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两年,她放手再嫁他却疯了!》 第一章 浴室相遇 “血压下降。” “血氧饱和度下降!” “凝血功能异常!” “产妇大出血,必须马上摘除子宫!” “……” 产妇羊水栓塞,抢救了十二个小时,终于脱离危险。 穆禾跟完这台手术,已经筋疲力尽。 刚准备回家好好儿睡一觉,就接到管家的电话。 “太太,先生今天出差回来,让你晚上务必回家。” 顾彦承出差回来了? 出差两年不联系,还以为他已经挂了呢。 “张叔,我今晚值夜班。” 穆禾握着手机、呆坐在椅子上。 两年前,她被人算计,和顾彦承发生了关系,顾彦承迫于压力娶了她。 可是顾彦承不爱她,结婚不久就追随他的初恋去了国外。 中途他也回来过一两次,但是都没有告知她,她还是在家庭聚餐的时候才知道。 他这次回来,特意通知她,是要跟她离婚吧? 两年之约要到了,不过她今天实在没精力跟他谈离婚的事情。 在医院浑浑噩噩度过了一晚,穆禾像个被霜打过的茄子,靠一口仙气吊着。 实在撑不住了,她得回家休息。 早上八点了,顾彦承肯定早出门了。 他有个很好的习惯,无论多晚睡,总能早上六点准时醒来,半个小时吃早餐看新闻,然后出门。 穆禾一回家就直奔卧室。羊绒大衣往沙发上一扔,就开始脱裤子,走到浴室门口,已经一丝不挂。 浴室的门咔嚓一声响了,顾彦承从里面走出来。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光裸着上半身,下半身只围了一条浴巾。 水珠顺着他俊朗的五官滑落,划过高挺的鼻梁,性感的薄唇…… 那坚实的胸肌、健硕的腹肌……散发着野性的魅力。 穆禾下意识吞了吞口水,脸热热的,不自在地移开眼。 顾彦承微微挑了挑眉,颇有涵养地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视线停留在她娇羞的小脸上,薄唇轻启:“舍得回来了?” 穆禾赶紧捂住自己的关键部位,红着脸逃进浴室。 浴室里湿漉漉的,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穆禾将浴缸放满水,一头扎了进去。 顾彦承不在的这两年,其实发生了许多事…… 不过,都不重要了。 穆禾微微叹了口气,整个人沉在浴缸里。 水渐渐凉了,可是身心疲惫,她迟迟不想起来。 半个小时后,顾彦承见她还没出来,轻轻敲了敲浴室的门。 “不要洗太久,身体会脱水。” “哦。” 结婚两年,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 穆禾洗完澡出来,顾彦承已经下楼了。她站在落地窗前,刚好看到顾彦承驱车离开。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穆禾的心一紧,心脏像是被钝器狠狠地扎了一下,疼得发颤。 他已经迫不及待跟她离婚了吗?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离婚了,她就真的没有家了…… 穆禾拿起桌上的文件,仔细确认了几遍,发现不是离婚协议,而是一本项目合同。 穆禾舒了口气。 她在害怕什么呢,她和顾彦承,迟早是要离婚的。 身体实在太累了,穆禾倒在大床上。 头痛欲裂,意识却很清醒,根本睡不着。 枕畔还残留着顾彦承的气息,穆禾更加难以入睡。 刚进入梦乡,席卷而来的便是噩梦,梦里全是血…… 第二章 假装恩爱 这两年,她一直在这个可怕的梦中挣扎。 醒来枕畔都湿了,眼睛也是肿的。 肚子饿得咕咕叫,穆禾下楼去找吃的。 “太太,先生说你们今晚回老宅吃饭,所以家里没有准备晚饭。” “哦。”穆禾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盒巧克力。 “这是先生特意从国外给您带回来的呢,以前白小姐也特别爱吃……” 佣人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闭嘴。 穆禾心里堵得慌,仿佛有一根细细的铁丝,紧绞着她的心脏,疼得她不能呼吸。 这位白小姐,就是顾彦承的初恋。 他没必要这样一次次拐弯抹角提醒她离婚的事,她会离的! 巧克力是甜的,穆禾心里却异常苦涩。 “扔了吧,我不爱吃!” 穆禾上楼换了件衣服,就去医院了。 “在哪里,我过来接你。”穆禾刚到医院,就接到顾彦承的电话。 两年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她。 “今晚值班,你自己回老宅吃饭吧。” 都要离婚了,回不回老宅有什么要紧。 “这个借口,昨天用过了。十分钟到医院,下楼。” 穆禾懒得跟他争论,闹到医院反而要被同事看笑话。都要离婚了,那群八卦女人,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她呢。 穆禾站在医院门口的站台边,夜风刺骨,她裹紧身上的大衣。 十分钟后,顾彦承的车停在她的左手边。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拉开车门坐上去。 车上开着暖气,顾彦承坐在后座办公,头也没抬。身上穿着跟她同款的黑色大衣,薄唇紧抿,身上冷冽霸道的气息,让车内温度都降了几分。 穆禾靠窗坐着,离他远远的,望着窗外徐徐倒退的风景。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往年这个时候,还在吹空调呢。 顾彦承合上电脑,似乎有话跟她说,但是穆禾一直望着窗外,完全没有跟他交流的欲望。 车内很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我招你惹你了,好不容易回国一趟,给我摆这幅臭脸?” 穆禾深吸一口气,笑着回过头来:“顾总,我没有呀,我只是怕打扰您工作呢。您的工作都是商业机密,万一被我偷看到就不好了,嘿嘿。” “下次别笑得这么难看。” 穆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爱,连呼吸都是错的。 车内空间不算小,可是却让人窒息。 晚上下了点雨,眼前的视线都是迷蒙的。 印象中她和顾彦承的相处时间,好像都是这种阴暗的灰色。 就像他们的婚姻,是见不得光的。 劳斯莱斯缓缓驶入老宅,佣人走过来为他们撑伞。 顾彦承将她搂进怀里,穆禾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也只是轻轻的一下,却被他搂得更紧。 穆禾只觉得讽刺。 明明不爱,装什么呢? “彦承,你终于舍得回来了。”说话的是顾彦承的三哥顾彦深,也是顾家最受宠的儿子。 顾老爷子天性风流,娶了四房太太,生了四个儿子七个女儿。 顾彦深是三房太太所生,他从小聪明能干深得父亲喜欢,是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 顾彦承是家中最不受宠的儿子,他母亲身份卑微,被其他三房排挤,顾彦承也是年满十二周岁,才被接回顾家。 顾家的核心产业,都被三哥顾彦深把控着。 顾彦承这几年在国外声名鹊起,没有依靠家族的任何支持,连穆禾这种从来不关注新闻的人,都曾在财经报上见过他的名字,可见他的影响力。 第三章 不受待见 “三哥,别来无恙。” 兄弟俩的寒暄,在穆禾看来都充满了火药味。 “三哥。”穆禾也乖巧地叫了一声。 顾彦深是她的恩人。 她和顾家的缘分,都是始于顾彦深。 三年前,她还只是个实习护士。 有一次顾老爷子突发疾病住进了icu,急需一个有耐心的护工,而且开出了天价的工资。 那时候爸爸的公司破产,欠了很多钱,让她去应聘,顾彦深便选中了她。 老爷子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很快便恢复了,老爷子很喜欢她,将她带回顾家。 那时候顾家的太太们都很讨厌他,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满天飞。 他们为了让她滚出顾家,甚至给她下药……她和顾彦承,也是在那时候发生了关系…… “禾禾,好久不见,比以前更漂亮了。”顾彦深言语间满是宠溺,他伸手想要摸摸她的头,想到什么又把手伸了回去。 顾彦承不动声色,只是握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到了内宅,换下厚重的大衣,穆禾先去探望老爷子。 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太好,几房的子女都回来守着。 穆禾在这个家很不受待见,原本切好的蛋糕,还要分她一份。 穆禾是护士,照顾病人比一般的护工都要专业,但是他们宁愿从外面花高价请看护,也不敢让她靠近老爷子,生怕老爷子偷偷分家产给她。 穆禾倒也清闲自在。 “禾禾、你来了,快过来。”老爷子朝她招了招手。 穆禾望着病床上这位90岁高龄的老人,老爷子一生何其精明,打下了京都的半壁江山,儿子女儿加起来十多个,可是他们彼此之间明争暗斗多年,他们惦记的只有家产。 老爷子今天精神头不错,见顾彦承回来,让佣人摆了棋具,要跟他下盘棋。 穆禾不懂下棋,就先下楼了。 今天是顾家的家宴,家里人很多。 楼下客厅,佣人们正追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小祖宗,您慢点,别磕着碰着了。” 穆禾定睛一看,小家伙正是家里的混世魔王,顾彦深姐姐的孩子,顾珺睿。 顾彦深的姐夫是倒插门,孩子也姓顾。 老爷子虽然四个儿子,但只有顾彦承结婚,也没有孙子,所以格外偏爱这个小外孙。 小家伙跑着跑着,没看前面的路,一头就扎进穆禾怀里。 穆禾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贱人,你没长眼睛吗!”小家伙虽然年纪小,但是从小被人宠坏了,不把任何人放眼里。 穆禾刚想跟他讲道理,谁知道那孩子一鞭子就挥打过来,鞭子抽打在穆禾的手背上,马上就是一道红痕。 “睿睿,你在干嘛!”顾彦深黑着脸,马上过来制止他。 “舅舅,这个贱人撞到我了,我要她给我当马骑!”小家伙依依不饶。 “放肆,还不快向你小舅妈道歉!” “我才不要,妈妈说她是个贱人,要跟我们抢家产……” “闭嘴!”顾彦深怒瞪他,这孩子说话太没有分寸了。 顾彦深赶紧让佣人拿了医药箱过来,给穆禾处理伤口。 还好伤口不深,只是点皮外伤。 “禾禾,睿睿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替他跟你道歉。” “大可不必。”穆禾抽回自己的手。 顾彦承从楼上下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第四章 哄她生孩子 “彦承,穆禾的手受了点伤,我已经帮她包扎好了。睿睿那小子,我也已经教训过他了。” 顾彦承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盯着穆禾,穆禾低着头没有看他。 “你过来。”顾彦承朝顾珺睿勾了勾手。 小家伙忌惮顾彦承,不敢上前。 顾昕雨将自己的儿子护得紧紧的,生怕他对儿子不利。 “刚刚,你就是用这根鞭子打人的?”顾彦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鞭子。 顾彦承一鞭子抽打在地上,小孩子吓得嗷嗷叫。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小家伙意识到大事不妙,一个劲儿往顾昕雨怀里钻。 “顾彦承,你干什么,竟然欺负我的孙子!果然是个有娘养无娘教的东西!”顾彦深的妈妈邹女士也站出来护着自己的小外孙。 “邹女士,要我告诉爸爸,你昨天晚上去了哪儿吗?”顾彦承语气冰冷。 邹女士果断闭嘴不说话了。 老东西瘫痪三年,他都九十岁了,也没办法履行夫妻义务了,她才六十岁,难道要独守空房?他能娶四房太太,她凭什么不能出去找男人? 不过她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断然不能说出来。 她的事情安排得那么隐秘,没想到还是被顾彦承这小子抓住了把柄。以后在他面前,还得小心为妙。 “你过来。”顾彦承走向那个胖小子。 “顾彦承,你要干什么?睿睿他只是个孩子!”顾昕雨抱着孩子步步后退。 顾彦承面无表情,没有一句废话,将顾珺睿拎了起来,Pia的给了他一巴掌。 他的老婆,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欺负? “呜呜呜呜……” 顾珺睿吓得尿湿了裤子,顾昕雨赶紧带他下去换裤子。 邹女士也赶紧去看自己的小外孙。 路过顾彦承身边的时候,只听他冷冷地道:“你很惦记我妈?想下去陪她吗?” 邹女士都要吓晕了,佣人赶紧将她搀扶下去。 老爷子从楼上下来了,一堆人护着,坐在餐厅的上首。 顾彦承是家中最小的儿子,坐在左边第四个,穆禾坐在他旁边。 顾彦深虽然排行老三,却坐在老爷子身边,贴心地给老爷子布菜。 “彦承、禾禾,你们难得回来一趟,快尝尝家里厨师做菜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穆禾没什么胃口,只夹了自己面前的菜。 眼角余光看了看顾彦承,他也只喝了汤。 吃过晚饭,顾彦承也没空跟他这群兄弟姐妹寒暄,早早就带穆禾回家了。 车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以后遇到这种小畜生,直接给我打回去,就算打残了,也有我为你撑腰,你怕什么?” “嗯。”穆禾心里仿佛有一股暖流流过。 妈妈去世之后,很少有人真的关心她。 只是、顾彦承跟他这群兄弟姐妹的关系本来就不好,今天还帮她出气,以后关系岂不是更糟? “老爷子的意见,是让我们生个孩子。”良久之后,顾彦承又道。 穆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原来,关心她是假的,只是为了哄她生孩子。 穆禾闭上眼睛,攥紧手掌心。 也不是每个人,都配拥有孩子的。 尤其是顾彦承! 第五章 有过孩子 “你自己没意见?”穆禾咬牙问。 “如果你愿意,我没意见。” 顾彦承的话,就像一把软软的刀子,杀人不见血。 “顾四少,我们当初的协议,可没有生孩子这一项。” “是我给的钱不够吗?你想要多少。” “十个亿,一分都不能少!” “女人,胃口大了可不太好。” “那就不要谈这个话题!”一向柔弱的穆禾,第一次声嘶力竭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顾彦承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穆禾回到家,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上床了。 拿起手机发现好多信息,都是科室同事发给她的。 “禾禾,你今天不在医院,医院出大事了。” “什么事?” “昨天我们不是救了一个羊水栓塞的产妇吗,结果她老公把咱们张明兰医生给告了,说把他老婆子宫给切了,他们家三代单传,还没有生儿子,向医院索赔一百万。” “嗯,他老婆是生了个女儿来着。咋地,他们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哦。羊水栓塞他不知道多危险吗,他老婆和女儿能保住都不错了,怎么那么不要脸呢!” “就是啊,心疼张主任,手术台上不眠不休十几个小时救他老婆,他却如此恩将仇报,张主任被他们闹得,都要辞职了。”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 顾彦承突然掀开被子躺上来,穆禾吓了一跳,赶紧合上手机。 “聊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顾彦承突然靠近,冷冽霸道的气息,将她整个笼罩。 穆禾的脸瞬间便红了。 刚洗完澡的穆禾,小脸吹弹可破,红唇娇艳欲滴,全身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顾彦承低头,吻住她娇嫩的红唇。 穆禾仿佛触电了一般,赶紧推开他。 “怎么了?”顾彦承耐着性子,去脱她身上的睡衣。 晚上穆禾穿的是吊带睡裙,肩带从白皙娇嫩的肩头滑落,裸露在外的肌肤,如上好的璞玉。 顾彦承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精致的锁骨,眼底满是情欲。 “顾彦承,你看清我是谁。我是穆禾,我们已经要离婚了,你要是想生孩子,大可以跟你的白箬薇去生!” 提到白箬薇,顾彦承果然脸色都变了,脸上的情欲也渐渐褪去。 “不想要就睡吧,今晚我睡客房。” 卧室的门关起来,穆禾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她多么希望顾彦承能哄哄她,说他和白箬薇是假的,可是他没有。 既然不喜欢她,当初为什么要碰她? 娶了她又不闻不问,在国外陪着别的女人! 顾彦承到底把她当什么! 生育机器吗? 他们曾有过一个孩子的,只是被人算计,化成了一滩血水! 医生说,她很有可能,以后都不能生育了……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在陪着白箬薇! 流产之后,她经常失眠、做噩梦,还因此患上了抑郁。 她不敢睡觉,一闭上眼睛,身下全是血…… 漫漫长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穆禾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眼睛酸涩得睁不开,却没有一点睡意。 数着时间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这两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六章 得寸进尺 穆禾一宿没睡,早上五点就起床了。 穆禾收拾好下楼,发现顾彦承起得比她更早,正在餐桌前慢悠悠地吃早餐看新闻。 佣人从院子里剪了新鲜的玫瑰,玫瑰上还带着露珠,娇艳欲滴。 顾彦承左手抚摸着牛奶杯,眼神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玫瑰,不知道想些什么。 穆禾右手拎着包,左手拿着大衣,准备就这样偷偷去上班,也懒得打招呼了。 穆禾左脚刚迈出去一步,就听到顾彦承淡淡地开口:“这么早去哪儿?” “上班。”外面风实在太大了,穆禾赶紧把大衣穿上。 “这么早上班?”顾彦承回过头来,“张叔感染了风寒,早上请假了你知道吗?” 张叔是他们家管家,平时负责接送穆禾上下班。 “哦,没关系我让王叔送我。”王叔是顾彦承的司机。 “王叔昨天晚上腿瘸了,开不了车。” “这么巧,不会是被你打瘸的吧?”穆禾一脸惊悚地望着他。 顾彦承白了她一眼,懒得跟她解释。 “乖乖过来吃早餐,我一会儿去公司,顺路送你。” “我们俩不太顺路,你公司在东城,我医院在西城,完全相反的方向。” 顾彦承深吸一口:“我刚好去西城办事。” “那好吧。” 穆禾在顾彦承对面坐下,佣人端来了她的早餐。 一份银耳燕窝粥,一份生煎,一份水晶虾饺,一份三明治,还有一个水煮蛋,一个糯米鸡,两个蛋挞。 再看看顾彦辰,他面前只有一杯牛奶。 “张妈,你喂猪呢,我吃得了这么多吗?” 这位保姆也是搞笑,平时睡懒觉起得比她还晚,根本没空给她做早餐,今天是特意在顾彦承面前表现一下,证明她工作有多卖力吗? 穆禾只喝了粥,其他得都没动。 不过既然保姆都做了,也不好浪费,干脆打包带去医院给同事吃。 十月的天气,早晚更深露重,凉意丝丝入骨。 顾彦承送她到医院门口。 “昨晚我说的事情,你可以考虑一下,十亿也不是不行……”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一百亿!”穆禾说完,健步离开。 十个亿还满足不了她?这女人也太得寸进尺了吧! “禾禾,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后面有鬼在追你吗,我叫你三声你都不答应我。”科室的小敏追上她的脚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哈哈,外面太冷了。” 两人说说笑笑,聊得特别开心。 顾彦承一直目送她离开,心里思考着他和穆禾的这段婚姻。 他两年不在,她果然已经移情别恋了? 甚至,连性取向都变了? 家里的早餐舍不得吃,来带医院讨好别的女人? 穆禾一上午都在打喷嚏,不知道是不是有些着凉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又听同事说起了昨天的那位产妇。 “听说她老公今天早上又来闹了,还在医院门口拉了横幅,控诉咱们张主任,索赔一百万……” “孩子的爷爷奶奶也跟着一起在外面呼天抢地,跟死了亲娘似的。” “他老婆还在重症监护室躺着呢,孩子也不管,实在太可怜了。” 第七章 管太多了 穆禾都不敢去看她。 她跟另外一个助产士,目睹了全过程。 起初这位产妇是顺产,疼得不行了,她婆婆和老公都舍不得给她打无痛。 本来就胎位不正,顺产两个小时没顺下来,羊水变得浑浊,孕妇实在受不了了,才顺转剖。 当时情况多危机她是知道的,产妇在产房里几次休克。 羊水栓塞几乎是所有产科医生的噩梦,能够救活产妇和孩子,已经是万幸。 穆禾想站出来为张医生发声,但是医院这边的做法是让他们先回避,省得激化矛盾。 穆禾在医院上班,听过的八卦不少,什么出轨的离婚的堕胎的屡见不鲜,实在不应该带入太多的情绪。 穆禾正在配药,突然听到他们聊起了自己的八卦。 “嗳你们听说了吗,顾四少回国了。” “这么大的新闻,整个京都的人都听说了吧。” “顾四那张脸,实在太权威了。” “只可惜英年早婚。” “好羡慕顾太太,这些年愣是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顾四将她保护得很好。” “你知道个屁,顾四喜欢的根本不是她。我姑姑的女儿的婆婆的小叔在顾家当差,说顾四早就有心上人了,这位顾少奶奶是硬塞给他的。” “顾四这次回来,不会是要离婚吧?” “只怕没那么简单,听说顾老爷子身体不太好,偌大的家族企业,需要有人继承。” “顾四这次回来,是为了争夺继承权?” “豪门的水真深……” 穆禾默默地听着,原来豪门也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所有人都知道顾彦承不爱她,她守着这段婚姻,又有什么意义? “穆禾,发什么呆呢,十七床呼叫。” “哦,来了。” 赵敏见她闷闷不乐的,给她讲了个故事。 “禾禾,你有没有发现,咱们产科生孩子,要么一波都是男孩儿,要么一波都是女孩儿?” “好像是哦,今天接生了六个男宝,只有后面一个女宝。” “听咱们医院的老护士长说,小孩儿都是一船一船来的,全是女孩儿只有一个男孩儿,男孩儿就是撑船的。全是男孩儿只有一个女孩儿,女孩儿就是掌灯的。” “民间故事,还挺有趣。” 顾氏。 顾彦深正带着顾彦承参观集团的各个部门。 顾彦承194的身高,那张脸已经不能单单用帅来形容,英挺的身姿冷漠而高贵,走到哪里都能引起不小的轰动。 “彦承,你这次回国就不走了吧,留下来帮我打理公司,刚好有个部门经理的职位空缺。” 顾彦承冷笑一声:“三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一个部门经理的职位感兴趣?” 顾彦深脸上闪过一丝不安,不过很快调整过来,笑道:“我知道你看不上,但是你刚回国,没做出一点成绩来,恐怕难以服众。公司那群老顽固,你是知道的。” “多谢三哥提醒,我还有事先走了。”顾彦承漫不经心地收回眼神。 “彦承,你要去哪里,爸爸说让我多教教你。” “管太多了吧、三哥,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 这两年他工作太忙了,忽略了家里这位小娇妻。 两年不见,她越发漂亮了,脾气也见长,好像对他有很大的怨气。 “莫聪,去查一下,夫人这两年都接触了些什么人。”顾彦承吩咐自己的助理。 “好的顾总。” 第八章 后妈和妹妹 今天下班早,穆禾准备去看看外婆。 外婆住在郊外的疗养院。 郊外的深秋更显得萧瑟,一片肃杀之景。 “穆小姐,你来得正好,老太太病发了谁也不认识,咱们的护工都被她赶了出来。” 穆禾走进外婆的房间,只见老人坐在地上,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个坛子,温柔地说着话。 “敏君,你别害怕,妈妈抱着你,妈妈很快就会来陪你的啊,乖。” 穆禾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外婆叫的是妈妈的小名。 两年前,妈妈突发急症去世,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见妈妈最后一眼。 爸爸说妈妈得的是传染病,去世之后就直接拉到火葬场火化了。 妈妈去世不久,外婆就患上了精神疾病,舅舅舅妈根本不把她当人看,经常将她锁在屋子里,还不给她饭吃。 有一次老太太在家里喝农药自杀,还好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命。 穆禾干脆将外婆接了过来,安排在附近的疗养院。 几天不见,外婆更瘦了,她瘦成了皮包骨,眼眶都凹陷下去了,看上去没有一点生气。 “外婆,我是禾禾,我来看你了。”穆禾抹了抹眼睛,小心翼翼握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又瘦又细,只能摸到骨头。 沈玉姑看到穆禾的脸,神情立马就变了:“不,你不是禾禾,你不是!你是个坏丫头,你是那个野女人的孩子,你滚开!” 沈玉姑发疯一般,猛地扯开穆禾的手。 “外婆,您怎么了,医生不是说,您的病已经好些了吗?”穆禾紧紧抱住外婆,看到外婆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穆禾眼眶又一酸,“外婆,等你好了,我就接你回家。” “你这个疯丫头,你滚开,我的禾禾在那边,你休想冒充我的禾禾。禾禾别怕,外婆帮你弄死这个坏丫头!” 沈玉姑死死地揪住穆禾的头发,见穆禾不放手,她一手狠狠地抓了过去,穆禾清秀白皙的小脸上,瞬间印上几条深深的抓痕。 医生闻声赶来,给沈玉姑君注射、了镇定剂,沈玉姑昏睡了过去。 穆禾这才发现,外婆的病房,还有别人。 她的后妈夏楠和同父异母的妹妹穆馨儿。 妈妈去世之后,她一直处于悲痛之中。可是没过多久,爸爸就将夏楠这对母女领回了家,还告诉她穆馨儿是她的亲妹妹。 原来爸爸早就背叛了妈妈! 那之后,穆禾再没有回过穆家。 那个家早就被这对母女霸占了,再也不是她的家! 穆禾顾不得脸上的疼痛,猛地站起身来,眸中在喷火,似乎要将眼前的两人烧成灰烬! “谁让你们过来的!” 夏楠微微一愣,没想到穆禾这么恨他们。很好!她越是恨,对他们越是有利。 “穆禾,你的脸受伤了,赶紧让医生处理一下吧,不然会留下疤痕的,你现在是顾彦承的女人,顾彦承还以为我们欺负你呢。”夏楠笑着,眸中闪过一丝讽刺。 谁不知道,顾彦承是顾家最不受宠的儿子?他们刚结婚顾彦承就抛弃她去了国外,可见也没有多喜欢穆禾。 第九章 怒扇巴掌 “谁让你们过来的!”穆禾攥紧拳头,怒瞪他们。 妈妈的死跟他们脱不了干系,他们竟然还敢来骚扰外婆! “穆禾,你怎么能这么跟阿姨说话呢,我们也是一片好心,来探望你外婆。她是看到你来才发疯的,跟我们可没有关系哦。” “真是的,这个老疯子还把我认成你,恶心死了。”穆馨儿一脸嫌弃地道。 外婆的病,明明都有好转了,医生说只要不受刺激,病情便能够稳定。 如果不是这对母女突然出现,外婆怎么会突然发病? “你们给我滚!” “穆禾你发什么疯啊,不会被你外婆给传染了吧。”穆馨儿轻蔑地道。 穆禾眼神一冷,表情都扭曲了:“有种你再说一边!” “我有说错吗,你外婆是个老疯子,你是个小……” 穆馨儿一句话还没说完,脸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穆馨儿都被打懵了。 “穆禾,你竟然敢打我!” “这一巴掌,是我替外婆还你的,你若不服气,尽管动手!” “穆禾,你在做什么!”穆郑涛走进病房,冲穆禾吼了一声。刚刚穆禾打穆馨儿的那一幕,正好被他看见。 穆馨儿顿时眼眶便红了,捂着脸走向穆郑涛,扑进他怀里哭诉:“爸爸,姐姐打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夏楠知道瞒不过穆郑涛,走过去解释道:“郑涛,我们也是一片好心。敏君姐姐走得太突然,老太太一个人也可怜,我们来探望也是应该的。” 穆郑涛听完,没有说话。 “爸爸,我的脸好痛,真的好痛好痛。”穆馨儿捏着嗓子,伤心地哭。 一旁的夏楠,也添油加醋:“穆禾,老太太身体不好,我知道你很担心,可是你为什么要打人呢,我们好心好意过来看你外婆,馨儿的脸都被你打肿了。”夏楠说着,眼眶酸酸的,伸手摸了摸穆馨儿红肿的脸,一脸心疼。 夏楠的演技,可比穆馨儿精湛多了,她知道穆郑涛不喜欢眼前的穆禾,穆禾动手打了馨儿,穆郑涛不会坐视不理的。 只要把穆禾赶出穆家,穆家的一切,就是她和馨儿的了。 穆郑涛看着怀里的小女儿,她的脸的确红红的,还有些肿,穆禾这次是真的下了狠手的! 穆郑涛冷冷地望着穆禾:“穆禾,你为什么要打妹妹!”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们来打扰外婆的清净!” 穆郑涛淡淡瞥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对穆禾道:“跟我回家。” 家?呵呵,那里早就不是她的家了。那里是他和小三以及小三女儿的家! “爸爸,外婆犯病了,我还不知道具体原因,我得留下来照顾她。”穆禾说着,眼神冷冷地望向夏楠和穆馨儿。 穆郑涛心里其实也明白,一定是夏楠搞的小动作,不过他没有说什么。 “穆禾,听话,跟我回去。”穆郑涛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听说顾彦承回来了,本来他不看好这个女婿,不过听说他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刚好他有个项目想要跟他谈谈。 第十章 越漂亮越危险 “穆禾,我会给你外婆请个更好的看护。” 请更好的看护,这个理由穆郑涛已经不知道用过多少次了,穆禾不会再相信了。如果真那么好心,外婆也不会变成这样。 穆郑涛见穆禾一脸不信的样子,火气又上来了。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果然没错的。自从她嫁给顾彦承,他一点好处都没捞着,她还处处给他脸色!真是个不孝女! “穆禾,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你如果想让你外婆好好儿活着,就跟我回去!” 瞧,威胁都用上了。 “禾禾,你也别怪爸爸狠心,你是爸爸的女儿,难道不应该为爸爸分担忧愁吗?” “我没为你分担吗?” 当初要不是公司出问题,她也不会去给老爷子当护工,也不会和顾家有什么牵扯!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过得这么伤情! “禾禾,我听说彦承回来了,你能不能……” “不可能!”穆禾打断他的话,“我跟顾彦承,马上要离婚了。” 彼岸娱乐会所。 顾彦承的好哥们儿,包下了最豪华的四层,为他接风洗尘。 包间里气氛很热,顾彦承脱下西装,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看上去很是放荡不羁。 包间里的女郎个个浓妆艳抹,穿着堪堪包臀的小裙子,辗转在男人身边,极尽魅惑。 顾彦承点了支烟,但是并没有抽,微微侧着脸,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 “彦承、我比较好奇啊,外面都在传你和穆禾婚变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肯定是真的呀,穆禾只是顾彦深安插在彦承身边的眼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还好咱哥们儿没有被美色迷惑,这两年一直在国外,没有被她打探到什么有用信息,顾彦深的如意算盘,只怕是要落空了。” “赶快离吧,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 顾彦承蹙着眉,眼底嵌着深深的哀伤:“你们就这么盼着我离婚?我离不离婚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你们要是真离了,男欢女爱各不相干,我也挺喜欢穆禾的,你们都离婚了,我可以追她吗?” 周铭刚说完,脸上就挨了重重一拳。 “你敢动她试试!我不要的东西,就是扔垃圾桶也不会让别人捡!” “顾承修你疯了吧!我开个玩笑,你跟我来真的!” “周铭你少说两句,你明知道穆禾是他心间的一根刺,你还要戳他的痛处。” “行了行了,彦承好不容易回国,咱们不醉不归。” 穆禾睡眠不好,晚上刚迷迷糊糊睡着,就接到顾彦承的电话。 “小嫂子,彦承喝醉了,你能过来接他吗?”接电话的是顾彦承的另外一个哥们,名叫赵瑜。 “叫代驾。” “不行,彦承喝醉了,一直叫你的名字,不让别人碰。” “地址。” 穆禾开车过去,见顾彦承喝得醉醺醺的,身边还坐着两位娇滴滴的小姐姐。 女人穿着低胸装,一个劲儿往顾彦承怀里蹭,都要贴在他身上了。 她为什么要来接他?让他死在这里好了! 第十一章 醉酒用强 “你来做什么?”顾彦承挑了挑眉,高傲得很,背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望着她。 “回不回,不回我走了。”穆禾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顾彦承推开身侧的女人,拿了大衣跟上去。 “兄弟,我刚看错了吗?顾四挺怕穆禾啊?” 穆禾心里本来就有气,一天天的不知道哪儿那么多负面情绪,顾彦承还给她找不快! 刚准备驱车离开,就看到顾彦承跌跌撞撞追了出来。 穆禾也不好不管他,过去扶着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他弄上车。 他还挺挑剔,后座不坐,非要坐她的副驾驶座。 “顾总,我觉得你还是稍微注意一下影响,我们还没离婚,你在外面流连花丛,传出去实在不太好。我倒是没什么的,老爷子那边我可以帮你兜着,三哥……” 穆禾说了很多,顾彦承只说了一句:“我在外面流连花丛,你不在乎吗?” 穆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在乎有用吗?这两年,他不是一直在国外守着他的白月光吗? 车内一片寂静。 “穆禾,没有嫁给顾彦深,你是不是觉得很委屈?”良久之后,顾彦承问了一句。 穆禾搞不懂他抽什么风,他们之间的问题,和顾彦深有什么关系? 穆禾的沉默就代表默认了,她果然是顾彦深的人。 顾彦承晚上喝了酒,难受地拧了拧眉心。 穆禾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小声埋怨了一句:“不能喝酒,就不能少喝点?” 车开到院子里,穆禾扶着他下车,顾彦承整个身体都压在她身上。 “喂,你能不能自己用点力?” “用力?是我不够用力吗?” 穆禾白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鬼话。 好不容易将他弄进客厅,穆禾看他实在难受,起身去厨房给他煮醒酒汤。 家里开着暖气,顾彦承心里一阵燥热,不耐地扯开领带。 “先别睡,把醒酒汤喝了。”穆禾将醒酒汤搁在茶几上,扶着他坐起来。 她的小手凉凉的,触碰到他滚烫的肌肤,穆禾下意识缩了一下,却被顾彦承握紧,一个翻身就将穆禾压在身下。 “顾彦承你干嘛!” 穆禾不自在地扭过头去,避开他炙热的视线。 顾彦承捏着她的下巴,霸道地吻上去。 他的吻又凶又急,穆禾的嘴唇都被他咬破了。 “顾彦承,你清醒一点!” 顾彦承喝了酒比较上头,穆禾越反抗,他越想征服她,很快将她的衣服撕碎。 穆禾瞥见他领口的口红印,心再次沉入谷底。 他在会所玩弄别的女人,回来还想强迫她? 她在顾彦承心里,到底算什么! “顾彦承,我不是你玩弄的工具!” “穆禾,我两年没碰你,你不寂寞吗?我不在的时候,顾彦深有没有满足你?” Pia! 重重的一巴掌,扇在顾彦承脸上。 “顾彦承,你当我是什么人!” 这一巴掌下去,顾彦承果然清醒了不少。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他身上衣衫不整,她身上一丝不挂,直到顾彦承的电话铃声响起。 顾彦承放开她,穆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手机,瞥见那个熟悉的名字。 白箬薇。 第十二章 指桑骂槐 穆禾一宿没睡,第二天顶着两只熊猫眼去上班。 “宝,你这是怎么了,黑眼圈这么重,脸上还有伤?你快坐下,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小敏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赶紧找来医药箱给她处理伤口。 “我没事,已经擦过药了。” “哎呀,有些女人就是贱,为了钱什么人都嫁,就算被家暴了都没地方说,真是可怜呢。”同科室的另外一位同事王彬酸溜溜地道。 虽然她没有点名道姓,但是大家都知道她说的是穆禾。 穆禾长得漂亮,是个妥妥的大美人,在医院经常有人追,于是她随便编了个理由,说自己已经结婚了,对方是个商人,长期在国外工作。 大家都没见过穆禾的老公,但是她每天上下班都有豪车接送,大家对她的婚姻都非常好奇。 王彬一直不喜欢穆禾,穆禾工作比她细心,而且长得比她漂亮,处处抢她的风头,所以她经常在背后说穆禾的坏话。穆禾这个贱人,肯定是被老男人包养的。 “你指桑骂槐说谁呢!”小敏站出来为穆禾鸣不平。 “说你了吗,这么急着跳出来。” “咱们科室这么多人,就你嘴欠,专门在背后说人闲话,何主任和廖主任的黄谣,是你造的吧?我可亲耳听到了。”小敏一句话就把她怼了回去。 这个王彬是走后门塞进来的,对病人态度不好,还经常被投诉,大家都不喜欢她。也就穆禾心肠好,不跟她计较。 “好了小敏,不说这个了,我们去看看十八床的产妇。” 十八床是昨天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的,穆禾还是放心不下,想过去看看她。 看着躺在病床上孤零零的女人,穆禾仿佛看到了曾经孤零零的自己。 相比较而言,她还幸运些,至少孩子保住了。 她的孩子……可能知道自己会没有爸爸,所以去找别的爸爸妈妈了吧。 这么想来,孩子没生下来倒也是一种幸运。 “今天好点了吗?”穆禾问躺在床上的女人。 女人名叫何赛男,今年刚满二十一岁。她怀孕吃了那么多苦,生孩子还要了半条命,他的丈夫没有一点感激,还一直在医院闹,也不关心他们母女。 “穆小姐,谢谢你,我已经好多了。我爸爸妈妈昨天从乡下过来了,帮我照看孩子,我已经打算跟孩子爸爸离婚了。”女人说着说着,眼眶便湿润了。 穆禾是个感性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只是让她不要胡思乱想,先养好身体。 连续两天没有休息好,穆禾打算今天早点下班回去休息。 别墅后院有一块空地,前几天她已经挖好地,准备种点萝卜白菜,这个冬天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菜了。 菜种好了她又想起来,她和顾彦承要离婚了,搞不好也没机会吃。 穆禾在菜地里愣了很久。 前年春天,她在后院种了一棵樱桃树和一棵红梅。 红梅去年冬天已经开花了,淡淡的香味很是好闻。 樱桃树明年应该也会结果,樱花开的时候,也会很浪漫吧。 一声微微的叹息,消散在晚风里。 第十三章 已婚勿扰 穆禾站起身来,一转头差点撞到顾彦承。 顾彦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竟然一点都没觉察到。 “你干嘛,想吓死我吗?吓死我你的婚姻状态栏就要从离异变成丧偶了。” “脸上的伤怎么回事?我弄的?”顾彦承捧着她的脸,一股异样的心疼涌上心头。 昨天晚上他喝醉了,是穆禾去接的他,后来闹得有些不愉快。 “跟你没关系。”穆禾扭过头去。 “先去医院。”顾彦承抓住她的手。 “不用,我已经擦过药,过几天就好了。”穆禾甩开他的手。 “穆禾,你就不能乖一点吗?” 穆禾苦笑,她还不够乖吗? 这两年他不闻不问,她不哭不闹,她还不乖吗? “怎么,你是担心我毁容了,以后没人要吗?这个就不劳顾少费心了。” 顾彦承噎了一下,想跟她生气,都不忍心跟她生气。 “种菜这种事情,交给张妈就好了,何必你亲自动手?” 张妈可是他请的保姆,架子比她还大,她哪里敢劳烦她? 而且有些事情,是别人没办法代替的。 她种花种菜,只是想调节一下情绪,让自己暗淡无光的生活,增添一些色彩。 顾彦承的手机有电话进来,他走到一旁去接电话了。 晚上有个应酬,他原本是想带穆禾去的,但是她的脸受伤了,顾彦承便没有开口。 “顾彦承,你什么时候有空……”穆禾想坐下来跟他聊聊离婚的事。 “晚点再说吧。”顾彦承看上去很忙,说完就出门了。 穆禾一个人吃着晚餐,也没什么胃口。 晚上顾彦承没有回来,穆禾浑浑噩噩又是半夜才睡。 顾彦承晚上要去参加一场慈善晚宴。 去之前他给助理打了电话。 “查一查夫人昨天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好的,顾总。” 晚宴在京都最豪华的商业酒店举行,邀请的都是金字塔尖上的那批人。 周铭和赵瑜都是盛装出席,也都带了各自的女伴,只有顾彦承是孤身一人。 周铭昨天挨了顾彦承一拳,今天看到他心里都是气。他好好儿的一张帅脸,到现在还有些浮肿。 “彦承,你怎么不带禾禾一起来?”顾彦深也出席了这次的慈善晚宴。 顾彦深虽然没结婚,但是他有御用的女伴。 他是家族继承人,他的太太只能是京都最优秀的女人。在这之前,他不会跟任何人传绯闻。 顾彦深的人设一直都很完美。 “三哥希望我带她一起来?”顾彦承不答反问。 “禾禾单纯,这种场合的确不太适合她。” 顾彦承没有说话。 这样一位俊美无俦的男人,还是孤身一人,随随便便往会场中央一站,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陈爱,哈佛大学生物与医疗硕士研究生,目前主研工程化活体疗法,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跟顾四少交个朋友?” 一位靓丽的女郎站在顾彦承面前,主动跟他搭讪。 顾彦承抬头看了一眼,冷漠回应:“已婚,对别的女人没有兴趣。” 女人伸过来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第十四章 他的绯闻 “四哥,对女人太冷漠了吧!”周铭虽然一直在心里骂顾彦承,但是眼角余光就没离开过他,谁让他们是好哥们儿呢。 “好好一个美人,被你回绝得这么干脆,人家都要哭了。” 顾彦承白了他一眼:“你行你上。” “我倒是想,但是我今天带着女伴呢,不方便。”周铭有些可惜地道。 顾彦承找了个角落坐下。看到顾彦深在不遗余力地应酬,所有人都想巴结他,他就像一道耀眼的光。 “你说说你,来参加宴会都干嘛来了,资源都被顾彦深抢走了。” 顾彦承望着窗外,心里想着的竟然是穆禾脸上的伤。 …… 穆禾一晚上没休息好,顾彦承一直在她梦里跑来跑去。 早上刚到医院,就看到关于顾彦深的热搜。 标题十分醒目。 #京都四少约会某某名媛# #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两人还被拍到一同出入某酒店。 穆禾一大早就听到科室的同事在议论。 “看样子,顾四当真没有把这个顾太太放在眼里呢。” “像他们这种有钱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顾老爷子还娶了四房太太呢。” “有钱真好,我要是这么有钱,我玩得比他还花。” 穆禾本以为自己对这种事情已经免疫了,没想到心里还是会抽抽地疼。 “禾禾,你怎么回事,这几天脸色都不太好?” “嗯,可能是那天熬了个大夜,最近都没休息好。” “今天发工资嗳,晚上我们去吃海鲜大餐。” “嗯,好呀。” 反正她也不想回去跟顾彦承一起吃饭。 顾彦承大概是不会在家吃饭,一个人吃饭也怪冷清的。 顾彦承没想到他只是去参加了一个宴会,就被无良媒体穿凿附会随便乱写,国内造谣成本这么低吗? 不过他也懒得去解释澄清,反正穆禾也不会在乎的。 顾彦承的绯闻,顾彦深也看到了,顾彦深忍不住说了他几句。 “彦承,你就不能对禾禾好点吗?” 顾彦深不说还好,一说顾彦承心里极度不适,他冷哼一声道:“要不三哥你教教我,怎么对她好!” “彦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你不就想让我误会?我的老婆,轮不到三哥来操心!” “彦承,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该过问,但是你两年不回来,禾禾一个人过得挺辛苦……” “够了,我不想听!” 他想听穆禾亲口跟他说,而不是顾彦深当她的传声筒! 顾彦承心情不太好,助理进来汇报工作,也被他赶了出去。 晚上,顾彦承早早回家,穆禾也不在,电话也没人接。 穆禾和小敏去外面吃饭,半夜都没有回来。 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半夜都不回家,这个女人真是越来越不把他放眼里了! “张叔,打电话给穆禾。告诉她,今晚不回家,以后也别回了!”顾彦承气不打一处来。 张叔马上打电话给穆禾,电话响了好久都没有人接,就在张叔准备放弃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张叔一边接电话一边观察顾彦承的反应。 “先生,太太在医院。” “别告诉我,今天又晚班!” “不是,太太海鲜过敏,在医院输液。” 顾彦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开车去了医院。 第十五章 罕见的温柔 “禾禾,你怎么不早说你海鲜过敏啊,早知道我们应该去吃烤肉的。” 穆禾海鲜过敏,全身起了好多小红疹,奇痒难忍,赵敏赶紧带她来输液。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穆禾小时候螃蟹过敏,这几年都没吃过螃蟹。 “都怪我,非要拉着你出去吃饭。”赵敏心里很是自责。 “没关系啦,以后不吃啦。螃蟹性寒,我们以后都不吃。” 穆禾望了一眼头顶的输液瓶,这么大一瓶药,输完估计都半夜了。 “小敏,你先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在医院陪你吧,这么晚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这是在医院呢,难不成还能被人卖了?回去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电话。” “那好吧。” 赵敏刚走,顾彦承就来了医院。 穆禾望着面前阴晴不定的男人,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顾彦承,你怎么来了?” “你一个护士,自己海鲜过敏不知道?” 穆禾撇撇嘴,心里委屈巴巴的。 “多大的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你大半夜的追到医院来,就是为了来骂我吗?我都这样了,你还骂我。”穆禾扭过头去不理他。 顾彦承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哼,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穆禾小声嘀咕了一句。 原本走出去的男人,突然又折了回来,问:“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没什么。” 顾彦承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了解了一下穆禾的情况。 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给她开了一些口服和外用的药。 穆禾都以为他走了,谁知道他拿完药又回来了,一直陪她输完液。 “谢谢你啊顾总,这么晚了我就不回去了,明天还要上早班呢。” “都这样了还想着上班呢,乖乖回家,明天休息一天。”顾彦承牵着她的手,离开医院。 穆禾挣开他的手,将手揣进口袋。 夜风一阵冷似一阵,穆禾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大衣,冻得直哆嗦。 顾彦承将她拉进怀里,用大衣将她紧紧包裹住。 他的怀里暖暖的,让人忍不住想要贪恋这份温暖。 在一起两年,顾彦承的温柔实属罕见。 上一次对她这么温柔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他们发生关系的那天,他哄着她吻着她说会娶她。 两人一路无话。 顾彦承没有跟她解释昨晚的事,穆禾也没有多问。 都要离婚了,他的私事与她无关。 “那个,穆郑涛这两天有没有找过你?他有个皮包公司,说是卖什么高科技医疗器械的,还想找你投资呢,你可千万别上当。我已经跟他断绝亲子关系,你不用看在我的面子上,卖他这个人情。” “好。”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我们谈谈,离婚的事。” 从顾彦承回国的那一天开始,她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这件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和顾彦承不是因为感情走在一起的,两年的婚姻,说离婚心里竟然也会不舍和心疼。 她分不清自己对顾彦承是什么感觉,也许在他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她也曾爱过这个男人。 可是他的冷漠,孩子流产,她再也不会相信爱情了。 第十六章 时间管理大师 顾彦承大概没料到她会突然提离婚的事,心脏仿佛被什么猛扎了一下。 “这么着急跟我离婚,已经找好下家了?” 穆禾苦笑:“我这不是怕你着急嘛。咱们好聚好散,也不耽误谁。” 顾彦承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所有的情绪。 穆禾扭过头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先把药吃了吧,以后甲壳类的海鲜都不要吃。” 这个话题便不了了之。 顾彦承半夜出去了,穆禾也没问他去哪里,回不回来。 等待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一开始就不抱希望,总好过在无尽的等待中绝望。 …… “四哥,你晚上不跟小嫂子过夫妻生活,跑过来找我们喝酒?果然已经不爱了嘛?” “周铭你少说两句。”赵瑜朝他使了个颜色。 “我就见不得他这个死样!什么毛病啊,有话不能当面说清楚,没长嘴吗?” “行了行了别说了。”别人不理解顾彦承,他们是知道的。 彦承这两年在国外,过得并不容易。 他是个什么都往心里藏的人,虽然是京都四少,小时候却也没少吃苦,十二岁才被接回家。 要在他们那种豪门家庭活下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稍微行差踏错,就可能性命不保。 原配的子女,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顾老爷子有四房太太,膝下子女众多。 原配这一脉原本儿女双全,而且都是学霸和精英,大儿子顾彦时一开始是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却在意气风发的年纪遭遇了车祸变成了脑瘫,女儿也患上了精神疾病疯疯癫癫。 二房人丁兴旺,生了一个儿子和四个女儿。二儿子顾彦舟就聪明得多,他整日流连花丛,对家族企业好像一点都不关心。 三房是最受宠的,生的儿子自然也深得老爷子喜欢,顾彦时残疾之后,他是继承人最佳人选。 彦承的母亲身份卑微,怀着彦承的时候,就被其他太太排挤,设计赶出了顾家。 顾彦承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太不容易。 “让你来谈正事,不是让你来打听我的八卦!”顾彦承一拳过去,周铭赶紧捂住自己娇嫩的小脸。 “四哥我错了。”周铭抱头求饶。 “你是真贱,明明怕得要死,还一直挑衅他。” “德信最近有什么新动向?”顾彦承从来就不是个会被感情左右情绪的人。 两年前,老爷子退任德信集团有限公司董事会主、席,顾彦深接替了他的位置,那时候他便知道,他的战场不在这里。 德信集团经营业务广泛,包含航运、地产、酒店、娱乐等多个行业,顾彦深现在身价已经达到了数百亿。 这两年,顾彦深对公司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公司现在留下来的,基本都是他的亲信。 顾彦深让他留在公司,基本上就是一句笑话。 “上半年,德信收购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六月底,德信旗下的新能源开发,在结构电池复合材料的研究方面,也有了重大突破。八月初,顾彦深还受邀参加了WEF举办的经济研讨会。上个月,顾彦深以个人名义购入京杭40%的权益,月底又以2.1亿收购濒临倒闭的京都马会60%的股权。” “顾彦深还真是大忙人。” 他都这么忙了,竟然还有空关心他老婆,真是时间管理大师! 第十七章 要被偷家了 “我不在的这两年,穆郑涛都做了什么?” “穆郑涛啊,那就是个人渣!他干的缺德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最近好像开了一家什么生物科技公司,打着造福医学造福人类的幌子,虚有其表啥也不是。” 穆郑涛是穆禾的亲生父亲,当年他公司破产,是穆禾当护工替他还的债。后来他出国了,也没时间去关注他的消息。 听穆禾说,他们已经断绝父子关系。 “查一下这个人。” “彦承,你真打算以后都回国发展吗?” 要知道,德信几乎涉猎了京都所有的主流业务,也垄断了京都百分之六十的龙头产业。顾彦承想要把公司搬回国内,发展空间会非常有限。 “我有我的打算。” 他和顾彦深不一样,顾彦深生下来就拥有一切。而他想要的东西,必须拼命争取。 再不回来,他都要被偷家了。 …… 早上,穆禾正准备打电话请假,护士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让她不要担心工作的事,在家好好儿休息。 应该是小敏帮她请了假。 休息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做。 穆禾没有什么朋友,也没什么圈子。 顾家那些女眷,他们都有自己的圈子,闲的时候一起去听听音乐会,看看画展,逛逛时装周,或者世界各地旅游。 她的生活基本都是两点一线,平时逛街都很少去。 顾彦承娶她,应该觉得很丢人吧,所以这两年,宁愿避而不见。 今天天气不错,穆禾搬了张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 难得放松的一天,又被穆郑涛一个电话给毁了。 “穆禾,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你外婆在这家疗养院住得不太开心,我准备给她换一家!” “穆郑涛,请你做个人行吗!我外婆的医药费都是我出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是敢动我外婆,我马上报警!” “那咱们就试试看,大不了鱼死网破!” 穆郑涛这几年没干什么正事,而且赌博欠了很多赌债,他这家皮包公司,要是再拿不到投资,就完蛋了。 本来他是想去找顾彦深的,但是顾彦深根本不肯见他,还让人将他打了一顿,他的腿现在都没好利索。 眼看着走投无路,刚好顾彦承回国了。 顾彦承是他名义上的女婿,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穆禾了解穆郑涛,穆郑涛这个人六亲不认,他说得出肯定也做得出来,穆禾不敢赌。 “我给你顾彦承的电话,你自己联系他。” “穆禾,我没那么多时间,我把合同拿给你,你让顾彦承签字,如果他没签字,你也别想见你外婆了。” “穆郑涛,你对我外婆做了什么!” “放心,我能对这个老太婆做什么?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证她没事。” “好,我去找顾彦承谈,但是我得先把外婆接过来!” “穆禾,你当我是傻子吗?你外婆我会帮你照顾。我给你三天的时间,别让我等太久!”穆郑涛说完就挂了电话。 穆禾急得都要哭了,顾彦承怎么可能跟他合作?他那个破皮包公司,都不用查的。 第十八章 我过来接你 下午,穆禾去了一趟菜市场,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她平时上班都在医院吃,不上班的时候也都有保姆做饭,今天这顿饭,愣是折腾了一下午。 也不知道顾彦承今天回不回来吃饭,发信息给他,他也没有回。 傍晚六点,穆禾的晚饭做好了,顾彦承还没回信息,电话也关机。 穆禾坐在餐桌前,从六点等到八点,顾彦承也没有回来。 饭菜都凉了,顾彦承今晚大概不会回来了,穆禾简单吃了两口,上楼洗漱。 顾彦承九点才给她回电话。 “怎么了?” “没什么。” “出差,手机没电了,刚下飞机。”顾彦承下意识解释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天后。” “好,我等你。” …… 穆禾一天没去医院,早上去医院,就觉得护士长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穆禾啊,你工作几年了?” 穆禾不明所以,便实话实说:“今年第三年了。” “好好儿干啊穆禾,我一直都挺看好你,今年有一个主管护师的晋升名额,我到时候帮你争取一下。” “谢谢护士长。” “跟我客气什么,你一直都是我们科室最负责任的护士。” 穆禾有点懵,护士长一向都是凶巴巴的,突然这么殷勤,让人头皮发麻! “禾禾,你来了,身体好点了吗?” “嗯,都好了呀,谢谢你昨天帮我请假。” “啊,我没帮你请假呀。” “不是你吗?” 难道是顾彦承? 难怪护士长看她的眼神那么奇怪,她不会知道她和顾彦承的关系了吧? 都要离婚了,关系突然曝光,实在不太好。 “禾禾,你最近精神好像不太好,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嗯,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所有人的事压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 等把这些事情处理好,她一定要好好儿休息一阵。 “要喝咖啡吗?”穆禾问赵敏。 最近老是休息不好,得靠咖啡续命。 “嗯,好呀。” “热饮哦,天气太冷了,还是喝点热的暖暖身。” 穆禾下楼去买咖啡,在医院大门口见到了顾昕雨。 顾家那位混世魔王感染了风寒,顾昕雨带他来医院扎针,几个保镖按着他都没按到,小家伙哭着喊着从病房跑了出来。 穆禾看他一副可怜样,心里难得舒了口气。 小王八蛋,也有今天! 顾昕雨在跟谁打电话,并没有发现她,穆禾当然也没想过去打招呼,她跟顾彦承这群兄弟姐妹不熟,这个顾昕雨,也不是什么好人,她才不会自讨没趣。 穆禾买完咖啡就上楼了,没过一会儿,就接到顾彦深的电话。 “三哥。” “禾禾,你在医院吗?” “嗯,我在。” “睿睿感冒了在医院,但是他特别害怕扎针,哭得嗓子都哑了,所以能不能拜托一下你,帮他扎一下针?” 原来是为了顾珺睿。 “三哥,比我优秀的护士大有人在,他们都很温柔而且负责任,我过去反而会吓到他。” 顾昕雨一直对她心存敌意,竟然私底下教她的孩子也骂她贱人,她又没疯,没事找事。 “禾禾,你的扎针技术我是见过的,比其他的护士都要好。睿睿这孩子的确不懂事,说了一些让你不开心的话,我在这里替他跟你道歉。” “三哥, 大可不必,我还有事,先挂了。” “禾禾,我在住院部门口,我过来接你。” 穆禾:“……” 今天这个针,是非扎不可吗? 第十九章 扎针 顾彦深语气温柔,可是他的话却不容置喙。 顾彦深是谁呀,他可是京都太子爷!顾彦深跺一跺脚,京都都要抖三抖! 家世好颜值高,还是单身。 这样一个完美的男人,京都哪个女人不想嫁? 顾彦深过来找她,明天她还不得上热搜? 那群花痴、女人每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穆禾还想多活几年。 “哪个病房,我过来。” 顾珺睿住在儿科顶级VIP病房,有最权威的专家给他看病。 顾珺睿从小被保护得很好,很少生病,也特别害怕扎针。 他从小娇生惯养,而且性格跋扈,哄他扎针是没有用的。他第一次扎针,还把护士的针给弄弯了,一家人吓得半死。 后来每次扎针,都让几个强壮的保镖按着。正因为这样,顾珺睿更加害怕扎针,一看到护士姐姐就拳打脚踢,没有人能近他的身。 每次扎针都这样,当妈的顾昕雨自然也心疼,所以叫来了顾彦深。 顾彦深最心疼这个小外甥,马上放下手头的工作赶来了医院,而且向顾昕雨推荐了穆禾。 “彦深,你疯了吧,竟然让穆禾来给睿睿扎针,她心里恨着咱家睿睿呢!上次顾彦承还打了睿睿,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顾昕雨也是个要强的人,她一个豪门千金,竟然还要受一个外人的气! “妈咪,我不要扎针,我不要那个贱人给我扎针!”顾珺睿很少哭得这么惨,两只眼睛都哭肿了。生病了本来就难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顾彦深瞪了他一眼,转头望向顾昕雨:“你怎么教育孩子的?哪天他再被顾彦承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顾昕雨赶紧捂住顾珺睿的嘴。 顾彦承虽然是跟她同父异母的兄弟,但是他们之间没有亲情。 还记得顾彦承第一次被接回顾家,她想给他个下马威,弄坏了他的汽车模型。结果被顾彦承按在地上,鼻血都打出来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欺负顾彦承。 “医院那么多护士,我就不相信找不到比穆禾更优秀的。”反正顾昕雨就不喜欢穆禾,也不想让她给孩子扎针。 “你让我来解决问题,我帮你找到了最佳的解决方案,你又不同意。行那我走,你们三个按着他,快点扎就是了。一个熊孩子,他还能上天!” “舅舅、舅舅别走,舅舅保护我。”顾珺睿连滚带爬的爬到顾彦深面前。 “那你要不要听舅舅的话?” 顾珺睿连连点头。 “小舅妈很温柔的,她扎针一点都不疼,外公以前都让小舅妈给他扎针。” “真的?” “当然是真的。” 穆禾走到病房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 “我现在可以进来了吗?” 顾昕雨没说什么,顾珺睿看到穆禾,害怕得缩成一团。 “舅舅,你让她走。” “舅舅刚刚跟你说什么来着?你不是想要变形金刚吗,只要你乖乖扎针,舅舅马上带你去买。” “真的?” “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那你给我轻轻的扎啊,求你了舅妈。”顾珺睿眼泪哗哗地望着穆禾。 也不傻嘛,还知道叫舅妈。 第二十章 死去的记忆 穆禾看他这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穆禾检查了一下药品,让顾彦深帮他把袖子挽起来。 穆禾发现,这孩子手上到处都是针眼,还有青紫的痕迹。 该! “换一只手吧,小拳头捏好。” 小家伙闭着眼睛咬牙切齿。 手背上传来微微的湿意,小家伙嘴巴一撇就要哭。 “你看看窗外有什么?” 顾珺睿望向窗外,穆禾直接飞针扎入血管。 “好了,现在可以把拳头松开了,注意别乱动。” 顾昕雨在旁边都看呆了,这么快的吗? 当初哥哥选她照顾爸爸,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的飞针技术,的确比普通的护士都要好。 “三哥,还有别的吩咐吗?如果没有,我先走了。”穆禾自始至终,都没有跟顾昕雨说话。 “禾禾,你等一下。”顾彦深从病房里追出来。 “三哥还有别的事?”穆禾淡淡地问。 “禾禾,你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是彦承惹你不开心了吗?”顾彦深关切地问。 穆禾摇头:“我没有不开心呀,只是开心得不够明显罢了。” “你跟彦承……” “我们要离婚了。”穆禾的语气很平静。 “怎么会……是因为彦承在外面的女人吗?” 穆禾没有说话。 “禾禾,嫁给顾彦承,你后悔过吗?” 穆禾嘴角抽了抽,笑道:“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如果可以选择,当初我不会去顾家当护工。” “禾禾,是我害了你。也许你跟彦承分开,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论如何,我永远把你当妹妹,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三哥,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好。” 穆禾刚走,顾昕雨就蹭了过来,小声问:“这小贱人,要跟顾彦承离婚了?那太好了!” 少了一个人跟他们争夺家产,实在太好了! “你礼貌吗,在背后偷听别人说话?”顾彦深瞪了她一眼。 “我就不小心听到了嘛。彦深,你当初为什么要让穆禾嫁给顾彦承?” 顾彦深没有说话,有些事情,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穆禾回到产科住院部,听到同事们又在聊八卦。 “昨天中午有对小情侣来我们医院打胎,男的对女的宠的哦,只差把心脏挖出来给她,你猜怎么着?今天刚做完引产手术,才走到医院门口,男的就要和女的分手。” “明明昨天还那么恩爱,怎么会突然就不爱了?” “不是突然不爱了,是早就不爱了,只是女方怀孕了假装还爱着。这次打掉了孩子,他终于可以一身轻松去找别的小姐姐了。” 穆禾的心仿佛被钝器狠狠地扎了一下。 顾彦承对她,可曾有过爱? 顾彦承连虚情假意的爱,都没给过她! “穆禾,科室的医用敷料和产褥垫没有了,你跟小敏去搬一下。” “哦,好的。” “禾禾,你跟你老公分居两年,也没有孩子,你们是怎么维持你们之间的感情的?” “金钱维持,哈哈。”她和顾彦承都没有感情,自然也不需要维持。 不过顾彦承在金钱方面的确挺大方的,每个月十五号,她的银行卡都能准时收到一笔十万的转账,不过她一分都没有动。 “讲真的禾禾,我还挺好奇的,你老公到底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啊?” “平平无奇。” 穆禾不愿意再透露太多,赵敏也没有再多问。 今天是小夜班,穆禾回到家都快一点了,原本很困的,洗完澡却异常清醒。 顾彦承出差了,没有电话也没有信息。 她点开顾彦承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发信息还是一年半以前。 她发了一句‘在吗?’ 然后隔天下午,他回了一个‘?’ 再也没有其他的信息。 那一次是妈妈去世。 她难受得都快要死了,几次在医院哭到昏厥。 那时候她多么希望顾彦承能哄哄她、陪陪她。 可是他没有。 一些死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胸口撕裂般的疼,她按住自己的胸口,起床倒了一杯水,吃了一颗曲唑酮片。 夜是最难熬的,只要熬过这黑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小敏,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穆禾不想欠人人情。上次小敏请她吃饭,她得请回来。 “有空是有空,不过还是我请你吧。”上次吃海鲜害禾禾半夜住院打点滴,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想什么呢,吃不了海鲜是我自己没口福,晚上我请你吃烤肉。” “好呀。” 今天下班早,两人去了商场。 商场有一家玖拾烤肉,每次去都排好长的队。念了好久,今天总算是吃上了。 “小敏,想吃什么随便点,别跟我客气哦。” “那我就不客气了。” 烤盘里滋滋冒着油,让人食欲大开。 这家店的食材新鲜味道好,所以回头客不少。 穆禾很少出来吃饭,觉得外面的饭真好吃。 虽然家里有保姆,但是大多数时候,她做的菜是真心难吃,也不知道顾彦承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竟然喜欢吃张妈做的菜。 晚上两人吃得饱饱的,顺便逛了一会儿商场。 逛到一楼的珠宝柜台,穆禾见到了穆馨儿。 这么冷的冬天,她竟然穿着低胸装超短裙,正在柜台挑选首饰。 穆馨儿身边,还站着一位大腹便便的老男人。老男人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手没闲着,在穆馨儿身上揩油。 穆馨儿竟然也没反抗,看表情似乎还很享受。 “真是世风日下,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做到如此下贱,真是辣眼睛!”赵敏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穆禾没有说话。 穆馨儿虽然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但是他们完全不熟。 穆馨儿这张脸,每次见到都有不同的变化,脸上的刀痕太明显,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穆馨儿并没有发现她,还在一个劲儿跟男人撒娇。 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男人突然给了她一巴掌。穆馨儿也没生气,还舔着脸追了上去。 男人将她一脚踹翻在地,将她身上的低胸装也拽了下来,还逼着她在公共场合光着上半身跳舞! “我靠,这男人也太变态了吧!” 穆禾冷冷地看着,这种女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我是贱、货,求……” 第二十一章 婚戒 穆馨儿口中说出的,全是侮辱她自己的话。 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如此自甘堕落,她不会反抗吗! 穆禾听不下去了,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穆馨儿这样,穆郑涛都不管她吗? 他大概自身难保,也没时间管她吧。 “禾禾,我们赶快走吧。我在网上看过一些帖子,有些女人就是心理变态,为了迎合男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嗯。” 穆禾最终没有报警。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选择的道路负责,穆馨儿一样,她也一样。 穆禾回到家,见保姆正在厨房做饭,锅里香喷喷的,一边煮着佛跳墙,一边炖着燕窝。 原来她并不是厨艺不好。 张妈大概也没想到穆禾会这么早回来,她明明说不回来吃晚饭的。 张妈脸上有些挂不住,装出一副可怜样来:“太太,我最近身体不太好,就想做点好吃的补补。” 都胖成啥样了,还需要补补? 家里的燕窝,她也就上次顾彦承回来见过一次,敢情都被她吃了。 “张妈,你这身体状况,的确容易出问题,下次还是去心血管内科看看吧。” 张妈噎了一下没说话。 明天是大夜班,今天晚上得早点休息。 翌日一早,穆禾又是被穆郑涛的电话给吵醒的。 见是穆郑涛的电话,穆禾本能地挂断。 穆郑涛不遗余力地打过来,穆禾只好接起。 “什么事?” “我给你的合同,你到底有没有拿给顾彦承?” “顾彦承出差了,要三天才回来。” “他出差了,你不会打电话给他吗?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你可别让我失望!你外婆今天精神不太好,说她想吃羊肉了,你马上转十万过来!” 穆郑涛最近也是走投无路了。 他赌博欠了很多钱,没钱还又借了高利贷,本以为能靠着这家公司圈点钱,结果根本没人给他投资。 他天天被追着要债,高利贷也还不上,那群王八蛋说再还不上要打断他的腿! 吃什么羊肉要十万块? “穆郑涛,你又出去赌了是不是!你以前是怎么说的,再赌博你就剁了自己的手!” 三年前,要不是他赌博欠了外债,公司也不会破产。 她去顾家当护工,好不容易把钱都还上了,他竟然还出去赌! 赌徒是没有人性的,他已经没救了! “穆禾,有你这么跟爸爸说话的吗!” “我没钱!” “你怎么说也是顾彦承的老婆,你问他要钱,他不会不给。你若实在拿不出钱,我只好问你外婆要了!” “穆郑涛,你把外婆藏到哪里去了,你这是非法囚禁,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敲诈勒索,更是罪加一等!” “我他妈的都活不下去了,你觉得我还会在乎这些?” “你要是敢动我外婆一根汗毛,你就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 “别废话,赶紧打钱!” 穆禾没办法,只能先转十万给他。 接完电话,穆禾再也睡不着了。 穆郑涛这次欠的钱,只怕不少。 穆禾头痛欲裂,上夜班一整个没精神,还好今天晚上没什么事。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三天。 穆禾特意休了一天假,一大早就去京都最大的水产市场,买了顾彦承最喜欢的海鲜。 晚上,她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顾彦承爱吃的。 这几天她心里一直想着,该怎么跟顾彦承开口。让顾彦承投资穆郑涛,几乎是不可能的。 晚上九点,顾彦承还没有回来。 他今晚不会不回来了吧? 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穆禾一不小心就坐到了半夜。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穆禾的心也降到了冰点,她不该把希望都寄托在顾彦承身上。 穆禾忙活一下午,本来很饿的,饿过头了反而一口也吃不下。 她将饭菜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指望不上顾彦承,她就去找顾彦深借,总之不能让外婆有事。 手机叮的传来一条信息,她迫不及待查看,以为是顾彦承发过来的,结果并不是。 而是一条垃圾短信。 穆禾正准备删掉,点开一看竟然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家很有情调的西餐厅,男女一起共进晚餐,浪漫的烛光晚餐,映照着女人娇羞的脸。 那张脸,正是白箬薇。 她对面的男人,虽然没有拍到正脸,但是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对戒,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和顾彦承的婚戒。 白箬薇手上,竟然也有一枚跟她一模一样的钻戒! 穆禾十分宝贝地从保险柜拿出那枚钻戒,那是顾彦承送给她的,唯一能象征她身份的东西,没想到白箬薇也有! 穆禾的心仿佛从中间裂了一道口子,那里不停地淌血。 明知道顾彦承在乎的不是她,可是她的心为什么还是这样疼,疼得不能呼吸。 他说过三天后回国的,为什么要给她希望,又无情地碾碎? 顾彦承他到底有没有心! 穆禾走进洗漱间,简单冲了个澡,花洒里的水冲刷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穆禾难过得要命,心脏像是被细铁丝紧紧地绞着,她死死地攥紧掌心,将手掌心掐出一排排指甲印。 穆郑涛的电话夺命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穆禾,你玩儿我呢!你还没有把合同拿给顾彦承对不对?看样子你也没有多在乎你外婆,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穆郑涛,你把外婆怎么样了!顾彦承今天没有回来,等他回来我一定第一时间去找他,你别伤害我外婆!” “穆禾,我没时间等了,也没精力跟你耗下去!你马上给我转一千万,我就放了你外婆!” “一千万?我去哪里弄这么多钱,你还不如杀了我!” “那你就等着给你外婆收尸吧!” “穆郑涛,我没有那么多钱,我卡里只有一百多万,我明天一早就汇给你!” “现在、现在马上给我转钱!明天早上,我要收到剩下的一千万,不然后果自负!” 穆禾心急如焚,外婆本来就身体不好,穆郑涛还不知道怎么折磨她。 穆郑涛现在穷途末路,她也不敢报警。 她该怎么办? 穆禾哭得眼睛都肿了,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打电话给顾彦深。 顾彦深几乎是秒接。 “三哥。” 穆禾叫了一声三哥,泪如雨下。 “怎么了禾禾,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接你。” …… 第二十二章 离婚 彼岸娱乐会所。 顾彦承喝得有些醉了,却还不想回家。 一回家,穆禾又要跟他提讨厌的离婚话题。 “四哥,你真的不回家啊?你跟穆禾到底怎么回事?” 顾彦辰微微眯着眼,轻轻抚摸着无名指上的婚戒,淡淡地道:“你们不会懂的。” “是,我们不懂,你这是坠入爱河了吧?” “穆郑涛找到了吗?”顾彦承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还没有,躲起来了。” 穆郑涛涉嫌经济犯罪,目前正被警方通缉。而且他欠了很多赌债,到处被人追杀。 这种人,根本不配做穆禾的父亲! “把我们掌握的线索都提供给警方。” …… 穆禾一整晚没有回家。 顾彦深带她去报了警,在警察的协助下,第二天中午在一间破出租屋里,找到了外婆。 外婆坐在轮椅上,手臂和腿上,也都是青一块紫一块。 “外婆,您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马上带您去医院。”穆禾不敢在外婆面前哭,极力忍着。 可是该死的眼泪,怎么都控制不住。 “禾禾,外婆没事,身上的伤都是外婆自己不小心弄伤的。乖啊,别哭禾禾,这几年苦了你了,孩子。”老太太也泪眼婆娑。 “外婆,我先送您去医院。” 顾彦深帮忙给外婆找了一家市区的疗养院,各方面条件都要比先前的完善。 医生给外婆做了全面检查。 外婆年纪大了,身体机能损坏严重,她本来心脏就不太好,还同时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和帕金森综合征。 不光记忆障碍,而且到后期还会丧失行动能力。 外婆的病,必须有专人照顾。 穆禾本想把外婆接到家里去,可是她和顾彦承都要离婚了,将来她也要搬出来,只好先将外婆安置在疗养院。 这家疗养院离她上班的地方近,她可以经常来探望外婆。 安顿好外婆,外面天已经黑了。 冬天天黑得早,夜也会更加漫长。 “饿了吧,带你去吃东西。” 忙活了一天,的确有些饿了。 “三哥,那我请你。”昨天晚上她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麻烦顾彦深。 顾彦深是个大忙人,因为外婆的事,耽误了他一天的时间,穆禾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行,你请我。”顾彦深温柔地笑笑。 “三哥、你想吃什么?” “点你爱吃的就行,我不挑食。” 吃过晚饭,顾彦深开车送她回家。 “禾禾,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打电话给我。” “三哥,谢谢你。”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晚上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好。” 昨天晚上一宿没睡,的确有些撑不住了。 别墅里漆黑一片,穆禾一开门,就闻到一股呛鼻的烟味。 她打开客厅的灯,就看到顾彦承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开灯?”穆禾皱了皱眉。 顾彦承不耐烦地扯开领带,眸光猩红脸色阴沉。 顾彦承不说话,穆禾也没有再搭理他。 此刻她身心疲惫,只想睡个好觉。 “穆禾,我不在的时候,你跟顾彦深约会开心吗?是不是经常这么晚才回来,或者干脆不回来?” 穆禾懒得理会他的疯言疯语,都要离婚了,也没必要跟他争论。 “现在装都不装了是吗?”顾彦承将手上的烟头狠狠地按灭在烟灰缸里,愤怒地起身。 穆禾顿下脚步回过头来,冷笑着问:“顾彦承,我装什么了?我就算再装,也没有您会装!” “你说什么?”顾彦承不悦地皱了皱眉。 “你在国外的时候,跟白箬薇约会开心吗?你跟她睡过几次,每次用什么姿势?”穆禾用他的话来怼他。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伶牙俐齿!” “我以前也不知道,你这么风流成性!” “我风流成性?”顾彦承要被她气笑了,“我他妈除了上过你,还上过谁!” 穆禾已经不想再跟他争论了,她累了。 顾彦承有没有跟白箬薇睡过,也不重要了。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每一次都不在,以后她也不会再对他有任何期待。 穆禾上楼了,顾彦承心里仿佛被猫抓了一样。 穆禾脱掉衣服刚准备洗澡,顾彦承就闯了进来。 顾彦承双手撑在浴室的墙上,将她禁锢在怀里,霸道地吻了上来。 穆禾身上一丝不挂,碰到冰冷的墙壁,她下意识地轻哼一声。 “顾彦承你干吗!” “我风流成性,我还能干吗!” “你神经病,啊!” 穆禾身子很轻,顾彦承微微一用力,就将她抱了起来。 两年没有抱她,她真的瘦了好多,平时在家肯定没有好好儿吃饭。 顾彦承抱着她往里走,随手扯了一条浴巾放在洗漱台上,将穆禾放上去。 穆禾虽然身子纤细,但是肉都长到了该长的地方。 穆禾又羞又气,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顾彦承还一直盯着她的身子看。呼出来的灼热气息,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敏感部位。 “顾彦承你变态!” 顾彦承是个正常男人,看着面前娇羞的小女人,很难不动心。 若不是被她吸引,两年前也不可能碰她。 “顾彦承,你放我下来!” 穆禾是个保守的人,即便是两年前的亲密,顾彦承也没有这样看过她。 此刻,她只想找个地洞钻过去。 顾彦承本来挺气的,此刻只想好好爱她。 两人纠缠着,穆禾打开了花洒。 顾彦承捏着她柔软的身体,与她紧紧贴在一起。 “顾彦承,你出去!” 穆禾剧烈反抗,顾彦承去拉她的手臂,一个没拉住,穆禾的头不小心磕在墙上。 咚的一声,瞬间就起了一个包。 穆禾又疼又委屈,放声大哭:“顾彦承,你就知道欺负我,呜呜呜呜。” 顾彦承也没心思做了,将她擦干抱上床。 “伤着哪里了,我看看。” “滚开!”穆禾一脚就将他揣下了床,哭得更大声了。 “真是最毒妇人心。”顾彦承的语气也软了下来,“上次打电话给我,是想说什么?” “离婚!”穆禾脱口而出。 第二十三章 离开 “果然。”顾彦承自嘲地笑了笑:“你以为跟我离婚,顾彦深就会娶你?他的婚姻,可是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命运,他不会娶你这种身份卑微的女人。” “顾彦承,我们之间的问题,和顾彦深有什么关系?” “说得好,我们之间的问题,和白箬薇又有什么关系?” 穆禾突然也笑了。 是啊,他们之间的问题,和白箬薇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不爱她罢了。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顾彦承败下阵来。 “把衣服穿上,我们先去医院。” “没那么严重,过几天就好了。” 顾彦承拗不过她,出去打了个电话。 不一会儿,就从厨房拿来了冰袋。 “医生说,先用冰袋敷一下,明天再看看情况。” “哦。” “我帮你。” “我自己来。” “你一定什么事都要拒绝我吗!” “行那你来。” 穆禾把他的行为理解成是自责,毕竟是他害她撞墙的。 顾彦承虽然毛手毛脚的,但是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她。 “疼吗?”顾彦承大概自己都没觉察到,自己的语气有多温柔。 “疼。”穆禾平静的心湖,微微泛起了波澜。 以前她很怕疼的,受了伤跟妈妈撒娇,妈妈就会很心疼她。 后来妈妈去世了,外婆也病了,她连撒娇的人都没有了,也没有资格再撒娇了。 穆禾趴在床上,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很疼吗,要不还是去医院吧?”顾彦承看她疼得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忍不住担心。 他哪里知道,穆禾只是趴着偷偷地哭。 “我要睡了,你别烦我!”穆禾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盖住。 “嗯,那你先睡。” 顾彦承处理完工作回房,穆禾已经睡着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顾彦承轻轻掀开被子,上床搂着她。 穆禾微微挣扎了一下,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睡得极好。 早上醒来,顾彦承已经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觉,昨天晚上顾彦承好像抱着她,说了好些话。 “禾禾,我们为什么要离婚呢?” “我们不离婚行不行呢?” 穆禾自嘲地笑了笑,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得了幻想症。 原来一直离不开的,是她啊…… 顾彦承已经去公司了,穆禾下楼,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太太,这是先生从国外带回来的,说是送您的礼物。” “又是你们白小姐不要的?”穆禾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接。 张妈:“……” “帮我谢谢你们先生,我不需要,让他以后别送了。” 穆禾吃完早餐,上楼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拎着行李箱出门了。 护士长说今年有一个主管护师的晋升名额,医院把这个名额给了她,她得去下级医院实践一个星期。 晚上顾彦承回家,家里安静得可怕,穆禾还没回家? 他第一时间去楼上找她,卧室、卫生间,所有的角落都找遍了,也没发现穆禾的身影。 这个女人,又在跟他玩失踪吗! “张妈,穆禾今晚又没回来吗!” “先生,太太早上就拖着行李箱出门了,她没告诉您吗?” 顾彦承心脏猛地一沉。 这一次,她是真的离开了吗? 他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僵,快速拨通她的号码。贴在耳边的手机里,传来冰冷的系统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种冰冷的恐慌顺着脊椎急速爬升,攫住了他的喉咙。 他强迫自己冷静。也许只是手机没电了?或者去疗养院陪她外婆了?又或者,去找顾彦深了? 各种猜测在脑子里疯狂旋转,他疯了一般想要找到她! 顾彦承拨通了穆禾医院护士长的电话。 “谁呀,大晚上的扰人清梦!”护士长看也没看,直接挂断。 顾彦承又去了疗养院,病房里静悄悄的,穆禾也不在。 老太太见到顾彦承,拉住他的手问:“你是禾禾的老公吗?” 顾彦承点头。 “你怎么才回来呀,你这个臭小子,你知不知道禾禾这两年吃了多少苦?” 顾彦辰心里,涌起一阵异样的心疼。 “对不起外婆,我回来晚了。” “不对,你不是禾禾老公,我们禾禾那么好,她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老公,你就是个骗子!” 老太太痴痴傻傻的,骂骂咧咧将顾彦承赶了出去。 夜冷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哀伤,让曾经所有的温暖和色彩都流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荒芜的、刺骨的黑。 她就这样走了,一个字都没有给他留下。 不,她不会走的,她最牵挂的外婆还在京都,她怎么可能就这样走掉! 顾彦承环顾着这个空荡荡的家,桌上他送给穆禾的礼物,她并没有打开。 保姆张妈还及时给他补了一刀。 “先生,穆小姐说不喜欢您送的礼物,让您以后别送了。” 顾彦承闭上眼,攥紧拳头。 “她不喜欢,那就扔了吧!” 上次带的巧克力,她说不喜欢,这次他精心挑选了一个别的礼物。 她还是不喜欢吗? 她到底喜欢什么呢? 她那么喜欢三哥吗? 为了三哥,即便不爱他,也愿意嫁给他? 他两年不闻不问,她没有丝毫怨言,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她不知道,她说她同意嫁给他的时候,他有多开心。 他以为他终于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直到他看到穆禾和三哥抱在一起,他的心被无情击碎,他毅然决然去了国外。 这两年他拼命工作,夜以继日焚膏继晷。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想她。 他不敢跟她联系,更不敢打探她的消息,怕自己会被这份感情给牵绊住,种了顾彦深的美人计。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他有足够的能力和顾彦深比肩,穆禾便不会离开他。 结果他才刚回国,她就要离婚。 原来两年之约困住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禾禾……”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声呼唤没有回应,只有空寂的房间将他的声音冷冷地反弹回来。 悔恨如同藤蔓,瞬间缠绕紧缚,让他窒息。 …… 第二十四章 不要他了 周铭望着喝得烂醉的顾彦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看吧,又跟穆禾吵架了,大晚上被人从家里赶了出来,这还是我认识的顾彦承吗?” “她不要我了。”顾彦承像个受伤的孩子。 顾彦承从小缺爱。十二岁之前没有爸爸,十二岁之后又没有妈妈。 为什么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他想要就那么难? “兄弟,你什么都有,可千万别想不开呀。尤其是不要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更何况那个女人还是顾彦深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 …… 穆禾去叶城参加实践,刚好碰到晚上有一台大型手术,主任让她去跟。 六个小时的手术,穆禾回到住处,已经半夜了。 白天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才到叶城,本来就很累了,穆禾简单洗漱了一下,沾着床边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看手机,才发现有好多未接电话。 有医院的,护士长的,小敏的,还有顾彦承的。 顾彦承打电话给她,是要跟她谈离婚的事吗? 以前是他没时间,现在他可能得再等等。 好久没有回叶城了。 叶城的冬天比京都还要冷,这个季节都穿上了羽绒服。 穆禾也裹上了厚厚的棉服,开始为期六天的基层实践。 这六天,她过得很充实。 实践结束之后,穆禾没有马上回京都,而是去叶城探望妈妈。 妈妈去世之后,骨灰埋到了乡下老家。 这也是外婆要求的,说人死了魂归故里。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水泥路,转入熟悉的泥土小径。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边角处冒出了几丛顽强的野草,显得有些寂寥。石阶缝隙里,青苔比记忆中更厚了些。 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老榆树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小虫的嗡鸣。 这座老宅在外公离世不久就已经荒废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全被舅舅一家变卖了,舅舅舅妈也都搬到了县城。 妈妈的骨灰就埋在老宅后山的山坡上,好久没回来,坟冢上长满了杂草。 这满目的荒凉,让穆禾心中一酸。 “妈妈,我来看你了。” 穆禾将一束雏菊放在墓碑前,这是妈妈生前最爱的花。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天地在替她呜咽。明明只隔着一层土,她和妈妈却再也不能相见了。 “妈妈,妈妈你能听到吗?我好想你啊,妈妈……”好想扑进妈妈怀里,大哭一场。 可是妈妈不在了,再也不会应答她的话。 妈妈去世的头一年,她过得实在太糟糕了,都不敢来这里。 穆禾在妈妈的墓前站了好久,说了好些话,临走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咦,这不是穆禾吗,你们不是搬到京都去生活了吗,怎么有空回来?你外婆还好吗?”跟她打招呼的,是村里的一位六旬老人。 “嗯,吴外婆,我回来看看。” “穆禾,你那个舅舅舅妈真不是东西,他们不赡养老人也就算了,还把你外婆辛辛苦苦存的十几万块钱偷偷取出来耍,还把她赶了出去,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情无义的儿子儿媳?也不知道上辈子遭了什么孽啊,生出这种不肖子孙。”老太太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叶征明那个畜生,听说在外面也不学好,专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生个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亏他们老叶家,祖上还出过进士呢,真是老祖宗的脸都丢光了。” 穆禾听着这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穆禾买了晚上七点的火车票,准备吃个晚饭就回京都。 叶城虽然比不上京都繁华,但是街头的饭馆味道都挺不错。 穆禾去了一家吃柴火鸡的小馆子,刚坐下就看到顾彦承。 顾彦承穿着黑色大衣,里面套着高领的白色毛衣,乍一看还以为是从哪里走来的韩剧男主角。 顾彦承来这里做什么? “来叶城也不说一声,外婆昨天晚上犯病了,也没人照顾。” “外婆怎么了?”穆禾忍不住担心起来。她来叶城之前还特意交代过医护人员,有什么事就第一时间通知她的。 “已经没事了。疗养院的护工人手不够,我给外婆请了个看护,二十四小时守着她,外婆有什么情况,随时会通知我们。” “谢谢顾总。顾总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不过这家馆子有点小,我怕顾总会吃不习惯。” “没有,我觉得挺好。”顾彦承直接坐到了穆禾旁边。 “顾总这次来叶城是?” “出差。”顾彦承脱口而出。 “哦。” 还以为他是特意来邀功的呢。 顾彦承的手机响了,穆禾下意识地回避了一下,省得看见不该看见的人。 顾彦承接起,是老太太的视频通话。 “彦承,你接到禾禾了吗?” 穆禾侧着耳朵听,这声音怎么这么像外婆? “外婆,禾禾就在我旁边。”顾彦承将摄像头对着穆禾。 “外婆,真的是您!”穆禾见是外婆,马上抢过顾彦承手中的手机。 “禾禾,你怎么回叶城都不跟外婆说一声,我让小顾去接你了。” “外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需要人接。” “在外婆心中,你永远都是个孩子。” “外婆,您要不要吃柴火鸡,我一会儿给您打个包。” “外婆不吃,你们吃,吃完早点回来。” 挂了视频,穆禾将手机还给顾彦承。 结婚两年,顾彦承从来没见过外婆,也不知道他跟外婆说了什么。 顾彦承突然这么殷勤,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干嘛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是什么可怕的生物。” 穆禾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不是吗?” 冬天就适合吃柴火煮的东西,胃里暖暖的,身体也热热的。 小时候妈妈带她回叶城探亲,外公外婆也会烧好柴火灶,炖好吃的鸡肉和鱼汤。 小时候总盼着长大,长大后却发现,那些曾经的美好,再也回不去了。 “顾彦承,你一个人过来的吗?” “不然呢?”过来接老婆,还要带个电灯泡? “我已经买了七点的火车票。” “火车四个小时,开车只要两个半小时,你不想早点见到你外婆?” 顾彦承一句话就把她给说服了,果断选择搭他的顺风车。 车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穆禾提醒他小心开车。 顾彦承开车穆禾其实挺不放心的,他平时出行都有专职司机,哪轮到他自己开车?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想来应该是昨晚没休息好。 “要不我来开?”穆禾虽然拿了驾照,但是从没开过车,也不知道还会不会。 “你敢开,我也不敢坐。” 第二十五章 因为顾彦深 回到京都,顾彦承先送她去疗养院探望外婆。 外婆今天精神状态不错,一直在夸顾彦承的好。 穆禾看看顾彦承,也不知道他给外婆吃了什么迷魂药。 这样一个烂人,哪有那么好! 其实他也没有不好,只是不爱她。 “禾禾,都这么晚了你赶快回去休息吧,外婆也要休息了。” 穆禾和顾彦承此前闹得挺不愉快,一起回家都觉得有些别扭。 “那个,你先洗澡?”穆禾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就随口说了一句。 “好。”顾彦承乖乖配合。 顾彦承今天看上去是真的挺累,洗完澡就直接躺下了。 穆禾洗完澡出来,见他睡得挺沉,呼吸还有点重,下意识地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发现他在发烧,而且是高烧。 “顾彦承,你快醒醒,我送你去医院。” 顾彦承微微睁开眼,实在太累了,又闭上眼睛。 “顾彦承?” “顾彦承!” 穆禾赶紧下去叫管家,第一时间将他送去了医院。 顾彦承这段时间都没休息好,一去叶城,就感染了风寒。 晚上高烧四十度昏迷不醒,穆禾寸步不离地守着,等他烧退了,才迷迷糊糊睡了会儿。 翌日一早,周铭和赵瑜也过来了。 “哟,都折腾到医院来了?我四哥身子骨可真弱。” “你们来得正好,我得上班了,你们看着他点,有什么需要就叫医生。” “小嫂子,这别的事情我们还能管一管,照顾病人可是你的强项啊。四哥都这样了,你忍心不管他?” “……我没说不管他,你俩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吗?经常带他去外面吃喝嫖赌,帮他找个漂亮的看护小姐姐应该不成问题。” 周铭:“……” 赵瑜:“……” 完了,小嫂子把责任都算在他们头上了。 “都怪你俩,把我带坏了。” 果然是夫妻,说话的表情都一样。 “不是哥,你俩什么时候变成同一阵营的了。” 很快,医生过来查房了。 查房的排场有点大,一群领导后面跟着一群专家,专家后面跟着主任医师、护士长……还有一群嘴都合不上的小护士。 “顾先生,不知道您生病了,我谨代表医院向您送来最诚挚的问候,是我们考虑不周,现在给您免费升级到顶级VIP病房。” 顾彦承:“……” 又不住酒店,还免费升级…… “顶级VIP病房会有更权威的专家来跟踪您的病情,还有最专业的护士团队,给您最好的护理。” 顾彦承一整个无语,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感冒,又不是得了绝症,搞这么严肃。 不过…… 护士能不能让他自己挑? 穆禾打了个喷嚏,不知道是不是被顾彦承给传染了,赶紧给自己泡了一杯感冒灵,然后戴上口罩。 “穆禾,你手上的工作先停一停,医院有更重要的任务分给你。” “啊?” 原来是某个大人物生病了,需要顶级的护理团队。穆禾扎针厉害,就被叫了过去。 也好,这样她就不用因为没有照顾顾彦承而自责了,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穆禾,你好好儿表现,能不能成为主管护师,就看这一次了。” “嗯。” 穆禾到了病房才发现,这个所谓的大人物,竟然就是顾彦承! 此刻这位大人物正虚弱地躺在床上。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感觉他很得意呢? “穆禾,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不能出一点差错知道吗?”护士长临走的时候小声道。 穆禾:“……” 病房里静悄悄的,很快只剩下穆禾和顾彦承。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我都病成这样了,我装什么了?” 穆禾走进,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竟然真的在发烧。 “腋下,五分钟。” “哦。” “吃过退烧药了吗?” 顾彦承摇头。 “整整一上午都没输液吗?” 顾彦承含糊地应了一声。 有其他的小护士过来给他扎针,但是被他赶了出去。 “拳头捏好。” 穆禾给别人扎针都很轻松的,轮到顾彦承的时候,就想狠狠地报复他,故意把他扎得很疼。 顾彦承疼得龇牙咧嘴,愣是一声不吭。 穆禾不厚道地笑了:“忍得很辛苦吧,你可以叫出来的。” “穆禾,你报复我!” 穆禾白了他一眼。 “体温计拿出来我看看。” “我扎着针呢,你自己来拿。” 穆禾凑过去,顾彦承突然抬头,薄唇刚好擦过她敏感的耳垂。 穆禾瞬间小脸通红,连耳根子都红了。 “生病了能不能安分点?”穆禾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高烧三十九度,穆禾赶紧给他吃了退烧药。 顶级VIP套房的设备,比一般的病房都要先进,穆禾将心电监护仪、呼吸机、微量泵、无创压力检测仪都给他用上。 “你这样我怎么说话?” “生病了就别说话,好好儿休息。” “你会一直陪我吗?” “当然,这是我的责任。”穆禾咬牙切齿地道。 “那我睡了,你要不要也上来躺会儿?我床上很暖和。” “打工人哪有资格睡?你快睡吧。” 顾彦承大概是真的累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顾彦承吃了退烧药,烧算是退下去了。 穆禾很少见他睡得这么沉,睡着了都皱着眉,也不知道平日都操心些什么国家大事。 听顾家的佣人说,顾彦承的母亲也是一位护工,因为身份卑微被其他三房排挤,大着肚子都被赶出了顾家。 顾彦承小时候,肯定也过得很苦吧。 穆禾伸手,想要替他抚平额头。 正好这时候,顾彦深过来了,穆禾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示意他别吵醒顾彦承。 两人走到外面去说话。 “彦承怎么样?”顾彦深问。 “风寒感冒,刚刚吃了退烧药,烧退下去了。血常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C反应蛋白明显增高,可能得住个几天。” “你们离婚的事……” 顾彦承其实并没睡着,顾彦深一过来他便醒了。 病房里静悄悄的,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屏气凝神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分明听见,穆禾跟顾彦深说离婚的事。 穆禾跟他离婚,果然是因为顾彦深! 第二十六章 就想看着她 顾彦深说完话就离开了,穆禾走进病房,发现顾彦承已经醒了,但是脸色不太好。 “身体不舒服吗?刚刚三哥来过了。”穆禾下意识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没发烧呀。 “哦,他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让你好好儿休息呗。” “就没说别的?” “没说什么重要的事。” 顾彦承没有再问,转过身去不看她。 好好儿的,怎么感觉生气了? “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张妈给你熬鱼汤?” “不喝。” “那熬点排骨粥吧?” “不吃。” “那我下去给你买,你想吃什么?” 生病了傲娇一点,穆禾都忍了,谁让他是病人呢? “说了不吃不吃,你听不懂人话!” 穆禾深吸一口气,再刁钻的病人她都遇到过,就当他是生病了难受,所以无理取闹。 穆禾出去调整了一下心情。 刚好周铭和赵瑜过来了,穆禾舒了口气。 “你们看着他,我出去一下。” “怎么回事?” 病房里,顾彦承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拔掉了手上的针。 “喂、你疯了,还在扎针呢!” “我扎什么针,他们巴不得我死了才好!” 竟然明目张胆,跑来他的病房私会了!他迟早要被他们气死! “丸啦丸啦,冒血了!”周铭生怕他的血飙在他的白色外套上。 赵瑜赶紧按铃叫来了医生。 …… 穆禾从外面回来,被主任狠狠地骂了一顿。 “穆禾,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上班时间擅离职守!要是病人出了什么问题,谁来负责!你负得起责任吗!” 穆禾低着头,手上还拎着给顾彦承买的粥。 心里突然就很委屈。 他心情阴晴不定的,她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满意! 突然就不想管他了!想这样一走了之! 两年的折磨,还不够吗,他还想怎么折磨她! 穆禾回到病房,将打包好的粥放在床头柜上,重新给他扎上针,默默地做好一切,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 穆禾没说话,顾彦承也一句话不说,空气静默得可怕。 外婆发视频过来了,穆禾走到外面去接。 穆禾看见外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孩子,怎么了?” “没什么外婆,外面风太大,不小心被沙子迷了眼。” “傻孩子,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是不是小顾惹你生气了?” “没有外婆,我们好着呢。” “禾禾,外婆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天了。可是外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小顾人不错,我跟他聊过了,他说会好好儿照顾你的,你们好好儿过。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有什么事解释清楚就好了。” “嗯,我知道了外婆。” 顾彦承没有告诉外婆,他们要离婚了? 外婆身体不太好,还是等离婚以后再找个时间告诉她吧。 穆禾走进病房,顾彦承见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几次想要跟她说话,都被她无视,干脆什么都没说。 顾彦承晚上又开始发烧,穆禾一会儿喂他吃药,一会儿给他擦拭身体,到了下半夜,实在撑不住了,趴在他的床边儿就睡着了。 “是有多困,这样都能睡着?”顾彦承小心翼翼将她抱了上来。 穆禾竟然没醒,下意识往他怀里钻。 “顾彦承,你就知道欺负我。” 声音委屈巴巴的,顾彦承的心瞬间变得无比柔软。 顾彦承这会儿一点睡意都没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怀里的小丫头。 他们的初夜,他也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就想静静地看着她、拥着她。 如果她真是顾彦深的眼线,他也认了! 翌日一早,周铭和赵瑜过来探望顾彦承,就见穆禾躺在顾彦承的怀里,顾彦承的表情,温柔得不行。 “呵,死鸭子嘴硬。” 周铭默默掏出手机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赵瑜,我们现在怎么办?” “凉拌炒鸡蛋。” “我们要棒打鸳鸯吗?顾彦承也是不容易,这么个美人儿躺我怀里,我也受不了啊!” “也许,穆禾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坏呢?”赵瑜跟顾彦承这么多年的朋友,他什么时候见过顾彦承对一个女人动情? 他也不是那么不理智的人。 “你看吧,你都要被她骗了,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 “你小子不是一向对女人没有抵抗力吗,怎么对穆禾这么大敌意?” “谁让她是我这辈子都得不到的女人。” 即便她和顾彦承离婚了,她也是顾彦深的女人。 赵瑜:“……” 穆禾听到外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在顾彦承怀中幽幽转醒。 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在顾彦承怀里。 “对、对不起啊,我怎么睡着了,没有压到你的手吧?” “都要被你压扁了。” 顾彦承手臂都被她枕麻了,看她睡得那么好,都不忍心把她吵醒,就一直被她枕着。 穆禾翻了个白眼:“谁让你把我抱床上来了?” “你俩在外面鬼鬼祟祟干什么,滚进来!” 穆禾这才注意到,外面还有俩人,探着两颗脑袋看热闹。 她和顾彦承躺一张床上,被他们看到了? “呃哈哈、四哥、小嫂子,我们、我们是来给你们送爱心早餐的,你们看~” 两人一大早就去了福盛楼,点了他们家的早茶,有点心类粥品类肠粉类煎炸类等各式各样十几种,还是福盛楼的伙计亲自送过来的。 为了接这个单,福盛楼的大师傅们早早就起来准备了。 赵瑜和周铭心里也是过意不去,因为昨天害穆禾挨训了,所以就想做点什么来弥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穆禾赶紧洗漱了一下。 “手伸出来。” 顾彦承乖乖伸出自己的手。 “先查一下血常规。” “嘶……” 不是说有一个护理团队的?到现在也只有她一个人,这是要累死她吗? “你们慢慢吃,我先去配药。” “四哥昨晚抱着嫂子睡的哦,好幸福。” “嫂子这脸蛋、这身材,真是没得挑。” “关键还有职业加成,制服诱惑,啧啧。” 周铭开始各种歪歪。 “信不信我把你头打爆!”一大早竟然意淫他老婆! “我错了我错了。也不知道谁昨天那么任性拔针,害我们小嫂子挨批,那什么主任,骂得可难听了。” “是嘛。”还以为她去找顾彦深了呢,谁知道是去买吃的。 那个蠢女人,什么也不说! 第二十七章 又闹情绪了 医生过来查房了,又是一大批领导主任,还是官方又客气的问候。 “顾先生,实在抱歉,关于昨天我们的医护人员擅离职守一事,我们会妥善处理的。” “没有,医护人员非常负责,一个人干五个人的活,必须升职加薪。” “啊……好的顾总。护理团队,您看要不要多增加几名护士?” 一群小护士满面羞涩地望着顾彦承,不知道谁那么幸运,能留下来照顾顾先生? “不用。”顾彦承看也没看他们,直接拒绝了。 …… “禾禾,我听说你被派去照顾顾四少了是吗?顾四怎么样,你快跟我说说!”赵敏也是个八卦王,昨天就想找穆禾打探情况了。 他们一群护士还偷偷跑到呼吸科住院部去看帅哥,结果啥都没看到,就被赶了出来。 顾彦承住的是他们医院最好的病房,外面一群保镖守着,一般人自然是进不去。 “不怎么样。”穆禾淡淡地道。 今天上午的药打完了,中午顾彦承的助理过来跟他汇报工作,让她自由活动,她终于能出来喘口气。 “不怎么样?你这个描述也太笼统了吧。哪方面不怎么样?” “哪方面都不怎么样。” 脾气差得要死,还害她被骂,谁做他老婆都倒霉! “可是人家帅啊。” 赵敏说到顾彦承就两眼放光。她没见过顾彦承本人,但是每次媒体放出来的家族合照,他都是最抢眼的,比顾彦深还要帅。 “帅有什么用啊?能当饭吃吗?” “能!” 穆禾:“……” 论长相,顾彦承的确是他们那群兄弟姐妹中最出众的,无论是颜值还是气质。 “禾禾,我真的好羡慕你。” “别,千万别羡慕,顾家少爷没你想象的那么好伺候。” 正说着顾彦承,顾彦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 “就来了。” 顾彦承今天状态好了许多,说话的语气都温柔了不少。 “中午吃那么少饿不饿,我让莫聪买了吃的过来。” 穆禾一看,竟然是她经常买的那家脆皮烤鸭,还有她爱吃的柠檬鸡爪。 “你也爱吃这个?” “给你买的。” “干嘛突然这么殷勤?一会儿不会举报我工作时间吃零食吧?” 顾彦承:“……你放心大胆地吃,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食物的诱惑实在太大了,穆禾挑了一个鸡爪,香水柠檬的味道,实在太好闻了。烤鸭也外焦里嫩的,特别好吃。 顾彦承看她吃东西,自己都饿了。 突然就想尝尝她唇上的味道。 “你要不要尝尝?鸡爪没有骨头。” “不用,你吃吧。下午我让管家过来办理出院手续,晚上咱们回家。” “不行。”穆禾放下手中的鸡爪,“你昨天晚上还发烧呢,还得消炎,至少要后天才能出院。” 难怪这么殷勤,想让她同意他出院,不可能! “让医院开药回去你给我扎针不也一样?” “你想得倒美哦,医院能同意你这么干?医院同意我都不能同意!” “为什么?” “在医院我都治不了你,万一你在家拔个针血流不止一命呜呼,我不就变成丧偶了?” 顾彦承:“……” “你真想回去睡也可以,今天晚上不发烧,我就同意你回家睡,但是白天必须过来打点滴。” “今晚肯定不会再发烧了。” “我不听,我只看结果。” 这个傻丫头,他只是想让她回家好好儿休息。 顾彦承的身体很争气,晚上真的没有发烧,第二天中午就让管家办理了出院手续。 穆禾也下了个早班。 这两天穆禾和顾彦承都不在,管家说张妈回乡下了。 这家保姆还真是自由,家里的主人生病住院,她不去医院照顾也就算了,还招呼都不打就回乡下。 顾彦承也非常生气:“马上通知张妈,她若是不想干了,就别回来了!” 下午,穆禾去了一趟菜市场。 顾彦承刚出院,也不好叫他吃外卖。 …… 穆禾正在厨房做菜,顾彦深过来了。 “禾禾,在做什么好吃的?”顾彦深走进厨房,微笑着问。 “彦承刚出院不能吃太油腻的,我炖了鸡汤,还有几个清淡小菜。 三哥你吃晚饭了吗,待会儿一起吃饭?” “行,一会儿尝尝禾禾的手艺。”顾彦深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穆禾下意识躲了一下。 “三哥,厨房油烟味重,您先出去吧。” 顾彦承从楼上下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手攥成拳。他们当他死了?都明目张胆来家里约会了是吗! 顾彦承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的那一幕。刚刚他们一起在厨房,相处得真是愉快! 无数个穆禾和顾彦深在一起的画面,充斥着她的脑海,差点逼疯他。 “彦承,你今天看上去状态不错,感冒都好了?” “多谢三哥费心,死不了。” “年纪轻轻的,少说这种丧气话。禾禾晚上做了好多好吃的,记得多吃点。” 顾彦承心里憋着一股气没处发泄。 这里明明是他和穆禾的家,倒好像他才是那个外人! “下来啦,我刚准备上去叫你呢,可以吃饭了。”穆禾扎着马尾,穿着小围裙,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 晚上她熬了鸡汤,炒了虾仁,还有几个清淡小菜。 “不知道三哥过来,只做了几个小菜,三哥别介意。” “禾禾手艺不错。” “是不错,三哥也早点找个三嫂,这样就能吃到自己老婆做的菜了。” 穆禾有些尴尬。 “喝汤吧。”穆禾给顾彦承盛了一碗鸡汤。 晚上的菜都比较清淡,完全是为了照顾顾彦承。 顾彦承完全没胃口,气都气饱了,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汤是一口没喝。 “禾禾,彦承都被你养娇了呢,这么美味的饭菜不知道珍惜。” “可能我做的菜,不合他胃口吧。”吃个饭还跟她板着一张脸,不知道又哪根筋不对。 顾彦深吃过晚饭就回去了,穆禾在厨房收拾碗筷,顾彦承就在楼下客厅看新闻。 京都晚间新闻报道,穆郑涛涉嫌吸毒、非法集资等一系列问题,被关了进去。 这种人渣,早就该进去了! “吃点水果吧。”穆禾切了果盘过来。 “不吃。” “晚上吃那么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要你管。” “怎么了,刚吃饭的时候就感觉怪怪的。” “我怎么了你不知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第二十八章 是该结束了 “穆禾,你和顾彦深,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穆禾一愣:“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让顾彦深摸你的头!”顾彦承竭力保持冷静,“那不是普通兄长会对弟媳做的动作!” 穆禾睁大眼睛:“你就为这个生气?那只是一种表达关心的方式啊!” “关心需要肢体接触吗?”顾彦承拔高嗓音,“穆禾,我不是瞎子!我还没死,你们能不能收敛一点!” 穆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顾彦承,你为什么会怀疑我和顾彦深,他是你亲哥哥!” “正因为是我亲哥,才更令人作呕!”顾彦承低吼着,额头青筋暴起,“我不在的这两年,你们就这样相处的?你告诉我,这只是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穆禾,你怎么这么贱!是不是哪天你们弄出个孩子来,我得感谢他,帮我造了个儿子!” “够了!”穆禾打断他,眸中晶莹闪烁,“顾彦承,你太侮辱人了!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转身冲回卧室,重重摔上门。 顾彦承颓然地坐在沙发上。他不想这样的,但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半小时后,穆禾拎着行李箱走出卧室。顾彦承猛地站起:“你要去哪?” “我想,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彼此都冷静一下。”穆禾冷冷地说。 顾彦承想阻拦,但是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开口。 穆禾走后的第二天,顾彦承接到老宅的电话,说老爷子身体状况更差了,让他们都回去。 顾彦承让管家打电话给穆禾,穆禾没有接,看样子还在生气。 一进家门,顾彦承就看见顾彦深坐在客厅里。 “彦承,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方案。”顾彦深一如既往地亲切,将手上的一本项目合同方案拿给他。 顾彦承冷淡地应了一声,在离他最远的沙发坐下。 顾彦深会让他帮忙看方案,真是笑话! “禾禾呢?怎么没一起来?” “她出差了。”顾彦承没什么情绪地回答。 “你和禾禾吵架了?” 顾彦承挑眉:“你怎么知道?” “看你表情就知道。禾禾那么好的女孩子,你可要珍惜。” 顾彦承转身面对顾彦深,眼神冰冷:“我们夫妻的事,不劳你费心。” 顾彦深愣住了:“彦承,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那我该怎么说?”顾彦承压低声音,“感谢你替我照顾我老婆?感谢你摸她的头?” 顾彦深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为恍然,最后是震惊:“你……你以为我和穆禾……” “我亲眼看到的!”顾彦承声音颤抖,“她是我的妻子,三哥!” “彦承,我关心穆禾,只是因为她是你的妻子,是我们的家人。” “我们的家人?呵呵!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 “行,我不关心你和禾禾的事,来说说你和白箬薇。” 顾彦承眉头紧皱,看样子顾彦深没少关注他的事。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他和穆禾离婚了。 他就这么笃定,穆禾会跟他离婚? …… 穆禾在疗养院陪外婆住了几天,老太太也看得出来,她和顾彦承吵架了。 这小两口也真是的,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白天禾禾在医院上班,顾彦承就白天偷偷来看她,还让她不要告诉禾禾。 “禾禾,你跟彦承到底有什么心结,为什么不能好好儿谈谈呢?我看彦承那小子,对你是认真的。” “外婆,您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顾彦承这个王八蛋,还真挺能装,连外婆都被他骗了! “禾禾,你们是夫妻,外婆向着他,不就是向着你吗?” “外婆,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我自己会处理好的,您好好休养身体。” 医生说,老人心里感觉孤独,如果没办法天天陪伴,可以尝试着养只宠物,让宠物陪伴她。 穆禾想养只小狗。 外婆住的这家疗养院,每一户都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儿,可以种菜种花,养只小狗应该不成问题。 “穆小姐,您可以去宠物救援站看看,那边经常有被人遗弃的小动物,刚好可以给老太太做个伴。” 穆禾点头。 “外婆,我一会儿带您去个地方好不好?” “好呀,你要带外婆去哪里?” “我们去领养一只狗狗。” “好。” 外婆家以前也养过一只中华田园犬,那时候外公还在,狗狗经常跟着外公去山上砍柴。 那只狗狗特别亲人,即便他们一年才回去一次,狗狗都会大老远去迎接他们。 后来外公去世了,那只狗狗也追随外公而去,外婆便没有再养过狗狗。 这些年外婆都是一个人,的确会孤独吧。 救助站里犬吠声此起彼伏。志愿者小李热情地迎上来,带他们参观。笼子里有各色狗狗,大的小的,活泼的安静的。 “我们这里的狗都经过健康检查和行为评估,很适合领养。”小李介绍道。 外婆坐在轮椅上,穆禾推着她,走到一个木笼子前面。 穆禾看到了一只金毛混血犬,他的毛色浅金,体型偏瘦,安静地坐在笼子角落,不叫也不闹,只是用一双温顺的褐色眼睛望着来人,与其他兴奋狂吠的狗形成鲜明对比。 “它叫平安,三岁了,金毛和中华田园犬的混血。前主人在拆迁区遗弃了它,志愿者发现时瘦得皮包骨,身上全是伤口。我们给它处理伤口它也一动不动,特别温顺。”小李介绍道。 穆禾蹲下身,隔着笼子细细打量。平安轻轻歪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像是问候。 “为什么叫平安?”穆禾问。 “因为它被救那天是平安夜,而且性格特别平和,从不和其他狗争抢。” “平安,你想跟外婆回家吗?”老太太看着这只狗,仿佛想起了他们家老头子还在的时候。 平安见到外婆,不停地摇着尾巴,抬起两只前爪给外婆作揖。 老太太瞬间泪目,是他们家来宝回来了吗? “真是只好狗狗。” “它好像特别喜欢您。”小李笑道,“平时对别人没那么主动的。” “那就选它吧。” 狗狗从笼子里放出来,撒欢地向前跑着。 那一刻,连风都是自由的。 穆禾看着这只狗狗,仿佛在看自己。 这两年,困住她的其实是自己。 她和顾彦承的婚姻,也该结束了。 第二十九章 没什么好谈的 月底医院召开总结会。 穆禾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深吸一口气。 镜中的女人穿着熨帖的粉白护士服,领口别着一枚有些褪色的护士徽章,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今天的她,显得格外紧张。 今天将会公布主管护师晋升名单。 “禾禾,还不出去啊?马上开会了。”年轻护士小李探头进来,圆脸上写满兴奋,“我觉得你肯定行!” 穆禾扯出个笑容,心里还是挺担心的。 虽然她平时工作一直都很卖力,也发表过论文,但是毕竟资历尚浅,还有一些比她更优秀的前辈。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护理部主任、几位护士长和科室主任坐在前排,后面是参加晋升评审的护士们。 “下面宣布本年度主管护师晋升名单。”护理部主任拿起名单,会议室瞬间安静。 穆禾屏住呼吸。 一个名字,两个名字……每念一个,会议室就响起一阵掌声。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 “妇产科,穆禾。” 当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时,穆禾有片刻的恍惚。直到旁边的赵敏激动地推了她一把,她才反应过来。 她成功了。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穆禾站起身,微微鞠躬,感觉脸颊发烫。 坐下的瞬间,她忽然想起许多画面—— 刚入职时手忙脚乱,因为一次小失误被带教老师批评,躲在更衣室偷偷掉眼泪; 第一次值夜班,面对突发状况强装镇定,后背却被冷汗浸透; 为掌握疑难穿刺技术,下班后留在科室,用模型反复练习到深夜…… 作为一名护士,这些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和病人打交道,被气哭也是常有的事…… 所有的艰辛与坚持,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恭喜啊,穆主管。”散会后,妇产科的王护士长拍拍她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你的专业能力和责任心,大家都有目共睹。特别是你对老年患者的心理护理,很有独到之处。” 穆禾突然想到了顾彦承父亲,正是照顾老爷子的经历,让她更加理解老年患者的心理需求。 她开始在常规护理之外,多花时间倾听他们,了解他们的生活习惯和担忧。有时只是简单聊聊家常,患者的配合度就会大大提高。 “谢谢护士长,我会继续努力。” 回到护士站,几个同事围上来道贺。 “禾禾,必须请客啊!” “就是,主管护师哎,咱们科最年轻的主管!” “切,还不是靠身体贿赂某些人得到的,有什么好炫耀的。”王彬酸溜溜地道。 “王彬,咱们科室你最没资格说这种话好吧。” “真的是,她大概忘了当初是怎么进来的。” “长得丑人还蠢,说话这么欠揍,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 王彬被一群人噎着,说不出话来。 穆禾以前还觉得她挺可怜的,但是后来觉得,她完全是没脑子,科室同事都被她得罪个遍。 与人相处也是一门学问,虽然她和顾彦承相处得不太好,但是好在周围的同事都很好。 “我请大家吃饭,大家什么时候有空?” “今晚怕是不行,明天吧。” “行,那就明天。”穆禾笑着应下,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外婆。 “外婆,我评上主管护师了。” “真的啊?太好了!”外婆的声音瞬间明亮,“平安,姐姐升职了!” 电话那头传来兴奋的犬吠。 “外婆,我们晚上吃火锅,等我买菜回来。” “好。” …… “四哥、行啊,这么小众的直播间,都能被你刷到?