗?” 她看向我,目光深邃:“璃儿,你觉得父亲在战场上,是靠运气还是靠算计?母亲统领青鸾卫,是靠仁德还是靠谋略?这世间,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位置,天真活不下去。我不算计人,却不能不防着被人算计。”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况且,我答应过你,会好好的。” 我看着她清亮却坚毅的眸子,知道任何宽慰的言语都是苍白的。她早已选择了自己的路,一条布满荆棘却必须走下去的路。 第173章 173 三月 赐婚的旨意像一道分水岭,划开了镇国公府的现在与未来。表面的荣耀之下,是更加微妙复杂的局势。 太子一系与镇国公府捆绑得更紧,这固然是一层保护,但也意味着我们将更直接地卷入储君之位的纷争,承受来自其他皇子乃至皇帝更深的审视。 府中的访客也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除了真心恭贺的,也多了些明显是来打探风声、或试图通过联姻来攀附的。 我与母亲、阿姊应对这些来访时,愈发谨慎。 时光就在这种压抑的平静与暗涌的筹备中缓缓流淌。秋叶落尽,冬意渐浓。 这一日,宫中传来消息,钦天监已选定吉日,婚期定在来年三月春暖花开之时。 消息传来,府中沉寂了片刻。仿佛一个悬而未落的靴子,终于砸在了地上。 母亲红着眼眶,开始更加紧锣密鼓地准备。 父亲召阿姊去书房长谈了一次,内容无人得知,只是出来后,父亲的脸色更加凝重,阿姊则依旧平静。 晚上,我再次来到瑶光阁。阿姊正在擦拭她那对从不离身的弯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三月……”我轻声开口。 “嗯。”她应了一声,动作未停,“快了。” “阿姊,怕吗?”我忍不住问。 姜瑶擦拭刀锋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怕?”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北狄王的刀砍过来时,都没怕过。” 她将擦好的弯刀收入特制的刀鞘,动作流畅而稳定,“东宫再凶险,还能凶过战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稀薄的星光,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只是……有些不习惯。”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习惯了纵马驰骋,习惯了号令麾下,习惯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忽然要被困在那四方宫墙之内,学着对每个人微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戴着厚重的钗环,穿着行动不便的衣裙……”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团模糊,“确实,需要些时间适应。”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流露出对未来的不确定和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本该有的、对未知环境的些微茫然。虽然这情绪很快就被她收敛起来,重新覆上冷静的外壳,但我捕捉到了。 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轻声道:“阿姊,无论你在哪里,你都是那个能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姜瑶。宫墙困不住你的锋芒。” 姜瑶侧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伸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就像大哥常做的那样,力道依旧没轻没重。 “知道了。”她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回去吧,天冷。”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望去,她依旧站在窗边,身姿挺拔如松,仿佛已准备好,独自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春天。 镇国公府的冬日,因这桩已定的婚期,显得格外漫长而沉寂。 第174章 174 告别 腊月里,第一场雪落下,覆盖了京城的琉璃瓦与镇国公府的重檐。 年关将近,节日的喜庆气氛冲淡了些许府中的凝滞,但那份因赐婚而起的暗涌始终存在。 年宴前,太子宇文瑾派人送来了一份年礼,除了惯例的宫中赏赐,还有一盒品相极佳的玄铁,并附有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行挺拔的字:“闻大小姐善兵刃,此铁或可堪用。” 这份礼物,既符合太子身份,又透着一丝对阿姊性情的了解与……近乎示好的意味。 府中众人反应各异。父亲沉吟不语,母亲面露忧色,大哥则哼了一声,嘟囔着“黄鼠狼给鸡拜年”。 阿姊收到礼物时,只是打开看了一眼,便命人收入库房,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夜深人静,我才发现,那盒玄铁被悄悄搬进了她的书房。 除夕守岁,一家人围炉夜话,刻意回避着那个即将到来的话题,只说些家常趣事。窗外雪花纷飞,爆竹声声,府内暖意融融,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离别愁绪萦绕其间。 阿姊坐在祖母身边,安静地剥着松子,偶尔抬眼看看我们,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属于姜瑶而非未来太子妃的团圆时刻,深深烙印在心底。 开春后,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礼部开始正式介入,婚仪的流程、规制、宾客名单一一确认。镇国公府彻底进入了一种被外部力量推动着的、高速运转的状态。 阿姊的嫁衣终于制成,她试穿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墨蓝色的底色上,金线绣出的凤凰展翅欲飞,华美庄重,衬得她肤白如雪,容色惊人。可她站在那里,眉宇间的清冷与锐利,却让那身象征尊荣的嫁衣,莫名透出一股征战沙场般的肃杀之气。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不语,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尚可。” 我知道,她看的不是嫁衣美不美,而是这身衣服能否成为她在东宫立足的铠甲之一。 距离婚期只剩月余,一种无形的倒计时压力笼罩着全府。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然而,就在这一片忙乱与压抑之中,一个午后,阿姊却突然来到我的院子,邀我出府一趟。 “去哪里?”我有些惊讶。 她换上寻常的墨蓝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语气平静:“去城西校场。” 我瞬间明白了。那里是京营驻扎之地,也是她自幼跟随母亲习武、纵横驰骋的地方。她是在向这片承载了她太多记忆与热血的天地,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我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青鸢,骑马悄然出府。 春风拂面,已带暖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城西校场依旧黄沙扑面,号角声声。我们勒马立于场边的高坡上,看着底下士兵们操练,旌旗招展,杀声震天。 阿姊久久凝望着那片熟悉的景象,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在这里摔打、成长、梦想着如同父母一般建功立业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一抖缰绳,调转马头。 “走吧。”她说,声音被风吹散,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怅然,随即又被惯有的冷静取代。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向归途。 我知道,这一次离开,她再回来,便不再是那个可以纵马校场的镇国公府大小姐姜瑶了。 镇国公府的春天,就在这片沉寂、忙碌与无声的告别中,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要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婚期。 第175章 175 大婚(1)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京城沐浴在一片明媚春光之中。然而,这暖意却似乎难以穿透镇国公府那层无形的壁垒,渗透进每个人的心底。 吉日已至。 天未亮,整个府邸便已苏醒,却并非往日的生机,而是一种被无形绳索牵引着的、压抑的忙碌。 红绸高挂,喜字盈门,宫灯璀璨,一切妆点都符合一场顶级勋贵与东宫联姻应有的极致奢华与隆重。可穿梭其间的仆役们脸上,只有谨慎,难见多少真切喜气。 瑶光阁内,烛火通明。 姜瑶端坐于镜前,任由宫中派来的梳妆嬷嬷与侍女们摆布。她穿着一身精心绣制的太子妃吉服,玄衣纁裳,织金蹙绣,凤穿牡丹的纹样华美庄重,层层叠叠的衣饰将她劲瘦的身形包裹,也仿佛将那个纵马边关的少女彻底封存。 十二龙九凤冠沉重地压在头顶,珠翠累累,流光溢彩,映得她面容如玉,却也更衬得那双凤目深不见底,无波无澜。 喜娘唱着吉祥的祝词,用五色丝线为她开面,动作小心翼翼。侍女们捧着胭脂水粉,试图为这张过于清冷的脸增添几分新嫁娘的娇艳,却总觉得那颜色浮于表面,难以融入那份由内而外的沉静与锐利。 我站在一旁,看着镜中的阿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这身装扮完美无瑕,符合一切礼制与期待,却像一副精致而冰冷的铠甲。 “大小姐,哦不,太子妃娘娘,您看看,可还满意?”喜娘堆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 姜瑶抬眼,目光扫过镜中那个陌生而华贵的影像,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没有待嫁女儿的羞涩与期盼,只有一种近乎履行职责般的平静。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在适应那沉重冠冕和繁琐衣饰带来的束缚,动作间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挺拔。 母亲林峥站在一旁,亲手为阿姊整理着嫁衣的最后一处褶皱,动作缓慢而郑重。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红了眼眶,用力握了握阿姊的手,低声道:“瑶儿,好好的。” 阿姊偏头,看向母亲,目光沉静,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力道坚定:“母亲放心。” 这时,父亲也走了进来。他一身国公朝服,威仪赫赫,只是今日,那威严中掺杂了太多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盛装的长女,眼神有骄傲,有痛惜,更有深深的无力和沉重。他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狭长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檀木盒,递到姜瑶面前。 “拿着。”父亲的声音低沉沙哑。 姜瑶接过,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柄造型古朴、鞘上带着磨损痕迹的短匕,匕身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显然并非凡品。 “这是你祖父当年随太祖征战时所佩,名‘破军’。”父亲的声音带着追忆,“它饮过敌酋之血,破过重重围困。今日给你,望你……无论身处何地,皆能守住本心,破开迷障。” 这不是寻常的嫁妆,这是将门的风骨,是血脉的传承,更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祝福与无能为力的托付。 姜瑶看着那柄短匕,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她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匕身,然后,郑重地将木盒合上,收入宽大的袖中。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祖母被搀扶着进来,看着盛装的阿姊,浑浊的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颤巍巍地将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平安扣塞进阿姊手里:“拿着,孩子,平平安安的。” 第176章 176 大婚(2) 前院中,震耳欲聋的锣鼓与鞭炮声骤然炸响,迎亲的仪仗已然抵达。 太子亲至,规格之高,无人能及。 只见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不绝,从东宫一路延伸至镇国公府外,旌旗猎猎,华盖如云,气势恢宏,直教人目眩神迷,心生敬畏。 父亲立于正堂,面容肃穆,眼神复杂地看着由全福夫人搀扶、缓缓走出的阿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情绪。 “吉时到——!请新娘升舆——!” 唱礼声高亢悠长。 阿姊在众人的簇拥下,一步步走向府门。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周身那股清冷而坚韧的气场。 行至府门前,她依照礼仪,停下脚步,对着父亲和母亲的方向,缓缓跪下,行了三拜大礼。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 声音透过盖头传来,平静无波,却让一旁强忍泪水的母亲终于别过头去,父亲也微微侧过了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大哥姜辉站在父亲身后,拳头紧握,眼眶泛红,死死盯着那顶华丽的凤舆,仿佛那不是迎亲的喜轿,而是吞噬他妹妹的巨兽。 我站在人群稍后处,看着阿姊被扶上那十六人抬的、装饰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奢华凤舆。轿帘垂下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也跟着沉了下去。 迎亲队伍在震耳的鼓乐声中缓缓启动,向着皇城方向迤逦而行。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赞叹声不绝于耳。镇国公府嫡长女嫁入东宫,这是何等荣耀!唯有我们这些送亲的家人,心中百味杂陈,毫无喜意。 府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前院,瞬间空荡下来,只余下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父亲在原地站了许久,才默然转身,走向书房。母亲由我扶着,回到内院,脚步有些虚浮。大哥则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演武场。 皇宫,东宫。 婚礼的仪式更为繁琐庄重。册封、谒庙、合卺……每一步都遵循着古老的礼制,在礼官的高唱和百官的注视下进行。 我们作为娘家人,只能在外殿等候,听着里面传来的模糊声响,想象着阿姊穿着那身沉重的嫁衣,完成一个个她或许并不情愿的仪式。 直到夜色降临,宫宴散去,我们才得以告辞出宫。 回府的马车上,一路无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内,母亲靠着软垫,闭目不语,眼角犹有湿痕。父亲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神色莫测。大哥闷着头,一言不发。 我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巍峨森严的皇城。夜色中,宫墙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而我的阿姊,今夜便被困在了那巨兽的心脏之中。 瑶光阁依旧亮着灯,却已物是人非。 那一夜,镇国公府的许多人都无眠。 第177章 177 大婚(3) 与此同时,东宫,新房内——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喜庆。 姜瑶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婚床上,头上的盖头尚未掀去。她能听到门外宫人细微的脚步声,能感受到这间陌生宫殿的奢华与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门被推开,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和新郎官特有的气息,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 一只手伸过来,指节修长,带着薄茧,轻轻挑向那鲜红的盖头。 流苏晃动,视野骤然开阔。 姜瑶抬起眼,对上了一双深邃难辨的眸子。 太子宇文瑾穿着大红的喜服,身姿挺拔,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比平日柔和几分,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同古井,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盛装的容颜上停留片刻,似乎也有一瞬间的怔忡。眼前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却如同覆盖着冰雪的利刃,华服珠翠也难掩其下的锋芒。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与试探。 良久,宇文瑾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太子妃。” 姜瑶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声音清冷如常:“殿下。” 没有新嫁娘的娇怯,也没有寻常女子面对夫君的惶恐,只有一种近乎平等的、冷静的疏离。 宇文瑾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饮了此酒,便是夫妻。”他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姜瑶接过酒杯,指尖与他微微触碰,一触即分。两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杯中辛辣的液体。 酒液入喉,带着灼热的温度,却暖不了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仪式完成。 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将空间留给这对身份尊贵却无比陌生的新婚夫妻。 红烛噼啪作响,映照着满室喜庆的红,却照不亮两人之间那无形的鸿沟。 宇文瑾看着她,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镇国公府,养了个好女儿。” 姜瑶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殿下过奖。臣妾既入东宫,自当恪守本分。” 她将“臣妾”和“本分”咬得清晰,像是在划下一道明确的界限。 宇文瑾凝视着她,半晌,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笑容意味难明。 “很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转身走向屏风后的浴房。 姜瑶独自坐在床沿,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缓缓松开了一直微微攥着的拳头,掌心赫然躺着那枚祖母给的羊脂白玉平安扣,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镇国公府那个可以纵马驰骋的姜瑶,而是被困于金丝笼中的太子妃。她的战场,换了天地,规则更为残酷。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锐利如初。 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已做好了孤身作战的准备。 镇国公府的长夜,与东宫的新婚之夜,同样漫长,同样无人安枕。 第178章 178 未眠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镇国公府的飞檐斗拱上,却驱不散府中弥漫的那层无形的空寂。 瑶光阁依旧伫立,只是再无人于黎明时分在其中挥刀起舞,那熟悉的、带着煞气的破空声,彻底消失在春日的微风里。 大婚翌日,按制,新任太子妃需与太子一同入宫叩谢皇帝、皇后,并接受宗室命妇的朝见。镇国公府众人一早便起身,虽无需到场,心却早已悬在了那重重宫阙之中。 松鹤堂内,老夫人林氏靠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目光却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烹茶,氤氲的热气暂时驱散了室内的清冷。 “你阿姊……此刻该去宫中谢恩了。”祖母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牵挂。 我递过一杯温热的茶:“祖母放心,阿姊她……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既是安慰祖母,也是在说服自己。 我脑海中浮现出阿姊那双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眸子,知道她定会以最完美的姿态,应对皇室的一切规矩。 前院书房,父亲并未去京营,而是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兵部文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他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大哥姜辉则一大早就牵马出了府,说是去京营巡查,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任谁都看得出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发泄那无处安放的烦闷与担忧。 与此同时,东宫—— 晨曦透过东宫寝殿精致的雕花窗棂,驱散了红烛燃尽后的最后一丝暖昧。 姜瑶早已醒来,或者说,她一夜未曾深眠。身下是柔软却陌生的锦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取代了镇国公府熟悉的松柏气息。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的利落,只是在那繁复的寝衣和沉重的环境中,略显滞涩。没有惊动外间值守的宫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晨风微凉,带着花园初绽花卉的浅香,映入眼帘的是井然有序的宫殿群落、巡逻侍卫规律的身影,以及远处宫墙那不可逾越的轮廓。 这里,便是她今后漫长的囚笼,抑或是……新的战场。 “太子妃娘娘,您醒了?” 门外传来宫女小心翼翼的问询声。 姜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淡淡应了一声:“进来吧。” 为首的掌事宫女带着几名侍女鱼贯而入,恭敬地为她梳洗更衣。今日需去拜见帝后,穿着打扮更为庄重正式。 当那象征着太子妃身份的九翚四凤冠戴在头上时,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让她颈项微酸,但她依旧挺直了脊梁,面不改色。 梳妆完毕,太子宇文瑾也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了储君常服,神色如常,看不出昨夜痕迹。他目光在姜瑶身上停留一瞬,依旧是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样子。 “时辰不早,该去给父皇母后请安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殿下。”姜瑶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两人并肩走出寝殿,保持着合乎礼制的距离。 阳光洒在汉白玉石阶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第179章 179 消息 一路行去,宫人内侍纷纷跪地行礼,口称“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姜瑶能感觉到无数或好奇、或审视、或敬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目不斜视,步伐沉稳,裙裾曳地,环佩轻响,每一步都遵循着最严苛的宫廷礼仪,分毫不差。却依旧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她知道,从踏入这东宫的第一步起,她便置身于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一言一行,皆需谨慎。 宇文瑾偶尔会侧首看她一眼。身边的女子容颜绝丽,举止无可挑剔,但那份过于完美的平静,却像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所有试图探究的目光。 他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这份冷静的欣赏,也有对其下隐藏锋芒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 来到帝后所在的宫殿,又是一番繁琐的礼仪。 皇帝神色温和,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目光却带着深沉的审视。皇后虽是继后,但笑容得体,言语亲切,但那笑意并未直达眼底。 姜瑶应对得滴水不漏,恭敬有加,却也不卑不亢,那份源自将门、历经生死的沉稳气度,让帝后眼中都掠过一丝异色。 请安完毕,退出宫殿。宇文瑾要去处理政务,两人在宫门外分开。 “东宫内务,自有旧例可循,若有不明,可询问掌事宫女与内监。”宇文瑾临走前,留下这么一句,算是交代。 “臣妾明白,恭送殿下。”姜瑶屈膝行礼。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姜瑶眼神微凝。她知道,这场婚姻的合作关系,需要她自己去证明价值,才能赢得真正的立足之地,而非仅仅依靠太子妃这个空名。 午后,宫中才传来消息,称太子与太子妃仪态端方,应对得体,陛下甚悦,赏赐有加。 这官方说辞如同一杯温吞水,解不了家人心底的焦渴。母亲反复询问回来报信的宫中内侍,试图从那些程式化的字眼里抠出关于阿姊只言片语的真实状态,得到的却只是更恭敬也更空洞的回复。 父亲听完禀报,沉默良久,只对母亲说了一句:“瑶儿素来沉稳,不必过于忧心。” 便又回到了书房。只是那书房的门,关得比往日更紧了些。 大哥听得宫中传来消息也早早回了家,此时听完回禀也是烦躁地在院子里踱步,最终牵了马,直奔京营校场,将一腔无处安放的忧虑与憋闷,尽数发泄在了操练士卒的呼喝与汗水之中。 我坐在祖母的松鹤堂内,陪着老人家捡佛豆,给她转述了此消息。 祖母的手指有些颤抖,一颗豆子几次从指间滑落。她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抽芽的嫩柳,喃喃道:“那孩子……不知早饭用得可惯?东宫的规矩大,她那般性子……” 我的心也跟着揪紧。阿姊的冷静与强悍,我们比谁都清楚,可正因为清楚,才更明白她将那份本性压抑在太子妃华服与宫规之下,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第180章 180 威势 回到东宫,属于姜瑶的“战争”才真正开始。 太子妃之位,并非徒有虚名。她需接手东宫庞杂的内务,周旋于各宫妃嫔间的拜见与试探,理清那盘根错节的人际脉络。这一切,比起她在北境披甲领兵、在京师运筹帷幄抵御外敌,无疑更为棘手,也更加复杂难测。 首先发难的,是东宫内那几位低位份的承徽与昭训。她们趁着请安的时机,在闲谈中或明或暗地提及太子过往的旧事,言语间似有意无意地刺探这位新主母的性情和手段。 而其中尤为大胆的,是一位出身显赫且素来得宠的良娣。她不仅未加掩饰自己的锋芒,更在话语间隐隐透出几分挑衅之意,摆明存心要试一试这位新入主东宫之人的深浅。 姜瑶端坐于主位之上,神情淡然,宛若一汪深潭,不起波澜。她听着座下众人的言语,或娇嗔,或试探,唇角微扬,却始终未置一词。 直到那良娣的言辞愈发放肆,字句间隐隐触碰到了她忍耐的界限,她才缓缓抬眸,眼底似有冷光一闪而过,令人心头不由一颤。 没有怒斥,没有训诫,唯有那双清冷的凤目微微一掠,目光如实质般刺骨,宛若北境冰原中淬炼而出的利刃,裹挟着尸山血海间积淀的煞气与威严,直逼人心。 仅仅一瞬,那滔滔不绝的良娣声音骤然凝滞,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再无声响,下意识地垂下头,仿佛被无形的压力碾压得喘不过气来。 “东宫自有东宫的规矩。”姜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往日如何,本宫不予追究。但从今日起,一切需按规制行事。安分守己者,自有其位;若有人心生妄念,坏了规矩……”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莫怪本宫,不讲情面。” 短短几句话,没有任何疾言厉色,却让整个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那些原先怀着轻视或是看热闹心思的妃嫔们,此刻方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位出身将门、背负赫赫战功的太子妃,绝非她们心中所预想的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深闺女子。 她的气度与威严如同凛冽寒风中的利刃,无声却锋锐,让人再也无法忽视她的分量。 接下来的几日,姜瑶以雷霆手段整顿东宫内务。她并未大肆撤换人手,而是先不动声色地摸清了各处管事、宫人的背景与关系,然后抓住几个典型错处,依宫规严厉惩处,同时又将几个看似不起眼、却能力出众或背景相对干净的宫人提拔上来。 赏罚分明,条理清晰,不过短短数日,东宫内原本有些散漫的风气为之一肃,效率明显提高。 她甚至抽空去了一趟东宫的侍卫值班处,以了解防卫布置为由,与几位侍卫统领简短交谈了几句。 她问的问题专业而精准,涉及轮岗、警戒范围、应急处理等,让那几位原本对这位太子妃心存疑虑的武将,也不由得收起了轻视之心。 第181章 181 本分 这些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太子宇文瑾耳中。 是夜,宇文瑾缓步踏入姜瑶所在的崇仁殿。他抬手示意,宫人们无声退下,偌大的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烛火摇曳,映照出她清冷如霜的面容,他凝视片刻,忽而低声道:“你治理东宫的手段,倒是让人看不出半分新妇的模样。” 姜瑶正在翻阅一本宫规,闻言抬起头,神色平静:“在其位,谋其政。臣妾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宇文瑾走近几步,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包括去侍卫处了解防卫?” “东宫安危,关乎国本。臣妾既为东宫女主人,了解防卫布置,亦是分内之事。”姜瑶回答得不卑不亢,理由充分。 宇文瑾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试图从她眉梢眼角捕捉到哪怕一瞬的破绽,或是一丝情绪的涟漪。然而,那张面容平静得如同深秋无风的湖面,没有半分波澜。 他心中骤然生出一股烦闷,仿佛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胸口。这个女人,冷静如冰霜覆面,锋利似出鞘寒刃,无论他如何试探,都像是拳头打在虚空里,无处借力,更无处下手。 “很好。”他终究只吐出了这两个字,语气淡漠得让人难以捉摸。片刻的沉默后,他又缓缓开口,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意味深长:“希望太子妃能始终如此,恪守本分。”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些许难以察觉的涟漪。 姜瑶似乎并未察觉他言语中的深意,只是轻轻点头,神情温婉而恭敬:“臣妾谨记殿下教诲。” 她的声音如同一汪静水,波澜不惊,却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依旧如同一拳狠狠击打在柔软的棉花上,没有激起半点波澜,甚至连一丝回响都未曾留下。那种无力感,仿佛连空气都懒于回应,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宇文瑾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多言,只是转身离去。 他深知,这段婚姻从起始便注定不凡。 他迎娶的,不单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位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又或许,是一把他不得不谨慎把持的双刃剑,既可能成为他的助力,却也随时有可能反噬于他。 而姜瑶,在殿门徐徐合上的瞬间,轻轻合上了手中的宫规。 她缓步移至窗前,目光投向东宫庭院里那些经过精心修剪的花木,眼中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逃过她那双冷静审视的眼。 恪守本分? 她自然会恪守本分。 然而,她心中的“本分”,绝不仅仅局限于相夫教子、打理家宅这些表面的琐事。在这座四方宫墙的深院之中,她的目光早已穿透重重帷幕,直抵权力的深处。 她要为自己,也为背后那屹立风雨中的镇国公府,争取一片可立足的天地,谋取最大的生存余地与无可撼动的话语权。 夜色渐深,两处府邸,两种心境。 第182章 182 回门(1) 三朝回门之日,在一种混合着期盼与忐忑的气氛中到来。 那日,镇国公府的中门豁然敞开,庭除间尽是仆从忙碌的身影,洒扫得纤尘不染。一切准备较之大婚当日更为细致,却透着一股隐而不宣的谨慎与小心。 巳时方至,远处长街尽头便缓缓映入一抹煊赫仪仗的影子,那是东宫的阵势,气派非凡,却隐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没有想象中的太子亲临,这是规矩。来的是一列规整的宫车与内侍,代表着太子妃的尊荣。 当先一辆华贵的翟车停下,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两名面容肃穆的掌事宫女,然后,才是一身杏黄太子妃常服、头戴珠冠的姜瑶,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 她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熟悉的府门,扫过门前激动又克制的家人。依旧是那张清丽却冷峭的面容,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属于宫廷的沉静威仪,将那原有的锐气包裹得更加内敛。 她步履从容,在宫人的簇拥下,一步步踏上台阶。 “臣(臣妇)恭迎太子妃娘娘。”父亲、母亲、祖母依制行礼。 阿姊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即加快一步,在父母即将弯下腰时,伸手虚扶住了母亲的手臂,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阻滞:“父亲,母亲,祖母,不必多礼,折煞女儿了。” 她坚持不受全礼,这在规矩之内,又透着一丝不愿与家人彻底疏离的倔强。 进入正堂,挥退了大部分随行宫人,只留两名心腹在门外伺候,那层紧绷的、属于宫廷的隔膜似乎才薄了几分。 “瑶儿!”母亲再也忍不住,上前紧紧握住阿姊的手,上下打量,眼圈泛红,“在东宫……可还好?有没有人为难你?” 阿姊任由母亲握着,神色缓和了些许,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母亲放心,一切都好。东宫上下,规矩是严了些,但无人敢怠慢。”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听不出任何情绪。 父亲沉声问道:“太子殿下……待你如何?” 阿姊抬眼,看向父亲,目光平静无波:“殿下公务繁忙,待我以礼。” 依旧是挑不出错处的官方回答。 祖母拉着她坐到身边,摩挲着她的手,感受着那掌心熟悉的薄茧,低声问:“吃得可惯?睡得可稳?” 阿姊微微颔首:“劳祖母挂心,尚可。” 她的应对无可挑剔,语气平和得如同一汪静谧的湖水。然而,这般完美却仿若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光华内敛,无瑕可寻,却唯独缺少了一丝鲜活的生气,仿佛那流动的血脉被封存在了冰冷的石壁之中。 她已不再是记忆里那个会在演武场挥汗如雨、因大哥的莽撞而冷声斥责,亦或与我月下谈心的阿姊姜瑶。 如今,她是大夏朝的太子妃,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承载着东宫的体面与皇家的威严。 曾经那些鲜活而温暖的片段,在这深宫高墙之间,似乎已被时光悄然掩埋,唯余她的身影,端庄而沉静,如同镀上一层冷月清辉般遥不可及。 第183章 183 回门(2) 姜辉立在一旁,嘴唇几次微启,却终究没能吐出一句话。他的目光落在阿姊身上,那身陌生的装扮与她周身散发出的疏离气度,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本想说出口的关切生生压了回去。 半晌,他只能低低地闷声道:“大妹,若是有人敢欺负你,只管和哥说!” 那声音虽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坚定,仿佛要用这句话拉近彼此间渐行渐远的距离。 阿姊看向大哥,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大哥放心,无人能欺我。” 她的话音平淡,却蕴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种从容与笃定,源自于她对自己实力的绝对信任,仿佛一缕清风,轻轻拨开了笼罩在她周身的那层厚重的宫廷暮气,为这压抑的氛围带来了一丝微光。 回门的宴席,精致而安静。 席间,阿姊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用着餐,倾听家人的闲谈,偶尔才轻声应答几句,言辞间显得格外谨慎,似乎不再愿意轻易流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甚至还问起了我打理府务的近况,那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仿若上级对下属的例行询问,透着一股太子妃独有的庄重与距离感。 我知道,她不是变了,她只是进入了角色,一个需要她时刻戴着面具、步步为营的角色。 午后,阿姊依礼去祠堂上了香。站在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她屏退了宫人,独自站立了许久。 我站在门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挺得笔直的背影,在森然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孤寂。 临回东宫前,她在府门口与家人辞别。 依旧是那套规整而熟悉的礼仪,每一个动作都如教科书般精准、端庄。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翟车的一刻,却忽然脚步微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住了心绪。 她缓缓回头,目光深邃而绵长,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洒下最后一缕余辉。那一眼,饱含了千言万语,却又寂静无声,似是要将家人的面容深深刻入心底,成为往后岁月里最珍贵的慰藉。 “父亲,母亲,祖母,大哥,璃儿,”她依次唤过我们,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许,“保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登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东宫的仪仗缓缓远去,镇国公府前再次空荡下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阿姊是真的离开了。 她带走的,不仅是她这个人,还有她作为姜瑶的那部分鲜活与真实。留下的,是一个需要家族仰望、也需要家族支撑的太子妃身份。 府中的空寂,并未因这次回门而消散,反而因为亲眼见到了阿姊身上那不容错辨的改变,而变得更加具体、沉重。 父亲站在门口,望着仪仗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母亲由我扶着,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大哥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 祖母拄着拐杖,喃喃低语:“那孩子……心里苦啊……” 我心中也一片涩然。 阿姊在东宫的战争已经打响,而镇国公府,也必须调整姿态,成为她最稳固的后方,而非拖累。 第184章 184 真真假假 阿姊回门带来的那点微薄暖意,很快便被现实的寒风吹散。她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平静,只是那潭水,已不再是原来的温度。 镇国公府的日子,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某种键,进入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轨道。 父亲姜烈愈发深沉,除了必要的朝会和京营事务,几乎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应酬。他书房里的灯常常亮至深夜,案头堆积的不再仅仅是兵书舆图,更多了许多关于吏治、财税、乃至各地藩王动向的卷宗。 我偶尔送夜宵进去,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属于统帅的杀伐之气,正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属于政治家的审慎与谋算所取代。 他不再轻易对朝政发表看法,但每一次在朝堂上的发言,都愈发显得分量沉重。我知道,他不仅在稳固自身权位,更是在为远在东宫的女儿,编织一张更为牢固的防护网。 母亲林峥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整顿府内事务和与各府命妇的往来上。她不再像从前那般只专注于军中旧部家眷,开始有选择地出席一些文官清流府上的茶会花宴,言辞谨慎,姿态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倨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镇国公府拓展着在文官体系中的影响力,也为阿姊在东宫可能的处境,铺垫着一些看不见的人情脉络。 大哥姜辉的变化最为外显。他似乎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的跳脱,在京营中愈发沉稳干练。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冲锋陷阵的勇武,开始跟着父亲留下的老部下学习军务调度、后勤补给,甚至对朝中那些看似与军队无关的纷争,也多了几分留意。 他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常带着校场的尘土和一种凝重的思考气息。 有一次,他难得没有去校场,反而来到我的院子,闷声问我:“小妹,你说……我现在努力,还来得及吗?能不能……帮到大妹?” 我看着大哥眼中那份以前从未有过的、属于责任与担当的光芒,用力点了点头。 而我,则更加专注于府内。我将祖母照顾得妥帖周到,将府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让父母兄长无后顾之忧。 我知道,明面上的荣耀与安稳需要经营,暗地里的刀光剑影亦不可不防。我通过青鸢和孙乾留下的隐秘渠道,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市井流言、各府动向,尤其是与东宫相关的任何风吹草动。 阿姊入东宫后,表面一切风平浪静。 太子宇文瑾似乎给予了她应有的尊重,东宫属官对她亦是礼敬有加。然而,一些细微的消息还是透过宫墙传了出来。 有说太子妃性情冷清,不喜交际,除了必要的场合,几乎足不出户;有说她将东宫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赏罚分明,颇有手腕;也有说东宫其他几位有品级的良娣、承徽,对这位空降的、出身将门的正妃,敬畏有余,亲近不足。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拼凑不出阿姊真实的处境,却足以让我们悬心。 我们知道,以阿姊的性子,绝不会甘于只做一个摆设般的太子妃,她的沉默与低调,或许正意味着她在观察、在适应、在积蓄力量。 第185章 185 监国 转眼,初夏已至。 这一日,宫中突然传来消息,陛下因近来天气燥热,旧疾微恙,需静养数日,朝政暂由太子监国。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皇帝虽未直言,但这无疑是对太子能力的一次严峻考验,亦是对其地位的进一步巩固。然而,对于初嫁入东宫不久的阿姊而言,这却将她推向了更为显眼的位置,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目光的审视与无形的重压。 她的每一步都将被置于风口浪尖,甚至连一丝细微的举止,也可能被解读出千般深意。 这种境遇,非但没有给她留下适应的余地,反而如一张密织的网,令她的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 果然,监国令下达后,前往东宫拜谒、请示政务的官员络绎不绝。连带着,一些原本就对这桩婚事心存疑虑或别有用心之人,也开始将目光更多地投注到这位新任太子妃身上。 不久,便有一道隐晦的弹劾,经由都察院某位御史之手,递到了监国太子案头。奏疏中并未明指太子妃,却含沙射影地提及“外戚权重,恐非社稷之福”,又引经据典,暗讽将门之女“性非和顺,内闱不修”,恐难母仪天下。 这奏疏仿若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虽未曾激起滔天巨浪,却使得水下潜藏的暗流愈发清晰了几分。 父亲在得知消息后,面色凝重,却并未急于动作,只沉声道:“跳梁小丑,不必理会。陛下圣明,太子亦非昏聩之人。” 然而,我们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风暴前夕的短暂平静。阿姊身处东宫,那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正悄然酝酿,即将席卷而来。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阿姊却通过隐秘渠道,给府中送来了一封简短的家书。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报了声平安,然后笔锋一转,提及东宫库房中存有一批前朝遗留的、关于水利工事的孤本图册,她觉其颇有价值,已命人整理,问父亲可否推荐一两位精通此道的可靠工部官员,借调阅之名,暗中协助太子梳理此类积弊,以为将来施政参考。 信末,她只添了一句:“勿忧,一切安好。” 看着那熟悉的、略带锋芒的字迹,我仿佛能看到阿姊在东宫那重重帘幕之后,冷静地审视着局势,并开始尝试运用她手中的资源和影响力,为自己,也为太子,或许更是为了她心中未曾磨灭的、对家国天下的那份责任,寻找破局之道。 她没有诉苦,没有抱怨,而是用行动告诉我们,她并非被动承受,她在主动出击。 父亲看完信,沉吟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他当即修书一封,推荐了两位以清廉实干著称的工部老臣。 我知道,阿姊的战争,已经以一种不同于战场的方式,悄然打响。而她与镇国公府,虽相隔宫墙,却依旧血脉相连,命运与共。 我们所能做的,便是稳住后方,在她需要的时候,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最锋利的刃。 第186章 186 转变 夏日的蝉鸣渐起,聒噪着京城的繁华与喧嚣。 东宫,紫宸殿书房。 夜色已深,烛火将两道身影投在窗棂上。 太子宇文瑾伏案于如山的奏疏前,手中朱笔时而凝滞,时而疾书,眉宇间交织着监国以来的倦意与深沉专注。 姜瑶并未如寻常妻子般立于身侧红袖添香,而是独坐于稍远处的软榻上,伴着一盏孤灯,翻阅几卷从库房寻出的水利图册。她指尖轻拂过泛黄的纸页,偶尔提笔在旁记录几句,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这方寸天地间只有灯火微光与笔尖沙沙作响的声音回荡。 空气中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种近乎冷凝的安静弥漫其间。 自成婚之日起,他们大抵便是如此相处。 于众人眼前,他们是举止得体、礼仪周全的太子与太子妃,举手投足间皆是皇家气度;然而一旦退入深宫幽室,独处时却更像是共栖一檐之下的同僚。 彼此界限分明,言行疏淡有度,一个专注于案前卷宗,一个则埋首于宫务细琐,各自忙碌,互不打扰,倒也显得井然有序。 然而,有些东西,正在这日复一日的静默中,悄然改变。 起初,宇文瑾对这位由父皇强势指婚、出身将门、冷得像块冰的太子妃,心中并非没有疑虑与审视。他见过太多人,深知权力中心温情脉脉下的残酷。他给予她应有的尊重与体面,却也保持着距离,冷眼观察。 他看到她面对宗室命妇刁钻问询时的从容不迫,言语犀利却又不失分寸;看到她将东宫繁杂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手段利落,赏罚分明,迅速赢得了不少下人的敬畏;也看到她面对其他妃嫔若有似无的试探与排挤时,那近乎漠然的态度——并非怯懦,而是一种不屑于纠缠的、源自实力的睥睨。 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贵女,没有矫揉造作,没有曲意逢迎,甚至……似乎并不如何在意他的喜恶。这份异乎寻常的冷静与独立,反而让他渐渐放下了部分戒心,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好奇? 真正让宇文瑾对姜瑶改观的,是那封关于水利图册的家书,以及她后续的处理。 当那份暗指外戚权重、影射太子妃不修的弹劾奏疏出现时,宇文瑾并未立刻表态,他想看看姜瑶的反应。是惊慌?是愤怒?还是向镇国公府求助? 然而,都没有。 她只是在他某次批阅奏折至深夜,按着眉心略显疲惫时,语气平淡地提了一句:“殿下,都察院王御史的奏疏,臣妾略有耳闻。其言虽偏颇,然‘水利关乎国本’一句,倒也不算全错。” 她将手中整理好的、关于几处关键河工节点的摘要推到他面前,“前朝遗留图册或有可鉴之处,若能厘清积弊,防患于未然,于国于民,皆是善政。或可借此,转移些许视线。”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而是直接将问题引向了更具建设性的实务层面。这份敏锐的政治嗅觉和顾全大局的冷静,让宇文瑾心中微动。 第187章 187 争论 宇文瑾最后采纳了她的建议,不仅没有追究那捕风捉影的弹劾,反而顺势将清查水利积弊、整饬河工作为监国期间的一项要务推了出去,并委派了姜烈推荐的那两位实干老臣负责。 此举既展现了太子的胸襟与务实,又巧妙地将针对太子妃的攻讦化解于无形,还赢得了朝中一些务实派官员的好感。 事后,宇文瑾在书房里,看着依旧在灯下研究图册的姜瑶,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倒是沉得住气。” 姜瑶抬起头,烛光映照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流言止于智者,亦止于实事。与其浪费唇舌争辩,不如做些有用之事。” 宇文瑾凝视着她,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真实的笑意:“镇国公,的确养了个好女儿。” 这不是客套,而是带着一丝欣赏的认可。 自那以后,两人之间的相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默契。 宇文瑾偶尔会在处理政务遇到与兵事、边防相关的难题时,状似无意地询问姜瑶的看法。 姜瑶的回答往往简洁犀利,直指要害,其见解之老辣,对局势把握之精准,常让宇文瑾暗自心惊。他愈发确信,这位太子妃绝不仅仅是武功高强,其谋略心智,亦远超寻常男子。 而姜瑶,也渐渐发现,这位太子殿下,并非她最初设想中那般只知权术算计。 他勤政,常常批阅奏疏至深夜;他有抱负,谈及民生疾苦、边境安稳时,眼中会有真实的光;他懂得隐忍,也敢于决断。或许他心思深沉,手段不乏凌厉,但其底线,确实如她之前所判断的那般,比宇文铭之流要高得多。 一次,谈及北境战后安置与狄人残部骚扰的问题,两人意见相左,在书房内争论起来。 姜瑶基于她对北境实际情况的了解,坚持应以巩固边防、清剿残余为主,暂缓某些过于怀柔的安抚策略。宇文瑾则更考虑朝廷财力和长远稳定,主张双管齐下。 争论间,姜瑶语气冷硬,寸步不让;宇文瑾也面色沉凝,据理力争。气氛一时有些紧绷。 