是准备投资医疗事业吗?” “哟,原来是京都第一医院的视频呀,嫂子可真上镜。” 顾彦承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见过穆禾了,每次去疗养院看外婆,都是避开她的。 镜头里的穆禾,的确漂亮,现实中的她,更让人倾心。 她当上了主管护师,晚上不知道会怎么庆祝? …… 下午的工作格外忙碌。成为主管护师不只是头衔的改变,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责任。她要负责带教新护士,参与科室质量管理,还有一些日常的琐碎事情。 处理完手头工作,穆禾换下护士服,小心地将新领到的主管护师徽章收进包里。 穆禾去菜市场买了许多外婆爱吃的菜,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子回到疗养院。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外婆竟然将火锅都准备好了,一进门就是浓郁的香味。 “外婆,不是说等我下班来弄吗,您腿脚不方便,万一摔倒可怎么办?” “禾禾,外婆没弄,是小顾弄的。” 穆禾这才发现,厨房里还有一人。他灰色的大衣脱在沙发上,身上穿着她那件红色小围裙。左手拿着一截冬瓜,右手拿着刀,感觉无从下手。 “我来吧。”穆禾语气淡淡的。 要不是怕外婆担心,早把他赶出去了。 无事献殷勤! “你教我?” “教不会。你出去歇着吧,一会儿切到手我还要负责医药费。” 顾彦承:“……” 语气冷冰冰的,还没原谅他。 顾彦承带来的大部分都是肉,穆禾把小菜都切好,下锅煮就行了。 餐桌上摆满了水果和蔬菜,还有一个小蛋糕。蛋糕特别精致,肯定也是顾彦承带过来的。 “恭喜我们家的主管护师,我们一起干一杯。”外婆笑着道。 “干杯。” 晚饭后,护工阿姨在厨房收拾碗筷,穆禾在院子里陪平安玩。 平安欢快地在院子里转圈圈,比刚收养他的时候活泼多了,也长了肉。 “平安,接着~”穆禾扔了一个飞盘过去。 平安精准地咬住,跑回来放在穆禾面前,一人一狗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刚吃完火锅,穆禾也不觉得冷,感觉身体热热的,心里也暖暖的。 “平安,这边。”穆禾一边后退一边朝平安招手,一不小心就撞进了顾彦承怀里。 顾彦承双手接着她,才没有摔跤。 “你怎么还没走?”穆禾皱了皱眉,推开他的手。 “禾禾,我们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第三十章 老爷子病重 穆禾语气冷漠,拒人千里之外。 顾彦承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禾禾。”他温柔地叫她。 “要死啊,别叫我!” “禾禾!” “外婆,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我扶您进去。” “禾禾,你跟彦承好好儿谈谈。” “外婆,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我们都要……” “外婆,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我跟禾禾先回去了。”顾彦承说完,将穆禾抱了起来,强行掳走了。 “顾彦承你神经病啊,你放我下来!” 穆禾踢着腿抗议,却被他抱得更紧。 顾彦承将她抱回车上,给她系上安全带。 “顾彦承,你到底想干嘛?” “我们谈谈。” “可以,谈谈离婚的事。”这样耗着,实在没意思。 “离婚离婚,你特么就不能说点别的?”顾彦承都对这个话题有应激反应了。 “那你告诉我,我们还能说什么?我这么贱,你还来找我?” 顾彦承这样的人,他怎么会意识到,他说的话有多伤人? 她不是爱计较的人,但是她记仇! 顾彦承:“……”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大概过了半个小时。 “你回去吧,今晚我住酒店。”穆禾不想跟他僵持下去了,说完就要解开安全带下车。 顾彦承慌乱地吻住她,一边吻她一边道歉:“禾禾,我错了。” “顾彦承,你混蛋!” “嗯,我混蛋。” 两人紧紧地纠缠在一起,他狠狠吻她,她狠狠咬她,两人口中都充斥着血腥味。 “顾彦承,你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又给一颗甜枣? 正好这时候,老宅来了电话,说是老爷子病重,让他们赶快回去。 顾彦承马上开车回老宅。 一群专家护士围在病床前,生命体征监视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为一场无声的战争倒计时。 老爷子病得这么重都没有去医院,豪门的遮羞布一旦扯下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四房子女齐聚老宅,都在外面焦急又耐心地等待着。表面上是为了陪伴父亲度过最后时光,实则各自心怀鬼胎,暗流涌动。 曾经意气风发的长子,如今头发花白瘫痪坐在轮椅上。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一切只能听从别人的安排。 一向玩世不恭的次子顾彦舟,难得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表情,一脸严肃。 最夸张的是顾昕雨。老爷子还没死呢,已经开始哭了起来,好像这个家就她最孝顺。 “我已经联系了张律师,”顾彦深压低声音,“父亲的遗嘱必须在我们所有人的见证下开启。” “三弟,现在谈这个是不是太早了?”顾彦舟语带讥讽,“父亲还在里面抢救呢,你这么盼着他死吗?” 角落里,三女儿顾丽华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是国际拍卖行的珠宝页面。她的目标明确——父亲收藏的古董和艺术品。没有人比她更懂这些东西的价值。 大房太太去世早死得惨,没能看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二房太太这些年皈依佛门,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三房这会儿上演夫妻情深,哭得都快背过气去。 护士推门出来,几个子女立刻围拢上去,脸上瞬间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 “病人需要静养,你们可以轮流探望,一次一人。” 顾彦深想先进去,却被顾彦舟抢了先。 “三弟,太心急了吧。按照长幼顺序,也是大哥先进去,然后是我,再是你。” 顾彦深没有说话,也没法反驳。 顾彦舟推着顾彦时走了进去。 顾彦时是老爷子第一个孩子,老爷子曾对他寄予厚望,可他却被奸人害成这副凄凉的惨状,这件事一直都是老爷子心里的痛。所以即便顾彦时瘫了,他手中都握着重要的股份。 顾彦舟这些年虽然吊儿郎当,但是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大哥,他知道大哥在父亲心中的分量。 病房内,顾彦舟俯身在父亲耳边:“爸,海外那几笔投资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还有大哥,我也会照顾好他。” 老人闭着眼,手指微微颤动。 顾彦舟推着顾彦时出来了,看顾彦深的表情讳莫如深。 顾彦深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他握着父亲的手:“爸爸,上季度的报表您看了吗?子公司盈利又创新高。儿子管理公司这两年做出的成绩,您都看到了吧?您放心,我肯定会把公司经营好的。” 他仔细观察父亲的反应,试图找出任何意识清醒的迹象。 老爷子一直闭着眼睛,也没有看他。 轮到顾彦承的时候,老爷子一直望着外面,示意他将穆禾也一起叫进来。 老爷子几个儿子都没成婚,穆禾是唯一的儿媳妇。 老爷子这会儿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紧紧地握住顾彦承和穆禾的手,将他们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老爷子嘴角动了一下,顾彦承凑近去听。 “爸爸、您放心,我跟禾禾不会离婚。” 老爷子望向穆禾,穆禾看了一眼顾彦承,然后点头。 老爷子眸中泪光闪烁。 他这一辈子和何其风光,创造了一个伟大的商业帝国,可是他的几个孩子,却明争暗斗,不惜对彼此下狠手,这都是他造的孽啊! 深夜,律师张明远悄然抵达,被十几个子女团团围住。 “张律师,父亲的遗嘱……” “现在可以宣读吗?” “海外资产是否单独列出?” “艺术品收藏如何分配?” 张明远抬手制止七嘴八舌的询问:“顾老先生早有安排,等他……到时候自然会公之于众。”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窗内,一场关于财富与亲情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穆禾倒是无所谓的,反正她和顾彦承都要离婚了。 现在最急的应该是几房子女,老爷子之前并没有对家族的上千亿资产进行明确的分割。 虽然是顾彦深接替了老爷子的位置,但是他手中的股权并不是最重,老爷子手中那一份,并没有合理的交代。 “穆禾,你拖着不肯跟顾彦承离婚,不就是为了顾家的家产吗?你以为顾彦承那么阴险狡诈的男人,能把家产分给你?” 都这个时候了,顾昕雨还在担心家产的事。 第三十一章 莫名心碎 “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关注的是爸爸的身体,而不是家产。” 多么悲哀的一个大家族,老爷子要是一走,这个家就要散了。那些表面的和谐,也会被打破。将来她和顾昕雨,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累不累,我先送你回去休息?”顾彦承问穆禾。 穆禾摇头:“还好。” “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也好。”反正留在这里,也只能看到他们虚伪的表演。 穆禾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凌晨两点。 “你先睡,不用等我。” “嗯。” 顾彦承天亮的时候才回来,告知她老爷子已经脱离危险,险险地保住了一条命。 “你一宿没睡休息会儿吧,我得去医院了。”今天早班。 “好,我让张叔送你。” “嗯。” “禾禾……” 穆禾要下楼的时候,顾彦承叫住她。 “怎么了?” “下班了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回老宅。” “哦。” 穆禾明白顾彦承的意思,老爷子现在病重,在这种时候跟顾彦承离婚,对他来说是莫大的打击。 老爷子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子女和睦儿孙满堂。 老爷子对她不错,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寒了他的心。 其实她和顾彦承什么时候离婚都无所谓的,反正她和顾彦承签署了婚前协议,顾家的财产,都跟她没有关系。 穆禾离开了,顾彦承躺在床上,枕畔还残留着她的余温,顾彦承深深吸了一口气。 “穆主管,早上好呀。”刚到医院,赵敏笑着跟穆禾打招呼。 “小敏,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哈哈,我们今晚去哪里吃饭?” “小敏,我今天家里有点事,晚上可能没空,能不能改天?” “哦没关系啦。” “虽然晚上没空,但是中午可以呀,你想吃什么?” “嗳,中午我有约了。” “谁呀,男朋友?” “嗯啊。”赵敏满脸羞涩地笑。恋爱中的女人,满脸幸福的柔光。 “可以呀,啥时候谈恋爱了,都没听你说。” “刚谈的。怎么说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再不谈都要成大龄剩女了,我爸妈一直催我,然后就去相亲了。” 看小敏这么开心,穆禾也打心眼儿里替她高兴。 她这辈子,只怕是没有资格谈恋爱了。 在她最渴望爱情的年纪,她嫁给了顾彦承,还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顾彦承说晚上过来接她,穆禾原本答应请同事吃饭的事也取消了,一直在医院等顾彦承过来接她。 可是她从下午五点等到晚上八点,顾彦承都没有过来。打电话发信息,也都没有回应。 穆禾觉得自己就像个可笑的傻子,一次次相信他的话,一次次被现实狠狠地打脸。 昨天晚上,他还在老爷子跟前信誓旦旦地说,不会跟她离婚呢,想来也是一句玩笑话。 顾彦承这样戏弄她,一次次给她希望,又一次次让她绝望,他这样玩弄别人的感情,是不是很得意啊! 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好好清醒一下! “禾禾,还不下班啊。” “嗯,这就走了。” 穆禾回到别墅,顾彦承不在。 “张妈,顾彦承晚上回来了吗?” 张妈在一旁拍抖音,不耐烦地道:“顾先生的事,哪是我们这些下人能过问的,你自己打电话问他不就行了?” 一个佣人,也不知道谁给她的勇气,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顾彦承亲妈呢! 顾彦承没回信息,穆禾先上楼洗漱了。 等他过去接她,她晚饭都没吃,半夜穆禾肚子饿得咕咕叫,下楼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吃着吃着,不知不觉眼泪就下来了。 她推掉和同事的约定来迁就他,他却把她当傻子,耍得团团转! 顾彦承到底把她当什么呢?她在顾家,活得还不如一个下人! 这两年,她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 晚上躺在床上,顾彦承依旧音信全无。 她翻出顾彦承的联系方式,将他的微信和电话,统统拉黑。 在妈妈去世、孩子流产,她最煎熬最痛苦的时候,她都没想过跟他断了联系,心里甚至幻想着,哪天顾彦承回来,她一定要把自己的心事都说给他听。 这一次,她不想再等了。 …… “禾禾,你昨晚没休息好吗?”早上赵敏问她。 穆禾点头:“嗯,可能太兴奋了。” “嗳你们有没有看新闻,顾家四少传说中的绯闻女友,被人拍到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有图有真相,不过戴着鸭舌帽,被保护得很好,没有拍到正面,看背影身材一绝啊!” “听说事顾四的初恋女友,姓白吧,听名字就是个白富美。” “高富帅和白富美,天生一对啊!” “顾四最近的绯闻有点多啊,前段时间不是还传出和某某名媛的绯闻吗?” “谁知道呢。” “心疼顾太太三秒钟。” 穆禾默默地听着,任由自己的心,一点一点被践踏撕碎。 …… 中午休息的时候,穆禾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却是熟悉的声音。 “禾禾。”顾彦承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地疲惫。 “顾总,有事吗?”穆禾手攥成拳,平静地问。 “禾禾,昨天……” “顾彦承,你的事与我无关。”穆禾说完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顾彦承全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顾彦深为了让他和穆禾离婚,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赵敏从外面回来,走到办公室门口,仿佛听到穆禾在说顾彦承。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想:穆禾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顾太太呢?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劲爆了,她的小心脏都在砰砰乱跳! “禾禾。”赵敏的声音都在颤抖。 “嗯?”穆禾回过头来,又恢复成了那个一脸平静的穆禾。 以后她也要学着,让自己波澜不惊。 “哦,没什么。”刚刚大概是她的错觉。穆禾怎么可能是顾太太?她这张脸,大概没有男人能拒绝。 即便她是顾太太,她怎么好意思开口问? “今晚有空吗,请你们吃饭。” “好呀。” “那你们想吃什么?” “我去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 “好。” 第三十二章 姑姑 赵敏出去了,穆禾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顾彦承还跟她解释什么呢? 他又想编个什么理由来欺骗她? 她不会再上当了! 晚上,穆禾和同事一起去吃了火锅。吃完火锅又出去唱K,回到家都十一点了。 顾彦承依旧没有回家。 穆禾整理了一下这两年自己的随身物品,准备找个时间搬出去。 她的衣物并不是很多,甚至都不需要找搬家公司。 第二天上午,穆禾先去了一趟中介。 昨天她让中介帮忙找了一套房,四十几平的小公寓。 穆禾准备先去看一看。 “穆小姐,咱们这边交通挺方便,步行五十米就有地铁,两站就能到市中心,只是这边的小区比较旧。” 穆禾点头,确实是那种老旧的小区,不过小区的绿化很不错。 “这套公寓的实际面积大概四十七平,两房两厅两卫,户型采光都好,要不是户主着急出售,也不可能是这个价格。” “方便问一下,户主为什么要卖掉这套房子?” “户主是一对老夫妻,儿子和女儿都在国外定居了,要接他们一起过去,老两口舍不得孙子孙女,决定卖掉房子跟他们过去住。因为他们下个月就要去国外了,所以房子低价卖了。” “嗯,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过户?” “看您,我来约时间。” 穆禾看完房子刚到医院,护士台那边就有人来找她。 穆禾正疑惑是谁来找她,爽朗的笑声已经传到了办公室。 “禾禾,bigsurprise!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热情奔放的女郎,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女郎长着一张极其标致的脸,是西方美和东方韵味的完美结合。她是T 国皇室公主,也是顾彦承姑姑的女儿,Susani,中文名苏心怡。 “心怡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穆禾很是吃惊。 他们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是聊得很投机。 心怡姐姐是姑姑的大女儿,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是依旧热情洋溢开朗奔放,充满了活力与朝气。 “刚下飞机,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走吧,我们先回家看舅舅。”她的舅舅,就是顾彦承的爸爸。 “现在可能不行,我还在上班呢。” “那你什么时候下班?” “可能要晚上十点。” “这么晚啊,可怜的乖乖,别的豪门太太都不用上班,你怎么把自己搞这么辛苦的……”苏心怡托着下巴想了想,抓住其中一个护士的手问:“你今天有空吗,可不可以帮穆禾值一下班,我给你一万块。我们家里有人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得回去一趟,麻烦你了。” “穆主管,那你快回去吧,今晚我帮你值班。” 穆禾:“……” 她刚当上主管护师,这样会不会被人穿小鞋啊! “走吧禾禾,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呢。” “那你先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苏心怡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顾彦承的姑姑也回来了。 老爷子这次病重,惊动了所有人。 姑姑顾徽茵是爸爸唯一的妹妹,肯定会回来探望他的。 关于顾彦承的姑姑,穆禾知道得很少。 只知道姑姑比爸爸小二十岁,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二岁就跟着父亲赴欧留学,后来嫁入了T国皇室,生活美满幸福。 心怡姐姐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但是她没有像别的贵族千金那样傲慢,相反非常平易近人,在T国也深受群众爱戴。 “禾禾,快过来姑姑看看,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顾徽茵特别喜欢穆禾,第一次见面,还送了穆禾一个特别珍贵的手镯,听说还是顾家祖上流传下来的,穆禾一直没舍得戴,都放在保险柜里。 “姑姑,您一直都这么优雅。”穆禾乖乖叫人。 姑姑的确优雅,虽然已经七十岁了,但是衣着华贵保养得体,举手投足尽显优雅贵气,看上去也就五十来岁,脸上永远挂着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真是个乖孩子,姑姑给你带了礼物哦。” “谢谢姑姑。” “过来,姑姑给你戴上。” 姑姑送给她的,是一块玉佩。 “前些年,姑姑得到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籽料,实在不知道做什么,姑姑就命人雕刻成了两块玉佩。你和彦承一人一块。玉佩上的图案也都是相呼应的,刚好适合你们这对碧人。” “哇哦,穆禾和彦承,真是天赐良缘天生一对。” 穆禾这才注意到,顾彦承也回来了,应该是跟他们一起回来的。 “姑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 她和顾彦承都要离婚了,这种礼物,更应该送给白箬薇。 “姑姑送的礼物必须收!” “禾禾,我妈妈送的礼物,你放心大胆地收!” 穆禾看了看顾彦承,顾彦承点头。 算了,先收下吧。等回家了还给顾彦承,他爱送谁就送谁! 顾丽华和顾昕雨都羡慕死了,却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穆禾这种外人,也只能靠别人施舍,才能得到一些好东西。 一块玉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玉佩他们多得是,都不屑佩戴。 只是,姑姑实在太偏心了,她为什么要对穆禾这个外人这么好!他们才是她的亲侄女啊! “你们几个什么眼神,不会趁我不在,偷偷欺负禾禾吧?禾禾我可是当闺女看待的,你们可不许欺负她。” “姑姑,姐姐们都很好,他们没有欺负我。”穆禾才不想给自己拉仇恨。 “那就好。” 顾昕雨舔着脸笑着,穆禾这个贱人,心思还挺深,知道拆穿她,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吧。姑姑可是他们的亲姑姑,穆禾怎么说也是个外人! 穆禾在这个家一直小心翼翼的,尽量不给人落下话柄。 老爷子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是身体依旧是虚弱的,前几天话都不会说了,这两天能说一些简短的话。 今天徽茵从国外回来看他,他的状态又更好了些。 “哥哥,我们快一年没见面了,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你一定要好好儿保重啊。”顾徽茵一边喂老爷子吃东西,一边给他讲他们小时候的趣事。 “徽茵,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 “哥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哥哥~” 第三十三章 什么时候离婚 穆禾很羡慕姑姑,七十岁还能跟自己的哥哥撒娇。 “禾禾,妈妈和舅舅聊天,我们去外面转转。好久没回国了,好想念京都的美食,你一定要带我吃个遍。” “嗯,好呀。” 不知道姑姑和心怡姐姐,知不知道她和顾彦承要离婚的事。 他们对她不错,经常送她礼物,她却不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骗子? “心怡小姐,马上要开饭了,您要出去吗?” “嗯,晚饭不用等我们,我跟禾禾去外面吃。” 顾彦承本想阻止,不过禾禾和心怡姐姐在一起是安全的,就随他们了。 穆禾今天的穿着很朴素,站在苏心怡身边,有种灰姑娘和公主的既视感。 “禾禾,我们上一次逛街,还是两年前呢,当时你和彦承还没结婚。那时候我就有种预感,觉得你们会在一起。” “是嘛。”穆禾笑笑,不知道她有没有预感到,他们会离婚。 “是呢,彦承看你的眼神,是格外不一般的,那就是心动的眼神,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心怡姐姐,其实我跟彦承……” “我知道,你们吵架了。”苏心怡笑着道,“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在老宅他时不时就偷瞄你。彦承这孩子,不太会表达。” 穆禾:“……” “我们今天出来逛街,不说他。我带你去买好东西。”苏心怡兴奋地道。 法拉利在最高级的购物街区停下。保镖为她们打开车门,苏心怡拉着穆禾的手机,开开心心走了进去。 宽阔的街道两旁是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店,橱窗里陈列着她从未见过的精美商品。衣着华丽的人们悠闲地漫步,偶尔有身着制服的店员在门口恭敬地迎客。 “禾禾,你怎么不穿裙子呢,我觉得你特别适合穿裙子。”穆禾身上这套衣服,实在太素了,感觉穿了很久,尤其是裤子,都洗得有些发白。 穆禾平时很少逛街,她也不会去追求那些时髦的东西,身上这条裤子,还是去年买的,她觉得很舒适,就一直穿。 苏心怡打量着穆禾的穿着,语气中没有嫌弃,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们走进一家装潢典雅的服装店,店内柔软的灯光照亮了各式各样的衣裙。苏心怡径直走向一排悬挂着的连衣裙,手指轻轻划过面料,最终停留在一件淡紫色的丝绸长裙上。 “试试这件。”她不由分说地将裙子塞进穆禾怀里,示意店员带她去试衣间。 当穆禾穿着新裙子走出来时,苏心怡满意地拍手:“太美了!这颜色很适合你。”她转向店员:“我们要了。还有刚才我看中的那几件,全部包起来。” “…欣怡姐姐,这太贵重了…”穆禾慌忙阻止。刚刚她只是随便瞟了一眼裙子的吊牌价,六位数实在太吓人了。 “胡说,美丽无价。”苏心怡眨眨眼,已经拿出了黑金卡。 这仅仅是开始。 在鞋店,苏心怡为穆禾选了五双不同风格的鞋子;在珠宝店,她执意要买下一条蓝宝石项链,因为“它和你眼睛的颜色很配”;在书店,她购买了穆禾多看了两眼的精装诗集; “这个,真的不用……”穆禾第三次试图拒绝,这次是一顶装饰着羽毛的精致帽子。 “可是它戴在你头上很好看啊。”苏心怡理直气壮地说,示意店员打包。 随着购物继续,保镖手中的包裹越来越多,甚至不得不叫人增援。 “彦承,你过来接禾禾哦。” “心怡姐姐,真的不要再买了,这么多东西,卧室都放不下了。” “最后一个最后一个。”苏心怡说着最后一个,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又给穆禾挑了一只适合她的奢侈品包包。 “禾禾,你们这边的高货都得预定呢,等姐姐回国给你挑个更好的。” “真的不用了心怡姐姐,我平时上班也没什么机会背。” 背到医院去,别人还说她炫富。 “不上班的时候背呀,女孩子怎么能没有一只心爱的包包呢。” 路过一家高档化妆品店时,苏心怡又要给她买化妆品。 “欣怡姐姐,我真的不要了。” “那,那就买一支口红吧。我保证,就一支。” 然而,一支口红的承诺很快演变成一整套化妆品。当她们走出店铺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橙红色。 “禾禾,你累不累,我们现在去吃东西。” “嗯。”逛了几个小时,穆禾腿都走累了,就想坐下休息。 顾彦承这会儿也过来了,他已经订好了餐厅。 顾彦承和心怡姐姐关系不错,苏心怡也是把他当亲弟弟来宠爱的。 有什么话也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 “彦承,你是不是惹禾禾生气了?女孩子生气了都不知道哄哄,你真是个榆木脑袋!” 苏心怡说什么,顾彦承都乖乖听着,乖乖点头。 “禾禾,咱们不跟这种直男一般见识。” 穆禾心里忍不住想:心怡姐姐是来给他当说客了吗?顾彦承这次又想玩什么把戏?连心怡姐姐都要被他骗了! “禾禾,多吃点菜,我怎么瞅着你又瘦了?” “好,谢谢姐姐。” 吃过晚饭,顾彦承接穆禾回家,后备箱全是心怡姐姐送给她的东西。 穆禾只觉得身心疲惫,车上一直闭着眼睛。 “不舒服吗?”车停在十字路口,顾彦承忍不住问。 “没什么,逛累了。”车上,穆禾一直忍着没有发脾气。 到家后,穆禾将脖子上的玉佩小心翼翼收起来,装进盒子里。 “还给你。” “禾禾,这是姑姑送给你的。” “她要送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另一半。你应该送给白箬薇!我现在还给你,省得将来她问我要。” “又是白箬薇。白箬薇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一个劲儿撮合我跟她!”顾彦承也觉得心很累。 外面的绯闻满天飞,他还不肯承认呢! 现在,反倒把错算在她头上。 穆禾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都是她的错! 是她恬不知耻,竟然幻想着当豪门太太! 穆禾深吸一口气:“嗯,都是我的错。顾总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一下。” 第三十四章 小心翼翼 每次穆禾说出离婚两个字,顾彦承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般。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跟我离婚?顾彦深对你那么重要?!”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穆禾已经不想再跟他争论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穆禾,我太纵容你了,心里竟然一直想着别的男人!” “是,我就是想着别的男人,你满意了吗!” “穆禾,你现在装都不装了是吗?”顾彦承捏住她的下巴,眼底怒意翻涌。 下一秒,天旋地转,顾彦承扛着她走进卧室。 胃部被他坚硬的肩膀顶住,一阵翻江倒海。穆禾惊呼一声,徒劳地踢打着双腿。 顾彦承将她扔在大床上。 “顾彦承,你想干嘛!”穆禾爬起来,警惕地望着他,步步后退。 “你说我想干嘛。”他逼近一步,强迫她抬起脸,与他直视。表情近、乎狰狞,“穆禾,你看清楚没有,谁才是你的丈夫?” 穆禾心里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断了。积压了两年的委屈、不甘、还有那点连自己都唾弃的妄念,混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勇气,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她弯起唇角,扯出一个尽可能明媚也尽可能残忍的笑,迎着他吃人般的目光。 “顾总,”声音冰冷,带着笑,咽下的苦涩却灼烧着喉咙,“顾彦承,你不是喜欢白箬薇吗,你去上她啊,在我身上施暴算什么男人!” 他充耳不闻,一只手铁钳般固定住穆禾的腿,另一只手…… 带着滚烫热意和薄茧的指腹,有些粗暴地抚摸她身上的柔软。 穆禾干脆也不反抗了,静静闭上眼睛。 沉重的身躯覆下,阴影彻底将她笼罩,带着他身上熟悉的冷冽木质香,此刻充满了侵略性和危险。 他单手撑在穆禾耳侧,他盯着她精致的小脸,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猩红怒意和某种近、乎野蛮的占有欲。 “很好。”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声音哑得可怕,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绝,“穆禾,你只能是我的!” …… 昨晚的记忆,破碎而滚烫。 穆禾是被痛醒的,身上仿佛被碾压过一般。 厚重的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天光,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身侧的位置空着,床单冰凉,只有枕间残留的一丝冷冽木质香,证明昨夜那个失控的男人曾经存在过。 她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坐起,丝被滑落,露出脖颈、锁骨乃至更下方肌肤上斑驳的痕迹,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她闭了闭眼,昨夜顾彦承那双猩红的、充斥着暴戾与某种绝望占有欲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门被拉开,顾彦承走了出来。 他已穿戴整齐,昂贵的黑色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恢复了往日那个矜贵冷峻、遥不可及的模样。 只是,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脸色是一种近、乎疲惫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的目光落在穆禾身上,尤其是她颈间那些无法遮掩的痕迹时,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飞快地移开,像是被烫到一般。 他站在那里,竟有几分罕见的无措。 空气凝滞,带着事后的尴尬与说不清的暧昧。 昨晚他真的气疯了,要了她一夜。 “……醒了。”他开口,嗓音带着宿夜未眠的沙哑。 穆禾没应声,只是拉高了丝被,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垂着眼眸,不去看他。 顾彦承喉结滚动了一下,迈步走向床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小巧而精致。 “早上送来的。”他将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些生硬,“看看喜不喜欢。” 穆禾瞥了一眼那盒子,知名的珠宝品牌,logo刺眼。她扯了扯嘴角,没动。 在她身上发疯,然后用物质来弥补吗? 见她毫无反应,顾彦承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穆禾以为他离开了,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然而没过多久,房门又被推开。顾彦承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不是张妈常准备的西式早餐,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小米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她身前的床头柜上,取代了那个首饰盒的位置。粥熬得糯烂,香气扑鼻,姜茶的味道辛辣中带着甜暖。 “吃点东西。”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平日的命令口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需要补充体力。” 这也是他一贯的作风。 打一巴掌,又给一颗甜枣。 这一招哄别的女孩子或许有用,但是对她已经没有用了。 她依旧没动,也没说话。 顾彦承站在床边,看着她低垂的、带着脆弱弧度的脖颈,上面满是可疑的红痕。 “上午的董事局会议,我推掉了。”又补充道,“在家陪你。今天在家休息,别出门了。或者你休息好了,我带你出去逛逛。” 穆禾心里冷嗤一声。把她的身体蹂躏成这样,他心虚吗? 顾彦承从衣帽间里拿了一件高领的羊绒衫和一条柔软的丝巾,都是温和的浅色系。他走过来,将衣物放在她手边。 “穿这个。”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脖颈上,又迅速移开,语气带着一种强装的平静,“外面风大。” 他是在担心她身上的痕迹被人看到?还是……在为他昨夜的粗暴感到难堪? 他做完这一切,似乎也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再说什么。他在房间里停留了几秒,最终只是低声道:“我就在书房,有什么事叫我,你先吃东西。” 说完,他有些仓惶地转身离开卧室,生怕穆禾又跟他说什么让人窒息的话题。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粥食温热的香气,和那杯红糖姜茶氤氲的蒸汽。 穆禾看着那件柔软的高领衫,心中五味杂陈。愤怒、委屈、还有一丝可笑的动容,交织在一起。 昨夜那个如同野兽般失控的他,和今天这个小心翼翼、变着法儿弥补的他,究竟哪一个,才是更真实的顾彦承? 第三十五章 惊天大瓜 穆禾啊穆禾,你不会因为他做这些,就感动得落泪吧,别再自欺欺人了! 他不过是在掩饰他的罪行罢了! 穆禾在心里狠狠地鄙视自己,嘲笑自己! 昨晚他强暴了她,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跟她说! 那么高傲的顾彦承,怎么可能跟她说对不起? 穆禾撑着酸痛的身子,起床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体实在太累了,只好先躺下。 …… “四哥,惊天大瓜!” 顾彦承的好友赵瑜,经营着全球最大的情报网,有什么重大新闻,都会第一时间跟顾彦承分享。 “哦,说了听听。” “宇宙新城被T国警方掀了!” 宇宙新城,是一个建设在T国新区,打着响应国家倡议的幌子,参与跨国经济发展的重点项目。 其实早在两年前,宇宙新城就已经被T国成立的特别法庭调查,不过一直都没查到有力的犯罪证据。 因为有T国三大家族的庇护,没人拿它怎么样。 直到去年,新区三大家族被抄底,宇宙新城被送上了风口浪尖,其中一位重要头目被抓,他们的罪行才被公之于众。 那位头目在被抓的当天晚上,就咬舌自尽了。 另外一位神出鬼没,到现在都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 说到宇宙新城,一般人或许不知道。但是如果说起电信诈骗,人口拐卖,网络赌博,“杀猪盘”等,只怕所有人都会被它吓破胆。 其头目明面上做着慈善事业,背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肮脏的事情,害了多少个生命。他们双手沾满了鲜血,人人杀之而后快。 “哦,姜凯伦被抓了吗?” 姜凯伦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头目。 “虽然没被抓,但是拍到了照片,我发你看看。” 顾彦承看着赵瑜发过来的一张背影图,眼角多了几分深邃的笑意。 真是让他大开眼界,这个罪大恶极的男人,竟然拥有双重国籍,多种身份。 即便他国外身份被曝光,他还是可以用另外一个身份,恣意地活着,真是讽刺! 顾彦承起身,想看看穆禾有没有起床。就见楼下,女人风风火火走了上来。 “禾禾,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卧室门没关严,她轻轻一推,话音戛然而止。 大床上,穆禾还在熟睡,薄被只搭在腰间,睡裙肩带滑落至臂弯。裸露的肌肤上,从锁骨到大腿,遍布着深浅不一的红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苏心怡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纸袋险些落地。 “顾彦承!”苏心怡压低声音,一把将他拽到书房,指着卧室,“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顾彦承耳根微红,强自镇定:“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姐你别管。” “我别管?”苏心怡气得在他胳膊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你看看禾禾身上那些痕迹!她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所有物!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禾禾不是你玩弄的工具,你得好好儿疼爱她呵护她知道吗!” 顾彦承张了张嘴,却无从辩驳。 “还不想想怎么哄哄她!”苏心怡命令道,“药箱在哪儿,我去给她涂点药。” 卧室里,穆禾已经被吵醒,正拥着被子坐起来。身体实在太累了,就想睡个回笼觉,谁知道心怡姐姐突然会过来…… 看到身上的痕迹和苏心怡手中的药膏,她顿时满脸通红:“心怡姐姐……” “别动,”苏心怡坐在床边,拧开药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那些红痕上,“疼不疼?” 穆禾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细若蚊吟:“也没有多疼,过几天就好了。” 苏心怡叹了口气:“顾彦承这个混蛋,一点都不懂得节制和体贴,我刚刚已经骂他了。” 穆禾没有说话。 他不会改的。他永远都是这样,玩弄她、折磨她,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禾禾,我们一会儿就回老宅告诉舅舅,让他惩罚这个混球!” “不用了心怡姐姐,我跟顾彦承马上要……” “禾禾……”顾彦承闯了进来,生怕穆禾说出那个让人心痛的字眼。 “我们女孩子说话,你突然闯进来礼貌吗?禾禾你先穿衣服,一会儿陪姐姐去个地方。” “好。” 孙心怡要去山上的福音寺给舅舅祈福,便叫上穆禾一起。 “禾禾,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你跟彦承,是打算离婚吗?” 穆禾愣了一下,点头。 原来什么都瞒不过她。 “禾禾,如果是两个不相爱的人离婚,我绝对不会插手。但是你和彦承不一样,你们明明相爱,有什么心结不能解开呢?” 爱?顾彦承爱过她吗? 因为不够爱,所以才会有心结吧。 “我跟他、没有缘分,他喜欢的人不是我。” “傻姑娘,他喜欢的人就是你!当初是他去求舅舅,让舅舅把你嫁给他,只是他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彦深,这两年才负气跑到国外去了。” “彦承这孩子,什么事都藏在心底。你这个傻孩子也是,受了委屈也不跟姐姐说。都藏着掖着,大家一起憋出内伤。” “怎么会,他只是迫于压力,才娶了我……” “你这个傻丫头。彦承的性格,他若是不喜欢,根本都不会碰你,怎么可能会娶你?” 穆禾心里一片凌乱,不知道该相信谁的。 “禾禾,彦承和彦深都是我的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谁都不会偏袒。” “彦深八面玲珑,三舅妈的手段他都遗传了,所以他能站在今天的位置。他对你好,绝对不是单纯的喜欢,而是因为你对他有利。” “彦承从小过得很苦,他能活着都不错了,他本可以娶一个豪门千金小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但是他娶了你。他的心意,你能明白吗?” “这是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冷静的分析。我知道这两年,你肯定也受了不少委屈。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弥补的,姐姐非常能体会你的心情。” “其实姐姐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第三十六章 刻骨铭心 穆禾静静地听苏心怡讲述她曾经的爱情故事。 “我们是大学同学,在我最天真烂漫的年纪,他给了我最美好的回忆,可是我们没能走到一起。” 苏心怡说到自己的感情,眸中泛着湿意。 “为什么呢?”穆禾的心也被提起。 “为了让我离开他,他找人假扮他的女朋友,假装结婚,让我死心。” “当时我就在想啊,明明那么相爱的人,怎么突然就不爱了呢?”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禾禾。其实他是得了绝症,他不想让我一个人痛苦,所以逼我离开他。” “在他去世后的第二年,他的朋友才告诉我真相。” “当时我真的好后悔啊,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儿多爱他一些。”苏心怡说着说着,眼眶都湿润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珍珠耳环,这是他送给她的,最珍贵的礼物,无论去哪里,她都会戴着它,就好像他永远都陪在她身边一样。 “禾禾,我的爱情已经消失了。但是你和彦承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段尘封多年的爱情故事,至今想起来依旧那么刻骨铭心,也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穆禾是个感性的人,心里也为之动容。 心怡姐姐看上去这么乐观开朗,原来心中也藏着那么悲伤的故事。 “禾禾,姐姐的故事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要替我保密哦。” “嗯。” “顾彦承这混球,在情事上也太疯狂了,我一会儿还得骂他!” “心怡姐,我从来就没喜欢过顾彦深,我跟他之间什么事都没有,我实在想不通,顾彦承为什么会误会我跟三哥。” “禾禾,你心思单纯。豪门那些阴暗的东西,你不知道也罢。”苏心怡微微叹了口气。 虽然这些年她一直生活在国外,但是每次提到舅舅家的几个孩子,妈妈都忍不住感叹。 大舅妈家的两个孩子,实在太无辜了,他们成了权斗的牺牲品。 寺庙在半山腰上,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隐约能听见远处寺庙传来的钟声,悠长,沉静。 穆禾和苏心怡都穿着素雅的浅色大衣,两人都是素颜,手里提着两个竹篮,里面整齐地放着香烛、供果。 去寺庙的路很静,只有车轮碾过湿漉路面的沙沙声。 大雄宝殿前,香火的气息已弥漫开来,每个香客脸上都带着相似的虔诚。 她们净了手,点燃香烛。苏心怡的动作格外仔细——她将三支香在烛火上引燃,轻轻晃灭火苗,然后双手持香,举至眉间,闭目良久,才深深三拜,插、入香炉。 穆禾学着她的样子,在氤氲的香烟中闭上眼。 她不知道该向佛祖求什么……是让老爷子少受些病痛折磨?是多留些时日?还是她和顾彦承的感情,能有一个明确的结果…… 她忽然觉得,任何具体的请求都是一种贪婪。 最终,她只在心里反复默念:愿他心安,愿他无惧。 诵经声起,低沉,平和,像山间流淌的溪水,缓缓漫过心间。 法、会结束后,她们请了一盏平安灯。 小沙弥引她们到偏殿,那里已有数百盏长明灯在静静燃烧,每一盏都是一个不肯熄灭的愿望。 穆禾望向殿外,是那棵著名的古银杏。古树有灵,愿所有虔诚的愿望都能成真。 从福音寺下山,两人直接回了老宅。 佣人说,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下午吃了半碗米饭,还喝了一些鸡汤。 那一刻,穆禾忽然明白——祈福不在于神明是否垂听,而在于她们曾如此虔诚地祈祷。 晚上,大家都回老宅吃饭,唯独少了顾彦深。 顾彦深是出了名的大孝子,今天晚上竟然缺席? 别人或许感觉不到,顾彦承却感觉山雨欲来风满楼。 餐桌上,苏心怡示意顾彦承给穆禾夹菜,顾彦承默默给穆禾盛了一碗鸡汤。 穆禾伸手要去夹虾,被顾彦承阻止。 “你海鲜过敏,忘了吗?以后带壳的海鲜都要少吃。” 穆禾没有说话,默默喝了一口汤。 苏心怡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她就知道,彦承这小子,不会让她失望。 “彦承,今晚和禾禾好好儿谈谈。她和彦深,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嗯,我知道了。” …… 因为昨晚的事情,两人在车上都没说话,仿佛连空气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打破这样的平静。 回到家里,穆禾在客厅看了会儿书。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穆禾蜷在沙发上的轮廓。她捧着本书,其实一点儿都没看进去,只是觉得尴尬,又不想跟顾彦承交流。 顾彦承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屏幕却早已暗了下去。他的目光,几乎每隔几秒钟,就会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 这种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 昨晚,他们都不太理智。 他应该对她温柔一些的,他太狂妄了,她在他面前,犹如惊弓之鸟。 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无声地揪紧了。 他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时,脚步放得极轻。他將水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杯底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喝点水。”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比平时低沉许多。 穆禾抬起眼,看了看水杯,又看了看他,嘴唇微动:“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声音。 顾彦承重新坐回沙发,却没有再看平板。他犹豫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试图沟通的姿态。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过份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那个……”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身上还疼吗?” 穆禾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疼了。” 就是这些红痕,可能要几天才能消散。 对话再次中断。顾彦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宁愿她生气,宁愿她哭闹,也好过现在这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他所有试探的石子都沉下去,得不到半点回应。 第三十七章 别生气,好不好 时间在静谧中一点一滴流淌。 终于,穆禾合上书,轻轻放在沙发上。她站起身,看样子是准备回卧室。 就在她经过他沙发旁边的时候,顾彦承忽然伸出手,动作快过思考。 他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睡衣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穆禾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的手没有放开,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地说: “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不是命令,不是询问,像是乞求。但是他太笨了,不知道如何表达。 穆禾的背影僵了一下。 几秒钟的静止,仿佛被无限拉长。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我睡觉了,有什么事明天说。” 她没说原谅,可是语气很柔软,顾彦承的心,也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直到这一刻,才“嗡”地一声松弛下来。那根名为懊悔的弦,暂时停止了折磨人的震颤。 他松开她的衣角,转而用整个手掌,包裹住她的小手,然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别抱这么紧,都要被你勒死了。”穆禾推开他。 “我陪你一起睡。”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最终融合在一起。夜晚,终于可以顺畅地呼吸了。 “顾彦承,你别挨这么近。”本来很困的,他的滚烫贴着她,让她睡意全无。 “禾禾……” “嗯?” “没什么,只是想叫你。”顾彦承温柔地拥着她。 “你别抱着我,我睡不着,要不我去客房睡。” “好,那我松开。” 穆禾没有再说话。 心怡姐姐的话,的确让她重新开始审视她和顾彦承之间的关系。可是他们之间的问题,并不是一句误会就能解释的。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即便所有的误会矛盾都解释清楚,心中的裂痕也不能完全修复。 彼此心中都有膈应,继续在一起,内心只会更加煎熬! 也许离婚才是最好的选择…… “禾禾,我跟白箬薇没什么,都是那些无良媒体乱写的。” 穆禾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睡着了。 “禾禾,你听到也罢,装睡也罢,我都不会放开你。” 也许是昨天太累了,穆禾难得睡了个好觉。 …… 翌日一早,顾彦承就收到官方消息,姜凯伦的7栋别墅,2处庄园被查封,账户下的9亿资金被冻结,价值200亿美元的比特币也能被没收。 除此之外,还有游艇、豪车等等,全被纳入禁令范围,姜凯伦本人下落不明。 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但是无论做什么,都要有底线! 一旁的手机响了,顾彦承拿起来看了一眼,竟然是顾彦舟。 顾彦承接起。 “四弟,想跟你谈笔大生意,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哦,说来听听。” “电话里说不清,见面谈吧。” 顾彦舟从来就不是表面上看到的,只是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这些年,他一直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很深。 …… 顾彦承商场上的事,穆禾从来不过问,自然也不懂他们豪门兄弟之间的相处模式。 “禾禾,过来吃早餐,一会儿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穆禾装了一个包子和一份蒸饺,就准备出门了。 两天没有好好儿上班,不知道同事们都在背后怎么说她呢。 “乖乖过来吃早餐,这么冷的天,带过去都凉了。” “也行。” 顾彦承给她剥了一个水煮蛋。 穆禾咬了一口,蛋黄还是溏心儿的。 就像小时候,妈妈给她煮的一样。 穆禾突然有些哽咽,不知不觉,妈妈已经离开两年了。 “味道还行吗?我煮的。”顾彦承讨好地问。 穆禾点头:“嗯,好吃。” 顾彦承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没想到一个水煮蛋,都能让她这么感动。 吃过早餐,顾彦承送她到医院门口。 “穆禾,你架子挺大呀,刚当上主管护师,就两天不来上班。科室的其他同事巴结你,我可不会。”早上在医院门口,穆禾遇到王彬,王彬很是不屑地道。 “嗯,谢谢你。我这两天,的确是有些私事请假了,你放心钱肯定会从我工资里扣的,欢迎你来监督。” 穆禾也搞不懂,这个女人是真傻,还是靠激怒别人来获取存在感。她好像一直,跟所有人都不对盘。 她明明是走后门进来的,难道不应该跟别人搞好关系吗? 因为一直关系不好,穆禾没有过多关心她的私事,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听到王彬跟谁打电话才知道,原来她有一个在精神病院住院的妈妈。 穆禾突然有些同情她,对她的那些偏见也消失了。 王彬她,或许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痛苦经历吧。 “禾禾,我失恋了好痛苦,呜呜呜呜。”赵敏一个劲儿跟她哭诉。 “不是吧集美,你不是才谈恋爱吗,按理说应该还在甜蜜的热恋期呀。” 前几天,赵敏还跟她炫耀,说她男朋友多大方,带她去最贵的餐厅,给她送九十九朵玫瑰。 “我呸,那就是个骗子!专业的相亲户,通过相亲骗财骗色,还好我没有上当。” “真的假的,你是怎么发现的?” “不是我发现的,是他的前前任报警,他被抓起来,警察通知我过去,我才知道的!” “他是个惯犯,已经好几个女孩子被他骗得人财两空!更可恶的是,这个人已经结婚生孩子了,他跟我在一起花的钱,还是偷的他老婆的手镯卖的钱!简直恶心到家!” “他老婆知道他这样,还跟他在一起?” “他老婆不知道!他骗的别的女孩子的钱,根本没花在他老婆和孩子身上,都给外面的小三小四花了!他老婆和孩子过得可苦了,一直省吃俭用,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这男人简直禽兽不如!”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穆禾本来对顾彦承的印象刚好点,现在又因为赵敏男朋友的事,对他多了几分恨意。 晚上顾彦承过来接她,她也没有好脸色。 “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有点大?”顾彦承问她。 毕竟刚当上主管护师,有压力也是正常的。 他也不想她这么辛苦,可是让她在家一心一意当顾太太,她肯定也不会同意。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躺着也中枪?” “你比他们更坏!” 顾彦承:“……” 第三十八章 爱的味道 姑姑和心怡姐姐回国了,这段时间穆禾和顾彦承每天都会回老宅吃饭。 当着其他人的面,他们相敬如宾。 所有的事情,都朝着好的方面发展。 只有一件事穆禾觉得很奇怪,一向孝顺的三哥,竟然好几次都借口工作忙没有回家吃饭。 难道是老爷子病重,公司的股票有什么波动吗? 老爷子病重都没去医院,按理说这件事应该没有人知道。但是话又说回来,豪门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豪门总裁也没那么好当的,顾彦承处在那个位置,他承受的压力和付出的精力,是一般人都没办法想象的。 顾彦承最近倒是很悠闲,每次她下班,他都能按时过去接她。 穆禾刚晋升主管护师,最近工作一直都很忙。 实在太忙了,也没时间跟顾彦承好好谈谈,所以离婚的事就一直耽搁。 老爷子的病情算是稳定下来了,姑姑和心怡姐姐回来半个多月,也准备回去了。 姑姑他们回来这么久,穆禾想好好儿请他们吃顿饭。 “顾彦承,我想请姑姑和心怡姐姐吃顿饭,你有没有好的餐厅推荐?” “外面的餐厅都没什么特别的,要不邀请姑姑和姐来家里吃吧,你做饭我给你打下手。” 穆禾想想同意了。 姑姑和心怡姐姐生活在宫廷,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吃过?外面那些餐厅,对他们来说是没什么特别的。 穆禾特意调休了一天。 这段时间一直没去后院,她种的菜已经能吃了。 “这是樱桃?樱桃是长在土里的吗?”顾彦承很懵逼。 樱桃难道不是长在树上的吗? “这是樱桃萝卜。”穆禾翻了个白眼。 “哦。” “这个又是什么?”顾彦承像个好奇宝宝,跟在穆禾身后问这问那。 “大蒜。” “大蒜又是什么?” “一种好吃的水果,你尝尝?” 穆禾突然想捉弄一下他,拔了一颗大蒜递给他。 “看上去不太好吃。” “你尝尝,很好吃的。”穆禾把外皮剥了递给他。 顾彦承浅浅尝了一口,辣得他怀疑人生。 “你也尝尝。”顾彦承突然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在她快要发飙的时候,赶紧松开。 “嗯,味道确实不错。” 穆禾:“……” 她竟然不知道,他原来是个无赖! 虽然穆禾瞪了他一眼,顾彦承心里却有种淡淡的窃喜。 穆禾摘了菜回去做饭。 小时候妈妈做饭,她就站在旁边看。 妈妈开玩笑说:“我们家闺女不用学,以后找个会做饭的老公就行。” 事实证明,男人靠不住。 顾彦承不光不会做饭,他连调料都认不全。 顾彦承看穆禾在厨房忙活,挽起袖子,信心满满地迈进这片陌生的领地。 “那个,我帮你吧。” “我谢谢你哦。” 穆禾话音未落,他已经抓起一把青菜按在了砧板上。 “你这个架势,仿佛要杀了他们。”穆禾想想都觉得好笑。 他切的青菜段粗细不一,活像打了败仗的残兵。 “要不你剥蒜吧,这个相对来说简单点。” 结果蒜皮却飞溅得到处都是,一颗圆滚滚的蒜瓣直接跳进了旁边的水槽。 “笨手笨脚的,算了你还是出去休息吧,省得在这里帮倒忙。” “没事,我觉得我可以。”他只是享受,跟她在一起的过程。 穆禾做菜,他非要帮忙放调料,手腕一抖,半瓶醋倾泻而入,酸气瞬间炸开,弥漫了整个厨房。 穆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到了嘴边的惊呼。 “今天这个忙,是非帮不可吗?” 穆禾看着顾彦承站在一片狼藉中,手上沾着蒜汁,衬衫袖口不小心蹭到了酱油,那张在谈判桌上永远从容不迫的脸,此刻写满了无措和懊恼。 他这个老公,会不会太失败了? “算了,你去忙你自己的吧,这里真的不用你。” “不行,说好我给你打下手。”顾彦承很坚持,拿起一旁的空、心菜,学着她的样子择起来,表情认真得像在批阅上亿的合同。 穆禾看着他笨拙却专注的侧影,心头那点气恼莫名消散了。 她不再赶他,只是默默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迅速弥补着战友造成的局部混乱,同时统筹着全局。 一番鸡飞狗跳却又莫名和谐的协作后,几道家常小菜终于上了桌。 简单的青椒土豆丝,酸辣适口的醋溜白菜,金黄诱人的红烧小排,碧绿清爽的清炒空、心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樱桃萝卜汤。 “嗯、好香,禾禾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姑姑,心怡姐姐,你们来了。我做了一些家常小菜,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 “看着就不错,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尝尝了。” 顾徽茵尝了一口穆禾炒的醋溜白菜,眼角渐渐浮起笑意。然后又尝了尝土豆丝,思绪渐渐飘得很远。 “嗯,真不错,是姑姑小时候吃过的味道,外祖母的味道。