然而,当争论暂歇,宇文瑾看着姜瑶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忽然失笑摇头:“孤还是第一次,与人争论军国大事,争得如此……畅快。” 姜瑶微微一怔,看着他脸上那抹毫无作伪的、带着些许无奈又有些新奇的笑容,紧绷的心弦也不知不觉松了几分。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是臣妾失仪了。” “无妨。”宇文瑾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你说的不无道理,是孤考虑欠周。此事,容后再议。” 那一刻,某种冰封的东西,似乎在两人之间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们开始意识到,彼此并非仅仅是政治联姻的符号,而是可以在某些层面进行平等交流、甚至碰撞出火花的个体。 当然,隔阂依旧存在。 东宫的其他妃嫔,朝堂的暗流,皇帝的审视,都像无形的网,笼罩着他们。他们依旧保持着距离,大多数时候仍是合作伙伴多于恩爱夫妻。 但偶尔,在深夜的书房里,他会让她帮着分析一份棘手的奏报;她会在他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提神的参茶。没有过多的言语,行动间却多了一份难以言明的信任与……或许可以称之为“伙伴”的情谊。 第188章 188 疑人不用 这一夜,宇文瑾处理完最后一份紧急军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头看向依旧在灯下勾勒水利图纸的姜瑶。烛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沉静而坚韧。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等忙过这阵,孤向父皇请旨,让你协理一部分东宫涉及军务往来的文书吧。你之才,困于后宅,可惜了。” 姜瑶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她没有立刻谢恩,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才缓缓道:“殿下信我?” 宇文瑾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疑人不用。” 姜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头时,已恢复平静:“臣妾,领命。” 烛火噼啪,映照着两人之间那不再全然是冰冷与算计的关系。 前路依旧漫漫,宫墙之内危机四伏,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找到了一种奇特的、基于相互认可与利用的平衡,或许……也悄然滋生了一丝超越利益捆绑的、微弱却真实的理解与欣赏。 这无关风月,更像是在黑暗丛林里,两个强大而孤独的灵魂,偶然发现了彼此可以暂时倚靠的脊背。 协理东宫军务文书的旨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又一颗石子。虽未明发,只在有限的范围内知晓,但其象征意义却非同小可。 这意味着太子宇文瑾不仅在内宅给予姜瑶尊重,更开始在涉及权力的核心领域,给予了她实质性的信任与参与。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反应各异。 父亲姜烈在书房中沉吟良久,对前来探听口风的心腹幕僚只说了八个字:“谨慎行事,不忘初心。” 他欣慰于女儿的能力得到认可,却也深知这背后的风险。东宫军务,牵一发而动全身,既是机遇,亦是雷池。 母亲林峥则是忧喜参半,喜的是女儿地位稳固,才能得以施展;忧的是那地方本就是是非窝,如今更是置身风口浪尖。她只能更加勤勉地往来于各府命妇之间,不动声色地稳固着女儿在京中女眷圈子里的人脉与风评。 大哥姜辉得知后,重重一拍大腿,咧嘴笑道:“我就知道大妹不是池中之物!” 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东宫那地方……唉,大妹可得小心些。” 他如今在京营历练,愈发明白权力中心的波谲云诡。 我则通过青鸢的渠道,更加留意东宫方向的任何风吹草动。阿姊每向前一步,镇国公府与她绑得就越紧,需要应对的明枪暗箭也就越多。 东宫内,姜瑶的生活并未因这份新职权而有太大改变,依旧规律而忙碌。只是案头除了水利图册,又多了许多来自兵部、边境军镇的文书抄件。 她处理得极快,批复意见简洁有力,往往能切中要害,连一些在军中浸淫多年的东宫属官看了,也暗自佩服。 她与宇文瑾的相处模式,也因这共同的“事业”而悄然变化。 书房夜话不再仅仅是偶尔的争论,更多时候是就某一项军务、某一位边将的任命、某一条边防策略进行深入的探讨。 姜瑶凭借其对军旅的熟悉和对人性的洞察,常能提出独到见解;而宇文瑾则以其对朝局平衡和帝王心术的理解,进行权衡决断。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互补的默契。 第189章 189 乐见其成 一日,关于是否增派一位与镇国公府关系密切的将领前往西北某处紧要关隘驻守,东宫属官争论不休。宇文瑾拿不定主意,深夜召姜瑶商议。 姜瑶仔细看了相关文书和将领履历,沉吟片刻,直言不讳:“此人勇猛有余,韬略不足,且与狄人交手多次,仇怨颇深。派驻此地,恐过于激进,易引发边衅,不利于殿下当前以求稳为主的方略。” 宇文瑾蹙眉:“然则此地紧要,需得力干将镇守。朝中推荐他的人不少。” “可用,但需配一稳健持重的副手加以制衡,并明令其以守成为主,非奉令不得擅自出击。”姜瑶建议道,“亦可借此,看看朝中哪些人,是真心为国举荐,哪些人……是别有用心。”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宇文瑾目光一凝。他深深看了姜瑶一眼,她这是在提醒他,此事背后可能牵扯到朝中势力对军权的角逐。 最终,宇文瑾采纳了姜瑶的建议,并对她那份敏锐的政治洞察力有了更深的认识。他发现,她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助力,在权衡朝堂势力方面,也有着惊人的天赋。 随着接触日深,宇文瑾有时会下意识地在她面前流露出一些真实情绪。或是批阅奏疏遇到掣肘时的烦躁,或是对某些官员尸位素餐的不满,甚至是对皇帝病情反复的隐忧。这些情绪,他从未在其他人面前显露过。 而姜瑶,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递上一杯新沏的茶,或是在他提及具体事务时,给出冷静的分析。 她不会像寻常妃嫔那样温言软语地安慰,但这种不带感情色彩的理性支持,反而让宇文瑾觉得更加可靠与安心。 一次,宇文瑾染了风寒,却仍强撑着处理政务。 姜瑶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是命人熬了药性温和的驱寒汤,又不动声色地将一些不甚紧急的文书先行分类整理,标出重点,减轻了他的负担。 宇文瑾病中抬头,看到她坐在灯下专注侧影,烛光柔和了她平日里冷硬的线条,忽然觉得这偌大冰冷的东宫,似乎也有了一丝难得的暖意。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有劳。” 姜瑶抬起头,对上他有些复杂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殿下保重身体为重。”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然,东宫并非只有他们二人。 其他妃嫔,尤其是出身世家、资历较深的李良娣,对姜瑶这位后来居上、且明显更得太子倚重的正妃,嫉妒与不满日益加深。她们不敢明着挑衅,却在请安时言语间夹枪带棒,或是在一些小事务上暗中使绊子。 对此,姜瑶一律以不变应万变。她规矩礼数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错处;对于暗中的小动作,她或是借力打力,或是直接以雷霆手段处置一两个出头鸟,立威的同时也警告了幕后之人。 她用的是军中那套,高效而直接,虽不免得罪人,却也迅速在东宫内树立起了不容侵犯的权威。 宇文瑾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并未干涉。在他看来,东宫也需要姜瑶这样一把能斩开污浊的“利刃”。只要不触及底线,他乐于见到她有能力掌控内帷。 第190章 190 可惜了 这一日,边关传来八百里加急,北狄残余部落联合西边几个小族,骚扰边境,规模虽不大,但频率增加,形势渐趋紧张。 宇文瑾召集心腹属臣商议至深夜,姜瑶亦在座。 众人意见不一,有主张立即派兵清剿的,有主张以安抚为主的。 宇文瑾看向一直沉默的姜瑶:“太子妃有何见解?” 姜瑶抬起眼,目光清冽:“殿下,此乃试探。” “哦?细细说来。” “狄王新丧,内部纷争未平,其主力新遭重创,绝无大举南侵之力。如今频繁骚扰,一是为劫掠物资以度寒冬,二则是试探我朝新君的态度与边境守军的反应。”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此时若示弱安抚,彼等必得寸进尺;若大举兴兵,则正中其下怀,耗我国力,且恐引发更大动荡。臣妾以为,当以精兵迅捷出击,择其一二跳梁者,予以迎头痛击,务必打疼、打怕!同时,严令各边关谨守城池,加强巡逻,使其无隙可乘。如此,方可彰显殿下决心,震慑宵小,又不至陷入泥潭。”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对策刚柔并济,既考虑了军事效果,也顾及了政治影响。 宇文瑾眼中闪过激赏之色,这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周全。他当即拍板:“就依太子妃所言。拟旨……” 议事毕,众人退下。书房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宇文瑾看着姜瑶,忽然道:“若你为将,此番该当如何用兵?” 姜瑶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战场的光芒,她走到悬挂的边境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几个关键位置,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若我为将,当遣三路轻骑,每路千人,由此、此、此三处隘口悄然出境,昼伏夜出,直扑其这三个最活跃的部落营地,不求全歼,但求焚其粮草,掠其牛羊,斩其首领,而后迅速撤回。同时,主力于关内张旗擂鼓,作出大军压境之势,以为疑兵……” 她侃侃而谈,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沙场点兵的将军。 宇文瑾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因投入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一刻,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智谋超群的太子妃,更是那个本该在更广阔天地挥洒才华的姜瑶。 当姜瑶说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宇文瑾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可惜了。” 姜瑶收敛了神色,恢复平静:“殿下何出此言?” 宇文瑾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 可惜了什么?是可惜她身为女子,被困于这宫墙之内?还是可惜……别的什么? 姜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追问。有些话,无需说透。 窗外,月色清冷。东宫内的两个人,关系在权力的交织与共同的“事业”中,愈发微妙难言。 信任在增加,了解在加深,一种超越最初政治联姻的、复杂而牢固的纽带正在悄然形成。这纽带基于利益,掺杂着欣赏,或许……也孕育着一些谁也无法预料的情感萌芽。 而对于镇国公府而言,阿姊在东宫地位的巩固与能力的展现,既是定心丸,也意味着他们需要以更强大的姿态,应对随之而来的、更为汹涌的暗流。 第191章 191 偶遇 夏日暄和,连日的阴霾被阳光驱散,连带着心头因阿姊之事积压的沉郁也散了几分。 这日,得了祖母与母亲的应允,我携着白芷,同两名护卫一道,悠然前往西市闲逛。 街市上人潮涌动,喧嚣却不失热闹,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几分熟稔的热情。 这般景象,恍若将我拉回了最初那些简单而无忧的日子,心头竟不自觉地泛起一阵暖意。 行至一处售卖江南精巧玩意儿的铺子前,我正拿起一个绘着青竹的油纸伞灯细看,却听身后传来一道略带讶异的声音:“二小姐?” 我蓦然回首,只见一名男子身着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不是别人,正是久未谋面的羽林卫中郎将裴琰。 今日他似乎正逢休沐,未曾披挂甲胄,少了那份战场上惯有的冷冽肃杀之气,眉宇间却依旧镌刻着军旅之人独有的刚毅与沉稳。他的右手提着一个精致小巧的药包,看样子应是刚从不远处的医馆取药归来,那微垂的眼睫下,一抹温和掩映在平静的神情中,倒让他显得不似平日般遥不可及。 “裴将军。”我收起伞,轻轻颔首行礼。视线扫过他那张依旧透着几分气血不足的脸,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日他为救我而身负重伤的情景,心头一阵微涩,歉意悄然涌上,“将军的伤势,可曾好些了?” 裴琰抱拳还礼,语气平和:“有劳二小姐挂心,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他顿了顿,看向我身后的铺子,“二小姐这是出来散心?” “嗯,在府中闷久了,出来走走。”我点头,见他手中的药包,便多问了一句,“将军这是……” “哦,例行换药而已。”裴琰不甚在意地晃了晃药包,随即像是想到什么,道,“前次别院之事,还未正式谢过二小姐救命之恩。” 我连忙摆手:“将军言重了,若非将军舍身相护,璃儿早已……该是我谢将军才对。” 如今想起那日惊险,仍是心有余悸。 我们两人立于铺子门口,少不得寒暄了几句。 他细细问起祖母与父母的近况,言语间满是温煦的关切;而我亦忍不住询问了他伤势痊愈的进度,话里藏着几分真挚的挂念。 言语之中,满是对那场叛乱的唏嘘嗟叹,亦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意。 因着那份共同历经生死的渊源,彼此间的谈话倒也不显拘谨,反而在回忆与感慨的交织里,透出几分难得的自在与默契。 然而,我们都深知彼此身份敏感,并未多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我便寻了个由头,与他道别。 “将军保重身体。” “二小姐也请留步。” 目送裴琰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街角的喧嚣之中,我并未将这次短暂的相遇太过放在心上。 收回目光后,我继续领着白芷几人,在熙攘的街市中漫无目的地闲逛了片刻,欣赏着两旁摊贩的热闹与人群的纷扰。 天色渐晚,风也悄然带上了几分凉意,我便带着白芷转身回家,步履轻缓,仿佛这一日不过是寻常的一瞬,不曾在心中留下任何波澜。 却不料,这短暂的街头相遇,竟成了某些人眼中兴风作浪的由头。 第192章 192 流言 不过短短两三日,一股隐晦的流言便已开始在京城某些特定圈子里悄然蔓延开来。 传言的内容大抵围绕着镇国公府二小姐与羽林卫裴将军的“街头偶遇”,称两人“相谈甚欢”、“举止亲昵”。 更有甚者,暗中揣测镇国公府似乎有意借此机会,与掌握部分宫禁宿卫大权的裴家联姻,其背后用意耐人寻味,颇堪玩味。 这流言虽算不上精巧,却刀刀见血。 它巧妙地借用了裴琰昔日舍命护我之事,以及他如今羽林卫统领的身份,将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偶遇,生生扭曲成了一场别有用心的交易。 不仅暗讽我品行不端,更诬蔑镇国公府与禁军将领暗通款曲,意图谋逆,其用心之险恶,令人不寒而栗! 消息传到府中时,母亲林峥气得脸色发白,当场摔碎了一个茶盏:“混账东西!裴将军是救命恩人!他们怎能……怎能如此污人清白!坏他们二人名声!” 父亲姜烈面色阴沉,手中捏着一份幕僚紧急送来的、记录了流言细节的纸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沉声道:“慌什么!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老鼠,故技重施罢了!” 大哥姜辉更是暴跳如雷,当即就要去羽林卫找裴琰“问个清楚”,被父亲厉声喝止:“胡闹!你此时去找裴琰,岂非正中他人下怀,坐实了流言?” 祖母将我唤到松鹤堂,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中满是担忧与愤怒:“璃儿,莫怕,莫往心里去。清者自清!” 我心中亦是又气又怒,更多的却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我心知肚明,这流言并非针对我个人,而是剑指如今声势如日中天、又与东宫命运紧密交织的镇国公府。 阿姊初掌东宫军务,肩上担子本就沉重万分。我们这边稍有行差踏错,便会被有心之人无限放大,化作刺向阿姊和父亲的一柄利刃。 那些暗处潜藏的恶意,如同附骨之疽,伺机而动,只待一个破绽便可蜂拥而上。在这漩涡之中,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祖母,父亲,母亲,大哥,”我稳住心神,语气尽量平静,“此事因我而起,璃儿知道轻重。流言止于智者,亦止于无视。我们若反应过激,反而落人口实。” 父亲赞许地看了我一眼:“璃儿说得对。此时一动不如一静。”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夫人,你明日便递牌子进宫,向皇后娘娘请安,陈明此事原委,只道小女无知,偶遇恩公,致生误会,恳请宫中明鉴。态度要恭谨,陈情要恳切,但切不可显得心虚。” “辉儿,”他又看向大哥,“你约束好京营部下,近日无事少在外饮酒,莫要给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至于璃儿,”父亲目光落在我身上,“你近日便待在府中,无事不要外出。女红也好,读书也罢,做出个安分守己的样子来。” “女儿明白。”我垂首应下。 我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借助皇室的力量澄清,同时自身低调,以不变应万变。 第193章 193 指婚? 次日朝会,气氛一如往常,只是暗地里,不少官员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扫过前排的镇国公姜烈和龙椅之下的太子宇文瑾。 那则关于姜二小姐与裴琰的流言,显然已传到了某些人的耳中。 皇帝宇文泓今日气色尚可,处理了几件紧要政务后,目光掠过下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开口:“朕听闻,近日京中有些关于镇国公府的闲言碎语?”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姜烈身上。 姜烈神色不变,出列躬身,声音沉稳洪亮:“回陛下,不过是一些宵小之辈编造的无稽之谈,污蔑小女清誉,并影射臣有不臣之心。臣行得正坐得直,本不欲理会,然既蒙陛下垂询,臣不敢不禀明。” 他顿了顿,将昨日街头偶遇裴琰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道:“裴将军于平乱中有救驾护府之功,更是小女的救命恩人。街头相遇,小女不过依礼问候其伤势,交谈不过数语,此乃知恩图报,恪守礼数之举。却不想被有心人扭曲至此,臣……实感心寒!” 他话语铿锵,带着一股被污蔑的愤懑与坦荡,更将“救驾护府之功”点出,瞬间拔高了裴琰行为的正当性,也反衬出散播流言者的卑劣。 皇帝听完,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太子:“太子,你如何看?” 太子宇文瑾缓步出列,神色平静,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实在荒谬。镇国公满门忠烈,于国于社稷皆有擎天之功,其忠心,天地可鉴。姜二小姐年幼知礼,街头偶遇恩公,问候几句,本是人之常情。若因此等小事便妄加揣测,构陷忠良,岂非令功臣寒心,令天下人齿冷?”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直接将事情定性为“构陷忠良”,立场鲜明地站在了镇国公府一边。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下方某些眼神闪烁的官员,淡淡道:“朕也觉得是无稽之谈。镇国公之忠心,朕从未怀疑。至于姜家二小姐的品行……”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姜烈身上,“说起来,爱卿的这位二女儿,今年也该有十五了吧?可曾许了人家?” 这话锋转得突然,却让殿内众人精神一振! 皇帝亲自过问臣子女儿的婚事,这可是莫大的荣宠,也是极具指向性的信号! 姜烈心中凛然,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再次躬身,语气更加恭谨:“回陛下,小女顽劣,臣与内子想着多留她几年,尚未议亲。” “哦?”皇帝似乎来了兴致,继续道,“朕记得你这二女儿,在之前京城变故中,也表现得颇为沉稳机敏,是个不错的孩子。”他顿了顿,像是随意提起,“说起来,朕的几位皇子,年岁与之相仿的也有……” 这话一出,殿内几乎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这是……有意亲自为姜二小姐指婚皇子?!若真如此,镇国公府将与皇室亲上加亲,权势将更上一层楼! “父皇。” 第194章 194 多谢 “父皇。” 然而,就在这时,太子宇文瑾却再次开口,打断了皇帝未尽之语。 众人皆是一愣,看向太子。 宇文瑾面向皇帝,语气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父皇,儿臣以为,姜二小姐的婚事,关乎镇国公府门楣,亦需谨慎。如今京中流言甫起,若此时仓促议亲,无论许配何人,恐都难免引人猜度,非但于二小姐清誉无益,更可能落人口实,以为我皇家或镇国公府心虚,急于遮掩。”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既维护了姜璃的声誉,也顾及了皇家的体面和镇国公府的处境,将一场可能引发新一轮政治联姻猜测的风波,轻巧地压了下去。 皇帝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看下方垂首不语的姜烈,最终点了点头:“太子所言有理。是朕考虑不周了。”他挥了挥手,“既然如此,姜爱卿,此事便暂且作罢。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他语气转冷,“朕不希望再听到。” “臣,谢陛下隆恩!谢殿下明察!”姜烈深深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对太子的出手相助,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激。 太子此举,不仅化解了可能的指婚,更是在公然表态维护镇国公府,震慑宵小。 “退朝——”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大殿。许多人看向姜烈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更深沉的忌惮与审视。 经此一事,镇国公府与东宫的关系,可谓昭然若揭,而皇帝的态度,也显得暧昧难明。 姜烈与太子并肩走出殿门。 “多谢殿下出言解围。”姜烈低声道。 宇文瑾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淡:“国公不必多礼。孤只是就事论事。令嫒年纪尚小,确实不必急于婚嫁。况且,”他侧头看了姜烈一眼,目光深邃,“镇国公府的明珠,岂是那等宵小流言所能玷污的?” 他这话,既是对姜璃的维护,也是对镇国公府地位的肯定。 姜烈心中明了,郑重道:“殿下放心,臣与家人,必当谨言慎行,不负陛下与殿下信重。” 与此同时,母亲依计递牌子入宫,向皇后陈情。皇后听闻后,亦是温言安抚,表示陛下与宫中皆不信此等无稽之谈,让母亲宽心,并赏下几匹宫缎以示抚慰。 宫中与东宫态度一致,流言的势头顿时被压了下去。 回到府中,姜烈将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告知家人。 母亲林峥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幸好太子殿下明理!若陛下当真当场指婚,无论是哪位皇子,咱们璃儿……” 祖母也连连点头:“太子殿下此举,颇有担当。” 大哥姜辉哼了一声:“算他还有点良心!” 我站在一旁,听着父亲的叙述,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没想到一次寻常的偶遇,竟会掀起如此风波,更没想到,最终竟是以太子在朝堂上公开维护、并间接推迟我的婚事而告终。这其中的政治意味,远比流言本身更加复杂。 我知道,经此一事,我及我的婚事,已然成了朝堂博弈中的一个符号。未来的路,恐怕更要步步为营了。 而太子宇文瑾……我脑海中浮现出他那日离去时深邃的目光。 他今日之举,是出于对镇国公府的拉拢?是对阿姊的顾及?还是……另有深意? 无论如何,这场由偶遇引发的风波,在皇帝和太子的相继表态下,表面上算是平息了。 第195章 195 信 朝堂风波看似平息,府中气氛却并未完全放松。 那流言虽被硬生生压下,却如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终究还是悄然扩散开去。 府中的下人们来往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就连平日里活泼的白芷,这几日也变得格外安静,生怕稍有不慎,再掀波澜,惹出什么难以收拾的是非来。 这日午后,我正在书房里临帖静心,笔尖墨香氤氲间,一片宁静笼罩四周。 忽而,白芷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个看似寻常的锦囊,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迟疑。“小姐,”她轻声唤道,“门房刚收到这个,说是有人指名交给您,可送来的那人并未留下名号。” 我放下笔,接过那锦囊。 入手轻若无物,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特别之处。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里面赫然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 缓缓展开,纸上的字迹并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显得沉稳有力,墨痕深深浸入纸中,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言喻的重量:“日前之事,累及清誉,于心难安,万分抱歉。”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这短短十三个字。 我的指尖捏着信纸,目光落在那一笔一划上。 这字迹…… 我的心微微一动。 这字迹,这风格……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裴琰那张刚毅却因伤后略显苍白的脸。 是他!? 这封短笺,是在为那场偶遇引发的流言道歉? 抑或是……为他可能给我和镇国公府带来的麻烦感到愧疚? 看着那两个字,我心中五味杂陈。 此事原本并非他的过错,甚至他还曾挺身而出,舍命相护。然而,这场无妄之灾却如阴云般笼罩,反倒令他这个受害者率先递出了歉意。 那话语虽轻,却仿佛承载了千斤重量,透着无奈与自嘲,也隐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小姐,这……”白芷担忧地看着我。 我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那寥寥数字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无事。”我平静地对白芷道,“下去吧,不必声张。” 白芷乖巧地应声退下。 书房内恢复寂静,我握着那轻飘飘的锦囊,却觉得有千斤重。 裴琰的歉意是真诚的。他此举,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深意。 他那样一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却因这等无稽流言而感到“于心难安”,甚至冒险送来这封道歉信,足见其为人磊落,重情重义。 而他选择用这种不留痕迹的方式表达歉意,既全了礼数,避免了再次授人以柄的可能,也表明他知晓并关注着此事,更隐含着一份不欲再添麻烦的疏离与谨慎。 这反而让我对那日的偶遇,生不出半分悔意。恩公就是恩公,问候伤势,天经地义。 然而,这封道歉信,却如一面明镜,将我们如今的处境映照得分毫毕现。 不过是街头几句话语,竟也能掀起这般惊涛骇浪,逼得一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不得不隐于暗处,悄然递上致歉之辞。 这其中的无奈与苦涩,仿若寒夜中的冷风,无声地刺入人心。 这京城,这权力场,当真是一步一荆棘,一言一陷阱。 第196章 196 回应 那么,我该如何回应? 将此事禀明父母? 不妥。父亲刚在朝堂上了结了此事,若再提起与裴琰的私下往来,哪怕只是收到一封道歉信,也难保不会再生枝节。而且母亲和祖母定然又要担忧。 置之不理? 似乎也非良策。裴琰于我有救命之恩,此番又因我受流言困扰,他既主动致歉,我若毫无表示,未免显得镇国公府不识礼数,过于凉薄。 沉吟片刻,我缓步走到书案前,轻轻铺开一张桃花笺。然而,笔尖并未沾墨,也未曾落下只言片语。 我取过一只小巧的瓷罐,从中捻起一小撮今年新贡的“雪顶含翠”茶叶,那清冽的香气仿佛带着山巅初雪的冷韵,在鼻尖萦绕。随后,我用一张干净的宣纸,将这撮茶叶仔细包裹妥当。 未着一字,亦未留痕迹,只是将这小小的一包放入一个空置的香囊中,随后低唤了一声:“青鸢。” 青鸢应声而进。“小姐。” “将这个交给孙乾校尉,”我低声吩咐,“请他转交裴将军。就说……春日燥热,此茶可清心静气,聊表谢意,望将军保重身体,勿再挂怀前事。” 茶叶,承载着对昔日救命之恩的感谢;“清心静气”,暗喻流言已然平息,不必再为此烦扰;“勿再挂怀前事”,则是镇国公府给出的态度——此事到此为止,翻篇过去,双方都该着眼于未来。 不直接回信,避免了文字往来可能带来的风险;通过孙乾转交,既隐秘可靠,也点明了我知道信笺来自何人,心照不宣。 青鸢会意,接过香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坐回窗前,看着庭院中在春风里摇曳的新绿,心中并无轻松之感。 这看似简单的书信往来,其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权力纠葛与如履薄冰的谨慎。 裴琰的歉意,太子的维护,皇帝的审视…… 我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笼罩,举手投足间皆需反复权衡,慎之又慎。 这已不再是闺阁少女那般无忧无虑的时光,而是身陷权力漩涡中心的世家女子不得不直面的宿命与常态。每一次选择,每一个举动,都似在刀尖上起舞,步步惊心。 阿姊在东宫步步为营,父亲在朝堂如履薄冰,大哥在京营奋力拼搏,而我,守着这座煊赫的国公府,亦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中惊蛰冰冷的轮廓,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前路漫漫,唯有更加谨慎,更加清醒,才能在这波澜云诡的局势中,护住家人,也护住自己。 那张写有“抱歉”的简短便笺,犹如一段不起眼的插曲,转瞬间便隐没在平凡的日常之中。 然而,我深知,有些事物已然悄然改变。 我与裴琰之间,因这救命之恩与无妄流言,牵扯上了一份难以言喻的、疏离又隐有共鸣的微妙联系。而这份联系,在未来莫测的风云变幻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目前,无人知晓。 第197章 197 病逝? 夏日愈发深沉,镇国公府庭院中的海棠花开得宛若燃烧的火焰,秾艳的花瓣挤满枝头,压得纤细的枝条几乎弯折。微风拂过,偶有几片花瓣悄然飘落,如同一抹抹残红洒在地面,勾勒出几分萧瑟之意。 府内的气氛亦似这盛极而衰的花事,表面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隐隐透出一种无声却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父亲姜烈愈发忙碌,除了京营整饬,似乎还在暗中调查着什么,书房里的灯火熄得一日比一日晚。 母亲林峥在外应酬时,笑容依旧得体,但回府后眉宇间常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大哥姜辉则彻底沉入了京营的事务中,回府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风尘与操练后的汗味,眼神却愈发锐利沉稳。 我依旧打理着府中庶务,陪伴祖母,日子过得规律而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多了一份以往不曾有的警觉。 我让青鸢更加留意府外动向,尤其是与东宫、与裴琰相关的任何消息。 那封写着“抱歉”的短笺,连同那包“雪顶含翠”,仿佛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坠入寂静之中,没有激起半分涟漪。然而,正是这种无声的回应,让我心中莫名安定下来。 裴琰懂了,他不仅懂了字里行间的歉意,更懂了那份无法言说的隐衷。而他选择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来得妥帖、深沉,如同夜色笼罩下的湖面,波澜不惊,却包容万物。 这一日,我正陪着祖母在花厅里赏玩新送到的几盆兰草。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翠的叶片上,映出点点温润的光泽,满室清幽中,却见管家姜福匆匆走了进来。 他面色凝重,眉宇间似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他环顾四周,挥手屏退了左右仆从,整个花厅顿时安静得只剩下兰草微微摇曳的细响。 “老夫人,二小姐,”他压低声音,“刚得到的消息,都察院那位王御史,前日夜里……突发急病没了。” 祖母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我心中也是咯噔一下。王御史,正是之前上疏影射阿姊“内闱不修”、挑起流言风波的那位。 突发急病?在这等敏感时刻?未免太过巧合。 “可知具体情形?”祖母沉声问道。 姜福摇了摇头:“对外只说是急症,但老奴打听到,前几日他似乎因别的什么事被陛下申饬过,心情郁结……也有人传,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我一眼。 我立刻明白,这“不该得罪的人”,指向的恐怕就是镇国公府,或者说,是东宫。 王御史的死,无论真相如何,在外人看来,都像是一种警告,一种对之前构陷行为的清算。这固然能震慑一部分宵小,但也必然会让另一部分人对镇国公府更加忌惮,甚至怀恨在心。 “知道了。”祖母闭上眼,念了句佛号,“祸从口出,业障自招。下去吧,此事不必再提,亦不必深究。” “是。”姜福躬身退下。 花厅内只剩下我和祖母。兰草的幽香丝丝缕缕,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第198章 198 协助 “璃儿,”祖母睁开眼,目光清明地看着我,“看到了吗?这京城,从来都不是表面那般繁花似锦。有时候,退一步,并非软弱,而是为了看得更清,走得更稳。” 我点点头,握住祖母微凉的手:“孙女明白。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越是显赫,越要如履薄冰。” 祖母欣慰地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是个通透的孩子。你阿姊在东宫不易,你父亲在朝堂亦是艰难。我们留在府里的,更要稳住,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授人以柄。”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母亲回来了。她今日去了承恩公府参加花宴,脸色却不太好看。 “母亲,怎么了?”我起身迎上前。 母亲叹了口气,接过我递上的茶,饮了一口才道:“今日宴上,不少人明里暗里打听璃儿的婚事,话里话外,都想探探口风。还有几个素日与李家走得近的,言语间颇有些阴阳怪气,说什么‘镇国公府圣眷正浓,连女儿的婚事都劳动陛下和太子殿下亲自过问’,真是……” 母亲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我们都懂。 经朝堂那一出,我的婚事俨然成了某些人眼中衡量圣心、试探东宫与镇国公府关系的风向标。 “不必理会他们。”祖母淡淡道,“璃儿的婚事,自有她父亲和我做主,何时轮到外人置喙?你日后赴宴,若再有人问起,便推说孩子还小,我们舍不得,暂且不提便是。” “是,母亲。”母亲应下,眉宇间的忧色却未散去。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只要镇国公府还立在这权力之巅,只要阿姊还在东宫那个位置,类似的试探、构陷、风波就不会停止。 晚间,我去给父亲送参汤,见他正对着一份名单凝神。见我进来,他示意我坐下。 “璃儿,你看看这个。”他将名单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一看,上面罗列了一些官员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其官职、出身以及一些简单的评语,其中不乏之前与宇文铭过往甚密、或在流言中推波助澜之人。而在名单末尾,有几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可用,待察”。 “父亲,这是?” “陛下欲整顿吏治,尤其是一些尸位素餐、或与逆党有牵连的官员。”父亲语气平静,眼中却闪着锐光,“太子殿下将部分核查之责,交给了为父。” 我心中一震。这既是信任,也是将镇国公府更深入地推入了朝堂争斗的漩涡。核查官员,势必得罪一大批人。 “陛下和殿下,这是要借父亲之手……”我轻声说道。 “嗯。”父亲颔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躲不过,那便做好它。至少,主动权在一定程度上掌握在我们手里。”他看向我,“璃儿,为父知道你心思细,府外的一些消息,你多留意些。尤其是涉及名单上这些人的,无论巨细,都可报与我知。” “女儿明白。”我郑重应下。 离开书房时,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我看着自己在地上拉出的长长影子,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分量。 在这个波谲云诡的京城,没有人能真正独善其身。阿姊在东宫是明枪,父亲在朝堂是暗箭,而我,守着这座府邸,也需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我知道,退缩毫无意义。唯有迎难而上,在这权力的棋局中,为家人,也为自己,谋一个安稳的未来。 第199章 199 流言 夏意渐浓,蝉鸣聒噪,搅动着京城本就闷热的空气。 我谨记父亲的嘱托,通过青鸢和孙乾留下的那条隐秘渠道,更加留意朝野动向。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市井流言、各府仆役间的闲谈、甚至是一些酒楼茶肆中官员们的醉后狂言,经过筛选梳理,都能拼凑出一些有价值的讯息。 我也开始学着像父亲和阿姊那样,从纷杂的信息中捕捉关键,分析其背后的意图与联系。 这并非易事,常常需要查阅典籍,推敲人心,甚至要与青鸢反复讨论。但在这个过程中,我感觉自己对这座皇城、对权力运行的规则,有了更深的理解。 一日,青鸢带回一个消息:近来京中几家最大的绸缎庄和粮行,背后似乎有同一股资金在暗中收购囤积,动作隐秘,但数量不小。同时,市面关于南方今夏或有水患的流言也开始悄然传播。 我将这两条看似不相干的信息并置,心中隐隐觉得不妥。结合父亲正在核查的、那些与漕运、仓场有关的官员名单,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有人想借可能的灾情,操纵物价,牟取暴利,甚至……借此生事? 我将自己的疑虑整理成简短的条陈,连同相关信息,一并呈给了父亲。 父亲看完后,沉默良久,看向我的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激赏:“璃儿,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他指了指条陈,“此事我已留意,背后牵扯恐怕比你想的更深。不仅是商贾,或许还有……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我心中凛然。这意味着,争斗的层面已经超出了朝堂,延伸到了更幽深的内廷。 “此事你暂且放下,不必再跟。”父亲沉声道,“知道得太多,于你无益。你只需继续留意市面动向即可。” 我明白父亲的保护之意,点头应下。但我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这权力冰山的一角。 与此同时,东宫那边也传来了新的消息。阿姊协理军务文书愈发得心应手,太子宇文瑾似乎对她愈发倚重。然而,东宫内部的暗涌也从未停歇。李良娣及其背后的家族,似乎因前次流言未能动摇阿姊地位而愈发不甘,近来与几位宗室往来密切。 更让我心头一紧的是,青鸢探听到,李良娣的母亲近日在一次小范围的宴饮上,曾“无意”间提及,太子妃入东宫已久,却至今未有喜讯,言语间颇多暗示。 子嗣,永远是宫廷女子立足的根本,也是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我知道,阿姊面临的真正考验,恐怕要来了。 果然,没过几日,宫中便有风声传出,道是皇后娘娘关心东宫子嗣,有意为太子再选几位品貌俱佳的良家女充实东宫。 这消息看似寻常,但在此时传出,其意味不言而喻。 母亲得知后,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这是皇家内务,即便是镇国公府,也无法插手。 我只能通过隐秘渠道,给阿姊送去了一封家书,未提具体事宜,只问候安好,并附上了一小包她往日里喜欢的、能宁心安神的晒干茉莉花。我知道,以阿姊的聪慧,她自然明白我的担忧与支持。 阿姊的回信很快,依旧简短,只有一行字:“安好,勿念。茉莉甚香。” 字迹平稳,看不出丝毫波澜。但我却能想象,东宫那方天地里,她正面临着怎样的压力与算计。 第200章 200 邀请 就在我们为阿姊的境况忧心忡忡之际,府中却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贵客——安阳长公主。 她的到来仿若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掀起了众人内心的波澜。 安阳长公主乃皇帝的幼妹,虽不涉足朝政,却因身份尊贵而在宗室中地位超然。早年丧夫后,她独自承担起抚养幼子的责任,历经风霜,性情反倒愈加洒脱通透,与那些拘泥于礼法、循规蹈矩的宗室女眷迥然不同。 她与祖母年轻时曾有过一段交情,岁月荏苒,近年两人却鲜少往来,关系亦渐趋淡薄。 她的突然到访,让府中众人都有些意外。 长公主并未多作寒暄,与祖母叙了些旧事,便将目光投向了我。她唇角含笑,温声对祖母说道:“老夫人,您这位孙女儿,我看是个懂事又妥帖的孩子。近来京城中风波不断,女孩儿家整日闷在府里,想必也乏味得很。过两日,我府上预备设个小宴,不过是些相熟的闺中姐妹聚一聚,顺带赏赏荷花,聊解暑气。不知能否请二小姐到府上一叙?也让她散散心,添几分闲趣。” 祖母闻言,与母亲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讶异,但很快便笑道:“长公主殿下抬爱,是这孩子的福气。只是她年纪小,不懂事,只怕扰了殿下的雅兴。” “哎,老夫人过谦了。”长公主摆手,“我瞧着就很好。就这么说定了。” 送走长公主,祖母和母亲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安阳长公主此举……是何意?”母亲疑惑道。 在这个风云诡谲的时节,这位身份显赫的宗室长公主忽然请我前往她的府邸。这绝非寻常的赏花闲谈、叙旧消遣能够解释得清的举动,暗潮之下,恐怕另藏玄机。 祖母沉吟道:“安阳性子虽直,却非无的放矢之人。她此番邀请,或许是想亲自看看璃儿,也或许……是代表了某些宗室的态度。” 我心中明白,这又是一场无形的考验。 长公主的宴请,既是机遇,也是陷阱。 若应对得宜,镇国公府或能在宗室之中赢得些许潜在的支持,为未来铺就一条更为顺畅的道路;然而,稍有行差踏错,便可能引来难以预料的麻烦,甚至让整个家族陷入更深的漩涡之中。 所以这一步,必须慎之又慎。 “璃儿,”祖母看向我,目光深沉,“去吧。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说。记住,你代表的是镇国公府的体面,也是你阿姊的颜面。” “孙女明白。”我深吸一口气,点头应下。 我明白,踏入长公主府的那一刻,我便将以镇国公府二小姐的身份,更为正式地踏入京城那个顶级的贵女交际圈。在那里,我要独自面对那些如影随形的审视目光、暗藏机锋的试探,还有那或许潜伏在暗处的明枪暗箭。 每一步都需谨慎,每一刻都不能懈怠,因为在这看似繁华锦绣之地,可能处处隐藏着难以预料的危机。 夏日的荷宴,恐怕不会如表面那般风平浪静。 而我,亦已无退路。 第201章 201 荷宴 赴宴那日,我拣了一身不出挑的藕荷色绣缠枝玉兰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嵌珍珠步摇,薄施粉黛,力求端庄低调,不惹眼,亦不失礼数。 母亲亲自替我整理衣襟,反复叮嘱:“多看少言,莫要强出头,但若有人刻意刁难,也无需过分忍让,失了我国公府气度。” “女儿省得。”我握了握母亲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安阳长公主府邸并不以奢华见称,却别有一番清雅气象。 引路的侍女步履轻盈,将我引至后花园的临湖水榭。水榭四面通风,垂着竹帘,既遮了日头,又纳了湖上荷风,甚是凉爽宜人。 现场,已有不少贵女在座,皆是京中顶尖勋贵家的千金,衣香鬓影,言笑晏晏。见我进来,说笑声略略一滞,无数道目光瞬间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或许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比较。 我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走向主位,向端坐于上的安阳长公主行礼拜见:“臣女姜璃,参见长公主殿下。” 安阳长公主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常服,未戴过多首饰,气质雍容中带着几分随性。 她含笑受了我的礼,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语气和煦:“不必多礼,快起来吧。早听闻镇国公府的二小姐是个伶俐人儿,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俗。”她指了指下首一个空位,“就坐那儿吧,她们年纪相仿,正好说说话。” 我依言落座,身旁是承恩公府的孙小姐和一位郡王府的郡主。两人皆礼貌地与我点头致意,笑容得体,却透着疏离。 宴席开始,无非是赏荷、品茗、尝些时新点心。 席间话题起初围绕着衣裳首饰、花草虫鸟,气氛还算融洽。 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并不主动挑起话头。 然而,总有人不甘寂寞。 茶过三巡,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女,乃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忽然将话锋引到了近日京中的流言上,她掩口轻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我:“说起来,前些日子那桩关于裴将军的趣闻,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呢。也不知是哪些碎嘴的,胡乱编排,裴将军那般英雄人物,岂是那等攀附之辈?” 她这话看似在为我开脱,实则将“裴将军”和“攀附”这几个字眼咬得极重,瞬间又将那本已平息的流言扯到了台面上。 水榭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向我。 我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抬眼看向那黄衣少女,神色平静无波:“李小姐说的是。流言止于智者,陛下与太子殿下亦已明察,此事早有公断。裴将军忠勇为国,更是我曾蒙其舍身相护的恩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实在无需再多议论,以免玷污了将军清名,也辜负了圣心。” 我语气不卑不亢,既点明了皇帝和太子的态度,将流言定性,又强调了自己是“蒙恩”的一方,姿态摆得正,言辞滴水不漏,直接将对方后续可能的话头堵死。 那李小姐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将陛下和太子搬出来,脸色微变,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安阳长公主适时地轻笑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好了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作甚。今日只赏花,不论其他。” 话落,她目光赞许地看了我一眼,转而提起了一桩江南新到的绣品,将话题轻巧地带了过去。 我心中微松,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第202章 202 信件 接下来的宴饮,气氛似乎微妙了许多。投向我的目光中,少了几分轻慢,多了几分探究与慎重。 有人主动上前与我搭话,问起边关的风物,或是府中姐妹间的趣事。话语之中虽仍藏不住几分试探之意,但那神情与语气,已然比先前缓和了许多,连带着周遭的氛围也似乎染上了一丝暖意。 我依旧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当答则答,不当说的绝不多言一句。 我的言谈举止间,既不失国公府千金应有的教养与风范,又带着几分将门之女特有的爽利和见识,全然不见昔日骄奢蛮横的模样。这样的转变,竟让一些贵女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心的讶异与欣赏,仿佛她们看见了另一个迥然不同的我。 宴席将散时,安阳长公主单独留我说了几句话。 她挥手摒退了左右侍从,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已不复方才宴席间那般轻松随意,反而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深意:“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如今你阿姊身在东宫,地位特殊,而你们镇国公府更是众目所瞩。日后像这样的场合只会越来越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切记要时刻警醒,万不可掉以轻心。” “多谢殿下提点,臣女铭记于心。”我恭声应道。 长公主微微颔首,又道:“你父亲是个能臣,太子……亦非庸主。只是这朝堂后宫,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时候,退一步,并非畏惧,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很好。比你阿姊当年,更多了几分沉静。” 我心中一动,长公主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臣女愚钝,当不起殿下如此夸赞。唯有谨守本分,不负家族门楣。” 长公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挥手让我退下。 回府的马车上,我细细回味着今日种种。 长公主的宴请,无疑是一场堪称完美的“亮相”。然而,她最后那段意味深长的话语,却如一记重锤敲击在我的心间,令我愈发清醒地意识到,前方的道路绝不可能是一片坦途。 每一步,或许都暗藏波澜;每一刻,都需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 刚回到府中,还没来得及换下衣裳,青鸢便悄无声息地递来一个小巧的竹管。 “小姐,东宫来的。” 我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伸手接过,迅速取出其中的纸条。 纸上是阿姊那熟悉的字迹,只是比平日里显得更加急促匆忙:“李党异动,恐于秋狩生事。千万小心。”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她未出口的焦虑与叮嘱,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 秋狩? 我紧攥着纸条,目光投向窗外,那轮落日正缓缓西沉,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深邃的橘红。 夏日的荷宴才刚散去,繁华与热闹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然而此刻,我却已隐约嗅到了秋日围场的气息——那股夹杂着血腥与硝烟的味道,正悄然逼近,如同命运递来的无声预告。 风波,从未止息。 第203章 203 秋狩(1) 秋狩,历来是皇家的盛大之事。宗室的重臣、立下功勋的子弟们皆会随行而动,齐聚于京郊那广袤的皇家围场。 这秋狩,既是一场演武较量的盛会,更是彰显天家无上威仪、营造君臣同乐氛围的绝佳时机。然而,若是有人胆敢在这等庄严肃穆又盛大的场合中滋生事端,那其背后所隐藏的图谋,定然是非同小可! 我将纸条焚毁,立刻去见父亲。 父亲闻讯,面色沉凝,指节在书案上轻轻敲击:“李党……看来他们是坐不住了。”他沉吟片刻,“秋狩护卫由羽林卫与京营共同负责,裴琰那边……” 他话未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裴琰统领部分羽林卫,是秋狩护卫的关键人物之一。而李家在军中亦有不少旧部,其动向需格外留意。 “父亲,是否需要……”我试探着问。 父亲摆了摆手:“不必。裴琰是聪明人,职责所在,他自会尽心。我们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他看向我,“你此次也会随京营同行,与铮儿在一处,多看少言,尤其留意宗室与后宫女眷动向。若……若真有不测,护好自己,随机应变。”他顿了顿,补充道,“惊蛰可带在身边,以防万一。” 我心头一凛,郑重颔首:“女儿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府中的气氛因这未至的风波再次紧绷起来。 大哥姜辉的身影开始频繁穿梭于京营与府邸之间,每一次归来,他的步伐都显出几分沉稳而急促的节奏。 他逐一检查装备,亲自操练随行亲兵,尤其是太子麾下负责秋狩护卫的那支禁军,更被他倾注了极大的心力。眉宇间,隐隐透出一股临战前的肃杀之气,仿佛一场看不见硝烟的风暴已在远方酝酿。 母亲则将目光转向了另一处,她开始愈发留心各府女眷的动向,特别是那些与李良娣娘家有所牵连的消息。她的神情虽平静如水,但偶尔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两人的行动虽无交集,却似在无形中编织成一张缜密的网,为即将到来的变化严阵以待。 我则通过青鸢的渠道,密切关注着市面上的任何异常,以及那些可能与李党有关的官员府邸的动静。同时,我也让白芷更加留意府中下人,谨防有人被收买,传递消息。 青鸢带来的消息纷繁复杂,有说李家近日采买了大批上等马匹,有说李良娣的兄长近日与几位掌管围场宿卫的将领往来密切,甚至还有流言称,今年秋狩,陛下有意让几位年幼的皇子也一同前往,考较骑射。 种种迹象表明,秋狩这场“盛会”,注定不会平静。 期间,我收到了一份来自安阳长公主府的请柬,邀我过府品鉴新得的古琴。我知这并非简单的品琴,或许长公主亦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有话要提点。禀明祖母母亲后,我再次赴约。 长公主府内,琴音淙淙。 长公主并未多言朝局,只是与我论了会儿琴理,临别时,似是不经意地道:“秋高气爽,正是行猎的好时节。只是围场之上,刀箭无眼,人多眼杂,小姑娘家,还是远远瞧着就好,莫要往那林子密处去。” 我心中凛然,明白这是长公主在提醒我,秋狩之时,需格外注意自身安全,远离是非之地。 “多谢殿下关怀,臣女记下了。” 第204章 204 秋狩(2) 暑气悄然退散,秋风携着丝丝凉意轻拂而过,仿佛为大地披上一层清新的薄纱。转眼之间,皇家秋狩的时节已然到来。 猎场选址在京郊百里之外的木兰围场,此处群山连绵、层峦叠翠,茂密的林木与丰盈的草丛交织成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令人心生敬畏又满怀期待。 启程那日,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仪仗华美,映得天地间一片煌煌气象。 皇帝御驾亲临,太子随侍左右,气度雍容。文武百官、勋贵宗室的车马排列成行,宛如长龙般迤逦绵延,足有十数里之遥。 在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中,镇国公府的车驾位居前列,装饰奢华却不显僭越,无声地彰显着受圣眷优渥的地位,引得旁人暗自瞩目,心中皆是敬畏与羡慕交织。 我坐在马车内,掀帘望去,只见羽林卫盔明甲亮,护卫在御驾四周,煞气森然。在那队伍前列,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裴琰。 他一身玄甲,骑在神骏的黑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正与身旁的副将低声交代着什么。 日光落在他冷硬的甲胄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衬得他眉宇间的刚毅之色愈发明显。他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车队,与我的目光有一瞬的交汇。 他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即很快便转开了视线,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峻模样。 我也迅速放下车帘,心中却因这短暂的照面泛起一丝微澜。他果然随行,肩负着护卫圣驾的重任。经上次流言风波,我们之间似乎多了一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保持距离,便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抵达围场,安营扎寨。 皇家营盘气势恢宏,皇帝的龙帐居于中央,四周按品级分布着宗室、勋贵及文武百官的营帐。女眷区域更是锦帐相连,衣香鬓影,看似一派祥和,实则暗流涌动。 安营扎寨后,首要之事便是觐见皇帝。 御帐之前,百官云集,宗室勋贵齐聚。皇帝宇文泓端坐于龙椅之上,精神似乎比在宫中时好了不少,面带笑容,接受着众人的朝拜。太子宇文瑾与太子妃姜瑶立于御座左下首。 我抬眼望去,阿姊今日穿着一身便于骑射的绯色宫装,外罩杏黄薄纱,既不失太子妃的尊贵,又透出几分将门女的利落。她神色平静,目光沉稳,与太子并肩而立,应对着各方投来的视线,姿态无可挑剔。只是在目光扫过我们家人时,那眼底深处才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太子宇文瑾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凝肃。他与父亲目光交汇时,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母亲带着我,先去拜见了祖母相熟的几位老封君,又去安阳长公主帐中坐了坐。 长公主见到我们,依旧是那副随和样子,拉着母亲说了会儿话,目光却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只是静坐在那,面容平静,仿若一切皆与我无关。 第205章 205 秋狩(3) 次日,秋狩正式开始。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皇帝宇文泓一身戎装,精神矍铄,亲自挽弓射落了开场的第一只大雁,引得群臣山呼万岁。太子宇文瑾紧随其后,箭法精准,气度从容,赢得一片赞誉。 第一日的狩猎,主要是皇子与年轻勋贵们展示骑射。 皇帝高坐观猎台,太子宇文瑾陪侍在侧。父亲作为重臣,亦在台上。大哥姜辉则早已按捺不住,带着一队京营好手冲入了密林。 围场之中,号角连天,骏马嘶鸣,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不时有猎物被抬回,引来阵阵喝彩。姜辉果然骁勇,不多时便猎回了一头壮硕的麋鹿和几只山鸡,引得皇帝都微微颔首,太子亦投去赞许的目光。 然而,我的注意力却并未完全放在狩猎上。 我借着更衣的由头,带着青鸢在营地边缘稍稍走动,目光悄然扫过那些忙碌的禁军、往来穿梭的宗室子弟、以及各家勋贵的营帐。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尘土和血腥混合的气息,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在秋日的阳光下弥漫。 傍晚,狩猎暂歇,营地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举行夜宴。烤肉的香气与美酒的醇香交织,歌舞升平,一派盛世景象。 太子与太子妃并坐于皇帝下首,阿姊姜瑶今日未着宫装,换了一身利于行动的绯色骑射服,长发高束,虽未佩戴过多首饰,但那份清冷威仪,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反而更显突出。她神色平静,与太子偶尔低语几句,姿态从容。 酒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烈。 这时,一位宗室子弟起身,向皇帝敬酒,并朗声道:“陛下,今日我等儿郎狩猎,尽显勇武。然臣听闻太子妃娘娘出身将门,弓马娴熟,更曾于北境立下功劳。值此盛会,何不请娘娘小试身手,让我等也开开眼界,一睹巾帼风采?” 此言一出,宴席上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阿姊身上。提出请求的是一位素日与李家交往密切的郡王世子,其用意,不言而喻。 皇帝闻言,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太子和阿姊,带着一丝探究。 太子宇文瑾面色不变,侧首看向阿姊,温声道:“爱妃意下如何?” 他将选择权交给了阿姊自己。 无数道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若她拒绝,难免被人诟病“名不副实”、“怯场”;若她答应,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稍有失手,便是天大的笑话,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阿姊缓缓起身,对着皇帝和太子微微一礼,声音清越平静,清晰地传遍全场:“父皇,殿下,臣妾技艺粗浅,本不敢献丑。然既蒙世子盛情,臣妾便恭敬不如从命。” 她竟答应了! 在众人或期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阿姊从容离席。早有内侍奉上准备好的弓箭。那弓并非女子常用的软弓,而是一张制作精良、需要相当臂力才能拉开的硬弓。 阿姊接过弓,拈了拈分量,又试了试弓弦,动作娴熟流畅。她并未走向远处固定的箭靶,而是目光扫过篝火照耀的边缘地带,那里悬挂着几串为助兴而设的、不断晃动的铜铃。 “移动之物,方见真章。” 第206章 206 秋狩(4) “移动之物,方见真章。” 阿姊淡淡说了一句,随即搭箭引弓,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咻——!” 箭矢离弦,如同闪电,精准地穿过晃动的铜铃中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铃声未绝,第二箭、第三箭已接连射出! “叮!叮!” 三箭连珠,箭无虚发,皆中铃心!那铜铃晃动不休,难度远比固定靶子大得多! 整个宴席鸦雀无声,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兽吼。 片刻的死寂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好!” “太子妃娘娘神射!” 皇帝抚掌大笑:“好!不愧是镇国公的女儿!太子,你有福气啊!” 太子宇文瑾看着收弓而立、面色平静无波的阿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与骄傲,他起身,亲自斟了一杯酒,递向阿姊:“爱妃辛苦了。” 阿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赢得又一片赞叹。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阿姊以其绝对的实力,漂亮地化解了这场刁难,反而借此机会,再次彰显了其不凡,震慑了宵小。 然而,我注意到,那位提出请求的郡王世子,以及他身旁几位李家的子弟,脸色都不太好看,眼神交换间,似乎并未死心。 第二日,狩猎继续。按照惯例,今日皇室成员与重臣会进入围场深处,进行更具挑战性的围猎。太子、几位皇子、父亲、大哥等人皆在其中。 狩猎进行得颇为顺利,收获颇丰。 午后,皇帝兴致颇高,欲亲率一小队精锐,深入木兰围场腹地,猎取传闻中的白狐。太子、父亲以及部分宗室子弟、亲近武将随行,羽林卫精锐自然护卫左右。我们女眷则被要求留在原地等候。 不知为何,我心中那股不安之感愈发强烈,阿姊的警告言犹在耳。我借口更衣,悄悄绕到观猎台后方视野开阔处,极力向皇帝一行人马消失的方向望去。 林深叶茂,只能隐约看到旗帜闪动和扬起的尘土。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渐沉,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就在众人以为陛下即将满载而归时,异变陡生! 猎场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混乱的喧嚣! 并非狩猎的呼喝,而是兵刃撞击的铿锵声、战马的惊嘶声,以及……隐约的惊呼与惨叫!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尖叫声和混乱的呼喊由远及近,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整个等候区!女眷们顿时花容失色,惊叫连连,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尖叫声四起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声音斩开混乱:“肃静!” 众人望去,只见太子妃姜瑶不知何时已起身立于台前。她今日为方便行动,穿着一身改良过的墨蓝色骑装,此刻凤目含威,扫过全场,那股经年累月在军中磨砺出的煞气竟让哭喊声为之一滞。 “慌什么!”母亲林峥同时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她快步走到台边,锐利的目光迅速评估局势——外围护卫正在与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接战,但对方人数不少,且身手刁钻。 她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名留守的护卫副统领,厉声喝道:“王副将!带你的人,以观猎台为依托,结圆阵!弓弩手上台,占据制高点!其余人,刀盾在外,长枪次之,女眷退入核心!” 她的命令清晰、果决,带着久违的、属于将军的铁血气息。 那王副将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母亲的威势所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抱拳嘶吼:“末将遵令!” 立刻指挥着有些慌乱的护卫们动了起来。 几乎在母亲出声的同时,外围的黑衣人已然杀到。箭矢破空,刀光闪烁。 第207章 207 秋狩(5) “所有女眷,立刻向中央聚拢!会武的丫鬟婆子,取出随身武器,在外围结成圆阵!”母亲毫不犹豫地下令,语气是战场上发号施令的斩钉截铁。 她这话一出,几位将门出身的夫人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呼喝自家仆役。镇国公府的护卫和青鸢更是第一时间护在我和母亲身侧,短刃出鞘。 “母亲,”姜瑶看向林峥,语速极快,“台子东南角有弓箭手埋伏,需先解决。” 林峥点头,目光一扫已然锁定位置,喝道:“青鸢!带两个人,摸掉东南角的钉子!” “是!”青鸢应声,如同鬼魅般带着两名好手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 就在这时,三名黑衣人突破护卫防线,狞笑着扑向观猎台! “找死!”林峥眼神一冷,竟不退反进,顺手抄起旁边一把用来支撑旗帜的红木枪杆,手腕一抖,那沉重的枪杆如同毒龙出洞,带着破空之声直刺当先一人胸口!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位国公夫人竟有如此身手,仓促格挡,却被枪杆上蕴含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姜瑶身影一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她已如轻燕般掠过,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薄如蝉翼的弯刀。刀光如同冷月泻地,只听“嗤嗤”两声轻响,另外两名黑衣人咽喉处已多了一道细线,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台上众女眷看得目瞪口呆,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两位不仅仅是尊贵的国公夫人和太子妃,更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女将! “结阵!后退!”林峥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刻指挥众人且战且退。 然而我们外围的树林中再次窜出了数十名蒙面黑衣人,目标明确,直扑观猎台。 “保护母妃和诸位夫人!”姜瑶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她对东宫带来的几名侍卫下令,“结圆阵!守住台阶!” 母亲与她隔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瞬间回归。母亲负责指挥就近的女眷和零星护卫收缩防御,姜瑶则带着东宫侍卫堪堪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放箭!”母亲厉喝。 镇国公府的亲卫和东宫暗卫中配有短弩的几人立刻扣动扳机,弩箭呼啸而出,精准地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黑衣人。 然而黑衣人数量众多,且身手不俗,瞬间便与护卫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突然,一支冷箭“嗖”地射来,直取母亲面门! “母亲小心!”我惊呼出声,袖中惊蛰险些就要射出。 却见母亲不闪不避,冷哼一声,在那箭矢即将及体的瞬间,猛地探手,竟用戴着护腕的手掌精准无比地将箭杆攥住!动作快如闪电,力道惊人!她反手将箭矢掷回,力道之大,直接贯穿了一名冲来的黑衣人咽喉! 这一手空手入白刃,干净利落,狠辣果决,瞬间震慑了附近几名蠢蠢欲动的黑衣人,也让我看得心头剧震! 这就是我的母亲,大夏朝的女将军林峥! 第208章 208 秋狩(6) 阿姊那边同样不容小觑。她身形如鬼魅,手中双刃划出森冷弧光,并不与敌人硬拼,而是专攻其要害与破绽,动作诡谲狠辣,每每出手,必有一名黑衣人捂着喉咙或心口倒下,效率高得吓人。 她与母亲,一个刚猛无俦,一个诡秘狠厉,竟配合得隐隐有几分默契,牢牢守住了阵脚。 但黑衣人毕竟有备而来,人数占优,外围护卫死伤惨重,防线不断被压缩。 正在这时,裴琰率领一队羽林卫疾驰而至。他看到台上情形时明显一怔——只见林峥持枪而立,枪尖犹在滴血;姜瑶双刀在手,面色冷峻地护在一侧;女眷们虽然惊慌,却在镇国公府仆役的组织下结成了简单的防御阵型,正在有序后撤。 “裴将军来得正好!”林峥见到他,立刻道,“东南角埋伏已除,但这些贼子手段狠辣,需尽快肃清!” 裴琰瞬间回神,抱拳沉声道:“夫人放心!”随即立刻下令羽林卫加入战团。 有了裴琰这支生力军,局势很快得到控制。在撤退途中,又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射向林峥后心,却被一直留意四周的姜瑶反手一刀精准劈落。 “母亲小心。”姜瑶语气依旧平淡。 林峥回头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你也一样。” 待到退入中军大帐区域,危机解除。裴琰安排完防务后,特意过来向林峥和姜瑶行礼:“末将护卫来迟,让夫人、太子妃受惊了。” 林峥摆了摆手,神色凝重:“裴将军不必多礼。前方情况如何?陛下和太子可安好?” “叛乱已被镇压,陛下安然,太子殿下仅受轻伤。” 听到这个消息,林峥和姜瑶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经此一役,观猎台上的众人才真正见识到了镇国公府女眷的厉害。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林峥,危急时刻展现出的果决与武艺令人心惊;而太子妃姜瑶那鬼魅般的身手和冷静,更是让人不敢小觑。 我看着母亲和阿姊,心中充满骄傲。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京城,我们镇国公府的女子,从来都不是需要被小心翼翼保护的花朵。我们是能与父兄并肩而立的乔木,风雨来袭时,我们自有我们的坚韧与锋芒。 暮色四合,皇家围场中军大帐区域灯火通明,肃杀之气仍未完全散去。 当皇帝宇文泓的御驾在一众重臣和精锐护卫的簇拥下,从猎场深处返回时,等候已久的众人齐齐跪迎,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御辇停下,内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帝步下辇车。 宇文泓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惊怒过后的疲惫,但腰背依旧挺直,帝王威仪不减。他并未立刻开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尤其在看到观猎台方向残留的打斗痕迹和些许未干的血迹时,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 太子宇文瑾紧随其后,他左臂衣袖被利刃划破,简单包扎着,渗出的血迹在杏黄色太子常服上格外刺眼。他面色沉静,只是嘴唇紧抿,眼神深处压抑着汹涌的暗流。 父亲姜烈与大哥姜辉等一众武将重臣跟在后面,个个甲胄染血,面带煞气,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第209章 209 秋狩(7) “平身。”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死寂。 众人谢恩起身,垂首肃立,不敢多发一言。 皇帝的目光首先落在太子受伤的手臂上,沉声问道:“太子伤势如何?” 宇文瑾躬身回道:“回父皇,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御医已诊治过了。”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转向姜烈:“姜爱卿,前方情况如何?逆贼可曾肃清?” 姜烈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沉稳:“启禀陛下,主犯怀安郡王、平阳郡王及其核心党羽共计三十七人,已全部伏诛!其余从犯正在清剿追捕中,确保无漏网之鱼!京营与羽林卫伤亡统计尚在进行,然陛下天威庇佑,逆谋未能得逞!” 他汇报得简洁有力。 “好!好!好一个逆谋未能得逞!”皇帝连道三声好,语气却冰冷如铁,“朕待他们不薄,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查!给朕彻查!凡是与此事有牵连者,无论涉及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臣遵旨!”姜烈与刑部、大理寺官员齐声应道。 这时,皇帝的视线才转向观猎台这边,落在了站在女眷前方的林峥和姜瑶身上。当他看到林峥衣摆上沾染的些许血污,以及姜瑶那依旧清冷却难掩肃杀之气的面容时,眼神微动。 “朕听闻,方才后方亦不太平?”皇帝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皇后娘娘连忙上前,心有余悸地禀报道:“陛下圣明。确有贼子欲袭击观猎台,幸得镇国公夫人林氏与太子妃临危不乱,指挥若定,与裴将军里应外合,方保得众人平安。”她言语间,对林峥和姜瑶不乏赞誉。 皇帝的目光在林峥和姜瑶身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林氏,瑶儿,你们……受惊了。” 林峥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护卫陛下与社稷安危,乃臣妇与本分。些许毛贼,不足挂齿。” 姜瑶亦行礼,声音清越:“臣妾分内之事。” 她们二人既未居功,也未诉苦,这份沉稳大气,让在场不少人都暗自点头。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侍立一旁的裴琰:“裴琰。” “末将在!” “你今日护驾有功,更兼及时回援,稳住后方局势,功不可没。”皇帝语气缓和了些许,“擢升你为羽林卫将军,总领宫禁宿卫,望你恪尽职守,勿负朕望。” “末将谢陛下隆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裴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一番封赏与问询之后,皇帝脸上露出浓重的疲惫之色,摆了摆手:“朕乏了,今日之事,交由太子与诸位爱卿善后。明日拔营回京。” “儿臣(臣等)遵旨!” 圣驾回帐休息,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气氛依旧凝重。 宇文瑾走向女眷这边,目光先是落在姜瑶身上,仔细看了看她,确认她毫发无伤,低声道:“没事就好。” 姜瑶微微颔首:“殿下无恙便好。” 太子这才看向林峥,郑重行了一礼:“今日多亏岳母大人与爱妃镇定自若,稳住后方,才未使局势更加混乱。孤,代父皇,也代所有内眷,谢过岳母。” 他这一声“岳母”,叫得自然而然,带着亲近与感激。 林峥侧身避过全礼,语气依旧平静:“殿下言重了,分内之事。” 宇文瑾未再多言,立刻开始指挥善后事宜,清点伤亡,安抚人心,处置俘虏,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父亲姜烈与大哥姜辉则忙着整顿京营兵马,加强警戒,防止还有漏网之鱼反扑。 我站在母亲身侧,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明白,这场秋狩刺杀,虽然被迅速平定,但其带来的影响,却才刚刚开始。两位郡王谋逆,牵扯必广,朝堂又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般的清洗。 回京的路,恐怕不会太平了。 第210章 210 埋伏 秋狩大军拔营回京,旌旗招展,队伍绵延十数里。 尽管昨日历经惊变,皇家仪仗依然保持着威严与整肃,然而空气中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肃杀气息。禁军和京营的护卫较来时更加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刀已出鞘,箭亦上弦,目光冷峻而锐利地扫视着官道两侧的山林,仿佛每一寸阴影都隐藏着未知的威胁。 我们女眷的车驾被安排在队伍中段,前后皆有重兵护卫。 母亲林峥坐在车内,闭目养神,神色平静,但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握紧,显是并未放松警惕。我亦打起十二分精神,透过车帘缝隙,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车队行至一处名为落鹰涧的险要之地。两侧山势陡峭,林木幽深,官道在此变得狭窄,仅容两驾马车并行。 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负责前哨探查的斥候早已反复确认过安全,大军才谨慎入内。 父亲姜烈亲率先锋部队在前方开道,大哥姜辉则守在中军,全力护佑。裴琰率领羽林卫精锐紧贴御驾,将皇帝、太子及重要宗室成员的车驾牢牢护在核心。 而我们这些女眷的车队,则安置在中军偏后的位置,虽不及御驾处那般戒备森严,却也被层层护卫,确保无虞。 寒风凛冽,铠甲反射出冷硬的光,整个行军队伍肃穆而井然,隐隐透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马车颠簸,我坐在车内,心神不宁。秋狩的刺杀、以及眼前这险要的地形,都让我隐隐觉得,事情恐怕不会如此轻易结束。 就在车队的前半部分已然顺利通过峡谷,御驾与核心队伍行至那狭窄的中段,而我们这些女眷的车驾才刚刚踏入涧口之时——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从两侧山壁响起!无数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目标并非坚固的御驾,而是相对薄弱的护卫队伍和我们这些女眷的车驾! “敌袭!结阵!保护车驾!” 护卫将领的嘶吼声瞬间被箭矢入肉的闷响和战马的悲鸣淹没!队伍顿时大乱! “璃儿,低头!”母亲厉喝一声,猛地将我按倒在车厢底部,同时自己矮身抽出藏于车壁夹层中的短刃。 几乎同时,数支利箭“嗖嗖嗖”地钉在了我们方才所在位置的车壁上,力道之大,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外面的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显然,这是一伙早有预谋、且对车队构成极为熟悉的亡命之徒,意图利用地形,制造混乱,目标很可能是趁乱再次行刺,或是掳掠重要人质! “母亲!”我抬起头,看到母亲冷静的眼神,心中稍安。 “待在车里,除非必要,不要出去!”母亲说完,竟一把推开车门,身影一闪便已掠出车外! 我心中大急,连忙凑到窗边望去。 只见母亲林峥手持短刃,身法灵动如狐,在混乱的车队间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格开射向女眷车驾的冷箭,或是将试图靠近马车的黑衣人逼退,霸气至极! 第211章 211 配合 “结圆阵!车驾靠拢!弓箭手压制两侧山壁!”一个沉稳的声音穿透混乱响起。 是裴琰!他不知何时已从队伍前方策马回援,正指挥着羽林卫结阵防御。他手中强弓连珠发射,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必有一名山壁上的弓箭手惨叫坠下。 然而,黑衣人数量众多,且占据地利,箭雨依旧密集。更有数十名身手矫健的死士,如同跗骨之蛆,突破了外围护卫,直扑中段车驾! 就在这时,一道墨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一辆皇室女眷的马车顶——是阿姊姜瑶!她竟也离开了相对安全的车驾! 她手中并无兵刃,只有几根看似普通的银簪。但见她手腕连抖,银光乍现,那几名扑向马车的死士竟如同被无形之力击中,动作瞬间僵滞,随即软软倒地,咽喉处皆有一点细微血珠渗出! 她用的是暗器!手法之精妙,认穴之精准,令人叹为观止! “太子妃!”底下护卫惊呼。 姜瑶立于车顶,衣袂在箭风中猎猎作响,凤目含霜,清叱道:“慌什么!结阵御敌!擅退者,斩!”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瞬间镇住了有些慌乱的护卫。与此同时,她目光如电,不断扫视战场,偶尔抬手,便有银光射出,总能解某处燃眉之急。 她与下方的母亲林峥,一在明,一在暗,一刚猛,一诡奇,竟配合得默契无间,硬生生在混乱中稳住了一角防线。 裴琰看到姜瑶现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更加奋力地张弓射箭,压制山壁上的敌人。他指挥若定,羽林卫在其带领下,渐渐扭转了被动挨打的局面。 前方的太子宇文瑾和父亲姜烈显然也察觉到了后方的变故,试图派兵回援,但落鹰涧地形狭窄,队伍被拉得太长,一时间难以有效支援。 战斗陷入胶着。箭矢破空声、兵刃撞击声、垂死者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我躲在车内,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握着袖中的惊蛰,时刻准备着。 突然,一名黑衣人借着同伴的掩护,如同猿猴般攀上了我们这辆马车的车辕,狞笑着挥刀劈向车门! “小姐小心!”车内的白芷吓得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左臂! “嗤!” 一道乌光如同闪电般从我手中射出,精准地没入了那黑衣人的眉心!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我抿紧唇瓣,看着倒下的黑衣人心中说不清的复杂。 车外的母亲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更多的是赞许:“做得好!” 就在这时,前方终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太子和父亲派出的援兵到了!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打破了平衡。山壁上的弓箭手被迅速清剿,残余的黑衣死士见大势已去,纷纷服毒自尽,或是被当场格杀。 战斗,终于结束了。 落鹰涧内,尸横遍地,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女眷们惊魂未定,哭泣声此起彼伏。 裴琰策马过来,铠甲上满是血污,他先是看向立于车顶、神色冷然的姜瑶,抱拳道:“太子妃受惊了。”随即又看向持刀而立、气息微喘的林峥,“夫人无恙否?” 林峥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姜瑶从车顶翩然落下,对裴琰微微颔首:“裴将军指挥得当。”她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最后落在我所在的马车方向,眼神微凝,却并未多说。 很快,太子宇文瑾和父亲姜烈也赶了过来。 看到林峥和姜瑶皆安然无恙,甚至还协助稳定了局势,两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查!”太子看着满地狼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给孤查清楚,这些逆贼究竟还有多少同党!” 落鹰涧的伏击,如同一个信号,宣告着秋狩的余波远未平息,暗处的敌人,比想象中更加猖獗和难以对付。 车队重新整顿,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每个人都明白,回到京城,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更加残酷的清算与风暴。 第212章 212 流言 圣驾终于安然回返京城。然而,那盘踞于皇城之上的阴云,却未曾因这归来而消散,反倒愈发浓重,犹如一张深灰色的巨网,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皇宫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皇帝宇文泓回宫后便召见了太子、姜烈、裴琰等核心重臣,紧闭的宫门内,商议了整整一夜。无人知晓具体内容,但次日朝会上,皇帝那冰冷彻骨的眼神和毫不掩饰的杀意,让所有官员都噤若寒蝉。 一场远比秋狩后清算更为酷烈、更为彻底的肃清行动,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联动,羽林卫与京营配合,无数与怀安、平阳二郡王有牵连的官员、将领、乃至一些不起眼的胥吏、商贾,被迅速锁拿下狱。 抄家、审讯、流放、问斩……一道道旨意如同雪片般飞出,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股血腥的气息。 镇国公府在这场风暴中,既是利剑,亦是靶子。 父亲姜烈作为皇帝最倚重的武将之一,深度参与了此次肃清。他变得更加沉默,回府的时间也越来越晚,身上常带着一股洗不去的、来自诏狱的血腥与阴冷气息。 我知道,他手中必然掌握着许多人的生死,这份权力与责任,沉重得足以压垮常人。 大哥姜辉在京营中也愈发忙碌,整日军务缠身,配合着父亲的行动,清理军中可能存在的隐患。他眉宇间的稚气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军人的冷硬与决断。 而镇国公府的女眷,则因落鹰涧一役,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听说了吗?镇国公夫人林氏,手持利刃,于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太子妃娘娘更是了得,几根银簪便取人性命,宛如罗刹!” “还有那位二小姐,据说也非等闲,关键时刻亦有自保之力……” “啧啧,真是一门虎女啊!” 市井流言纷纷扬扬,将母亲、阿姊和我在落鹰涧的表现传得神乎其神。 这固然带来了一些敬畏,但也引来了更多的窥探与忌惮。一些守旧的御史甚至暗中上书,隐晦地提及“牝鸡司晨”、“妇德有亏”等语,虽未敢明指,但其心可诛。 母亲对此嗤之以鼻,依旧按部就班地打理府务,偶尔出席必要的场合,对那些或探究或异样的目光视若无睹。她身上那份属于将领的坦荡与底气,让许多宵小不敢直视。 阿姊在东宫的处境则更为微妙。她展现出的能力与狠辣,固然让太子宇文瑾更加倚重,据闻东宫涉及军务的文书,如今大半经由她手,但也让东宫其他妃嫔及其背后的势力更加不安。 李良娣等人虽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挑衅,但那暗地里的排挤与孤立,却愈发明显。 我则更加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和陪伴祖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或是看书,或是习武,或是通过青鸢了解外界动向。 我知道,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镇国公府,任何一点行差踏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第213章 213 宁静 这一日,裴琰升任羽林卫将军的正式旨意下达,同时还有一份厚重的赏赐送入裴府。 表面上看,这是对他护驾有功的酬谢。但在这敏感时刻,这份恩宠背后,又蕴含着皇帝怎样的心思?是单纯的赏识,还是有意将他与镇国公府更紧密地捆绑,以制衡其他势力? 我不得而知。 只是据说自那以后,裴琰愈发沉默寡言。他行走在宫禁之间,身影如一抹淡墨,仿佛剥离了所有情绪。羽林卫在他手中被整治得如同铁桶般严密,军纪肃然,无人敢越雷池一步。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偶尔闪过的冷寂,偶尔也让人不禁猜测,在他心中究竟埋藏着怎样的波澜。 肃清行动持续了月余,朝堂之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直到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这场血腥的清洗才渐渐接近尾声。无数家族在这场风暴中灰飞烟灭,朝堂格局为之一新。 太子的地位空前稳固,以姜烈为首的武将集团权力更盛,而裴琰也凭借此次机遇,真正成为了手握宫禁实权的核心人物之一。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并非结束。 落鹰涧那些服毒自尽的黑衣死士,他们背后的主使者究竟是谁?是否还有漏网之鱼潜伏在暗处?这场看似胜利的肃清,是否也埋下了新的仇恨与隐患? 初雪覆盖了京城的琉璃瓦,也暂时掩盖了那些血腥与污秽。 镇国公府内,炭火烧得正旺,看似温暖如春。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可怕。经此一连串的变故,我更清楚地认识到,这座繁华的帝都,从来都是危机四伏的战场。想要守护家人,安稳度日,唯有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更加警惕。 指尖拂过手中惊蛰冰冷的轮廓,我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未来的路,依旧漫长。 初雪过后,京城仿佛被裹进了一层素白的锦缎,暂时掩盖了秋狩与肃清带来的血腥气。 父亲姜烈虽不再像肃清期间那般终日忙碌,但眉宇间的沉郁却未曾散去。他时常独自在书房对弈,黑白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推演着朝堂上无形的厮杀。 我偶尔奉茶进去,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属于政治家的谋算愈发深沉。陛下虽倚重,但功高震主古来有之,父亲如今位极人臣,又手握京畿兵权,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母亲林峥则开始着手整顿府中因连日变故而略显松散的人心。 她以铁腕手段处置了两个在肃清期间与外府有不清不楚勾连的管事,雷厉风行,毫不容情,迅速将府内打理得如同铁板一块。显然在这个关头,内部的稳固比什么都重要。 大哥姜辉在京营中已站稳脚跟,因其在秋狩和落鹰涧的表现,加之父亲的余威,麾下将士无不膺服。 他回府时,身上少了些以往的躁动,多了几分统兵将领的沉稳,只是偶尔与我对弈时,还会流露出对阿姊在东宫处境的担忧。 而阿姊姜瑶在东宫,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平衡状态。 第214章 214 邀请 而阿姊姜瑶在东宫,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平衡状态。 太子宇文瑾对她的倚重日益加深,不少关乎军务,甚至部分吏治的文书,都交到了她的手中,供她先行审阅并提出见解。而她,也在东宫之内,凭借落鹰涧一役所展现出的非凡能力与冷冽手段,树立起了一种无人敢于挑战的威严。 李良娣等人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轻易撩拨虎须。 然而,这种平衡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经由青鸢的透露,我得知近日在一些清流文官的小圈子里,悄然流传着些许隐晦的流言,内容直指“太子妃干政”。 虽说这些流言尚未酿成大势,但其矛头所向却极为鲜明,令人难以忽视。 那话语间似有若无的试探与暗示,犹如暗夜中的星火,虽微弱,却足以点燃某些人心底深处潜藏的不安。 这一日,我正陪着祖母在暖阁里剪窗花,宫里突然来了赏赐,是给阿姊的——一套极其珍贵的红宝石头面,并几匹内务府新进的浮光锦。传旨太监笑容满面,说是太子妃协理事务有功,陛下和太子殿下特赐此物,以示嘉奖。 赏赐本身无可厚非,但在这个敏感时刻,如此厚赏,其意味耐人寻味。 是真心嘉奖?还是有意将阿姊架在火上烘烤,引来更多妒恨? 母亲接过赏赐,神色平静地谢了恩,打赏了太监。待人走后,她看着那套华贵夺目的头面,轻轻叹了口气:“福兮祸之所伏啊。” 祖母捻着佛珠,淡淡道:“是福是祸,端看自己如何应对。瑶儿那孩子,心中有数。” 我心中亦是忧虑。阿姊的处境,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说是安阳长公主府上送来了帖子,邀请我三日后过府赏梅。 又来了! 祖母和母亲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凝重。 “长公主此番相邀,只怕……与近来朝中局势有关。”母亲沉吟道,“璃儿,你……” “母亲,祖母,”我放下手中的剪纸,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坚定,“女儿知道该怎么做。长公主殿下是明白人,此番相邀,或许并非全是恶意。无论如何,女儿会小心应对。” 祖母和母亲只是轻轻一叹,不再多言。 经历了秋狩、落鹰涧的生死考验,目睹了朝堂的腥风血雨,我深知,逃避毫无意义。我必须主动去面对,去周旋,在这复杂的局势中,为家族,也为自己,争取一丝主动。 三日后,我依旧是一身不失礼数却不过分张扬的装扮,来到了安阳长公主府。 梅园内,寒梅怒放,暗香浮动。 此次宴请的规模比上次小了许多,只有寥寥数位与长公主关系密切的宗室女眷和几位地位清贵的文官夫人。 令我有些意外的是,裴琰的母亲,裴夫人竟也在座。 她是一位看起来十分温婉娴静的妇人,眉眼间能看出与裴琰相似的轮廓,只是气质截然不同。见到我,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并无太多探究之意。 第215章 215 回怼 宴席间,气氛比上次荷宴要轻松些许。 长公主仿佛真只是兴致所致,邀众人前来共赏梅景,席间言笑晏晏,未见她提起任何敏感之事。几位夫人亦多是浅酌慢饮,闲话风花雪月,或谈及儿女家常,气氛看似平淡而惬意。 直到宴席过半,众人移至暖阁品茗,长公主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近来京中事多,听说镇国公夫人和太子妃在落鹰涧可是大展身手,令人钦佩啊。”她语气随意,目光却扫过在场众人。 一位与李家走得近的郡王妃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几分酸意:“是啊,将门虎女,果然非同凡响。只是这打打杀杀,终究非女子本分,太子妃娘娘母仪天下,还是应以德行为先。” 这话一出,暖阁内顿时安静下来。 我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抬眼看向那位郡王妃,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郡王妃此言差矣。德行之重,在于护佑弱小,匡扶正义。当日落鹰涧,贼人猖獗,意图伤害皇室女眷与无辜臣妇。母亲与太子妃挺身而出,护得众人周全,此乃大德、大勇,何来有违本分之说?莫非郡王妃认为,当时我等皆应引颈就戮,方合妇德?” 我语气平和,言辞却犀利如刀,直接将对方扣来的“有违妇德”的帽子,扭转成了“护佑弱小、匡扶正义”的大德大勇。 那郡王妃被我问得脸色一阵青白,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安阳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打圆场道:“好了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璃丫头说得在理,危急关头,能挺身而出便是大善。”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看来镇国公府,不止太子妃一位巾帼英雄。” 裴夫人也适时温声开口:“危难之际,方显真心。镇国公府满门忠烈,教女有方,老身亦是敬佩。” 这两位重量级人物一开口,其他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话题又被引开了。 我知道,今日这关,算是又过了。 离开长公主府时,裴夫人特意与我同行了一段。她看着我,温和地说道:“二小姐不必将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琰儿回家时常提起,说府上二小姐沉稳聪慧,颇有林夫人当年风范。” 我心中微动,裴琰……竟会在家中提及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谦逊道:“夫人过奖了。裴将军救命之恩,璃儿一直铭记于心。” 裴夫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在岔路口与我分别。 回府的马车上,我细细品味着今日种种。 长公主的宴请,似乎更像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某种程度上的认可?而裴夫人的态度,也颇值得玩味。 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沾湿了车帘。 这京城的冬天还很长,暗处的冰层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厚重、寒冷。 我倚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象,眼神逐渐坚定。 即避无可避,便让我以姜家二小姐姜璃的身份,在这个风云诡谲的世界里轰轰烈烈的活一场吧! 第216章 216 努力 回府后,我将长公主府中的对话,尤其是裴夫人的态度,隐去裴琰提及我的部分,委婉地告知了母亲。 母亲林峥听后,沉吟片刻,道:“安阳长公主这是在借你之口,敲打那些不安分的人,同时也算是对我们府上释放的一丝善意。至于裴夫人……”她顿了顿,看向我,“裴家是纯臣,只忠于陛下。裴琰那孩子,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又得陛下信重,其母必然也是通透之人。她既出言维护,至少表明裴家目前无意与我家交恶,甚至……乐见其成。” 我明白母亲的未尽之语。 在太子地位稳固,父亲权势正盛的情况下,与镇国公府保持良好关系,对任何有志于朝堂的家族而言,都是明智之举。 “璃儿,”母亲话锋一转,神色严肃了几分,“你今日应对得极好。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但需记住,锋芒过露,亦易折。往后此类场合,只会更多,言辞可锋利,但姿态需放得更低些,莫要给人留下咄咄逼人之感。”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我垂首应道。母亲是在教我,如何在展现价值的同时,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表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初雪融化后,又接连下了几场,将皇城内外装点得银装素裹。 然而,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青鸢陆续带回一些零碎的消息:某位曾上书隐晦批评太子妃“干政”的御史,其子在外任职时贪墨的旧案被翻出,虽未波及自身,但也灰头土脸;李良娣娘家一个得力的侄子,在京兆尹任上出了纰漏,被调任闲职;而几个先前传播流言的文官家眷,其夫婿在年底的考绩中,都得了不痛不痒的中等评语,升迁无望。 这些事看似毫无关联,但细细品味,却都能隐约看到东宫和镇国公府无形的手在拨动棋局。 阿姊姜瑶,显然并非只被动承受风雨。 期间,我收到了阿姊托人从东宫悄悄送出来的一本手抄棋谱,并一句简短的口信:“静心,布局。” 我摩挲着棋谱上阿姊熟悉的字迹,心中了然。 她是在告诉我,不必为外界纷扰所动,需沉下心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落子无悔。 于是,我更加专注于自身。白日里,除了陪伴祖母、打理自己的小院,便是跟着母亲安排的女卫首领学习更精妙的防身技巧和内力运用。 母亲甚至寻来了一位精通医理和药性的老嬷嬷,让我跟着辨认药材,了解一些常见毒物的特性与解法。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多学一样,关键时刻或可保命。”母亲如是说。 夜晚,我则沉浸在书海和那本棋谱之中。不仅读史书兵策,也开始涉猎一些杂学、地理志乃至农桑水利之书。 我隐隐觉得,这些看似“无用”的知识,或许将来某一天,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阿姊送的棋谱更是精妙,每一步都暗含杀机与生机,让我对谋略布局有了更深的理解。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平静的过去。 第217章 217 年宴 时光便在这样紧张而又充实的气氛中悄然流逝,年关将近。 这一日,宫中传来一道旨意。为庆贺新年,亦为冲淡此前肃杀之气所遗留的沉闷余韵,陛下特下恩旨,在宫中举办一场小范围的年宴。宗室、重臣及其家眷皆受邀出席,这场难得的盛宴仿若冬日里的一缕暖阳,悄然驱散了些许寒意与凝重。 镇国公府自然在受邀之列。 这无疑又是一场各方势力云集、暗流涌动的交锋。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能牵动整个局势的变化。 母亲提前几日便开始准备赴宴的礼服、首饰,并再三叮嘱我与大哥需要注意的礼仪规矩,以及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 “此次年宴,太子妃亦会出席。”母亲看着我,眼神深邃,“璃儿,你与瑶儿……或许有机会说上一两句话。但切记,众目睽睽之下,言行需万分谨慎。” 我心中微紧,点了点头。终于能见到阿姊了,尽管是在那样一个场合。 年宴那日,皇宫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祥和。但行走在宫道之上,却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隐在暗处的审视目光。 太极殿内,暖如春日,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帝后高踞上首,太子与太子妃坐于其下首左侧。 我随着父母向帝后行礼时,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皇帝宇文泓面色红润,但眼神深处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厉。皇后娘娘笑容温婉,却难掩眉宇间的忧色。 太子宇文瑾身着杏黄色储君常服,气度沉稳。而坐在他身侧的阿姊姜瑶,则是一身正红太子妃宫装,头戴珠翠凤冠,妆容精致,雍容华贵。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得体,与落鹰涧车顶上那个杀伐果断的女子判若两人。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宗室重臣们互相敬酒,说着吉祥话,场面热闹非凡。 但我能感觉到,有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我们镇国公府女眷的席位上。有好奇,有探究,有敬畏,亦有隐晦的嫉妒。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帝后略坐片刻后便起驾回宫,将场面留给年轻人。 太子与太子妃便成了宴会的中心,不断有人上前敬酒、攀谈。 我安静地坐在母亲下首,小口品尝着御膳,留意着场中情形。 只见阿姊姜瑶应对自如,无论是宗室长辈的关怀,还是重臣命妇的奉承,亦或是某些年轻贵女带着试探的恭维,她皆能滴水不漏地接下,言辞得体,既不显得高傲,也绝不软弱。 期间,李良娣也袅袅婷婷地上前向太子和太子妃敬酒,笑语嫣然,仿佛之前的所有龃龉都不存在。阿姊亦是含笑与她碰杯,姿态优雅,看不出丝毫异样。 就在这时,一位与李家关系密切的宗室老王爷,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对太子宇文瑾道:“太子殿下,老臣听闻太子妃娘娘不仅贤德,于政务上亦是殿下的贤内助,真是殿下之福,社稷之幸啊!” 这话听起来是赞美,但在这种场合提及“政务”,其心可诛。 第218章 218 棋局 瞬间,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都聚焦过来。 太子宇文瑾面色不变,微微一笑,正要开口。 却见阿姊姜瑶抢先一步,端起酒杯,对着那老王爷柔声道:“皇叔公谬赞了。妾身身为女流,岂敢妄议政务?不过是殿下仁厚,偶尔让妾身帮忙整理些书册,读些史传记事,以期能知兴替、明事理,更好地侍奉殿下、管理东宫内务罢了。若说贤内助,在场诸位夫人,哪位不是如此呢?相夫教子,打理中馈,方是我等本分。” 她一番话,将自己参与政务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整理书册”、“读史传记事”,是为了“侍奉殿下”、“管理内务”,并巧妙地将话题引回到所有贵妇人都熟悉的“相夫教子”上,瞬间化解了那隐含的锋芒,还顺势捧了在场所有女眷。 