简单,踏实,有锅气。” 他看向穆禾,语气满是怀念:“我小时候呀,物资没现在丰富,一盘白菜,一个土豆,几个萝卜,经外婆的手,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美味。没想到今天在你这里,又尝到了。” 穆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她看向桌上的菜,它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承载着时光的重量和情感的密码。 她今天做的这些小菜,也是外婆交给妈妈,她从妈妈那里偷学来的。 这世间最好的味道,就是妈妈的味道。 “彦承,你有福气哦,娶了禾禾这么好的老婆,要好好儿珍惜哦。” “嗯,我会的姑姑。” 饭桌上,姑姑也说了许多她小时候的趣事。 因为她比顾彦承的爸爸小二十岁,所以在姑姑眼中,哥哥一直充当着爸爸的角色。 姑姑小时候做错了事,都是哥哥替她擦屁股。哥哥宠着这个调皮的小妹妹,将她宠上天。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朴素却温暖的碗碟上。 原来,最珍贵的味道,并非出自完美无瑕的技艺,而是源于爱与真心共同烹调的,这人间烟火。 第三十九章 多睡睡就熟了 “禾禾,我跟心怡明天就要回去了,你们得好好儿照顾老爷子,争取让他多活几年。” 人生有太多的遗憾,他们虽然生活在富裕家庭,却隔着千万重山水,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也许下次见面,就只剩下一抔黄土。 顾徽茵是皇室成员,这次回国半个月,已经超出了最大的安全期限。 加上本国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她必须得回去了。 “禾禾,下次你和彦承去T国,我带你们去T国最大的水上乐园玩。” “嗯,好的。” 穆禾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国外,办了护照还没派上用场呢。 顾徽茵和苏心怡回去了,别墅里静悄悄的。 “禾禾,我晚上有事得出去一趟。” “哦。” 顾彦承这段时间都没应酬,估计在家憋得难受。 “你不问我去哪里吗?”穆禾不闻不问的,让他觉得很没有存在感。 “彼岸找小姐姐,还用问吗?” 顾彦承无语:“我什么时候找过别的小姐姐?” 穆禾白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上次去接他,还一边一个呢。 “我只是去谈公事,你别多想。” “本来没多想的,你非得提这么一嘴,祝你晚上玩得愉快。”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彼岸还有男模吗?” 顾彦承:“……” “你赶快去吧,我先睡了。” 顾彦承真去外面玩女人,也不会跟她报备。 “好,给我留个灯。” “这么大个人,难道还怕黑?” 他倒是不怕黑,只是怕孤单。 有她在的地方,才有家的感觉。 彼岸。 周铭和赵瑜已经在等着他了。 “现在约你一趟真不容易,我以前不知道,你竟然是个妻管严。”周铭打趣他。 “哪儿那么多废话,说正事。”顾彦承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挺享受这个身份的, “小道消息,姜凯伦在偷渡回M国的路上,遭遇海啸和海盗,被残忍地杀害了。” “T国官方通报吗,这也有人信?” “不是国媒,但是是一家比较有影响力的报社。” “他竟然给自己安排了这样一个死法。死在海上,身体都喂了鱼,死无全尸无从查证。” 顾彦深最近忙得连老爷子都顾不上,也真是煞费苦心。 他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两个身份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人,没有丝毫牵扯。 顾彦深最近忙得不可开交,硬生生错过了一个200亿的项目,被他捡了个便宜。 说起来他还得感谢顾彦舟。 顾彦深太狂妄了,他的敌人不止他一个。 “话说他那些价值200亿的比特币,都被T国政府没收了?” “这事儿,只怕没那么简单。” “我姑姑和姐姐明天回T国,他们的安全就拜托给你们了。” 他们是皇室成员,虽然不是他们导致了他身份的败露,但是不能不防着,他们要是出了什么事,老爷子估计到死都不会瞑目。 顾彦深真是打的好算盘! 当初他选择在T国KK新区开启他称霸世界的商业蓝图,除了跟那边的黑恶势力有交情,更多的是因为姑姑是皇室成员吧,如果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姑姑也不忍心对他赶尽杀绝。 “我们办事你放心。” “顾彦舟的事,都查清楚了吗?” 这些年他一直伪装得很好,他倒是小看他了。 “没查到什么违法记录,查到的都是他担任什么华人商会会长,什么促进会主、席的正面形象,人家还做了很多慈善呢。” 他倒是挺会**自己。 “我累了,回去睡觉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喝点儿啊。” “不喝了,你们玩,账算我的。” “早说就行了嘛。” 顾彦承回到家,穆禾已经睡着了,卧室只开了一盏小夜灯。 温暖的灯光映照着穆禾温柔的小脸,顾彦承的内心变得异常柔软。 他简单冲洗了一下,轻轻掀开被子搂着她,她在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老婆。” 顾彦承从来没有叫过她老婆。 原来叫老婆是这么甜蜜的事情,以后他得多叫。 穆禾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是没有醒来,在顾彦承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穆禾醒来,顾彦承已经离开了。 今天姑姑和心怡姐姐回国,他们说好了一起去送他们的,穆禾赶紧起床洗漱。 穆禾收拾好下楼,就闻到厨房那边传来一股刺鼻的味道,她赶紧走过去。 厨房里,顾彦承系着围裙,拿着锅铲,看着面前烧糊的锅子,满脸的挫败感。 他只是想煎个鸡蛋,试了三次都没成功。 “顾彦承,一大早的,你炸厨房呢?” “我只是想做个早餐。” 上次穆禾说他煮的蛋好吃,他以为穆禾喜欢吃鸡蛋。可是也不能天天吃水煮蛋,今天就想换个花样。 “还是我来吧。张妈呢,怎么不喊张妈给你做饭?” “说是生病了,在屋里休息。” 呵呵,还真是个娇贵的保姆。 穆禾煮了两碗面,煎了两个鸡蛋。 很简单的早餐,顾彦承却吃出了幸福的感觉。 吃过早餐,他们去老宅接姑姑和心怡姐。 姑姑喜欢国内的美食,老爷子让人从全国各地搜罗来了姑姑最爱吃的美食,大包小包的收拾好,每一份都是沉甸甸的爱。 “哥哥,我跟心怡回去了,你好好儿保重啊。” 兄妹俩依依不舍地分别。 顾彦承将他们送到机场。 苏心怡将顾彦承拉到一边,再三叮嘱:“彦承,你跟禾禾,一定不能离婚啊!将来你们生孩子,我还要回来喝喜酒的。” “好。”顾彦承郑重点头。 “禾禾,要是彦承敢欺负你,你就打电话告诉姑姑,姑姑替你收拾他!”顾徽茵也对穆禾道。 “好,谢谢姑姑。” 姑姑和心怡姐姐回国一趟的确不容易,花费的人力物力财力都不少,光是保镖就有二三十个。 他们乘坐的湾流G、800起飞了,穆禾看着远去的航班,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人生不就是这样,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吗? 机场附近的枫叶红了,浸注了寒冷,多了几分离别的意味。 穆禾不觉有些感伤。 “想什么呢,我送你去医院。” “哦,谢谢。” “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生分吗?” 穆禾深深看了他几眼,道:“也不熟。” 结婚到现在两年,也就最近才比较熟络。 “多睡睡就熟了。” 穆禾翻了个白眼。 第四十章 法式香吻 “中午想吃什么?” 穆禾看了看手机,道:“我现在回医院,应该还能赶上食堂的午餐。” “天天吃那些不觉得腻?带你去吃西餐。” “哦,那随便。”食堂的饭菜,的确挺难吃的。 迈巴赫无声地滑入餐厅门廊。身着笔挺制服的门童,早已悄然上前,优雅拉开车门微笑问好:“中午好,先生、女士。” 餐厅的大门庄严而厚重,推开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彻底切断。 扑面而来的是清新的花香、若有若无的古典爵士乐、以及一种由陈年皮革、雪松木和咖啡香气混合而成的、独属于顶级场所的气息。 穆禾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吃饭,感觉有些不自在。 顾彦承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别紧张。 餐厅经理是一位风度翩翩的法国人,微笑着出来迎接他们:“中午好,顾先生顾太太,你们的座位已准备好。” 两人似乎是旧相识,担心穆禾听不懂法语,他们全程都是用汉语交流。 法式餐厅非常注重细节,餐桌之间的距离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确保每桌客人都拥有绝对的私密空间。 餐厅的氛围特别好,没有一盏主灯,可是每一盏壁灯,都为每一桌的客人独立存在。 顾彦承让穆禾走在前,十分绅士地替她拉开椅子。穆禾落座,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完美的面部轮廓。 这里的每一个物件,餐桌餐椅,包括地毯,都是那样完美,连水晶杯的碰撞,都是那样静谧而克制。 侍酒师温和地介绍今天的菜品:“今天午餐的蓝鳍金枪鱼鞳鞳,我们搭配了法国雷岛的海盐和现磨的山葵;惠灵顿牛排的酥皮下,是来自澳洲Bckmore的9+级和牛,以及肥美的鹅肝。” 穆禾不常吃西餐,不懂这些。 顾彦承凑近她说:“这里的鱼子酱搭配 Blini 薄饼非常出色,想尝尝吗?” “都行。” 能填饱肚子就行。 太有仪式感了,她感觉自己会吃不饱。 不过她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午餐很丰盛。而且每道菜之间的间隔被精准掌控,不快不慢,让人有足够的时间交流与回味。 这里的每一道菜都像一件艺术品。不仅好看,而且好吃,让人意犹未尽,回味无穷。 餐后甜点,顾彦承特意避开了巧克力。 禾禾不爱吃巧克力。 顾彦承很绅士,穆禾吃得很满足。 她也是好起来了,跟着顾彦承吃了一顿漂亮饭。 结账的时候,穆禾瞄了一眼菜单。 好家伙,五位数。 吃过午餐,顾彦承送她回医院。 车停在医院门口,顾彦承没有马上放她离开。 “法餐吃了,作为回礼,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法式香吻?” 不愧是商人,吃顿饭还算计这么深。 “嗯,你凑过来一点。”穆禾朝他招了招手。 顾彦承以为穆禾要吻他,凑过来一些。 “闭上眼睛。” 顾彦承乖乖闭上眼睛。 “嗯,真乖。”穆禾在他的额头上,贴了一个漂亮的贴贴纸。 穆禾有一个习惯,她会随身带一些漂亮的贴纸。 有时候在医院遇到扎针爱哭的小朋友,她就会奖励他们,小朋友们马上就会很开心。 有时候她难过了,也会奖励自己一个漂亮的贴纸,这样心情就会好很多。 她记性不好,工作中遇到的事情多,有时候也会写在这些贴纸上。这些小东西,有时候真的能帮大忙。 “穆禾,你玩儿我!” “嗯哼?”穆禾得意地笑,“今天十一点才下班,你不用来接我。” 看着她开心跑远的背影,顾彦承眼角也渐渐染上了笑意。 他撕下那枚贴纸,贴在副驾上,这是她的专属座位。 晚上穆禾下班回家,顾彦承还没睡,客厅的电视开着,厨房里有个忙碌的身影。 顾彦承正在切水果。 禾禾这么晚下班,肯定饿了。 这些年他在国外,工作到半夜是家常便饭,没想到她上班也这么辛苦。 顾彦承一盘水果还没切完,就听到穆禾在客厅里尖叫。 顾彦承赶紧放下果盘跑出来。 “怎么了,禾禾?别怕,我在。” “顾彦承、飞机、飞机失事,是姑姑和心怡姐姐、他们、他们乘坐的飞机!”穆禾吓得脸色苍白。 电视画面上,正在播放着湾流G、800坠毁的新闻,飞机上的10名乘客,全部遇难。 顾彦承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还好他事先做了安排。 “禾禾、你别担心,姑姑他们没事。”顾彦承搂着她,柔声安抚她。 “可是、可是新闻上不是说,飞机上的乘客,全部……” “姑姑他们,没有乘坐湾流G、800,我给他们安排了别的航班。” “啊?” “禾禾,这件事一句话跟你解释不清楚,我们先给姑姑打视频电话。” “嗯。” 电话很快被接通。 “禾禾、彦承,我们已经安全到达,不用担心哦。” 穆禾舒了口气,新闻真是太吓人了。 穆禾不常看新闻,但是前几天突然刷到T国什么宇宙新城被一锅端的新闻。姑姑和心怡姐姐是T国皇室,他们被罪犯报复也是有可能的。 “先吃点东西吧,这么晚下班肯定饿了。” “嗯。” 穆禾本来很困的,吃了东西一时半会儿竟然睡不着了。还好明天晚班,上午可以在家睡觉。 穆禾一觉睡到中午才醒,醒来发现顾彦承竟然在家。 家里的保姆生病了,他中午特意回来了一趟,给她点了丰盛的午餐。 还真是贴心。 穆禾的手机有电话进来,是中介小李打过来的,通知她房子可以过户了。 穆禾准备过去办理过户手续。 她买房的事没有告诉顾彦承,也不打算告诉他。 她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万一哪天顾彦承喊她滚,她也不至于无家可归。 “谁的电话?”顾彦承下意识问了一句。 “没谁,骚扰电话,问我买不买房。我今天大夜班,晚上你不用过来接我了。” 房子过完户,她可能还得过去收拾一下房子,晚上就不打算回这里了。 “怎么,怕你同事知道我们的关系?” “可不,我怕他们嫉妒我。” 顾彦承:“……” 第四十一章 谎言被拆穿 她哪里是怕别人嫉妒,分明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顾彦承送她到医院门口,穆禾没有去医院,而是去了中介公司。 那对老夫妻也过来了,他们一起去住建局过户。 “丫头,你还没结婚吧,你一个人住吗?”那对老夫妻问穆禾。 “嗯,也不是,我跟我外婆一起住。” “你放心吧,房子我们都收拾好了,你们直接住就行。家里的那些花花草草,你要是不喜欢,也可以送人。就是可惜了,我种的那盆三角梅,已经陪伴我们十来年了,明天不能看它开花了。” “奶奶,您放心吧,那些花花草草我都很喜欢,我肯定会好好儿打理他们的,等明年开花,我拍照发给您。” “那就谢谢你了丫头,你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长得这么漂亮,人又这么好,将来肯定能嫁个好人家。” “谢谢。” 一切手续都办好之后,穆禾去家里看了一眼。 老两口的东西都搬走了,家里甚至请家政公司重新进行了深度清洁,还让设计师,重新做了布局,完全没有他们生活过的痕迹。 阳台那盆三角梅,正热情地绽放。看得出来,老两口真的非常爱它。 家里这些花花草草充满了生机,穆禾心情也非常愉悦。 再添置一些生活用品,就可以直接入住了。 其实今天不是大夜班,她骗了顾彦承。 人一旦说谎,就要说无数个谎,来圆这个谎。 她是这样,顾彦承也是。 他口口声声说跟白箬薇没什么,却一次次偷偷接听她的电话。 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拆穿呢。 顾彦承对她的好,不过是掩饰他的心虚,她也没必要太过感动。 下班之后,穆禾就去买了一些生活用品。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也顾不得休息,将新买的床单被套洗了,锅碗瓢盆消毒。 做完这些,穆禾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夜景。 以后,她也有自己的小天地了。 这里虽然比不上顾彦承的别墅,但是让她很心安。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还没吃晚饭。今天晚上也不想做了,穆禾下楼去,准备买盒泡面随便将就一下。 穆禾没想到在这边,竟然还能遇到顾彦深。 她已经几天没有见过顾彦深了,姑姑和心怡姐姐回国,他也没有去送他们。 “禾禾,这么晚你在这边做什么?”几天不见,顾彦深看上去有些疲惫。 穆禾瞬间有些尴尬,她跟顾彦承撒了谎,三哥不会拆穿她吧? “嗯、我有个朋友住在这边,她生病了,我过来看看她。” “原来是这样。” “三哥,你怎么在这边?” 两人边走边说了会儿话,穆禾的手机有电话进来,她看了一眼竟然是顾彦承。 顾彦承这会儿打电话过来做什么,要是知道他没上夜班,她的谎言不就被拆穿了吗? 穆禾没有接,准备一会儿回去再给他回电话。 可她不知道的,她的谎言已经被拆穿了。 顾彦承去医院找她,才知道她今天没有上夜班。 穆禾竟然跟他说谎! 顾彦承心里很不安,他担心她出事,通过手机定位到处找她,找了好久才找到了这边。 而且刚好就那么巧,在小区门口遇到了她,还有顾彦深! 她大晚上不回家,竟然和顾彦深在一起! 他们竟然背着他偷情! 那一刻,顾彦承的所有理智都崩溃了! 顾彦承简直气疯了!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冲上去一拳就将顾彦深打翻在地,顾彦深被他打得鼻血直冒。 “顾彦承,你疯了吗!”穆禾魂儿都要被吓没了,赶紧拉住他。 “穆禾,你今天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顾彦承拽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顾彦深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迹,眸中闪过一丝狠色。 回去的路上,穆禾一直盘算着,应该怎么跟他说。 顾彦承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他已经知道她撒了谎。 可是她又不想告诉他,她在这边买了房。 而且,他一直怀疑她和顾彦深有染,刚刚还恰好碰到她和顾彦深在一起,这不是侧面坐实了她和顾彦深的关系吗? 怎么会那么巧,三哥在这边,顾彦承也恰好来了这边? 解释不清了。 顾彦承一路上开得飞快,穆禾吓得抓紧安全带,生怕出什么意外。 车开到院子里,穆禾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顾彦承也没着急下车,两人就那样僵持着。 他在等她的解释。 穆禾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既然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穆禾也不想再解释了。 “顾彦承,我想要一点自由空间,可以吗?” “你还不够自由吗?我给你的自由还不够多吗!我给你自由,不是让你对我撒谎,不是让你给我戴绿帽!”顾彦承怒不可遏,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我没有,我跟顾彦深什么都没有!” 穆禾无力地解释着,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解释有多苍白。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半夜会出现在同一个小区!” “我不知道,我也是恰好遇到他。” 顾彦承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行,我就当你是恰好遇到。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去那个小区做什么?” 穆禾嘴角嗫嚅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穆禾的沉默,让顾彦承更加火冒三丈。 这个女人多么虚伪!姑姑和心怡姐姐刚回国,她就迫不及待去找顾彦深了! “穆禾,这段时间装得很辛苦吧!和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很痛苦吧!”顾彦承捏着她的下巴,表情那样痛苦决绝:“怎么办呢,我也很痛苦,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顾彦承,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此时的顾彦承,根本听不进去。 很快,穆禾身上的衣服就被他扒光。 “顾彦承,求求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你告送我怎么冷静!”此刻的顾彦承,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眸光嗜血,一口狠狠地咬在穆禾的脖颈上。 穆禾吃痛,伸手要打他,两只手都被他桎梏住。 冰凉的唇舌触碰到她敏感的肌肤,穆禾全身都微微颤栗起来。 第四十二章 今晚之后,放她自由 “顾彦辰,你用脑子想想,我跟顾彦深真的有什么,也应该是在床上,不是在小区门口!” “我们离婚是两年前就约定好的,我只想安安静静离个婚,何必绕绕弯弯,损害自己的名声?” “顾彦深想利用我来牵制你,你难道看不出来?” “你跟顾彦深之间有什么恩怨,请不要带上我,我不是你们利用的工具!” “等我们离婚,我跟你们顾家,顾家的每一个人,再没有任何关系,你大可放心!” 穆禾也不是傻子,顾彦深不过在利用她! 顾彦承不在的这两年,她和顾彦深几乎没有交集。 顾彦承回国这段时间,他倒是时不时关心她几句,可是每次都会提到她和顾彦承离婚的事。 一次两次,她不觉得有什么。次数多了,目的就很明显了。 心怡姐说得没错,顾彦深的心思,比顾彦承还要深沉。 她一直把顾彦深当恩人,她却利用她,这种人,比顾彦承还要可恶! 顾彦承慢慢冷静下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她说得没错,这一切都是顾彦深的圈套! 连穆禾都能看穿的事,他差点被蒙蔽。 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做不到理智,没有办法正常思考。 可是穆禾的话,同样也深深地刺痛了他。 她还是要跟他离婚。 为什么一定要离婚呢? 穆禾不爱他,所以常拿当初的约定当作挡箭牌。 当初他跟她那样约定,只是想给彼此一点时间。 他以为穆禾喜欢的是三哥,他不想用婚姻来困住她。 他以为两年的时间,他可以忘了她,放她自由。 可是这两年,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只要一静下来,就会疯狂想她。 这次回国,他心里想的都是怎么弥补她,怎么爱她,可是她却要跟他离婚。 穆禾真的不爱他…… 她不爱他,把她强行留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如就放她自由。 “禾禾,跟我在一起,真的很痛苦吗?” “我真的是一个很烂的人吗?” “你到底想让我怎样,把心挖出来给你吗?” 顾彦承的眼神充满了悲伤。 穆禾没有说话。 他没有不好,只是在过去的两年里,把她的爱都耗光了。 “顾彦承,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穆禾闭上眼睛。 “禾禾,今晚陪我好不好,就今晚。” 今晚之后,给她自由。 顾彦承那样深情地望着她,紧紧地抱住她,好像不抱紧一点,就会彻底的失去她。 顾彦承温柔地吻上来,那样缱绻缠绵。 穆禾心里那样酸涩柔软,如果这又是顾彦承的圈套,她也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禾禾……”情浓之时,他一句又一句地叫着她的名字,那样的深情爱恋。 穆禾紧紧地回抱住他,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温暖。即便这是假的,她也甘之如饴。 一夜缠绵,连窗外的月光都羞涩了。 翌日一早,顾彦承醒来,穆禾就躺在他的怀里。 她睡得那么沉,睡着的她,对他满是依恋,紧紧地靠在他的臂弯。 多么希望,他们永远这样紧紧依偎。 她的睡姿可真不一般,头枕着他的手臂,手勾着他的脖子,腿压着他的腹部。 她不爱他,却总在无意间诱惑着他。 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她就会皱眉,然后缠上来,像一条八爪鱼,缠在他身上,真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顾彦承本来早上有个重要会议,又怕把她吵醒,拿过手机交代了助理,干脆将手机关机。 他闭着眼睛感受她的呼吸,聆听她的心跳,把她抱在怀里的感觉多么真实美好。 真想一辈子抱着她。 这一觉,穆禾睡到上午十点才醒。 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在顾彦承怀里,她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竟然在梦里,把顾彦承给睡了? 穆禾啊穆禾,你果真太寂寞了。 可是,这个触觉也太真实了,还有灼热的呼吸…… 穆禾猛地睁开眼。 天呢,这不是梦,竟然真的在顾彦承怀里。 狗男人,这张脸还真是一点瑕疵都没有,完美得无可挑剔。 都几点了,顾彦承怎么还在家呢? 穆禾伸手,想要摸摸他的唇。 “看够了吗?”顾彦承实在忍不了了,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救、救命啊!”穆禾蜷缩成一团,拒绝顾彦承的靠近。 “在床上你跟我喊救命?昨天晚上,是谁像八爪鱼一样缠在我身上的,嗯?” “我、我那只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好吧!也不知道谁半夜把暖气关了,还抢我被子,害我冷得要命。” “你就说晚上有没有趴我身上吧。”顾彦承挑着眉坏坏地笑。 “顾彦承,你耍无赖!” “我不管,你压了我半夜,我现在要压回来。” 两人身上都穿着薄薄的睡衣,顾彦承身上的热度以及身体的反应,都源源不断地传给穆禾。 穆禾的小脸瞬间便红了,还想说点什么,就被顾彦承狠狠吻住。 接吻这件事穆禾不擅长,每次都是被动接受。顾彦承吻她的时候,她脑子里一团浆糊。 明明应该推开他的,手却主动勾住了他的脖子。 顾彦承的眼睛幽幽一眨,温柔的手掌紧贴着她平坦的小腹。 “禾禾……”顾彦承性感的喉结滚动,薄唇动情地亲吻她纤细的脖颈,滚烫的气息让她意乱情迷。 很少这样亲密,他的身体极度渴望她,顾彦承有些情难自已。 “禾禾,可以吗?”顾彦承的声音都暗哑了下来,全身血脉偾张。 穆禾红着脸没有说话,沉溺在他的温柔里无法自拔。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就像敲打在她的心上一般。 “顾先生,您在家吗?白小姐回来了,正在楼下等您呢。” 张妈的声音,透过冰冷的门缝传来。 顾彦承皱眉,冷漠地抽身。 这一刻,穆禾滚烫的血液仿佛结成了冰。 白箬薇回来了。 顾彦承的初恋回来了! 在他们浓烈的情爱中,他冷漠地离开,没有一丝感情。 穆禾就像一个破碎的玩偶,她的自尊再一次被顾彦承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穆禾啊穆禾,你怎么这么贱!你就那么寂寞!都要离婚了,还被他花言巧语骗上床! 原来他昨天说的那些话,早就为今天做好了铺垫! 离婚之前,还要这样狠狠地玩弄她,将她的自尊和爱,彻底粉碎! 第四十三章 挑衅 顾彦承很快穿戴整齐下楼了。 穆禾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上高领毛衣。 楼下客厅,白箬薇已经放下行李,开心地跟顾彦承说着什么,神情自若就像是在自己家里。 此前穆禾并没见过白箬薇,倒是张妈时不时给她看过白箬薇的照片。她听过的所有关于白箬薇的信息,都是张妈告诉她的。 这会儿见了本人,果然是个大美人,身材娇俏谈吐不凡,和顾彦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穆禾没打算跟她打招呼。 “彦承,她是谁?”倒是白箬薇,主动走到了穆禾面前。 顾彦承没有跟她说过他们的关系? 也是啊,顾彦承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他们的关系,在白箬薇眼中,她就是个小三。 白箬薇不知道她的存在,怎么会发照片给她?又或者,是顾彦承发给她的? 穆禾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一直在感情的泥淖中挣扎,自始至终离不开的,只有她! 顾彦承演技太高超了,她玩不过他!毁了她的清白、毁了她引以为傲的自尊。他就像个暗杀高手,杀人不见血,自己还能置身事外! 不愧是顾彦承! 穆禾看向顾彦承,眼神冷漠又决绝,她也在等顾彦承的答案。 不等顾彦承回答,白箬薇又道:“哦我知道了,你是他们家的护工对不对?” 护工? 穆禾笑了,心里多荒凉只有她自己知道。 原来顾彦承是这样跟白箬薇说的。 自始至终,他竟然只把她当护工! 也罢。 穆禾一言不发离开了别墅,连背影都是那样决绝。 顾彦承望着穆禾离开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 “彦承,我回国你不高兴吗?” 白箬薇走过来,亲热地挽住顾彦承的手臂,却被顾彦承冷漠地甩开。 “你自己没有家?” “我太久没回来,家里也没人收拾,先在你这里凑合一下,你不介意吧。”白箬薇说着,吩咐张妈把她的行李拿到了楼上。 张妈屁颠屁颠儿的,见到白箬薇殷勤得不得了,笑着点头哈腰:“好的太太,我这就帮您把行李搬到楼上去。” “不好意思,我家里不太方便。”顾彦承冷冷地道。 “为什么?我都不介意。对了,我住哪个房间。”白箬薇说着,已经自顾自走上楼去。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我家里不方便,我送你去酒店!” “彦承、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陌生吗?” …… “禾禾,你今天不是中班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赵敏问。 “嗯,在家也无聊,还不如在医院听你们聊八卦呢。” “禾禾,你昨天晚上不在,顾彦承过来找你了,他看上去心情不太好,你们……” 赵敏并不知道她和顾彦承的关系,但是她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 自从顾彦承回国后,禾禾的状态一直不对。 上次禾禾跟谁打电话,她分明听到她说顾彦承。 顾彦承来医院找她,说明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他上次生病不是来我们医院住院吗,我们有些过节。” “啊?” “没事我都解决了,肯定不会影响你们。” “好吧。” 穆禾不肯多说,赵敏也没有多问。 科室里早就对她和顾彦承的关系,议论纷纷了。 …… “禾禾,外面有人找你。” 穆禾刚结束一台紧急剖宫产的配合,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正低头快速翻阅着下一床病人的体温记录单。 “穆护士。” 一个娇柔却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声音响起。 穆禾抬头,就看见白箬薇站在她面前。 白箬薇穿着一身精致的名牌套装,手里拎着限量款手袋,与周围素白的墙壁和行色匆匆的病患家属格格不入。 穆禾眼神平静无波,只淡淡点头:“白小姐,有事?这里是工作区域,如果不是看病或探视,请不要逗留。” 白箬薇红唇一勾,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刚从彦承那儿过来。他心情很不好,一个人喝闷酒,我看着都心疼。”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穆禾略显疲惫的脸和简单的护士服,“他说……还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最轻松。穆禾,有些东西,不属于你的,强留也没用,还弄得彼此都难堪。” 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在溅射。 穆禾握着记录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她缓缓将记录板放在台面上,然后抬眸,直视着白箬薇,眼神像被冰水浸过的手术刀,冷静、锋利。 “白小姐,”穆禾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护士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镇定,“首先,你说的问题,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如果你有什么妇科疾病,我倒是愿意帮你解答。其次,我现在在上班,这里是妇产科。我的时间是留给孕产妇和新生儿的,她们的生命健康,比听你在这里分享你的‘情感感悟’要重要得多。” 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白箬薇精心打理的全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是专业性的嘲讽。 “另外,虽然你妆容精致,但是气色不佳印堂发黑;其次,你腿型外扩,应该是后天经常用腿夹什么东西,导致现在走路姿势都不太正常;再次,这么冷的天光着腿,容易导致体寒宫寒。女孩子这么不自爱,还奢望别人来爱你?” “如果没别的事,请离开工作区域,不要妨碍我们工作。医院规定,闲杂人等不得滞留。” 她说完,不再看白箬薇一阵红一阵白的脸,重新拿起记录板,对旁边一个假装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小护士平静地吩咐:“小张,35床的产妇该测宫缩了,我们过去。” 她径直从白箬薇身边走过,白色的护士服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和基于专业领域的绝对权威。 白箬薇那些精心准备的、试图戳痛她的话,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更像是打在了坚固的消毒墙上,不仅毫无作用,反而反震得自己手疼。 她站在原地,看着穆禾融入走廊光影中那坚定而忙碌的背影,感觉自己那一身名牌和刻意营造的优越感,在这个充满生命重量和消毒水味道的地方,显得如此廉价和可笑。 她输了,不是输在言语的尖刻,而是输在对方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第四十四章 狗男女 白箬薇没占到什么便宜,只好悻悻离开。 今天医院的事情比较多,穆禾下午一直在开会,晚上十一点才下班,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想顾彦承和白箬薇的事。 下班之后她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外婆那里。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和顾彦承离婚了,以后也不想再回那里。当初她买房这个决定,实在太正确了! …… 晚上,张妈欢欢喜喜准备了一大桌子好菜,这其中便有海鲜。 “穆禾邀请了客人来家里吃饭?”顾彦承没什么情绪地问。 张妈摇头:“没有,太……白小姐说晚上过来吃饭的。” “穆禾海鲜过敏,我没跟你说过吗?还是,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张妈嘴角抽了几下,嗫嚅道:“可是白小姐……” “白箬薇给了你多少好处?你是她养的一条狗吗?你搞搞清楚,这里的女主人到底是谁!” 难怪穆禾这两年瘦了那么多,一看就没好好儿吃饭。他每个月给张妈五万块,这已经超出了正常的保姆工资,就是让她好好儿照顾穆禾,结果她就是这么照顾的!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留在这里了,工资我会让张叔给你结清,马上收拾东西滚蛋吧!” 张妈这才慌了,扑通一声在顾彦承面前跪下。 “先生我错了,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好好儿照顾太太的。” “滚!”顾彦承看见她就烦。 “哟,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对一个佣人出手呢。”刚好白箬薇从外面走了进来。 张妈一脸委屈地跪到了白箬薇身边。 “彦承,什么事这么生气,竟然要拿一个佣人撒气?”白箬薇俨然一副女主人姿态。 “跟你有什么关系?这里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白箬薇愣了一下,顾彦承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他那么在乎那个女人吗? 早上她回来,分明看到穆禾脖颈上的红痕,即便穿着高领毛衣都遮不住,顾彦承很爱她吧! “彦承……” “马上收拾东西滚蛋,别让我再看到你!”顾彦承说完就上了楼。 穆禾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顾彦承从来不知道,夜晚如此漫长。 这两年在国外,他的时间都被工作填满,倒是不觉得。 穆禾一晚上没回来,她生气了吗? 或许,他应该哄哄她? 哄女孩子他没有经验,便想打电话问问周铭。 周铭那小子是个花花公子,玩过的女人不说上千也有几百,他肯定知道怎么哄女人。 只是,他若是跟他请教,还不被他们笑话死? 穆禾应该会喜欢花吧?玫瑰花怎么样? 顾彦承起得很早,他打听到穆禾今天上早班,他想让她上班第一时间收到花。 顾彦承起床下楼,发现张妈还在,已经做好了早餐。 张妈舔着脸跟他问好。 “你怎么还不滚,听不懂人话?”顾彦承有些火大。 一个佣人,竟然连他的话都不听,她能乖乖听穆禾的话? 谁给她的胆子,竟然连他都不放在眼里,他给她脸了! “我给你十分钟,马上滚出去!” 张妈的眼眶瞬间便湿了,跪下来给顾彦承磕头。 “先生,这几年我一直兢兢业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要让我滚?” 连家里的女主人都照顾不好,她还好意思说自己兢兢业业? 他还从来没遇到如此不要脸的下人! “彦承,你为什么要跟一个佣人过不去?张妈已经够可怜了,她这么大年纪,你让她滚出去,她能去哪里?” 白箬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顾彦承冷冷地望过去,这个女人还真是恬不知耻,非得赖在这里过夜! “你这么维护她,她是你妈?” 一个佣人,难道还想让他给她养老?真是天大的笑话! 白箬薇的表情僵了一下,柔声道:“我只是看她可怜。” “既然你这么可怜她,你就好人做到底,带她一起走,别让我再看见她!” “彦承……” “白小姐,你人真好,谢谢你帮我说话,既然顾先生已经容不下我了,我还是搬走吧。” …… 穆禾今天早班,昨天没回来换衣服,便想着早上回来洗个澡然后去医院。 她推开卧室的门,瞬间愣在了原地。 白箬薇竟然也在,身上还穿着她的睡衣! 穆禾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逆流,指尖都在颤抖。 “顾彦承,你还能再变态一点吗,你为什么让她穿我的睡衣!你们为什么不出去玩,为什么要在我的床上!” 穆禾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她以为她对顾彦承已经绝望了,原来绝望得还不够彻底! “禾禾,对不起啊,我没带睡衣回来,就借用了一下你的,我下次赔你一件新的。” 穆禾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巴掌狠狠地扇了过去。 “白箬薇,犯贱也要有个度!没经过我的允许,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这一巴掌,她可半点没忍着! 穆禾毅然决然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别墅。 …… 穆禾刚到医院,就收到一大束玫瑰。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穆禾直接拒收。 这束玫瑰,不是顾彦承送的,就是顾彦深送的,不论是谁,她都觉得恶心! “穆禾,你过来一下。”护士长叫她。 “护士长,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穆禾,你是一位专业素质很强的护师,这次刚好有一个去国外进修的机会,为期两个月,不知道你想不想去?” “我想去。”穆禾想也不想便回答。 去国外进修,能够接触到国际前沿的妇产科护理理念、技术和管理经验。 还能体验不同的医疗文化,看待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思路会变得更开阔。 最重要的是,不用再见到那对狗男女! 将来,她不一定会留在京都工作,多一些经历,说不定以后找工作会更容易。 只是,她要去两个月,这两个月没时间照顾外婆,她有点不放心。 家里已经收拾好了,她正准备把外婆接回去。 外婆的情况最近有所好转,疗养院的医生也说,也许住在家里,有家人的陪伴,外婆的情况会好一些。 第四十五章 再见了,顾彦承 下班之后,穆禾就去了疗养院。 “禾禾,外婆年纪大了,跟你们年轻人住不习惯,还是住在疗养院好,你能偶尔过来看看我,外婆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外婆,我知道你是担心会麻烦顾彦承,我们不跟他一起住。我买了一套小房子,是专门买给外婆养老的哦,今晚我们就搬回家住。” “禾禾,你这个傻孩子,干嘛要花那些冤枉钱。” “外婆,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呀。”妈妈不在了,她想把妈妈那份孝顺,一起回报给外婆。 妈妈泉下有知,应该也会安息吧。 …… “外婆,这个房间前面就能看到河,后面是一个漂亮的小公园,您喜不喜欢?” “禾禾,外婆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还花这个钱干什么。” “外婆,这样我们也有自己的家啦。” 外婆被舅舅舅妈赶出来,乡下的老房子也荒废了,老太太年纪大了也没有一个根,她心里该有多荒凉。 “这套房子不便宜吧?” “外婆,你放心,这套房子很便宜的。先前住在这里的,也是一对和蔼可亲的爷爷奶奶,他们的儿女都定居国外了,他们也跟着子女去国外居住,就把这套房子便宜卖了。” “外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我去给您做饭。” “好孩子,你是外婆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晚上,穆禾做了三菜一汤。 吃过晚饭,穆禾陪外婆说了好些话。 “外婆,有件事我要跟您商量一下。” “嗯,你说,外婆听着。” “我不是晋升主管护师了嘛,医院有一个去国外进修的机会,可能要去两个月。” “这么好的机会,那当然要抓住啊。” “外婆,我不放心您一个人在国内。” “有什么不放心的,外婆好着呢。你就开开心心去进修,外婆等你回来。” “嗯。” “那小顾呢,他知不知道你要去国外进修的事?” 老太太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矛盾并没有解决。他们家禾禾,什么都藏在心底不说,真是苦了她了。 穆禾摇头:“我还没告诉他,他工作忙。” 一句工作忙,就概括了他们之间的所有问题。 老太太也没有多问。 的确,顾彦承今天去出差了,晚上还跟她通过电话。 可是再忙,也要把心结打开呀。 “外婆,我给您打水泡脚,冬天泡泡脚会睡得更舒服。” 穆禾打来热水,给外婆洗脚按摩。 “孩子,你心里有什么苦,连外婆也不能说吗?” 穆禾心里突然一酸。 “外婆,我没有。” “傻孩子,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外婆。” “真的没有、外婆,您想太多了。” 穆禾没有告诉外婆白箬薇的事,准备等她和顾彦承办完离婚手续,再跟外婆坦白。 第一次搬到这边来住,穆禾竟然失眠了,习惯真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明天休息,穆禾准备回去收拾东西。 其实东西上次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直接过去搬就行。 穆禾回去的时候,张妈不在,管家说她已经被辞退了,穆禾也没有多问。 穆禾的东西实在不多,家里的旧衣服,她也不打算要了。 穆禾将自己用过的,又带不走的东西,统统打包扔进了垃圾桶。 顾彦承送给她的那些珠宝首饰,包括他姑姑和心怡姐姐送的,她一样都没有带走,留在了别墅。 除了这些,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和一枚钻戒。 那是她和顾彦承的婚戒,也是顾彦承送给她的,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她原本视若珍宝,后来发现白箬薇手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心里疼着疼着,也就麻木了。 出去的时候,她将自己穿过的拖鞋,也一并扔进了垃圾桶。 至此,这里不再有她的痕迹。 “太太,您去哪里,我送您吧。”管家见她大包小包的,说要送她。 “不用了张叔,我已经叫了车。这两年辛苦你了,一直无怨无悔接送我上下班。” “太太,您说哪里的话,这些都是我作为下人,应该做的。” 穆禾回头看了一眼她住了两年的地方,这两年她早出晚归,都没认真看过这个地方。 还挺漂亮的。 后院的梅花,应该再过不久就要盛开了,带不走的就留给别人来欣赏吧。 再见了,顾彦承。 顾彦承出差回来已经是深夜,别墅里安静得可怕,沉重的锁舌弹回的声音在空寂的玄关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像往常一样踏进家门,一股不同寻常的、过于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将他堵在门口,一时竟有些迈不开步。 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蜗里流动的嗡鸣。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墙边的开关,手指却落了个空——原本那里贴着的、穆禾手绘的可爱开关贴不见了,只留下一块颜色略浅于周围墙布的方形印记。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客厅。电视柜上,那个总是插着她从医院带回的鲜花的花瓶不见了; 沙发上,她最爱蜷缩着看书时盖的那条羊绒毯子消失了; 连门口鞋柜里,那双颜色跳脱的毛绒拖鞋也失去了踪影。 整个家,像被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切除掉了一部分组织,表面上看似完整,内里却露出了苍白而陌生的断面。 他几乎是踉跄着走进客厅,跌跌撞撞走上楼去。 卧室里异常整洁。柜子里,她的衣物全都搬走了,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份白色的文件,封面是几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宋体字——离婚协议书。 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枚钻戒。 那是他们的婚戒。 她上班不方便戴,用红绳串起来当护身符戴在脖子上,后来索性收了起来。 如今,它被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走过去,手指颤抖地拿起那枚戒指。没有了她身体的温度,它凉得透骨。 他试图在空气中,在家具上,在任何一个角落,捕捉一丝属于她的气息……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转,想要找到那股淡淡的、总是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花果味身体乳的独特味道。 但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种空洞的、被彻底清扫后的虚无。 她走了。 不是赌气回娘家,而是以一种斩钉截铁、片甲不留的方式,从他的生活里撤离了。 连同她存在过的所有证据,一起打包带走了! 第四十六章 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顾彦承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身下的椅子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发出一声呻吟,在这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顾彦承闭上眼,将那枚冰冷的戒指紧紧攥在手心。 坚硬的钻戒硌得他生疼,可这疼痛,丝毫无法填补那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空洞。 他颤抖地拨通穆禾的电话,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但是没有人接听。 这个家,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 顾彦承蜷缩成一团,冰冷和恐惧袭击着他,他的身体冷得发抖,心脏仿佛也一起被冻住。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水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就像他心中无法愈合的伤痕。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将他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短暂地投在墙上,又迅速消失。他手中攥着那枚钻戒,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缕光线从走廊溜进来。 “彦承……”白箬薇的声音柔软得像羽毛。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一丝反应。 白箬薇走近,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陪你。”她轻声说,伸手想要触碰他紧握钻戒的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他的前一秒,他猛地抽回了手,动作快得带风。 “别碰我。” 他声音嘶哑,冷漠得不像话。 白箬薇没有放弃,将自己温软的身体靠了上去。 “你很冷,让我来温暖你好不好?” 不等他回答,她突然解开外套,从身后靠近,双臂环抱住他,前胸紧贴他的后背,试图用身体的温度驱散他的寒冷。 “放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她反而收紧了手臂,脸颊拼命靠近他,想要吻他,“你需要这个,你需要有人…….” “我说放手!”他突然爆发,猛地起身转身,动作之大几乎将她掀倒在地。 她踉跄后退,头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谁让你来的?谁给你我家的钥匙?”顾彦承突然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明知道他很反感她,还一个劲儿往他怀里蹭?这个女人简直找死! “滚出去!”顾彦承猛地放开她。 白箬薇还想说点什么,就听顾彦承又道:“别逼我扇你!” 顾彦承说得出来,肯定也做得到,白箬薇只好悻悻离开。 “老张,你给我滚过来!” “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谁让她过来的,她怎么会有别墅的钥匙?” “先生,这个、我也不知道,白小姐她自己就进来了,我以为是您……” 顾彦承眉头紧皱。 看样子,应该是张妈给她的。 她果然是白箬薇的一条狗! 他不在的这两年,还不知道她跟穆禾说了什么! “把张妈给我绑过来,我有事问她!” “先生,张妈已经被您解雇了。” “那就去找!” 张全香被解雇之后没有地方去,只能去找白箬薇。 “女儿啊,我都被顾彦承赶出来了,现在怎么办?” “谁是你女儿,别乱叫,叫我白小姐!”白箬薇被顾彦承赶出来,心里十分不快活。 “是是是,白小姐,咱们这戏还要演多久?” “你以为我愿意?你说你有什么用,让你看着穆禾,都两年了,你都没能让穆禾和顾彦承离婚,你到底在做什么!” “那顾彦承一直没回来,不是没机会离婚嘛,你不是说你会想办法让他们离婚的?” “怪我咯,你还想不想让我嫁入豪门?你还想不想要荣华富贵?一点忙都帮不上,你说你有什么用?” “口口声声妈没用,妈每个月的工资,全都转给你了!我让你念最好的大学,让你去国外深造,你回报了什么?每次老不死的没用的骂,妈也是个人,也会心痛!” “对不起啊妈,是我太着急了,不该跟您这么说话,我跟您道歉。”她也没想到,顾彦承竟然真的爱穆禾,而且感情还挺深。 张全香很快就被哄好了,她还想着做豪门老太太呢。 这两年在顾家当保姆,其实挺轻松的,工资也高,油水还不错。 穆禾那个蠢女人倒也没什么脾气,让她很省心。 “女儿,我带你看看我从顾家拿回来的好东西。” 顾彦承除了每个月给她五万的工资,还让老张买了好多补品,让她炖给穆禾吃,但是她都自己留着了。 “你看,这是燕窝,花胶,人参……” “您留着自己慢慢吃吧。”白箬薇看了看张全香,这两年她的确吃胖了不少,油光满面的。 “女儿,你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炖当归乌鸡汤?” “不用了,我晚上约了人。” 晚上,她约了顾彦深。 白箬薇在家里捯饬了两个多小时才出门,化了精致的妆,穿上最昂贵的时装。 “薇薇,你晚上要跟顾彦承约会吗?” “我的事你少问。”她倒是想跟顾彦承约会,但是顾彦承看都不正眼看他。 今天这个约会,对她非常重要。能不能嫁给顾彦承,就看顾彦深肯不肯帮忙了。 白箬薇和顾彦深约在一家很有情调的餐厅见面。 顾彦深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她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举手投足,很有大家闺秀的气质。 一张嘴还是地道的美式发音,留学归来的白富美? 不过她的行为举止实在太刻意了,应该上过不少名媛培训班。 这种女人他是看不上,不知道顾彦承是怎么看上的。 “白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顾彦深不动声色地问。 “顾总,我想你应该听说过,我跟顾彦承的事?” “哦、真没听说过,白小姐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白箬薇虽然一直强装镇定,但是在气定神闲贵气逼人的顾彦深面前,还是有些乱了阵脚。 她没想到顾彦深真的肯见她,在这么强大的队友面前,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再装。 “顾总,我说我有办法让穆禾和顾彦承快速离婚,你信么?” “那你确实挺能耐的,专门破坏别人家庭。” “顾总,如果别人抢走了你的东西,你会不会抢回来呢?” 白箬薇阴冷一笑,“我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 第四十七章 往死里打 白箬薇一直梦想着做顾彦承的女人,所以在顾彦承出国之后,她第一时间追随他去了国外。 她苦心孤诣经营了两年,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顾彦承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门。管家担心他出事,叫来了周铭和赵瑜。 “四哥,你别想不通啊,一个女人而已,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这女人真的是,说失踪就失踪,我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她!” “行了你别说这些话来刺激他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穆禾。” 穆禾没有去医院,顾彦承送去医院的花,没有人签收。 穆禾也没有去疗养院,她最在乎的外婆,竟然也搬走了。 她早就在策划着离开他吧。 京都的天越来越冷了,应该很快就要下雪了。 “顾总,张妈过来了,正在客厅呢。”管家上来通知他。 楼下张妈欣喜若狂,还以为顾彦承要让她重新回来上班呢。毕竟一个月五万,她去哪里找这么好还这么轻松的工作? 看样子,顾总对他们家薇薇还是有感情的。掐指一算,她的豪门生活马上就要到来了! 张妈东张西望,甚至都已经开始幻想,自己以后住哪间屋子了。 二楼东边南向的房间就很好。 顾彦承从楼上下来了,张全香赶紧舔着脸迎上去。 眼前这个男人,可是她未来的女婿,他得好好儿巴结巴结。 “彦承啊,我知道你……” 张全香一句话没说完,脸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管家打的。 “顾总的名讳,是你能随便叫的?还不跪下!” 张全香那身肥肉一颤,这才知道大事不妙。顾彦承让她回来,大概是发现了什么。 “顾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张全香也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反正先道歉总是没错的。 “别墅的钥匙,是你给白箬薇的?”顾彦承表情冰冷。 张全香心里又是一惊,她把钥匙给薇薇,就是希望她和顾总能擦出火花,这丫头竟然没得手么? 张妈赶紧求饶:“顾总,我错了,我弄丢了别墅的钥匙,被白小姐捡到,白小姐还给我了。” “哦,是嘛。”顾彦承当然不会相信她的鬼话。都这种时候了,还敢在她面前说谎! 管家拿了一根长鞭,递给顾彦承。 张全香赶紧给顾彦承磕头:“顾总,求您饶了我,饶了我吧,我这把老骨头,哪还经得起这种折磨。” “你跟白箬薇什么关系?”顾彦承挽起衣袖,手中的长鞭像一条毒蛇,冰冷地爬向眼前的敌人。 “顾总,我跟白小姐真的没有关系,白小姐心肠好,捡到钥匙还给我,还扶我过马路,我心里一直很感激她。”张全香还在继续狡辩。 如果她说出她和薇薇的关系,他们苦心孤诣经营的一切,不就都白费了吗。 “打,给我往死里打,打到她肯说出真相为止!”顾彦承怒不可遏,这种谎话连篇的人,竟然能到他这里来当保姆! “顾总饶命,顾总饶命啊!” “拖到院子里去打,别脏了我的地毯!” 张全香这两年吃得太胖,两个佣人去拖她,竟然没有拖动。 张全香见势不妙,干脆躺在地上装死,四个佣人用尽全力,将她抬到院子里。她蜷缩在地上,假装已经没有了呼吸。 直到鞭子狠狠地抽打在身上,她才惨叫一声。像一条疯狗,在地上窜来窜去,一边跑一边求饶。 “老张,你从哪里找来的人!” 管家吓得也跪在了地上:“先生,人是三少爷帮忙找的,说照顾太太,要找个知根知底,还要心细的人。” 顾彦承这才明白了,原来张妈才是顾彦深的人。 “给我狠狠地打,打死了我负责!”顾彦承本来就讨厌这个张妈,现在更恨了。 周铭和赵瑜也从楼上下来了,看着院子里的好戏。 “什么仇什么怨,把一个佣人打成这样?” 顾彦承冷哼一声:“她死不足惜!” 白箬薇和顾彦深聊得很投机,正准备换个地方深入交流,就接到张全香的电话。 这个死老太婆,这个时候打什么电话? 白箬薇很不耐烦地挂断。 “白小姐似乎很忙?” “没有,骚扰电话。” 没过多久,电话又打了过来,白箬薇没办法,只好接起。 “顾总,实在抱歉,我们改天再约。” 张全香一直不肯承认她和白箬薇的关系,但是顾彦承一副不说真话就要她死的态度,还说要告她偷盗财物,要报警把她抓起来。 张全香瞬间慌了。 这两年,她的确从别墅拿走了不少东西,要是被抓肯定是要判刑的。 她的豪门生活还没体验到,可不想吃牢饭。 在心里和身体的双重打压下,她不得不实话实说。 佣人将她扔出了别墅,张全香爬了好久,身体都快冻僵了,实在撑不住了,才给白箬薇打电话。 白箬薇赶到医院,没有关心她的伤势,而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老不死的,怎么不干脆死在外面算了!” 白箬薇一改平日的千金小姐作风,骂了好多难听的话。 反正她现在被赶出顾家,已经没有工作,没什么价值了,死了她还没这个负担! 她现在的身份是白富美,有她这么个妈,她都觉得丢人! 外面的护士都听不下去了,小声议论:“真的是亲妈吗,怎么养出这种女儿。” “我要是有这种女儿,我直接掐死她。” “这种女儿,当初就不该生下来!” 张全香也很心寒,她差点死在外面,她没有一句关心,还这样骂她。 “真是太可怜了。” …… “禾禾,你真的要去国外进修啊,好舍不得你。”赵敏今晚夜班,实在无聊,就给穆禾发信息。 “哈哈、是呀,我只去两个月就回来啦,你加油哦,下一个晋升主管护师的人就是你。” “我还是算了吧,护士长说这几年出生人口下降,咱们科室的护士太多了,医院内部调整,让我转岗到骨科,我今天晚上就在骨科值班呢。” “啊?” “是呀,今天骨科转过来一位大妈,全身被鞭子抽打的哦,血肉模糊,她女儿过来了,不是第一时间关心她的伤势,反而将她一顿臭骂,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穆禾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看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感觉躺在病床上的那位大妈,那么像张妈呢? 应该是她看错了,顾彦承那么宝贝他这个保姆,怎么舍得让她受这么重的伤? 第四十八章 顾彦承来接她 穆禾的签证已经办下来了,没想到这么快。 上次她还在感叹,自己办了护照都没排上用场呢,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禾禾,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外婆走过来问。 “嗯,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外婆。”穆禾的行李不多,就一些换洗的衣物,还有一些急救用品和几本书。当然,还有她的爱心贴纸。 “你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把这个戴上,别把手冻坏了。”外婆亲手给她织了一双手套。 “外婆,不用了。我现在去的这个国家,目前还是夏天呢,一点都不冷的,这个等我回来了再用。” “那带上这个,夏天蚊子多,这个香包驱蚊。” “行,那我带上。” 儿孙出门在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家里的老人。 “外婆,您在家也要好好儿照顾自己哦。