那老王爷哈哈一笑,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便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太子宇文瑾看向姜瑶的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与放松。 我心中暗暗喝彩,阿姊这番应对,可谓四两拨千斤,漂亮至极! 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阿姊借口更衣,在宫女的簇拥下暂时离席。 过了一会儿,母亲也示意我出去透透气。 我带着白芷,走出喧闹的大殿,来到殿外不远处的回廊下。寒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刚站定不久,便见阿姊在一名贴身宫女的陪伴下,也从另一侧走了过来,似乎也是来透气的。 我们姐妹俩,在宫灯摇曳的光影下,隔着数步的距离,对视着。 “阿姊。”我轻声唤道,喉间有些哽咽。 数月不见,虽知她一切安好,但亲眼见到她在这深宫之中周旋,心中仍是酸涩与骄傲交织。 姜瑶快步上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微凉,却用力紧紧一握:“璃儿。” 她飞快地打量了我一番,低声道:“你做得很好,母亲的信中都说了。落鹰涧,还有长公主府……璃儿,长大了。” “阿姊在宫中,一切小心。”我心中有无数话想问,想说,最终却只化作这一句。 “放心。”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这东宫,还难不倒我。”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京中局势未稳,暗处之人未必甘心。府中一切,有劳你多看顾父母祖母。你自己……也要保护好自己。那惊蛰,可还顺手?” “嗯。”我重重点头。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似是有人也往这边来了。 姜瑶迅速松开我的手,后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雍容得体的太子妃微笑,声音略微提高,带着关切:“二妹妹可是觉得殿内气闷?初雪方霁,外面寒冷,还是早些回去为好,莫要着了风寒。” 我也立刻屈膝行礼,恭敬道:“多谢太子妃娘娘关怀,臣女这便回去。” 我们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她转身,在宫女的簇拥下优雅离去。 我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白芷也返回了大殿。 年宴终散。 回府的马车上,我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被冰雪覆盖的街景,心中思绪万千。 阿姊的坚韧与智慧,父母的沉稳与谋算,家族面临的机遇与挑战……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担子,却也让我充满了前行的力量。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车窗,勾勒着模糊的图案。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声响,驶向那座在冬夜里依旧灯火通明的镇国公府。 第219章 219 军报 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初春的寒意依旧料峭。京城的局势如同这乍暖还寒的天气,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不安的潜流。 一封来自北境的军报,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平静。 北狄犯边! 此次是由新上任的北狄左贤王亲自率领的五万精锐铁骑,兵分两路,一路猛攻边境重镇朔方城,另一路则绕过防线,深入腹地,烧杀抢掠,兵锋直指幽州! 军报传至朝堂,举朝震动。 朔方城守将拼死抵抗,伤亡惨重,求援的文书几乎是血书。幽州方向更是乱成一团,地方守军难以抵挡北狄铁骑的冲击。 “陛下!北狄猖狂,必须予以痛击!”父亲姜烈第一个出列,声如洪钟,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臣请旨,率京营精锐并调集周边兵马,即刻北上迎敌!” “陛下,镇国公所言极是!”兵部尚书立刻附议,“北狄此次来势汹汹,非大将不足以镇之!镇国公威震北境,乃是最佳人选。”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父亲再次掌兵。 “陛下,臣以为不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礼部侍郎周谨,颤巍巍地出列,“镇国公劳苦功高,然年前肃清行动,国公已耗费大量心力。且京畿重地,亦需大将坐镇。不若另遣良将,譬如……” 他列举了几位资历较老,但多年未经历大战的将领名字。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了两派。一派坚定支持父亲挂帅,另一派则以“体恤老臣”、“京畿安危”为由,主张另选他人。双方争执不下。 龙椅上的皇帝宇文泓,面色沉凝,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并未立刻表态。他的目光扫过争执的臣子,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的太子宇文瑾身上。 “太子,你有何看法?” 宇文瑾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北狄此次大举进犯,意在试探我天朝虚实,若不能以雷霆之势将其击溃,恐边患永无宁日。姜国公战功赫赫,对北狄作战经验丰富,确是主帅不二人选。至于京畿防卫,”他顿了顿,看向武将行列中的一人,“裴琰将军执掌羽林卫以来,宫禁肃然,京营亦有姜小将军等青年才俊协助,当可无虞。” 太子一锤定音,既肯定了父亲的能力,也安排了后续的防卫,考虑周全。 皇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准奏。姜烈,朕命你为征北大元帅,总领北境一切军政要务,即日点兵,北上迎敌!” “臣,领旨!”父亲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帅令一下,整个镇国公府瞬间进入了另一种紧张的节奏。 母亲林峥亲自为父亲打点行装,铠甲、兵刃、常备药物、御寒衣物……事无巨细,一一过目。她的动作依旧利落,但眉眼间那份隐藏的担忧,却如何也化不开。 “此去北境,天寒地冻,狄人凶悍,定要万事小心。”夜深人静时,我路过书房,听到母亲低声的叮嘱。 “放心,又不是第一次去。”父亲的声音带着笑意,却也有化不开的凝重,“倒是你们在京中……如今我这一定,不知多少双眼睛会盯着府里。瑶儿在东宫,虽地位渐稳,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辉儿在京营,根基尚浅。还有璃儿……她年岁渐长,又经历了这许多事,我怕有人会打她的主意。” “家里有我。”母亲的声音斩钉截铁,“你只管在前线打好仗,京中一切,我自会应对。璃儿那边,我会更加留意。” 我站在门外阴影里,心中暖流与酸涩交织。父亲的担忧并非多余。他这棵大树一旦离京,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恐怕真的要按捺不住了。 第220章 220 流言再起 三日后,校场点兵。 寒风凛冽,旌旗猎猎。五万京营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皇帝亲自登台拜将,授虎符、印信。 父亲一身玄色铁甲,猩红披风在风中翻卷,他接过虎符,面对台下数万将士,只说了简短几句:“北狄犯我疆土,屠我百姓!此去,唯有死战,扬我国威!诸君,随我,杀敌!” “杀!杀!杀!”数万将士的怒吼声震天动地,那股磅礴的战意与杀气,让在场所有文官都为之色变。 我站在母亲和大哥身后,望着点将台上那个顶天立地的身影,眼眶微热。 这就是我的父亲,天朝的柱石,即将奔赴沙场。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观礼台,看到了立于皇帝身侧的太子宇文瑾,以及他身旁穿着正式宫装、面色沉静的阿姊姜瑶。她也正望着点将台的方向,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而在羽林卫护卫的队伍前列,我看到了裴琰。 他一身明光铠,按刀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目光并未看向点将台,而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恪尽职守。只是在父亲举起虎符,大军发出震天怒吼时,他的视线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我们女眷所在的方向,与我的目光有一瞬的交错,随即又迅速移开,依旧冷峻如初。 大军开拔,沉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如同闷雷,滚滚向北。 父亲这一走,京城的天空,仿佛都低沉了几分。 果然,正如父亲所料,他离京不过半月,各种暗流便开始涌动。 先是京营中,一些原本被父亲压制的、与其他势力有牵连的将官,开始有些不安分,虽未敢明目张胆违抗军令,但阳奉阴违、推诿塞责之事时有发生。大哥姜辉疲于应对,回府时常常面带倦色。 接着,市井间又开始流传起一些新的流言。这次不再是针对太子妃“干政”,而是隐隐指向镇国公府“拥兵自重”、“功高震主”。甚至有些不堪的,将落鹰涧遇袭与我们府上女眷的身手联系起来,暗指镇国公府蓄养私兵,图谋不轨。 这些流言恶毒而隐蔽,如同跗骨之蛆,难以根除。 母亲林峥对此的反应是,直接递牌子求见了皇后娘娘。 谁也不知母亲在宫中与皇后说了什么,只知道她出宫后不久,宫内便传出旨意,皇后娘娘体恤征北将士辛劳,特召镇国公夫人林氏并京中几位重臣命妇入宫,商议为前线将士缝制冬衣、筹备药草等事宜。 皇后娘娘亲自出面,以“体恤将士”的名义将母亲抬了出来,那些关于“蓄养私兵”的污蔑不攻自破。 毕竟,若真图谋不轨,皇后岂会如此倚重? 与此同时,东宫也传出消息,太子妃姜氏感念北境将士不易,主动削减东宫用度,并将自己的一部分嫁妆捐出,用以购买药材、抚恤伤亡将士家属。 阿姊此举,赢得了朝野上下,尤其是军中将士的一致好评,也将“拥兵自重”的流言化解于无形。 第221章 221 落子 府外风波暂平,府内却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裴琰的母亲,裴夫人。 她此次前来,并非下帖正式拜访,而是以路过顺便探望的名义,只带了一个贴身嬷嬷,轻车简从。 母亲在内院花厅接待了她。 我奉母亲之命端茶而入时,裴夫人正与母亲相谈甚欢。她们的话题时而落在北境战事的紧张局势上,时而转向近日天气的冷暖变化,却总有意无意地绕回到……裴琰的近况上。 那名字从裴夫人唇间吐出时,总带着几分隐约的骄傲与慈爱,令我不由自主地屏息倾听,心中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涟漪。 “……那孩子,自接了宫禁护卫的担子,是越发不苟言笑了,整日里除了当值,便是待在府中校场练武,或是研读兵书,连话都少了许多。”裴夫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目光却温和地看向我,“倒是前几日回家,偶然提起,说在年宴那日,见姜二小姐气度沉静,应对得体,颇有林夫人年轻时的风范呢。” 我奉茶的手微微一顿,垂眸道:“裴将军过誉了。” 母亲笑了笑,接口道:“裴将军年纪轻轻,便如此沉稳干练,才是真正的前程无量。说起来,他与我家族兄侄曾在北境军中有一面之缘,回来还对裴将军的骑射功夫称赞有加。” 裴夫人眼中笑意更深:“是吗?那真是巧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裴夫人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温和地说道:“好孩子,近日京中流言纷扰,不必放在心上。清者自清。” 送走裴夫人后,母亲独自坐在花厅,沉吟了许久。 我心知肚明,裴夫人此次造访,断非单纯的路过所能概括。她选择在此时现身,无疑是在代表裴家传递一种清晰而笃定的善意,甚至可能隐含着某种无声的立场宣告与支持。 这京城的人情往来,每一步都暗藏机锋。 傍晚,我回到自己的小院,青鸢悄无声息地出现,递给我一张小小的纸条。 “小姐,我们的人查到,近日在城中散播流言的,有几波人,其中一波,似乎与平阳郡王府旧部有关,还有一波……痕迹很隐蔽,指向……宫中。” 宫中? 我心中一凛,捏紧了纸条。 平阳郡王余孽贼心不死,尚在预料之中。可宫中……会是谁?是那些嫉妒阿姊的妃嫔背后势力?还是……另有其人? 窗外,暮色四合,寒星初现。 北境的战火,京城的暗流,家族的荣辱,个人的安危……一切都交织在这片沉沉的夜幕之下。 我摊开阿姊送来的那本棋谱,指尖划过上面一个复杂的残局。 这盘棋,当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然而,不知为何,内心最初的惶惑与不安,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静而坚定的斗志,如同寒夜中燃起的一簇火焰,虽不炽烈,却足以驱散阴霾。 我拿起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 该我们落子了。 第222章 222 试探 北境的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京城,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父亲姜烈用兵如神,初至北境便稳住了朔方城的溃势,以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歼敌数千,暂时遏制住了北狄左贤王的锐气。但狄人骑兵来去如风,依托掳掠的粮草,不断骚扰边境城镇,战事陷入了胶着。 京中的暗流并未因北境的战事而停歇,反而因父亲的远离,变得更加诡谲。 那日裴夫人来访释放的信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尚未完全扩散,便有了后续。 皇后娘娘举办的慰军事宜进展得如火如荼,母亲林峥因曾随夫驻守北境,熟悉边关情况,提出的诸多建议务实有效,深得皇后倚重,无形中成了命妇中的核心人物。 这日,母亲受邀前往京郊一处皇家寺院,与几位宗室王妃一同督办一批即将运往北境的药材。 我随行在侧。 寺院禅房内,檀香袅袅。几位王妃言笑晏晏,话题却总在不经意间绕着镇国公府打转。 “……要说还是林夫人有福气,太子妃娘娘那般能干,如今姜国公又在北境为国征战,真是满门荣耀。”一位面容和善的王妃笑着奉承,眼神却带着探究。 母亲神色淡然,拨动着茶盏:“为国尽忠,是臣子本分。谈不上什么福气,只盼前线将士少些伤亡,早日平定边患。” 另一位略显刻薄的郡王妃,用帕子掩了掩嘴角,似是玩笑般道:“说起来,姜二小姐年岁也不小了吧?可曾定了人家?如今姜国公不在京中,林夫人可要早些为女儿打算才是。这京中才俊虽多,可能配得上镇国公府门第的,怕是也不多呢。”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机锋。既点出父亲不在,府中无人做主的现状,又将我的婚事与府上门第捆绑,意在试探,甚至隐隐有将我们架在火上烤的意味。 母亲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劳郡王妃挂心。小女年纪尚小,我与国公爷还想多留她几年。至于婚事,讲究缘分,门第倒在其次,关键是品性端方,家风清正。” 那郡王妃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不再言语。 我垂眸坐在母亲下首,心中冷笑。 这些宗室女眷,惯会捧高踩低,父亲在前线浴血奋战,她们却在后方琢磨着如何拿捏他的家眷。 回程的马车上,母亲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道:“璃儿,今日之事,你如何看待?” 我沉吟道:“她们是在试探。试探父亲离京后,府中的底气,也试探……我的婚事能否成为某些人攻讦或拉拢的筹码。” 母亲睁开眼,眼中带着赞许:“你看得很透。如今你父亲不在,不知多少人在暗中盯着我们镇国公府,盼着我们行差踏错。你的婚事,如今已不只是你个人的事,更关乎府上门楣,甚至可能影响到前线的父亲和东宫的瑶儿。” 她握住我的手,语气凝重:“璃儿,母亲知你素来有主意。你的婚事,母亲不会强逼于你,但你要心中有数,早做思量。京中局势复杂,有些人,看似风光霁月,内里却未必如此。” 我反握住母亲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薄茧和温暖,心中一片清明:“母亲,女儿明白。女儿不愿成为家族联姻的棋子,但更不愿因一己之私,让家族陷入险境。女儿会谨慎,也会……为自己,争一个想要的未来。” 母亲看着我,眼中似有欣慰,又有担忧,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好孩子。” 第223章 223 冬狩 就在京中各方势力对我,或者说对镇国公府未来的联姻价值虎视眈眈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让我得以窥见冰山之下更深的暗涌。 太子宇文瑾为提振士气,更显与前线将士同心同德,特意择定在京郊皇家围场举办一场规模不大的冬狩。他邀请了宗室中的年轻子弟、军中崭露头角的青年将领,以及文官里颇具声名的才俊之士共襄盛举。 寒风凛冽中,这场狩猎不仅是技艺与胆识的较量,更似一场无声的试炼,映照出众人面对乱世时的态度与决心。 名义上是与民同乐,实则是一次对年轻一代的考察,也是一次各方势力年轻子弟的亮相。 我原本不在受邀之列,但太子妃姜瑶以“镇国公为国征战,其家眷亦需抚慰”为由,特旨让我随同几位宗室郡主一同前往。 我知道,这是阿姊在为我创造机会,一个走出深闺,亲自观察、判断京城年轻一代,尤其是那些可能与我未来产生交集之人的机会。 冬狩那日,皇家围场之上旌旗猎猎,彩幡飘扬。虽不及秋狩那般声势浩大,却也别有一番热闹景象。 青年才俊们皆披锦袍,跨骏马,意气风发。他们弯弓搭箭,目光如炬,似要在太子驾前一展身手,搏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马蹄扬起积雪,寒风卷动衣袂,众人神色间既有几分紧张,又掩不住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情。 我穿着利落的骑射服,披着厚厚的斗篷,与几位相熟的郡主坐在搭建好的观猎台上。目光扫过场中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大哥姜辉也在场中,他如今在京营任职,负责部分围场护卫,一身戎装,英气勃勃,与几位交好的年轻将领谈笑风生,显然已融入了这个圈子。 我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裴琰也在。 他并未参与狩猎,依旧是一身羽林卫将军的戎装,按刀立于太子观礼台侧后方,神情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确保安全。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置身于喧嚣之外,却又无处不在。 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他目光微转,与我对视了一瞬。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只是极快地从我面上掠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移开,继续履行他的职责。 “璃姐姐,你看裴将军,是不是很威风?”身旁一位年纪较小的郡主凑过来,小声说道,脸上带着少女的羞涩与仰慕。 我笑了笑,未置可否。 裴琰的威风,是建立在绝对的冷静、忠诚和实力之上的,并非寻常少年郎的意气风发可比。 就在这时,场中发生了一点小骚动。一位宗室子弟为了在太子面前表现,驱马过于急切,竟惊了旁边一位文官家小姐的马。那马匹受惊,扬蹄嘶鸣,带着花容失色的小姐朝着树林边缘冲去! “小心!” 惊呼声四起,距离最近的几名年轻子弟一时都有些愣怔。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墨蓝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是裴琰! 第224章 224 败战 裴琰未曾骑马,仅凭一身卓绝的身法,几个迅捷的起落,便已逼近那匹受惊狂奔的马。就在马蹄即将踏入树林的一瞬,他目光如电,手臂猛然探出,精准地攥住了缰绳。 随着一声低沉的喝令,他足下稳如磐石,腰身一沉,竟生生将那失控的奔马硬拽而停!马儿前蹄扬起,嘶鸣震天,却终究再难迈出一步。 动作干净利落,力道与控制力都堪称完美。 受惊的小姐吓得脸色惨白,伏在马背上啜泣。 裴琰将缰绳交还给匆忙赶来的侍卫,对那位小姐简单说了句“小姐受惊了”,便面无表情地转身,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数息。 观猎台上响起一片松气声和低低的赞叹。 “裴将军好身手!” “是啊,反应真快!” 我静静地看着他回到原位,依旧那副冷峻模样,仿佛刚才出手救人的不是他一般。这份沉稳与低调,与他展露的强悍实力形成了鲜明对比。 太子宇文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身旁的姜瑶低声说了句什么,姜瑶唇角微勾,点了点头。 这场冬狩,最终平安落幕。 我见到了形形色色的年轻才俊,有夸夸其谈者,有沉稳内敛者,有勇武过人者,也有如裴琰这般,看似冷漠,却于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能力卓绝却又深藏不露者。 回府的路上,我心中思绪纷杂。 京中的水,果然很深。而我的婚事,注定无法简单。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阿姊的用意我也明了,我不能被动等待家族的安排,也不能被那些浮于表面的殷勤所迷惑。 我需要更冷静的眼光,更清晰的判断。 夜深人静,我再次摊开那本棋谱,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面画的是一局珍珑,看似死局,却内藏一线生机,需要弃子争先,方能盘活全局。 我指尖轻轻点在那枚关键的“弃子”上。 或许,我也该好好想想,在这盘错综复杂的大棋局中,我该如何落子,才能既不负家族,亦不负己心。 窗外,北风呼啸,隐约似乎带来了远在北境的金戈铁马之声。 次日,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京城,如同一声惊雷,炸得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军报言:姜国公率军追击北狄左贤王残部,欲毕其功于一役,不料军中竟混入叛徒,泄露行军路线,致使大军在鹰嘴崖遭北狄主力埋伏,陷入重围! 虽经血战突围,但伤亡惨重,姜国公为掩护部众撤离,身先士卒,力战负伤,如今被困于朔方城以北的孤山镇,外有狄兵重重围困,内里粮草医药短缺,形势岌岌可危! 消息传开,举朝哗然! “岂有此理!军中竟有如此败类!” “姜国公危矣!朔方城兵力不足,如何救援?” “北狄此番是有备而来,意在姜国公啊!” 龙椅之上,皇帝宇文泓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握着军报的手背青筋暴起。姜烈不仅是他的股肱之臣,更是北境战事的定海神针,他若倒下,北境防线恐有崩溃之危! 第225章 225 请战 “陛下!臣愿即刻领兵北上,救援姜国公!”大哥姜辉双目赤红,第一个出列,声音因焦急而沙哑。 父亲被困,他身为人子,心如刀绞。 “陛下,姜小将军救父心切,其情可悯。然京营精锐已随姜国公北上,如今京中兵力亦不容轻动。且姜小将军年轻,恐难当此救援重任……” 有老成持重之臣出言劝阻,虽不中听,却也是实情。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激烈的争论。救援是必然,但派谁去?如何救?京中防卫又当如何? 就在争论不休之际,殿外侍卫高声禀报:“镇国公夫人林氏,殿外求见!” 众臣皆是一愣。 命妇无诏不得入前朝,林峥此时前来,意欲何为? 皇帝眸光一闪:“宣。” 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走入大殿。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随即皆露出惊愕之色。 只见林峥未着命妇诰服,竟是一身久未上身、却依旧合衬的玄色轻甲!甲胄擦得锃亮,腰间佩着那柄随她征战多年的雁翎刀。 她未施粉黛,长发高束,眼角虽已有了细纹,但那双眸子却锐利如鹰,步伐沉稳,带着一股久违的、属于沙场的肃杀之气,竟让这文官为主的朝堂瞬间弥漫开一股铁血意味! 她行至御前,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陛下!臣妇林峥,恳请陛下准臣妇领兵北上,救援夫婿,破敌解围!”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女子领兵?本朝虽有先例,但也多是协助守城或后勤,从未有女子作为主帅,率军深入险地救援! 一位老臣回过神来,厉声斥道:“胡闹!夫人乃国之命妇,岂可轻涉险地?” “军国大事,岂是儿戏!夫人爱夫心切,臣等理解,然沙场凶险,非夫人所能想象!” 礼部侍郎也立刻出列反对,“陛下!妇人岂可掌兵?此乃牝鸡司晨,乾坤颠倒!于礼不合,于法不容!请陛下三思!” “是啊陛下!军中皆是血性男儿,岂会服一妇人调遣?”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质疑与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姜辉焦急地看向母亲,欲言又止。 林峥却恍若未闻,依旧跪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帝:“陛下!臣妇深知朝廷法度。然,北境危局,刻不容缓!我夫姜烈被困,军中叛徒未清,狄人气势正盛,寻常将领前往,恐难以稳定军心,速破危局!” 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决绝:“臣妇曾随父驻守北境十年,对狄人战法、北境地形了如指掌!臣妇之夫婿,其用兵习惯,临阵应变,普天之下无人比臣妇更了解!由臣妇前往,不仅能以最快速度厘清叛徒,整合残军,更能与夫婿里应外合,破此僵局!”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臣妇林峥,虽一介女流,然报国之心,从未冷却!愿立军令状,若不能解孤山之围,驱狄人于国门之外,甘受军法处置!” 字字铿锵,句句掷地有声!那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气势,竟压得满朝文武一时失声。 “陛下!末将愿随母亲一同出征!” 众人望去,只见武将行列中,姜辉大步出列,重重跪在母亲身侧。他一身京营将领戎装,脸上早已褪去青涩,只有与父亲相似的坚毅。 “末将身为姜家子,父亲被困,岂能安坐京城?末将虽年轻,但亦在京营历练,熟知京营兵马!愿为母亲前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姜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视死如归的决绝。 母子二人,一老一少,一沉稳一激昂,皆着戎装,跪在这金銮殿上请战。 这一幕,深深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226章 226 允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皇帝宇文泓凝视着阶下那对相依而立的母子,目光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犹记当年,那个追随在老镇北侯身侧、英姿飒爽的女子,是如何以一腔孤勇震慑敌军。 林峥的名字,曾是沙场上最耀眼的传奇。此刻,她的身影虽已不再如昔日那般锋芒毕露,但那份深藏于骨血中的坚毅与果敢,却丝毫未减。 宇文泓心中明镜似的,若说这世间还有谁能于绝境中创造奇迹,或许唯她一人而已。 “陛下!”太子宇文瑾适时出列,躬身道,“儿臣以为,夫人所言,虽有违常例,然确是目前破局之最佳人选。夫人熟知北境,与姜国公默契无双,更能稳定军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儿臣愿以太子之位担保,请陛下允准!” 太子一表态,支持的声音也开始出现。 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决断:“准!”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即日起,授林峥北境行军总管之职,暂代主帅之权,赐兵符,率三万京营后备军及周边州府可调之兵,火速北上救援!姜辉为先锋将,随军出征!” “臣妇(臣)领旨!谢陛下隆恩!”林峥与姜辉同时叩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决然。 退朝的钟声响起,林峥起身,玄甲在殿内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与儿子姜辉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熊熊燃烧的战意。 旨意一下,再无转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回镇国公府时,我正在祖母房中为她读经。 听闻母亲和大哥竟要出征北境,我手中的经书“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祖母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劫数……都是劫数啊……” 我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便冲向母亲的院子。 院内,下人们一片忙乱,正在为母亲和大哥准备行装。母亲已卸下朝堂上的软甲,换上了更便于行动的戎装常服,正对着北境地图凝神思索。大哥姜辉在一旁,擦拭着他的长枪,眼神兴奋又凝重。 “母亲!大哥!”我冲进去,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母亲抬起头,看到我,眼神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被坚毅取代:“璃儿,你来了。” “您……您真的要去?”我抓住母亲的手臂,指尖冰凉。 父亲已然被困,若母亲和大哥再……我不敢想下去。 “必须去。”母亲反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有力,“璃儿,你父亲需要援军,北境的将士需要援军。朝中诸将,或抽不开身,或不敢担此重任,或……信不过。” 她语气平淡,却道尽了朝堂的无奈与凶险。 “可是太危险了!” “战场之上,岂有安全可言?”母亲看着我,眼神深邃,“璃儿,你记住,我姜家深受国恩,护佑疆土,是责任,亦是宿命。你父亲在前方死战,我岂能安坐后方?况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军中出现叛徒,此事绝不简单。我与你大哥前去,亦是为了查明真相,清理门户!” 我知道,母亲心意已决。 我转头看向大哥,他对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二妹妹,放心,我会保护好母亲的。” 我看着他已初具棱角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第227章 227 出征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慌乱都压入心底,迫使自己逐渐冷静下来。 此刻,我绝不能让情绪占据上风,更不能成为他们的负担,拖累整个局面。内心的波澜虽难以平息,但我必须稳住心神,面对接下来的未知与挑战。 “女儿无能,不能随母亲兄长一同前往沙场,唯愿母亲、兄长,旗开得胜,早日同父亲一齐平安归来。”我松开手,退后一步,郑重地行了一礼,“府中一切,有我和祖母。” 母亲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不舍,她伸手,轻轻拂过我的发髻:“好孩子。家中……就交给你了。若有难决之事,可递牌子求见太子妃,或……可酌情听取裴将军的意见。” 我看着母亲眼中那份属于将领的坚毅和属于母亲的嘱托,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重重地点头:“女儿明白!母亲和大哥……定要平安归来!”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沙场儿女的洒脱:“放心。” 翌日清晨,点将台下。 寒风卷动着旌旗,三万将士肃立。与上次父亲出征不同,此次气氛更为凝重悲壮。 林峥一身玄甲,猩红披风,立于台上。她未戴头盔,长发束于脑后,面容肃穆。在她身旁,是同样戎装笔挺、面色坚毅的姜辉。 皇帝并未亲临,由太子宇文瑾代表授节钺。 “林总管,姜先锋,北境安危,社稷重任,便托付给二位了!”宇文瑾神色肃穆,将代表生杀予夺权力的节钺郑重交到母亲手中。 母亲接过节钺,高举过头,面向台下肃立的军队,声音透过寒风,清晰地传遍校场:“北境将士正在浴血!我的夫婿,你们的统帅,正被困于孤山,等待救援!狄人猖狂,犯我疆土!此去,不为功名利禄,只为救我同袍,护我国土!众将士,可愿随我,踏破狄营,扬我国威!” “愿随夫人!踏破狄营!扬我国威!”三万将士的怒吼声震九霄,那股因主将被困而低落的士气,竟被这番话语瞬间点燃! 我看着台上那个身影,眼眶发热。 那是我的母亲,是天朝的将军!她卸下红妆,再披战甲,为了父亲,为了家族,也为了这个国家,义无反顾地奔赴那凶险未知的战场。 目光掠过人群,我看到了立于太子身侧的阿姊姜瑶,她紧抿着唇,眼眶微红,却努力维持着太子妃的威仪。也看到了护卫在帝驾之侧的裴琰,他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掠过点将台上那对母子时,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没有过多的言语,母亲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北方:“出发!” 号角长鸣,大军开拔,蹄声如雷,朝着北方,朝着那片冰雪与烽烟交织的战场,滚滚而去。 我站在城楼上,望着逐渐远去的烟尘,直到再也看不见。 寒风吹动我的衣袂,冰冷刺骨。 父亲被困,母亲与兄长奔赴险境。 镇国公府的重量,从未像此刻这般,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头。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楼。 我不会让母亲失望。 我会守住这个家,等他们回来。 第228章 228 压力 母亲与大哥率军北上,带走的不只是镇国公府的主心骨,更抽走了笼罩在京城的、属于姜家的一层厚重屏障。 我始终将母亲的嘱托铭刻于心,日子过得深居简出,却无时无刻不把心神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警醒万分。 府中的事务,幸得母亲留下的精干管事与嬷嬷们悉心操持,一切尚算平稳有序。然而,我更多的思虑,却不得不倾注于府外那无形的风刀霜剑之中,时刻提防着那些暗藏锋芒的威胁与算计。 我每日晨昏定省,陪祖母说话,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宽慰她忧心前线的心。 老人家捻着佛珠,眼神却异常清明:“璃丫头,不必太过忧心。你母亲,不是寻常女子。当年千军万马都闯过来了,此番定能与你父亲安然归来。你守好这个家,便是最大的孝心。” “孙女明白。”我握紧祖母微凉的手,汲取着那份历经风霜的镇定。 阿姊姜瑶从东宫传来的消息愈发频繁,也愈发隐秘。借由青鸢以及某些特定的渠道,我隐约察觉到,东宫内部亦是暗潮涌动,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压力。每一条讯息的背后,似乎都隐藏着更深的焦虑与谋算。 那些反对母亲出征的朝臣,不乏将矛头隐隐指向太子“纵容妇人干政”、“有违祖制”。阿姊在其中周旋,既要稳住太子阵脚,又要应对后宫暗箭,同时还要牵挂北境家人的安危。 “京中流言,尤其是针对母亲牝鸡司晨、悍妇乱军的攻讦,需留意其源头。府中下人,近日需再梳理一遍,凡有与外府勾连不清、口风不严者,一律严惩或远远打发。”阿姊的信中如是说,透着冷硬的决断。 我依言而行,与管家和嬷嬷们暗中清查,果然处置了两个心思浮动的二等仆役,府内气氛为之一肃。 然而,外界的窥探并未停止。递往府中的帖子多了起来,各种名目的赏花、品茗、诗会,邀请对象多半是我。 用意明显,无非是打探姜家虚实。 我一律以“祖母身体欠安,需侍奉在侧”为由,委婉推拒。态度谦和,理由充分,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摆明了闭门谢客的姿态。 可原本因父亲姜烈被困而暗流涌动的京城,此刻也如同揭开了锅盖,压抑已久的魑魅魍魉,开始试探着伸出爪牙。 最先感受到压力的是京营。 大哥姜辉随军北上,他留下的职位和空出的权力地带,立刻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虽然有裴琰坐镇羽林卫,弹压宫禁,但京营毕竟不是他的直属,其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绝非一时可以厘清。 短短数日,青鸢便带回了数条令人不安的消息:京营中原本被大哥压制的几个将官,活动愈发频繁;户部那边,拨给北上大军的粮草辎重,似有拖延克扣之嫌;更有些风言风语,开始质疑林峥“妇人领兵”的合法性,甚至隐隐将姜烈被围与林峥“牝鸡司晨”联系起来,恶毒至极。 我坐在窗前,手中捏着青鸢递上的密报,指尖冰凉。 第229章 229 试探 祖母近日忧思过甚,犯了咳疾,太医叮嘱需静养。母亲临行前将府中庶务暂时托付给一位跟随她多年的老管事,但外间风雨,终究需要主家之人出面应对。 “小姐,李夫人和几位御史夫人递了帖子来,说是听闻老夫人抱恙,特来探视。”白芷小心翼翼地道。 “呵~”我轻笑一声。 探视?恐怕是来探虚实吧。 祖母病倒,母亲兄长不在,只剩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家支撑门面,在某些人眼中,此刻的镇国公府,怕是最好拿捏的时候。 我放下密报,站起身,对镜整理了一下略显素淡的衣裙,戴上母亲留下的一支碧玉簪,深吸一口气。 “请她们到花厅,我稍后便到。” 花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几位衣着华贵的夫人已落座,正低声交谈着。见我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为首的是李良娣的母亲,李夫人。她保养得宜,眉梢眼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姜二小姐来了。”她笑了笑,语气倒是和善,“听闻老夫人贵体欠安,我们几个心里记挂,特来瞧瞧。府上如今……唉,国公爷在北境,夫人和少将军也去了,只留二小姐一人在家操持,真是辛苦了。” 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句句戳在痛处,提醒着镇国公府此刻的空虚。 我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劳烦各位夫人挂念。祖母只是偶感风寒,太医已看过,并无大碍,静养些时日便好。府中诸事,有母亲留下的老人帮衬,璃儿虽愚钝,也当尽力,不敢言辛苦。” 另一位御史夫人接口道:“二小姐年纪轻轻,便要担此重任,着实不易。只是外间如今有些闲话,说得颇不好听,关于令堂领兵之事……二小姐可有听闻?” 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御史夫人:“母亲受皇命出征,乃为国解忧,为夫解难。陛下圣明烛照,太子殿下鼎力支持,朝堂之上已有公论。不知夫人所指的‘闲话’,是从何处听来?又是何人所传?如此妄议陛下决策,质疑太子殿下,恐非为人臣子、为人妻母者所应为。” 我语气不疾不徐,却直接将妄议圣意、质疑储君的大帽子扣了回去。 那御史夫人闻言脸色顿时一变,讪讪道:“老身……老身也只是听闻,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李夫人打圆场道:“二小姐勿怪,陈夫人也是关心则乱。只是如今京中确实人心浮动,尤其北境战事未明,国公爷又……唉,难免有人胡思乱想。镇国公府树大招风,二小姐还需多多留心才是。” “多谢李夫人提醒。”我微微颔首,“镇国公府蒙受皇恩,满门忠烈,行事向来问心无愧。父亲母亲兄长皆在前线为国效力,璃儿在京中,自当谨言慎行,维护家门清誉。至于些许宵小流言,清者自清,相信陛下和朝廷自有明断。” 我将皇恩、忠烈、前线效力几个词咬得清晰,既是表态,也是震慑。 几位夫人见从我这里探不出什么虚实,反而被我软中带硬地顶了回来,又坐了片刻,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便只能起身告辞了。 第230章 230 帖子 送走她们,我回到花厅,只觉得背后沁出了一层薄汗。与这些浸淫后宅争斗多年的贵妇周旋,丝毫不比面对刀光剑影轻松。 “小姐,您刚才真厉害!”白芷眼睛亮晶晶的。 我摇摇头:“不过是仗着陛下和太子的名头,暂时唬住她们罢了。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众人一时无话。 隔日,安阳长公主府又送来了帖子,这次并非宴请,而是长公主“偶感风寒,听闻姜二小姐略通医理,心中烦闷,想请二小姐过府一叙,聊聊养生之道”。 理由找得巧妙,带着居高临下的亲近,也让人难以断然拒绝。更重要的是,长公主的态度,在此时具有风向标的意义。 我斟酌再三,禀明祖母后,带着白芷和一名懂些医理的嬷嬷,再次踏入了长公主府。 暖阁内药香袅袅,长公主半倚在榻上,气色看起来并无大碍,见了我,露出和蔼的笑容:“璃丫头来了,快坐。本宫这身子骨,一到换季就不爽利,倒是劳你跑一趟。” “殿下凤体安康是万民之福,臣女略知皮毛,能得殿下垂询,是臣女的荣幸。”我恭敬行礼,依言坐下。 长公主挥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门口伺候。她打量着我,目光深邃:“你母亲……真是女中豪杰,令人敬佩。”她顿了顿,语气莫测,“只是这朝堂之上,市井之中,总有些不开眼的,说些不中听的话。你父亲为国征战,反被困险地;你母亲救夫心切,披甲请缨,本是佳话,却也有人非议什么‘妇人逞强’、‘家门不幸’……璃丫头,你听了,心里可难受?” 我心中一凛,垂下眼帘,语气平静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低落与坚毅:“回殿下,为人子女,听闻父母身处险境,心中岂能不忧不痛?母亲毅然北上,臣女与有荣焉,亦日夜悬心。至于外界流言……” 我抬起眼,直视长公主,目光清澈,“母亲曾教导臣女,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父母所为,上对得起君王社稷,下对得起黎民百姓,中间无愧于本心。些许蜚短流长,犹如拂面清风,过了便散了。镇国公府的门楣,是父兄一刀一枪,母亲也曾浴血奋战挣来的,不是几句闲话能撼动的。” 长公主静静地看了我片刻,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好一个‘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好一个‘拂面清风’!林峥将你教得很好,宠辱不惊,心中有丘壑。”她叹了口气,“这京城啊,就是是非太多。你母亲此番若能建功而返,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若……”她停住,摇摇头,“罢了,不说这个。你且记住,在这京城里,有些善缘,结下了总不是坏事。” 她最后这句话,意味深长。 我恭声应下:“臣女谨记殿下教诲。” 离开长公主府,我心中稍定。 长公主的态度,至少表明皇室核心层中,对母亲出征虽有争议,但并非全然否定,甚至隐含着一丝期待与维护。 这很重要! 第231章 231 流言四起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母亲离开约半月后,一个更坏的消息伴随着北境的寒风刮入京城——狄人不知从何处得知天朝援军主帅乃是一女子,竟在阵前大肆嘲笑,散播流言,动摇北境军心。 而母亲率军疾行,途中虽遭遇小股狄骑骚扰,皆被她雷霆手段击溃,但行军速度不免受到影响,救援孤山的时间被拖后了。 与此同时,京中针对镇国公府的流言陡然升级。 不再仅仅是“牝鸡司晨”,更出现了恶毒的诅咒,诸如“姜烈此番恐难生还,林峥此去亦是送死,镇国公府气数已尽”云云,甚至暗指太子妃命硬克亲。 流言来势汹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 我感觉到府外监视的目光增多了。连我偶尔去一趟京中香火最盛的护国寺为前线亲人祈福,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带着怜悯、探究或幸灾乐祸的视线。 更让人心焦的是,一直还算安分的李家,似乎也开始有些小动作。李良娣的一位兄长,在朝会上竟隐晦提及“妇人之仁恐误军机”,虽未点名,但其意昭然。 压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夜,我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手中紧紧攥着那柄冰冷的惊蛰。北境冰天雪地,父母兄长生死未卜;京城暗箭难防,家族声誉岌岌可危。我才真正体会到,何为“风口浪尖”,何为“孤木难支”。 就在我心绪最为纷乱之时,青鸢悄无声息地出现,递上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 我展开,是阿姊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却力透纸背:“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强者。母帅军威,非口舌可贬。京中宵小,跳梁不久。稳住,莫慌。裴可信。” 最后三个字,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裴可信?裴琰? 阿姊为何特意提及他可信?是在暗示什么?还是……裴琰做了什么? 我忽然想起,近日京中关于羽林卫严格盘查进出城门人员、夜间巡查次数明显增加的消息。 难道…… 就在这时,前院隐隐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马蹄声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而过,方向……似乎是朝着几家近日跳得最欢的御史府邸而去? 我走到窗边,侧耳倾听,那马蹄声又迅速远去,夜色重归寂静,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我握紧密信,望向裴府所在的大致方向。那个永远沉默冷峻、按刀立于宫禁阴影中的身影,在此刻的寒夜里,似乎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坚实的力量。 阿姊说,稳住,莫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让翻腾的心绪逐渐沉淀下来。 是的,不能慌。母亲在前线以刀剑破局,阿姊在东宫以权谋周旋。而我,在府中,在京城,也要守住这片阵地。 流言如风?那便让它吹。 蜚语如刀?那便看看这刀,能否破开镇国公府百年将门铸就的脊梁! 我转身,不再看那令人压抑的夜色,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开始誊抄佛经。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不为祈福,只为静心。 漫长的冬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232章 232 诬告(1) 更甚,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一日,京兆尹府骤然遣人登门,言辞肃然地宣称接到密报,镇国公府名下一座位于京郊的田庄,竟涉嫌与北狄私相勾结,走私违禁药材! 此事如惊雷乍响,令府内上下无不震骇。 此事非同小可!父亲正在北境与狄人血战,若此时府上被查出与北狄有染,哪怕是诬陷,也足以让镇国公府万劫不复! 来的是京兆尹府的一个师爷和几个衙役,态度还算客气,但意思明确:需请府上管事,并可能请二小姐前去问话。 府中顿时人心惶惶。 我心中亦是巨震,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静。我知道,这是对方蓄谋已久的一击,目的就是要在母亲兄长远离、父亲被困的当口,彻底击垮镇国公府! 绝不能慌! 我首先严令府中上下不得慌乱,更不得随意议论。然后,我请那位师爷稍候,转身回到书房,迅速写了一封短信,盖上我的私印,叫来一个绝对可靠的家将。 “立刻将此信送到羽林卫裴琰将军手中,亲手交给他,就说镇国公府姜璃,有急事相求。”我语气急促而坚定。 此时此刻,我能想到的,有能力且可能愿意在皇帝态度未明前介入此事、震慑宵小的,唯有裴琰。他掌管宫禁,身份特殊,又是陛下信重之人。 家将领命疾驰而去。 我又唤来母亲留下的心腹管事,详细询问那处田庄的情况,得知那田庄是母亲的陪嫁,一直由母亲娘家旧人打理,账目清晰,绝无问题。 “小姐,他们这是污蔑!”老管事气得浑身发抖。 “我知道。”我冷声道,“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你立刻带上田庄所有账册、地契、以及庄头一家,随我去京兆尹府!记住,我们不是去受审,是去澄清!姿态要硬,底气要足!” 我换了一身较为庄重的衣裙,并未多做修饰,只求沉稳大气。然后,我带着老管事、账册以及被“请”来的庄头一家,从容不迫地随着京兆尹府的人离开了国公府。 京兆尹府衙门外,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对着镇国公府的马车指指点点。 我下车时,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昂首步入府衙。 大堂之上,京兆尹面色凝重端坐。此案牵扯镇国公府与北狄,他亦是压力巨大。 “民女姜璃,参见大人。”我依礼下拜,不卑不亢。 “姜二小姐请起。”京兆尹语气还算客气,“今日请二小姐前来,乃是有人举报贵府田庄涉嫌私通北狄,走私药材。事关重大,不得不查,还请二小姐配合。” “大人明鉴。”我起身,声音清晰,“镇国公府世代忠良,父亲姜烈此刻正于北境与狄人血战,母亲林峥亦奉旨北上救援。我姜家满门,与北狄有不共戴天之仇,岂会行此通敌叛国之举?此举报纯属子虚乌有,恶意中伤!” “二小姐所言,本官自会详查。然举报者言之凿凿,且有部分物证指向贵府田庄……” “是何物证?人证又在何处?” 第233章 233 诬告(2) “是何物证?人证又在何处?” 我打断京兆尹的话,目光直视,“大人,既然有人举报,何不当堂对质?我镇国公府行事光明磊落,田庄所有地契、账册、人员名簿皆已带来,庄头一家亦在此处。孰是孰非,一查便知!若确有实证证明我姜家通敌,姜璃愿领国法!但若有人恶意构陷忠良,干扰北境战事,动摇军心国本,也请大人明察,还我姜家清白,严惩诬告之人!” 我语气铿锵,将干扰战事、动摇国本的大义抬出,京兆尹额头顿时见汗。此案一个处理不好,便是滔天大祸。 就在这时,衙役来报:“大人,羽林卫裴琰将军到!” 京兆尹一惊,连忙道:“快请!” 裴琰一身戎装,按刀而入,带来一股凛冽的寒意。他先向京兆尹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落在我身上,见我安然站立,神色稍缓,但转瞬又恢复冷峻。 “裴将军,您这是……”京兆尹有些忐忑。 裴琰声音平静无波:“陛下关注北境战事,闻听京中竟有流言牵扯前线将帅家眷,特命本将前来,旁听审理,以防有人借机生事,扰乱京城。”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是奉了皇帝旨意,又将此事定性为“流言生事”,无形中给了京兆尹极大的压力,也给了镇国公府强有力的支持。 京兆尹连忙道:“原来如此,有劳裴将军。” 有裴琰坐镇,接下来的审理变得简单而高效。 所谓的“物证”经查实,乃是伪造。举报之人不敢露面,形迹可疑。而镇国公府提供的账册清晰,庄头一家证词确凿,田庄往来货物皆在官府有备案,绝无非法的药材交易。 最终,京兆尹当堂判定举报不实,系恶意诬陷,将案卷归档,并表示会追查诬告之人。 走出京兆尹府时,已是黄昏。寒风扑面,我却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裴琰跟在我身后一步之遥。 我停下脚步,转身,对他郑重一礼:“今日之事,多谢裴将军援手。” 裴琰侧身避过,语气依旧平淡:“职责所在,二小姐不必多礼。京中近日不太平,二小姐还需多加小心。”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镇国公府,没那么容易倒。”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羽林卫,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那份因他及时出现而产生的复杂情绪,渐渐沉淀为一种新的认知。 回到府中,祖母已得知消息,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我的璃儿,受苦了……” 我轻轻拍着祖母的背,温声道:“祖母,没事了。我们姜家,风雨同舟,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夜深人静,我独坐窗前。 今日这一场风波,虽然暂时平息,却让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现实的残酷与自身力量的薄弱。仅靠小心周旋、借助外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摊开阿姊送来的棋谱,又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把短刃,指尖拂过冰冷的刃身。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我看向北方,那里有我的至亲在浴血奋战。 母亲,大哥,父亲……请一定要平安。 我们,等你们回家! 第234章 234 “林”帅旗 与此同时,北境—— 孤山镇,朔方城以北百余里的一座废弃戍堡,如今成了北境战局中最灼热也最冰冷的焦点。 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着残破的土墙。 镇内,伤病员的呻吟与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苦涩气味。箭矢已所剩无几,粮秣更是捉襟见肘,幸而冬日严寒,尚能凿冰取水,猎些雪地狐兔勉强果腹。 姜烈靠坐在一间还算完整的石屋墙根,左肩缠着的绷带渗出暗红色的血渍,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苍白,但那双虎目依旧精光内蕴,扫视着外面忙碌的军士和蜷缩的伤员。他受的箭伤不轻,镞头带毒,虽及时剜去腐肉,敷上军中仅存的解毒药草,但寒气与毒素依旧侵蚀着他的体力。 “国公爷,斥候回报,狄人又在增兵,看旗号,是左贤王的本部精锐到了。”副将孙固压低声音,面色凝重,“把我们围得铁桶一般,却又不强攻,摆明了是要困死我们,或是……”他看了一眼姜烈的伤势,“等您……” “等老夫伤重不治,军心彻底溃散。”姜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左贤王拓跋宏,倒是打得好算盘。” 他心中明镜似的。 军中叛徒未清,泄露行军路线致使中伏,这叛徒级别不低,且很可能仍在残余的部队中。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忧未除,孤山镇已成死地。朝廷援军必定已发,但狄人既然设下此局,岂会没有阻援之策? 他此刻最担忧的,反而不是自身安危,而是援军主帅若不明就里,贸然来救,恐再中埋伏,届时北境局势将彻底崩坏。 “孙固,”姜烈忽然低声道,“派出去的夜枭,有消息传回吗?” “夜枭”是他麾下一支极隐秘的侦骑,擅长潜伏渗透,非生死关头不会动用。中伏后,他已秘密遣出数批,试图与外界取得联系,尤其是查探援军动向和叛徒线索。 孙固摇头:“尚未。狄人封锁得太紧,我们的人出去……凶多吉少。” 姜烈沉默片刻,望向南方,那是朔方城,也是援军可能来的方向。风雪茫茫,阻隔了视线,也阻隔了希望。 就在这时,石屋外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脸上带着冻疮的年轻校尉冒着风雪冲进来,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声音都在发颤:“国公爷!南面……南面有动静!斥候在三十里外的鹰愁涧,发现了大军行迹!看旗号……看旗号……” “看旗号如何?”姜烈心猛地一提。 校尉咽了口唾沫,脸上表情古怪,混合着狂喜与愕然:“旗号……是‘林’字帅旗!还有……绯云旧徽!” “什么?!”姜烈霍然站起,牵动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潮红,“林?绯云?这……这怎么可能?!” 孙固也惊呆了:“夫人?夫人她……她领兵来了?!” “确认无误?”姜烈一把抓住校尉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校尉龇牙咧嘴。 “千真万确!斥候弟兄拼死靠近看了,确实是夫人的‘林’字旗,还有那面很久没出现过的绯云火凤旗!大军前锋已过鹰愁涧,正在快速向孤山方向推进!狄人的游骑试图拦截,被……被夫人亲自率前锋击溃了!”校尉语速极快,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姜烈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胸膛剧烈起伏。震惊、担忧、狂喜、焦灼……无数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林峥!他的妻子,竟然真的披挂上阵,来到了这血肉横飞的北境战场! 第235章 235 “大餐”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低吼出声,不知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她怎么能来!这里……” “国公爷!”孙固却激动起来,“夫人来了!是夫人来了!夫人熟知北境,更熟知您!她定有办法!” 姜烈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是了,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林峥来了,援军到了,但危机远未解除。狄人必已获知援军主帅身份,定会设下重重埋伏,甚至可能以他为饵,诱林峥深入。 他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孙固!”姜烈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锐利清明,所有虚弱疲态一扫而空,“立刻传令,所有还能动弹的弟兄,集结!清点所有剩余箭矢、火油、擂木!加固镇墙缺口!” “国公爷,您是想……”孙固疑惑。 “不能坐等援军来救!”姜烈斩钉截铁,“拓跋宏想围点打援,困死我们,消耗援军。我们就不能让他如愿!林峥率军疾行而来,人马疲惫,狄人则以逸待劳。我们必须动起来,打乱狄人的部署,给援军创造机会!” 他走到用沙土和石块堆成的简陋沙盘前,手指点向孤山镇东北方向的一处山谷:“这里,落风谷,地势狭窄,易于埋伏,也易于火攻。拓跋宏若想伏击援军,此地是首选。但他不知道,夜枭最后一次传回的消息片段,提到落风谷近期有异常地气涌动,冬日干燥,谷中枯草极易点燃……”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我们要让拓跋宏以为,我们粮尽援绝,准备从东北方向拼死突围,将狄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他眼中闪过寒光,“送他一场大火!” 与此同时,距离孤山镇约五十里外,林峥率领的三万援军正在顶着风雪艰难前行。 连日疾行,人马皆疲。 林峥一身玄甲已覆满霜雪,眉梢鬓角也结着冰晶,但她腰背挺直,目光始终望着北方。斥候不断回报着前方狄骑的骚扰和孤山镇依旧被围的消息。 “母亲,狄人游骑越来越密集,看来是不想让我们顺利靠近孤山。”姜辉策马跟在母亲身侧,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忧心,“父亲他……” “你父亲没那么容易倒下。”林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狄人越是想阻挠,越是说明孤山情况危急,但也说明他们怕了,怕我们内外夹击。” 她抬头看了看昏沉的天色,又眺望前方隐约的山影:“传令,全军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前抵达落风谷外十里处扎营。另外,让辎重营将携带的火油和硫磺分出一半,交给前军。” “母亲,您是想?”姜辉疑惑。 林峥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与姜烈如出一辙:“拓跋宏善用伏兵,落风谷是他款待我们的第一道‘大餐’。我们不能辜负他的‘美意’。他既备下了枯草和伏兵,我们便帮他添把火,热热闹闹地‘吃’下去!” 她目光扫过身后绵延的军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边将领耳中:“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击溃伏兵,而是以最快速度、最小代价通过落风谷,直插孤山!火起之后,前军变后军,弓弩手全力压制两侧山壁,骑兵护住两翼,步卒紧跟中军,不许恋战,全速冲过去!” “是!”众将凛然应命。 他们看着这位重披战甲的主帅夫人,她身上那种久违的、属于顶尖将领的杀伐决断与对战场局势的精准预判,正在迅速复苏,甚至比当年更为老辣。 第236章 236 信号 夜幕降临前,援军抵达预定位置。 休整不过一个时辰,简单用过干粮,林峥便下令:“出发!入谷!” 大军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向着黑暗幽深的落风谷口行进。 谷内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呼啸。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在雪光映照下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林峥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姜辉紧紧护卫在侧。 就在大军前锋完全进入山谷中段时—— “咻——嘭!” 一支带着凄厉哨音的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火光! “杀——!”震天的喊杀声骤然从两侧山壁响起!无数黑影冒出,箭矢如瀑而下!同时,前方谷口方向也亮起了大片火把,赫然是狄人的重兵堵截! 果然有埋伏! “结阵!举盾!”林峥厉喝。 训练有素的京营将士迅速收缩,盾牌层层叠起,抵挡着箭雨。 “放火!”林峥的命令几乎在狄人伏兵出现的下一瞬便已发出。 早已准备好的前军士兵,将浸满火油的箭矢点燃,朝着两侧山壁枯草最茂密、黑影最密集处奋力射去!同时,一些包裹着硫磺等物的投掷物也被奋力掷出! 冬日天干物燥,枯草遇火即燃,火借风势,瞬间蔓延开来!山谷两侧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啊——!”狄人伏兵的惨叫声顿时被火焰吞噬和淹没!他们精心选择的埋伏地点,成了葬送自己的炼狱! “冲!”林峥长刀向前一指,一马当先,朝着前方火光冲天的谷口冲去!那里,狄人的堵截部队显然没料到后方伏兵瞬间陷入火海,阵型出现了一丝慌乱。 “为了国公爷!杀出去!”姜辉怒吼着,紧随母亲,率领骑兵如同尖刀般插向敌阵! 箭矢从尚未完全起火的死角射来,刀枪在火光中碰撞,厮杀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团。 林峥刀光如雪,所过之处,狄兵纷纷倒地。她并非一味猛冲,而是精准地寻找着敌军阵型的薄弱点,引导着大军撕裂缺口。 突然,侧翼一股狄人悍骑猛冲过来,直取中军旗手,意图斩断指挥! 姜辉被另一股敌人缠住,一时难以回援。 眼看那狄人百夫长的弯刀就要砍中旗手—— “嗡!” 一道乌光如同鬼魅般从斜刺里激射而至,精准地没入那百夫长的咽喉!他高举的弯刀僵在半空,轰然坠马。 林峥收回掷出短刃的手,看也未看结果,厉声道:“不要停!冲过去!” 大军士气大振,趁着狄人因伏兵火起和将领阵亡而产生的混乱,硬生生从重围中杀开一条血路,冲出了落风谷! 回首望去,落风谷已成一条燃烧的火龙,吞噬了不知多少狄兵,也照亮了半边夜空。 林峥清点人马,损失比预想中小,但激战加上长途奔袭,将士们已近力竭。 “母亲,是否就地休整?”姜辉问道,他手臂也添了一道新伤。 林峥望着北方孤山镇方向,那里依旧一片黑暗沉寂。她摇了摇头,声音因厮杀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不,不能停。拓跋宏丢了落风谷的埋伏,必会恼羞成怒,加强孤山围困,甚至可能提前发动总攻。我们必须尽快赶过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而且,你父亲……绝不会坐以待毙。我们这把火,应该给了他信号。” 就在这时,孤山镇方向,东北角的夜空,突然也升起了三支明亮的火箭,排成一个尖锐的箭头形状,指向西北方! 那是姜烈与林峥早年并肩作战时约定的,代表“我已行动,向此方向策应”的信号! 林峥眼睛一亮,疲惫一扫而空:“看到了吗?辉儿!你父亲动了!传令全军,转向西北,加快速度!我们去接应他!” 大军再次开拔,朝着火箭指示的方向,迎着愈发凛冽的寒风,踏着积雪,向着那片黑暗与希望并存的战场,义无反顾地奔去。 第237章 237 突围(1) 落风谷的火光,如同撕裂北境寒夜的一道伤疤,也照亮了孤山镇内守军近乎绝望的眼眸。 当那熟悉的、指向西北方向的火箭信号升空时,姜烈倚着冰冷的土墙,一直紧抿的嘴角终于松开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他坚信,她看到了,也懂了。几十年了,这份几十年沙场之上的默契,从未被岁月磨灭半分。 “孙固!”他低喝,声音虽因伤痛而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按原计划,集结所有能动的人,备好火油、擂木,给老子把动静闹大!让拓跋宏以为老子要从东北角突围!” “国公爷,您的伤……”孙固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渗血的肩头。 “死不了!”姜烈低吼一声,猛地站直身体,接过亲兵递来的长刀,那刀身虽有几处崩口,却依旧寒光逼人,“取我甲来!” “是!”孙固领命而去,眼中燃起久违的斗志。 残破但擦亮的明光铠再次披挂上身,猩红的披风在寒夜中如血如火。当姜烈提着长刀,走出石屋,出现在仅存的两千多名士卒面前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个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身影,再次挺立如山! 很快,孤山镇东北角的残破墙垣后,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与战鼓声,火光晃动,人影幢幢,仿佛真有大批守军要拼死一搏。 狄军大营,左贤王拓跋宏的中军帐内。 落风谷惨败的消息刚刚传来,伏兵折损大半,不仅未能重创援军,反而被一把火烧得焦头烂额。拓跋宏脸色铁青,手中的金杯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女人带领的援军都拦不住!”他怒吼道,帐内将领噤若寒蝉。 “报——!”一名斥候连滚爬进帐内,“大王!孤山镇内守军异动!东北角火光冲天,杀声震地,似要突围!” “嗯?”拓跋宏霍然转身,走到帐壁悬挂的羊皮地图前,目光阴鸷地盯着孤山镇东北方向,又看了看落风谷的方向,脑中飞快盘算。 “姜烈……林峥……”拓跋宏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对夫妻,分开已是劲敌,若让他们内外联手……不行,绝不能让他们会师! 姜烈老儿被困多日,伤重粮绝,选择突围是死中求活。而那林峥刚过落风谷,虽胜了一阵,但人马疲惫,必定需要休整。 此刻姜烈若真突围,倒是拖住甚至歼灭他的好机会,至少能抢在林峥赶到之前,先斩断她的念想! “传令!”拓跋宏眼中凶光一闪,“调西北、正北方向两个万人队,立刻向东北角合围!务必堵死姜烈!其余各部,加强戒备,防止林峥偷袭!” 他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想内外夹击?本王先吞了你姜烈这块硬骨头,再回头收拾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狄军调动,蹄声如闷雷滚动。两个万人队迅速朝着孤山镇东北角压去,其余方向包围圈不免出现了些许薄弱。 而这,正是姜烈想要的效果。 第238章 238 突围(2) “国公爷,狄人中计了!西北、正北方向的狄兵动了!”负责瞭望的校尉激动地回报。 姜烈点了点头,脸上毫无喜色,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他看了一眼身边集结起来、仅剩不到两千、且大半带伤的将士,沉声道:“弟兄们,我们的援军已经到了!就在西北方向!现在,狄狗被我们引到了东北角,西北方向出现空隙!” 姜烈的声音嘶哑,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狄人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想把我们的援军挡在外面!你们说,答不答应?” “不答应!”群情激愤,低沉的怒吼在镇内回荡。 “好!”姜烈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都写满决绝的面孔:“我知道,你们都很累,很多人身上带伤。但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们要杀出去,与夫人汇合!” 姜烈长刀指向西北方向,那是他与林峥约定的接应点,也是狄人围困相对薄弱的一环,“随我,杀出去!接应夫人!让狄狗看看,我天朝儿郎,没有孬种!” “杀!杀!杀!” 没有鼓角,没有旌旗,只有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怒吼! “开闸,放火!”姜烈一声令下。 早已准备好的士兵,将最后储存的火油泼洒在西北角一段看似完好的墙垣内侧,点燃了预先堆积的枯木柴草。大火瞬间升腾,不仅照亮了前路,更制造出混乱与屏障。 “冲!” 姜烈一马当先,裹着浸湿的毛毡,第一个从火焰缺口冲了出去!身后,两千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流,呐喊着紧随其后! 两千余名伤痕累累却目光决绝的将士,在姜烈的率领下,就如同沉默的火山,猛地撞向了西北方向的狄人营垒! 西北方向留守的狄兵,注意力刚被东北角的“突围”吸引,猝不及防之下,被这支抱着必死决心的残军迎头撞上! 姜烈虽然伤重,但虎威犹在,战刀挥动,依旧带起一片血雨。孙固等将领护在左右,拼命砍杀。两千将士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冻油,硬生生在狄军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血口! 但狄人反应极快,号角声凄厉响起,附近的狄骑迅速包抄过来。 战斗在瞬间爆发,惨烈到极致! 狄人虽已分兵,但留守部队依旧数量占优。箭雨泼洒,长矛如林。 姜烈一马当先,长刀挥舞,每一刀都带着悍勇无匹的气势,生生在敌阵中劈开一道缺口! “不要恋战!向前冲!朝着火箭的方向!”姜烈大吼,奋力砍翻一名冲来的狄兵,只觉得左肩伤口崩裂,剧痛钻心,眼前阵阵发黑。 鲜血染红甲胄,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前方,只有那条通向妻子、通向生路的方向! 孙固和仅存的将校们紧随其后,护住两翼。残存的士卒们也爆发出最后的血勇,嘶吼着,用残缺的兵刃,用拳头,甚至用牙齿,与狄人殊死搏杀! 每一步前进,都付出惨重的代价。尸体不断倒下,鲜血在雪地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但这条血路,硬生生被他们用生命和意志,一寸寸地凿开! 第239章 239 突围(3) 与此同时,林峥率领的援军亦陷入了一场凶险的遭遇战。前方寒雪漫天,杀气如潮,拓跋宏派来的截击部队已然横亘在前——那是一支由狄人悍将秃发兀术统领的近万骑兵,铁蹄震地,刀光映日,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钢铁猛兽,正蓄势待发。 两军在距离孤山镇西北约二十里的冰原上轰然对撞! 没有试探,没有阵型,几乎是见面即白刃! “辉儿!左翼交给你!弓弩手,压制敌骑冲锋!长枪兵,结阵!”林峥冷静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依旧清晰。她深知己方人马疲惫,不宜久战,必须速战速决! “母亲放心!”姜辉早已杀红了眼,父亲近在咫尺却生死未卜,让他心中憋着一股焚天烈焰,率领左翼骑兵悍然迎上狄人最凶猛的冲击! 林峥则亲率中军精锐,直插秃发兀术的中军旗阵!她手中长刀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她的战法不同于姜烈的刚猛无俦,而是灵动诡谲,却又精准致命,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寻到敌阵破绽,给予致命一击。 秃发兀术是狄人有名的猛将,力大无穷,挥舞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寻常兵刃触之即飞。他见林峥一介女流竟敢直冲自己,怒极反笑,哇呀呀怪叫着迎了上来。 “铛!” 刀棒相交,爆出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 林峥身形一晃,虎口发麻,心中暗惊对方臂力。但她不硬拼,刀身顺着狼牙棒一滑,卸去力道,同时侧身欺近,刀光直取秃发兀术肋下空门! 秃发兀术没料到对方变招如此之快,慌忙回棒格挡,却被林峥反手一刀撩向手腕! “嗤啦!”护腕被割裂,鲜血迸溅! 秃发兀术又惊又怒,狂性大发,狼牙棒舞得如同风车,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试图以力压人。 林峥却如同穿花蝴蝶,围绕着他游走,刀光时而如暴雨倾泻,时而如毒蛇吐信,总在秃发兀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发起攻击,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口,虽不致命,却让他血流不止,愈发狂躁。 援军将士见主帅如此勇悍,士气大振,奋力搏杀,竟将人数占优的狄骑死死拖住,甚至隐隐反压! 冰原上的厮杀惨烈无比,而孤山镇方向的突围战也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姜烈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长刀都已砍得卷刃。他身边跟随的将士越来越少,但距离预定的接应点,只剩最后不到一里! 前方,狄人的营垒火光通明,阻截的兵力也越发厚重。 “国公爷!前面狄人太多了!弟兄们……快撑不住了!”孙固喘着粗气,身上多了几处伤口,嘶声喊道。 姜烈环顾四周,跟随他冲杀到这里的,已不足四百人,且个个带伤,人人疲惫欲死。身后,是更多狄兵追杀的喊杀声。 绝境! 姜烈猛地抬头,望向接应点方向的夜空,那里只有风雪,没有期待中的火光。 难道……林峥被截住了?还是…… 一丝绝望的冰冷,似乎要渗入骨髓。 但就在这一刹那—— “呜——呜——呜——!” 第240章 240 突围(4)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骤然从接应点方向传来!那不是狄人的牛角号,而是天朝军队使用的犀角号! 紧接着,一片火把的光芒如同燎原之火,猛地在那片黑暗中亮起,迅速蔓延,形成一道移动的火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他们这边推进! 火光中,一面残破却依旧猎猎飞舞的“林”字大旗,清晰可见!旗下,一道玄甲红披风的身影,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反射着熊熊火光,如同战神降临! 是林峥!她竟然在击溃秃发兀术后,不顾疲惫,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突破了最后一点阻隔,杀到了! “夫人!是夫人!”孤山残军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早已枯竭的力气仿佛瞬间重新注入身体! “杀——!”姜烈胸中豪气顿生,所有疲惫伤痛仿佛离体而去,举起卷刃的长刀,发出震天怒吼,“我们的援军到了!随我,冲过去!” 前后夹击! 狄人负责阻截的部队顿时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林峥一马当先,直接撞入狄人后阵,刀光过处,如同劈波斩浪!她目光急切地扫过前方那片混战的血色战场,终于,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如松的身影! “烈哥!”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呼唤,脱口而出! 姜烈也看到了她,隔着纷飞的雪片、四溅的鲜血和厮杀的敌人,两人的目光穿越时空与生死,紧紧交汇! 没有言语,甚至来不及靠近。 林峥刀锋一转,率领生力军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油脂,狠狠撕裂狄人防线,为姜烈残部打开通道! 姜烈会意,集中最后的力量,朝着那道缺口,亡命冲击! 两支浴血的部队,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后,终于,在狄人营垒的火光与漫天风雪中,汇合在了一起! 林峥策马冲到姜烈面前,未及下马,已急切问道:“伤如何?” 姜烈看着她甲胄上的血迹和眉宇间的疲惫,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死不了!你来了。” 林峥眼圈微红,却瞬间压下,厉声道:“孙固,护国公上马!全军听令,转向东南,朔方城方向,撤退!弓弩断后,骑兵两翼掩护,快!” 此时不是叙旧之时,狄人虽一时被打懵,但拓跋宏主力随时可能赶到。 残存的两支部队迅速整合,在林峥的指挥下,结成紧密的阵型,朝着朔方城方向,且战且退。 拓跋宏得知消息,暴跳如雷,亲率大军追击,然而林峥用兵老辣,撤退井然有序,断后部队死战不退,加之夜色和风雪掩护,竟让狄人大军一时难以追上。 天色微明时,疲惫不堪却终究逃出生天的联合部队,终于看到了朔方城巍峨的轮廓。 城头守军早已望眼欲穿,见状连忙打开城门。 当最后一名断后的士兵跌跌撞撞冲入城门,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将狄人追兵的怒吼与箭矢隔绝在外时,朔方城内,爆发出劫后余生的、震天动地的欢呼! 姜烈被搀扶下马,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林峥快步上前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黏腻,全是血。 “医官!快!”林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烈靠在她身上,看着她染满风霜血污却依旧坚毅的侧脸,终于放任疲惫和伤痛席卷而来,意识模糊前,低低说了一句:“阿峥……多谢。” 林峥紧紧扶着他,望向城外依旧不散的狄人烟尘,眼神冰冷如铁。 回来了。他们都回来了。 拓跋宏,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第241章 241 有我 朔方城的青灰色城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厚重肃穆,将一夜的血雨腥风暂时隔绝在外。 城门之内,劫后余生的将士们彼此搀扶着,有些人干脆瘫倒在地,再也无力站起。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汗臭与疲惫,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一种近乎虚脱的松弛感笼罩着每一个人,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劫难后的茫然与疲惫,似乎连灵魂都被这场生死较量抽离得干干净净。 林峥无暇感受这份松弛。她将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姜烈交给匆匆赶来的医官和亲兵,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入城的残军。 “孙固!”她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立刻清点人数,轻重伤员分开安置,统计剩余粮秣军械!辉儿,带你的人上城头,协助守军布防,警惕狄人趁势攻城!” “是!”姜辉和孙固强打精神,领命而去。 “所有还能站立的将校,一炷香后,到守备府大堂议事!”林峥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大步走向临时安置姜烈的院落。 房间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姜烈身上透出的那股失血过多的寒气。 箭伤、刀伤、失血过多,加之寒气侵蚀,他已陷入半昏迷状态,脸色灰败,呼吸微弱。 随军的医官和朔方城的名医们围拢过来,剪开被血浸透的衣衫,看到那深可见骨、周围皮肉已呈黑紫色的箭创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箭镞带毒,且耽搁太久,毒已入血!”老医官声音发颤,“需立刻再次清创,剜去腐肉,以猛药拔毒,只是……国公爷失血过多,身体虚弱,恐难承受……” “用最好的药!务必救回国公爷!”林峥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目光冷静得可怕,“需要什么药材,无论多珍贵,立刻去取!城中没有,就去别的州府调,去京城要!快去!” “是,夫人!”医官们不敢怠慢,立刻忙碌起来。 热水、药草、银刀、烈酒……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林峥没有离开,她亲眼看着医官用烧红的匕首再次剜去姜烈肩上发黑的腐肉,看着那暗红色的脓血涌出,看着老医官将一帖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厚厚敷上,又灌下吊命的参汤和解毒药剂。 整个过程,姜烈只在剧痛时微微抽搐,眉头紧锁,却未曾醒来。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面上却无一丝波澜,只有那双紧盯着姜烈脸庞的眼睛,泄露着深不见底的担忧。 直到一切处理完毕,医官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夫人,毒暂时遏制住了,但能否清除,还要看国公爷自身的元气和后续用药。今夜是关键,若能熬过去,便有望……” 林峥点了点头:“有劳二位,务必用最好的药。” 待医官退出,林峥走到榻边,轻轻握住姜烈冰凉的手。那只曾经能开三石强弓、挥动数十斤大刀的手,此刻无力地垂着。 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所有的担忧与后怕已被一片坚冰覆盖。 “你且安心躺着,”她对着昏迷的丈夫低语,声音轻而冷,“外面的事,有我。” 第242章 242 形势严峻 守备府大堂,气氛凝重。残存的将领们大多带伤,面色疲惫,但都强撑着挺直脊背。 林峥已脱下那件沾染血污的玄甲,换上一袭利落的墨蓝色劲装,外披轻便软甲,稳稳坐在主位之上。虽无帅印在手,但她周身散发出的凛然气势,却比任何印信都更显威严,仿佛天生便为掌控全局而生。 孙固最先汇报:“夫人,粗略清点,国公爷从孤山带出的将士,现存……不足四百,大半带伤,完好者不足百人。我军经落风谷和昨夜截击、接应之战,伤亡亦近五千,其中阵亡约两千,余者带伤。粮草……只够全军十日之用。箭矢损耗严重,火油、硫磺等物已近告罄。” 一连串的数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形势比预想的更为严峻。 姜辉接着道:“城头防务已初步安排妥当,但朔方城经前番大战,守城器械亦有不足,滚木擂石存量不多。狄人大军虽暂退,但并未远离,斥候回报,拓跋宏正在重新整队,其主力距城不过三十里。” 众将沉默。 敌我力量对比悬殊,粮草军械短缺,主帅重伤……这仗,几乎看不到胜算。 林峥面色平静地听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怕了?” 无人应声,但有些人的眼神已暴露了内心的动摇。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林峥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境地图前,手指点向朔方城,“觉得我们死定了?觉得这城守不住了?” 她转过身,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拓跋宏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我们新败,主帅重伤,军心涣散,粮草不济,只需大军一围,便可困死我们,甚至不战而胜!”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但你们别忘了!我们刚刚就从绝境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我们救回了国公!我们击溃了秃发兀术!拓跋宏的如意算盘,已被我们生生打碎了一次!” 她的每一句话都如鼓点般敲在众人心头,唤醒了他们沉寂的热血与记忆中的辉煌。 “是!”几位跟随林峥从京中来的将领忍不住低吼应和。 “现在,我们背靠坚城,内有粮秣,外有援军可期!”林峥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而拓跋宏呢?他劳师远征,久攻不下,士气已挫!昨夜又被我们里应外合冲杀一阵,岂能毫无损伤?他看似势大,实则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我们守住朔方,拖住他,待朝廷后续援军抵达,或周边州府兵马合围,便是他拓跋宏的死期!” 她的话,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将领们的心中。 绝境之中,所需要的不仅仅是冷静的分析,更是那股必胜的信念与搏命的勇气! 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唯有心中燃烧的斗志能够照亮前行的道路。 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每一秒都在与命运角力,但正是这份无畏与执着,才有可能将人从深渊边缘拉回,让看似不可能的局,成为逆转的契机。 第243章 243 命令 “传我将令!”林峥沉声道,“第一,全城实行军管,所有粮秣军械统一调配,优先保障守城士卒与伤员!城内青壮,一律编入民夫队,协助搬运守城物资、修筑工事!” “第二,从即日起,所有士卒,包括伤员,口粮减半!将领与士卒同例!我林峥,与大家同食!” “第三,组织精锐小队,夜间轮番出城袭扰,专烧狄人粮草,疲其军心!同时,派出死士,多路突围,务必与朝廷、与周边州府取得联系,告知此处实情,请派援兵、运送粮草军械!” “第四,军中叛徒之事,暂缓清查,以免动摇军心。但各营需加强戒备,严查可疑人等。此事,我亲自处理。”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既有坚壁清野的决心,也有主动出击的胆略,更有稳定军心的手腕。 众将凛然,齐声应道:“遵令!” 林峥的目光最后落在姜辉身上:“辉儿,袭扰敌营、突围求援之事,最为凶险,也最需胆大心细之人。你……” “母亲!”姜辉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眼神坚定,“孩儿愿往!定不辱命!” 林峥看着他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庞,心中微痛,却更多的是骄傲。她亲自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小心。活着回来。” 军议散去,林峥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未动。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番话,固然是鼓舞士气,但局势之险恶,远非言语可以粉饰。 十日粮草,面对数万狄兵围城,能撑到援军到来吗?派出的求援死士,能有几人冲破重围?姜辉的袭扰,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还有……姜烈的伤。 她转身,望向安置姜烈院落的方向,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与忧色。 然而,这丝软弱只存在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她是林峥,是绯云将军,是姜烈的妻子,是这支濒临绝境大军的临时统帅。 她,没有软弱的资格。 接下来的日子,朔方城如同一只受伤却依旧龇牙的猛兽,进入了最残酷的坚守阶段。 狄人大军果然卷土重来,将朔方城围得水泄不通。 拓跋宏似乎铁了心要拔掉这颗钉子,每日驱使部队轮番攻城,箭矢如同飞蝗,投石机抛出的巨石不断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守军在林峥的指挥下,顽强抵抗。滚木擂石、金汁沸油,所有能用上的守城手段都被发挥到极致。 林峥时常亲临城头,她并不需要亲自搏杀,只要她站在那里,那道挺拔的身影,那冷静沉着的命令,便是守军最大的定心丸。 姜辉率领的精锐小队,如同黑夜中的幽灵,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悍不畏死的勇气,数次成功袭扰狄人后营,烧毁了一些粮草辎重,虽未伤筋动骨,却也搞得狄人夜间不得安宁,士气受挫。 然而,最大的危机来自内部——粮草。 十日之粮,在激烈的守城战中消耗极快。 减半的口粮,让原本就疲惫不堪的士卒更加虚弱。伤员的恢复也变得缓慢,每日都有伤员因伤势恶化或饥饿而死去。 城内的气氛,日渐压抑。 第244章 244 示弱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 这一日,林峥巡城时,亲眼看到一名饿得眼冒绿光的年轻士卒,偷偷掰了一小块本应分给重伤员的麸饼,塞进嘴里。被同伴发现后,那士卒羞愧难当,跪地痛哭。 林峥默默看着,没有责罚。她只是走到那名重伤员身边,将自己今日份的那一小块干粮,轻轻放在了他的枕边。 消息悄悄传开,城头守军望着那道再次登上城楼、巡视防务的墨蓝色身影,眼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种复杂的、近乎悲壮的情绪。 “夫人……也和我们一样挨饿啊……” “国公爷还没醒吗?” “听说伤得很重……” “我们能守住吗?” 窃窃私语在寒风中飘散。 林峥恍若未闻,她站在垛口后,望着城外狄人连绵的营火,眼神冰冷。 她知道,士气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给这座城,给这些苦苦支撑的将士,一个希望,或者……一个结局。 深夜,林峥再次来到姜烈的房间。医官说,他今日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她坐在榻边,如同过去几日一样,静静守候。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她消瘦却依旧坚毅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睫毛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林峥身体一僵,屏住呼吸。 姜烈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渐渐聚焦,最终,落在了林峥的脸上。 四目相对。 没有久别重逢的狂喜,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只有一片深沉如海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汹涌澎湃的、只有彼此才懂的情绪。 姜烈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嘶哑微弱的声音:“……阿峥。” 林峥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却无比坚定:“嗯,我在。” 姜烈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他目光扫过房间,又看向林峥身上未曾卸下的软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眼中闪过痛惜与了然。 “……城……如何?”他艰难地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林峥没有隐瞒,将目前守城的困境、粮草短缺、士气低落等情况,用最简洁的语言告知。 姜烈静静听着,眼中光芒明灭。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道:“不能……坐守。拓跋宏……骄兵。我伤重……他必轻敌。” 林峥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姜烈目光与她交汇,无需多言,彼此心意已通。 “疑兵……伴我旗号,城头示弱。”姜烈断断续续,却思路清晰,“你……选精锐,藏于瓮城。待其猛攻……懈怠时……开城……反冲其主旗!” 这是一招险棋!以自身重伤为饵,诱敌深入,再行反击!一旦失败,城门失守,全军覆没! 林峥看着他苍白却决然的脸,重重点头:“好。” 姜烈微微颔首,闭上眼睛,似乎说了这么多话已耗尽力气,但嘴角却依稀勾起一丝极淡的、属于沙场宿将的冷酷弧度。 林峥为他掖好被角,转身走出房间。 寒风扑面,她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眼中燃起两簇熊熊的火焰。 拓跋宏,你以为困住了一头伤虎? 不,你困住的,是一对哪怕伤痕累累,却利齿犹在,足以撕裂苍穹的……鹰与隼! 第245章 245 轻视 接下来的两日,朔方城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还偶有将校巡查、士卒挺立的身影,渐渐变得稀疏、萎靡。 城墙上的破损之处依旧未被修缮,仿佛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疏忽与疲惫。旗帜垂挂于风中,显得无精打采,如同守城者低落的士气一般。 某日,狄人的一队试探性骑兵突然发起冲锋,那迅猛之势竟险些让他们冲上了城头。 尽管最终被仓促击退,但城墙上却遗留下了数件破旧的衣甲和几柄残缺的兵刃——那是守军慌乱间未能及时收回的痕迹,在寒风中透出几分狼狈与不详的预兆。 种种迹象,通过斥候和瞭望,源源不断地汇入狄人大营。 左贤王拓跋宏的中军大帐之内,炭火燃得正旺,映得帐中一片暖红,酒香与肉香交织弥漫,勾人食欲。 几名狄人将领围坐于侧,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唾沫横飞间争辩不休,似要将这小小营帐掀翻一般。 他们的声音混杂着杯盏碰撞的清脆响动,在热气蒸腾中显得格外嘈杂,仿佛连炭火的噼啪声也被压了下去。 “大王!朔方城已是强弩之末!您看那城头,人影都稀拉了!今日试探,险些破城!姜烈那老匹夫定是伤重不治,那林姓妇人独木难支,军心已散!”一名满脸横肉的将领激动道。 另一名相对谨慎的将领则皱眉:“大王,汉人狡诈,恐是诱敌之计。那林峥并非易与之辈,落风谷……” “落风谷是秃发兀术那个蠢货轻敌大意!”先前那将领打断道,“如今姜烈生死不知,城内缺粮,军无战心,正是破城良机!大王,末将愿为先锋,一举踏平朔方,生擒那林氏女,献于帐前!” 帐内诸将大多露出跃跃欲试之色,连番攻城受挫,他们也憋着一股火,眼见破城在望,谁不想抢这头功? 拓跋宏端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眼神幽深。他并非鲁莽之辈,林峥和姜烈夫妻的名头,他比谁都清楚。这几日城头的示弱,他也看在眼里,疑在心里。 然而,派入城中的细作传回的消息,却与城头景象相互印证——姜烈重伤昏迷,药石难进;城内粮草告罄,已开始杀马为食,甚至有士卒饿晕;守军怨声载道,对林峥一介女流统领多有不满……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那份属于草原雄主的骄傲与对“女流之辈”的轻视,在落风谷受挫后,化为了更强烈的征服欲与羞辱感。 他要亲手碾碎这对传奇夫妻,让整个北境,让天朝皇帝都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疑兵之计?”拓跋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冷笑一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是笑话!姜烈若真有反击之力,何需让一个女人在城头装神弄鬼?传令!” 他猛地站起身,帐内瞬间寂静。 “明日拂晓,全军饱食!集中所有攻城器械,猛攻北门!本王要亲眼看着,朔方城破,姜烈授首,林氏女跪伏于我军旗之下!” “是!”众将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第246章 246 进攻 翌日,天刚蒙蒙亮,浓重的雾气笼罩着朔方城。狄人营地却已炊烟尽散,战鼓隆隆响起,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数万狄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在雾霭中缓缓向前涌动,最前方是巨大的盾车和扛着云梯的死士,其后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和刀斧手,再往后,是拓跋宏的本部精锐骑兵,他本人金盔金甲,在一众亲卫簇拥下,立于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远远眺望着朔方城模糊的轮廓。 “进攻!”拓跋宏马鞭一指。 “呜——呜呜——!”凄厉的牛角号声响彻原野! “杀——!”狄人发出震天动地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朔方城北门席卷而去! 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向城头,投石机抛出的石块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城墙和城楼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盾车掩护着步兵疯狂冲击城门,云梯不断架起,悍不畏死的狄人叼着弯刀,向上攀爬。 城头守军的抵抗,果然虚弱了许多。 箭矢稀疏零落,滚木擂石也似乎准备不足,好几次被狄人冲上城垛,经过一番惨烈的白刃战,才勉强将敌兵击退,但守军也似乎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隐约可见有人被抬下城头。 拓跋宏在高台上看得分明,嘴角的狞笑愈发扩大。 果然如此!汉人已是强弩之末! “传令!压上去!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今日午时之前,本王要在朔方城内用膳!”拓跋宏厉声喝道。 更多的狄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嚎叫着加入冲锋的浪潮。北门外,狄人的攻势达到了顶峰,城头防线摇摇欲坠。 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在震天的喊杀声和弥漫的硝烟尘土掩盖下,朔方城那看似厚重、正被猛烈撞击的北门之后,并非通往城内的街道,而是一片被临时清空、堆满易燃柴草的瓮城! 瓮城两侧的藏兵洞内,一片死寂。 近两千名精心挑选、饱食战饭的朔方城最精锐士卒,在林峥和已经可以勉强站立、披甲执刀的姜辉率领下,如同潜伏的猛兽,屏息凝神。 他们大多是从京营带来的老兵,以及朔方城中经历过血战、意志最坚定的悍卒。 姜烈重伤的消息被严格封锁,此刻他们只知道,国公爷在看着,夫人将带领他们,进行一场决定生死、也决定荣耀的反击! 林峥一身玄甲,面覆寒铁护面,只露出一双冷静到极致、却也燃烧到极致的眸子。她手中握着的,是姜烈的佩刀——那柄名为“破军”的百炼精钢长刀。 姜烈将自己的刀交给她,意味着将指挥权、将这场赌博的胜负、将所有人的性命,彻底托付。 她侧耳倾听着门外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疯狂的撞击声和喊杀声,计算着时间,感应着那股属于猎物的、因贪婪和急切而散发出的躁动气息。 城头,孙固按照计划,指挥着残兵进行着绝望的抵抗,不断将狄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城墙的争夺上,同时悄然将真正的防守重心,移向瓮城两侧的城墙。 撞击城门的巨响达到了顶点! 第247章 247 反击 城门在巨木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出现裂痕! “城门要破了!”狄人中爆发出狂喜的呐喊! 高台之上的拓跋宏,亦不禁微微前倾身躯,目光如炬,眼中跳动着炽热的光芒,仿佛燃烧着某种难以抑制的期待与激情。 就是现在! 林峥眼中寒光爆射! “开城门!” “嘎吱——轰!!” 早已做好机关的北门,并非被撞破,而是被守军主动向内猛然拉开! 正埋头猛冲的狄人士兵猝不及防,在惯性驱使下如潮水般涌入城门洞。 然而,当他们站稳脚跟,却愕然发现,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开阔街道,而是一片封闭的空间——一个堆满柴草、四面高墙环绕的瓮城! 更令人心惊的是,通往内城的第二道城门,依旧冷冰冰地紧闭着,仿佛在无声嘲弄他们的鲁莽与急切。 “不好!中计了!”冲在最前面的狄人百夫长骇然变色。 但已经晚了! “放箭!”林峥冰冷的命令响彻瓮城! 藏兵洞内和瓮城两侧城墙上的弓弩手,早已蓄势待发!此刻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四面八方射向涌入瓮城的狄兵! 瓮城空间有限,狄人拥挤在一起,根本无处可躲,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声响成一片! “点火!”第二道命令接踵而至! 浸满火油的柴草被火箭点燃,轰然燃烧! 熊熊烈焰瞬间吞噬了瓮城前半部分,将后续试图涌入的狄兵阻挡在外,也将冲入瓮城的数百狄兵彻底困在火海与箭雨之中!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狄人前军彻底陷入混乱! “就是现在!随我杀出去!目标,拓跋宏王旗!”林峥举起破军刀,刀锋直指城外狄人中军那杆最为显眼的金色狼头大纛! “杀——!” 蓄势已久的朔方精锐,如同挣脱牢笼的猛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以林峥和姜辉为箭头,如同两柄烧红的尖刀,从燃烧的瓮城两侧预留的通道,悍然杀出!径直扑向因为前军突变而出现短暂呆滞和混乱的狄人中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开城门到火烧瓮城,再到精锐反冲锋,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拓跋宏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惊愕,继而转为暴怒!“狡猾的汉狗!给我拦住他们!杀了那女人!” 然而,前军的混乱影响了中军的调度,狄人骑兵虽然精锐,但猝不及防之下,阵型难以迅速展开。 而林峥率领的这支决死突击队,目标明确,气势如虹,根本不做任何缠斗,如同一支离弦的重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透一层层仓促组织的拦截,直扑王旗! 姜辉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化作点点寒星,将挡路的狄人挑落马下。 林峥紧随其后,“破军”刀光过处,无一合之敌!她将多年的武艺、压抑的怒火、对夫婿伤势的痛惜、对守城将士的责任,全部融入了这亡命一冲之中! 刀法凌厉狠辣,招招夺命,竟隐隐有当年绯云将军驰骋沙场、万军辟易的风采! 第248章 248 又一次胜仗 “保护大王!”狄人亲卫疯狂涌上,试图组成人墙。 但朔方的精锐亦是悍不畏死的死士,个个双眼赤红,宛若从血海中挣脱出的恶鬼。他们以命搏命,刀锋所向,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人墙中撕裂出一道血痕! 那玄甲红披风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如一抹烈焰般耀眼,距离王旗已不足百步! 拓跋宏甚至能透过战场的喧嚣与烟尘,看清对方面具之下那双冰冷却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那目光仿佛利刃,直刺人心,令人不寒而栗。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窜上拓跋宏的脊背。那是久违的、面对致命威胁时产生的本能恐惧! “放箭!射死她!”拓跋宏嘶声厉吼,自己却下意识地勒马向后微退。 亲卫弓箭手仓促放箭,箭雨袭向林峥。 林峥身形如电,毫不退缩,手中刀光翻涌成一片耀眼的银辉,将迎面而来的箭雨尽数荡开。 尖锐的金属碰撞声中,火花四溅,即便有几支箭擦过厚重的甲胄,在冰冷的铠甲上划出刺目的火星,她却仿佛浑然不觉。骑行步伐未乱,速度丝毫未减,一往无前的气势宛如破云而出的雷霆,令人心生敬畏。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王旗近在咫尺! 拓跋宏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那刀锋上冷冽的寒光映出自己惊怒交加的面容。他的呼吸一滞,心跳如擂鼓般震响在胸腔,每一瞬都仿佛被拉长成了永恒。 那刀刃之上的寒意,似乎穿透了视线,直刺进他的内心深处,带着无法躲避的压迫与危机。 “保护王旗!”忠心耿耿的狄人悍将挥舞着狼牙棒迎上。 “滚开!”林峥一声清叱,身形陡然加速,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步伐闪过狼牙棒的重击,“破军”刀划过一道凄艳的弧线—— “嗤啦!” 坚韧的旗杆,竟被这一刀生生斩断! 那面象征着左贤王权威、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金色狼头大纛,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斜斜地向后倒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战场上的喧嚣似乎远离了。 所有狄人,攻城者、督战者、甚至远处尚未投入战斗的后军,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面倒下的王旗,如同看着他们信仰的崩塌。 王旗倒了?! “王旗倒了!”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充满绝望的呼喊。 恐慌,如同瘟疫,以王旗倒下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狄人前锋和中军! 主帅旗倒,在主帅未明确战死或下令的情况下,于草原部族而言,是极大的凶兆,往往意味着指挥失灵,士气崩溃! “撤!快撤!”已有狄人将领胆寒,开始不由自主地后撤。 拓跋宏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血红,恨不得生吞了那个持刀立于断旗之旁、冷冷望向他的玄甲身影。但他毕竟是枭雄,深知此刻军心已乱,强行镇压只会适得其反。 “收兵!整队!”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调转马头,在亲卫拼死护卫下,向后军退去。 狄人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的尸体、破损的器械和那面折断的王旗。 第249章 249 欢喜 看着那如潮水般退去的敌兵,林峥没有继续追击。突击队虽勇,但人数太少,体力也已接近极限。 她挥刀拦在那欲继续追击的将领身前,语气冷峻如冰:“穷寇莫追!” 寒风掠过战场,她的身影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杀意与冲动隔绝于刀锋之外。 