您腿脚不方便,有什么事就叫王阿姨。” “好,外婆知道了。” “平安,你在家乖乖陪外婆哦,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平安开心地摇着尾巴,似乎听懂了穆禾的话。 穆禾早上八点的飞机,六点钟就起床了。 外面天色刚蒙蒙亮,大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万籁之中,突然传来一声鸟鸣,打破了夜空的沉寂。穆禾降下车窗,只见东方鱼肚渐白,远山在朦胧中现出层叠的影子。 天边的云霞渐渐被染了色,一道生的希望,即将冲破乌云,照亮整个世界。 紧接着,朦胧的雾色渐渐散去,太阳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眸中的光,竟然比太阳还要耀眼。 天幕渐渐被打开,远山遗落的星光也被太阳遮住了光芒,天空的云层,被镶上了漂亮的金边,远处的山峦,也折射出绚丽的色彩。 所有的美好,在一瞬间绽放。 穆禾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视觉冲击,心里的阴霾仿佛全被驱散,眼前一片光明。 日光穿破云层的那一瞬间,实在太震撼了。 慢慢的,太阳升得很高了,将周围黑暗全部照亮。 “好美啊。”穆禾眼睛愣愣地望着远山,第一次看到这么完整的日出,也第一次看到这么壮观的景象。 日出代表着新生,代表着希望。 周围也渐渐开始热闹起来,大自然的美带给人的震撼不止一点点。 穆禾拖着行李箱走进机场,眸光变得异常温柔且宁静。 离开,又是新的开始。 穆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发现她身后有一辆车,一直从她家门口追随到机场。 两个月后。 暮色四合,雪花像是被揉碎的云,簌簌地落满了人间。 穆禾拉着行李箱走出国际到达口,寒气混着潮湿的、故乡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离开了整整两个月,Z国盛夏的阳光还没从记忆里褪尽,就跌入了京都湿冷的暴雪。 她穿着雪白的鹅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晶莹的雪花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 她伸手接住落入掌心的雪花,轻轻吹散,仿佛落入凡间的精灵。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起,是外婆发来的微信:“禾禾,到了吗?今天小年,家里炖了你爱喝的羊肉汤。” 她正要回复,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接机的人群,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两人视线相接,时间仿佛定格在了那一刻…… 就在几米外,顾彦承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手上举着一把透明的伞。 雪花纷纷扬扬洒落,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再也没有离开。 两个月不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难以言说的落寞。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像是藏了许多未说出口的话。 穆禾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将视线移向别处。 她不会那么自恋地以为,顾彦承是来接她的。 她的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握紧冰凉的行李箱拉杆,指甲无意中掐进了掌心。 两个月前,她留下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放在那么明显的位置,想必他也看到了。 过年刚好还有几天,可以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 在Z国这两个月,她觉得自己成长了许多,不会再为情所困了。 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的。 穆禾走过顾彦承身边,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顾彦承抓住了她的拉杆箱。 “禾禾。”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暖意。 “顾总,有事吗?”穆禾垂下眼睫,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注视。 “我来接你。” “不必了,外婆在等我回家吃饭。” “我本来是想带外婆一起来的,但是外婆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加上外面冷,就让她在家等。” “顾彦承,你为什么要去打扰外婆?我都搬出来了,你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穆禾非常生气,他到底想干嘛!折磨她折磨得还不够吗,还不肯放过她! “禾禾,你以为搬离了那套房,就能搬离我的世界吗?今天是小年夜,我们先回家吃饭,别让外婆担心。” 穆禾忍住没有跟他吵架,大过年的吵吵嚷嚷的确也不好。 再忍忍吧,离婚了就好了。 “那边……怎么样?” “很好,学到了很多。”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平静,“尤其是在产后护理方面,他们的流程非常完善……” 她简短地说着,用那些专业的词汇构筑起一道安全的屏障,与他拉开距离。 他只是听着,没有打断。 他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另外一只手想要去牵她的手,却被她躲过。 他们两个月没有联系。 这期间,顾彦承换过无数个号码给她打电话,无论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无一例外,都没有接通。 无数个深夜,他将想对她说的话记录成文字,又一句句删掉,靠着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她不在的这两个月,比他在国外两年更难熬。 穆禾走在前面,故意跟他拉开距离。 她以为两个月足够冷静,足够放下。 可原来,只需要一场雪,一个眼神,所有伪装的坚固,便都有了裂痕。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寒冷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第四十九章 说不出口 路虎揽胜停在小区楼下,路灯将飘散的雪花照得莹亮,像一场浪漫的花雨。 顾彦承撑着伞,遮住她头顶飘落的雪花,将她护在怀里。 穆禾快走几步跟他拉开距离,他又很快跟上。 穆禾抬头望见那扇熟悉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在雪夜里格外令人心安。 穆禾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外婆带着笑意的催促:“是禾禾回来了吗?快,快开门!” 护工赶快把门打开,暖气和食物的香气一同涌出,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外婆!”穆禾鼻子一酸,上前轻轻抱住这个比她矮了一个头的老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哎哟,手这么凉,快进来暖暖。”外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又抬眼看向跟在后面、提着行李箱的顾彦承,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慈爱和感激,“彦承也快进来,外面冷吧?真是多亏了你接我们禾禾。” 顾彦承将行李箱妥帖地放在玄关角落,温柔地笑:“外婆,不麻烦的。” “平安,我的乖狗狗,两个月不见好像又长大了一些。” 平安乖巧地蹭着穆禾的手心,蹭完还讨好地望着顾彦承。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中央是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奶白色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旁边围着几碟家常小菜——清炒小白菜,糖醋排骨,还有一碟碧莹莹的凉拌黄瓜。都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也不知道你在国外吃得习不习惯,”外婆忙着给她盛汤,羊肉炖得软烂,几颗红枣枸杞在汤里浮沉,“赶紧先喝碗汤暖暖胃。” 穆禾双手捧着那碗温热的汤,汤碗的温度透过瓷壁,一点点渗进她微凉的掌心,一直暖到心里去。 她低下头,小心地吹开热气,喝了一小口。浓郁的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当归和黄芪淡淡的药草香气,是外婆独有的配方。 她忍不住喟叹一声:“真好喝。” 余光里,她看见坐在对面的顾彦承,他也正低头喝汤,动作斯文,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能和爱的人一起吃着小年夜的饭,真好。 他珍惜着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哪怕这短暂的欢愉是他偷来的。 顾彦承看着她低头时脖颈弯出的柔和弧度,看着她因为汤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听着她和外婆说着在国外的趣事…… 这一切都让他心里被一种饱胀的、酸涩的幸福感填满。 他知道她还没有原谅他。他知道这和谐可能在她放下碗筷的那一刻就会消散。 但至少此刻,他在这个有她的、充满烟火气的家里,吃着外婆做的饭,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这就够了。 晚饭后,顾彦承抢着要去洗碗,被外婆笑着推了出来:“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你去陪禾禾说说话。” 顾彦承站在客厅中央,一时有些无措。 外婆以前对他挺好的,现在也把他当外人。 可是他不想当外人。 穆禾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没有停歇的风雪。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映出她有些模糊的侧影。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开口,只是和她一起,静静地望着窗外被雪花笼罩的寂静世界。 这偷来的时光,静谧而沉重,每一秒都像是在他心尖上跳舞。 “顾总,时间已经很晚了,您请回吧。”穆禾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禾禾,你刚下飞机,今天先好好儿休息,我明天过来接你。” “不必了顾彦承,我们明天上午,民政局见。” 顾彦承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剩下心慌。 突然,厨房里咣当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紧接着是外婆微弱的呻吟。 两人同时冲向了厨房。 “外婆!”穆禾率先冲进厨房。 外婆倒在地上,眉头紧皱,苍老的手按在胸口,呼吸又急又浅。顾彦承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外婆,您怎么样?” “疼……胸口闷……”外婆的声音断断续续。 “别动她!”穆禾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要扶。 “不能随便移动!”顾彦承的声音异常沉稳,他一边轻轻握住外婆的手,一边快速掏出手机拨打120,条理清晰地报出地址和症状。 挂断电话,他俯身对外婆柔声说:“外婆,救护车马上来了,您坚持住,我们都在。” 他宽厚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外婆枯瘦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穆禾站在一旁,看着他沉稳指挥的侧影,那句到了嘴边的“不用你管”怎么也说不出口。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划破了小年夜的宁静。 到了医院,急诊室一片忙乱。顾彦承跑前跑后,办手续、取药、和医生沟通,这么冷的冬天,他的额上竟然沁出细密的汗珠。 穆禾陪在外婆身边,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人群中穿梭,白炽灯照得他脸色有些苍白,西装革履与这环境格格不入,他却浑然不觉。 “病人需要住院观察。”医生检查后说。 安顿好外婆的病房,已是深夜。雪还在下,透过病房的窗户,能看到远处居民楼里暖黄的灯光,那是别人家的团圆。 外婆睡下了,呼吸渐渐平稳。穆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累得几乎直不起腰。 “禾禾,你去躺会儿,我守着外婆。”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曾经只会签文件、操作电脑的手,此刻正笨拙却又仔细地替外婆掖着被角,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老人的睡眠。 后半夜,外婆醒了片刻,迷迷糊糊要喝水。顾彦承立刻起身,试了试水温,小心地托起外婆的头,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水顺着嘴角流下,他马上用纸巾轻轻蘸干。 “小顾啊,”外婆虚弱地笑,“给你添麻烦了。” “您说的什么话。”他声音低哑,“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那一刻,穆禾别过脸去。 窗外积雪的反光映在她脸上,冰凉一片。她想起刚才护士的话:“你们夫妻真孝顺,老人家有福气。” 夫妻? 他们是即将离婚的夫妻。 可此刻,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第五十章 真诚的演技 天快亮时,雪停了。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彦承靠在墙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西装也皱了。 穆禾轻轻走过去,拿起一旁的大衣,想给他披上。 动作间,他口袋里掉出一个小盒子。她捡起来,盒子里面的东西也掉了出来。 是她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枚钻戒。 顾彦承送给她的,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不,那枚钻戒根本什么也证明不了,因为白箬薇也有一枚! 他送女人,都喜欢送同样的东西吗? 呵呵。 他不会以为,他们还能破镜重圆吧? 他不会以为,他做这些,她就会原谅他吧! 她差点又要被他骗了! 穆禾啊穆禾,你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呢? 顾彦承没有醒,她将钻戒放进盒子里,重新塞回了他的口袋。 顾彦承被电话吵醒了,怕吵醒外婆,他走到外面接起。 穆禾看他这么着急,这通电话,大概又是关于白箬薇的吧? 顾彦承一晚上没回去,白箬薇打电话来催了? 顾彦承来不及告别就离开了,更加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想。 “顾总,白箬薇又割腕自杀了。” 顾彦承赶过去的时候,白箬薇像个疯子一样,疯狂地挥舞着手上的水果刀。 手腕上的血染红了她身上的白色连衣裙。 她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左手无力地垂在盛满淡红色液体的浴缸里。 白箬薇见到顾彦承,涣散的眼睛骤然亮起。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白箬薇痴痴地笑。 “你又发什么疯?” 白箬薇从地上站起来,痴痴地笑,一个不稳就倒在顾彦承怀里。 “你看,流血了……好疼啊……可是你来了,就不疼了。” 顾彦承的视线从她惨不忍睹的手腕,移到她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仿佛在看一场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拙劣的闹剧。 “又在玩这一套?”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这次,割得够深么?需不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或者,”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诮,“帮你把伤口拍得更清楚点,方便你发朋友圈?” 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如同完美的面具突然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的慌乱和不堪。那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我不是……我不是演戏!”她猛地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我是真的想死!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你就去死吧。下次想死,记得割动脉,这样死得快一点!” “顾彦承,你真的这么狠心吗?”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眼泪混着脸上的妆容,狼狈又可怜,“我只要你来看看我,抱抱我,就这么难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顾彦承没有跟她废话,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声音依旧冷静地报出地址。挂断后,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她,像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破碎物品。 “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就算你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再来了。” “顾彦承,你舍得让我死吗?我要是死了,你就永远见不到他了。” “你好好儿待着吧,继续作死,只会生不如死!” 顾彦承回去洗漱换了一身衣服。 医院。 外婆这会儿已经醒了,医生过来查房,给外婆做了检查,说没有大碍,但是可能得住几天才能出院。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几个月是不能下地走路了。 “禾禾,外婆又给你添麻烦了。” “外婆,您说什么话呀,我削了苹果,您尝尝看甜不甜。” “外婆你好,我是禾禾的朋友,我叫赵敏。”赵敏过来打了个招呼。 赵敏现在已经调岗到骨科了。 “小敏,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禾禾。” “最近工作怎么样?” “嗯,还行。就是不像以前,有那么多八卦了。不过也挺好的,我现在下班都能睡个好觉。” 以前在妇产科,经常听到什么小三上位啊,原配流产啊之类的负面新闻,那些新闻对女性实在太不友好了,还影响心情,现在每天下班都是开开心心的。 赵敏现在重新找了个男朋友,虽然条件很一般,但是很体贴。 每个人都幻想着嫁入豪门,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福分。 “禾禾,你在国外吃了什么神仙药?两个月不见,越来越漂亮了,这皮肤哦,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也太水嫩了吧。” “好玩就算了,每天都很忙。”她每天都在医院,没晒什么太阳就是。 “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 “嗯,好呀。” “外婆,您中午想吃什么,我去给您买。” “禾禾,外婆不饿,你自己先去吃东西吧。” 穆禾正准备去外面买吃的,就见顾彦承拎着大包小包过来了。 有给外婆买的,炖得软烂得排骨肉末粥,还有给穆禾买的正餐,都是福盛楼的大师傅做的。 “你怎么来了?”穆禾没什么情绪地问。 “想着你和外婆应该还没吃东西,就让福盛楼的师傅做了打包带过来。” “小顾,又给你添麻烦了。”沈玉姑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执着,他们俩前世到底什么孽啊! “外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排骨粥得趁热喝,我喂您。” 顾彦承做饭毛手毛脚的,没想到喂外婆吃东西却很细心,而且动作很娴熟。 他堂堂京都四少,平时都是别人伺候他,他应该没伺候过谁吧? 可是他照顾外婆的时候,却能驾轻就熟。 难道这也是他演技的一部分? “禾禾,你也趁热吃吧,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穆禾将小餐桌推过来,顾彦承到底订了多少个菜啊,小餐桌都放不下了,每一个菜都用保温盒封闭得严严实实,打开还冒着热气。 “你不会自己还没吃吧?” “嗯,想着趁热给你们送过来,就没吃。” “小顾,你自己吃,外婆自己可以吃。” 第五十一章 步步为营 赵敏已经在门外看了半天了,她呆愣在原地,不知道想些什么,看表情压抑不住的激动仿佛要从眼睛里跳出来。 她太激动、太开心了!她简直就是个大侦探! 其实她老早就觉得,穆禾和顾彦承的关系不一般,她甚至还幻想过,如果顾彦承和穆禾是夫妻…… 天呢,没想到他们就是! 天啊天啊,这是什么神仙配置啊,他们俩太般配了吧! 顾彦承看穆禾的眼神,也太宠溺了吧! 这一对cp,她真的好爱啊! “在外面傻看什么呢,过来一起吃吧,口水都要留下来了。”穆禾也发现了门外的赵敏。 她和顾彦承的关系,肯定是藏不住了。 都要离婚了还被曝光,以后她和同事可怎么相处? 顾彦承绝对是故意的,离婚了还不让人好过,简直杀人诛心! “我、我真的可以一起吃吗?”赵敏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眼睛都不敢直视顾彦承。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顾彦承,不看脸都被他的气质给震慑到了,难道这就是贵族给人的压迫感吗? “一起吃吧。”顾彦承也同意了。 赵敏小心翼翼挪过来,坐到穆禾旁边,眼睛偷偷打量了顾彦承几眼。天啊,顾彦承这张脸也太帅太权威了吧!她的心已经开始扑通扑通乱跳了! 以前看网上曝光的他们家族合照,就觉得顾彦承是最帅的,今日一见,果然气质非凡。 穆禾这丫头,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竟然能嫁给这么优秀的男人! 她竟然能和顾彦承一起共进午餐,实在太幸运了吧! 这件事,她可以吹一辈子! “想什么呢,多吃点。”穆禾拼命给她夹菜。 赵敏一个劲儿点头。 “我明天就要上班了,麻烦你多帮我照顾一下外婆。” 赵敏疯狂点头:“嗯,这本就是我的责任。” “今天太仓促,改天我和禾禾请你去外面吃。”顾彦承也说了一句。 赵敏已经开心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彦承工作忙吃完饭就走了,赵敏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禾禾,你跟顾彦承,真的是夫妻啊!我太开心了,我做梦都想让你们做夫妻!” 穆禾:“……” “这么优秀的老公,你竟然藏了两年,你忍得住啊。要是我,我得逢人就炫耀。” “小敏,我跟顾彦承、要离婚了。” “什么?”赵敏还沉浸在追cp的幸福里,穆禾突然给她来了当头一棒。 “我们要离婚了,所以我们的事,请帮我保密。” “不是,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们离婚!我追的cp,必须天长地久,不然我就不结婚了。” 穆禾:“……” “禾禾,我觉得你们肯定不会离婚。你们太有夫妻相了,顾彦承看你的眼神好宠腻,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原因能让你们离婚。我这么掐指一算,你们肯定能白头偕老。” “行啊你,在骨科待了几天,都会算命了。” “真的禾禾,你们千万别离婚,不然我要哭死。” “呸呸呸,别说这种话,马上要过年了,说点吉利的。” “那你也说点吉利的,你和顾彦承,肯定恩恩爱爱百年好合儿女双全。” 穆禾没有说话。 她不会再奢望。 “禾禾,我下班过来接你,我们一起回老宅吃饭。” 穆禾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不用想肯定是顾彦承发给她的。 故意讨好她和外婆,就是为了让她晚上陪他回老宅? 他们毕竟还没离婚,她还是正牌顾太太,他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带白箬薇回去。 顾彦承不愧是个精明商人!她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都要被他榨干! 她不想再陪他演了! “好,我陪你回去。” 老爷子应该还不知道他们要离婚的事吧,她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陪他回老宅! 今天是顾家家宴,家里的几房子女都回来吃饭。 大家都以为老爷子挺不过这个冬天,谁知道他又活过来了,而且最近精神头不错。 “禾禾,我听彦承说,这两个月你出国去进修了?” “是的,爸爸。” “女孩子多学点东西也挺好的,不像某些人,总想着不劳而获坐吃山空。即便家里金山银山,也总有被吃穷的一天。” 老爷子虽然没有点名,顾昕雨却羞愧地低下头去。 家里的其他兄弟姐妹,要么高学历,要么超能力,都在自己的领域发光发热。 就她一个人不学无术,连个本科都没考上,花钱给她送进去,整天知道谈恋爱,谈了七八场恋爱,打了四次胎! 一个女孩子,这么不爱惜自己,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让她嫁人了。 嫁人了夫妻俩也不思进取,安排的工作也不好好儿干,每个月靠领家族信托基金生活。 为了节省开支,他们一家干脆搬到老宅来住,美其名曰多陪陪父母。还好她弟弟顾彦深比较可靠,经常能接济一下他们。 穆禾没有再说话,省得激化矛盾。 “老爷子,你少说几句,大家好不容易开开心心吃顿饭,传出去让人听了笑话。”邹顺英瞥了一眼穆禾,打了个圆场。 老爷子夸穆禾,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外人。 “你自己生的孩子,还怕别人笑话?”老爷子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是他太宠着邹顺英一家,她背地里搞的那些小动作,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拆穿她。 邹顺英也不敢说话了。心里嘀咕着,这个老东西竟然没死掉! 他要是死了,他们家彦深,就能名正言顺地掌控公司了! 三房恃宠而骄,这些年一直不把其他几房的子女放在眼里。 原配死得早,没有机会参与他们这些斗争!她撺掇二房,逼走四房,后面又嫁祸给二房,二房如今也去山上修行了。 她原本应该是最大的赢家,但是慢慢的她发现,二房的几个子女也都挺优秀的,而且他们人多,他们这一脉人丁兴旺,到时候分家产,能分到大头! 顾彦承也结婚了,穆禾要是再生个一儿半女,他们三房的地位岂不是不保? 而且老爷子也明确表示,他的几个儿子,谁先生一个孙子,就奖励十个亿,所以她坚决不能让穆禾生下顾彦承的孩子! 她步步为营精妙布局,可是为什么到最后,却越来越没有安全感了? 第五十二章 各怀鬼胎 “外婆,我要吃虾我要吃虾!”顾珺睿大喊着道。 孩子的叫嚷声,像是一颗定时炸弹,邹顺英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几拍。 老爷子病情刚好点,最忌讳孩子在家里大喊大叫。 “怎么教育孩子的,一点教养没有,把他带下去。” 老爷子原本挺疼这个小外孙,毕竟家里就这么一个孙子辈,但是他们根本没把他教育好,一身坏毛病。 在顾家,老爷子的话就是权威,没有人敢反抗。 顾昕雨赶紧让佣人将顾珺睿带了下去。 吃过晚饭,老爷子将几个儿子都叫进了书房。 老爷子这两年身体不太好,很少过问公司的事。 这次把他们叫进书房,只怕是关于公司的事。 邹顺英如今心里挺没谱,万一顾彦舟和顾彦承联合起来对付他们家彦深可怎么办? “三姨,您上次借我的那二十万打算什么时候还啊?我最近刚好想买个包,还缺二十万。” 客厅里,顾丽华一边吃樱桃一边问。 邹顺英瞬间有些尴尬。 这二十万,她借了有一年了,还以为她已经忘了不打算要了呢,谁知道她突然提起,还是当着顾昕雨和穆禾的面。 邹顺英瞬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当初她借这二十万,是因为在赌场输了钱。 邹顺英有几个为数不多的小爱好,打牌赌博点男模,她很享受一群年轻帅气的男孩子围在她身边的感觉。 自家赌场她是不能去的,因为彦深不让去,所以她只能去私人开设的赌场。 但是她这两年手气不太好,总是输钱,而且一输就是几十万。 打牌要钱点男模要钱,而她自己又没有收入来源。家族信托基金的生活费,已经满足不了她了。 一开始她还问彦深要钱,要的次数多了,她也不好意思再问他要了,只能找别人借。 顾丽华是搞古董和艺术品拍卖的,家族子女中,她算是最会赚钱的女孩子,邹顺英就问她借了二十万。 顾丽华借钱给她的时候非常慷概,当时她还觉得这孩子不错,比她自己的女儿还靠谱呢。 没想到这笔钱也是要还的。 “丽华,我们去房间谈吧?姨给你看个东西。” 穆禾还在客厅呢,她可不想自己的一些丑事,被外人听到。 “三姨,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就在这里说吧。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您直接还钱就行。” “丽华,你也不缺这二十万吧?要不我把这个手镯先压在你这儿吧,这是你爸爸当年送给我的定情信物,价值几百万呢。” 临近年关,找她要 账的不少,她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搞那么多钱?她在外面都借了几百万了。 “三姨,您这么贵重的手镯,我可不敢收,万一给您弄坏了,还得赔,您直接微信转给我就行。您也知道的,这几年行情不太好,我也没赚到什么钱。马上要过年了,外面的欠款实在太多,得收一部分回来。” 顾丽华一点没给她留情面。 当初要不是因为邹顺英,妈妈怎么会看破红尘去山上清修?他们几个孩子,差点成为没有妈妈的孩子! 这个死老太婆,当初是怎么欺负他们家的,她到现在还记得! 穆禾不是个喜欢八卦的人,但是他们的对话,她都听进了心里,邹顺英现在二十万都拿不出来了吗? 穆禾在这个家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那些兄弟姐妹,她也都不熟,但是这个邹顺英,一直让她印象深刻。 差不多是两年前,那时候老爷子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刚从医院出院回家。 有一次晚上很晚了,她看到邹顺英跟一位年轻的男模在车里做运动。 没想到她一把年纪,还玩得那么花,竟然都玩到自家院子里来了。 邹顺英不喜欢她,她是知道的,所以他们私底下,也没有交集。 客厅里的气氛不太活跃,穆禾准备到院子里透透气,顺便想一想,一会儿应该怎么跟老爷子说,她和顾彦承离婚的事。 …… 书房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烟火气。 空气瞬间变得极致安静,只剩下老式座钟钟摆规律的“滴答”声,像无形的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老爷子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那张因病痛而显得萎靡的脸,此刻被一种深藏的威严笼罩。 他瘦削的身体陷在皮质高背椅里,但眼神却锐利如鹰,缓缓扫过面前四个儿子的脸。 他们是四个母亲所生,没有一个像他。 唯一像他的大儿子顾彦时,却在风华正茂的年纪遭人迫害,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老爷子每次想到这件事,都无比心痛。 “你们都不要站着,坐下说话吧。”老爷子虽然大病初愈,但是声音依旧威严。 顾彦舟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几下,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目光平静毫无波澜。他接管的公司项目比较小,项目完成得也非常好,根本挑不到错处。 倒是顾彦深,最近麻烦事不少,他倒要看看,他怎么收场。 顾彦深最近的确遇到了一些麻烦,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不少,他的好哥哥好弟弟,就等着看他的好戏呢! 不过既然爸爸把位置‘让’给他,也是充分相信他的能力,他们也休想从他手中夺走总裁之位! 顾彦承则是一副标准的“看客”姿态。他几乎是带着一丝惬意,将自己塞进了墙边那张最柔软的沙发里,身体放松地后靠,双臂悠闲地搭在扶手上。 他的视线在三哥的仓皇和二哥的镇定之间跳跃,兴趣盎然,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 两年前他出国了,并没有在公司担任什么职位,公司的事情,都跟他没有关系。 顾彦时坐在轮椅上,他自顾不暇,也没有能力跟他们争。 老爷子看着几个‘各怀鬼胎’的儿子,清了清嗓子,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说说公司以后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彦舟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顾彦深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顾彦承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书房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只有那老座钟,还在不近人情地、滴答、滴答地走着,计量着这决定家族命运的时刻。 第五十三章 不要放弃他 穆禾在楼下焦急又耐心地等待着,这都两个小时了,他们还没下来,也不知道还要多久。 再过一会儿,老爷子要休息,她可能都没机会跟他说她和顾彦承离婚的事。 穆禾想着,是不是找个机会先离开。 在这个家里,大家都不喜欢她,尤其是邹顺英他们一家。 穆禾正准备找个什么借口先离开,佣人就过来通知她,说老爷子叫她去书房。 穆禾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想说的话,都在心里过了一番。 顾彦舟他们都从书房下来了,穆禾走过顾彦承身边,顾彦承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我在楼下等你。” “嗯。” “禾禾,你来了。”老爷子收起刚刚冷酷严肃的表情,微笑着望向她。 上一次来老爷子的书房,还是因为顾彦承。 那是两年前。 老爷子说让她嫁给顾彦承,问她愿不愿意。 那时候,她已经和顾彦承发生了关系。 她骨子里其实是个保守的人,既然已经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交给了顾彦承,自然是愿意嫁给他的。 可是她也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配嫁入豪门。 老爷子知道她心中所想,便跟她说了顾彦承母亲的事。 顾彦承的母亲也是一位护工,他们的第一次相识,是在医院。 顾彦承的母亲用细致的爱,深深地打动了他。 老爷子心中,没有门第之见,同意她和顾彦承在一起。 而顾彦承也没有反对,他们很快便领了证…… 可谁知道,他们之间会发展成这样?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痴心妄想。 “爸爸,我跟彦承……” “禾禾,我知道,我都知道,彦承已经跟我说了。” “对不起,我跟他没能走到最后。” 当初她和顾彦承领证,老爷子说希望他和顾彦承妈妈的遗憾,能在他们这一辈身上得到圆满。 是她太天真了,不对等的身份,注定是不能长久的。 “禾禾,这两年难为你了。爸爸知道,你肯定受了很多委屈。可是,你跟彦承,能不能不离婚?” “当初彦承求我,让我把你嫁给他,他说想跟你,有一个完整的家,我不想看到你们这个小家,因为他的原因就这样散了。” 穆禾没有说话。 同样的话,心怡姐姐也说过,顾彦承真的不是迫于压力才娶的她吗? “是我没有尽好当父亲的责任,让他小时候没有爸爸,长大后又没有妈妈,他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也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 “禾禾,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一些矛盾,但是我相信,这些都只是误会。彦承这孩子,是我四个儿子中最孝顺的一个,也是最重感情的,他绝对不会做出出格的事。” “至于那个白箬薇,我也在暗中调查了,她的父亲是个赌徒酒鬼,母亲是个骗子小偷,她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假名媛的身份。” “她也并不是彦承的初恋,说什么彦承出国是为了她,更是无稽之谈。她和彦承之间的那些绯闻,都是一个叫张全香的女人散播出去的。” “张全香?”穆禾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般。 “我听彦承说,你们家以前那个保姆,就叫张全香?彦承已经将她辞退了,她这几年偷了不少好东西,已经被关起来了。” 穆禾想起来了,原来这个张全香,就是张妈。 难怪这些年,张妈一直在她耳边说白箬薇的好话呢。 还说了好多,白箬薇和顾彦承的事。 她一度以为,这个张妈是顾彦承家的亲戚。架子大不说,完全不把她当眼里,原来是白箬薇的妈妈。 “禾禾,彦承的人品爸爸是信得过的,他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只是有时候处理问题的方式,有些欠妥。这两年他的确冷落了你,你能不能看在爸爸的面子上,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好好儿补偿你?” 穆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算什么呢?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跟顾彦承离婚了。 就算他们之间的绯闻是张妈传出去的,但是顾彦承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他会跟白箬薇约会,送她一模一样的钻戒,还让白箬薇穿她的衣服,睡她的卧室! 只要是个正常男人,都做不出这种事! 自始至终,顾彦承一句解释都没有,她要怎么相信他? 她不会再相信他了! “对不起爸爸,我跟他没办法在一起了。”她不想再欺骗自己了。她和顾彦承之间,始终隔着一个白箬薇,她没有办法做到心无芥蒂。 “禾禾,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彦承这两年在国外,也过得不太容易。答应爸爸,你们坐下来好好儿聊聊好不好?你们都还年轻,不要意气用事。” “嗯,我知道了爸爸,我们会好好儿聊聊。” 好好儿聊聊离婚的事。 她已经不想再跟他耗下去了。 顾彦承有句话说得很对,他们之间的问题,其实和白箬薇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但凡他跟她解释一句,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他如此绝望。 可是他没有解释,说明那些事情,就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她的心很小,在婚姻这件事上,她也做不到大度,她没办法不介意。 “禾禾,你和彦承,一起回来过新年。” 穆禾刚想拒绝,又听老爷子道:“我会让人把你外婆,一起接过来。” “爸爸,我外婆她只是个乡野妇人,她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她不习惯的。” 她怎么可能让外婆来顾家老宅过年,绝对不可能! “禾禾,我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也许这是跟你们过的最后一个新年。”老爷子微微叹了口气。像他这样的人,早就该下去赔罪了。 “怎么会?您的身体不是好些了吗?”穆禾听他这么说,还是忍不住担心。老爷子毕竟九十岁的高龄了,前段时间病得那么重…… 老爷子摇头:“我的身体状况,我自己知道。” “禾禾,两年前我跟彦承有一个约定,如果他能在两年之内证明自己,我会重新考虑继承问题,彦承他做得很好。” “他是个孝顺的孩子,没有辜负我对他的期待。只是苦了你了,孩子。以后,你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禾禾、答应爸爸,不要轻易放弃彦承,好吗?” 第五十四章 他们的新家 穆禾走下楼去,其他人都散了,只有顾彦承还在等她。 “走吧,我们先回家。”顾彦承走过来,牵着她的手。 穆禾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乖,我们先回家。” 车驶出老宅,外面正飘着鹅毛大雪。 天气预报说,京都这几天都是大雪,倒是很有过年的氛围。 赵敏发信息给她,说外婆已经睡着了,让她不要担心。 外婆住的是最好的病房,顾彦承还请了专门的看护来照顾她,穆禾自然不担心。 “爸爸跟你说什么?”顾彦承淡淡地问。 “老爷子跟我说什么,你会猜不到?” “禾禾,我们好好儿谈谈好不好?”顾彦承突然停下来,一本正经地望着她。 他想对她说的话实在太多了,甚至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们是该好好儿谈谈,可是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得上班。” “好,我们先回家。” “我回我家,你回你家。” “我们回我们的家。” 他们的家?他们还有家吗? 顾彦承开车,带她去了一个新的地方。 市中心御龙湾别墅。 一栋超级气派的豪华别墅。 别墅是三层设计,入口处是一座依地势而建的镜面水景,水流从20米长的黑色花岗岩墙面缓缓漫下,昼夜不息。地下车库设有独立电梯,可直达各层。 一楼是客厅、会客厅和中西厨房;二楼是主卧、书房、儿童房;地下层是全采光的下沉式庭院设计,有恒温酒窖,私人影院和水疗中心以及藏品室。 他们回来是夜晚,顾彦承启动智能照明系统,整座别墅仿佛一座灯塔,将他们所到之处照得透亮。 这不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件可以居住的艺术品,承载着生活的无数种美好可能。 这套别墅,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开始装修了,每一个细节都是顾彦承亲自设计,只是这两年他一直在国外,没有告诉她。 本来想在她生日的时候送给她,当作生日礼物的,提前送给她,反正也一样。 “这是哪里?” “我们的新家。” “哦,我都忘了,你和白箬薇还有个旧家。” 白月光回来了,所以她得让位,把那套房让给她是吧? 那套房她其实没什么留恋的,反正想起来也都是些不好的回忆,顾彦承要把它送给白箬薇,她也没意见。只是可惜了,她前两年才种下去的樱桃和梅花。 “禾禾,跟白箬薇没有关系!那套房对你我来说,都是痛苦的回忆,我已经把它卖掉了。” 就是卖得太急,直接亏了一百多万。 卖了?这么快! “哦,那卖房的钱,是不是分我一半?我们还没离婚呢,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你看看这是什么?” 顾彦承从抽屉拿出一本房产证。 穆禾打开,上面竟然是她的名字。 而且她还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套房子是在她和顾彦承结婚之前就买下来了。也就是说,这套房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 顾彦承什么时候,竟然给她买了一套别墅? 这套别墅,比之前那套更大,装修也更加低调奢华。家里的随随便便一副字画,都得上百万。 先不说家里的装修,御龙湾这个地段的房子,即便是在房地产不景气的今天,依旧是三四十万一平的高价,何况是两年前呢。 “为什么买房给我?” “因为想跟你,有个真正的家。” 穆禾心里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都是渴望被爱的孩子,谁不希望有个真正的家? 顾彦承突然这么煽情,还有些不习惯呢。 他真的不是迫于家族压力,才娶的她吗?她越来越看不懂顾彦承了。 “之前那套别墅是装修好的,我不在国内,只能让你先住那边。这套房子,也是今年年初才装修好,空了一年,搬进来刚好。” “那还真是巧。” “本来想等你生日给你个惊喜的,现在惊喜没了。” “我可从来没期待过你准备的惊喜。” 他带给她的,都是惊吓。 “禾禾,等外婆病好了,我们把外婆也接到这边来住。这边房子更大,院子也大,外婆住着敞亮,没那么压抑,平安也可以尽情地在院子里玩耍。” “再说吧,我有自己的房间吗,我想睡觉了了。” “我带你上楼。” 主卧套间占据整个南翼,入口处是衣帽间。 顾彦承牵着穆禾的手走进去,脚下是冰川灰的羊绒地毯。 整个衣帽间呈双回路动线设计,中央是核心陈列岛台,四周是功能各异的环绕式储藏区。 左右两侧是各种珠宝首饰收纳区,还有一整面墙的包柜,和长廊式的鞋柜,以及如编年史般的衣柜。各种季节的时装,都分门别类陈列得整整齐齐。 这么漂亮的衣帽间,满足了女人对美丽的所有美好幻想。 这哪里是衣帽间,分明是一间展览馆! “衣帽间喜欢吗?”顾彦承从身后搂住她,笑着问。 说不喜欢是假的,哪个女人不喜欢呢?不过她平时用不上是真的。 “知道你上班喜欢穿休闲的,这个分区都是休闲装。” “哦。” 他考虑得还挺周到,衣柜里的衣服,还都是她的尺码。 “再看看卧室。” 相比衣帽间,卧室就显得很空旷。 卧室也是全屋羊绒地毯,床头背景墙采用整片威尼斯绒硬包,触感如触摸天鹅绒,智能系统可随意调节室内灯光和香氛。 这张大床,顾彦承也是花了很多心思,让她躺上去就拥有被爱拥抱的温暖和充实。 “要不要泡个澡,我去给你放洗澡水。”顾彦承放开她走进浴室。 浴室配备超大黑金沙花岗岩浴缸,临窗而设,可俯瞰江景。淋浴间配备英国皇家顶级的的顶喷与侧喷系统,倾洒在身上的每一颗水珠,都温柔而舒适。 穆禾泡澡的时间,顾彦承打开了卧室的香氛,淡淡的白檀香很是好闻。 洗完澡躺在这张温软的大床上,穆禾很快就沉沉睡去。 第一次在新家过夜,当然不能分房睡。 顾彦承洗完澡搂着她躺下,穆禾也没有醒来,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抱着怀中的温软,顾彦承空荡的心再次充实起来。看着禾禾娇羞美好的面容,顾彦承开心得像个孩子,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老婆。”他温柔地叫她,柔情入骨。 第五十五章 心知肚明 “乖乖,别闹。”穆禾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梦到一个很可爱的小男孩在她怀里撒娇,她本来就是个母性泛滥的人,本能地就想安抚他。 “老婆,我们不离婚好不好?”顾彦承的声音那样缱绻温柔。 听说人在睡着的时候,你跟她说什么她都会答应,顾彦承就想试试穆禾。 “嗯,睡觉。”穆禾摸摸他的头,换了个姿势又很快进入梦乡。 “老婆,我录音了。” 顾彦承心满意足,抱着她很快入睡。 昨天晚上两人都没休息好,这一觉睡得很香很沉。 新家没有保姆没有管家,顾彦承早早就起来准备早餐。 在十几次煎鸡蛋失败之后,顾彦承特意下载了一个专门教做饭的app,里面各种做饭教程。 早餐,顾彦承做了火腿鸡蛋饼和葱油拌面,穆禾一度怀疑是不是他点的外卖。 毕竟前段时间,煎个鸡蛋都差点把厨房点燃。 不过看他还系着围裙,厨房里也满是烟火气,应该是他做的无疑。 那双修长好看的手,没想到还会做早餐呢。 “尝尝看,我第一次做。”顾彦承一脸期待地望着穆禾。 穆禾咬了一口火腿鸡蛋饼,淡淡点头:“嗯,好吃。” 顾彦承的眼睛瞬间亮了,藏不住的开心仿佛要从眼角溢出来。 “再尝尝拌面。” 顾彦承这么殷勤,穆禾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人安安静静吃着早餐,谁也没有说话。 吃过早饭,顾彦承递给穆禾一张卡。 “干嘛?” “马上要过年了,你看看咱家还缺点啥。” “你把张妈解雇了,拿我当保姆呢?”她可还记得,白箬薇说她是护工。 “禾禾,你不是什么保姆,你是家里的女主人。卡你先收着,等下班我们一起去商场看看,置办一些年货。顺便去看看,给平安定制的房子做好没。” “给平安定制的房子?” “嗯,之前不知道你要养宠物,家里装修的时候没有这方面的考虑。我给平安定制了一套木房子,给他安置在院子里,它可以在院子里肆意奔跑,玩累了就回自己的房子吃饭睡觉。” 穆禾心里仿佛有一股暖流流过,没想到他连平安都考虑到了,真是细心。 “好了,我送你上班。” 御龙湾是京都最豪华的别墅区,到穆禾上班的医院和顾彦承的公司差不多的距离。 穆禾本想说自己坐地铁就行,可是顾彦承说要送她,她甚至都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咦,这个贴纸你贴这里了?” 这枚贴纸,还是上次顾彦承问她索要法式香吻的时候,她‘奖励’他的呢。 “嗯,这是老婆的专属标签。” 要不要这么煽情…… 穆禾懂他的意思,他现在不想离婚。离婚了,他拿到的财产份额就会变少。上千亿的资产,可不少小数目。 看在他对外婆和平安都这么细心的份上,她愿意配合他。 她也答应过老爷子,年前不再提离婚的事。 过年是团圆的日子,谁乐意天天把离婚挂嘴边? 即便她和顾彦承要离婚,年前也拿不到离婚证,还有两个月的冷静期,何不卖他这个人情? 这次从国外回来,她冷静了许多。 只要不再期待,内心就会变得平静。 顾彦承是个精明的商人,她也要做个精明的看客。 穆禾这次从国外回来,给科室的每一位同事,都带了礼物。每一个礼物,都是她精心挑选。 “禾禾,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珍珠啊,这对耳钉我太喜欢了,谢谢你呀。” “哈哈、我看你平时经常刷卖珍珠饰品的直播间,猜想你可能会喜欢。” “禾禾,这只口红色号超火的,国内很难抢,你竟然抢到了,我太喜欢了。” “嘿嘿,因为我就在原产国嘛,你喜欢就好。” 王彬见每个人都收到了穆禾的礼物,他们之间的交谈那么亲密和谐,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平时的所作所为,穆禾没有给她带礼物,也在情理之中,谁让她人品那么差呢? 她也不想这样的,可是她的生活糟透了,她一度觉得,生活已经抛弃了她。 她变得自暴自弃,不光对别人不友好,对自己更残忍。她一次次麻痹自己,又一次次在抑郁中自愈,每天这样麻木地活着。 她这辈子,都不会有真心的朋友吧。是她不配! 其实穆禾并不是没有给她带礼物,只是把给她的礼物,留到了最后。 要不是自己的生活一团糟,她很愿意倾听王彬的心声。 “给你。”穆禾将一个精致的盒子递到王彬面前。 “什么?”王彬死水一般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她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并没有接。 穆禾会送她礼物?骗人的吧!说不定是她的恶作剧。 “送你的礼物,打开看看。”穆禾温柔地笑。 她的笑很温柔很治愈,让她冰冷的心,有了一丝暖意。 “我不要。”她才不要随随便便接受别人的礼物呢。 接受别人的礼物,就相当于欠别人的人情,她不想欠别人的,怕还不起。 “拿着吧,每个人都有份。”穆禾强行塞到了她手中。 穆禾送给她的,是一个精致的笑脸娃娃,娃娃能够智能语音,还会唱歌。心情不好的时候,这个小东西能治愈一切坏心情。 王彬心里很感动,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她跟穆禾关系那么不好,处处针对她,穆禾竟然还会送礼物给她,她配得到别人的礼物吗! “收着吧,一个小玩意儿。”穆禾拍拍她的肩膀。 王彬十分宝贝地收好穆禾给她的小礼物,走进洗漱间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那个、你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快到中午的时候,王彬走到穆禾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今天可能不行哦,我外婆腿受伤了,我得过去看她,下次吧。”穆禾笑着道。 她的破冰行动,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穆禾,谢谢你。”王彬难得跟她说了一句谢谢。 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种话,她一度丧失社交能力。 原来跟人友好相处,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情。 “不客气啦,我们都是同事嘛。” 第五十六章 两个小丑 中午,穆禾去骨科住院部探望外婆,发现外婆的病房有人。 许久不见的舅舅一家,竟然出现在病房里!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们将外婆的十几万存款偷偷用了,还将外婆赶出来,逼得外婆喝农药自杀,甚至不打算给她医治!他们怎么还好意思过来打扰外婆! “叶征明,你想干嘛!”穆禾见到他们就来气。 “穆禾,你怎么说话呢?我好歹是你舅舅!”叶征明虽然已经五十岁了,但是一副地痞流氓的样子,坐着一直在抖腿。 “就是啊穆禾,我们今天是专程来探望你外婆的,你怎么能这么无礼?”叶征明的老婆黄秀兰也叉着腰帮腔道。 “我谢谢你们,大可不必!”穆禾看着他们这副丑陋的嘴脸就觉得恶心! 叶征明一家是什么人,她清楚得很!他们没事,根本不会来找外婆,肯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外婆的血汗钱都被他们搜刮干净了,他们怎么好意思过来的! “穆禾,你现在翅膀硬了,嫁进豪门就瞧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吧?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叶征明,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的?外婆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是怎么回报她的?这里是医院,我懒得跟你们吵,赶紧离开。” 穆禾不想伤外婆的心,难听的话她懒得说。 “禾禾,谁在外婆的病房吵吵嚷嚷?”顾彦承中午过来探望外婆,刚好也碰到他们。 “一群无赖!” “穆禾,你怎么说话呢!” “禾禾,他们是?”顾彦承打量着来人。 顾彦承从来没见过他们,但是一看他们的行为举止,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叶征明也看向顾彦承,来人衣着华贵气质高雅,难不成就是穆禾的老公? “你就是我那外甥女婿啊,我是穆禾的舅舅。”叶征明脸上堆满了油油的笑,讨好地过来握住顾彦承的手。 “原来是舅舅。”顾彦承不动声色地抽开手。 “他算哪门子舅舅!” “禾禾,这里是医院,我们出去说吧,别打扰外婆休息。” 叶征明确定了顾彦承的身份之后,就开始各种巴结讨好。 “我们家禾禾真是好福气啊,竟然能嫁给顾少,我们都跟着沾光呢。” “我们这次来得仓促,也没给你们带什么礼物。我想一般的礼物,你们也看不上。” “是啊是啊,你们一顿饭钱,就是我们好几个月的生活费呢。”黄秀兰也道。 刚好也到了吃饭的时间,顾彦承便请他们到一家五星级酒店吃了顿午饭。 “哎哟喂,我这大外甥女可真出息了!我们还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吃饭呢。”叶征明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衫,他这身打扮,实在太寒酸了。 包厢的金碧辉煌让叶征明和黄秀兰在进门时明显顿了一下。黄秀兰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那只有些磨损的皮包,叶征明则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 “哎哟我的老天爷!”黄秀兰压着嗓子,却没压住自己惊叹的声音。 这里,实在太豪华了,她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这椅子……比我们家床还舒服,这得多少钱啊?”她看向穆禾,眼睛瞪得溜圆,“禾禾,你可是掉进福窝窝里了!” 点菜时,黄秀兰对着菜单上的价格倒吸一口冷气,每指一道菜都要配上惊呼:“这螃蟹是金子做的吗?” “还有这蘑菇,比鱼翅还好吃吗?” 顾彦承示意他们随便点,黄秀兰立马谄媚地道:“哎,我们是享了禾禾的福,跟着见世面呢!” 黄秀兰不停给自己碗里夹菜,话也变得多了起来:“你小时候啊,舅妈一块糖都舍不得给自己孩子,净留着给你。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将来肯定能拉拔你表哥一把……” 穆禾简直要笑了,黄秀兰什么时候买过糖给她?巴结也不是这么巴结的。 他们一家子,从来不会付出,只会索取! 叶征明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他挺直腰板,双手有些不自然地放在铺着精致桌布的桌上,评论着红酒:“嗯,这酒……有劲儿!比茅台好喝。” 当侍酒师轻声介绍产地和年份时,他脸上掠过一丝茫然,随即用力点头:“我就说嘛,是好酒!一看这颜色就正!” 叶征明努力想和顾彦承找到共同话题,从国家大事说到一日三餐,最后总会生硬地绕回自己的诉求:“彦承啊,你生意做得大,人脉广。不像我们,在小地方,见识短。你表哥那人踏实,就是缺个机会……要是能有你这样的贵人提携一下……” 穆禾都懒得拆穿他们,叶小海是什么人,他们心里没数? 他们一家子,都是吸血鬼! 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叶征明就经常问妈妈要钱。每次找的理由都是外公外婆生病了需要钱,妈妈每次一转就是几万。 妈妈去世后,他们又问她要钱,后来她干脆把外婆接过来了。 他们是没理由问她要钱了,叶小海又发信息给她,说他做生意需要本钱。 叶小海比她大四岁,高中都没毕业就辍学了,跟着一群社会青年在外面鬼混。 前两年他异想天开去国外发展,却被骗进传销组织,差点回不来。 回来之后又想一夜暴富,到处借钱做生意。 穆禾也给他转过钱,他要过一次,就有无数次,后面问她要十几万,穆禾干脆把他拉黑了。 这种亲戚,她宁愿没有! 叶征明和黄秀兰见顾彦承始终不点头,还在一个劲儿讨好。 他们不断称赞每一道菜,却用吃路边摊的速度风卷残云;他们试图模仿周围的礼仪,却把刀叉弄得叮当响;他们对服务员客气得近、乎卑微,转头又对穆禾拿出“长辈”的架势进行情感绑架。 穆禾仿佛在看两个小丑奋力的表演。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心理极度不适! 顾彦承说请他们吃饭,本来穆禾是坚决反对的,他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人,爱慕虚荣贪图荣华富贵,顾彦承对他们客气,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但是顾彦承说来者是客,招待他们是基本的礼数。 礼数是对有礼貌的人,他们算什么东西! 第五十七章 道德绑架 好不容易摆脱了他们,穆禾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顾彦承,我话说在前头,我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如果你是因为我请他们吃饭,大可不必!” “他们这次过来,不过是骗吃骗喝,搞不好还会骗钱!” “你若是接济他们,让他们尝到甜头,他们就会不断过来骚扰,给我和外婆的生活造成无尽的困扰,我不想因为这种事情,再跟你吵架。” “他们从来不会关心外婆的死活,这次找过来,肯定别有用心!” “禾禾,你放心吧,我会处理好。” “你怎么处理?明知道他们不是好人,还要请他们到五星级酒店吃饭,这不明摆着向他们宣告你有钱?” “禾禾,他们毕竟是你的舅舅舅妈,他们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我们不热情款待,外婆心里也会不好受。” “他们把外婆辛辛苦苦存的钱都偷去用了,还将外婆赶了出来,外婆早跟他们断绝关系了!” “禾禾,正因为是这样,外婆心里会更加痛苦。以后在外婆面前,还是尽量不要提他们,只要不让他们来京都找外婆就好。” “大过年的谁愿意提他们,真是晦气!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看样子,是有人给他们‘指点迷津’。” 本来她的生活已经够乱了,叶征明和黄秀兰还过来给她添乱! 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真是有够恶心人的! “我要上班了。”穆禾心情非常糟糕。 