那一声低喝虽不带情绪波动,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违逆的力量,震得众人纷纷止步,不敢再向前一步。 既而她猛地勒住战马,动作沉稳却不失决然。缓缓抬手,将那早已破损不堪的面具摘下,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冷峻的脸庞。 她的目光穿透战场的硝烟,凝视着溃不成军的狄人大军,以及那面被践踏在泥泞中的王旗。唇角微动,她轻轻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息,仿佛连这份浊重都承载着无声的释然和疲惫。 成功了。这亡命一搏,险之又险,却终究是成了。 姜辉策马奔至她身旁,脸上的潮红尚未褪去,显是激战后的余韵仍在。 他眸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母亲!我们赢了!狄人王旗已然倒下!” 这一声呼喊,仿佛将所有的热血与胜利的狂喜都倾注其中,令人心神为之震颤。 林峥轻轻点头,目光却穿过那些溃散的军士,落在朔方城的城头。在那儿,她好似能看见一个倚窗而立的身影,正远远地凝望着这边。 她抬起“破军”刀,刀尖斜指苍穹,沾满敌血的刀身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 城头上,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那声音如同狂潮般席卷而起,饱含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激动! 所有的疲惫、饥饿、恐惧——那些曾经将他们压得喘不过气的折磨,在这一瞬间,都被抛向了无尽的天际。 剩下的,唯有对城外那道身影的深深崇敬与热烈仰慕,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将每个人的心胸填得满满当当! “夫人万岁!” “绯云将军!” “将军万岁!!” 欢呼声直冲云霄。 林峥缓缓调转马头,看向身后同样激动不已的突击队员们,沉声道:“回城。” 这一战,斩将夺旗,虽未能将狄人大军彻底击溃,却狠狠地挫伤了拓跋宏的锐气。朔方守军的士气为之大振,而那座几近绝望的孤城也因此赢得了一线宝贵的喘息之机——甚至,或许还能孕育出足以扭转整个北境战局的关键转机。 在血与火交织的余烬中,希望如暗夜中的微光般悄然燃起,虽薄弱,却令人不容忽视。 真正的寒冬尚未过去,但朔方城的这个清晨,阳光似乎格外明亮了一些。 林峥策马,向着那洞开的城门奔去。火焰虽已渐熄,却依旧炙烤着周围的空气,浓烟弥漫中,想必要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一个狄人胆敢再靠近。 她的眼中映着火光,心中却如潮水般翻涌——城中,有与她生死与共的将士,有需要她守护的百姓,还有……那个曾经将刀递到她手中、与她心意相通的男人。 北境的仗,还没打完。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站着。 第250章 250 军报? 北境朔方城血战夺旗、暂时逼退狄军的消息,在漫天风雪与严密封锁下,传递得异常缓慢且充满变数。 而京城之内,自从镇国公夫人林峥披甲北上,长子姜辉随之出征后,表面上因一场残酷至极的肃清行动而暂时归于沉寂,实则暗潮汹涌,远胜往昔。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隐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权谋与争斗,犹如深埋地底的岩浆,只待一个裂口便会喷薄而出。 流言如同地下暗河,在茶楼酒肆、深宅后院悄无声息地流淌、汇集、扭曲。 关于北境战局的消息零星传入,却往往真假难辨,甚至彼此矛盾。 有人笃定声称姜国公已然殉国,朔方城危在旦夕,破城不过早晚之事;亦有传言盛赞林夫人用兵如神,孤山之围已被她巧妙化解。 在这消息闭塞、真假难辨的时节,种种说法纷至沓来,虽各执一词却无从验证,反倒如同烈火烹油般,将朝野上下的焦虑与不安推向了新的高峰。 这一日,朝会之上,气氛原本因北境久无确切消息而显得有些沉闷焦灼。 皇帝宇文泓高踞龙椅,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姜烈重伤被困,林峥冒险驰援,后续如何,音讯全无,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巨大风险,更牵动着朝局的敏感神经。 “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 凄厉的喊声撕裂了冬日清晨的寂静,仿佛死神的低语在寒风中回荡。 一名背插三根染血雉翎的信使,宛若从地狱深处挣脱的幽灵,满脸仓皇,目光如炬。他挥舞着马鞭,狠命抽打在已然口吐白沫的驿马身上,那骏马四蹄翻飞,踏碎了薄霜覆盖的大地,直奔皇城玄武门而去! 寒风呼啸间,仿佛连天地也为之震颤。 沿途宫人侍卫无不骇然侧目,三翎血书,乃是最高级别的军情警报,意味着前线已至生死存亡关头! 朝会之上,信使捧着一份沾染着泥雪、火漆密封的军报疾步而入,打破了日常议事的沉闷。 满朝文武心头皆是一紧,目光齐刷刷聚焦过去。 北境战事,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尤其是镇国公夫妇皆在彼处。 皇帝宇文泓沉声道:“念。” 急报传来:征北副帅林峥,全然不顾众将劝阻,刚愎自用,轻敌冒进。为救援姜烈,他率军强闯狄人重围,在孤山镇外不幸遭遇北狄主力伏击。 一时间,战鼓震天,箭雨如蝗,大军溃败,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而后姜国公伤重不治,壮烈殉国!而今,林峥与其子姜辉仅率数千残部退守朔方。然而,朔方城已被狄人铁骑重重围困,粮草殆尽,援军断绝,破城之危迫在眉睫。 北境防线,已然摇摇欲坠,濒临崩溃边缘! 字字句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太极殿内! “什么?!” “姜国公伤重不治?!” “林夫人她……中伏损兵?粮尽援绝?!” “朔方城要陷落了?!” 惊愕、质疑、恐慌、幸灾乐祸……各种情绪在朝臣脸上交织。 大殿之内,瞬间哗然! 第251章 251 生疑 “肃静!”御前太监尖声喝道。 “呈上来!” 内侍匆匆接过军报,呈于御前。 皇帝宇文泓展开那封字迹潦草、甚至沾染着不知是血迹还是泥污的急报,只看了几行,脸色便骤然铁青,捏着奏报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混账!”皇帝猛地将奏报掼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与惊痛交织,“姜烈……殉国?林峥……误军?” “这……这怎么可能?!”支持镇国公府的将领和官员们纷纷出列,脸色惨白,难以置信。 “落风谷地势险要,林夫人熟知北境,怎会轻易中伏?” “姜国公勇冠三军,即便伤重,岂会轻易殉国?” “军报来源是否可靠?……” 质疑声四起,但那份染血的军报却在更多人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尤其是在姜烈林峥夫妇音讯全无的情况下,这份噩耗显得如此真实,如此及时。 “陛下!”一直沉默的太子宇文瑾此刻面色凝重,出列躬身,“此报事关重大,真假难辨。儿臣以为,当立即另派得力干员,多路并进,前往北境核实!同时,京畿及周边兵马,应即刻进入戒备,以防不测!” 太子的话合情合理,但在某些人听来,却成了拖延、包庇。 “太子殿下!”一名御史立刻出列,言辞激烈,“军情如火,岂容拖延?前线信使拼死送出血书,岂能有假?镇国公殉国,夫人兵败,此乃国殇!当务之急,是立刻议定新的北境统帅,重整防线,派遣援军!而非在此质疑军报真伪,延误战机!莫非殿下因太子妃之故,有意迴护姜家败绩?” 这话极其恶毒,直接将太子的合理质疑与因私废公挂钩,更是坐实了姜家败绩。 “你!”太子眼中寒光一闪。 “陛下!”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北境不可一日无主!姜国公既已殉国,当速定人选,接掌北境兵权,稳定局势!至于败军之责……可待局势稍稳后再行论处。” 矛头隐隐指向了太子,更指向了此刻在朝中失去最大支柱的镇国公府一系。 若姜烈林峥真如军报所言一死一败,那么镇国公府的权势将瞬间崩塌,依附其的势力也会遭到清洗,朝局必将重新洗牌。 皇帝脸色铁青,握着的手微微颤抖。他并非昏君,自然看出此事蹊跷,那份军报出现的时机、传递的方式、乃至内容都透着诡异。但北境确实音讯全无,这份噩耗又言之凿凿……更重要的是,若姜烈真的殉国,北境防线崩溃在即,那将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传朕旨意!”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而沉重,“羽林卫将军裴琰,立刻点齐本部精锐,以巡查北境防务为名,即刻出发,前往朔方一带,查明实情!沿途若有阻拦,可先斩后奏!” “京营及各州府兵马,即日起进入战备,随时听调!” “北境一切军政事务,在裴琰查明实情、新任主帅未定之前,暂由兵部会同枢密院议处!” “镇国公府……”皇帝顿了顿,目光复杂,“暂不惊扰,一切,待裴琰回报后再议。” “臣,领旨!”裴琰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他没有看任何人,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道旨意中蕴含的凛冽杀机与如山重托。 这不仅是去核实军情,更是赋予了一把悬在北境某些人头上的利剑,也隐含着一份对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的预备方案——在皇帝心中,裴琰的忠诚与能力,足以在万一姜烈夫妇失陷时,暂时稳住北境阵脚。 这份信任与权柄,重若千钧。 太子宇文瑾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沉默。 他明白父皇的顾虑,也清楚此刻派裴琰去,或许是唯一能同时兼顾核实真相与应对危机的人选。 只是……这对镇国公府,尤其是对还在北境苦战的林峥和姜烈而言,意味着什么? 第252章 252 该来的,总会来 退朝后,消息如同野火般迅速传遍京城。 “听说了吗?北境大败!姜国公……没了!” “林氏女逞能,葬送数万大军,连累夫君殉国,自己也困守孤城等死!” “何止啊!我听闻,狄人左贤王拓跋宏恼羞成怒,已调集更多部落兵马,誓要踏平朔方,生擒林氏,一雪前耻!朔方……怕是守不过这个月了!” “啧啧,可惜了姜家一门忠烈……只是这林夫人也真是,一介女流,逞什么强?” “朔方城旦夕可破,北狄兵锋,怕是要直指幽燕了!” “镇国公府……完了啊!” “何止镇国公府,太子妃恐怕也……” 窃窃私语在朱门高户的暖阁内、在衙门回廊的阴影下、在酒楼茶馆的屏风后疯狂滋生、传播。 震惊、恐惧、幸灾乐祸、兔死狐悲、以及蠢蠢欲动的算计……种种情绪,在“北境大败、主帅殉国、防线崩溃”这耸人听闻的消息冲击下,剧烈发酵。 镇国公府门前,原本因林峥出征而增多的窥探目光,此刻变得更加复杂。 有真切的同情与哀叹,有幸灾乐祸的冷漠,更有一种山雨欲来、急于划清界限的疏离与审视。一些平日来往密切的府邸,也悄然闭紧了大门。 府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祖母闻讯后,当即晕厥过去,被嬷嬷们七手八脚抬回房中施救,至今未醒。 下人们个个面如土色,行走间脚步虚浮,眼神躲闪,仿佛天塌了一般。 我独自坐在母亲的房间里,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惊蛰。指尖传来的冰冷,几乎要冻结血液。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疼痛与冰冷的愤怒交织翻腾。 败了?父亲殉国?母亲误军?朔方危在旦夕? 不!我不信! 母亲用兵如何,父亲何等人物,我虽未亲见,但记忆中也是自幼耳濡目染,深知他们绝非鲁莽轻敌、自取灭亡之辈! 落鹰涧一役,母亲与阿姊的表现,更让我确信,母亲绝非寻常深闺妇人!这军报……有鬼! 但,八百里加急,三翎血书,直呈御前……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谎报如此攸关国运的军情? 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打击镇国公府?还是……有更深、更可怕的图谋? 想到阿姊还在东宫,想到太子如今的处境,想到那些对镇国公府虎视眈眈的势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必须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锐利。 “青鸢。”我低声唤道。 一道影子如同烟雾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墙角阴影中。 “小姐。” “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不惜代价,查!两件事:第一,这份军报究竟从何而来,是何人所写,经由何人呈递?第二,北境……我要知道北境真实的情况,哪怕只有只言片语!” 我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是。”青鸢身影一晃,消失不见。 我知道这很难,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刻,任何与北境、与镇国公府有关的联系都可能被严密监控。但我必须试一试。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宫里的宦官到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该来的,总会来。 第253章 253 再次入宫 来者是一位面容陌生的中年太监,他神色肃然,身后跟着几名小黄门,各自垂首而立。 其中一人双手恭敬地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那耀眼的颜色仿佛自带威严,令人不敢直视,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庄重而压抑的气息。 “姜二小姐接旨——”太监拖长了音调,声音尖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领着府中管事、嬷嬷等人跪倒在地。 太监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军情紧急,朕心忧甚。念及镇国公府一门忠烈,今有姜氏女璃,淑德娴静,特恩准入宫,暂居慈宁宫偏殿,陪伴太后,以慰圣心,钦此。” 陪伴太后?我心下一沉。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变相的软禁与控制! 皇帝不信那军报?还是半信半疑? 将我接入宫中,置于太后眼皮底下,既是安抚,也是扣为人质,更是断绝我与外界、尤其是与东宫阿姊私下联系的可能! “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我叩首接旨,声音平静无波。 “二小姐,这就收拾一下,随咱家进宫吧。太后她老人家,可是念叨许久了。”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站起身,目光扫过惶惶不安的下人们,沉声道:“陛下隆恩,召我入宫陪伴太后。府中一切,照旧。祖母病体,需好生照料,若有差池,我绝不轻饶!” 管事和嬷嬷们强自镇定,连声应诺。 我返回房间,只匆匆拾掇了几件换洗衣物与日常所需,随即将那枚惊蛰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路过母亲的妆台时,我不经意间抬眼,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冷静的面容——那是我,仿佛陌生却又无比真实。 入宫……也好。 至少,离风暴的中心更近一些,离阿姊,也更近一些。 皇宫,慈宁宫偏殿。 此处陈设清雅,炭火旺盛,服侍的宫女太监看似恭敬周到。然而我心知肚明,每一道门窗之外,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详细记录,呈报给该知道的人。 太后年事已高,精神不济,见我来了,也只是拉着我的手,说了几句“好孩子,莫怕”、“你父亲母亲都是忠臣,陛下自有圣断”之类不痛不痒的安慰话,便显出疲态。 我知道,太后不过是皇帝手中的一道幌子。 我被近乎礼貌地安置了下来,活动范围仅限于慈宁宫这一隅。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连青鸢也暂时失去了音讯。 东宫,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我甚至无法确定阿姊是否知道我已经被“请”进了宫。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无比煎熬。 北境到底如何?父亲母亲兄长是否安好?那份该死的军报从何而来?朝中又有怎样的暗流涌动? 我只能通过每日来请安的、表情木然的宫女太监的只言片语,以及偶尔远远看到的、来往于慈宁宫与乾清宫之间的宦官行色匆匆的身影,来拼凑外界的零星信息。 第254章 254 煎熬 朝会上,因为这份惊天军报,已经吵翻了天,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下。 要求严惩败军之将林峥、追责镇国公府,乃至隐约影射太子用人失察的声浪,开始如潮水般涌现,并且愈演愈烈,逐渐在朝野上下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舆论洪流。 就在人心惶惶、谣言纷飞的时节,一个更为惊悚的消息隐隐约约地传入了人们的耳中——有御史呈上奏章,弹劾太子妃姜氏。指控她借助协理东宫的便利,暗地里与北境勾结,插手军务。而林峥之前的惨败,恐怕也与太子妃脱不了干系! 这一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撼着每一个听闻者的心灵。 矛头,终于赤裸裸地指向了阿姊,指向了东宫! 我坐在偏殿冰冷的窗前,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惊蛰冰冷的轮廓。 好一出连环计!先以假军报动摇朝野,打击镇国公府声望;再将我扣入宫中,切断内外联系;最后将火烧向东宫,直指储君! 这背后之人,所图绝非仅仅是我们姜家!他们的目标,是太子,是国本! 寒意,如同毒蛇,缠绕上心头。 但我不能怕,不能乱。 父亲、母亲、兄长还在北境苦战。 阿姊在东宫独自面对惊涛骇浪。 祖母在府中缠绵病榻。 而我,被困在这看似安全的皇宫牢笼。 我们每个人,都在这风暴的中心,各自为战。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既然入了这局,躲无可躲,那便……迎上去。 我倒要看看,这谎报军情、构陷忠良、动摇国本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然而,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当污浊的洪水试图将你彻底淹没之时。 裴琰走得干脆利落,未与任何人道别,只留下一支被他整饬得铁桶般严密、只认符令不认人的羽林卫,依旧沉默而高效地拱卫着皇城,也无形中维持着京城表面那脆弱的平衡与秩序。 而慈宁宫的日夜,在看似平静的禁锢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像在炭火上炙烤。 我无法获取北境的确实消息,也无从打听东宫阿姊的应对之策,就连祖母的病况,也只能在宫女太监那闪烁其词的话语中勉强揣测出些许端倪。 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涌动,每一丝模糊不清的信息都仿佛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我的思绪紧紧束缚。 那些含糊其辞的言语,像迷雾一般笼罩着真相,让我在这深宫之中孤立无援,只能凭臆测填补那令人焦虑的空白。 青鸢仿佛彻底消失在了宫墙之外,再无音讯。 这种与世隔绝的焦灼,比任何明刀明枪都更折磨人。 太后娘娘似乎真的染上了沉疴,精神日渐衰弱,唯在晨昏定省时才能匆匆见上一面,言语寥寥,气息微弱得仿若风中残烛。 伺候的宫人们愈发缄默,眉宇间却多了一层隐而不发的审视,那目光一日比一日沉重,仿佛能将人压入无底深渊。 我知道,自己这只被请入宫中的雀鸟,羽翼是否丰满,心志是否动摇,都被人仔仔细细地瞧着。 第255章 255 审讯? 东宫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传来。宫墙深深,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我唯有从那些偶尔经过偏殿外、低声私语的太监们的只言片语里,艰难地拼凑着外界的零星碎片。 他们的声音宛如飘忽的游丝,断断续续,却成了我与外界联系的唯一线索。每一个含糊的词句,都像一块残缺的拼图,让我隐约窥见外面世界的模糊轮廓,却又无法完全明晰。 “……听说朝会上吵得厉害,几位御史联名,要求彻查东宫文书呢……” “慎言!那也是你能议论的?” “……裴将军这一走,宫里好像少了主心骨似的……” “嘘!噤声!” 裴琰?裴将军已经走了? 我心中一动。 是了,如此重大的军情变故,皇帝不可能只听信一面之词。派遣心腹重臣亲往北境查探,是必然之举。 而羽林卫将军裴琰,既掌宫禁,又曾参与秋狩护驾、落鹰涧平乱,深得帝心,且与镇国公府并无过于密切的私人牵连至少在明面上,确实是暗中查访的不二人选。 他被派往朔方了……不在京城。 这个消息,让我心头稍松,却又旋即提起。 裴琰离京,意味着宫中最直接、也可能最有效的保护与信息渠道暂时中断。 那些针对东宫、针对阿姊的明枪暗箭,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但同时,裴琰亲赴北境,以他的能力和地位,或许……能更快带回真实的消息? 至少,比那来路不明的血书可靠! 然而,远水难救近火。 京中的风暴,并不会因为裴琰的离开而停歇,反而可能因为他这位皇帝耳目的暂时缺席,而变得更加汹涌险恶。 次日午后,一阵异样的喧哗声打破了慈宁宫一贯的沉闷与寂静。 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在一名面色冷峻的太监引领下,迈着整齐而肃杀的步伐径直穿过前庭。 他们的目标并非太后所在的正殿,而是……我所栖身的偏殿方向。 每一步踏出的回响,都仿佛敲击在空气中,令这本就压抑的宫殿更添几分寒意。 殿内伺候的宫女脸色瞬间煞白,惶恐地看向我。 “二小姐?”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来的不是寻常宫人,是天子亲军,锦衣卫! “这里是太后寝宫,慌什么?由着他们来便是。” 我稳坐于窗前的绣墩上,手中捧着一卷《女诫》,指节微微发白,面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 “是!”宫女躬身应是便退到一旁。 “姜二小姐,”那领头太监在殿门外站定,声音尖细平板,不带丝毫感情,“奉陛下口谕,请二小姐移步,有几句话要问。” 不是召见,是移步问话。地点恐怕也不是什么正经殿宇。 这是要……审讯? 我放下书卷,缓缓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裙,走向殿门。目光扫过那几名眼神锐利、手按刀柄的锦衣卫,心中冰冷一片。 呵~好大的阵仗,对付我一个深闺女子。 第256章 256 要人 “有劳公公带路。”我语气平淡。 我被引至一处靠近冷宫的幽僻宫室,那室内的陈设极为简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仅有一张孤零零的桌子和两把椅子。 领路的太监微微抬手,示意我坐下,随后便垂手站在一旁,神色恭敬却疏离。 几名锦衣卫无声无息地散开阵型,各自守在门外,宛如雕塑般静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二小姐,”太监开口道,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近日朝中关于北境军情,颇有议论。陛下圣心忧虑,有些事,想问问二小姐。” “公公请问,臣女知无不言。”我垂眸答道。 “敢问二小姐,林夫人出征前,在府中可曾与太子妃娘娘,有过私下书信往来?内容涉及北境军务否?” 果然,还是冲着阿姊来的!这是想从我这里,撬开构陷东宫的口子。 “母亲出征仓促,临行前只在府中与祖母及臣女话别,并未见有东宫信使。至于书信,”我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太监,“母亲与长姐母女连心,偶有家书问候乃人之常情,然母亲深知内外有别,军国大事,岂会在家书中提及?此等道理,母亲与长姐皆深知,臣女亦深信不疑。” 太监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丝毫破绽:“哦?那二小姐可知,林夫人用兵习惯?譬如,是否常有行险之举?或是……易于被人煽动?” 这是在暗示母亲刚愎自用、轻敌冒进?甚至可能受人影响?用心何其毒辣! 我袖中的手紧紧攥住,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却依旧平稳:“母亲虽为女流,但自幼受外祖镇北侯教导,熟读兵书,随父驻守北境多年,用兵向来沉稳,谋定后动。秋狩遇袭、落鹰涧遭伏,母亲皆能临危不乱,护佑众人。臣女愚钝,实不知行险、易被煽动从何说起。若有人以此构陷母亲,恐是未曾真正了解母亲为人,或是……别有用心。” 我言辞虽恭谨,但最后一句,已隐隐带上了反击的意味。 那太监眼神微微一冷,正要再问。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 似乎又有人来了。 我垂眸故作镇定,心里却一直在打鼓,神经也因极度紧张而绷紧。 来人会是谁?太后的人?还是,阿姊? 稍顷,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位身着东宫内侍服饰的中年宦官快步走入。 他先是恭敬地向领头太监行了一礼,随后转向我,面容恰如其分地浮现出几分焦急与谦卑之色,语声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姜二小姐,太子妃娘娘听闻您被请来问话,心中甚是挂念。不巧娘娘旧疾突发,心口绞痛难当,御医言道,此时需至亲之人在旁陪伴方可稍减痛苦。娘娘特遣奴才前来,请二小姐即刻移步东宫一趟。” 我心头一震。 东宫来要人!是阿姊!? 她病了吗? 是真的?还是阿姊为了我编造的谎话? 第257章 257 见面 领头太监眉头一皱:“王公公,咱家奉的是陛下口谕问话,这……”顿了顿,他继续道。“可不合规矩吧?” 那东宫来的王公公陪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李公公,陛下口谕问话,自然要紧。可太子妃娘娘凤体违和,亦是大事。陛下素来孝悌,关爱太子妃殿下。不若这样,先让二小姐去东宫探望安抚太子妃,待娘娘情况稍稳,再回来继续问话?想必陛下也能体谅这番孝心。” 他抬出了陛下孝悌、关爱太子妃的名头,又给了台阶让事情稍后能有转圜的余地。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李公公若是再强行阻拦,不仅是拂了东宫的面子,更可能在皇帝那里落得个不近人情的口实。 李太监的脸色瞬息万变,显然没料到东宫竟会反应得如此迅速且态度强硬。 他盯着那王公公看了几息,目光又在我端坐不动、垂眸不语的身影上掠过,似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挥了挥手,语气虽带几分生硬,却已退了一步:“既然如此,那便请二小姐先去探望太子妃吧。只是问话尚未结束,还请二小姐心中有数。” “多谢李公公体谅。”王公公笑容不变,侧身对我道,“二小姐,请随咱家来。” 我站起身,对着李太监微微一礼,不再多言,跟着王公公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宫室。 踏出门槛,冬日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我才惊觉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东宫……阿姊…… 终于,可以再见面了吗? 我被王公公引着,穿过层层宫禁,终于踏入了东宫的地界。 与慈宁宫的暮气沉沉不同,东宫虽也笼罩在无形的压力下,却依旧维持着储君应有的气度与秩序。 我被直接带到了太子妃寝殿的外间。王公公低声道:“二小姐稍候,容咱家通传。” 我站定在原地,微微颔首。 他进去片刻后出来,示意我可以进去。 我对他稍稍行了个礼便疾步走进里间。 寝殿之内温暖如春,空气里浮动着一缕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柔和而宁谧。 阿姊姜瑶半倚在锦榻上,身着家常的杏黄色宫装,外披一件银狐皮氅衣。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透出些许倦意,然而那双凤目却依旧澄澈锐利,丝毫不见病弱之态,反倒像是能洞穿人心。 “阿姊!”我疾步上前,声音已带了几分哽咽。 多日来的担忧、恐惧与委屈,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如决堤般涌上心头,几乎令我无法自持。 姜瑶抬手握住我的手,力道很稳,目光迅速在我身上扫视一圈,确认我无恙,才低声道:“没事了,璃儿。坐下说话。” “嗯!”我抿唇勉强扯起一抹微笑。 我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个怎样的感受,很复杂…… 饶是我是个现代人,对于这些事依旧是畏惧的。而多日来的担忧恐惧终是因与阿姊的这一面而稍稍宽慰了些。 自从猜到阿姊是重生而来,对她,我总是莫名的信任,甚至,无比依赖…… 第258章 258 等 殿内并无旁人,只有阿姊最贴心的两个宫女守在远处屏风外。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姜瑶问。 我轻轻摇了摇头,将方才锦衣卫问话的经过简要道出,尤其提到对方试图引诱我扯上阿姊干涉军务的细节。 姜瑶听完,唇角微扬,却是一抹冷笑,眼底寒光流转:“果然如此,狗急跳墙了。” 她定定地看着我,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璃儿,你今日应对得极好。记住,不论是谁来问,关于母亲用兵之事、关于我与母亲的书信往来,一概推说不知,或只道是家书问候,母亲向来沉稳,绝不会授人以柄。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抓到半点把柄。” “我明白。”我重重点头,急切地问,“阿姊,你可知北境那边……” 姜瑶神色一凝,声音压得更低:“裴琰离京前,曾秘密见过殿下。殿下手中,另有渠道。那封‘血书’军报,来源蹊跷,并非通过正常驿路系统呈递,而是由一名身份可疑的溃兵直接送到兵部某位主事手中,层层上报,直达天听。时间点,恰好卡在若真有正常战报,也该到达的前后。目的,就是打这个时间差,制造恐慌,搅乱朝局。”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真实情况……如何?父亲母亲,还有啊兄可安然无恙?” “尚无确切消息。”姜瑶眉宇间忧色更重,“裴琰此去,一是查证军报真伪,二是若有可能,接应母亲。但北境路远,又被狄人封锁,消息传递极为困难。我们只能等。” 等。又是等…… 但无论如何,这一次的等待,因为阿姊的这番话,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揪心的期盼与对幕后黑手的冰冷愤怒。 “朝中现在怕是乱成一团了吧,阿姊你,还好吗?”我担忧地看着阿姊苍白的脸色,所谓旧疾复发,恐怕也是压力所致。 “无妨,跳梁小丑罢了。”姜瑶语气淡漠,却带着一丝疲惫,“借着假军报,想将我们姜家,将东宫,一并拖下水。弹劾的奏章雪片一样,要求彻查东宫文书、裁撤太子妃协理之权的呼声越来越高。” 她顿了顿,看向我,“他们将你接入宫,一是为人质,二也是想从你这里打开缺口。今日锦衣卫问话,便是试探。接下来,恐怕还有后招。” 我心头一紧:“那阿姊你……” “我?”姜瑶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想动我,也没那么容易。太子殿下并非昏聩之人,陛下……心中也自有计较。只是如今真假难辨,投鼠忌器罢了。” 她握住我的手,眼神坚定,“璃儿,你在宫中,万事小心。慈宁宫也非净土。祖母那边,我已暗中派人多加照拂,你无需担心。我们如今要做的,就是稳住了,等!等北境真实的消息,等裴琰回来,等那些魑魅魍魉自己跳出来!在此期间,切忌不能冲动行事。” 我感受着阿姊手心传来的力量,重重地点头。 “我明白了,阿姊!” 第259章 259 希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女刻意提高的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我与阿姊对视一眼,迅速整理了一下神色。 太子宇文瑾大步走了进来,他面色沉凝,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焦灼。 看到我也在,他略微一怔,随即对姜瑶道:“瑶儿,听闻你旧疾复发,身体可好些了?” 语气中的关切不似作伪。 “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姜瑶起身欲行礼,被太子抬手止住。 太子目光落在我身上,沉吟片刻,道:“二妹妹受惊了。宫中近日是非多,你且安心在慈宁宫住着,陪陪太后,也……少些烦扰。”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让我继续待在慈宁宫,既是保护,也是避嫌。 我恭声应道:“臣女明白,谢殿下关怀。” 太子微微颔首,旋即俯身靠近姜瑶,声音压得极低:“刚传来消息,弹劾你与边将私通、干涉军政的奏章已被父皇扣下,未作批复。然而,朝野上下要求彻查以平息舆论的呼声却丝毫未减。刑部和大理寺那边,已有人提出要调阅东宫近年的部分文书存档……” 他的语气沉稳,却难掩隐忧,每一个字都似在权衡利弊后才出口。 姜瑶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仿佛已经窥见那暗流涌动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只是她面上神色不变:“清者自清。东宫文书,皆按规制处理,可供查验。只是,若有人想借查验之名,行构陷之实……” 太子眼中厉色一闪:“孤心中有数。”他顿了顿,似在权衡什么,顷刻声音压得更低,轻声道:“裴琰……已有密信传回,他已接近朔方区域,但狄人封锁甚严,尚未能潜入。他只说……朔方城头,旗号未改。” 旗号未改! 简单的四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我和阿姊心中炸开! 城头旗号未改,意味着至少城未破,主帅仍在! 这与那“城破在即”、“姜烈殉国”的血书截然相反! 希望,如同漆黑深渊中的一丝微光,骤然亮起! 我与阿姊下意识的面面相觑,眼底隐隐泛着泪花,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父亲母亲,还有阿兄,是平安的! 军报果然是假的!母亲没败,母亲没败! 太子看着我们眼中瞬间燃起的光彩,沉声道:“此消息绝密,不可外泄。裴琰正在设法确认详情。我们……还需忍耐。” 还需忍耐…… “殿下放心,臣妾明白。”姜瑶微微点头,随即又言道:“多谢殿下告知实情。” 太子微抿了下唇,终是道:“我们,是一家人。” 一时,几人无言。 我离开东宫,回到慈宁宫那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牢笼时,心境已截然不同。 恐惧与无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斗志与沉着的耐心。 我知道,风暴远未平息,甚至可能更加猛烈。 但我也知道,我不是独自一人。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的宫殿勾勒出沉默而巨大的轮廓。 寒夜漫长,但黎明,终会到来。 第260章 260 长公主要见我? 我在慈宁宫偏殿的“恩养”生活,因东宫那次短暂的会面,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更严密的关照。 慈宁宫外围的守卫明显增多,连日常送膳、打扫的宫人,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刻意回避的谨慎。 我知道,皇帝对那日东宫将我从锦衣卫问话中请走一事,未必全无芥蒂。将我置于太后宫中,本就是一步带有监视意味的闲棋,如今这枚棋子险些脱离掌控,自然要看得更紧些。 阿姊那边亦承受着巨大压力。 弹劾她“交通边将”、“牝鸡司晨”的奏章虽被留中,但流言蜚语和朝堂上隐晦的攻讦并未停歇。 太子宇文瑾的处境也变得微妙,部分原本中立或观望的朝臣,在北境噩耗和针对太子妃的指控影响下,态度开始摇摆。 东宫虽未伤筋动骨,此时却也如同被蛛网缠绕,行动难免受限。 日子在慈宁宫偏殿的方寸之地,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我每日除了晨昏定省陪伴精神不济的太后,便是在这方寸之地读书、习字、偶尔摆弄一下阿姊早年教我的简易棋局。 我将所有的焦虑、担忧、愤怒都深深压在心底,努力维持着镇国公府二小姐应有的平静与恭顺。只有深夜无人时,才会对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一遍遍祈祷父母兄长平安,祈祷裴琰能带回真实的消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我正在窗下临帖,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并非寻常宫人。 “姜二小姐可在?安阳长公主殿下驾到,太后娘娘请二小姐前去说话。”一名面生的嬷嬷在门外通传,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安阳长公主?她此时入宫,还特意要见我? 我心中警觉,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裙,随着那嬷嬷前往太后日常起居的暖阁。 暖阁内炭火温暖,药香与檀香混合。 太后半倚在榻上,神色依旧恹恹。而安阳长公主则坐在下首的锦凳上,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素雅的深紫色宫装,发髻间簪着简单的珠翠,面容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臣女姜璃,给太后娘娘请安,给长公主殿下请安。”我依礼下拜。 “起来吧,好孩子。”太后的声音有些虚弱,“安阳过来陪我说说话,提起你也在宫里,便叫你来见见。” “谢太后娘娘,谢长公主殿下。”我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安阳长公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有些日子没见璃丫头了,瞧着清减了些。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 “回殿下,一切都好。太后娘娘慈爱,宫人伺候周到。”我恭敬答道。 “那就好。”安阳长公主点了点头,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似是无意般说道,“近来京中颇不宁静,流言纷扰,连宫里也难免听到些闲话。你年纪小,又骤逢家中变故,难免心中惶惑。太后娘娘与本宫,都是看着你长大的,有什么难处,或听了什么不当之言,大可说来。” 第261章 261 提醒? 我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黯然:“多谢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关怀。臣女身处深宫,侍奉太后左右,外间流言甚少听闻。只知父母兄长在北境为国征战,身为臣女,不能分忧,唯有日夜祈盼他们平安归来,以尽孝道。至于其他……臣女愚钝,不敢妄听,亦不敢妄言。” 我将话题牢牢锁在孝道和不闻外事上,避开了所有可能的陷阱。 安阳长公主看了我片刻,忽而轻轻叹了口气:“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母亲……巾帼不让须眉,本宫亦是敬佩的。只是这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朝中议论纷纷,真真假假,扰得人心不安。陛下为此,亦是忧心忡忡。”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璃丫头,你可知,有时候,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虚。真相如何,往往需得拨开重重迷雾,方能得见。镇国公府世代忠良,陛下心中自有明镜。但眼下这局面,还需些时日,还需……一些确凿的凭证。” 我心中微动。 长公主这番话,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皇帝并非全然相信那军报?暗示需要等待北境的确切消息? 还是……在提醒我,不要被眼前的假象迷惑,也不要轻举妄动? “殿下教诲,臣女谨记。”我躬身道,“臣女相信陛下圣明,亦相信父母兄长赤胆忠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真相终有大白之日。臣女所能做,唯有静心等待,恪守本分。” 安阳长公主眸光微动,一抹几不可察的赞许悄然掠过眼底,如风拂水面,转瞬即逝。她唇角微扬,却未再多言,只轻轻将话头一转,与太后聊起了养生之道。语气温和,仿若不经意间拨开了方才那稍显紧绷的氛围。 这次会面虽然短暂,但当我回到偏殿时,心绪却如潮水般翻涌,难以平复。那段对话、那些眼神,仿佛仍在眼前萦绕,挥之不去。 安阳长公主的态度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她并非乐见镇国公府与东宫一败涂地,却因局势所迫,无法直言立场。 今日她特意召见我,表面上似是出于观望中的些许回护,实则暗藏另一种深意——那目光中隐含的提醒,如同一缕若有若无的风,拂过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她在提醒我什么?等待?还是……小心宫中的某些人? 我脑中飞速旋转,将入宫后接触过的面孔一一过滤。 李太监代表的锦衣卫势力,显然是急于从我们身上打开缺口,构陷东宫。慈宁宫的宫人大多沉默,但难保其中没有各方眼线。太后……太后似乎真的只是幌子,精神不济,难以倚仗。 那么,长公主特意提及的宫中闲话、还需时日、确凿凭证……是否意味着,在这皇宫之内,除了皇帝、东宫、锦衣卫,还有别的势力在关注、甚至影响着北境之事的走向? 会是皇后吗?还是其他与太子不睦的皇子背后的势力? 局势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 第262章 262 信息 就在我苦苦思索之际,青鸢竟在入夜后,冒险潜入了偏殿! “小姐!”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有消息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快说!” “我们的人冒险联络上了北境一条极为隐秘的商路,得到一点碎片信息,无法确认来源,但据说来自朔方城内!”青鸢语速极快,“消息称,约莫十日前,朔方城外曾发生激战,狄人王旗曾倒!之后狄人攻势似有减缓,但围困未解。城内……似乎仍在坚守!” 王旗曾倒!仍在坚守! 虽然只是语焉不详的碎片,但这与我之前所知的那份军报内容截然不同! 王旗倒,意味着狄人受挫;仍在坚守,意味着朔方城并未如军报所言“旦夕可破”! 希望的火苗骤然蹿高! “还有,”青鸢继续道,“关于那封血书军报,有了一些眉目。兵部那位接收溃兵军报的主事,其妻族与……平阳郡王府一位早已疏远的旧属有姻亲关联。虽然绕了许多弯,但这条线,隐隐指向了平阳郡王余孽!” 平阳郡王!果然是他们!秋狩刺杀、落鹰涧伏击的幕后黑手之一! 他们贼心不死,竟在此时炮制假军报,意图彻底摧毁镇国公府,并借此打击东宫! 愤怒如同烈火,瞬间燃遍我的四肢百骸!这些乱臣贼子,为一己私仇,竟敢罔顾国本,谎报军情,动摇社稷! “小姐,还有一事。”青鸢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裴将军离京前,曾秘密吩咐留在京中的心腹,若宫中小姐有急,或遇非常之事,可设法往西华门外第三棵柳树下传递消息。他的人,会留意。” 裴琰……他竟然留下了这样的安排?是因为预料到京中局势会恶化,我可能身陷险境?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感激、讶异,以及一丝莫名的悸动。 “知道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青鸢,你立刻设法,将我们得到的关于朔方仍在坚守、以及平阳郡王余孽可能与假军报有关的线索,用最隐蔽的方式,传递给裴将军留在京中的人!同时,继续追查假军报的更多细节,尤其是如何绕过正常驿递系统直达天听!要小心,非常小心!” “是!”青鸢领命,身影一晃,再次融入黑暗。 我独自站在冰冷的殿中,胸口因激动和愤怒而微微起伏。 碎片的信息正在拼凑,真相的轮廓渐渐浮现。虽然依旧模糊,虽然危机四伏,但至少,我们不再是完全被动挨打。 平阳郡王余孽……朝中是否还有他们的同党? 那份军报能如此顺利地呈递御前,仅仅靠一个兵部主事够吗? 皇帝……对这一切,究竟知道多少?又信了多少? 还有安阳长公主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让我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这潭水,太深了。 但既然已经身处漩涡中心,我便必须看得更清,想得更远。 裴琰正在北境冒险查证。 阿姊在东宫勉力支撑。 我在宫中,也绝不能只是等待。 该做点什么?为了父母兄长,为了阿姊,也为了我自己。 夜色如墨,宫灯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第263章 263 太后病重? 自那夜青鸢冒险传递消息后,慈宁宫偏殿的平静被打破了。并非有人公然发难,而是一种更细腻、更无处不在的压制。 送来的饭食依旧精致可口,炭火也添得恰到好处,暖意融融。然而,负责我日常起居的宫女却悄然换成了两位年长的嬷嬷。 她们神色漠然,目光如同深潭般死寂,几乎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她们就像无形的影子,步步紧随,无论我行至何处,总能感受到那若有若无的存在。 即便是夜深人静、我歇息就寝时,其中一人也会默然守在屏风之外,仿佛一尊不会移动的雕像,令人无从忽视。 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青鸢自此再未现身,也不知她如今是生是死,是否安好。 裴琰在京中留下的那些人,始终杳无音讯,又或者他们的回应早已被更为严密的封锁所阻隔,连一丝消息都难以泄出。 连每日去太后跟前请安,也变成了固定的、短促的流程,太后精神愈发不济,往往说不上几句话便显疲态,安阳长公主也未再出现。 我如同被遗忘,又如同被牢牢钉死在这方寸之地,只能从殿外偶尔掠过的、带着肃杀之气的脚步声,以及嬷嬷们偶尔交换的、晦涩难懂的眼神中,感知着外面愈发紧张的风暴。 我能做的,只有更谨慎地观察,更安静地等待。 太后的病情似乎又重了些,连晨昏定省都时常免了。 慈宁宫仿佛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只有无处不在的、沉默的监视目光,提醒着我身处的并非桃源。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东宫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愈发稀少,内容也愈发模糊,只隐约透出朝堂上对彻查的呼声越来越高,甚至有人开始重提储君监国不力的旧调。 阿姊的压力,可想而知。 就在我以为这种令人窒息的僵持会持续更久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平衡。 这日黄昏,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 我正在灯下翻阅一本枯燥的《列女传》,试图让烦躁的心绪稍定,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伴随着压低却难掩惊惶的交谈。 “怎么会如此突然?” “……真的晕过去了?” “御医已经去了,说是气急攻心……” “这可怎么好?快去禀报……” 我的心猛地一沉。 慈宁宫内能让宫人如此惊慌的,只有太后! 果然,片刻后,一名面生的太监匆匆闯入偏殿,脸色发白,语气急促:“姜二小姐,太后娘娘凤体突发不适,晕厥过去,御医正在诊治。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前往正殿侍疾!” 侍疾?在这个时候? 我心中疑虑顿生。 太后身边自有贴身嬷嬷和宫女,何需特意调我这个外人、且身份敏感的人前去?是皇帝真的认为我与太后有缘,需我以孝心感召?还是……另有所图? “姜二小姐?”不容我细想,那太监已做出催促的姿态。 我放下书卷,起身随他前往正殿。 第264章 264 试探? 太后寝殿之内,灯火长明,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却驱散不了那股浓重的药香。 几名御医躬身立于凤榻之旁,彼此交换着眼神,压低声音商议着病情,言语间透出几分隐忧。 宫女与嬷嬷们分列两侧,屏息静气,双手垂在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恐惊扰了此刻凝滞如霜的气氛。 殿内的一切仿佛被无形的压力笼罩,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我的目光一扫,便见凤榻之上,太后双目紧闭,那面色犹如蒙了一层灰烬般惨淡,呼吸也是微弱得几不可察,俨然一副病重垂危的模样。 皇帝宇文泓竟也在一旁,负手而立,眉头紧锁,面色沉郁。旁边还站着一位我不认识的、身着二品宦官服饰的老太监,眼神低垂,面无表情。 而令我稍感意外的是,太子宇文瑾竟也在场,他站在皇帝侧后方半步,面色同样沉凝,眼中带着明显的担忧,目光与我对视时,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臣女姜璃,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我上前行礼。 皇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半晌才道:“起来吧。太后突发急症,昏迷前曾念叨你名。你既在此,便在一旁守着,用心些。” “臣女遵旨。”我起身,退到一旁,心中那丝疑虑却更重了。 太后昏迷前念叨我?太子为何也在?这未免太过巧合。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 御医们开了方子,煎了药,由嬷嬷小心喂服,太后却始终未醒,只是气息似乎略微平稳了些。 皇帝与太子都未离开,只是沉默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气氛异常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已深。皇帝忽然挥了挥手,除了两名御医和那名二品宦官,其余宫人皆被屏退。 殿内只剩下我、皇帝、太子、老太监、御医,以及昏迷的太后。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皇帝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威压。 “姜璃,”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问你,镇国公府与平阳郡王府,可有旧怨?” 我心头巨震! 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还如此直白?是试探,还是……他已经查到了什么? 我强自镇定,垂首道:“回陛下,平阳郡王谋逆作乱,罪不容诛。家父身为朝廷重臣,奉旨平叛,乃是尽忠职守。若说旧怨……唯有国仇,无私怨。” “是吗?”皇帝语气莫测,“那朕再问你,北境军报之事,你可有听闻?” “臣女身处深宫,侍奉太后,外间消息闭塞。只知北境战事吃紧,父母兄长正在奋战,日夜悬心。”我依旧将回答限制在孝心与不知情上。 皇帝盯着我,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我的身体,看进我的心底。“有人向朕密奏,那封告急军报,乃平阳郡王余孽构陷,意图扰乱朝纲,打击忠良,甚至……动摇国本。”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皇帝知道了!?他已经查到了平阳郡王余孽头上?那为何还要将我拘在此处,如此逼问?太子在场,他又是什么态度? 第265章 265 用意 “陛下圣明烛照,若真有此事,此等乱臣贼子,其心可诛!”我语气带着恰当的愤慨。 “其心可诛……”皇帝重复了一遍,忽然冷笑一声,“可他们递上来的证据,却颇为有趣。除了指认那传递假军报的兵部主事与平阳旧属有牵连,还提到……镇国公府中,或许也并非铁板一块。” 什……什么?!镇国公府中? 我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这是什么意思!?构陷者反咬一口,说我们府里有内应? 皇帝的目光紧紧锁住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密奏称,姜烈中伏被困,军中叛徒泄露行军路线,此事颇为蹊跷。而那叛徒至今未曾落网。更有甚者,那封假军报能绕过重重关卡,精准地在最要命的时间点呈到朕的案头,所需对朝廷驿递、军中情报传递的熟悉程度,绝非寻常乱党所能及。”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沉下一分。 是啊,我之前也疑惑过,假军报为何能如此逼真、如此及时?若说仅凭平阳郡王那些躲在暗处的余孽,似乎确实有些勉强。 难道……朝中,甚至军中,真有他们的同党?而且级别不低?或者……皇帝是在怀疑我们镇国公府内部有人与之勾结?故意泄露父亲行踪,配合假军报?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陛下!”我猛地抬头,直视皇帝,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镇国公府满门忠烈,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父亲母亲兄长此刻正在北境浴血奋战,生死未卜!岂会有人行此叛国背祖、自毁长城之事?此必是贼人构陷,离间君臣,请陛下明察!”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后怕。 若皇帝真的因此疑心镇国公府,那才是灭顶之灾! 皇帝看着我激动的神色,沉默了片刻。那股冰冷的威压似乎缓和了一丝,但探究之意未减。 “朕也希望,这只是构陷。”他缓缓道,目光扫过昏迷的太后,又落回我身上,“所以,朕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北境真实的消息。更需要知道,这京城之中,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平阳郡王余孽,朕自会清理。但若让朕查出,真有吃里扒外、勾结叛逆、欺君罔上之辈,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身居何位,朕定诛其九族,绝不姑息!” 这番话,既是对我说的,更像是对着这殿内殿外,所有可能存在的耳朵说的。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表态。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皇帝将我召来,在太子也在场、太后病重的敏感时刻,进行这番看似逼问、实则信息量巨大的谈话,其用意恐怕极为复杂。 一是继续试探我的反应和口风;二是借我之口,或许也是借太后宫中可能存在的眼线之口,将他已知的部分真相和严正警告传递出去,敲山震虎;三则是……他在等,等一个能打破目前僵局、让他能够真正下定决心的关键信息或人物。 那个人,或许就是远在北境的裴琰。 而那个关键信息,就是朔方城的真实状况,以及那份假军报背后,更深、更完整的黑手名单。 第266章 266 密信 就在殿内气氛几乎凝滞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那名始终沉默如影的二品老太监,忽然迈出了一步。他的动作虽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死寂的湖面,令众人心头微动。 他微微俯身,用一种低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声音,向皇帝与太子密禀了一句。 那话语如风过耳,唯有至尊二人能够捕捉其意。 皇帝眼中骤然闪过一道锐光,猛地走向外殿。 我与太子下意识对视一眼,无言的跟了上去。 几乎同时,一阵虽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清晰。 大殿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一名身着普通禁军服饰、却气质精悍的年轻将领闪身而入,他浑身带着仆仆风尘和未散的寒意,甲胄上甚至还有未化的雪渍。 他径直走到皇帝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声音因长途奔驰而沙哑干裂:“陛下!羽林卫将军裴琰,八百里加急密奏!” 裴琰!他回来了? 不,是他的密奏先到了! 皇帝一把抓过密信,迅速拆开,就着灯火阅览。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脸上,试图从那冷硬的线条中读出信息。 我看到皇帝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急剧变化!先是凝重,继而眉头紧锁,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紧接着,那惊愕化为了熊熊怒火,以及……一抹如释重负般的、锐利无比的杀意!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跪地的信使,扫过那老太监,最后,竟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怒,有恍然,有决断,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愧色? “好!好一个瞒天过海!好一个里应外合!”皇帝的声音如同压抑着雷霆,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头,“传朕旨意!” 他看向那老太监:“立刻封锁消息!命五军都督府、兵部、刑部、大理寺主官,并锦衣卫指挥使,即刻入宫见驾!不得有误!” “是!”老太监身形一闪,迅速离去。 皇帝又看向那名信使:“裴琰现在何处?” “回陛下,裴将军送抵密奏后,已按陛下先前密旨,持虎符调集京畿西大营精锐五千,星夜兼程,赶往北境雁门关方向接应!裴将军让末将禀报,林夫人与姜国公已自朔方城突围而出,正率军向雁门关转移,然狄人追兵甚紧,情势依然危急,急需援军!” 突围了!父母兄长突围了!他们还活着!正在向雁门关转移!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坚强,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失态出声。 皇帝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响:“传令雁门关守将,不惜一切代价,接应林峥、姜烈所部入关!沿途州府,全力提供粮草军械支援!再令京营,即刻整军,随时待命北上!” 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利剑,带着森然杀意与雷霆之威,从这慈宁宫的大殿中发出。 第267章 267 请求出宫 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太子宇文瑾,忽然上前一步,对着皇帝深深一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父皇,北境真相既已初步明朗,姜国公与林夫人忠勇可鉴,正在率军突围。此前因逆贼构陷,流言纷扰,为保全镇国公府女眷,亦为安朝野之心,父皇特恩准姜二小姐入宫陪伴皇祖母,实乃圣心仁厚。”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然,如今皇祖母凤体违和,需绝对静养,不宜过多打扰。姜二小姐居于慈宁宫偏殿,虽得照拂,终究非长久之计。且其祖母镇国公太夫人年事已高,前闻噩耗,忧思成疾,至今未愈。姜二小姐身为孙女,孝心可悯,理应归家侍奉祖母床前,以全人伦孝道。” 他再次深深一揖:“儿臣斗胆,恳请父皇开恩,准姜二小姐出宫回府,一则全其孝心,安太夫人之疾;二则,亦可稍减宫中流言,显父皇明察秋毫、体恤臣下之心。请父皇允准。” 太子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点明了太后需要静养、我继续留在宫中已无必要且可能打扰太后,又抬出了孝道和病重的祖母,更将此举与皇帝明察秋毫、体恤臣下的圣名联系起来,让人难以反驳。 太子要接我出宫! 我心头一紧,望向太子。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 在这个真相初露、清洗即将开始的微妙时刻,他提出这个请求,无疑是想将我摘出宫闱这个是非旋涡,既是保护,也是对镇国公府的一种姿态支持,更是向皇帝表明,东宫与镇国公府,依旧紧密一体。 皇帝的目光在太子和我之间逡巡片刻,眼中神色变幻。 裴琰的密奏显然洗刷了镇国公府通敌误国的嫌疑,至少证明了林峥和姜烈仍在奋战。此时再将我拘在宫中,已无必要,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测。 “准了。”皇帝最终开口道,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淡,“姜璃,你且回府,好生照料你祖母。告诉你祖母,姜烈与林峥,皆是国之柱石,朕,等着他们凯旋。” “臣女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殿下!”我深深下拜,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皇帝最后将目光投向内殿的方向,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太子,随朕来养心殿。” 我被一名小太监引着,几乎是恍恍惚惚地走出了慈宁宫。 宫门外,东宫的马车已然等候,太子显然早有准备。 坐上马车,车轮碾过宫道积雪,发出吱嘎的声响。 我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重重宫阙,在夜色与雪光中显得格外森严。 终于……出来了。 虽然北境烽火未熄,父母兄长依旧身处险境;虽然京中清洗在即,暗处的敌人尚未完全浮出水面;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我摆脱了那令人窒息的软禁,回到了可以呼吸、可以思考、可以有所作为的地方。 马车驶向镇国公府的方向。 我知道,府中还有病榻上的祖母需要安抚,有惶惶的人心需要稳定。 而更远处,北境的战火,京城的暗涌,都还在继续。 第268章 268 宽慰 马车碾过深夜寂静的街道,车轮与石板相触发出的低沉声响,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最终,它稳稳停在了镇国公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大门巍然伫立,透出一股冷峻而庄严的气息。门房内外灯火通明,映得四周一片暖黄。 管事领着几名得力下人早已候在门外,他们裹着厚实的棉袄,双手不停地揉搓取暖,口中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凛冽寒风中,神情焦急却又不敢有丝毫懈怠。 见我推开车门下车,管事的眼睛骤然一亮,整个人像是按捺不住般,几乎是小跑着扑了过来:“二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欣喜与急切,仿佛心头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祖母如何?”我来不及寒暄,径直问道。 “老夫人……老夫人自听闻北境消息,便一病不起,前几日又添了咳症,御医来看过,开了方子,但精神一直不济,时常昏睡。”管事压低声音,面带忧色。 我心下一沉,加快脚步向内院走去。 “我先去看看祖母,你们下去吧。” 府中景象与往日大不相同,虽然依旧整洁,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条与惶然。廊下灯笼的光晕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偶有遇见的丫鬟仆役,行礼时眼神躲闪,透着不安。 踏入祖母所居的寿安堂,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室内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属于病人的沉闷气息。 祖母躺在床上,面容枯槁,比起我入宫前又消瘦了许多,双目紧闭,呼吸轻浅。 “祖母……”我跪在床前,轻轻握住她枯瘦的手,喉头发哽。 许是听到了我的声音,祖母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那双曾经睿智清明的眼睛,如今有些浑浊,但在看到我的瞬间,陡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芒。 “璃……璃儿?”她的声音嘶哑微弱,“你……回来了?宫里……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祖母,我很好。”我强忍泪水,挤出笑容,“陛下开恩,让我回来侍奉您。父亲母亲和大哥……他们也好,正在从北境往回撤呢,裴将军已经带兵去接应了,很快就能平安归来。” 我将皇帝和太子的话,挑着能安慰人的部分,柔声告诉祖母,刻意略去了那些惊心动魄的阴谋与险情。 祖母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中渐渐蓄起了水光,她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一个久病的老人:“好……好……活着就好……我就知道……烈儿和峥儿……不会那么轻易倒下……”她喘息了几下,又断断续续道,“府里……人心不稳……你回来了……好……要稳住……不能乱……” “孙女明白,祖母放心,一切有我。”我重重地点头。 或许是见到了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祖母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勉强用了半碗粥,又拉着我说了会儿话,才在我的劝说下重新睡去,呼吸似乎平稳了许多。 第269章 269 交待 安抚好祖母后,我走向那座阔别多日的院子。 刚一进门,白芷与几名贴身丫鬟便迎了上来,她们神情复杂,眼中泪光闪烁,却也难掩笑意。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则破涕为笑,场面一时既温馨又令人心酸。 我看着她们熟悉的脸庞,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仿佛久违的归属感终于在此刻落了地。 可我没有太多时间感慨,立刻召来管家和几位母亲留下的得力嬷嬷。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府中情形如何?细细说来。”我端坐上首,虽然面容犹带少女的青涩,但几经变故,眼神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沉静。 管家和嬷嬷们不敢怠慢,将府中大小事务、人心浮动、与外府来往的微妙变化,一一禀报。 果然,在我被“请”入宫、北境噩耗传开后,府中人心惶惶,一些依附的旁支远亲开始找借口减少往来,甚至有个别下人与外府有私下接触的迹象,已被管事暗中处置。府中用度也因谣言影响,采买时偶有受阻。 “做得对。”我肯定了管事的处置,“非常时期,府中上下必须拧成一股绳。传我的话下去:国公爷和夫人正在凯旋途中,陛下圣恩浩荡,府中一切照旧。凡忠心勤勉者,府中必不相负;若有心怀二志、言行不当者,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我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管家和嬷嬷们精神一振,齐声应诺。他们知道,二小姐回来了,府里便有了主心骨。 “另外,”我沉吟道,“明日开始,以祖母需要静养、我为祖母祈福为由,闭门谢客。所有拜帖,一律婉拒。府中采买,多派可靠之人,分头进行,避免引人注目。” “是!” 安排完府中事务,已是后半夜。我却毫无睡意,让白芷她们下去休息,独自一人坐在灯下。 出宫了,回到相对熟悉的家中,但肩上的担子并未减轻。祖母的病需要精心调养,府中人心需要时间安抚和观察。而这,仅仅是内宅。 更大的风暴在宫墙之外,在朝堂之上。 裴琰的密报揭穿了假军报的阴谋,皇帝必然已经着手清洗平阳郡王余孽及其党羽。今夜之后,京城恐怕会掀起新一轮的腥风血雨。 那些隐藏在暗处、与平阳郡王勾结的朝臣武将,此刻定然如热锅上的蚂蚁。 太子殿下在关键时刻出言将我接出宫,是对镇国公府的力挺,但也将自己和东宫更紧密地与我们绑在了一起。那些原本就敌视东宫的势力,恐怕会更加忌恨。 还有阿姊……她在东宫承受的压力,只怕有增无减。 虽然假军报的真相揭穿,可以洗刷部分对她的污蔑,但干政的指控未必会就此消散,甚至可能因为太子的支持而变得更加敏感。 而北境……父母兄长此刻是否平安突围,裴琰密报中也说了,“狄人追兵甚紧,情势依然危急”。 他们能否平安抵达雁门关?接应是否顺利?伤势又如何? 千头万绪,如同乱麻,缠绕在心头。 第270章 270 纸条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刺骨的空气涌入,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父亲母亲,阿兄,你们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我相信你们! 阿姊,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呢?我又该如何配合你? 唉~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了。 京城的夜色,依旧深沉如墨,仿佛将一切喧嚣与躁动都压入了无声的黑暗之中。 然而,我心知肚明,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许多人与我一样,难以寻得片刻安眠。 他们的思绪或许如同被风搅乱的湖面,涟漪阵阵,无法平息;而我的内心,也正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缠绕,挥之不去。 我刚一转身,窗外极轻地“嗒”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窗台上。 我猛地回过头,目光一寸寸扫过房间的角落,最终定格在窗棂的缝隙间。 那里,赫然塞着一枚用油纸层层包裹的蜡丸,小巧而精致,仿佛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秘密。 我的心骤然一紧,是谁,竟能如此悄无声息的潜入姜府! 是阿姊?还是……裴琰留下的人? 我抿了抿唇,略一犹豫便上前飞快地取下蜡丸,随后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棂。 漆黑一片的夜色扑面而来,窗外空无一人,唯有冷风悄然钻入,带来一丝不祥的寒意。 我眉头微蹙,心中疑虑渐生,随即将窗棂重新合上,严丝合缝。手指微用力,蜡丸应声而碎,露出其中一卷被压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字迹是陌生的,但内容却让我瞳孔骤缩:“平阳事,牵涉广,恐不止余孽。京营、兵部、乃至宫内,或有不净。小姐回府,慎之再慎。北境捷报至日,方是图穷匕见时。保重。” 纸条在我手中微微颤抖。 不止余孽?京营?兵部?宫内? 这潭水,果然深不可测! 写纸条的人是谁?是友?是敌?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北境捷报至日,方是图穷匕见时。”这句话,如同一声沉重的警钟,在我心中回荡。 的确,只要父母兄长尚未平安归来,只要北境的战事仍未尘埃落定,这场盘踞在镇国公府之上、缠绕于东宫之间,甚至牵动国本根基的阴谋与权谋角力,便远未迎来终局。 假军报的揭露,不过是掀开了第一层遮掩真相的幕布罢了。而那些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些潜伏在权力更高处、更深邃阴影中的“大鱼”,或许正隐匿于暗潮之下,静候着下一次翻云覆雨的契机。 我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迅速蜷曲、化为灰烬。 今后的路,须得慎之再慎。 我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晨气。 父亲,母亲,大哥,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而在你们归来之前,京中的这片天,就由我,还有阿姊,以及所有与我们并肩而立的人,一同替你们……撑起。 哪怕风雨如刀,哪怕前路荆棘遍布,我们亦会稳稳地站定,护住这一方天地,守着这份未竟的期许。 第271章 271 绝望 北境—— 朔方城的冬日,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熬过,且刀刃正一寸寸逼近咽喉。 自那日拼死斩断拓跋宏的王旗,击溃狄人最为凌厉的一波攻势后,朔方城终于迎来了片刻的喘息。 然而,拓跋宏的怒火与不甘如同深冬寒冰下的暗流般愈发汹涌,化作了一道更为阴狠的围困,将整座城池牢牢扼住,似要榨干它最后的生机。 他不再大规模强攻,而是将朔方城围得水泄不通,不断派遣小股精锐骚扰,消耗守军本就捉襟见肘的箭矢与精力,更关键的是,彻底切断了朔方城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城内的存粮早已耗尽,最后几匹带伤的马儿也在三日前被无奈宰杀,分食殆尽。 如今,就连树皮草根都成了难得的珍馐,人们的眼神中透着几分绝望与挣扎。 伤员的哀嚎声日渐微弱,不是伤愈,而是悄无声息地逝去。 严寒、饥饿、伤痛,如同无形的枷锁,勒在每个幸存者的脖子上,一点点收紧。 姜烈的伤势反复,高热虽退,但元气大伤,加上缺医少药,伤口愈合缓慢,大多数时间只能卧在冰冷的土炕上,靠着意志强撑。 林峥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她不仅要统筹防务,应对狄人不间断的袭扰,更要竭力维持城内即将崩溃的士气与秩序。更让她心头如同压着巨石的,是与外界完全断绝的音讯。 “夫人,今日又……走了十七个弟兄,大多是伤员。”孙固的声音干涩,眼窝深陷,“箭矢只剩下不到五百支,滚木擂石早已用尽。城内的百姓……也开始有饿死的了。” 林峥站在冰冷的城墙上,望着城外狄人营地点点星火,面容被寒风吹得僵硬,眼神却依旧锐利如昔。她身上那件玄甲早已残破不堪,却从未卸下。 “知道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告诉还能动的弟兄,节省每一分力气。狄人不敢再强攻,我们就和他们耗!看谁先撑不住!” 话虽如此,但林峥心中比谁都清楚,耗下去的结局,很可能是朔方城无声无息地变成一座死城。 朝廷的援军呢?为什么迟迟没有消息?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姜璃和瑶儿可还安好?镇国公府…… 每当夜深人静,这些念头便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但她不能表露分毫,她是此刻朔方城所有人的主心骨。 姜烈偶尔清醒时,会让人将他扶到城墙附近的避风处,远远看着林峥忙碌、决断的背影。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那双因伤病而略显黯淡的虎目中,翻涌着心疼、骄傲,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命运弄人的苍凉。 他叱咤沙场半生,如今却只能躺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妻子扛起本应属于他的重担。 “国公爷,您该回去了,风口太冷。”亲兵低声劝道。 姜烈摇摇头,目光依旧追随着那道在风雪中挺立的身影:“再等等。” 他在等,等一个渺茫的希望,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第272章 272 是谁? 时间在绝望的等待中又滑过数日。 这一夜,风雪尤其猛烈,如同鬼哭狼嚎。城头守军蜷缩在垛口后,几乎被冻僵,连狄人的营地都似乎安静了许多。 然而,就在后半夜风雪最盛之时,朔方城西北角那片因前几日激战而坍塌、尚未完全修复的城墙废墟间,骤然撕裂夜空的是一声尖锐刺耳的呼哨,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的短促铿锵! 寒风裹挟着凛冽的杀意,将狄人巡逻队特有的怒喝声传开,那声音里夹杂着几分惊愕与暴怒,仿佛黑夜本身的宁静也被这突兀的变故搅碎。 “有敌潜入!在西北角!” “抓住他!” “放箭!” “别让他逃了!” “他已经快不行了,抓活的!” 零星却凄厉的箭矢破空声划破风雪的呜咽,伴随着狄人的吼叫断断续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城内守军。 负责夜间值守的孙固立刻带人赶了过去,只见坍塌的城墙豁口处,积雪被践踏得一片狼藉,几具狄人巡逻兵的尸体倒在血泊中,血迹在雪地上拖出触目惊心的长痕,延伸向城内黑暗处。 而更远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追逐和打斗的声音。 “追!小心埋伏!”孙固心头一紧,这明显是有人从外面强行突破狄人封锁潜入,但一进来就被发现了! 是谁?狄人的细作?还是…… 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分头搜索,同时亲自赶往指挥所向林峥禀报。 林峥闻讯,提刀而出,眉宇紧锁。 这种时候,有人强行潜入?是敌是友? 很快,搜索的队伍在靠近朔方城一处废弃的民居附近,发现了目标——一个浑身是血、步履踉跄的黑影,正被一小队狄人死士疯狂围攻! 那黑影身手极为了得,虽然带伤且寡不敌众,但刀法狠辣精准,已接连砍倒数人,自己身上也添了新伤,动作明显迟缓。 “是友非敌!救人!”林峥一眼断定,那黑影的刀法路数,绝非狄人所有,更带着夏朝军中特有的简洁悍勇。 孙固立刻带人扑上,与那队狄人死士战在一处。 林峥则直接冲入战团,手中破军刀光一闪,便将一名正欲从背后偷袭黑影的狄人劈翻。 有了生力军加入,那队狄人死士很快被剿灭。 黑影拄着刀,剧烈喘息,摇摇欲坠。 林峥快步上前,借着远处火把微弱的光芒,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一张被严寒、疲惫和血迹覆盖,却依旧能辨认出冷峻轮廓的脸。 “裴琰?!”林峥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裴琰抬起头,眼神因失血和力竭而有些涣散,但在看到林峥的瞬间,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林峥眼疾手快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黏腻,不知是他身上的雪水还是鲜血。“快!抬进去!叫医官!”她急声喝道,心已沉到谷底。 裴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伤得如此之重?难道京城…… 第273章 273 密旨 裴琰被迅速抬入指挥所旁一间相对完好的屋子,林峥和闻讯勉强起身的姜烈都守在旁边。 随军的老医官匆匆赶来,剪开裴琰已被血浸透、冻硬的夜行衣,只见他身上至少有四五处伤口,最深的一处在左肋,皮肉翻卷,仍在渗血,显然是新伤,此外还有多处冻伤和擦伤。 医官迅速清理伤口,敷上最后一点金疮药,又设法灌了些热汤下去。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裴琰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但依旧昏迷。 “怎么样?”姜烈哑声问,他靠在炕边,脸色比裴琰好不了多少。 医官擦了擦汗,摇头:“失血过多,寒气入体,又力竭……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肋下伤口虽未伤及脏腑,但失血严重,我们这里又严重缺药,若能熬过今晚发热,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峥和姜烈的心都揪紧了。 裴琰冒死潜入,定然有天大的事!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风雪渐弱之时,裴琰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神起初有些迷茫,迅速聚焦,看到了守在旁边的林峥和姜烈。 “国公……夫人……”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动!”林峥按住他,“裴将军,你伤得很重。京城……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为何……” 裴琰喘息了几下,积攒着力气,目光扫过屋内,确认只有林峥、姜烈和心腹亲兵在,才用尽力气,从贴身最里层,摸出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只有拇指粗细的铜管。 那铜管上也沾染了血迹。 “陛下……密旨……”裴琰将铜管递给林峥,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末将……奉旨前来……查探北境实情……接应国公……突围……假军报……京城……危……” 话未说完,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血,眼神开始涣散,显然已到了极限。 “假军报?京城危?”林峥和姜烈心头巨震! 难道京城也出事了!? 来不及深思,林峥迅速拆开铜管,里面是皇帝亲笔的密信。 信很短,字迹潦草而用力,显然写时心情激荡: “姜卿、林卿:朕已知北境实情,前所接军报乃奸人构陷之假报!朝中有逆贼勾结平阳余孽,图谋不轨,朕已着手清理。裴琰携朕密旨及虎符前往,探查实情,并伺机接应尔等突围。朕在雁门关已有所布置。望卿等坚守待援,或择机突围至雁门关。朕信卿等忠勇,必能破此危局!朕与太子,在京城等卿凯旋!” 密信虽短,信息量却如惊涛骇浪! 假军报!构陷!平阳余孽!朝中逆贼!皇帝已知情,并在清理!裴琰是带着接应使命来的!雁门关有布置! 原来他们在这里苦苦支撑、与外界隔绝之时,京城竟发生了如此惊天的阴谋!有人想将他们,将整个镇国公府置于死地! 愤怒、后怕、恍然、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瞬间冲击着姜烈和林峥。 第274章 274 突围? “裴将军!裴将军!”林峥连忙查看裴琰状况。 裴琰已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呼吸微弱。 “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活他!”姜烈嘶声道,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不仅是对狄人,更是对京城那些魑魅魍魉。“还有,立刻按照陛下密旨,商议突围之策!我们不能再困死在这里!” 林峥重重点头,将密信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唯一的生机与复仇的火焰。 裴琰用生命为代价带来的消息,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虽然伴随着鲜血与凶险,却也照亮了朔方城最后,也是最决绝的一条生路。 突围!去雁门关!回京城! 这是他们这一刻唯一的想法。 裴琰在昏迷一日一夜后,终于于次日下午悠悠转醒。 高烧虽未全退,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清明。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急切地环顾四周,最终看向似乎一直守在一旁的林峥。 “夫人……密信……”他费力的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气息不稳。 “裴将军放心,密信已收到。”林峥立即将温热的药汤递到他唇边,“陛下旨意,我等已知晓。你如今伤重,切莫妄动,还需静养。” 裴琰勉强喝了两口药,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坐起,牵动伤口,疼得他额角冷汗涔涔,却依旧坚持:“末将……奉旨接应……突围之事……需即刻商议……狄人发现末将潜入……虽未抓住……但必生警惕……围困只会更严……时机……稍纵即逝……” 他说得断断续续,却句句切中要害。 他冒死潜入却暴露了行踪,狄人不是傻子,定会加强防备,甚至可能猜测城内会有突围企图。留给他们的时间和机会,不多了。 林峥与闻讯赶来的姜烈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裴将军所言极是。”姜烈靠在炕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陛下密信提及雁门关已有布置,令我等择机突围。只是……”他顿了顿,眉宇间染上深重的忧色,“城中如今尚存的百姓,不下两千,大多老弱妇孺,饥寒交迫。我等若突围,狄人盛怒之下,这些百姓……”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突围的精锐或有一线生机,但留下的百姓,必然面临狄人疯狂的报复与屠戮。 屠城,在这北境战场上并非鲜见。 可,带,不可能,只会拖累所有人,最终谁也走不掉。不带,留下他们在这座即将被放弃、注定被狄人攻破或困死的孤城里,无异于宣判死刑。尤其是那些曾并肩作战、如今却只能躺着的重伤袍泽…… 虽然理智上知道这是唯一可能让一部分人活下去的办法,但情感上,无论是姜烈、林峥,还是旁听的孙固等人,都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痛苦与无力。 真的,只能这样吗? 真的,只能放弃吗? 真的……吗?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寒意。 第275章 275 疑兵之计 林峥闭上眼,眼前仿佛闪过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面孔,闪过守城士卒濒死却依旧紧握刀柄的手。她握着破军刀柄的指节微微发白。 裴琰喘息着,艰难地开口:“陛下……密旨中……未提及百姓……然……或择机突围……择机二字……或可……做文章……” 他看向林峥和姜烈,眼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朔方城……经此血战……已无坚守价值……拓跋宏所欲……乃国公与夫人……以及……震慑天朝……若我等突围……其必倾力追击……或许……无暇他顾……且……” 他歇了口气,继续道:“且……末将潜入时……虽被发觉……但也留意到……狄人西北围困兵力……因前番王旗之事……被抽调不少……布防确有疏漏……若行动够快……方向出其不意……或能……在其合围前……冲出去……至于百姓……” 裴琰的目光扫过林峥和姜烈:“或许……可效仿……当年镇北侯……在漠北之战时……所用疑兵之计……” 林峥和姜烈眼中同时一亮。 漠北之战时,外祖镇北侯曾以少量精锐携大量旌旗、灶具,伪装大军动向,迷惑敌军,为主力赢得时间。 此计关键在于“疑”与“快”,以及对手的贪婪与焦躁。 “你是说……”林峥沉吟,“以精锐突围为饵,吸引拓跋宏主力追击。同时,另遣一队人马,护送百姓,伪装成溃散残军或流民,从另一方向,趁乱分散撤离?” “正是。”裴琰点头,“狄人目标在我等,百姓四散,目标小,又是老弱,拓跋宏未必会耗费大量兵力去追剿。只要我等突围声势够大,将其主力牢牢吸引,百姓便有一线生机。且风雪天气,利于隐匿行踪。” “但护送百姓的人马,同样凶险。”姜烈沉声道,“一旦被识破,便是羊入虎口。” “末将愿领此任。”裴琰再次挣扎欲起,被林峥按住。 “你伤重如此,如何领兵?”林峥蹙眉。 “末将伤在肋下,不良于行,但尚能骑马,指挥调度无碍。”裴琰语气坚决,“且末将新至,狄人不识。由末将领少量精锐,护送百姓伪装撤离,更具迷惑性。国公与夫人率主力突围,吸引注意,方是正理。” 他顿了顿,看向林峥,眼神深邃:“夫人,陛下密旨,首要确保国公与夫人安危,此关乎北境军心,亦关乎京城大局。末将职责,便是接应二位安全撤离。至于百姓……末将既奉皇命而来,亦当尽力保全朔方子民,方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将士血战守城之义。” 他的话,合情合理,更带着一种超越任务本身的担当。 林峥看着裴琰年轻却坚毅的面庞,看着他重伤之下依旧清亮的眼神,心中震动。 这个年轻的将军,不仅有勇有谋,更有一份难得的仁心与胆魄。 姜烈也沉默了,他看着裴琰,又看看林峥,最终叹了口气:“裴将军……有心了。只是此计过于凶险,于你……” “国公,夫人,”裴琰打断道,声音虽弱,却字字铿锵,“末将潜入之时,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能以末将残躯,换得国公夫人脱险,换得数千百姓生机,末将……死得其所。”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裴琰压抑的喘息声。 良久,林峥深吸一口气,决然道:“好!就依裴将军之计!但护送百姓之事,需更周详。孙固!” “末将在!”一直守在门外的孙固应声而入。 “你立刻去办三件事。”林峥快速吩咐,“第一,挑选两百名伤势较轻、熟悉地形的老兵,交由裴将军指挥,准备护送百姓。第二,秘密召集百姓中德高望重的老者,告知计划,令他们暗中组织百姓,准备好御寒之物,随时听令撤离,不得喧哗。第三,将城中所有还能使用的旌旗、能发出声响的器物,全部集中到主力突围方向!” “是!”孙固领命而去。 林峥又看向裴琰:“裴将军,你且好生休息,蓄养精神。具体撤离路线、联络方式、遇敌应对之策,稍后我们再细细商议。” 裴琰点了点头,不再坚持,缓缓闭上了眼睛,显然刚才一番话已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姜烈望着裴琰,又望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低声道:“阿峥,我们……欠裴琰,欠朔方百姓的。” 林峥握住他冰凉的手,语气坚定:“所以,我们更要活下去,要打赢这一仗,要回到京城,肃清奸佞!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来,接我们的百姓回家!告慰所有战死弟兄的在天之灵!” 第276章 276 行动 突围与撤离的计划,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每一个还能动的士卒都被动员起来,分发着最后一点食物,但大部分留给了突围主力和百姓,磨砺着残破的兵刃,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火焰。 而城中的百姓,在最初的惶恐与绝望后,听到那传递而来的生路消息,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微弱却顽强的希望之光。 他们沉默地收拾着仅有的家当,搀扶着更弱者,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第三日,天色依旧阴沉,风却小了许多。据有经验的老兵判断,傍晚可能有一场短暂的雪停,随后是更大的风雪。 时机到了! 朔方城内,弥漫着一种悲壮而肃穆的气氛。所有人都知道,分别的时刻即将到来。 林峥一身残甲,手持破军,立于即将从正面突围的主力军前。 姜烈被安置在特制的、铺了厚皮毛的雪橇上,由最忠勇的亲兵护卫。他们身后,是不到八百名朔方城最后的、还能挥刀战斗的士卒,人人面黄肌瘦,眼中却只有决绝。 而在西北角一处隐蔽的集结地,裴琰勉强骑在一匹瘦马上,脸色苍白如纸,肋下伤口处裹着厚厚的绷带,仍有点点血渍渗出。 他身后是孙固挑选出的两百名老兵,以及黑压压一片、相互搀扶、眼神惊惶又带着期盼的朔方百姓,足有两千余人。 林峥策马来到裴琰面前,两人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裴将军,保重。”林峥郑重抱拳。 “夫人,国公,保重。雁门关见。”裴琰在马上微微躬身,牵扯伤口,眉头微蹙,眼神却清澈坚定。 林峥深深看了他一眼,拨转马头,回到主力军前。她高举破军,声音穿透寒冷的空气:“开城门!随我——杀出去!” 东南方向的城门轰然洞开! 早已集结在城内的所有旌旗被拼命摇动,破损的锣鼓被敲响,数百名士卒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狄人营垒最厚实的正面防线,亡命冲去! 与此同时,西北角那处早已被暗中拓宽的坍塌缺口处,裴琰一挥手下令:“走!” 两百老兵护着两千百姓,如同悄无声息的溪流,迅速而有序地涌入外面的风雪与黑暗之中,朝着与主力突围截然相反的、山路崎岖的西北方向而去。 朔方城,这座坚守了无数日夜的孤城,在这一刻,兵分两路,向着渺茫的生机,发起了最后一次,也是最悲壮、最无奈的冲击。 东南方的喊杀声震天动地,火光骤起,显然林峥率领的主力已经与狄人接战,成功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 裴琰伏在马背上,忍着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风雪掩盖了大队人马行进的痕迹,也遮蔽了远处的厮杀声。 “快!跟上!不要掉队!”他压低声音,不断催促。 队伍沉默而迅速地行进着,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 他知道,林峥他们是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他也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重如千钧。 这两千多条性命,能否逃出生天,就看接下来的路程,能否躲过狄人的耳目,能否在天亮前,找到合适的藏身之所,或者……等到预想中的接应。 只是,风雪呜咽,前路茫茫。 第277章 277 突围? 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震野。 林峥一马当先,破军刀在夜色与雪光的映衬下,宛如划破黑暗的闪电,凌厉而耀眼。刀光所至,狄人仓促间组织起的拦截线如同薄纸般被撕裂,硬生生地劈开一道缺口! 寒风卷起碎雪,伴随着刀锋的呼啸,仿佛连天地也为之震颤。 她身后的近八百死士爆发出绝境中最后的凶悍,如同滚烫的刀锋切入油脂,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杀! 他们的目标明确——制造最大的动静,吸引最多的敌人! 姜烈躺在雪橇上,被数名亲兵拼死护卫着,在人群中向前疾冲。他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刀,虽无力挥砍,但那挺直的脊梁和锐利的目光,便是这支部队不灭的战魂。 拓跋宏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看似自杀式的正面冲锋打了个措手不及,随即便是暴怒! 他立刻判断这是姜烈、林峥企图拼死一搏,突围逃窜!岂能让他们如愿? “拦住他们!生擒姜烈、林峥者,赏万金,封王!”拓跋宏的怒吼响彻营地。 大批狄人精锐被调动,疯狂涌向东南方,试图将这支突围部队团团围住,截杀于城下。 整个狄人包围圈的注意力,几乎全部被吸引了过去。 然而,林峥所部并无歼敌之意,唯求突破!他们犹如一支燃烧的箭矢,在硝烟与战火中划出一道炽烈的轨迹。不顾一切代价,他们以惊人的速度撕开层层阻拦,朝着远离朔方城的方向疾驰而去,直奔东南旷野。 那是背离西北百姓撤离之处的荒原,却承载着他们孤注一掷的决心和决绝。 沿途丢下旌旗、遗落破损的盔甲兵刃,甚至故意点燃了几处辎重,营造出仓皇溃逃的假象。 拓跋宏见状,更加确信这是姜烈、林峥的主力,亲自率领最精锐的王庭铁骑,紧追不舍!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将东南方向的夜空彻底点燃。 而此刻,朔方城西北的崎岖山路上,裴琰率领的这支特殊的队伍,正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在风雪与黑暗中沉默前行。 队伍拉得极长,大多为老弱妇孺,步履维艰。所幸,那两百名老兵经验丰富,始终在队伍前后奔走照应。 他们时而搀扶体弱者,时而弯腰抹去掉队者的痕迹,确保行进间不留破绽。即便疲惫写满脸庞,他们的目光依旧沉稳而坚定,仿若风雨中的支柱,撑起整支队伍的希望。 裴琰伏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肋下伤口,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寒冷交织,让眼前的山路和憧憧人影时明时暗。 他紧咬舌尖,一股腥甜的血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借着这阵刺痛,他才勉强维持住混沌中的清醒。 “快!再快些!”他声音嘶哑,不断催促。 “将军,您脸色很不好,下来歇歇吧。”一名老兵担忧地低声道。 裴琰摇摇头,声音嘶哑却坚决:“不能停。天亮前,必须到达黑松林。” 第278章 278 敌兵 黑松林是预定的第一个隐蔽点,林深雪厚,易于藏匿。 风雪时大时小,山路越发难行。不时有人滑倒,发出压抑的痛呼,又迅速被同伴拉起。婴儿的啼哭声被母亲死死捂住,只余呜咽。 绝望与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悄然蔓延。 “坚持住!想想家里的爹娘孩子!跟着裴将军,我们能活!”老兵们不时低声鼓励,他们自己也是伤痕累累,却将生的希望传递给更弱者。 裴琰听着身后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望着前方无尽的风雪黑暗,胸口沉甸甸的。 这两千多人,身家性命,此刻皆系于他一身。他不能错,一步也不能错。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身后东南方向的厮杀声渐渐微弱、远去,最终被风雪彻底吞没。 不知林峥和姜国公他们……能否冲出去? 裴琰心中一痛,强行将担忧压下。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带好眼前这些人。 就在队伍即将抵达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隐约已能看到前方黑松林轮廓时,异变陡生! 侧翼山坡上,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哨!紧接着,数十支冷箭如同毒蛇般从风雪中钻出,射向队伍! “敌袭!举盾!保护百姓!”裴琰厉声大喝,同时猛地一提缰绳,策马挡在箭矢最密集的方向前方,挥刀磕飞几支箭,肋下伤口传来剧痛,眼前一黑,几乎坠马。 “将军!”身旁老兵惊呼。 那两百名老兵反应极快,虽只有少数人还持有简陋的木盾,却纷纷用身体挡在百姓前面,或用兵刃格挡。 即便如此,仍有数名百姓和老兵中箭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是狄人的游骑!人数不多,但很麻烦!”一名老兵吼道。 山坡上,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名狄人骑兵,显然是负责外围警戒的小股游骑,被这边大队人马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他们嚎叫着,并不急于冲锋,而是不断利用地形和风雪掩护,射出冷箭,显然是想拖住这支队伍,等待主力前来。 “不能缠斗!周富!带你的人,护住百姓先走,进黑松林!其他人,随我断后!”裴琰当机立断,他知道一旦被这股游骑缠住,等狄人主力反应过来,所有人都得死。 “将军!你的伤!”周富急道。 “执行命令!”裴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调转马头,面对那些不断逼近、放箭的狄人游骑,眼中寒芒爆射,“想死的,就过来!” 他深知自己重伤,难以久战,必须速战速决,以最凶狠的姿态吓住敌人,为百姓撤离争取时间。 话音未落,裴琰已一夹马腹,竟单人独骑,朝着狄人游骑藏身的山坡逆冲而去!刀光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将军!”断后的老兵们目眦欲裂,狂吼着跟了上去。 那队狄人游骑显然没料到这支看似疲弱不堪、拖家带口的队伍中,竟有如此悍勇之人,敢反冲锋!眼见裴琰刀法狠辣,瞬间劈翻两人,气势惊人,一时竟被震慑住。 “放箭!射死他!”游骑头目惊怒交加。 箭矢更加密集地射向裴琰。 他伏低身子,凭借高超的骑术和本能闪避,但仍有一箭擦过他的手臂,带起一溜血花。他恍若未觉,目光死死锁住那名头目,策马直冲过去! 第279章 279 再度昏迷 擒贼先擒王! 那狄人头目见裴琰如同索命修罗般冲来,心头骇然,拨马欲走。 裴琰岂能让他逃脱,猛地从马背上跃起,弃马扑击!刀光如匹练般斩下! “噗嗤!”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主将瞬间毙命,剩下的狄人游骑顿时大乱,斗志全消,发一声喊,四散逃入风雪之中。 裴琰落地,踉跄几步,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 刚才那一下扑击,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肋下伤口彻底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大片衣襟,刺骨的寒意和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视野开始模糊。 “将军!”断后的老兵们冲过来扶住他。 “快……走……进林子……”裴琰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意识逐渐涣散。 老兵们含泪背起裴琰,迅速撤退,追上正在周富带领下拼命往黑松林里钻的大队百姓。 当最后一名百姓和断后的老兵跌跌撞撞冲入黑松林茂密幽暗的怀抱时,天色已微微发亮,风雪也暂时停歇。 林外,隐约传来了大队骑兵奔驰而过的隆隆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正是接到游骑报信后赶来查看的狄人部队。 他们在林外逡巡片刻,或许是顾忌林深难行,或许是认为逃入林中的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残兵百姓,最终骂骂咧咧地调头,朝着东南主战场方向追去。 黑松林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压抑的喘息和啜泣声。 百姓们惊魂未定,相互依偎取暖。那仅剩的一百多名老兵则迅速分散警戒,救治伤员。 裴琰被安置在一棵巨大的古松下,身下铺着厚厚的枯叶和从百姓那里凑出来的破旧衣物。 周富撕开他肋下早已被血浸透的绷带,只见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仍在渗血,周围一片青紫,显然伤势极重,又经剧烈运动和高强度厮杀,已然恶化。 随队的一名懂些草药的老兵凑过来看了看,脸色灰败地摇了摇头。 周富眼圈红了,低吼道:“找!看看林子里有没有能用的草药!” 裴琰的脸色白得如同地上的雪,气息微弱。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看向围拢过来的周富和几名老兵。 “……百姓……可都进来了?”他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进来了,将军,都进来了,狄人没追进来。”周富哽咽道。 裴琰似乎松了口气,嘴角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目光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早已听不见厮杀声,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国公……夫人……”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忧虑,随即又化为一片空茫的疲惫。 “将军,您别说话了,省点力气,我们一定想办法救您!”周富抹了把眼睛。 裴琰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阖上了眼睛,呼吸变得越发微弱。 黑松林内,寒风呜咽,松涛阵阵。时间,仿佛被严寒与恐惧冻结,流淌得极其缓慢。 第280章 280 斥候 裴琰始终陷在昏迷之中,气息微弱而紊乱,时有时无。他的伤口虽已被处理,那些懂草药的老兵用融化的雪水仔细清洗后重新包扎,血流总算止住,不再往外渗溢。 然而,他却依旧高烧不退,脸颊浮现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唇瓣干裂,甚至起了一层薄薄的皮,显得愈发憔悴不堪。 周富和几名老兵轮流守着他,不断用浸了雪水的布巾擦拭他的额头和手心,试图降下那骇人的温度,效果却微乎其微。 百姓们蜷缩在树下、岩石后,相互依偎着取暖,却无一人起身闹事,只是沉默而惊惶。 林外偶尔传来狄人骑兵远去的马蹄声或隐约的呼喝,每一次都让所有人绷紧了神经,连呼吸都放轻到极致。婴儿的啼哭被死死捂住,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寒风中飘散。 周富派出的几名最精干的老兵,小心翼翼地在林外附近侦查,确认狄人大部队确实已追着东南方向而去,只在通往黑松林的几个路口留下了小股哨探。 显然,拓跋宏并未将这支逃窜的百姓残兵放在眼里,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姜烈和林峥身上。 “周校尉,裴将军这样下去不行。”一名懂草药的老兵再次查看后,忧心忡忡地对周富低语,“寒气入骨,伤口毒火内侵,又失血过多……若没有对症的药材和温暖的处所静养,恐怕……撑不过两日。” 周富拳头捏得嘎吱作响,眼布红丝。 他何尝不知?可这冰天雪地,荒山野林,哪里去寻药材?又哪里去找温暖的处所? 两千多双眼睛看着,他们不能生火,不能暴露,只能在这酷寒中苦熬。 “继续用雪水降温。留意林子里有没有什么能用的,哪怕只是止疼安神的草根树皮。”周富声音沙哑,“将军……一定能撑过去。” 他像是在说服老兵,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正午时分,风雪又起,而且比前几日更加猛烈。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能见度降到极低,松林内更是昏暗如夜。寒冷加剧,一些体弱的老人和孩子开始支撑不住,体温迅速流失。 绝望的气氛,比严寒更彻底地笼罩了人群。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风雪声截然不同的“沙沙”声,从林外某个方向传来,由远及近。 “警戒!”周富立刻握紧刀柄,低喝道。 所有还能动的老兵瞬间绷紧,将百姓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不止一人,但脚步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隐约还能听到压低嗓音的简短交谈,说的……似乎是汉话? 周富心中惊疑不定。 狄人?不像。难道是其他突围出来的散兵?还是……陷阱? 就在众人紧张到极点时,几道披着白色伪装、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林缘。他们动作矫健,警惕地观察着林内,手中持着弩箭。 “里面的人,出来!我们是雁门关斥候!” 第281章 281 绝处逢生 “里面的人,出来!我们是雁门关斥候!”一个压低的、带着明显边关口音的声音响起。 雁门关斥候?! 周富心头巨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裴将军昏迷前提及的接应,难道真的来了?! 他强压激动,示意老兵们稍安勿躁,自己深吸一口气,慢慢从藏身处走出,高举双手,示意没有武器:“我们是朔方城突围出来的!裴琰裴将军在此,但身负重伤!” 那几名伪装斥候的人明显愣了一下,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抬手打出一个手势,示意其他人继续警戒。 他独自向前迈了几步,目光在周富脸上稍作停留,又扫过他身后隐约可见的、黑压压的人群,压低声音问道:“裴将军?他人现在何处?可有凭证?”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与不容置疑的冷硬。 周富连忙道:“将军昏迷,就在林中。凭证……”他想起裴琰带来的皇帝密旨和虎符,但那是绝密之物,岂能轻易示人?“将军昏迷前,曾言奉陛下密旨,接应我等至雁门关。” “密旨”两字一出,那斥候头目眼神骤然一变,挥手让身后同伴放下弩箭,语气急促起来:“快带我去见裴将军!” 