他们既然来了京都,只怕不会轻易离开,顾彦承也真是的! “好了、别想那么多,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顾彦承摸摸她的头,“我下班过来接你。” “你把这对瘟神给我送走就行!” 穆禾上班之前去看了一眼外婆,外婆已经睡了。 叶征明突然找过来,老太太心里很不好受。 倒不是因为那些钱,钱财乃身外之物,花了便花了,她死了也带不走,总要留给他们的。 她难过的是,她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儿子,让他变成了社会败类。 他不学无术,几次将老爷子气进医院,老爷子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们叶家,曾经也是乡里有名的读书人家,家里的家产,都被他败光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也全部都被他变卖了。 可那些钱,他都没有用于正途,全被他吃喝嫖赌耍完了!老祖宗打下的基业,全都败在他手上了! 生出这样的不孝子,她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她一把年纪,死了都无所谓的,可是她担心他们会来骚扰禾禾。这个世界她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禾禾。 穆禾见外婆正在睡觉,就没有进去打扰她。 “小敏,要是再有人过来骚扰我外婆,你就告诉我,我直接报警!”叶征明那家人,实在太恶心了。 “嗯,知道呢。” 叶征明来过之后,顾彦承就派了两个保镖过来,现在陌生人是进不来了。 下班之后,穆禾又去了一趟外婆的病房。 这会儿已经输完液了,穆禾扶外婆起来坐了一会儿,给她按摩了一下腿。 “禾禾,又给你添麻烦了,你舅舅那一家子……”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她只当,没有这个儿子! “外婆,您说什么呢。您就安心养病,什么都不要想,我回去给您煲汤。” “不用麻烦了禾禾,外婆刚刚已经吃过了,彦承让人送过来的鸡汤。” 老太太吃太晚不好,亏顾彦承想得还挺周到。 “禾禾,外婆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幸福。彦承这孩子,外婆真的觉得他不错,你们有什么矛盾,坐下来好好儿说啊孩子,别苦了自己,到头来别人什么都不知道。” “嗯,我知道了外婆。” 穆禾下班回家,又在医院大厅看到了叶征明和黄秀兰,他们竟然还没走,身边大包小包的,用个不太贴切的词,特别像流浪汉。 他们好像在等着她。见穆禾出来,拎着包就追过来了。 穆禾假装没看到他们,扭头便走。 “穆禾,你等等我们。” “你们怎么还没走?”穆禾皱了皱眉,看到他们就来气。 “禾禾,实话跟你说吧,舅舅舅妈已经无家可归了,你弟弟赌博输了钱,房子车子都被他抵押出去了,我们这次来京都,是来投奔你的。” “投奔我?”穆禾冷哼一声,“那你们还真是异想天开!” “禾禾,你现在都是豪门太太了,接济一下我们这些穷亲戚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跟你舅舅什么都可以做的,你舅舅可以给你们当管家,我不需要你们安排工作,管吃管住就行。” 让他们当管家,家都得给他们搬空! 她哪来的脸哦,还管吃管住就行!她宁愿养猫养狗,也不养这种畜生! “那我也实话告诉你们吧,我跟顾彦承马上要离婚了,我自己都自身难保,实在没有能力接济你们。” “那你们离婚,顾彦承肯定会给你一大笔钱,还有房子车子铺子什么的吧?你一个女孩子家,那么多钱啊铺的,自己肯定不会打理,让你舅舅给你管着,你舅舅最擅长理财了。” 穆禾简直要气笑了,这还盯上她的钱了?她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奇葩亲戚?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签了婚前协议,离婚之后我净身出户!” “你好歹是豪门太太,顾彦承不可能那么小气吧,房子都不给你一套?我们没地方住了,你先让我们搬到你那里住一段时间再说吧。” “凭什么?”穆禾冷笑。 “凭我们是你的舅舅舅妈,你总不能那么不近人情,让我们流落街头吧。这么冷的天,我再也不想睡桥洞了。” 多么理直气壮啊! 穆禾简直被他们搞得心态炸裂。 “对不起,我们家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你们睡。” “没地方就给我们开个房也行,五星级酒店就不错。” 还想着住五星级酒店呢! 真是死不要脸恬不知耻! 他们怎么说得出口的!穆禾简直无语,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穆禾被气得,都懒得跟他们说话。 第五十八章 幻想中的生活 “禾禾,发生什么事了?”顾彦承刚好过来接穆禾,又在医院遇到这对难缠的夫妻。 “彦承啊,你来得正好,你倒是评评理啊,我们都走投无路了,穆禾也不肯收留我们,让她给我们开个房,她都不愿意,这是要我们流落街头!”叶征明还理直气壮,只差指着穆禾的鼻子骂。 “你们当初把外婆赶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流落街头呢!” 穆禾被他们气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她上辈子欠他们的,竟然还道德绑架她! “禾禾,我先送你回家。” 跟这种人生气,实在不值得。 顾彦承让人调查了一下这对夫妻,他们的确人品低劣。 叶征明年轻的时候,就经常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他偷东西抢东西,他老婆黄秀兰就给他拎包。 因为偷抢,叶征明经常吃牢饭,而且死不悔改,经常被抓进去。他这五十年的人生,一半时间都是在监狱度过的。 近些年社会治安好了,他不再偷抢,又迷恋上赌博,总想着一夜暴富。 老太太的养老钱被他输光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也都变卖了,生了个儿子也不务正业,跟他老爸一样的德性,因为打人现在还被拘留着。 “彦承,你也不管我们吗,我们可是穆禾的亲舅舅舅妈呀。”两口子又开始道德绑架顾彦承。 “怎么会,你们放心,我已经让人过来接你们了,先送你们去酒店。” “那太好了,还是外甥女婿好啊!”两口子立马喜笑颜开。 “顾彦承,他们什么德性你还看不出来吗!他们今天让你给他们安排住房,明天就会让你给他们安排车!” “他们这种人,人品低劣没有人性没有亲情,他们只会一味索取!你达不到他们的要求,他们还会道德绑架人生攻击!” “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们的要求,你这样只会给我带来无尽的麻烦你知道吗?我真是烦透他们了!” “禾禾,我都知道。我会让他们离开京都。” “他们尝到了甜头,你觉得他们会轻易离开京都吗?” “那可由不得他们!”他热情款待他们,已经尽到了职责,若还无理取闹,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此时,顾彦承已经派车去医院接叶征明和黄秀兰了,还带他们去了一家五星级酒店。 叶征明和黄秀兰也非常开心,出来带的几个破包裹,他们也不打算要了,直接扔进了医院的垃圾桶。 反正包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几件破衣服。他们的外甥女婿这么有钱,还不给他们置办一身新行头? 坐在劳斯莱斯上,叶征明感觉自己前途一片光明。 他们顾家在京都的实力他是知道的,说不定他还能在马会任个一官半职。钱什么的,还不大把大把地赚? 黄秀兰也开始幻想自己的豪门生活了。她什么也不想干,每天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是她的最高追求。 车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侍应生将他们领了进去。 这家酒店也是顾氏旗下的,是京都最好的五星酒店之一。 踏入大堂,最引人瞩目的,当属大堂的水晶吊灯。 黄秀兰还没住过这么高级的酒店呢,看到酒店大厅的水晶吊灯,整个人都呆了。 “老公,这吊灯好漂亮啊,应该得十几万吧?”黄秀兰小声问叶征明。 侍应生听了,轻笑着道:“十几万可买不到,这吊灯一百多万呢。” 黄秀兰都惊呆了。 叶征明示意她不说话,显得他们像两个土包子。 叶征明不说话,也随处打量着。 总台后方是一整面以金丝绣于深蓝丝绒上的巨幅壁画,描绘的可能是神话或历史,叶征明不懂,只觉得可能会很值钱。 侍应生带他们上电梯,电梯也是刷卡,只能到达他们预定的房间。 推开厚重的实木房门,合页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套房里温度舒适,目光所及,没有棱角。 窗帘是电动的,开启时如幕布般向两侧滑行,静默无声。窗外或许是都市的喧嚣,但三层夹胶玻璃将其化为一片朦胧的背景光晕。 卧室的Kingsize大床,不仅柔软舒适,更是一种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套房的书桌由一整块胡桃木打造,边缘经过无数次手工打磨,呈现出温润的弧度。 上面放置的便签纸,边缘烫有低调的酒店徽标,纸张的厚度和书写的顺滑度,都经过精密考量。 叶征明坐在书桌前,摆了一个优雅绅士的姿势,让黄秀兰给他拍了一张照。 “老公,这么看你还是挺帅的嘛。” “那可不,我年轻的时候,多少女孩儿围着?” 以后他的人生,生活标准肯定不会比这差。 黄秀兰也躺在床上,拍了几张性感的照片,偷偷发给他们邻居老王。 叶征明有女孩儿围着,她也有老王陪着,彼此都不吃亏。 叶征明走进浴室,浴室则是另一个圣殿。 地面与墙面通铺白色卡拉拉大理石,五金件是温暖的黄铜材质,每天被擦拭得光亮如新。 打开龙头,水流不是突兀的冲击,而是饱满的、柔和的“水柱”,水温在瞬间达到你预设的刻度,毫厘不差。 叶征明舒舒服服泡了个花瓣浴,黄秀兰给他按了按肩膀,给他点了一支雪茄。 叶征明那样子,别提多得意了。 “老婆,你说我们要是早点来找穆禾,是不是早就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了?” “就是啊,我们要是有钱,我们家阿海也不会被关进去了。” “顾家这么有钱有势,我们去求顾彦承,说不定他能想办法,让阿海早点被放出来?我们还能一起过年呢?” “以后就让阿海跟着顾彦承混,阿海跟穆禾是表兄妹,顾彦承肯定会好好儿照顾他的。” 夫妻俩还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中无法自拔。 没过一会儿,套房的门被敲响,叶征明还以为是酒店送餐的,迫不及待去开门。 套房的门打开,顾彦承带着十几个保镖走了进来。 叶征明愣了,顾彦承这是什么意思? 第五十九章 先礼后兵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套房内灯火通明,奢华得如同宫殿。 名贵的羊毛地毯,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室内虽然开着暖气,空气却让人陡然生寒。 “彦承,你这是?”叶征明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 这个外甥女婿,只怕没那么简单。 叶征明和黄秀兰局促不安地坐在宽大的天鹅绒沙发上。他们身上还穿着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廉价衣衫,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被顾彦承的“慷慨”冲昏头脑,吃海鲜大餐,住五星级酒店,得意洋洋地享受着从未体验过的奢华。但现在,这份奢华却像无形的枷锁,让他们感到窒息。 顾彦承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身形挺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冷得像结冰的湖底,没有丝毫温度。 他身后,跟着十四名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他们像沉默的影子,无声地散开,四人守在套房门口,其他人齐刷刷立于房间两侧,黑压压的一片,如同雕塑,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光是这架势,叶征明和黄秀兰就被吓到了,心里被恐慌给笼罩。 叶征明强挤出一丝讨好的笑,站起身:“顾总,你这是……” 叶征明也不敢叫彦承了,眼前这个男人,冷漠的眼神实在太可怕了。 顾彦承没有看他,径直走到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优雅地交叠起双腿。 “住得还习惯吗?”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习惯!太习惯了!”黄秀兰连忙接口,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谢谢顾总款待,我们小门小户的,从来没……” “习惯就好。”顾彦承打断她,终于抬眸,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刺过去,“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当年是怎么对老太太,以及你们这次来京都的目的了吗?” 夫妻俩的脸色瞬间煞白。 “顾总,我们家庭条件差,穆禾说把外婆接到京都来生活,我们便同意了。穆禾将老太太照顾得这么好,我们也非常欣慰。” 叶征明绝口不提当年的事。 顾彦承轻轻哼了一声,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轻蔑。他没有说话,只是对旁边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一名保镖上前一步,从黑色公文包中掏出一个平板电脑,面无表情地开始‘汇报’他们夫妻俩这些年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金额,清晰无比。 每念一条,夫妻俩的脸色就灰白一分,身体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 黄秀兰鼓起勇气,走到顾彦承面前:“顾总,这都是诬陷!我们一直都是老实本分的人,穆禾就是瞧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顾彦承将尚未点燃的雪茄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这声音不大,却让黄秀兰的叫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我不喜欢听废话,更不喜欢有人对我撒谎。”他的声音透过冰冷的玻璃反射回来,空旷而威严,“我给你们住进这里,不是炫富,更不是施舍,而是让你们明白,穆禾是我的女人,她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我能让你们置身天堂,就能……”他缓缓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瞬间把你们踹回地狱!” 他微微抬手。 几名守在房间两侧的保镖同时向前一步,沉重的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闷响。他们依旧沉默,但那逼近的体型和冰冷的眼神,比任何吼叫都更具威胁。 “说,谁让你们来的?” 叶征明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黄秀兰则惊恐地抱住双臂,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拖走。 “不说?”顾彦承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没关系,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让你们开口!” 顾彦承每说一句,就向他们走近一步,话语如同最冰冷的判决。 “我会让你们活着,清醒地感受什么叫一无所有,什么叫走投无路。” 他停在瘫软的叶征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最后一字一句地问道: “现在,是选择说实话,还是选择……我为你规划的后半生?” 叶征明的心理的防线被彻底摧毁。相比虚无缥缈的“残忍惩罚”,这种精准打击他们命脉、剥夺他们一切社会生存基础的威胁,更为现实,也更为恐怖。 “我说!我说!顾总,我们也是没地方去了,才会来京都的,我们的房子车子都没了,孩子现在也被关进了看守所。” 他们说的这些,顾彦承自然都知道。 “你们怎么会知道穆禾的外婆在医院住院?”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穆禾在京都一家医院当护士,我们就一家一家地找,然后就找到了。” 都这种时候了,竟然还不肯说实话! “来人,鞭子伺候!” 叶征明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就挨了一鞭子。 “啊!顾总,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啊……” “给我打,狠狠地打!” “啊,顾总我错了、我错了……”叶征明被打得鬼哭狼嚎。 “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们废话。”顾彦承看看手表,穆禾还在等他回家吃饭。 “他不说,你来说。”顾彦承将目光投向黄秀兰。 黄秀兰还在打着腹稿,背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黄秀兰惨叫一声,也瘫软在地上,眼神空洞,喃喃道:“是……是我们拿了钱……是有人告诉我们穆禾工作的医院……” 在绝对的权力和精准的威胁面前,他们再也无力维持那丑陋的伪装,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求生欲,开始颠三倒四地交代起事情的真相。 顾彦承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怒火在燃烧。 其实在他们坦白之前,他已经调查得八九不离十。 叶征明的儿子叶小海在赌场欠钱借了高利贷,将家里的房子车子都抵押出去了。 而这家赌场,跟顾彦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可真够厉害的,过年都让人过得不安生! 第六十章 平凡的幸福 顾彦承静静听着他们的坦白,窗外依旧霓虹璀璨,但室内的灯光被调得更亮,照在叶征明和黄秀兰苍白而惶恐的脸上。 “顾总,我们真的没有做伤害穆禾的事。” 只是有人给了他们一些钱,让他们去投奔穆禾,还给了穆禾上班的地址。 他们在医院门口蹲了一天,才蹲到了穆禾,然后跟着找到了老太太的病房。 那死老太婆,居然说不认识他们! 他们拿到了钱,找到了穆禾,外甥女婿还那么热情,他们一度以为要走向人生巅峰了呢。 事实上,他们甚至连谁给他们提供线索的都不知道。 “我给你们两条明路。第一,流落街头离奇死亡;第二,听我的安排,继续住在这里,但是不许骚扰穆禾和外婆。敢动一点歪脑筋,马上让你们下地狱!” 顾彦承起身,看也没看那对瘫软的夫妻,只对保镖淡淡吩咐:“什么时候他们想通了,给我电话。” 顾彦承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类。 顾彦承走出套房,拿出手机,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老婆,我回来了。” 家里没有肉,穆禾煮了两碗阳春面。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放在面前,清汤白面,几点油星,一把青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顾彦承挑起一筷子面条,蒸汽扑在脸上,湿润润的。他吹了吹,送入口中。那一刻,时间仿佛倒流。 一些死去的记忆疯狂地袭击他,他看着面前的穆禾,仿佛透过她看到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她站在厨房里,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弯着腰煮面,病痛折磨得她直不起腰身。她不再是那个明艳动人的女人,她只是个普通的母亲,每天晚上等他回家,给他做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那是他的母亲,为了生下他,差点丢掉性命。在她生命的最后两年,她每日承受病痛折磨,却从不在他面前表现半分痛苦…… 痛在母亲身上,也疼在他心里。 热气腾腾的面条,雾气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又喝了一口汤,埋着头吃面,不敢再看穆禾。好怕一抬头,就会出卖自己的情绪。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类似的话,母亲也曾说过。让他慢些吃,别呛着。 碗里的热气更盛了,熏得眼睛发酸。 穆禾看他吃得那么快,便问:“够不够,我再去给你煮一碗?” 顾彦承摇头。 够了,这一碗的味道,够他想念一辈子。 吃完面,顾彦承将碗筷送进了厨房。 穆禾望着他的背影,看他仿佛在厨房站了很久。 “走吧,我们去商场逛逛,看看买点什么。” 临近年关,商场人流如织,过年的气氛拉满。 顾彦承以前从来不逛商场,此刻却甘愿降尊纡贵,紧紧牵着穆禾的手,融入了这烟火人间的洪流。 他的另一只手里,推着一辆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商场购物车。 他们没有去寻常超市,而是选择了囊括全球精品的高端生活馆,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牵手逛街。 在进口巧克力货架前,他驻足了几秒,微微蹙眉问穆禾:“老婆,你为什么不爱吃巧克力?” 其实顾彦承也不爱吃甜食,但是他的母亲爱吃。 母亲说,巧克力就是爱情的滋味。苦涩中带着甜蜜,让人回味无穷。 穆禾回过头来,白了他一眼,道:“白箬薇喜欢吃的东西,我就一定要喜欢吗?” 又是白箬薇! “白箬薇喜不喜欢,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知道,我老婆为什么不喜欢。” “就是不喜欢,看着就讨厌!”穆禾突然就很生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可能还是因为白箬薇吧。 “那我们去买肉。” 穆禾站在冷藏柜前,仔细查看和牛的雪花纹理,顾彦承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说:“这块M12不错,年夜饭我给你做炭烤。”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引得她耳根微红。 “真的假的?那年夜饭就交给你了。” 穆禾买了很多肉和菜。 穆禾已经两年没有好好儿过过年了,这两年每次除夕她都值班。 妈妈去世了,外婆又生着病,她实在没心思过年。 别人最期待的团圆,是她再也无法期待的圆满。 每次看着别人的朋友圈晒出的团圆饭照片,她的心就痛得直颤。 今年她想陪外婆过年。 以后每年她都要陪外婆过年,让外婆的余生不再孤单。 买了菜,穆禾又去挑了一些好看的餐具。 他们国家不愧是瓷都,出口的每一件瓷器,都精致得不像话。 “老婆,我们要不要买一些新年装饰?”顾彦承问。 “嗯,好呀。”马上要过年了,是该把家里装饰得喜庆一点。 穆禾挑选新年装饰的时候,顾彦承出去接了个电话。 穆禾只当是白箬薇打来的,也没有多问。 顾彦承回来的时候,穆禾又挑选了一些坚果糖果以及水果。 顾彦承一手推着购物车,一手牵着她,两人看上去就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所有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或是羡慕或是惊叹,他们这一对,真是羡煞众人。 走出商场夜幕已深,顾彦承将年货放进后备箱,牵着她的手散了会儿步。 虽然外面很冷,但是顾彦承怀里一点都不冷。 顾彦承看着街头流转的灯火,忽然低声对她说:“以前觉得这些琐事浪费时间,现在才明白,这些琐碎的事,才最幸福。”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在商业帝国里呼风唤雨的王,只是一个沉浸在平凡幸福里,陪老婆一起逛街的丈夫。 而这,是任何商业成功都无法比拟的圆满。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城市的喧嚣被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雪温柔覆盖,路灯的光晕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化作一团团暖黄色的、毛茸茸的球,寂静的街道只剩下他们脚下“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像是一首为两人谱写的冬日协奏曲。 他紧握着她的手,一起塞在他那件昂贵羊绒大衣的温暖口袋里。两人的手套在口袋深处十指相扣,分享着同一份温柔的暖意。 第六十一章 短暂的欢愉 这个冬天虽冷,空气里的甜蜜却叫人沉沦。 如果这欢愉是短暂的,她也甘之如饴。 他们走过街角,看到一位卖烤红薯的老爷爷。泥质的桶炉在雪夜里散发着质朴而诱人的焦香,一缕白汽在昏黄灯泡下袅袅升起,带着甜暖的气息,瞬间击中了童年深处的记忆。 穆禾小时候很爱吃烤地瓜,每年回乡下,外公都会给她烤地瓜吃。 妈妈总是嗔怪:“爸,您又给她吃这个,灰扑扑的。” 外公总是笑呵呵的地道:“怕啥,火里烧过的,干净得很,我们禾禾就爱这一口。” 外公将地瓜上的灰拍一拍,把烤得最好的,流着蜜的那一块,递到她手里。 她吃得满手满脸黑乎乎的,像只小花猫。妈妈总会端着一盆温水走出来,一边拧着毛巾,一边数落这一老一少。 可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等她擦干净了手和脸,妈妈会从她吃过的地方,掰下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细细地品着,然后笑着说:“是挺甜。” 那时,炭火的暖意,地瓜的香甜,外公的笑声,妈妈的温柔,构成了她整个童年冬天最坚实的幸福。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像村口的老槐树,年年发出新芽。 可后来,槐树被砍了,炭火盆冷了,外公和妈妈,都变成了照片上不会动的笑容。 冰凉的雪花落在她发热的眼睑上,融化成水珠,沿着脸颊滑落。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 顾彦承被她小小的情绪牵动着心。 “等我一下。”他走向那个小摊,微微俯身,专注地打量着炉壁上那几个皱巴巴、却渗出诱人糖蜜的烤地瓜。 “老板,挑一个最甜的。” 摊主是位裹着厚棉袄的老人,热情地拍了拍其中一个:“这个好,糖心都流油了!” 他点了点头,拿出皮夹。钱包里只有百元钞票,顾彦承抽了几张递给老人家。 “年轻人,这个烤地瓜只要十块钱。” “没关系,剩下的您都收着,外面下雪了,天冷了您也早点回家。” “年轻人,你真是个大好人,我替我老伴儿谢谢你,她如今瘫痪了坐在轮椅上,正等着我回家呢。” 老人用旧报纸包好这个香喷喷的红薯,顾彦承小心翼翼地接过,转身朝穆禾走来时,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那冰晶便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让他平日里锐利的眼神,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柔。 他走回她身边,没有立刻把地瓜给她,而是就着报纸,一点点剥开那层焦脆的外皮。 金红滚烫的瓤肉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瞬间腾起更浓郁的白汽,带着浓郁的甜香,扑在她的脸上。 他吹了吹,才将剥好的一处递到她的唇边。 “小心,很烫。” 她就着他的手,低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那软糯滚烫的甜蜜瞬间在口中化开,一路暖到心底。 她满足地眯起眼,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妈妈,你尝尝,真的超好吃。”穆禾笑得眉眼弯弯,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叫了一声妈妈。 顾彦承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心疼,他没有纠正她,就着她刚才咬过的地方,自然无比地咬了一口。 一丝糖浆沾在他的唇角,她看见了,笑着伸手,用指尖轻轻替他揩去。他没有躲闪,反而顺势吻了吻她的指尖。 两人就站在飘飞的雪幕里,分享着这一个滚烫的、用旧报纸包裹着的甜蜜。 雪,无声地落在他们的头发、肩膀。他一手拿着地瓜,一手重新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塞回自己的口袋。 “走吧,回家。”他说。 “嗯。” 两人都没有打伞,好像这样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白头。 两人回到家,工人们正在院子里,组装一座木房子。 房子马上就要组装完成了。 穆禾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给平安打造了一座房子。 “怎么样,还行吗?”顾彦承笑着问。 穆禾点头:“嗯,我感觉我都能躺进去。” “先去洗漱吧,刚刚头发都淋湿了,别感冒了。” “嗯。” 穆禾洗完澡出来,狗狗的别墅已经组装完毕。顾彦承说,明天把平安也接过来。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什么逾距的事都没干,单纯聊了会儿天。 “禾禾……”许多话在嘴边,顾彦承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彦承,我有点困了,明天再说吧。” 她和顾彦承之间的矛盾,并不是都解决了,只是彼此都没有再提。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震动声将穆禾从浅眠中惊醒。 不是刺耳的铃声,是他为某个特定联系人设置的——静音震动。 她不是第一次被这样的声音吵醒,只是每一次她都假装沉睡。 穆禾闭着眼,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全身的感官却在刹那间彻底苏醒。 身边的热源和重量消失了,被子里灌进来一丝凉意。别墅里开着暖气,她依旧觉得冷。这种冷意是从心里蔓延出来的,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起身的动作极缓,如电影慢镜头一般,刻意压制的一帧一帧。被子摩擦的窸窣声,赤脚踩在羊绒地毯上的微响,衣裤摩挲的动静……每一个声音都无比清晰。 穆禾没有动,只是将眼皮睁开一道细缝,借着小夜灯朦胧的光,她看到了他的手机屏幕。 白箬薇打来的电话。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挂断电话。 紧接着他弯下腰,穿上衣服,无声地挪出了卧室。 房门被合上的瞬间,穆禾睁开了眼。 卧室内一片死寂,穆禾静静地躺着,像一具被遗弃在深海里的雕塑。 没过多久,顾彦承出门了。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驱车离开,然后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这么晚了,他是去找白箬薇了吧。 他那么爱白箬薇,却能在白天陪她上演夫妻情深的戏码,顾彦承演技真好。 枕畔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正在这死寂的凌晨,一点点、不可挽回地消散。 夜,如此漫长。 第六十二章 难道是误会? 凌晨四点,穆禾依旧没有睡着。 她的心从最初的焦灼等待,慢慢凉透,最后结成坚冰。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一次次点开通讯录,找到“顾言承”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还有什么可问的呢? 问他在哪里?问他为什么彻夜不归?问他是不是又和白箬薇在一起? 每一个猜想都像钝刀割肉。 她起身走到窗前。 凌晨的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听见楼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顾彦承走上楼来,就见穆禾站在落地窗外。 “禾禾?”顾言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又带着一丝惊讶,“你怎么起这么早?昨天晚上老爷子心脏病发作进了医院,我怕吵醒你便没有叫你。” 多么自然的表演。 如果不是在他进门前,她刚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她或许就要信了。 穆禾慢慢转过身。晨光恰好照在顾言承脸上,他眼下的乌青很明显,领带松了,衬衫领口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痕迹。 他既要顾着面子,又要顾着白箬薇,挺不容易吧。 “嗯,老爷子醒过来了吗?”穆禾顺着他的话问。 “嗯,命是暂时保住了,只是还在重症监护室,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穆禾点头。 顾彦承简单冲了个澡下楼,穆禾已经出门了。 今天早班,穆禾早早就到医院了。 她来得早,科室只有她和王彬两个人。 王彬将一份热气腾腾的馄饨递到她面前,穆禾愣了一下,笑着说了一声谢谢。 他们共事两年,第一次相处得这么和谐。 两人默默吃着早餐,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穆禾小声感叹了一句。 “彬彬,其实我的人生,不见得就比你快乐。” 王彬也听过一些顾彦承的绯闻,也知道穆禾就是那个硬塞给他的太太。 那次顾彦承来医院找她,恰好她和赵敏都在。 穆禾这个豪门太太,只怕当得没有那么容易。 “抛开别的不说,你依旧是让我又爱又恨的存在。我一直很嫉妒你,哪有人长得那么漂亮,工作能力还那么突出,人际关系还那么好。” “哈哈,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早啊穆主管,上班这么积极?”科室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早安,大家。” 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八卦。 “嗳,你们听说了没,顾家要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我听重症科的小唐说,顾老爷子昨天晚上心脏病发作,被送进了ICU,这会儿还生死未卜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顾老爷子已经九十岁高龄了,也……” “哎哎哎,注意你的言辞啊。”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虽然他有权有势,但是人品太差。你可以在外面找,但是宠妾灭妻的做法真的是是丧尽天良。他大概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发家的,原配那一脉,实在太惨了!” “所以女人啊,千万不能恋爱脑,更不能下嫁。那么漂亮的京都美人,那么好的资源,找个门当户对不好吗?” “再看看人家陆家,差不多是同一时期发家,人家对老婆就忠贞不二,三代的女主人都很幸福。” “快别说了喂,这些豪门是非,不是我们能说三道四的。” 穆禾就默默听着不说话,原来老爷子真的心脏病发作住进了医院。 上一次老爷子病得那么重,都没来医院,可见这次的情况更不一般。 难道,是她误会顾彦承了? 怎么会那么巧?她早上收到的照片,分明是顾彦承和白箬薇。 顾彦承早上穿的衣服,都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穆禾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已经不想去想,不想去猜了。 老爷子虽然已经抢救过来,但是还没度过危险期,目前还在重症监护室。 中午,穆禾进去探望了一下,老爷子还在昏迷中。看脸色,情况不是很乐观。 前些年,老爷子就因为心脏问题换过器官,但是身体的排异反应很明显。他想长命百岁守住自己的商业帝国,只怕没那么容易。 他自己也知道,他活不长了。 穆禾静静看着沉睡的老人,外面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 他做过慈善,获得过国家荣誉勋章。 他娶了四房太太,原配那一脉惨遭不幸也是事实。 穆禾没有办法,去客观评价他。 ICU的探视时间有限,每次只能进去一个人。老爷子子女众多,每人说一句话,都要浪费不少时间。 穆禾从ICU出来,顾彦承正在外面焦急又耐心地等着。 “爸爸怎么会突然心脏病发作?”穆禾问顾彦承。 “因为公司的事,和三哥吵了几句。” 因为公司的事,老爷子和顾彦深意见不合,在书房争吵起来,老爷子被气进了医院。 顾彦深已经急不可耐了! 公司的事,穆禾不懂,也从来不过问。 “三哥今天好像没来医院?” “他还有脸来?” 因为他将老爷子气进医院,家族的几房子女,除了顾昕雨,大家一同抵制他,公司的董事也给他施压,坚决不许他来医院,所以邹顺英一家都没有过来。 穆禾没有说话。 “禾禾,你会离开我吗?”顾彦承表情凝重。 他有种预感,老爷子可能挺不过这一关。 他害怕分别,害怕至亲之人离开,当初妈妈也是这样离开他的。 他在重症监护室坐了一整夜,结果等到的却是妈妈的尸体。 穆禾见他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眼底的痛苦刺痛她的心。 穆禾握住他的手,给他无声的安慰。 她答应过老爷子,不会放弃顾彦承。 至少在这种时候,她不会放弃他。 下午,穆禾接到一个电话。 是以前那栋别墅的主人打过来的,说她有一件东西落在那里,让她过去取一下。 当初她搬家的时候,的确有一枚胸针忘带走了,那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 可顾彦承不是说,那个保险柜也一并搬到新家了?没道理会落下什么贵重物品。 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决定去看看。 第六十三章 都是谎言 “禾禾,你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王彬一直觉得亏欠穆禾的,所以想请她吃饭。 “彬彬,你早上不是请我吃馄饨了嘛,馄饨很好吃。你真的不用因为我送你礼物,你就有心理包袱,觉得一定要回报我什么,我只是希望,你的生活能多一点惊喜。” “我……”她其实是看穆禾早上不开心,所以想安慰安慰她,但是她嘴太笨了,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好啦,我懂你意思。不过我年前可能会很忙,等过完年,我们好好儿聚聚,聊聊心里话。” “嗯。” 下班之后,穆禾去了一趟原来的别墅,铁艺大门已经换了新的,繁复的欧式花纹被简洁的直线取代,像一道无情的切割线,把她与过去彻底分开。 这座承载了无数回忆的房子,终究不再属于她。 她轻轻按了按门铃,门后的女人穿着浅蓝色家居服,柔软长发松松挽起,看上去闲适又自在。 大门打开,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穆禾的心脏骤然漏了半拍。 白箬薇! “禾禾,你来了。”女人微笑着请她进来。 穆禾僵在那里半天没有反应。 “禾禾,你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呀。” 穆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穆禾麻木地跟着她走了进去。 她的目光越过女人肩头,看见玄关处的水晶吊灯,现在灯下多了一幅画。 画上是大学时代的顾言承,穿着白衬衫,坐在图书馆窗边看书。阳光洒在他侧脸,温柔得刺眼。 作画者的名字签在角落:白箬薇。 家具重新布置过,现在挂满了画,大部分是顾言承的肖像。有他伏案工作的,有他在花园喝茶的,还有一张是他睡在沙发上的侧影。 “这些画……”穆禾的声音发颤。 “没错,这些都是我跟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我都画下来了。” 白箬薇笑了笑,手指轻轻抚过画框:“言承说,这里光线好,适合我做画室。” 白箬薇走向窗边,那里摆着画架,旁边小几上放着男士茶杯——都是顾彦承钟爱的茶具。 “画室?他说这房子卖掉了。”穆禾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不像是自己的。 白箬薇转身,眼中满是惊讶:“卖掉?怎么会。言承说这里有我们最美好的记忆,怎么可能舍得卖。正好我需要安静的地方创作,就让我住着了。” 白箬薇的话,一字一句都像淬毒的针,扎进穆禾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可是顾彦承跟她说,这套房子已经卖掉了。 当时她还感叹,说他动作挺快。 的确挺快! 她刚搬出去,就让白箬薇搬了进来! 他说这套房子,只有让他们痛苦的回忆。因为这套房,装着的都是他和白箬薇的甜蜜回忆! 原来,他并没有卖掉。只是不再属于她。 “要看看花园吗?”白箬薇轻声问,“言承最近重新打理了。” 穆禾机械地跟着她走向后院。后院是她开辟出来的,种了一颗樱桃和一株红梅,还有一片菜园。 如今樱桃和红梅被挖掉了,菜园也被毁了,只剩下一个个大窟窿,就像她的心,疼得不能呼吸。 “彦承说,要在这边种一大片我最喜欢的蔷薇花。”白箬薇心里满是甜蜜。 谎言。全是谎言!顾彦承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因为害怕她知道真相会离开他,所以白天才会问那句话吗? 当时他的表情那么痛苦,她心疼他甚至还想要安慰他。 结果他这样玩弄她的真心! 他不愧是个精明的商人,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他……”穆禾的声音都在颤抖,“经常来吗?” 白箬薇没有直接回答,脸颊泛起淡淡红晕:“他工作再忙,也会抽空来坐坐。有时是下午茶,有时是深夜。他说这里是唯一能让他放松的地方。” 白箬薇的每一句话都是轻描淡写,但是在穆禾心里,句句都是凌迟。 顾彦承昨天深夜,就来了这里吧! 老爷子是病重了不假,可他和白箬薇在一起也是真! 他为什么那么迫不及待,他就不能等老爷子过世了,他们再在一起吗! 他就一点都不顾及她的感受吗!她也是个人,不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她也会疼的! 手机在包里震动。屏幕亮起,“顾言承”三个字闪烁不停。 穆禾没有接。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想起昨天他还抱着她说:“等明天下班,我们就去把平安接过来。” 她竟然差点又陷进了顾彦承给她创造的美好幻想中。 穆禾啊穆禾,明知道顾彦承对你的好都是假的,为什么还不长记性? “你要不要等他来?”白箬薇问,语气自然得像女主人,“他应该快到了,说好今晚一起吃饭。”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穆禾。她像个跳梁小丑,手足无措。 “不用了。”穆禾苦笑着,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替我谢谢他,让我看清了真相。” 转身离开时,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驶离别墅区,穆禾在后视镜里看见顾言承的车正从对面驶来。她猛打方向盘拐进小路,避开与他照面。 没有必要对峙了。有些真相,血淋淋地摊开一次就够痛一辈子。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她打开车窗,让晚风吹干脸上的泪。 原来最痛的,不是他不爱她,而是他一直让她住在谎言筑成的城堡里。他没有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也没有重拳出击,却将她的心一点点碾碎,连渣都不剩! 穆禾没有接电话,顾彦承又发来信息。 “禾禾,我今晚有应酬,没办法陪你吃晚饭了,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对她说谎! 穆禾看着手机,眼前模糊一片。 他要陪白箬薇一起吃晚饭,自然没空陪她。 她从来没有奢望过顾彦承陪她,她只是不想看他对她撒谎,有这么难吗! 如果他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爱的人是白箬薇,让她陪他演戏,让老爷子最后的时光能够安心,她也不会这么痛心。 杀人不过头点地,顾彦承要这样折磨她!为什么要给她希望,又无情地碾碎! …… 第六十四章 最终的信号 “彦承,你来了呀。”白箬薇见到顾彦承,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臂。 “白箬薇,你又发什么疯!”顾彦承一把推开她。 他竟然不知道,买下这套别墅的人,竟然是白箬薇! 这套别墅三千万,她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看样子,顾彦深为了拆散他和穆禾,花了不少心思!三千万说砸就砸! “彦承,你不开心吗?我把这套别墅买下来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爱巢,我们要一起幸福地生活在这里,我要给你生几个孩子,让你这辈子都不会孤单!”白箬薇不死心,从后抱住他。 “够了!”顾彦承毫不留情地甩开她,他可没时间,听她在这里废话! 白箬薇跌倒在地,但是并不生气,依旧一脸痴迷地望着他。 “顾彦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冷漠?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我多想跟你有一个完整的家。” “痴人说梦!如果你继续这样,别怪我不客气!”顾彦承对她已经忍无可忍,这个女人,一次次挑战她的底线! “顾彦承,你舍得吗?” “白箬薇,顾彦深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在我这儿痴缠?”顾彦承猛掐住白箬薇的脖子。 白箬薇瞬间脸色苍白,他要是再用力一点,她就要死了。 “顾彦承,你觉得我们之间的牵绊,仅仅是因为顾彦深吗?” “滚,别让我再看到你!”顾彦承甩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顾彦舟的电话打了过来,让他回一趟老宅。老爷子病得这么重,他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邹顺英现在都不敢出门,她平时坏事做多了,怕自己出门被车撞。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 那个老不死的,最好永远不要醒过来! 顾彦承回来了,邹顺英看到顾彦承的眼神,都觉得害怕。 当初他们费了那么多心思,才将他母亲赶出去,没想到他又杀回来了! “妈,您先带睿睿去休息吧,我们还有事情要商量。”顾彦深发话了。 邹顺英没说什么,牵着顾珺睿的手回了房间。 顾家老宅,今夜灯火通明。 顾家老爷子,京都商界纵横半个世纪的巨擘,九十高龄骤然病危,虽然消息被严密封锁,但老宅里,所有核心成员已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都想分到最美味的肉。 老宅的隔音极好,唯有窗外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如同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顾彦时歪斜的身体陷在特制的轮椅里,一条薄毯盖着萎缩的双腿。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涎水偶尔会顺着歪斜的嘴角流下,被身后沉默的贴身护工默默擦去。 虽然他的身体已经残疾了几十年,再也站不起来了,可是他的意识还没有死去! 在他最意气风发的年纪,他遭到奸人的算计,老婆和孩子都死于非命,他险险捡回了一条贱命! 那原本属于他的荣耀,也因为这场车祸,彻底陨落。 母亲也因此遭受巨大的打击,一病不起。 昕月想要彻查车祸的事,被老爷子百般阻拦,后来还被逼疯了。 那之后,老爷子以家族需要女主人打理家事为由,娶了二房、三房、四房…… 母亲也一步步被他们逼入绝境。 母亲去世之后,他的心也彻底死了。他收起所有的情绪,麻木地活着,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早点下地狱! 顾彦舟端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想看看顾彦深还想做什么。 他这一步棋,走得也太着急了些,不过正中他们下怀。 这两年,他太得意了,所有的好处都被他一个人给占了!老爷子撑了九十年,也该歇歇了。 按照长幼顺序,老爷子过世,家族企业掌权人也应该是他,凭什么要交给顾彦深? 大哥已是废人,老四对继承权不感兴趣。老三行事酷烈,一些丑事悉数被曝光。唯有他,多年来兢兢业业,平衡各方,才是继承顾家最好的选择! 顾彦深这两年一直伪装得很好,将自己的形象塑造得完美又鲜活,好像这个家少了他都干不成大事。 但是自从顾彦承回国之后,他的人生遭到了迎头痛击。几个大项目接连黄了,他在国外的商业帝国,也被人掀了,他的戾气也终于一步步显露。 他知道老爷子活不久了,这次顾彦承回国,分明就是为了继承权,他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出击! 他们不会以为,给他制造一些小麻烦就能扳倒他吧!哼,集团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那些元老们不干净的底细,全在他手里。 想把他踢出局?那就看看,是董事会决议快,还是他手下人的刀快! 顾彦承闲闲坐着,心里想的都是穆禾。 白箬薇今天打电话让他过去,肯定是想让禾禾误会。 顾彦深一直想方设法想让他和禾禾分开,他以为他和禾禾离婚了,他拿到的遗产份额就会变少吗? 老爷子在清醒的时候,早就做了缜密的安排。 两年是父亲对他的考验,也是对顾彦深的考验。那个沉不住气的人,从来就不是他! “老三,你南边那个项目,捅了多大的篓子?那可是三十条活生生的生命啊!爸爸被你气进了医院,你说这会儿该怎么办?”顾彦舟终于开口。 “二哥,咱们也不用绕来绕去了,你不就期待着这一天吗?” “老三,你这话说的,可真让人心寒。你不光让爸爸失望,二哥也对你很失望!人命在你眼中,到底算什么?如果一个做企业的没有人性,又能走多远?” 顾彦深控诉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批判他,让他一步步,失去民心。 顾彦深无法反驳,只觉得有心无力。葬身在他手中的人命不少,他也不介意再多几条!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老爷子咽气,第一个被清算的,必然是手段狠辣、树敌无数的顾彦深。他们不需要沟通,就已默契地结成了暂时的同盟,只等那最终的信号。 第六十五章 脑死亡 医院。 穆禾今天下班早,但是没有回家,她不想回到那个充满谎言的地方。只要一想到白箬薇的那些话,她的心就隐隐作痛。 她想装作不在意,可是她做不到。 “外婆,叶征明他们一家,没有再来骚扰您吧?” 沈玉姑摇头。 “禾禾,他们是不是去找你了?是不是又问你要钱?我听说叶小海又在外面闯了祸,房子车子都抵押了,他现在还被关在看守所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 叶小海也是他们叶家的后人,她怎么能不心疼呢?都怪他的父母,把他教坏了! “禾禾,都是外婆连累了你。” “外婆,跟您没有关系,您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医生说,您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今年我终于有时间,陪您一起过年了。” “禾禾,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还早呢,我再陪您说说话。” “小顾今天加班吗?” “嗯,他父亲心脏病发作,目前还在ICU,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他可能会很忙。”穆禾不想让外婆担心,没有告诉她今天的事。 他们肯定会离婚的,但不是现在。 她会信守承诺,在老爷子离世之前,保存顾彦承的颜面,也维护顾家的体面。 “禾禾,那你赶快去看看,你也是顾家的一份子,别让人说闲话。” “嗯,我知道的外婆。” 穆禾离开的时候,去了一趟ICU。 ICU是封闭式管理,一天只能探视两次。 她过去的时候,顾家一个人都没有留下。她偷偷问过ICU的医生,老爷子这次,只怕是…… 穆禾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一转头就撞进顾彦承的怀抱。 顾彦承被她撞得一个踉跄,顺势抱住她,筋疲力尽地,靠在她的肩膀上。 穆禾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的,看他还要怎么演。 “禾禾,你今天下班后……” 穆禾打断他的话:“顾彦承,一切等老爷子好起来再说。” 她不想听他解释,不想他再煞费苦心编织一个谎言来欺骗她,她不想再欺骗自己了!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再解释的必要。 顾彦承真是将她拿捏得死死的,他知道她是个重情义的人,不会在他父亲病重的时候跟他离婚。 而且马上就是新年,她只想开开心心陪外婆过个年,不想外婆因为她的事担心。 穆禾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们都说,她和顾彦承之间只是误会。 可是顾彦承从来没有一句解释。 有些伤口如果一直得不到处理,就会溃烂化脓,最终无药可医。 顾彦承身心疲惫,他想跟穆禾解释的,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近的烦心事太多了,等处理完老爷子的事,他再好好儿跟她解释吧。 “禾禾,我先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今天开了车,你多留意一下老爷子的情况,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顾正一在ICU住了两天,情况并没有好转,医生说他的心脏正在加速衰竭。 顾彦承每天都守在医院,顾家几房子女都在。 惨白的灯光下,他们像一群各怀心事的演员,等待着最终的落幕。 顾彦深的电话都打爆了。 “对,张律师,我知道过年期间打扰您不合适,但老爷子这个情况……那份文件很关键,必须尽快找到。” 他起身踱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重。 顾彦舟微微抬了抬眼:“老三,爸还在里面抢救,你现在就想这个?” “你们都不愿意当坏人,那这个坏人我来当!” 角落里,邹顺英和顾昕雨低低地哭着。手里攥着已经湿透的纸巾,与其说是擦泪,不如说是借此来掩饰自己激动得快要跳出来的心。 邹顺英一直盼着老东西早点噶掉,作为第一顺序继承人,她可以继承老爷子的巨额财富,以后去外面找小年轻,也不用再藏着掖着。 顾昕雨的想法跟她妈妈如出一辙,老爷子手中虽然掌握着巨额财富,但是每个月给他们的生活费,仅仅只有几十万。 家族生意她也参与打理的,但是她以前没好好儿学习经营管理,加上分给她的生意实在太冷门了,只经营了三年就亏损了三千万,老爷子便没有再让她碰其他的生意。 再看看二房的其他子女,他们有的是玩古董和艺术品的,有的是服装设计师,有的是顶尖律师,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发光发热。 顾昕雨突然就很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儿学习。他们家死鬼老公,只想着从顾家索取,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当初她怎么会嫁给这么一个没用的男人! 医院下达了三次病危通知书之后,大房的两个子女,也都被接到了医院。 顾彦时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 顾昕月疯疯癫癫的,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套粉粉的公主裙,一会儿夸张大笑,一会儿崩溃大哭,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哥哥,爸爸呢?我都好久没看到爸爸了,爸爸是不是死了?” “哥哥,爸爸真的死了吗?那太好了,他可以去陪妈妈了,妈妈一个人太孤单了。” “哈哈哈哈,他终于死了。” “呜呜呜呜,我没有爸爸了。哥哥我们是没人要的孩子,我们好可怜。” 大家都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有搭理她。 顾彦承走到外面,给穆禾打了个电话。 “禾禾,你跟外婆已经回家了吗?” “嗯。” 顾彦承太忙,穆禾已经给外婆办理了出院手续。 今天晚上就是除夕,穆禾想开开心心陪外婆过个年。 但是顾家那个情况,顾彦承只怕没办法安心过年。 “那就好。” “家里在准备年夜饭了,你回来吃饭吗?” “我尽量。” “嗯。” 医生说,老爷子可能活不过今晚。 老爷子病重的这几天,穆禾也每天都会过来探望。从老爷子身上,的确已经看不到生的希望。 其实老爷子已经被宣告脑死亡,只是用药物和设备,暂时维持身体和其他器官的血液循环和氧气供应,这种生命支持,只是想帮他度过这个新年。 尽管这些药物可以维持心跳和血压,让躯体看起来还有生机,但无法恢复已经死亡的大脑功能,这种状态无法长期维持,后续还会出现严重感染、全身器官相继衰竭……这个过程不是在延长生命,而是在延缓躯体功能的终结。 第六十六章 老爷子去世 外面的寒风刮得人眼睛生疼。顾彦承刚准备进去,又接到姑姑顾徽茵的电话。 姑姑每天都会打电话过来关心父亲的情况,得知父亲可能熬不过今晚,老太太又哭红了眼眶。 姑姑毕竟也是七十岁高龄,前不久还生了一场病,身体还没完全康复,也没办法回来探望。 “彦承,你跟禾禾一定要好好儿的,这是你爸爸的心愿。” “嗯,我知道姑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不是被猛地推开,而是沉重又缓慢的,像一块巨石被勉强移开了一道缝隙。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了,又被无限拉长。 “我们……”主治医师顿了顿,仿佛需要积攒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尽力了。” 医生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残忍,“躯体已经僵化,对于他本人来说,已经没有意义,反而是一种……负担。与其躺在这冰冷的监护室里,还不如再见见自己的亲人。我们建议,是时候……让他安息了。” “安排后事吧。”医生终于下达了死亡通知书。 病房里只剩下呼吸机单调的声音。没有人哭闹,连日的身心煎熬,似乎已经抽干了所有激烈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麻木的疲惫和空洞。 护士长默默地开始调整药物泵的速率,将那几路维持血压和心跳的药物,逐一、缓慢地关停。这个过程很安静,只有按钮被按下的轻微“滴”声。 随着药物的撤离,监护仪上,心率数字开始缓慢地、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血压的曲线也逐渐变得平坦、微弱。 呼吸机还在工作,但那具胸膛的起伏,明显微弱了下去。 顾彦承看着老爷子的脸,那曾经严厉的、慈爱的、满是皱纹的脸,此刻在一种绝对的平静下,似乎舒展了一些。也许,对他来说,这确实是一种解脱。 最终,当心率数字归零,变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发出悠长而刺耳的“滴——”声时,护士长上前,熟练而轻柔地关闭了呼吸机。 世界,骤然安静了。 那持续了两天的、象征着生命挣扎的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这寂静,比任何哭声都更具宣告意味。 医生微微欠身,低声说:“节哀。”然后便和护士长一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给几房子女最后告别的空间。 窗外,除夕的烟花正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将夜空染得绚烂。 穆禾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了一整个下午。灶台上炖着外婆最拿手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糖色炒得恰到好处,是那种透亮的焦糖色。 “我们禾禾长大了。”外婆站在旁边,看着她翻炒,眼里是温柔的笑意,“能撑起一个家了。”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清蒸鲈鱼,寓意年年有余;饱满的珍珠丸子,象征团团圆圆;翠绿的炒时蔬;金黄酥脆的炸春卷。正中央,是那碗红烧肉,油亮亮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还特意开了一瓶酒,两只高脚杯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这是他们结婚两年来,第一次在家吃年夜饭。 饭菜都做好了,顾彦承还没回来。一直等到晚上八点,顾彦承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远处郊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新年的喜庆氛围也越来越浓。 八点四十五分。手机终于响了。是顾彦承。 她几乎是立刻接起:“彦承,你回来了吗?” 电话那头,是冗长的沉默。只有呼啸的风声,和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禾禾。”顾彦承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爸爸……走了。” 穆禾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躯体已经僵化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我在医院……可能没办法陪你过年了老婆……” 穆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餐桌正中央那碗红烧肉的油光已经凝固,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过去陪你。” “禾禾,你跟外婆吃饭吧,别等我了。” 外婆就在穆禾旁边,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禾禾,你快点过去吧,这种时候你都不去的话,就太不像话了。” “外婆,我不想留下您一个人。” “禾禾,外婆没事,家里不是还有保姆吗,你放心吧乖,还有平安陪着我呢。” 老张赶紧开车送穆禾去医院。 别人家的团圆夜,却是他们的生离死别。 穆禾过去的时候,佣人已经为顾正一梳洗完毕,换上了他最爱的中山装。 老爷子虽然去了,但是遗容威严,仿佛只是睡着了。 顾彦承最近守着老爷子,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老婆。”顾彦承紧紧抱住穆禾,声音暗哑,下巴上冒出的胡渣,扎得她脖子生疼。 穆禾也紧紧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爸爸只是去另外一个世界享福了。” 送老爷子去殡仪馆的路上,雷声滚滚、大雨倾盆,呼啸的寒风仿佛谁的低低呜咽。 顾昕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夸张的表情在这冰冷的雨夜,显得格外渗人。 “哥哥,我们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了、是吗?”顾昕月蹲在顾彦时脚边,紧紧抱住哥哥的腿。 顾彦时虽然已经瘫痪了,看着自己可怜的妹妹,嘴中嗫嚅着,下意识想要抱抱她,但是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兄妹俩一个瘫一个癫,抱在一起取暖。 穆禾是个感性的人,看到这一幕,心脏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不是所有豪门的孩子,都能得到幸福。原配这一脉,实在太可怜了。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空气中寒气更甚,顾彦承握紧穆禾的手,穆禾没有挣开,跟他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用力,穆禾感觉顾彦深的身体都在颤抖。 大哥和姐姐没有爸爸妈妈了,他又何尝不是? 雨还在下,一阵紧似一阵,一阵无措似一阵,就像谁发了狠的哭泣,带着一种要将一切都冲毁湮灭的决心。 殡仪馆里灯火常明,老爷子与世长辞,享年九十岁。 第六十七章 一个时代的落幕 老爷子去世的消息,大年初三才对外公布,整个京都一片哀恸。 老爷子是爱国人士。 战争年代,为国家输送药物,挽救千千万万人的性命。 和平年代,积极投入慈善事业,支持国家的经济和社会发展,为国家的繁荣昌盛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老爷子去世的消息刚对外公布,就收到了政商界和社会各界人士的吊唁涵。 几房子女不计前嫌,共同操办老爷子的葬礼。 在此期间,顾家四少和少奶奶离婚的消息却不胫而走,网上骂声一片,全是骂顾彦承和穆禾的。 流言像淬了毒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每个角落。 “听说了吗?老爷子去得那么突然,是因为有人等不及了。” “为了那份股权,真是连人伦都不要了!” “听说是顾彦承出轨,气得老爷子心脏病发作,然后不治身亡。” 那些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网,将人紧紧包裹。 流言蜚语,杀人诛心! 这些造谣的人,简直丧心病狂! 家中长辈逝世,那些无良媒体竟然这样瞎编乱造,他们的良知何在? 如果不是知道原因,穆禾可能都要被那些流言蜚语给带偏。 顾彦承刚刚经历了丧父之痛,还没缓过神来,又经历无情的网暴。 他没有召开紧急发布会,也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任何严正声明,甚至没有对任何一个前来“关心”的亲友多做解释。 他只是变得更沉默、更忙碌。 夜深人静的时候,穆禾看到他在书房,对着父亲的老照片,一坐就是半宿。 这段时间,他真的憔悴了好多。 穆禾远远地看着他,不由得想起以前他的那些绯闻,他从来没有过澄清。 此刻,看着他在滔天恶意面前的沉默,那些陈年的疙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有些风暴,不需要言语去对抗,只需要用更强大的事实去碾压;有些污蔑,不需要急切地去辩白,时间和他铸就的成果,自会为其正名。 他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 穆禾看着他宽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心头那股因谣言而生的愤怒、恐惧和委屈,奇异般地镇定下来。 她慢慢走过去,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他的手边。 他回过头,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但在看到她时,那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温柔。 “怎么还不睡?”顾彦承将她拉进怀里。 “你不也没睡?”穆禾温柔地搂住他的脖子。 一个人的内心要有多强大,才能这样镇定自若? “辛苦了、老婆,让你跟我一起受委屈。” “好了,不说这些,忙完赶紧休息。” “嗯。” …… 老爷子的葬礼举办得十分隆重。 前一日是私人悼念仪式,四房子女全都黑衣黑裤身上戴孝抵达殡仪馆。穆禾一身低调的黑色连衣裙,戴着口罩,紧跟在顾彦承身后。关于他们婚变的传闻,也不攻自破。 顾家向来热心慈善事业,丧礼不收取任何帛金,收到的也都转赠给了慈善机构。 第二日是公祭,京都知名人士,包括多位政商界人士纷纷到场,亦有市民手持白花排队悼念。 顾正一的灵堂用红白玫瑰布置成花海,中央摆放着顾正一的遗照,横匾上书写着“风流永驻”四个大字。 老爷子一生风流,做人做事皆随性,是个性情中人。 斯人已逝,大家记住的,都是他的好。 因为来往的都是政商界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们的气场太过强大,灵堂里空气仿佛都是凝滞的,带着一种庄重到令人窒息的威压。 与其说这里是哀悼的场所,不如说是一个无声的权力场域完成了最后一次集结。 穆禾一身素黑,站在这片沉肃的暗流里,像一粒误入珍珠场的砂砾,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 目光所及,没有寻常葬礼的悲恸喧嚣,只有一片压低的、质地精良的黑色。 那些平日里只能在财经杂志头版头条或晚间新闻里看到的面孔,此刻近在咫尺。 他们三三两两站立,交谈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某种机密会议。 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经常在电视上点评宏观经济的老者,正轻轻拍着顾彦承的肩,低声说着什么。 顾彦承微微颔首,侧脸线条紧绷,那不是寻常丧父之子的脆弱,而是一种承袭了重量后的坚毅与疲惫。 另一位在政坛上以铁腕著称的人物,此刻也只是沉默地站在角落,目光放空,仿佛在衡量这位老友的离去,将给棋局带来怎样的变数。 现场没有人失态,没有人嚎啕。哀悼被压缩成紧抿的嘴角,微红的眼眶,以及握手时加重的几分力道。 一位穿着定制黑色套装、戴着珍珠的女士走向穆禾,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声音温和却疏离:“节哀。你是……?” 穆禾喉咙发紧,还未回答,顾彦承已不动声色地侧身,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对那女士介绍:“李董,这是我太太,她叫穆禾。” 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沉稳有力,带着暖意和安抚,瞬间将她从那份无处遁形的尴尬中打捞出来。 李董立刻颔首,眼神里的审视化作了恰到好处的客气。 穆禾明白自己的地位,她和顾彦承结婚两年,顾家没有对外公布她的身份。明面上看是为了保护她,实际上只是因为她无关紧要罢了。 顾彦承跟人介绍说她是他的太太,这点倒是很让人意外。老爷子去世了,他不就可以光明正大和白箬薇在一起了吗? 仪式开始了。致辞者是京都赫赫有名的人物,也是顾老爷子生前的死对头陆天野。 他们曾经是最要好的兄弟,却因为股权问题反目成仇。这次冰释前嫌,亲自代表商界发表致辞。 谁也不知道这是一种吊唁,还是一种宣誓。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属于顾正一的时代、终于落幕。 第六十八章 死亡凝视 灵堂里,空气沉闷。政商名流们如黑色的潮水,在偌大的空间里低缓流动,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和压低的寒暄。 就在这极度压抑的肃穆中,一个身影的出现,像一枚不合时宜的银针,刺破了这凝重的帷幕。 白若薇。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洋装,领口点缀着一圈细小的珍珠,庄重又不失精致。 她站在离主家稍远一些的位置,目光却毫不避讳地、直直落在顾言承身上,那双眼睛里,满是柔情。 视线落在穆禾身上之后,又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挑衅。 穆禾也第一时间发现了她。 她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已经证明了她的身份。 这个连寻常富商都需经过几重核查才能踏入的场合,她能轻而易举地走进来,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要么,是顾言承默许,甚至授意;要么,便是她动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关系,硬闯了进来。 无论是哪一种,都像一块巨石,让穆禾本不平静的心湖,又泛起波澜。 她和顾彦承刚传出婚变的消息,白箬薇就来了老爷子的葬礼!她一个第三者,有什么资格来参加老爷子的葬礼?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这微妙的三角对峙而变得更加稀薄。一些目光开始若有似无地在她们之间逡巡,带着隐秘的探究。 白若薇朝着穆禾的方向,微微抬起了下巴,嘴角勾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不是一个友好的信号,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带着属于过往的优越感。 穆禾没有自乱阵脚,她镇定地站在顾言承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素黑未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属于顾太太的威严直接将白箬薇挑衅的目光压了下去。 她清晰地接收到了白箬薇那道目光里的所有含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瞬间的窒息感过后,却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没有回避白若薇的视线,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的恼怒或不安。她的目光平静地回望过去,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不起波澜,只是静静地映照出对方那份刻意彰显的存在。 穆禾看向顾言承。他正微微倾身,听着一位长辈的安慰,侧脸线条冷硬,布满疲惫的哀恸。 自始至终,他没有朝白若薇的方向看过一眼,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沉浸在这场与他至亲的最后告别里,以及应对眼前这庞大而复杂的人际网络。 穆禾忽然想起之前那些荒诞的谣言,想起他面对污蔑时的沉默。他不是个喜欢解释的人,更不屑于在这种场合,用任何形式的“宣布”去证明什么。 他的世界,规则森严,每一步都关乎利益、声誉和未来的布局。在这种时刻,引入一段暧昧不清的旧情,无异于自毁长城。 他不会这么做。 那么,白若薇的出现,或许更像是一厢情愿的演出。又或者,是某些想看顾彦承笑话的人,刻意安排的一步棋。 想通了这一层,穆禾心中最后一丝慌乱也消散了。她不再看白若薇,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顾言承身上。 她甚至,极其轻微地,朝他的方向挪近了半步。不是一个宣示主权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如同静谧的藤蔓,依偎着历经风霜的乔木。 顾彦承没有推开她,反而十分自然地握住了穆禾的手,安抚似地捏了捏,仿佛在示意她不要紧张。 这样的场合,这么多复杂的人物,以后也不会遇见。 白若薇脸上的那丝挑衅,在穆禾这过于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注视下,渐渐变得僵硬,最终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消散在灵堂沉郁的空气里。 穆禾的心已淡然,她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谁的允许或宣告,而是因为她此刻,就站在他身边。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回应。 顾彦承并没有回头,握着穆禾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穆禾心里彻底安定下来。 不管顾彦承和白箬薇之间有什么纠缠,今天她才是顾彦承的妻子,没有人撼动她的位置!她也不允许任何女人,践踏她的尊严! 葬礼的流程庄重而缓慢,像一部压抑的黑白默片。 很快,顾彦舟上台了,代表顾家子女发表致谢词。 穆禾看向顾彦深,平时温文尔雅、在老爷子跟前嘘寒问暖的他,如今脸色沉郁、眸光冰冷。曾经的光芒,好像正一步步被顾彦舟给取代。 穆禾从来没有这样认真打量过顾彦舟,当初只觉得他是个纨绔子弟,原来他的心思,藏得比顾彦深还要深。 的确、生活在这样的顶级豪门,如果没有一点城府,下场可能会很惨。 大房那一脉,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连顾彦舟的母亲,也早已看破红尘出家修行,这次老爷子的葬礼,她也没有现身。只有邹顺英,几次伤心欲绝都快晕过去,真是好一出夫妻情深。 顾言承站在家属席的前方,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接受着络绎不绝的致哀。他的视线平直,与每一位前来鞠躬的宾客短暂交汇,颔首致谢,动作标准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然而,眼角的余光早已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不该出现的身影——白若薇。 一股阴鸷的怒火瞬间窜起,几乎要烧穿他勉强维持的冷静。 今天是父亲的葬礼,灵堂之上容不得任何喧哗与失态,更容不得被这等无关紧要的人玷污了最后的清净。 他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摁回心底,用更强的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那个身影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仪式终于结束。宾客开始有序地、低声交谈着向外退去,人群的屏障变得稀薄。 就在白若薇暗自松了口气,准备随着人流混出去的那一刻,一道冰冷的目光,穿越了攒动的人头,如同淬了冰的利箭,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她。 她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了顾言承的视线里。 那不再是平日里疏离的冷淡,也不是商场上杀伐决断的锐利,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带着血腥气的死亡凝视。 第六十九章 家族闹剧 顾彦承的眼眸深不见底,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绝对的、极致的冰冷。 白箬薇就像一件垃圾,捡起来扔垃圾桶,都会脏了他的手,必须得原地清除!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这道目光而骤然降温。 白若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急速窜上头顶,四肢瞬间僵硬。她脸上那点故作镇定的表情碎裂了,只剩下仓皇和恐惧。 她太了解顾言承了,了解他这眼神背后意味着怎样的狠绝。他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任何动作,仅仅这一个眼神,就足以宣告她此刻的行为有多么愚蠢和不可饶恕。 她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第二眼。来时那份隐秘的挑衅和试图引起注意的心思,此刻被碾碎成粉末,只剩下想要立刻逃离的狼狈。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缩紧了肩膀,飞快地转过身,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仓惶地挤进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缝隙里,黑色的裙摆狼狈地擦过他人的裤脚,头也不回地朝着出口的方向疾步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昏暗的廊道尽头。 自始至终,顾言承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只有一直静静站在他侧后方的穆禾,看到了他紧绷的侧脸,以及,在他眼底迅速敛去、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寒芒。 穆禾望着白箬薇落荒而逃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白箬薇的动作,更加证实了她心中的想法。 她来葬礼现场的事,是不被顾彦承允许的。 这么重要的场合,来的都是政商界重要的人物,他们还没离婚,他怎么可能带一个小三抛头露面!顾彦承就算再爱白箬薇,也分得清轻重。 白箬薇这一步,真的是明智之举? 但凡是个明事理的,也不会来这种场合,给顾彦承添麻烦吧? 顾彦承再爱她,她也不该不分场合,来给顾彦承难堪。 白箬薇真是蠢得可怜,穆禾都忍不住为她默哀。 “你就是四哥哥的老婆穆禾吗,我是顾昕馨。” 穆禾的思绪,被一声温柔稚嫩的女声打断。 穆禾收回视线,望向眼前明艳的女孩。 她说她叫顾昕馨?她在顾家听过这个名字,但是没见过这个人。 她是顾正一最小的女儿,是老爷子72岁高龄时得的幼女,也是邹顺英最小的女儿,因此备受宠爱。这些年一直在国外留学,这次老爷子葬礼,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眼前这个女孩儿,和顾家的其他子女不一样,她的眼神很单纯,笑容也很清澈,跟她姐姐顾昕雨完全不一样。 听顾家那些佣人私下议论,说顾昕馨长得一点都不像老爷子,更像邹顺英在外面的情人。所以顾昕馨从不轻易回国,怕被老爷子看出破绽。 这些流言蜚语,穆禾也就听一听。 “你好,我是穆禾。”穆禾平静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很高兴认识你,嫂子。” 顾昕馨穆禾不想跟她有过多的交流,倒是顾昕馨,跟她热情地攀谈起来。 “嫂子、我跟父亲通话的时候,他常常跟我说起你,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穆禾一时有些怔住。老爷子竟然会提起她?她在顾家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嫂子,你跟四哥哥,真的很般配。” “谢谢。”穆禾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 “四哥哥,爸爸走的时候,是不是很平静?”她忽然问,声音有些哽咽。爸爸病重,妈妈都没有告诉她,实在不行了,才通知她回来。 顾彦承微微点头:“嗯,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听到这句话,顾昕馨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光。 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水汽压下,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静静地站在角落里。 穆禾看着她纤细而挺直的背影,心里那层被葬礼形式覆盖的冰冷麻木,似乎被一缕极细微的暖风穿透了。 在这纷繁复杂、各怀心思的顾家,这位最小的女儿顾昕馨,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却独自温润发光的珍珠,她的悲伤如此真实,温柔如此本真,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却恰恰映照出她对父亲最干净质朴的感情。 实在难以想象,她竟然是邹顺英的女儿。 顾昕雨跟她妈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论是长相,还是人品,希望顾昕馨将来不会变成这样。 吊唁的人渐渐散去,邹顺英那连绷了三日的苦命嘴角,终于舒展开来,仿佛获得了新生。脱离了老爷子的桎梏,以后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子做人了。 老爷子的灵柩下葬在家族墓地香山墓园。 当年他和原配妻子约定好,百年之后一起合葬于此,但是他的诺言没有实现。 原配死得早,她曾公开表示,不愿意和顾正一葬在一起,所以她死后,骨灰都撒在了大海里。她说想做个自由的人,下辈子再也不要遇见顾正一。 下葬的那天原本是大雪初霁,可谁知刚到墓地就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这样的天气实属罕见。 穆禾穿得单薄,顾彦辰赶紧将她拉进怀里,用自己的大衣将她裹紧。 顾彦承怀里暖暖的,仿佛隔绝了一切风雨。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的侧脸,近几日他真的轻减了不少。 再看看顾彦深,他的神情也是恍恍惚惚的,一道天雷从他头顶劈过,她看到他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如果没做过亏心事,又何来畏惧? 邹顺英和顾昕雨,更是吓得尖叫起来,母女俩你撞向我我撞向你,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失态。 “哥哥,我看到爸爸了,我看到爸爸了,他死得好惨,舌头都伸出来了。” 顾昕月还在一旁扮鬼脸吓人,她突然窜到顾昕雨面前,顾昕雨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你这个疯子,你怎么不跟你妈妈一起去死!” “三姨、你看,我妈妈就在你身后,哈哈哈哈。” “啊!”邹顺英直接吓得大小便失禁,被佣人抬走了。 穆禾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讽刺。 “大姐,别闹了,让爸爸安息吧。”顾彦舟小声提醒了一句。 第七十章 家产争夺战 老爷子的哀悼期刚过,那层悲恸的黑纱仿佛就被利字当头的现实撕得粉碎。 家族会议设在集团总部那间象征着最高权力、可以俯瞰半个城市风景的董事会会议室里,气氛却比几日前灵堂的肃穆更加令人窒息。 长长的会议桌旁,泾渭分明。 这庞大的商业帝国,遗产分配方案并非在去世后一蹴而就,老爷子在生前就做了系统性安排,是一场持续数十年、精心布局的财富传承计划。 大房的两个子女瘫的瘫,疯的疯,他们在企业家族中,比较边缘化,不参与打理家族企业。 不过老爷子生前以亡妻的名义设立了信托基金,受益人为长房子女,包括现金和不动产等资产,价值超过了百亿。 二房顾彦舟接管了家族所有的海外业务,除此之外,他还掌握着一部分德信的股份。 其他姊妹不是继承了父亲的古董生意,就是接管了父亲的艺术工作室,而且分到了相应的股份,各自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三房掌握着德信集团等一系列核心企业,明面上看,是最大的赢家。 邹顺英原本可以继承老爷子的巨额遗产,但是老爷子生前立下了遗嘱,原本属于她的那一份,全部捐赠给了慈善事业,什么都没有留给她。 就连女儿女婿,也只分得了很小的一部分,顾昕馨也仅仅分到了一些教育基金。 顾彦承不参与打理家族企业,只掌握了一些公司的股份,明面上看,他是最小的受益者。而他将这些股份,全都转给了顾彦舟。 不过,顾正一生前还拥有大量未纳入信托和公司体系的资产,包括艺术品、珠宝、现金和遍布港澳及海外的众多房产、地皮等。 这些资产,价格超过一千亿,都留给了顾彦承。 两年前,顾彦承和老爷子有过约定,如果他能在两年之内证明自己的能力,他会重新考虑家族企业继承问题。 他用两年的时间,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老爷子深感欣慰,他大半辈子打下的江山,庞大的商业帝国,应该交给有能力的人来继承。 不过顾彦承并不想接受德信集团,他不想跟他们争,也不想将来手足相残。 股份已经转让给了顾彦舟,至此,他和德信集团没有任何关系。谁接管公司,他也一点都不关心。 他终于完全摆脱了这个大家族,但是也意味着,他失去了这个大家庭。 以后,他只有穆禾这个小家了。 两年前,穆禾和顾彦承签订了婚前协议,她和顾彦承离婚,她将净身出户。 老爷子在遗产分配中,单独有一项,是给穆禾的。 他设立了50亿的信托基金,受益人为穆禾。如果穆禾生下顾彦承的孩子,将会获得10亿的奖励。 这样的分配结果,最不服气的是邹顺英。老爷子还在的时候,家族信托她每个月只能领到几十万。老爷子去世之后,遗产分配中也没有提到她。 她辛辛苦苦照顾他这么多年,他竟然半点都不顾夫妻情分! 穆禾这个贱人,竟然都有单独的信托基金。 邹顺英哭得比老爷子葬礼时更惨。 “凭什么,穆禾她凭什么,她只是个外人!” “邹女士,父亲的遗嘱白纸黑字,具有最高的法律从效力,您如果有异议,可以走法律程序。”顾彦承冷冷地道。 “需要专业的法律援助吗,我想我可以帮忙。”二房女儿顾丽珍笑着问。京都最大的律所,现在由她继承了。 “不过依我看,这官司您赢不了,这是爸爸的遗嘱,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这份家族信托协议我也看了,一旦成立不能撤销。爸爸已经不在了,也没有人可以修改或撤销。” 顾丽珍的话,又给邹顺英头上泼了一盆冰水。 这个老东西,实在太绝情了! 老爷子之所以这么安排,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邹顺英在外面的那些事,只是懒得拆穿她。 以前他宠她、护她,她恃宠而骄背叛他,这就是她的下场! 顾彦深心里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顾彦承将手中的股份都转给了顾彦舟,顾彦舟及其姊妹手中的股份,加起来比他还要多百分之一! 他一直把顾彦承看作是最强大的竞争对手,可谁知道,现在顾彦舟倒是变成了他最大的敌人! 他真是小看了他的二哥,原来他早就和顾彦承相互勾结! 他一直觉得老爷子偏爱顾彦承,加上顾彦承这几年的确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他的野心也一直显露无疑。 他把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顾彦承,原来他们一直在声东击西! 他费心费力在顾彦承身边安排棋子、精密布局,原来他才是最大的笑话! “二哥三哥,你们对父亲的遗产分配还有什么异议吗,如果没有,我先走了。” 顾彦承冷冷地起身。 以前他顾及老爷子的颜面,有些事情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父亲去了,有些东西他该讨回来的,还是要讨回来的! 老爷子的遗嘱,穆禾并不知情,因为家族会议,她没有参加。 过年期间生孩子的多,医院人手不够,她连休了三天,得上班了。 这个新年过得太仓促,都没好好儿回味就结束了。 本想着今年可以陪外婆吃团圆饭,结果老爷子病逝,外婆一个人在家。 穆禾心中,还是有些遗憾的。 “嗳,顾家老爷子的葬礼,你们都看了没?” “看了看了,全是一张张京都权势和财富的面孔,顾老爷子面子真大。” 顾家的这场葬礼,被媒体喻为‘空前绝后’,乌泱泱的黑色人群与苍白的花海,极致的对比,充满了仪式性的压迫感。 穆禾医院的休息室里,那股消毒水味儿似乎都被这几日报纸的油墨气暂时压了下去。 几个相熟的护士凑在一起,指尖点着报纸社会版那张巨大的照片——人群最前方,家属行列里,一个穿着黑色长裙、身形瘦削的女子背影。 “哎,你们看,顾四少奶奶这背影,跟咱们穆主管是不是有点像?”有人压低声音,带着点秘而不宣的兴奋。 “别说,这肩颈的线条,还有低头那一下的弧度……是有点神似。” “虽然顾太太戴着口罩,但看得出来,也是个大美人!” “感觉她和顾四关系挺好啊,我看过视频,顾四几次都牵着她的手。” 穆禾正端着水杯从旁边经过,闻言脚步未停,只是极淡地牵了一下嘴角,还好她戴着口罩。 目光掠过报纸上那个被圈出来的模糊背影,心里想的却是那天自己站的位置——在人群更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同样一身黑的白箬薇。 老爷子走了,她终于可以走到幕前来了。 她和顾彦承的离婚事宜,该提上日程了。 第七十一章 丸啦,顾太太身份曝光 “穆主管,外面有人找你。” 穆禾走出去,发现是顾家小妹顾昕馨。 顾昕馨是邹顺英的女儿,穆禾其实并不想跟她有太多的交情,可是看着她清澈又无辜的眼神,她又实在不知道怎么拒绝。 “昕馨,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嫂子,我一个人好无聊,他们都不理我。妈妈说,以后都不管我了。哥哥也说,我都十八岁了,得自食其力。姐姐也嫌我烦,让我离她远一点。” 顾昕馨觉得很无助。她六岁就被妈妈送到国外,从小身边就没有亲人。她懂事起,想念爸爸妈妈只能打电话或者视频。 妈妈从来不会主动联系她,每次她打电话回来,她不是在牌桌上,就说自己在忙,她到底在忙什么呢? 给哥哥姐姐打电话,他们也都说几句就挂了。她曾一度觉得,自己是个被抛弃的孩子。 她只能打电话给爸爸,爸爸对她很温柔,告诉她要好好念书,将来才能出人头地。 她学习很刻苦,刚刚考上麻省理工学院,没想到爸爸就去世了。 这个世界上,最关心她的人只有爸爸。爸爸离开了,以后她可怎么办呢? 穆禾觉得很奇怪,顾昕馨不是顾家最受宠的女儿吗,她的兄弟姐妹包括妈妈,怎么会对她如此冷漠? 不过别人家的事,她也不便多问, “昕馨、我现在在上班,这边不便久留,我打电话给你四哥,让他来接你好吗?” “那好吧。” 顾彦承没想到顾昕馨会去找穆禾,她不去找她的亲妈亲哥亲姐,却要找一个外人,可见她在邹顺英一家心目中的地位。 在这场家族争夺大战中,顾昕馨没有帮他们家赢得股份和筹码,她现在已经是颗弃子了吗? 还真是绝情,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亦如此! 顾彦承不由得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传闻。 传闻说顾昕馨并不是顾正一的亲生女儿,而是邹顺英跟外面的情夫所生。 这个传闻有些可信。 反正老爷子已死,死无对证。 精明如老爷子,肯定早知道了真相,只是没有拆穿,不然在分配股权的时候,不可能完全没有考虑顾昕馨。 她现在已经年满十八岁,而且学习成绩优异,老爷子一向看重能力,不可能什么都不分给她。 顾彦承开车去了医院,他对这个妹妹其实没什么印象。他们不熟,甚至连微信和电话号码都没有。 穆禾一上午都很忙,今天住院部接生了一位五胞胎产妇,虽然没有上次羊水栓塞那么惊险,但是也花了不少时间。 “五胞胎妈妈好伟大哦,现在愿意生孩子的,我都觉得很了不起。” “是啊,这两年出生人口下降,别说五胞胎了,双胞胎都很少。” “她也是赶上了好时代了哦,这种生五胞胎的家庭,国家的补贴力度还是挺大的,孩子十八岁之前,基本不用自己掏什么钱。” “穆主管,你也赶紧生啊。” 穆禾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穆禾实在没时间管顾昕馨,就让她在医院大厅等顾彦承。正低头核对着一份胎心监护记录,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穆禾。”一道低沉又温柔的嗓音传过来,穿过狭长的过道,更显得清晰。 穆禾笔尖一顿,下意识地抬头,就看到顾言承站在护士站外三步远的地方。 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刚从某个正式场合抽身,身上还带着室外凛冬的寒冷,与生俱来的优雅高贵与这充斥着婴儿啼哭声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全身上下精致得一丝不苟,眉骨鼻梁的线条在顶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那双总是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些许温柔。 科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在讨论周末去哪家新开业商场打卡的小护士们,张大嘴巴,眸光惊讶地在穆禾和这个突然出现的、过分英俊也过分气势逼人的男人之间来回穿梭。连路过的一个抱着病历本的男家属也停下了脚步。 穆禾瞬间有些尴尬,都要离婚了,关系还被曝光,实在不太好。 顾彦承一定是故意的,就想让她难堪! 穆禾正思考着怎么应对这突发状况,只听顾彦承又道:“老婆,你中午有空吗?”顾言承走近两步,声音更加性感迷人,“一起吃午饭。” 穆禾的小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到底要干嘛呀! 穆禾脸红到脖颈,感受到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视线,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她应该拒绝,应该立刻划清界限,尤其是在这里,在她努力维持平静与寻常的堡垒里。 但顾言承的目光里有种她很少见到的、不容置辩的坚持,甚至……一丝极力掩盖却仍泄露出的疲惫。 是了,老爷子刚走,顾家正是风浪中心,这几天还在上演遗产争夺战。 这个时候要是传出他们婚变的传闻,她估计要被骂死。 她垂下眼,将钢笔帽慢慢套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嗯、好嗳,现在是我午休时间。”她听到自己用平静到近、乎刻板的工作语调回答。 “那就好。”顾言承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隔阂,伸手过来要牵她,穆禾特意快速走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嗯。” 穆禾脱下护士服外套,露出里面浅色的毛衣。她动作有些慢,像是给大脑拖延思考的时间。然后,在无数道几乎要将她盯出洞的目光注视下,她绕过护士站,走向顾言承。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在她身后漫开,她快走几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天……那是谁?找穆主管的?” “长得也太……像电影明星,不不,比明星还有范儿!” “你们不是天天念叨顾四少?现在真人站在你们面前,你们反而不认识了?” “顾家四少?!我的妈呀!穆禾她……她认识顾四少?这么熟?” “妈嗳,你是不是耳朵有问题啊,刚刚顾四少叫穆禾老婆,你没听见吗!” “啊啊啊,我真没听见,只盯着人家看了。” “难怪呢,我说穆主管的背影怎么和顾少奶奶那么像,原来她就是啊!” “天啊天啊,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竟然和顾家少奶奶,共事了两年。” “我们以前议论她的那些话,她岂不是也听见了?” “天呢,好尴尬……” 第七十二章 给她送手机 猜测和低呼被电梯门缓缓合上的声音切断。银色金属门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模糊身影,穆禾紧紧抿着唇,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 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顾彦承下意识将穆禾护进怀里。 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调侵袭过来,一个劲儿往她心里钻。 “为什么来这里?”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火气。 “不是你让我来的?”顾彦承笑着问。 电梯抵达一楼的提示音清脆响起,门开,外面是门诊大厅喧嚣的人流。他抬手,下意识扶了一下她的后背。 “你是我老婆,我过来找你有什么不可以吗?还是,你害怕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 “老爷子的葬礼全程都有记者报道的,谁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吗?” 穆禾嘴角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咦,昕馨呢,我不是让她在大厅等你的吗?” “我打电话给顾彦深,让他接她回去了。你上班我也要上班,实在没时间陪她。” “可是,我觉得昕馨……”她好像挺可怜的。 “禾禾,她是邹顺英的女儿,她必须承受这个身份带来的结果。” 他不是慈善家,这些年他每走一步都披荆斩棘,他顾着穆禾都来不及,实在没有办法顾上她。 穆禾也懂,顾家的发家史并不光荣。有荣耀,也伴随着牺牲,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光鲜亮丽的。 “禾禾,我们先去吃饭,我有事要跟你谈,老爷子留了东西给你。” “啊?”穆禾顿了一下。 “一会儿再说吧。” 顾彦承订了一家私房菜馆。 这家菜馆每天只接待四桌客人,店主是顾彦承的朋友。 雅间比较私密,他们的谈话也比较隐秘。 “禾禾,以后离邹顺英一家远一点。”顾彦深在遗产争夺中没占到什么便宜,只怕还有后招。 “哦,知道。” 老爷子的葬礼,让她看透了一些事情。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曾经不可一世的三房,实力仿佛一下就被二房压了下去。 顾彦舟在葬礼上意气风发,颇有未来家主的风范。 二房子女各个都是业界翘楚,三房只有一个顾彦深,顾昕雨根本成不了气候,顾昕馨已经属于豪门边缘化的子女,连自己最亲的人都不待见她,她的意义是什么呢? “现在没有外人了,你可以跟我说正事了吧?” 穆禾心里想着,顾彦承要跟她说的话,不是离婚就是遗产。 婚肯定要离的,遗产她也不会要,当初协议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她已经想好了,不争不抢轻松出局。 “禾禾,老爷子为你单独设立了50亿的信托基金。” “额,信托基金什么的我也不太懂。你直接说这笔钱怎么给你吧,我一分都不会要的。将来我们离婚了,你能还我清白就行。” “老婆,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知道,现在这个时间点离婚对我们都不太好,我说以后。你什么时候方便,告诉我一声就行,总不能一直委屈某位白小姐。” “禾禾,白箬薇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什么,还重要吗?”如果不是顾彦承授意,白箬薇会跟她说那些话吗?他跟白箬薇之间的事,他心里没数吗? “禾禾,我跟白箬薇真的没什么,一切都是……” “好啦,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饿了,先吃饭了。” 她给过他机会的,但是现在她已经不想听了。 她不想顾彦承给她希望,又无情地粉粹。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婚了,无论什么她都不会再动摇。 “好,我们先吃饭。” 该说不说,这家私房菜还是很好吃的,尤其是他们家的豉油鸡和咖喱叉烧,抄手也特别鲜美。 就是一顿饭吃了六千块,实在太贵了! 将来她和顾彦承离婚了,可能就吃不到这么好的餐厅了,还有点小可惜。 肚子是吃饱了,一会儿她回去怎么面对同事还是个问题。 穆禾一路上都在盘算着,该怎么跟他们说。 “我送你上去?” “我谢谢你哦,你还嫌不够乱是吧?”穆禾打开车门,赶紧逃离他的视线。 这个人也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晚上回家再说,非得中午过来找她说? 不过,好像是她打电话让他来接顾昕馨的…… 完了,手机好像还在他车上。 穆禾刚套上白大褂,扣子还没系齐,就听见护士站那边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骚动。 几个年轻的小护士挤在一起,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走廊入口,互相用胳膊肘轻轻碰着。 “我的天啊,今天走了什么狗屎运,一天遇见顾四两次?” “啊啊啊,真的好帅啊,怎么会有这么帅的人!” 穆禾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什么。她快步走出值班室,刚到走廊,就见顾言承正从电梯方向不疾不徐地走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玻璃窗,给他挺括的深灰色大衣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边。 他手里拿着她的手机,姿态随意,仿佛只是顺路。然而这身与医院格格不入的精致考究,以及那张偶尔出现在金融新闻版面上的面孔,足以让这一层的空气都微妙地停滞、升温。 “顾先生?”同科室的李医生正准备去查房,猛地刹住脚步,推了推眼镜,惊讶地看看顾言承,又回头看看穆禾。 “你好。”顾言承微微颔首,礼节周到,脚步却未停,径直走到穆禾面前。 “手机。”他递过来,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竖着耳朵的人听清,“落在副驾了。” 他的指尖不经意般轻轻擦过她的掌心,留下一片温热的触感。 穆禾脸上微热,几乎是夺过自己的手机。 “谢谢……麻烦你专门送一趟。”她声音有点干。 “不麻烦。”顾言承看着她,目光在她略显匆忙的白大褂上停留一瞬,“午饭吃得太快,胃有没有不舒服?” 这话问得自然又私密,周遭竖起的耳朵似乎又伸长了几分。连不远处推着治疗车经过的资深护士长,都放慢了动作,眼角余光扫了过来。 “没有。”穆禾摇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更被周围无声的注视烘得耳根发烫,“你……快回去忙吧。” “好。”顾言承从善如流,却并没立刻转身,而是抬腕看了眼表,“晚上我来接你?” 第七十三章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还要来接她,疯了吧! 穆禾能感觉到背后来自值班室、护士站、甚至病房门口道道好奇、探究、羡慕的目光,像细密的光束聚焦在她身上。她脸上热度更高,只得含糊应道:“……再看,晚上可能值班。” “嗯,下班前给我消息。”顾言承像是没察觉周围的暗涌,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她白大褂最上面那颗漏掉的扣子系好。动作快而轻柔,指尖若有若无掠过她的下颌。 “走了。” “穆主管,你今天晚上不值班啊!” “就是,放心大胆跟顾总去约会吧,医院有我们守着!” 穆禾:“……” 这群人,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谢谢,下次请你们吃饭。”顾彦承笑着回应。 住院部门口,瞬间炸开了锅。 “穆主管!”王医生从外面走进来,眼镜后面的眼睛闪烁着八百度的光芒,“什么情况?刚刚是顾言承?你们……中午一起吃的饭?” 王医生中午不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护士站的小护士们虽然没敢立刻围上来,但一个个眼神都粘在穆禾身上,手里的病历夹都快拿反了。 连平时最严肃的护士长,经过时都轻咳一声,看了穆禾一眼,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上扬。 其实她早就发现穆禾和顾彦承的关系不一般了,不过她护士长,肯定不能和这群八卦小护士一样这么八卦。 穆禾攥着还残留他体温的手机,扣好的衣领处似乎还留着他指尖触碰过的感觉。 她努力维持着专业平静的表情:“王老师,3床的检查单好像出来了,我去看看。”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向病房区,却能清晰地感到那些目光依然黏在背上,火辣辣的。 “哇哦,穆主管好幸福哦。” “我有这么优秀的老公,我半夜做梦都会笑醒。” “难怪平时都不透露另一半的消息,是怕我们嫉妒吧?” 经过一间半开着门的病房,里面一位伺候自己媳妇生产的老阿姨正笑眯眯地自己儿子说:“瞧见没?人家的老公多体贴?” “我知道了妈,我肯定好好儿照顾我老婆的。” 穆禾脚步更快了,脸颊的热度久久不散。手机在掌心又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顾言承发来的信息: “除夕夜都没有好好儿陪外婆,晚上我们好好儿陪外婆吃顿饭。” “嗯。”顾彦承的话,说到她心坎儿里去了,的确是该好好儿陪外婆吃个饭。 自从顾彦承出现之后,住院部的画风都变了。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在护士站的电脑屏幕后,在更衣室半掩的门缝里,在茶水间氤氲的热气中。眼神代替了言语,交汇时带着心照不宣的震惊与恍然。 后来直接明目张胆。 “原来是真的……顾言承!真是那个顾家的顾言承!” “天哪,我就说穆主管气质不一般……” “之前就有人给穆主管送玫瑰,还是从国外空运过来的,想来也是顾四送的!” “没想到穆主管这么低调……顾家的儿媳嗳,居然在我们这儿扎针换药值夜班?” 穆禾本来就长得漂亮,工作能力还突出,现在豪门媳妇的身份被曝光,大家更是羡慕不已。 那羡慕里,掺杂着对顶级豪门遥远光环的仰望,对“灰姑娘”童话照进现实的惊叹,还有一丝自身生活与之对比后的微妙失衡。 尤其是刚结婚的几个小护士,前段时间还在办公室秀自己老公送的钻戒呢,瞬间觉得自己很low。 大家见了穆禾,都变得客客气气的。 “穆主管,扎针这种小事,还是我来吧。” “就是就是,我去做胎心监测,这种小事哪儿轮得到穆主管去做。” “穆主管,您……用的是什么护肤品啊,皮肤保养得真好,推荐一下呗。” “还有洗发水,穆主管的发质真好,又丝滑又柔顺。” “沐浴露也推荐一下,我们家那死鬼,说我身上的香味不好闻。” 问题无关医疗,小心翼翼又满怀好奇,试图触摸那个遥不可及世界的边角。 穆禾:“……你们能不能正常点?” “穆主管,好羡慕你哦。” “顾彦承他没你们看到的那么好,也就是个普通人。” “我们也想嫁这样的普通人。” 穆禾:“……” “咳咳、大家注意一下,现在是工作时间。”护士长站出来解围。 “好的护士长,那我们下班再聊。” 今天天气不错,下午楼下花园里,病人在家属搀扶下缓慢散步,与往日并无不同。可穆禾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曾经,她只是个凭技术安身立命的护士穆禾。如今,她是“顾言承的老婆”,是旁人眼中一步登天的幸运儿,是所有八卦和艳羡的焦点,也是……某些潜在敌意与审视的目标。 这突如其来的“曝光”,这铺天盖地的“羡慕”,非但没让她感到半分荣耀或安心,反而像一层华美却沉重的锦缎,将她裹得更紧,更窒息。 她抬手,拉紧了白大褂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些无孔不入的注视与臆测。 顾彦承为什么一定要让她置身风口浪尖呢,就不能让她安安静静离婚吗? 下午,顾彦承果然过来接她了。 在医院门口,又是一阵艳羡的目光。 “赶快走吧。”穆禾朝顾彦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点开车,不然那群花痴又要追上来了。 连轴转了好几日,绷紧的神经一松懈,只剩透骨的乏。 车子开得很慢。顾言承没说话,只在中途等红灯时,探身从后座拿了条羊绒毯,轻轻盖在她膝头。毯子带着他车里常有的雪松香,还有一点极淡的、属于他的温度。 穆禾闭着眼睛假寐,其实这段时间,她也没休息好。刚参加完老爷子的葬礼,就上了一个大夜班。顾彦承还到医院给她添乱,她现在更疲乏了。 “累了?” 穆禾睁开眼,对上他同样布满血丝却依旧沉静的眼眸。 “嗯,有一点。” “那你睡会儿吧,到家了我叫你。” “嗯。” 第七十四章 新年礼物 别墅里,保姆的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下班了,外面冷不冷?”外婆一把拉住穆禾的手,她的手干燥温暖,有些粗糙的茧子磨着穆禾冰凉的皮肤,“瞧瞧,手凉的……快进来,汤一直给你们煨在灶上。” 她说着,又看向顾言承,目光在他明显清减的脸颊上停了停,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孩子,你最近瘦了好多。” 顾彦承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没关系外婆,这几天熬夜比较多,过几天就恢复了。” “饿了吧,先吃饭吧。” 餐桌上热气腾腾,中间是咕嘟冒泡的砂锅,金黄的鸡汤里沉着饱满的香菇和枸杞。旁边几碟小菜,清炒菜心,葱烧豆腐,还有一小碟腌的酱黄瓜,都是最家常的样子。 这些菜都是王阿姨烧的,王阿姨是上次穆禾找来伺候外婆的,顾彦承觉得靠谱,就让她过来照顾外婆的饮食起居。 王阿姨比之前的张妈靠谱多了,勤劳朴实,除了照顾外婆,还将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这些原本不是她分类的工作。 听说张妈之前偷了许多别墅的贵重物品,被顾彦承送进了监狱,她有这样的下场,真是罪有应得! “赶紧,先喝碗汤暖暖。”外婆不容分说,盛了两碗热腾腾的汤放在他们面前。汤汁清澈,油星金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顾言承脱下大衣,露出里面黑色的羊绒衫。他在葬礼上一直穿着挺括的西装,此刻柔软贴身的衣物,让他身上那股迫人的冷硬气息消散不少。 他先给外婆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豆腐,才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碗。 瓷勺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轻响。他喝得很慢,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过于锐利的眉眼。 穆禾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忽然觉得,此刻捧着汤碗沉默喝汤的顾言承,比任何时候都真实,也……脆弱。 有时候,她真的看不懂顾彦承。 按理说他一个豪门公子哥儿,应该吃不惯他们这些粗茶淡饭,但是他吃得很开心。 他连厨房的调料都认不全,做饭就更不用说,但是他照顾外婆却非常细致非常体贴。 他的演技,的确能够以假乱真! “瘦了,都瘦了。”外婆自己也坐下,却没怎么动筷子,目光一直在两个孩子身上打转,叹了口气,“那边……事情都办妥了?” “都妥了,外婆。”顾言承放下汤碗,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您别担心。” 怎么能不操心?除夕夜本该团团圆圆…… 外婆偶尔唠叨几句,穆禾安静地听着,小口小口喝着汤。 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去,熨帖了冰冷的肠胃,连带着四肢百骸都一点点暖和起来。 这几日的惊心动魄、殚精竭虑,灵堂里无声的刀光剑影,顾言承与二房默契冰冷的联手…… 似乎都被这方寸之间的温暖灯光和外婆的念叨隔绝在外。 “外婆,这是给您的新年红包,祝您新年快乐。”顾彦承将一个沉甸甸的红包递到老太太手中。 穆禾没想到,她和顾彦承想到一会儿去了,也给外婆准备了红包。 “外婆,新年快乐。” “两个好孩子,你们的心意外婆心领了,外婆也没什么机会用钱,你们自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外婆,我们也不差这点钱,您收着。” 两个孩子执意让她收下,她便先收下了。 吃过晚饭,顾彦承径直去了书房。 遗产分配的事情暂告一段落,他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 穆禾觉得有点累,就先去洗漱睡觉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又和赵敏闲聊了几句。 赵敏说,现在全医院的人都知道她是顾彦承的老婆。 消息传得可真快。 以后可怎么收场哦。 穆禾刚准备睡觉,顾彦承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礼盒,和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红包。 “禾禾,这是你的新年礼物。”顾彦承将这两样东西交到她手中。 穆禾愣住,顾彦承什么时候给她准备了新年礼物? 这段时间,他不是一直忙着葬礼的事吗?葬礼忙完了,又忙着家族的遗产分割。 新年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早已失去了欢庆的色彩,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时间刻度。 穆禾看着那个礼盒。 丝绒质地,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一角用银线绣着某个她曾偶然提过、很喜欢的手工定制工坊的徽记。 她想起来了,是上次她和顾彦承去买年货。她只是多看了几眼橱窗里陈列的老银镶嵌工艺,感叹了一句“匠心难得”,并未停留。 他竟然记住了,还…… “打开看看。” 穆禾指尖有些发颤,解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胸针。 不是时下流行的华丽珠宝,而是极素雅的白金底托,镶嵌着一小片打磨成羽毛形状的、色泽温润的贝母。 羽毛的弧度柔和又倔强,边缘嵌着细如发丝的银线,在贝母天然的虹彩映衬下,仿佛沾着清晨的露水。 正是那家工坊的风格,低调、却处处见功夫。 定制这样一件东西,从沟通设计到制作完成,绝非几日之功,他是什么时候去定的? 胸针下面,压着一张卡片,是他凌厉瘦硬的字迹:「给穆禾。愿轻盈。」 只是三个字,却让她鼻腔猛地一酸。轻盈……这沉甸甸的几日,还有这望不到头的离婚事宜,他祝她轻盈。 她的人生,的确像压着千金的巨石,重得她喘不过气来。 “上次看你喜欢他们家东西,就让他们加班加点赶出来了。”见她只是盯着胸针不说话,他又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红包,“还有这个。” 穆禾拿起那个红包。抽出来,不是预想中的厚厚现金,而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对折的便签。便签上是他的字迹,写着一串数字——显然是密码。 “这是……” “我的工资卡。” 穆禾彻底僵住,顾言承的工资卡?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第七十五章 我养你 顾彦承交给她的,不是一张他的附属卡,也不是额度惊人的黑卡,这是他作为“顾言承”这个人,而非“顾家少爷”或“公司管理者”,最私人、最本质的收入来源。 是他剥离了家族光环与职务身份后,最基础的立足凭证。 他把它给了她。 在顾老爷子刚刚去世、遗产分割暗流汹涌、他自身处境也绝不轻松的当口,他把这个给了她。 顾彦承为什么要把工资卡给她? 为了获取她的信任?还是为了老爷子给她的那50亿信托基金?不然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那50亿信托基金,她说过不会要的,他何必这么费心费力? 穆禾只觉得讽刺。所以这又是他给自己立的爱妻人设吗? 明面上工资卡交给她保管,让她当家作主,暗地里却是为了那50亿。 50亿,的确不是个小数目,她想都不敢想。 顾彦承10亿都舍不得给她的,何况是50亿?当然,她也没想过真的问他要10亿。 她不会再沉溺于那所谓的爱情泥淖了,都是顾彦承精心布局的陷阱!今天他去医院,故意当着同事的面拆穿他们的关系,也是他故意的! 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完美的伴侣,能嫁给他,是她三生有幸,她应该感恩戴德! 所有人都羡慕她。 可她不过是颗棋子罢了。 她现在很清醒,也不想拆穿他。 “谢谢你的新年礼物,不过我什么都没给你准备。” “不用给我准备。”他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眼眶,“你人在,就够了。”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短暂,穆禾却觉得背脊发凉。 顾彦承去洗漱了,穆禾将他送的礼物,包括那张、工资卡,一起放进了陈列柜。 上次她没注意,那个保险柜顾彦承的确一起带过来了,妈妈留给她的那枚胸针,也还好好的保藏着。除此之外,还有顾彦承送给她的那枚钻戒,他竟然又把它放了进去。 他想证明什么?证明白箬薇在他心中的分量吗! 已经不重要了…… “禾禾,我们把工作辞了吧,你那个工作那么辛苦,还得晚班我不放心。” 顾彦承洗完澡,掀开被子躺上来。他的声音不高,淡淡的很温柔。 “这段时间太累了,我看你都没休息好。” “医院那种地方,压力大、是非多。女孩子,干嘛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顾彦承给出了充足的理由。 “不上班你养我啊?”穆禾翻了个白眼,她好不容易更上一层楼,肯定不会轻易放弃的。 “当然,我养你。以后,不需要你这么辛苦。” “养我?” 穆禾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平静,像一片枯叶落在结了冰的湖面。 她凭什么奢望,顾彦承会养她啊。 什么我养你啊,我不进去之类的话,都是男人骗人的鬼话! 一个女人如果经济不独立,该有多可怕。 想想上次,如果不是她提前买了房,她和外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等顾彦承拿到这50亿,她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她怎么可能辞掉工作! “禾禾,你一个女孩子家,没必要那么强势的。” 穆禾没有说话。 她很强势吗? 她的手握成拳,指尖泛着白。 这双手,给人扎过针,签过病危通知书,也曾徒劳地、死死揪住抢救室的床单。 顾言承似乎将她的沉默当成了某种松动,他伸出手,试图去握她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穆禾猛地将手抽回,藏到了身后。 顾言承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一下,慢慢收回。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或许是不解,或许是一丝被拒绝的不悦。 昏黄的光线里,穆禾终于抬起眼看他。 眼前的男人依旧英俊,眉目深邃,是她曾经在无数个孤寂夜晚里,悄悄描摹过的轮廓。 他曾是她狂风暴雨中渴望过的港湾。可是,那些最需要港口的时刻,他在哪里? 记忆的碎片带着血腥气,蛮横地撕开眼前的平静。 妈妈不明不白地走了,她都没来得及见妈妈最后一眼,只剩下冰冷的墓碑。 得知自己怀孕,那隐秘的、掺杂着不安与微弱希望的喜悦还未持续几天,就在一场精心策划的“医疗事故”中化为乌有。剧痛从腹部绞紧全身,身下的血浸透了床单,触目惊心。 她躺在急救推车上,视线模糊,在濒死的冰冷和灭顶的绝望里,用尽最后力气看向走廊尽头。 他在哪里?他在国外陪着白箬薇! 每一次她需要他的时候,他都恰好不在。 