周富引着斥候头目来到裴琰身边。 斥候头目凝神细看裴琰的面容,目光又落在他身上的伤势处,随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衣襟的一角,似在查验什么。片刻后,他的脸色骤然一沉,眉宇间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凝重之色。 “确是裴将军!”他抬头,对周富道,“我们是奉雁门关副将之命,按照裴将军离京前约定的暗号和路线,前来黑松林一带接应探查的。没想到……”他看了一眼周围凄惨的百姓和老兵,“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裴将军伤势如何?” 尽管已经亲眼所见裴琰身上的伤势,但不识药理的他还是谨慎问了一句。 “很重,高烧不退,急需医药和暖和的地方。”周富急道。 斥候头目沉吟片刻,果断道:“此地不宜久留。狄人虽被东南方向吸引,但难保不会有巡逻队过来。我们的人就在林子另一头隐蔽处,有马匹和雪橇。立刻转移!将军和重伤员上雪橇,百姓能走的走,不能走的互相搀扶,我们带你们去最近的秘密落脚点,那里有药物和地窨子可以暂避风寒!” 绝处逢生!天不亡我啊! 周富和所有听到这句话的老兵百姓,几乎要喜极而泣。 “多谢各位兄弟了!”周富拱手道谢。 雁门关斥候摆摆手。“职责所在罢了,快行动起来吧。” 在雁门关斥候的引导和帮助下,转移迅速开始。 斥候们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他们引领着这支疲惫至极的队伍,在漫天风雪中艰难穿行,巧妙地绕开了狄人可能设哨的路径。 裴琰与几名重伤员被安置在简易的雪橇上,身上覆盖着斥候们带来的厚实皮毛,虽寒风凛冽,却也感受到一丝温暖的庇护。 第282章 282 担忧 大约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将晚时,队伍抵达了一处位于两山夹缝中的隐蔽山谷。 谷中竟然散落着几处半地穴式的地窨子,这些掩体由石块和木头粗陋垒砌而成,显然是边军布置的秘密前哨或物资中转站。 地窨子内部虽然简朴至极,却足以抵挡风雪的侵袭。角落里还堆放着些许干柴,以及少量冻得如铁块般坚硬的干粮和药材。 斥候队中的一人略通医术,匆忙翻找出对症的伤药。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裴琰的衣襟,重新清理那道狰狞的伤口,动作虽娴熟,却依旧极为谨慎。敷上药后,他又细致地包扎妥当,随后便着手熬制一碗驱寒补气的汤药。 火光映照下,那人端着药碗,用嘴轻轻吹凉,再一点点将药汁喂入裴琰口中,生怕他因虚弱而呛到。 篝火在夜色中静静燃烧,跳动的火光映照在人们冻僵的脸上,驱散了严寒,也融化了恐惧。 滚烫的热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简单的食物填补了空荡的肠胃,那些因惊吓而苍白的脸庞,终于浮现出些许血色。 生机,在这群劫后余生的人们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 裴琰在汤药和温暖的环境作用下,高烧似乎退下去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不少。 周富一直守在旁边,直到确认裴琰暂无性命之忧,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多谢诸位兄弟!”周富对着斥候头目郑重抱拳,“若非你们及时赶到,裴将军和这两千多乡亲,恐怕……” 斥候头目摆摆手,神色却并不轻松:“孙校尉不必客气,此乃我等职责。只是……”他压低声音,“裴将军昏迷前,可曾提及姜国公和林夫人的情况?东南方向战况如何?我们接到的最后命令,是接应可能从朔方方向突围的任何人,尤其是裴将军和国公夫妇。但今日我们侦查发现,东南方向百里内,似乎爆发了一场混战,还有不少狄人在大规模搜索?” 孙固的心猛地一沉。狄人在搜索?难道……国公和夫人他们…… 他不敢想下去。 “我们突围时,国公和夫人率主力从东南方向吸引狄人,为我们争取时间。之后便断了联系。”周富声音干涩,“裴将军昏迷前,也一直记挂着……” 斥候头目眉头紧锁:“看来情况有变。此地虽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将裴将军和百姓送往更后方的安全地带,同时加派人手,打探东南方向的真实情况,以及国公夫妇的下落。” 周富重重点头。虽然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围困,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国公夫妇生死未卜,裴将军重伤未愈,这两千百姓的安置也是大问题。 他望向地窨子外依旧飘雪的天空,心中默默祈祷。 希望国公和夫人吉人天相。 希望裴将军早日醒来。 希望这漫长而残酷的北境寒冬,能早日过去,让所有人,都能回家。 地窨子内,篝火噼啪,映照着疲惫而忧心的面孔。 获救的庆幸,很快被更深重的忧虑所取代。 第283章 283 危机 与此同时—— 东南方向,朔方城外的旷野,已化为一片修罗血场。 林峥一马当先,手中破军刀光所至,血肉横飞。她并非盲目冲杀,而是如同一柄最锋利的锥子,精准地刺向狄人看似厚重、实则略有松动的防线结合部。 她的目标明确——不计代价,撕开一道口子,冲出去!为身后跟随的将士,为西北方向撤离的百姓,更为自己重伤的丈夫,杀出一条生路! 姜烈被安置在特制的雪橇上,由八名最忠勇的亲兵护卫,紧随林峥之后。他无法战斗,但那双锐利的虎目始终紧盯着战局,偶尔嘶声发出简短的指令,调整着突围队伍的阵型,避免被狄人切割包围。 姜辉则护在父亲雪橇的侧翼,如同一头发怒的幼狮,手中长枪舞得泼水不进,将试图靠近雪橇的狄兵纷纷挑落。他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甲胄残破,却越战越勇,眼中燃烧着保护至亲的决绝火焰。 八百残兵,爆发出远超自身极限的战力。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生机,身后已无退路。 每个人都在拼命,用残破的刀枪,用拳头,用牙齿,甚至用身体去撞击敌人的马腿!鲜血染红了雪地,尸体迅速堆积,惨烈的白刃战在每一个角落上演。 狄人最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防线被林峥悍不畏死的冲锋撕开了一道裂口。但拓跋宏很快反应过来,怒喝连连,调集重兵围堵。 他知道,绝不能让姜烈和林峥跑了! “堵住他们!用弓箭!射马!射那个拉雪橇的!”拓跋宏在高台上看得分明,厉声指挥。 箭雨变得更加密集,专门针对林峥的战马和拉雪橇的士兵。 林峥的战马连中数箭,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林峥反应极快,在落马瞬间顺势翻滚,一刀砍翻一名冲上来的狄兵,夺了他的战马,再次跃上马背,继续冲杀,但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拉雪橇的亲兵接连中箭倒下,立刻有后面的士卒补上,用肩膀扛起缰绳,嘶吼着继续向前拖行。 雪橇上的姜烈,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儿郎,双目赤红,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亲兵死死按住。 “父亲!别动!”姜辉目眦欲裂,一枪刺死一名试图投掷短矛的狄兵,回身护在雪橇旁。 突围的队伍,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数条生命的代价。 裂口在被重新弥合,四周的狄人越来越多,如同铁桶般围拢过来。 “母亲!这样下去不行!狄人太多了!”姜辉嘶声喊道,他手中长枪已崩断,换了一把缴获的弯刀,刀刃卷口。 林峥也意识到了危机。 拓跋宏是铁了心要留下他们!硬冲,恐怕全军覆没。 她目光急速扫过战场,忽然瞥见右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地势略微低洼、布满了被风雪半掩的嶙峋怪石和枯树林的区域。 那里狄人的包围似乎相对薄弱,可能是因为地形复杂,不利于骑兵展开。 “转向!往右前方石林撤!依托地形!”林峥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队伍立刻转向,朝着石林方向且战且退。 第284章 284 支援 狄人骑兵在乱石与枯树间果然再难施展身手,马速骤减,不得不纷纷下马步战追击,这为突围的队伍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时机。 众人迅速退入石林深处,借着错综复杂的地形步步设防,奋力抵抗。 刀光如雪,枪影似电,林峥与姜辉断后而立,拼死挡住汹涌而至的追兵;而姜烈则被亲兵护送至一块巨石之后,暂作歇息。 然而,狄人的数量实在庞大,犹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密密麻麻的身影如跗骨之蛆般缠绕不休。 石林虽能提供些许掩护,却终究有限,队伍的防线被一点点压缩,每一分每一秒都有鲜血在流淌,伤亡数字不断攀升。 巨石之后,姜烈环顾四周,身旁的亲兵已寥寥无几,每一个人都挂了彩,伤痕累累。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只见林峥与姜辉正浴血奋战,身影在刀光剑影中愈发孤绝。 姜烈心中仿佛被利刃狠狠剜过,痛得几乎窒息。他咬紧牙关,嘶哑着嗓子喊道:“阿峥!你们走!别管我了!” 声音里带着决然,也藏着难以掩饰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已是累赘。 决不能再这样下去!得让他们先走! 能保住一人是一人! 可是…… “闭嘴!”林峥头也不回,一刀劈飞一名狄兵,声音带着血与火的狠厉,“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姜烈,你给我挺住!” 姜辉也怒吼道:“父亲!我们一家人,绝不分开!” “杀!!” 就在这时,石林外传来更加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马蹄声!似乎有另一支大军正在快速接近! 拓跋宏的狂笑声隐约传来:“哈哈哈!本王的援军到了!姜烈,林峥,你们插翅难飞!” 林峥和姜烈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难道是天要亡我? 然而,下一刻,他们听到的却不是狄人的欢呼,而是……一种熟悉的、属于夏朝军队的犀角号声!以及用汉话发出的、震天动地的冲锋呐喊! “杀狄人,救国胞!” “冲过去,救出国公与夫人!!”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一名耳朵尖的老兵惊喜地大叫。 林峥猛地回头,只见石林侧翼,一支盔甲鲜明、旗帜猎猎的骑兵,如同神兵天降,狠狠撞入了狄人追兵的侧后方! 那旗帜上,赫然是一个“雁”字!但领兵之人,并非裴琰,而是一名陌生的中年将领。 姜辉却是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京畿西大营副将!他曾在京城与其打过几次照面。 原来,裴琰虽重伤昏迷,但他预先布置的接应计划却在严格执行。 副将依照裴琰留下的指令与时间节点,准时率领部队抵达了预定的接应区域,并迅速派出斥候四下侦查。 当斥候回报,朔方城东南方向爆发激战,且狄人的主力已被吸引过去时,他心头一凛,立刻判断出那极有可能是我军的突围方向。没有丝毫犹豫,他果断下令全军向东南方向疾行接应。 就在他们赶到之时,正逢林峥等人退入石林,陷入重重绝境之际! 第285章 285 离开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狄人追兵猝不及防,侧翼被狠狠凿穿,阵脚大乱! “杀出去!与援军会合!”林峥精神大振,厉喝一声,率军反向冲锋! 姜辉护着父亲的雪橇,紧跟其后。 内外夹击之下,狄人追兵溃不成军。 拓跋宏立于高台之上,怒火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然而,无论他如何暴跳如雷,局势已然无法挽回——他的视线紧紧锁定在那支骤然现身的夏朝援军身上,他们如同一把锐利无比的钢刀,生生劈开了战场的僵局,护送着姜烈林峥残存的部众突破重围。 马蹄卷起飞扬的尘土与雪屑,他们朝着东南方向一路疾驰,最终隐没在连绵起伏的山峦和漫天肆虐的风雪之中。 “追!都给我追上去!”拓跋宏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中透出几分歇斯底里的疯狂。 但内心深处,他却比谁都明白,敌人既已得到生力军的接应,又成功脱离了包围圈,再想将其全歼,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份清醒宛如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只余满腔不甘化作熊熊燃烧的愤怒,在胸膛里炽热翻腾。 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西北方向似乎也溜走了一大群人……这一次,他赔了夫人又折兵,王旗被斩之辱未雪,又让最重要的目标逃脱! 风雪呼啸,席卷着苍茫的旷野,大地被染成一片惨白。遍地尸骸无声诉说着方才厮杀的残酷,而拓跋宏愤怒的咆哮声却仍旧在寒风中回荡。 另一边,林峥、姜烈和姜辉三人终于拖着疲惫至极的身躯,与裴琰预先安排的接应部队汇合。 这一路走来,他们付出了近乎全军覆没的惨烈代价。鲜血浸透了他们的衣衫,也烙印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然而,此刻却没有时间让他们喘息,更没有余裕去庆幸生还或清点伤亡。甚至面对接应将领那张陌生的面孔,他们连询问其身份和裴琰近况的机会都未曾多留。 林峥只用沙哑的声音,急促地问了一句:“可有安全路径,速往雁门关?” “有!夫人请随末将来!”接应将领毫不拖泥带水。 两支队伍汇合后,不敢有片刻耽搁,沿着接应将领所指的隐秘小径,拼尽全力向雁门关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依稀可闻狄人追兵那不甘的呼喝与零星的厮杀声,但那声音却随着他们的奔袭渐行渐远,显然距离正在飞速拉开。 雪橇在冰原上飞速滑行,姜烈因剧烈的颠簸与内心的激动,再次咳出一口鲜血,随后便陷入了昏迷。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林峥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眼中满是焦虑与自责;姜辉亦是双眉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中透着深深的担忧。 两人虽心急如焚,却无暇多言,只能用尽全力催促队伍加快速度,哪怕寒风如刀,呼啸着割裂脸颊,他们也不敢有片刻停歇。 不知奔行了多久,天色再次暗了下来。风雪依旧,前路茫茫。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一家人还在一起。 林峥回头,望了一眼朔方城方向,那里只剩下天地一色的苍茫风雪。 她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这北境寒铁般的坚硬与决绝。 朔方城,我们走了。 但,我们一定会回来。 带着胜利,带着荣耀! 第286章 286 无题 通往雁门关的路,在接应部队的引领下,变得相对顺畅了许多。 这支由裴琰预先精心安排的京畿西大营精锐,显然对这片区域的地形以及狄人的活动规律谙熟于心。他们刻意避开官道与大路,专挑山间小径、河谷冰面穿行,借助复杂地形与恶劣天气的掩护,将行踪隐匿得滴水不漏。 尽管如此,前行的路途依旧艰难。 重伤的姜烈在艰难前行的马车颠簸中时昏时醒,伤口反复,高烧不退,接应部队所带的医官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 林峥与姜辉身上的伤口只草草包扎了一番,疲惫与疼痛如同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们的意志。而更令人胸口如压巨石的是,身后那寥寥可数的幸存者,仿佛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浩劫的惨烈。 从朔方城追随林峥拼死突围的八百将士,在经历了那场惨烈至极的石林之战后,如今仅余不足两百人。他们个个伤痕累累,神情木然,仿佛生命的火焰已被战场的腥风血雨吹得几近熄灭。 每一次短暂的休憩时分,当清点人数的声音响起,那无声中悄然削减的数字,犹如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割在人心上,痛得令人窒息,甚至连喘息都变得沉重无比。 林峥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或护卫在马车旁。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玄甲上的血污和破损在风雪中凝固,如同一尊沉默的、伤痕累累的战神雕像。只有偶尔望向马车内昏迷的姜烈时,眼中才会掠过一丝深藏的痛楚与温柔。 姜辉则迅速成长起来,他不仅要照顾父亲,还要协助母亲统御这支残破的队伍,安抚伤员,处理各种突发状况。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上,已刻上了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与沧桑。 接应部队的副将姓周,是个沉默寡言却经验丰富的老行伍。他对林峥与姜烈的态度极为恭敬,一路谨慎安排,力求为二人提供最好的条件。 然而,从他偶尔露出的凝重神色,以及不断加派斥候侦查后方和侧翼的举动来看,局势显然暗藏危机。 那份深埋于眼底的忧虑,宛如阴影一般,悄然弥漫在队伍之间,众人皆知,情况不容乐观。 拓跋宏绝不会善罢甘休,追兵可能就在身后不远。 “夫人,您看,翻过前面那座鹰嘴山,再行三十里路,便能抵达雁门关外我方的最后一处前哨营地。只有到了那里,咱们才能稍稍松口气,算是暂时安全了。”这一日的傍晚,周副将抬起手臂,指向远方一座形如鹰隼啄食猎物般峭拔险峻的山峰,语调沉稳却透着隐隐的紧迫。 林峥抬头望去,山峰高耸入云,山脊线条尖锐,在暮色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山路必定崎岖难行。 “传令,今夜在山脚避风处扎营,明晨天不亮便出发,一鼓作气翻过去。”林峥下令。 姜烈的状况拖不起,必须尽快赶到有稳定药物和医者的地方。 第287章 287 凶多吉少 营地选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点燃了几堆小小的、烟雾被严格控制的无烟篝火,勉强驱散一些寒意。 众人就着雪水啃着冻硬的干粮,气氛低迷。 林峥坐在姜烈的马车旁,用小刀仔细地将一块肉干切成极细的碎末,混在热水里,试图喂给昏迷中的丈夫。 姜烈牙关紧咬,喂进去的汤汁大半流了出来。 “父亲……”姜辉在一旁看得心焦,却又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老兵忽然发出一声低喝:“什么人?!” 紧接着是短促的兵刃出鞘声和几声闷响。 “敌袭?!”周副将霍然起身,抓起了身旁的长刀。 林峥眼神一厉,将碗塞给姜辉,抓起破军便掠了出去。 营地边缘,几名哨兵正与几个突然从雪地里冒出来的、穿着破烂羊皮袄、形同乞丐的人对峙。 那几人并未携带像样的武器,只有木棍和石块,被哨兵轻易制住,按倒在雪地里。 “怎么回事?”林峥赶到,沉声问道。 “夫人,这几个家伙鬼鬼祟祟摸过来,被我们发现了。看样子……不像是狄人,倒像是……逃难的百姓?”哨兵有些不确定。 百姓?这荒山野岭,冰天雪地,怎么会有百姓? 林峥走近,借着篝火的光芒打量那几人。 确实是汉人面孔,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林峥放缓了语气。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像是领头的老者,颤抖着抬起头,看到林峥身上的甲胄和气势,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泣不成声:“将……将军?是……是绯云将军吗?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啊!” 其他几人也纷纷跪倒,磕头不止。 林峥心中微沉:“慢慢说,你们是朔方城的百姓?” “是……是……”老者涕泪横流,“我们是跟着裴将军……从西北角逃出来的……裴将军他……他为了救我们……受了重伤……后来有军爷来接应……把我们带到一个山谷里……可是……可是后来狄人搜山……我们和大部队走散了……在山里转了几天……又冷又饿……好多人都……”他说不下去,只是痛哭。 裴将军?重伤?走散? 林峥的心猛地一紧!裴琰果然出事了! “裴将军现在何处?你们走散时,他情况如何?接应你们的军爷呢?”林峥急声追问。 老者摇头,满脸茫然和恐惧:“不知道……全都乱了……裴将军一直昏迷着……是那些军爷抬着他……后来狄人追来……放火……箭射……大家就全跑散了……我们几个躲在山洞里……才逃过一劫……” 线索到这里断了…… 裴琰生死未卜,那些接应的军士和走散的百姓,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无力感涌上林峥心头。 平阳郡王余孽的构陷,狄人的围困追杀,将士的惨烈牺牲,百姓的流离失所……这一笔笔血债! 第288章 288 雪崩 强压住翻腾的情绪,林峥对周副将道:“周将军,给他们些吃的和御寒之物,安排人照看一下。” “是,夫人。” 林峥回到马车旁,将情况低声告知了刚刚醒转、虚弱不堪的姜烈。 姜烈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紧紧攥住了林峥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半晌,他才嘶哑道:“裴琰那孩子……是条汉子。百姓……能逃出一些,也是幸事。阿峥,我们……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回到京城,才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付出代价,才能告慰所有死去的人,才能……接那些流落的百姓回家。” 林峥重重点头,目光越过跳跃的篝火,望向漆黑的山影和飘雪的天空。 活下去。 这是此刻最朴素,也最艰难的信念。 翌日,天未亮,队伍再次启程,向着那座如同洪荒巨兽般横亘在前路的悬崖峭壁进发。 山路果然极为险峻,许多地方仅容一人一马通过,一侧是陡峭岩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积雪覆盖,光滑难行,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马车无法通行,姜烈只能由亲兵用特制的背架轮流背负。 林峥和姜辉下马步行,一左一右护卫在旁。周副将指挥着士兵们用绳索互相牵引,小心翼翼地向山顶挪动。 风雪似乎更大了,能见度极低,狂风在山谷间呼啸,如同鬼哭。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就在队伍行进到山腰最险要的一段鹞子翻身时,异变再生! 上方陡峭的雪坡上,毫无征兆地发生了雪崩!虽然不是大规模的崩塌,但大量的积雪混合着碎石,如同白色的瀑布般轰然倾泻而下,直冲队伍中段! “小心!雪崩!”惊呼声被风雪和滚石的轰鸣淹没。 走在最前面的林峥反应极快,一把将背负姜烈的亲兵推向内侧岩壁凹陷处,自己则挥刀试图劈开迎面砸来的一块巨石! 姜辉也奋力扑过去,用身体挡住飞溅的雪块和碎石。 轰隆隆——! 雪流冲过,人群一片混乱。数名士卒和几匹战马被冲下悬崖,惨叫声瞬间被深渊吞噬。更多的被积雪掩埋或砸伤。 混乱中,林峥也被一块滚石擦中肩头,踉跄后退,撞在岩壁上,喉头一甜。她顾不得自己,嘶声喊道:“辉儿!你父亲!” “母亲!我没事!父亲……父亲在这里!”姜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惊恐和后怕。 他和那名亲兵死死护着背架上的姜烈,躲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下,侥幸未被正面冲击,但也被埋了半身雪,狼狈不堪。 周副将急忙组织人手救援被埋者,清理道路。 一番忙乱,队伍损失了十几人,伤员又增。 林峥捂着肩膀,走到姜烈身边。 姜烈脸色灰败,显然刚才的惊吓和颠簸对他极为不利,但他依旧强撑着,对林峥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不能停,继续走。”林峥咬牙道。停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队伍整理一番,怀着更加沉重的心情,继续向上攀爬。 第289章 289 到了 当最终抵达山顶垭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站在垭口,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仿佛要将人整个掀翻,然而视野却在此刻陡然开阔。极目远眺,连绵起伏的群山尽头,一座雄伟关城的轮廓若隐若现。 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与风雪的交织中,那关城恍若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似乎随时都会从沉睡中苏醒,散发出震慑天地的气息。 雁门关! 终于……看到了! 那一刻,所有还站着的人,眼中都迸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光芒。 那是希望,是劫后余生的激动,更是无尽悲怆中,支撑他们走到此刻的唯一信念。 “下坡路好走些了。”周副将指着一条蜿蜒向下的山路,“顺着这条路,天亮前一定能赶到前哨营地。” 林峥望着远处的关城,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蜿蜒如蛇、埋葬了无数忠魂的来路,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却仿佛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 “走。” 她扶住姜烈的背架,姜辉在另一侧搀扶。 一家三口,互相支撑着,迈着沉重却坚定的步伐,走下了山头,走向那座象征着安全与归途的雄关。 抵达雁门关外最后一处前哨营地,已是次日清晨。 当那面残破却依旧挺立的“姜”字旗和“林”字旗出现在营地哨兵的视野中时,整个营地瞬间沸腾了。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迅速传遍关隘内外——镇国公姜烈、绯云将军林峥,携子姜辉,自朔方城血战突围,安然而归!虽形容憔悴,重伤在身,但他们活着回来了! 雁门关守将亲自策马出迎。这位与姜烈有着深厚旧谊的老将,此刻望着雪橇上气若游丝、面色如金纸般的姜烈,再看一眼身旁甲胄残破、浑身浴血却依旧脊梁挺直的林峥和姜辉,不禁虎目含泪,嘴唇微颤,半晌竟未能吐出一字。 他缓缓抬起手臂,郑重抱拳,动作沉稳而有力,仿佛千言万语都融入这一举动之中,无需多言,已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寒风凛冽,卷起尘土飞扬,却压不住那股无声的悲壮与敬意。 营地虽简陋,但药品、热水、食物一应俱全,更有随军经验丰富的医官。 姜烈被迅速安置进最保暖的军帐,数名医官联手诊治。 林峥和姜辉也终于得以卸下沾满血污冰碴的甲胄,处理伤口,换上一身干净的棉袍。 当温热的水流淌过肌肤,冲刷掉满身的血污与疲惫,仿佛也将一路积攒的沉重压力一并带离。伤口被小心翼翼地清理、包扎,疼痛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随后,当热腾腾的饭食滑入口中,那股支撑他们一路搏杀逃亡的执念——那种近乎蛮横的求生本能——终于稍稍松懈下来。 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难以抵挡的疲惫感,以及后怕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整个人淹没其中。 姜辉几乎是刚放下碗,便靠着帐篷壁沉沉睡去,眉头依旧紧锁。 林峥则坚持守在姜烈的帐外,听着里面医官的低语和姜烈偶尔压抑的呻吟,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第290章 290 下落不明 雁门关守将安排好一切后,屏退左右,来到林峥身边,低声道:“夫人,国公伤势虽重,但已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长期静养。您和少将军也需好生将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京中……近月来颇不平静。关于北境的流言……甚嚣尘上。陛下曾有密旨到此,令末将留意接应,并严密封锁消息。如今您和国公既已抵达,末将需立刻八百里加急,奏报陛下。” 林峥微微颔首,声音沙哑:“有劳将军。奏报中,请务必提及,我夫妇得以生还,全赖陛下运筹,太子殿下关切,以及……” 她眼前闪过裴琰染血昏迷的脸,闪过那些倒在突围路上的将士,闪过西北方向生死未卜的百姓,“以及裴琰将军舍命接应,与数千将士百姓的牺牲。朔方城……虽未陷落,但……十室九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守将肃然点头:“末将明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另有一事,需禀告夫人。数日前,曾有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护送数千朔方百姓,抵达关外另一处秘密据点,领队者自称受裴琰将军之命。但裴将军本人……并未随行,据说重伤昏迷于途中,与队伍失散,下落不明。那支队伍中亦有伤员提及,曾见到接应的京营将士与一股狄人追兵激战,恐……凶多吉少。” 裴琰……还是下落不明。 林峥的心猛地一缩,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那个年轻的、沉默却坚毅的将军,终究还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烦请将军,继续加派人手,沿他们来的方向秘密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妥善安置那些抵达的百姓。” “末将领命。” 在等待皇帝回音与京城动向的日子里,雁门关的气氛仿若紧绷的弓弦,既紧张又透着些许焦灼。 时间在这片压抑中缓缓流淌,却并未停滞不前。 姜烈的伤势在精心调理下日渐好转,他已能偶尔从昏沉中清醒过来,吐出几句简短的话语。 而姜辉则如同初升的朝阳,逐渐焕发出少年独有的朝气。曾经眉宇间那抹稚嫩的青涩,在责任的磨砺下褪去了大半。他开始主动协助处理军务,虽仍显青涩,但举手投足间已然多了一分沉稳与坚毅。 林峥似乎全然不觉疲惫,每日里除了去看望姜烈,便是与雁门关的守将商讨防务。 此外,她还要接见那些从四面八方陆续赶来的信使,听取他们带来的零散情报,这些消息或关乎北境战事的紧张局势,或涉及京城风云变幻的微妙风向。 她的身影时常在营帐与城楼间穿梭,每一步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却又走得沉稳而坚定。 她渐渐拼凑出了更完整的图景:假军报引发的朝堂震动,针对镇国公府和东宫的攻讦,皇帝隐而不发的雷霆之怒,以及裴琰离京前秘密而周详的布置……每一桩,都让她对京城那潭深水的凶险,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第291章 291 旨意 五日后,皇帝的旨意终于伴随着钦差,抵达雁门关。 旨意内容出乎意料的简洁有力:嘉奖姜烈、林峥忠勇,令其安心在雁门关养伤,一应所需,尽数供给。擢升姜辉为昭武校尉,领兵协助雁门关防务。关于北境战事及后续处置,着钦差当面宣谕。 钦差是皇帝身边一位极得信任的老太监,并无太多寒暄,直接传达了皇帝的口谕:北狄左贤王拓跋宏经此一挫,暂时退兵,北境战线趋于稳定。朝廷已调派新任北境都督,统筹防务。关于此前“假军报”及朝中逆党勾结之事,陛下已令有司彻查,部分涉案人员已然落网,案情重大,牵连甚广,为免打草惊蛇,需徐徐图之。 皇帝令姜烈林峥暂留雁门关,既为养伤,亦为坐镇,稳定北境军心,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避免他们立刻回京,卷入更加错综复杂的朝堂漩涡。 至于裴琰,口谕中只提了一句“裴卿忠勇可嘉,朕心甚慰,已着人全力寻访”,便再无多言。 林峥和姜烈听完,心中了然。 皇帝这是在平衡,在布局。清洗需要时间,稳定朝局更需要手腕。让他们留在雁门关,是盾,也是棋。而裴琰……生死未卜,皇帝的态度也显得颇为微妙。 “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咱家带给国公和夫人。”老太监压低声音,“陛下说,‘真金不怕火炼,忠奸自有分明。卿等且放宽心,朕,等着与卿等,共饮庆功酒。’” 这句话,更像是一种承诺和安抚。 送走钦差,林峥回到帐中。姜烈靠坐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深邃。 “陛下这是要把我们暂时‘供’起来。”姜烈缓缓道,“也好。京城如今是风口浪尖,我们重伤未愈,贸然回去,反而容易授人以柄,让陛下为难。留在雁门关,手握部分兵权,进可震慑北狄,退可呼应京城,倒是步好棋。” 林峥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只是苦了那些死难的将士,和流离的百姓。还有裴琰……” 姜烈沉默片刻,叹道:“裴琰那孩子……若真有不测,是我姜家,欠他一条命。”他看向林峥,眼神复杂,“阿峥,你有没有觉得,陛下对裴琰,似乎……” 林峥微微蹙眉,她也感觉到了。 皇帝对裴琰的提及过于轻描淡写,甚至有些刻意回避。 是因为裴琰生死不明,不宜多论?还是……皇帝对裴琰,或者对裴琰所代表的势力,有所顾虑或新的安排? “不论如何,”林峥沉声道,“我们如今能做的,便是养好伤,稳住雁门关。同时,不能放松对京城消息的掌握,尤其是……平阳郡王余孽和朝中奸党的清查进展。还有,”她顿了顿,“继续寻找裴琰,活要见人。” 就在这时,姜辉兴冲冲地掀帐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来自京城的密信:“父亲,母亲!瑶妹的信!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 姜瑶的信! 第292章 292 信 林峥连忙接过姜辉递来的信,展开。 信很长,姜瑶用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详细讲述了京城近月来的风云变幻:假军报引发的轩然大波、她被构陷干政的压力、太子力保的艰难、我被“请”入宫又出宫的曲折、皇帝开始秘密清洗的迹象……以及,一些更深层的、令人不安的蛛丝马迹。 信中提到,皇帝对平阳郡王余孽的清查,似乎遇到了一些无形的阻力,进展比预想中慢。而朝中某些原本中立或倾向于太子的势力,态度开始变得暧昧。 更有甚者,有隐秘消息称,平阳郡王当年,或许并非孤军奋战,其在朝中军中,可能还有更深、更隐蔽的同盟。 姜瑶在信末写道:“父母亲大人安然脱险,妹亦平安归府,瑶心稍安。然京城之地,暗流汹涌,非止平阳余孽。望父母亲保重身体,坐镇北疆,勿急回京。京中诸事,女儿与殿下,自当谨慎应对。裴将军之事,女儿亦在暗中留意,一有消息,即刻传递。唯愿父母亲早日康复,一家团聚之日,拨云见日,奸邪尽除。” 信看罢,帐内一片沉寂。 姜烈和林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局势,远比他们预料的更加错综复杂——平阳郡王的背后,或许还藏着更为庞大的势力。 皇帝的态度讳莫如深,太子的处境如履薄冰,而东宫的安危更是如同悬在刀尖上的一根细线,随时都可能崩断。 一切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难以捉摸的迷雾之中,充满了变数!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姜烈长叹一声。 林峥将信仔细收好,目光投向帐外。雁门关的城墙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既然风雨要来,”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决意,“那便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们回来了,从尸山血海中爬了回来。 那么,有些账,就该一笔一笔,清算清楚了。 无论是北境的狄虏,还是京城的鬼蜮! 雁门关的春天来得迟,残雪未消,风里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但比起朔方城外的冰封地狱,这里已是安稳的人间。 姜烈的伤势在关内最好的医官和药物调理下,以惊人的速度好转。 镇国公强大的生命力和坚韧的意志,支撑着他从鬼门关一步步走回。虽还不能披甲上马,但已能下地行走,处理一些简单的军务文书,脸色也一日日红润起来。 林峥肩头的箭伤和冻伤也已愈合大半,只是左手活动仍有些微滞涩,但她毫不在意,每日除照料姜烈,便是与雁门关守将商议防务,巡查关隘,接见各方将领,迅速重新树立起绯云将军在北境军中的威望。 她那身残破的玄甲被仔细修补擦拭,重新披挂上身时,关内将士无不肃然。 姜辉正式领了昭武校尉的职衔,在几位老成副将的辅佐下,开始接手部分雁门关驻军的日常操练和防区巡查。 他学得极快,身上属于将门虎子的锐气与在朔方血战中磨砺出的沉稳结合,很快赢得了军中将士的认可。 第293章 293 消息 日子仿佛就此步入正轨,养伤、理事、整军,波澜不惊。但无论是姜烈、林峥,还是雁门关守将,都清楚这平静之下的暗流。 皇帝让他们留驻雁门关的旨意,既是保护,也是观察,更是博弈中的一步棋。 北狄左贤王拓跋宏虽暂退,但狄人狼子野心,边患远未根除。京城的风云更是变幻莫测,平阳郡王余孽的清洗究竟到了哪一步?背后的黑手是否已经浮出水面?太子与东宫的处境如何?裴琰的下落……依旧成谜。 林峥动用了自己在北境残存的所有人脉和渠道,姜烈也通过军中旧部暗中打探,甚至请雁门关守将以“搜寻失踪斥候”的名义,多次派出小队深入当初裴琰与百姓失散的山区域,却始终没有裴琰的确切消息。 只有一些零星模糊的传言:有山民说曾在更北的深山老林里见过疑似汉人伤者,被猎户所救;也有溃兵声称在逃亡路上见过一队狄人押送着一名重伤的汉人将领往王庭方向去……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每一次希望燃起,又很快被扑灭。 林峥表面平静,心中那根关于裴琰的弦却始终紧绷着。 那个沉默而坚毅的年轻将军,为了传递消息、接应百姓、掩护突围,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若他真的就此埋骨北境荒山,镇国公府,乃至整个夏朝,都欠他一份永远无法偿还的恩义。 这一日,林峥正在校场观看姜辉操练新兵,一名亲兵快步跑来,低声道:“夫人,关外来了几个人,说是从朔方西北方向逃出来的百姓,有要事求见夫人,还……还带了件东西。” 朔方西北方向?! 林峥心中一动:“带他们去偏厅,我稍后便到。” 偏厅内,三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子局促地站着,见到林峥进来,连忙跪下磕头:“草民拜见夫人!” “起来说话。”林峥示意他们起身,目光落在其中一人怀中紧紧抱着的一个粗布包袱上,“你们是从朔方逃出来的?有何事?” 为首一名年纪稍长的男子哽咽道:“回夫人,草民等人原是朔方城西的猎户,城破……城被围前,跟着裴将军的队伍从西北角逃出来的。后来……后来遇到狄人追兵,大家跑散了。我们几个躲在山洞里,侥幸活了下来,在山里转了不知多少天,差点冻死饿死,前几日才遇到一队巡山的军爷,被带到这附近安顿。” 他擦了把眼泪,继续说道:“我们逃出来时,裴将军伤得很重,一直昏迷。是孙校尉和几位军爷轮流抬着他。后来遇袭,一片混乱……我们只顾着逃命……再后来,我们在一个废弃的猎人木屋里躲藏时,发现了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粗布包袱解开,露出里面一件折叠整齐、却沾满暗褐色血污和泥泞的……墨蓝色外袍。 那颜色和式样,林峥一眼便认出,是裴琰常穿的便服外袍!破损严重,尤其是左肋位置,更是被血浸透后干涸板结,触目惊心。 “这是……我们在木屋角落发现的,裹在一块兽皮里。”猎户的声音发颤,“旁边……还有一些带血的布条,和这个……”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已经变形、却依旧能看出是羽林卫专有的铜质腰牌,上面依稀可辨“裴”字! 林峥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为之一滞。她走上前,接过那件残破染血的外袍和腰牌。 外袍入手沉重冰凉,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腰牌边缘沾着黑红的血垢,仿佛还带着主人最后的体温与搏杀。 第294章 294 起誓 “木屋在何处?可还有别的发现?裴将军他人呢?”林峥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猎户摇头,脸上满是愧疚与恐惧:“那木屋在鹰愁涧往北三十多里的老林子里,很偏僻。我们发现这些东西时,屋里屋外都没有人,只有一些杂乱的脚印,早就被雪盖住了。我们……我们不敢久留,拿了东西就赶紧跑了……夫人,裴将军他……他是不是……” 后面的话,猎户没敢说下去。 林峥紧紧握着那冰冷的腰牌和染血的外袍,指尖微微颤抖。 木屋、血衣、腰牌、无人……这意味着什么?是裴琰曾在那里停留,处理伤口?还是……那里根本就是他最后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 “你们做得对,能将这些东西带出来,已是大功一件。”林峥强自镇定,吩咐亲兵,“带他们下去,好生安顿,赏。” 猎户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偏厅内只剩下林峥一人。她独自站着,良久,轻轻展开那件墨蓝色的外袍。 布料坚韧,是上好的军用品,但此刻左肋处那个被利刃撕裂、又被鲜血反复浸透的口子,显得如此狰狞。 她仿佛能想象出,裴琰是如何带着这身重伤,在风雪中跋涉,在木屋里挣扎,最后……消失在那片茫茫的林海雪原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愤怒涌上心头。为裴琰,也为所有死在北境、尸骨无存的将士。 她将外袍仔细叠好,连同那枚腰牌,一起紧紧抱在怀中,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丝那个年轻将军存在的痕迹。 就在这时,姜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偏厅门口。他扶着门框,看着林峥的背影,看着她怀中那抹刺眼的墨蓝与暗红,眼中闪过沉痛与了然。 “阿峥。”他轻声唤道。 林峥转过身,眼中的湿润瞬间蒸发,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静与决绝:“烈哥,你看到了。” 姜烈缓缓走进来,目光落在那血衣上,低声道:“裴琰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林峥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这件血衣和腰牌,还不能证明什么。我会加派人手,不惜代价,搜索那片区域,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线索!”她顿了顿,眼中寒芒闪烁,“还有京城……平阳郡王的余孽,朝中的奸佞,他们欠下的血债,该还了。” 姜烈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因用力而凸显的骨节和那冰凉的颤抖。他沉声道:“好。北境这边,你放手去做。京城……等我们回去。” 夫妻二人目光交汇,无需再多言语,彼此心意已通。 裴琰的下落,如同一根刺,扎在北境幸存者的心头,也扎在即将迎来的、更宏大风暴的序幕之中。 这日傍晚,林峥独自登上雁门关最高的烽火台。 残阳如血,将连绵的群山和古老的关墙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寒风猎猎,吹动她鬓边的发丝和残破的披风。 她眺望着北方,那是朔方城的方向,是裴琰失踪的方向,也是狄人王庭的方向。 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沾血的裴字腰牌。 “裴琰,”她对着苍茫的天地,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你若还活着,无论身在何处,给我撑住了。” “你若已殉国……”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望向东南,那是京城的方向,“你的血,不会白流。那些躲在暗处的鬼魅,一个都逃不掉。” “我林峥,以绯云之名起誓。” 残阳彻底沉入山脊,暮色四合,星辰渐起。 第295章 295 “奇闻” 猎户带来的血衣和腰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北境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难以察觉的涟漪。 林峥并未大张旗鼓,而是通过雁门关守将和军中绝对可信的旧部,秘密调遣了数支精干小队,以“搜救失踪斥候、探查边境狄人动向”为名,再度深入鹰愁涧以北那片广袤而危险的山林。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又过去半月。 姜烈已能如常行走,甚至开始参与部分高层军议,只是脸色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苍白。 姜辉将雁门关驻军操练得颇有起色,眉宇间的青涩褪尽,隐隐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度。 林峥则越发沉静,除了处理军务,大部分时间都在研读各方汇集来的情报,尤其是关于京城清洗平阳余孽的进展,以及……任何可能与裴琰下落有关的蛛丝马迹。 北境的春天终于艰难地探出了头,向阳处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土地和顽强的草芽。 然而,搜寻小队传回的消息依旧令人失望——那处废弃猎人木屋附近被反复探查,只找到更多杂乱且难以辨别的陈旧足迹,以及一些野兽啃噬过的无法确定是否人骨的碎骨,再无其他有价值线索。 裴琰仿佛真的凭空消失在那片茫茫林海之中。 就在希望似乎再次变得渺茫时,一个极其偶然、甚至带着几分荒诞的消息,通过一条几乎被遗忘的边境走私小道,悄然传到了林峥耳中。 传递消息的,是一名常年游走在两国边境、做些灰色生意的老行商。他因一桩货物被狄人小贵族扣押,冒险通过旧日关系求到雁门关一位与林峥有些渊源的低阶军官门下,试图说情。 在等待回音时,或许是出于讨好,或许只是酒后闲谈,他提起了一桩“奇闻”。 “约莫个把月前,小的在王庭西边一个叫‘黑石部’的小部落附近行商,那地方偏僻,狄人管得也不严。”老行商咂摸着劣酒,压低声音对那名军官道,“听说他们部落里前段时间,捡到了一个汉人。” 军官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这有什么稀奇,打仗的时候,散落的溃兵或者逃难的百姓,被狄人部落抓去为奴的还少吗?” “不一样,不一样!”老行商连连摆手,神神秘秘道,“听说那汉人伤得极重,几乎就是个死人,被扔在部落外的雪地里,是部落里一个心地善、唔……不怕死的老巫医给捡了回去。怪就怪在,那黑石部的头人,非但没把这汉人当奴隶或者杀了祭旗,反而让人好生照料,不许外人靠近,神神秘秘的。小的也是偶然听一个喝醉了的黑石部牧民嘟囔了两句,说那汉人穿着咱们夏朝将军样式的里衣……不过那牧民也说不清,很快就被人拉走了。” 汉人将军?重伤?被狄人小部落秘密照料?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闪电般划过军官的脑海。他不敢怠慢,立刻将消息原封不动地报了上去,最终呈到了林峥案头。 林峥看着这份语焉不详、来源可疑的报告,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时间、地点、重伤、疑似将军身份……这一切,都与裴琰失踪的情况惊人地吻合! 可是,“秘密照料,不许外人靠近”,这绝非普通对待俘虏或奴隶的态度! 难道……裴琰没有死,反而落入了狄人手中? 但为何是一个偏僻小部落,而非直接押送王庭?黑石部头人为何要秘密救治一个敌方将领?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这会不会是陷阱?是狄人或者京城某些人放出的假消息,意图诱使她有所行动? 第296章 296 探查 林峥在房中踱步,久久沉吟。 理智告诉她,这消息可信度不高,风险极大。但内心深处,那一点关于裴琰可能还活着的微弱希望,却如同风中残烛,拼命摇曳,不肯熄灭。 裴琰是为了救他们,救朔方百姓才重伤失踪的。若有一线可能,她绝不能放弃。 “去,把那个行商带来,我要亲自问话。”林峥最终决断道,“记住,秘密带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老行商被蒙着眼睛带入一间密室,面对林峥不怒自威的审视,吓得腿肚子发软,将所知情况又原原本本、甚至更加详尽地复述了一遍,包括黑石部的大致位置、部落头人的名号、以及那个老巫医的一些传闻。 “你如何能保证所言非虚?”林峥目光如炬。 “夫人明鉴!小的……小的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夫人啊!”老行商赌咒发誓,“小的说的句句是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小的还听说,那黑石部头人好像……好像跟左贤王拓跋宏不太对付,部落又穷又偏,这才敢偷偷摸摸……” 拓跋宏的对头? 林峥心中又是一动。 这或许能解释为何裴琰未被送至王庭,狄人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仔细盘问、反复确认细节后,林峥让人将老行商带下去严密看管起来。 她独自坐在密室中,灯火将她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峭。 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派人去黑石部探查?那里深入狄人腹地,危险重重,一旦暴露,不仅探查者有去无回,更可能打草惊蛇,若他真在那里只会害了裴琰,甚至引发边境新的冲突。 但不查,她心难安。 裴琰生死,关乎道义,更可能牵扯到更深层的秘密——为何一个小部落要冒险救治天朝将领?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思虑再三,林峥有了决定。 她秘密召见了姜辉和两名绝对忠诚、且精通狄语、熟悉北境地理的老部下。 这两人曾是当年跟随她父亲镇北侯的老斥候,经验丰富,胆大心细。 “有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林峥看着眼前三人,沉声道,“需要你们潜入狄人腹地,一个叫黑石部的小部落,确认一个人是否在那里。”她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裴琰的名字,只说是“一位可能被俘的军中要员”。 姜辉立刻道:“母亲,我去!” “不,辉儿,你且需留在关内协助你父亲,稳定军心。”林峥摇头,看向那两名老斥候,“王伯,赵叔,此去九死一生,你们……” 两名老斥候相视一笑,其中姓王的老兵抱拳道:“夫人,我们这把老骨头,当年跟着老侯爷什么阵仗没见过?若能替夫人和国公爷分忧,找回那位……大人,便是埋骨他乡,也值了!夫人放心,我们晓得轻重,定会小心行事。” 林峥眼眶微热,郑重一礼:“一切拜托二位。以探查确认为主,切勿轻举妄动。无论结果如何,三十日内,必须返回。我会派人在边境接应。” “遵命!” 第297章 297 还活着 两日后,两名经验丰富的老斥候,乔装改扮成边贸行商的模样,携带着林峥精心准备的物品,悄然离开了雁门关。 他们手中握有依据老行商描述绘制的详细地图,贴身藏着信物,背囊里则装满了充足的干粮与金银。 随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北方苍茫的山野如巨兽般张开怀抱,将他们的踪迹彻底吞没。 等待的时光,比在朔方城头等待援军更加煎熬。 林峥每日如常处理军务,神色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唯有最亲近的姜烈与姜辉,才能从她偶尔的出神中察觉些许异样——她的指尖会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压抑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那些瞬间,她眼底的波澜虽被迅速掩去,却逃不过两人关切的目光。 姜烈并未多问,只是默默支持着妻子的决定,同时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整饬雁门关防务和梳理北境军情上。 他知道,无论裴琰生死,北境的局势、京城的暗涌,都不会因此停止。他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并且,无论,是哪个方面! 十五日过去,二十日过去……边境接应点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林峥的心一点点下沉。 莫非……那两名老斥候也遭遇了不测?或者,那根本就是个假消息? 就在约定的第三十日傍晚,天色将黑未黑之时,雁门关一处隐蔽的侧门被悄然叩响。 守门的心腹亲兵迅速打开门,两道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踉跄的身影跌了进来,正是王伯和赵叔! 两人形容枯槁,满面风霜,身上带着多处擦伤和冻疮,嘴唇干裂出血,眼中却燃烧着激动与亢奋的光芒。 “夫人……夫人!找到了!我们……我们见到裴将军了!”王伯刚被扶进密室,便嘶哑着声音,急切地低喊道。 林峥霍然站起,心脏狂跳:“当真?他……情况如何?人在何处?” 赵叔接过亲兵递来的水,猛灌了几口,才喘着气道:“在黑石部!确实在黑石部一个很隐蔽的山坳帐篷里!我们假装迷路的皮货商,用带来的财物买通了一个贪财的牧民,又躲过几波巡查,费了好大劲才摸到附近,远远看了一眼……裴将军还活着!但……但情况很不好,一直昏迷着,瘦得脱了形,帐篷里有药味,有个老狄人,看起来应该是巫医在照顾他。” “我们没敢靠近,怕暴露。但看那架势,黑石部的人确实在秘密救治他,看守不算严密,可能觉得那地方够隐蔽,裴将军又伤重跑不了。”王伯补充道,从贴身处取出一小块沾染了污渍、却依稀能看出是墨蓝色的布料碎片,以及一小撮用油纸包着的、带着异样气味的草药渣,“这是我们在帐篷附近捡到的,还有他们倒掉的药渣。夫人可以找懂行的人看看。” 林峥接过那布片和药渣,手指微微颤抖。 布片的质地和颜色,与之前猎户带来的血衣残片一致! 裴琰……他真的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