没有人天生爱当女强人,爱把脊梁骨绷成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她也曾幻想过依偎,幻想过被妥帖收藏,免她惊,免她苦。 可命运扇过来的耳光太响亮,太疼。疼到让她明白,柔软意味着可欺,依赖等于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 母亲的冤屈沉在湖底,孩子的性命化作一缕烟。所有珍视的都被碾碎,只因为她不够强大,护不住他们! 此刻,他用一句轻飘飘的“我可以养你”,就想抹去她所有的挣扎与伤口,将她重新塞回一个需要被保护、被定义、被安置的金丝笼里吗? 一种冰冷的、近、乎尖锐的怒意,混着深不见底的悲哀,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不是激烈的爆发,而是缓慢的冻结,将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凝结成冰。 她看着顾言承,目光清澈,却空洞得映不出他的影子。 “顾言承,”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她的身后是悬崖,掉下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相信任何看上去坚实的怀抱。 “尤其是你的。”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四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楔入空气,也楔入顾言承骤然僵住的神情里。 “禾禾,这不是怜悯,我是你的丈夫,养你护你,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这张卡,是我能给你的,最基础的保证。” 穆禾突然笑了,心里抽抽地疼。 眼前晃过许多画面,都与这张卡无关,却与卡背后的那个男人息息相关。 第七十六章 叶小海找上来 母亲的葬礼,是在一个萧瑟的阴雨天。她一身素缟,几次哭得快要晕过去。 顾彦承在国外没有回来,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句信息。顾家那边来了两个人,说是老爷子派过来的,给了她一个厚厚的白信封。 信封里是钱,数额不小,那时她心神俱裂,麻木地接过,穆郑涛见状,一把抢了过去,还连连道谢。 画面一转,是她躺在手术台上,孩子化成了一滩血水。 顾彦承也没有出现。顾家那边同样来了两个人,还是同样的白色信封装起来的现金。那一次,她没有要。 他是不是以为给她钱,就能抚平她心里所有的创伤?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永远都不可能找回! 在他们顾家眼中,钱是最有效、最直接的“解决方案”。 他们习惯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任何问题都有价码,任何伤口都可以用资源缝合,任何情绪都可以被理性的安排所安抚。 可他不懂。 钱是可以买到很多东西,但是买不到妈妈的爱,也救不回那条小生命! 每一次午夜梦回,都是母亲无法瞑目的双眼,还有孩子满身的血。 有些伤在心里,是没办法窥探的,更没有办法用金钱抚平! 顾彦承永远不会懂的! “禾禾,我们好好儿谈谈好不好?”顾彦承懂她眼神里的痛苦,这两年他亏欠她太多,他不是个称职的丈夫。 “嗯,我今天太累了,下次再说吧。”她今天不太理智,没办法跟他好好儿交谈。 “好,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谈。” ……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穆禾感觉太阳穴一直突突地跳。 中午从医院食堂吃饭回来,刚转过走廊拐角,一股廉价的、甜腻得过分的古龙水味就先飘了过来,混着烟草和某种不洁的气息。 叶小海斜靠在护士站对面的墙上,一条腿曲着,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光洁的地板。 他穿着紧身的豹纹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瘦削的锁骨和一条劣质的银链子。 头发染成枯草黄,抓得乱糟糟,眼底带着长期熬夜的浑浊和一种混不吝的神气。 看见穆禾,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哟,表妹,大医生,忙完啦?”他拖着长音,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挡住了穆禾的去路。 几个正在护士站里整理病历的小护士抬起头,好奇又有些不安地望过来,互相交换着眼神,默默退开了一点。 穆禾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和额角的胀痛。 “叶小海,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很冷,试图用职业性的平静包裹住里面的厌烦,“舅舅舅妈不是回叶城了吗?” “他们回他们的呗。”叶小海凑近了些,那股甜腻的香味更冲了,还夹杂着一丝隔夜的酒气。 他毫不在意地打量着穆禾身上的白大褂,目光在她胸前的工牌上停留一瞬,咂咂嘴,“我这不是想我亲爱的表妹了嘛。再说了,叶城那破地方,哪有这儿好玩?” 他嬉皮笑脸,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有算计和一种令人不适的黏着。 “表妹,手头紧,江湖救急呗。不多,就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穆禾眼前晃了晃。 开口就要五万,他怎么不去抢! “我没钱。”穆禾干脆地拒绝,侧身想从他旁边过去。 “你一个豪门太太,跟我说没钱?”叶小海灵活地挪了一步,再次堵住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透出无赖的底色。 “先不说你豪门太太的身份,在大医院当护士,穿得光鲜亮丽的,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我吃饭了。我可是你亲表哥,刚从里头出来,”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威胁的意味,“找工作人家都不要,你总不能看着我饿死吧?传出去,对你穆大护士的名声也不好,是不是?” “饿死”两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眼神却往护士站那边瞟,显然是说给潜在的听众听的。 穆禾感到那些目光又聚拢过来,针一样扎在背上。她攥紧了白大褂口袋里的笔,指尖冰凉。 刚从里头出来,他是怎么好意思说的?她都替他害臊!这种人渣,为什么不干脆死在里面算了! “你可以去工地搬砖,一天也有几百块,不至于饿死。” “得了吧,少来这套!”叶小海不耐烦地打断她,那点伪装的和气彻底没了,“工作?累死累活一个月三五千?够干嘛的?表妹,你嫁的可是顾家,顾家有钱得很!手指缝里漏点,给我弄辆车开开也行啊!我也不要太好的,就那个奔驰就行……” 他越说越离谱,眼睛发光,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开着跑车招摇过市的样子。 穆禾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倏地褪去,留下冰冷的苍白。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写满贪婪与堕落的脸。 人的欲望是无止尽的,她今天给他钱,明天就会要更多。 叶小海这个人渣,跟他爸爸叶征明一模一样! 以前妈妈总接济他们一家,妈妈总说没办法,毕竟是亲戚。 妈妈都不在了,这种亲戚认不认,有什么要紧! “叶小海,”她打断他的臆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和你,和舅舅家,已经没有关系了。钱,没有。车,更没有。请你离开,不要影响医院正常工作。” 她试图拿出最冷硬的姿态,绕过他。手腕却猛地被抓住。 叶小海的手劲很大,带着汗湿的黏腻,死死箍着她。 他的脸沉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凶光:“穆禾,你别给脸不要脸!真当自己飞上枝头了?我告诉你,你妈没了,外婆可还在呢……刚好我没吃,这两天正想买点水果,‘去看看’她老人家呢。” “看望”两个字,被他咬得极其阴冷,充满了明晃晃的威胁。 外婆。 穆禾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冻结了。外婆是她心里最柔软、也最不能触碰的软肋。 叶小海精准地、恶毒地踩中了她的死穴。 他看着穆禾骤然剧变的脸色,知道自己押对了宝,得意地松开手,甚至故意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自己豹纹衬衫上不存在的灰。 “怎么样,表妹?是给我转钱,还是……让我去陪外婆聊聊天?”他歪着头,笑得不怀好意。 第七十七章 报应来得太快 走廊惨白的灯光照下来,消毒水的气味无比刺鼻。 周围护士和病人若有若无的目光,叶小海身上甜腻的臭味,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还有那句关于外婆的威胁…… 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将穆禾牢牢捆缚。 叶小海这个小人,比他的父母那种市侩的贪图小利更烦人,更无耻,更危险! 这是一种烂到根子里的、毫无底线的纠缠,像沼泽里伸出的腐烂藤蔓,一旦沾上,就甩脱不掉,只会越陷越深。 她站在原地,白大褂下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与无力。 她可以面对顾家的明枪暗箭,可以独自吞咽丧母失子的苦楚,可以扛起工作的重压和情感的背叛,却对这种来自血缘泥潭的、最卑劣的敲诈勒索,感到一阵阵冰冷的恶心与厌烦。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冰冷。 “账号。”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叶小海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得逞的、油腻的笑容,飞快地报出一串数字。 穆禾拿出手机,动作僵硬地操作着。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清脆,却像一记耳光。 “谢了表妹!还是你疼我!”叶小海吹了声口哨,心情大好,“车的事不急,等我再想想啊!走了,不耽误你救死扶伤!” 他晃着肩膀,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朝着电梯走去,那股甜腻的廉价古龙水味久久不散。 穆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直到护士站那边好奇的私语渐渐低下去,她才缓缓地、极其用力地,用酒精棉片反复擦拭刚才被叶小海抓过的手腕,直到皮肤泛起一片刺目的红。 她看着那红色,眼神空洞。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一个无休止的开端。 叶小海尝到了甜头,就像嗅到血腥味的蚂蟥,绝不会轻易松口。外婆……她必须想个办法。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明亮得有些虚假。 穆禾却只觉得周身发冷,那冷意从被叶小海触碰过的手腕,一丝丝渗进骨头缝里,比面对顾家任何阴谋算计时,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黏腻的疲惫与……肮脏。 …… 叶小海是被人从会所后巷的垃圾堆边找到的。 找到时,他蜷在散发着馊臭的泔水桶旁,豹纹衬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了黏腻的污渍和已经发黑的血迹。 那张原本带着无赖气的脸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馒头,眼眶乌青,嘴角豁开一道口子,血痂凝在皮肤上,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微微开裂。 一条腿不自然地弯着,显然是挨了重击,每一次试图移动都带来一阵剧烈的抽搐和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送他来的是两个穿着黑西装、面容冷硬的男人。他们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把他丢在一间破房子里,然后一言不发地退到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还有叶小海身上那股始终未散的、此刻与血污混合后更加令人作呕的廉价古龙水味。 顾言承就坐在对面。不是椅子,而是一张宽大的、线条冷硬的单人沙发。 他穿着墨黑色的羊绒衫,同色长裤,没有系领带,领口随意松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低垂,似乎在看,又似乎没看。 暖黄的光线从头顶倾泻,将他笼罩在一圈光晕里,却丝毫没有软化他周身散发出的、冰封般的寒意。 他没有看叶小海,仿佛地上那团痛苦呻吟的物体根本不值得他投去一瞥。直到叶小海因为腿部的剧痛,发出一声格外尖锐的抽气,顾言承才极慢地抬起眼皮。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常见的居高临下。只是一种绝对的、无机质的冷。像手术刀锋反射出的光,精准地落在叶小海血肉模糊的脸上。 “疼吗?”顾言承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在这寂静夜里,更显得冰冷。 叶小海疼得眼前发黑,牙齿都在打颤,他想破口大骂,想喊“我操你祖宗”,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更多的,是一种从脊椎骨窜上来的、灭顶的恐惧。 那两个黑衣男人动手时,一句话都没说,手法却狠厉专业,专挑最痛又不会立刻要命的地方下手。这不是普通的街头斗殴,这是明明白白的“教训”,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 “看来是疼的。”顾言承合上手中的文件,随手放在一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这个姿态甚至显得有些闲适,但带给叶小海的压力却更大了。 “疼,才能长记性。”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钉在叶小海惊惶的眼睛里。 “穆禾,不是你该碰的人。钱,更不是你该伸的手。” 每一个字都清晰,缓慢,砸在叶小海耳膜上。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顾言承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以后再让我知道,你去骚扰她,哪怕只是在她眼前晃一下——” 他微微顿住,似乎在挑选最合适的词句,最终,选了一个最平淡,也最恐怖的: “京都的天牢,有的是空位。进去容易,出来……”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至极,“就得看我的心情了。或许,一辈子也够你反省。” 叶小海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疼。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势”二字意味着什么。那不再是电视里模糊的概念,而是眼前这个男人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他生不如死,甚至悄无声息消失的力量。 他那些街头混混的虚张声势,在绝对的、冰冷的暴力与权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废纸。 “听……听明白了……”叶小海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惧,“顾、顾少……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去找表……找穆医生了……我保证……” 第七十八章 黑暗中的顾彦深 “很好。”顾言承似乎满意了,重新靠回沙发背,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 “记住你的保证,滚吧!” 阴影里的一个黑衣人走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叶小海从地上拖起来。 叶小海那条伤腿根本使不上力,几乎是被半拖着往外走。每走一步,断骨处传来的剧痛都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又脏又破的衬衫。 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再发出一点痛呼,生怕再引起那个冷面阎王的不快。 他被丢到了一条臭水沟旁边。夜风一吹,身上的疼痛和冰冷让他哆嗦得更厉害。 他扶着粗糙的墙壁,勉强站稳,一瘸一拐地,朝着灯光昏暗、污水横流的小巷深处挪去,每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和沉重的喘息。 脸上的血污混着灰尘,糊住了部分视线。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滚烫的、更加恶毒的东西取代——屈辱,还有不甘。 顾言承!他死死记住了这个名字,还有那张冷漠至极的脸。今天的毒打,今天的警告,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自尊上。 他叶小海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诅咒,盘算着哪怕不能正面抗衡,也要想尽办法,让那个高高在上的顾言承,还有那个故作清高的穆禾,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巷口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窗缓缓降下。 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车里人的侧影。 那人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略显阴柔的眉眼。 他看着叶小海狼狈不堪、一瘸一拐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玩味。 正是顾彦深。 叶小海并未察觉身后的目光,他满心都是疼痛和报复的念头,艰难地挪动着,消失在巷子更深的黑暗里。 顾彦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目光却依旧望着叶小海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仿佛在评估一件意外发现的、沾满了泥污却可能有点用处的工具。 夜风穿过狭窄的巷弄,带来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也带来一丝山雨欲来的、不安的气息。 巷子深处的黑暗浓得化不开,污水在坑洼的地面反射着远处霓虹支离破碎的光,泛着油腻的彩。 叶小海一瘸一拐,每一步都牵扯着周身叫嚣的疼痛,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着,骂顾言承,骂穆禾,骂这冰冷不公的世道。 断腿处传来的尖锐痛楚混合着被践踏自尊的灼烧感,让他眼睛发红,像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 就在他靠着湿滑的墙壁喘息,盘算着去哪儿弄点止痛药和吃食时,两道雪亮的车灯突兀地切开他面前的黑暗,稳稳停住。 不是警车,也不是之前那伙黑衣人的车。 是一辆看似低调、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线条流畅,安静地蛰伏在陋巷的背景里,有种格格不入的诡异感。 副驾驶的车窗无声降下。 叶小海警惕地绷紧身体,忍着痛往阴影里缩了缩,眯起肿胀的眼睛看去。 车里光线昏暗,只隐约看见驾驶座上男人的轮廓,穿着深色衣服,指尖一点猩红明灭,是香烟。 “叶小海?”男人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不自觉放松的磁性。这声音里没有顾言承那种冰锥般的冷硬,也没有他惯常接触的那些混混的粗鄙。 叶小海没吭声,手指悄悄摸向腰间藏着的一把小刀——虽然知道可能没什么用。 车里的人似乎低笑了一声,很轻。 “别紧张。上车聊聊?这里……味道不太好。”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邀请一个偶遇的朋友。 叶小海犹豫了。这人和顾言承是一路的?来找他算账?可这态度……又不像。 他身上的伤还在剧痛,口袋空空,前途无望,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混合着对未知的一丝侥幸,让他咬了咬牙。 他拖着伤腿,挪到车边,拉开车门。一股温暖干燥的、带着淡淡高级皮革和冷冽香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他身上污秽的血腥味和巷子里的馊臭隔绝开来。 车内空间宽敞,座椅柔软得让他沾满污渍的身体无所适从。 他终于看清了开车的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相貌与顾言承有几分相似的影子,但线条更柔和些,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 手指修长干净,夹着烟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简约却显然价值不菲的手表。 他的眼神……叶小海形容不好,不像顾言承那样直接冰冷的审视,而是更幽深,更难以捉摸,像平静的湖面,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顾彦深。”男人自我介绍,语气随意,将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顾言承的三哥。” 叶小海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顾家的人!他下意识想开门逃走。 “怕我?”顾彦深似乎觉得有趣,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放心,我和我那四弟……不太一样。至少,我不太喜欢把人扔进垃圾堆。” 他目光扫过叶小海狼狈不堪的样子,眼神里没有鄙夷,反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这让叶小海更加难受。 “你……你想干嘛?”叶小海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硬气,声音却有些发虚。 “不干嘛。”顾彦深侧过身,手肘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放松,“路过,正好看见你。穆禾的表哥,是吧?” 他提到穆禾的名字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听说你最近,不太顺?” 叶小海抿紧嘴,脸上的伤口抽痛着。不顺?何止不顺!简直是倒了大霉! 顾彦深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似乎有种魔力,让叶小海紧绷的神经,在温暖安静的车厢里,在身体极度的疲惫和疼痛中,一点点松懈下来。 更重要的是,他从这个顾彦深的眼里,没有看到顾言承那种毫不掩饰的、将他视为蝼蚁的冷漠。 一种混合着委屈、愤怒、不甘的强烈情绪,突然冲垮了叶小海本就脆弱的防线。 第七十九章 这么敏感 “顺?我他妈差点被弄死!”他嘶哑着嗓子低吼起来,因为激动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顾言承!他、他妈就是个疯子!为了穆禾那个贱人……不对,为了你那个弟妹,他差点废了我!” 他语无伦次,把对顾言承的恐惧和怨恨,对穆禾的迁怒,以及对自己处境的不甘,一股脑儿倾泻出来。 说到最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我不就是找她要了点钱吗?把我往死里整……他们那么有钱,指头缝里漏一点怎么了?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还有穆禾,装得那么清高,还不是傍上了大腿就看不起穷亲戚……”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发泄着。顾彦深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甚至维持着那种淡淡的、近、乎慈悲的表情。 直到叶小海说得气喘吁吁,因为疼痛和激动而微微发抖,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在叶小海听来,充满了理解与同情。 “确实过分了。”顾彦深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把柔软的刷子,轻轻搔刮在叶小海最怨恨的伤口上,“再怎么着,也不该下这样的重手。毕竟,你是穆禾在这世上不多的血亲了。” 血亲!这两个字让叶小海心头一震,一种扭曲的“正当性”油然而生。对啊,他是她表哥! “四弟他……有时候做事太绝,不留余地。”顾彦深摇了摇头,像是很无奈,“被他盯上,是麻烦。你以后在京都,怕是很难混下去。” 这话戳中了叶小海最深的恐惧。顾言承那句“一辈子在监狱出不来”的警告,如同跗骨之蛆。 “我……我该怎么办?”他下意识问道,声音里的凶狠退去,只剩下茫然和求助。 顾彦深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深邃,仿佛在衡量,在思考。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诚恳:“你恨他,对吗?恨他让你这么狼狈,恨他断了你的路。” 叶小海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怨毒的火苗。 “恨,解决不了问题。”顾彦深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稳而有力,“你需要的是出路,让他也尝尝你受过的滋味。” 叶小海心脏狂跳起来,瞪大眼睛看着顾彦深。 “我可以帮你。”顾彦深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少,给你一个安身之处,治治你的伤。至于以后……”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叶小海,“得看你自己想走到哪一步,又愿意……付出什么了。” 他不再多说,重新坐直身体,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平稳地驶离肮脏的小巷,将黑暗和污秽甩在身后。 叶小海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渐渐变得繁华明亮的街景,身上依旧疼痛,心里却翻腾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恐惧未消,怨恨更甚,但一股奇异的、被“看见”和被“理解”的暖流,混杂着对眼前这个“贵人”的期待与依赖,悄然滋生。 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帮他?因为他和顾彦承有仇吗? 顾彦深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平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算计。 …… 夜深了,顾彦承还没回来,穆禾有些失眠了,干脆坐起来看了会儿书。 她没有开吊灯,只开了落地灯。看着看着,思绪就飘到了别处。 叶小海那张可恶的脸和那双邪恶的眼睛,在她脑海里萦绕不散。 他们一家人,像瘟神一样,送都送不走,让人精力交瘁。 今天只是问他要钱,明天呢?她绝对不能让他伤害外婆! 夜很静,卧室的门并没有关紧,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异常清晰。 顾言承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意,还有不易察觉的、淡淡烟草与另一种……类似铁锈般冷硬的气息。 他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穆禾身上。 “怎么还没睡?”他声音有些沙哑,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地板上,一片沉郁的阴影。 “嗯,看会儿书,你怎么才回来,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好。” 顾彦承一边走一边脱衣服,走到浴室已经一丝不挂。 穆禾红着脸,将他散落在地的衣服捡起来,扔进篓子里。 虽然已经结婚两年,亲密也不止一次,每次碰到他的私密物品,她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老婆,帮我拿一下睡衣。” “好。” 穆禾今天才发现,浴室的毛玻璃遇到热气会变得透明,顾彦承站在花洒下的身影一览无遗。 那健硕的身躯,性张力拉满…… 穆禾的心都砰砰乱跳起来。 “衣服给你。”穆禾闭着眼睛不敢看他,心里默念着:“非礼勿视……” “老婆,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我又不会笑话你。” 穆禾赶紧逃出了洗漱间。 都要离婚了还馋人家身子,这样真的好么? 顾彦承洗完澡出来,穆禾已经躺下了,背对他躺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闭着眼睛假寐。 顾彦承掀开被子躺上来,伸手搂住她,穆禾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这么敏感?”顾彦承低低地笑。 穆禾脸皮薄,瞬间耳根子都红了。 顾彦承滚烫的身体抵着她,穆禾一动也不敢动。 “禾禾,今天叶小海去找你了是吗?” 穆禾转过身来,点头:“你怎么知道?” 顾彦承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温柔道:“以后他不会再来骚扰你和外婆了。” 他说得平静,笃定,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成事实。没有解释过程,没有描述细节,只有结果。 “嗯。”她最终只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心想肯定是采取了什么强制性手段。 “有件事,想跟你谈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 不会是要谈遗产的事,或者白箬薇的事吧? 穆禾本能地不想跟他谈,那些话题,实在太伤人了。 不过既然顾彦承想谈,那就谈吧,这个问题迟早要解决的。 就像伤口上的刺,没有及时拔出,还是会隐隐作痛,伤口永远都不会痊愈。 第八十章 美好而安定 顾言承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换了一个姿势,这样他能和穆禾舒服地对视。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种罕见的、卸下防备的疲惫。 “禾禾,一直没跟你说遗产分配的事。公司的股权,我放弃了。” 穆禾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顾家老爷子留下的核心资产,就是那庞大的商业帝国股权,那是权力,是地位,是所有明争暗斗的根源。 顾言承……放弃了? 那不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吗? 顾言承没有看她惊讶的表情,目光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缓,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要了几处不动产、地皮,还有现金。”他顿了顿,“那些股权,大部分都给了二房,剩下的零零散散,足够其他人分一杯羹。” “以后,”顾言承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重量,“我和那个家,就没太大关系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穆禾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一圈意外的涟漪。 她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试图从中找出算计或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决绝的平静。他是在向她解释?还是在向他自己确认? 他不要那个无数人觊觎的帝国了。他选择了一种“净身出户”的方式,割裂与那个复杂漩涡的联系。为什么?是因为厌倦了争斗?还是……别的什么? “禾禾,以后我只有你,和我们这个小家了。” 穆禾心里酸酸的,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他这个决定。 老爷子曾经私下找过她,大致意思是他会让顾彦承继承公司。唾手可得的东西,他为什么不要? 要知道,德信的市值可是以万亿为单位来计算的。 “为什么没要股权?你不想继承公司,不想娶白箬薇了吗?白箬薇要是知道你这么没有上进心,还不把你给甩了!” “傻瓜,我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你!” “两年前出国,是我自己的决定,也是老爷子的决定。他希望我不为儿女私情给牵绊,做一个冷静睿智的商人。如果我能在两年的时间内达到他的要求,他就把公司一半的股份给我,我做到了。” “作为子女,我没有让他失望。” “嗯,你的确做得很好。”穆禾凄凄地笑。 所以,她只是老爷子用来试探他的。在他们有钱人眼里,女人算什么呢?不过是他们的玩物,争权夺利的工具! “禾禾,这是父亲给我安排的人生,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已经尽了子女的责任,对他没有任何亏欠。现在他去世了,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穆禾没有说话。他想要的生活,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禾禾,我只想跟你,过平静的生活。过去两年是我亏欠你太多,让我好好弥补好吗?” 穆禾只觉得悲哀,利用完她,说要跟她过平静的生活?弥补,他拿什么弥补? 他的谎言真动听啊! 只可惜,她的内心已经没办法再平静了,那些受到的伤害,也不是他说弥补就能弥补的。 顾彦承搂着她,跟她描绘着一个脱离顾家阴影后,完全由他自己掌控的、虽然艰难却可能更“干净”的事业蓝图。不再有家族掣肘,不再有兄弟阋墙,只有纯粹的商业判断和专业深耕。 穆禾听着,最初的震惊慢慢被一种更庞大的疲惫覆盖。这些算计,这些规划,这些权力的让渡与资源的重组……对她而言,依旧是他那个冰冷世界的运行逻辑,只是换了一个战场。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股权置换,也不甚关心他描绘的未来。她只感到累,前所未有的累。 连日来的惊惧、悲伤、愤怒、以及此刻听闻这重大决定所带来的冲击,像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空茫的沙滩。 身体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顾言承平稳而略显枯燥的叙述声中,竟奇异地、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低沉,平稳,在寂静的深夜里,像某种单调却富有节奏的背景音。 眼前他微微开合的嘴唇,窗外远处最后一点熄灭的灯火,还有鼻尖萦绕的、他带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拉远。 眼皮越来越重,仿佛灌了铅。顾言承说的那些“独立”、“重启”、“机会”,渐渐变成模糊的音节,失去了具体的意义。 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滑了滑,更深地陷进柔软的被子里,身体被他抱着,她依旧觉得寒冷。 顾彦承并不是想跟她过平静的生活,他只是想脱离顾家,开启自己更大的野心。而她算什么呢?他留她在身边,不过是因为亏欠。又或者,因为她好拿捏? 顾家的男人,会对爱情忠贞?他的父亲,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不会再奢望。 顾言承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 她勉强掀起一点眼帘,朦胧中看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很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不想听这些吗?可他还有好多好多话要跟她说,关于他们的未来。他要把这两年欠她的,全都补回来。 没关系,他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的。 身边的女人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紧蹙的眉心也微微舒展开,只留下一片倦极的安宁。 顾言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静静地看着她在自己关于未来、关于脱离泥潭的“规划”中沉沉睡去,看着她苍白脸上终于卸下防备后露出的脆弱的平静。昏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她,在她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极轻地起身,动作小心地没有惊动一丝空气,将她身上的被子裹得更严实了些。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地侧躺着,眸中是无限的深情。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也不做,他就觉得美好而安定。 第八十一章 我老婆真好看 翌日一早,穆禾从睡梦中醒来,就见顾彦承一直盯着她看,那深邃的眼眸直直望着她,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就是觉得我老婆好看。” 穆禾的小脸不自在地红了。从小到大,夸她好看的人不少,像顾彦承这样一本正经一脸痴迷,还不惹人讨厌的,真是少见。 “你、你压着我头发了。” “对不起。”顾彦承将她的长发拨到耳后,鼻头蹭蹭她的鼻头。 “嗯、别闹,好痒。”穆禾的身体很敏感,因为顾彦承的靠近,她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老婆,你别动,让我抱抱。”顾彦承搂住她,声音都变得暗哑起来,身体也燥热无比。 穆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身上的热源源源不断传遍她的四肢百骸。 穆禾果真不敢动了,生怕他会做坏事。 顾彦承凑近,想要吻她,也被她躲过。 “老婆……”顾彦承是个隐忍克制的人,可他憋得实在难受。 “你、你的胡子扎得我好疼。”穆禾胡乱找了个借口。 “禾禾,跟我做爱,有那么难受吗?” 穆禾又是羞涩又是愤怒,都要离婚了还想着做爱呢! “你……你太大了!”穆禾语无伦次胡言乱语。 顾彦承一愣又一惊,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原来在老婆心中,他还是强大的存在? “那、我轻点?”顾彦承诱哄着,勾住她的小内内。 “不行,我得上班了!”穆禾掀开被子,赶紧逃进了洗漱间。 顾彦承无可奈何,也跟着起床了。 穆禾正刷着牙,顾彦承突然从后抱住她,穆禾吓了一跳。 他不会还想来吧! 顾彦承只是抱了一会儿,并没有多余的动作,穆禾舒了口气。 看着镜子里,两人依偎在一起的画面,穆禾心里感慨万千。 如果她和顾彦深之间,一直这样…… 不,一切都是假的! 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自己,她不会再奢望了。 “晚上下班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回老宅吃饭。” “今天回老宅,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毕竟,家产已经划分完毕,连她都分到了50亿。 “嗯,二哥说,还有一些事情要交代。” “好。” 所以现在,顾家已经是二哥当家作主了吗? 按照长幼顺序,的确也轮不到顾彦深。 穆禾一开始对顾彦深印象不错,可是慢慢的她发现,这个男人实在太虚伪了。 老爷子去世,她和顾彦承被送上风口浪尖,顾彦深肯定出了不少力。 老爷子走后,老宅变得静谧起来。他病重这几年,经常有圈子里的好友过来探望他,现在他走了,家里的几房子女都离得远远的,偌大的宅子,显得有些荒凉。 老宅正厅,还挂着老爷子的遗像,权力的交接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像一层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了这座恢弘却暮气沉深的宅院。 二房当家作主,姿态做得十足。顾彦舟语气柔和:“爸爸走了,我们兄弟几个更要和睦,撑起这个家。老宅这么大,荒废肯定是不行的,以后三姨就是当家主母了,您留在老宅,我们回来也会觉得更亲热一些。” “就是啊三姨,以后老宅就是您当家作主了,我们肯定把您当亲妈来尊敬的。”顾彦舟的妹妹顾丽华也道。 当家主母?邹顺英心头冷笑,寒意却顺着脊椎爬上来。这哪里是尊荣,分明是枷锁,是人质!把她扣在这座吃人的老宅里,扣在二房的眼皮子底下! 她眼前闪过老爷子去世前那双浑浊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闪过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她蹑手蹑脚走过的、似乎还残留着血腥味的回廊…… 住在这里?她怕半夜被噩梦吓醒,怕那些沉重的红木家具背后,会突然伸出枯瘦的手,怕空气里永远散不去的、属于过往的罪孽。 “彦舟,你有心了,只是这个当家主母的位置,应该属于你的母亲,我不合适,”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孩子们都大了,各有各的事情,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也空落落的,反倒不安生。不如……” “不如将这座老宅卖了,大家还能补贴一些家用。” 顾彦舟冷哼一声,她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这座老宅,可是他们顾家的祖宅,前些年专家估价,价值超过了40亿,现在更是无价之宝。 不说别的,家里的古董瓷器绘画作品,价值都超过数十亿。 “三姨,这是我们顾家祖上的功德,您竟然想卖了,这是要我们忘了根本吗?我父亲泉下有知,只怕会死不瞑目,您睡觉能睡得安稳吗?” 邹顺英打了个冷颤,寒意从尾椎骨爬上来,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她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被他们的目光扫射、鞭笞。 二房人多势众,她甚至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顾昕雨也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此事不必再议。”顾彦舟截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老宅需要人气,也需要规矩。我母亲早已看破红尘,其中缘由您再清楚不过。您是长辈,我们尊称您为三姨,您也该知道轻重。” 他不再看她,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新修剪过的罗汉松,仿佛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 邹顺英浑浑噩噩地走出正厅,沿着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阴森漫长的回廊往回走。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像一张张窥视的眼。她脚步虚浮,心跳得又急又乱。 路过东边跨院时,一阵尖利又含糊的嚎哭声刺破寂静,伴随着器物摔碎的脆响。 是大房女儿顾昕月,自他兄长“意外”瘫痪,母亲去世后,就彻底疯了,被关在这偏僻院落里,由专人“照顾”。那声音扭曲绝望,听得邹顺英头皮发麻。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加快脚步,却在转角差点撞上一个人。是坐在轮椅里、被佣人推着出来“晒太阳”的大房儿子顾彦时。 曾经意气风发的顾家长孙,如今歪着头,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对周遭毫无反应,只有被精心打理的衣物,显示着他还是个“活物”。 邹顺英猛地停下,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眼前这活生生的“榜样”,又想起顾彦舟那句“当家主母”和“该知道轻重”,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留下?在这座宅子里?与疯子为邻,与废人对照,日夜活在二房的监视与过往的梦魇里?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几十年,穿着华服,戴着枷锁,在这华丽的坟墓里一点点窒息、腐烂的模样。 第八十二章 一石二鸟 “妈。”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邹顺英惊魂未定地回头,是她儿子顾彦深。他不知何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脸色同样不好看,眉头紧锁,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重与……无力。 “彦深,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你快去跟你二哥说说,”邹顺英像抓住救命稻草,压低声音急急道,“他让我住在老宅!你想想办法,让我搬出去、搬出去,住在这里,我生不如死……” 留在这座宅子里,她的后半辈子都不得安宁! 顾彦深看着母亲惊惶失色的脸,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轮椅上无知无觉的兄弟,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何尝不想?可如今的局势,早已不是他一个三房次子能够左右。 二房兵强马壮,羽翼已丰,还有四房这样强有力的帮手,他手中的筹码,太少、太轻。 “妈,”他声音干涩,带着无奈的沉重,“先……暂且这样吧。您先在老宅住下。” 邹顺英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连儿子都这么说……她颓然地靠向冰凉的廊柱,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彦深,你不是你爸爸最得意、最宠爱的孩子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的一切,反倒被顾彦舟那个王八蛋给抢走了!”邹顺英很不甘心。她也一度以为,跟他争夺德信继承权的,会是顾彦承。 “妈、我们家现在变成这样,您真的一点数都没有吗?”顾彦深的声音都变得无力。 老爷子将位置让给他,其实是对他的一种试探。 他手中握着德信那么好的资源,都干不过白手起家的顾彦辰给,老爷子对他很失望。 加上邹顺英私底下做的那些事,已经触碰了老爷子的底线。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拆穿。 原本一手好牌,硬是被他们打得稀巴烂。 邹顺英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情,懊悔不已。 她曾经是老爷子最宠爱的女人,她原本拥有最好的资源,都是她自己作死,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二房现在当家作主,他们人多势众,他们三房这辈子,只怕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就在这时,回廊另一端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是顾彦承和穆禾回来了。 邹顺英看到穆禾,就想起自己的屈辱,她一个外人都分到了五十亿,凭什么! 这个小贱人,两年前为什么没有大出血而死,她应该跟她的孩子一起去死的! 老爷子说,只要她生下孩子,就奖励10亿,她怎么可能让她的孩子出生! 可是没想到,老爷子虽然走了,还是留了10亿给她的孩子。老爷子是不是早知道,穆禾腹中的孩子是她害死的? 穆禾感受到邹顺英不善的目光,下意识想走远一些。顾彦承捏了捏她的手心,给她无声的安慰。 老爷子去世了,他也没什么顾虑了。 “三姨,你这个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我老婆了。” 顾彦承走过他身边时,丢下一句冰冷淬骨的话。 话音落下,他人已走过,步履沉稳,消失在回廊深处,只留下一股凛冽的寒意,久久不散。 邹顺英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忘了。 当时她是撺掇二房逼走了顾彦承的妈妈,也是她一次次算计年幼的顾彦承,更是她害死了穆禾肚子里的孩子。 顾彦承若是找她报仇,她十次都不够死的! 顾彦深猛地握紧了拳,看向顾言承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晦暗。 他这个弟弟,可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他将德信的股权全部转让给顾彦舟,让顾彦舟来牵制他,这样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如意算盘打得真好,这个一石二鸟的计策真不错! 他和顾彦舟毁了他的半壁江山,这口气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疯女人的嚎哭不知何时停了,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和轮椅碾过地砖的、单调而压抑的滚动声。 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顾彦深沉入冰窟的心底。 这座老宅,从未如此刻般,像一个华丽而绝望的囚笼,将他,也将许多人未来的命运,牢牢锁死在其中。 今天大家回来吃一顿散伙饭,以后估计很少回这里了。 邹顺英被请上了以前老爷子坐的位置,几房子女按照长幼顺序一依次落座。 长餐桌上摆满了珍馐,银器在枝形水晶灯下泛着冷光,映着一张张各怀心思的脸。 席间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顾彦舟作为兄长几句不痛不痒、关于“家族永续”、“各房安好”的场面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曲终人散的滞重感。 邹顺英现在哀莫大于心死。 “三姨,父亲刚刚过世,您不要伤心过度,好好儿保重身体。有您在,我们顾家还有主,您要是不在了,我们这个大家庭,可怎么办呢?”顾丽华一边给邹顺英夹菜一边道。 邹顺英心里本来就慌,她这是咒她呢?邹顺英吓得筷子都要握不稳了。 “三姨,您不愧是父亲最宠爱的女人,他到死都只有您陪着她,不知道他老爷子在下面,一个人还习不习惯。”说话的是二房的另外一个女儿顾丽珊。 她这是在咒她死吗?她若是死了,这顾家不就是他们二房的天下了吗? 被二房这样针对,邹顺英竟然一声不吭,她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 穆禾一声不吭,心里却舒了口气。她不喜欢这个三房太太,她被人怼被人欺,是她活该! 饭毕,无人留恋。几房子女如同卸下戏装的演员,沉默地离席,走向各自停在外面的车辆。 这座见证了几代顾家人荣耀、倾轧、生死的深宅大院,在夜色里显出从未有过的空旷与寂寥。 以后,若非必要,怕是很少有人会主动踏足这里了。 顾言承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主楼高大的门廊下,望着院子里影影绰绰的园林轮廓,对身边的穆禾说:“陪我走走?” 穆禾点了点头。她今晚话很少,只是安静地观察着这座即将成为“故宅”的地方,观察着顾言承在席间过于平静的侧脸。 第八十三章 深刻的欲 两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慢慢走入夜色笼罩的庭院。 冬夜的空气清冽刺骨,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廊下几盏老式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却将远处的亭台楼阁、假山树影衬得愈发幽深诡谲,仿佛蛰伏着无数沉默的往事。 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荷塘边,残败的荷叶枯梗支棱在墨黑的水面上,像一片片僵硬的鬼影。 顾言承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结了薄冰的池面,许久才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 “我十二岁那年,才被接回这里。” 穆禾侧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脸线条在昏暗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 “那时候,这院子在我眼里,大得没有边际,也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溯极其久远的记忆,“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外来者’、看‘麻烦’的眼神看我。我母亲……身份不够,被他们排挤。我父亲,”他极轻地嗤笑一声,带着冰冷的自嘲,“他需要的是一个合格的、能帮他巩固地位的儿子,不是一个需要他费心照顾的拖累。” 夜风吹过枯荷,发出簌簌的轻响,就像谁在低低呜咽。 “家里的几房太太看我不顺眼,尤其是三房,大概觉得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嫡子’,挡了她儿子的路。” 他的目光掠过荷塘对面一处隐蔽的假山石。 “那里,我‘不小心’摔下去过一次。” “十三岁那年冬天,池塘水结了冰,我掉进冰窟窿里,扑腾了半天,才自己爬上来。浑身湿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路过的佣人看见,吓得跑去叫人,等有人慢悠悠过来‘救’,我已经快僵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后来查,说是石阶结冰滑倒。可那天,只有我走的那几级石阶,被人泼了水。” 穆禾的心微微缩紧,指尖在口袋里蜷起。她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小的少年,在冰冷刺骨的水里绝望挣扎,而岸上或许就有人冷眼旁观。 他们沿着小径继续走,路过一座小巧的、如今已荒废的暖阁。 顾言承瞥了一眼那黑洞洞的窗户。 “那里面,我也待过一夜。十四岁,被反锁在里面。没有灯,没有水,只有满屋子陈年灰尘和老鼠窸窣的声音。是负责打扫后院的哑巴花匠,第二天清晨发现的我。” 他语气依旧平淡,“理由是我顽劣,自己跑进去玩,锁坏了。那把锁,后来我看过,是被人从外面用铁丝拧死的。” 夜风似乎更冷了,穆禾下意识地靠近了他一些。 走到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树冠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 顾言承仰头看了看。 “这树下,我也差点没了命。十五岁,食物中毒。上吐下泻,高烧昏迷。家庭医生来看过,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可我那天只在家里吃饭,吃的和别人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后来我私下查过,我那碗汤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一个半大孩子丢掉半条命。是我自己硬扛过来的,烧了三天三夜,梦里都是鬼在抓我。”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被树根拱起、凹凸不平的地砖。 “次数多了,我就明白了。在这里,活着,本身就需要拼尽全力。你不能指望任何人,不能露出一点软弱。你得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分辨毒药和蜜糖,学会在看似平常的楼梯、池塘、食物里,看出致命的陷阱。” 他转过头,看向穆禾。 夜色里,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半点星光,只有一片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清醒与戒备。 “每一次,都差点死了。但每一次,我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说,语气里没有庆幸,只有一种残酷的麻木,“挺不过来,今天站在这里的,就不会是我顾言承。” 穆禾望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终于明白,他骨子里那种本能的警惕、那种对情感的吝啬与不信任、那种解决问题时冰冷直接的手段,是从何而来。 那不是天生冷酷,而是无数次在死亡边缘挣扎后,被硬生生磨砺出的生存法则。 这座华丽的老宅,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家园,而是丛林,是战场,是炼狱。 而三房……邹顺英他们,曾是这炼狱里,最热衷的施虐者之一。 夜风呜咽着穿过庭院,卷起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的窃窃私语。 远处主楼的灯火次第熄灭,这座承载了太多黑暗记忆的宅院,正彻底沉入黑暗。 顾言承最后环视了一眼这片他度过了最艰难少年时光的庭院,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片洗净后的冷寂。 “走吧。”他握住穆禾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他牵着她,转身,朝着宅院大门外,那片属于未知与未来的沉沉夜色走去。将身后那吃人的旧宅、血腥的过往、以及那个孤立无援、在无数次谋杀中侥幸存活的少年影子,一起抛在了凝固的黑暗里。 前方的路依旧莫测,但至少,这一次,他是握着她的手离开的。尽管他的手和他的心,依旧带着这座宅子浸染过的、难以消融的寒意。 穆禾没有挣开他的手,她能感觉到,顾彦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温暖她,她也是他有力的支撑。 两人回到别墅,外婆早已经睡了。 大多数时候,他们俩话都很少,相处起来甚至有些尴尬。 “那个、你先洗还是我先洗?”穆禾问。 “要不,一起洗?”顾彦承笑着道。 “你想得美哦。” 不过他们家的浴室……嗯,其实谁先洗都一样,反正都是透明的,玻璃门形同虚设。 “老婆……我们试试好不好?” 他们之间,很久没有过情事了。 以前工作忙,穆禾又不在身边,还能麻痹一下自己。现在每天抱在怀里,却什么都不能做,天知道他多痛苦。 那种深刻的欲望,仿佛要从眼神里迸发出来。 第八十四章 绝不会离婚 “不要。”穆禾直接脱口而出,本能地拒绝。 “老婆~”顾彦承像个要糖吃的孩子,一直黏着不放。 “哎呀你好烦。”穆禾又羞涩又气愤,他怎么一到晚上就一副要饿死的模样? “禾禾~” “不行,我来例假了!”穆禾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顾彦承这双眼睛,看狗都深情,她不会再被他给骗了。 刚好顾彦承的手机有电话进来,他去接电话了,穆禾赶紧逃进了洗漱间。 这么晚打电话给他,不是重要的公事,就是白箬薇,想都不用想。 果然,等她洗完澡出来,顾彦承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了。 “禾禾,我得出去一趟。” 穆禾不说话。他去哪里,什么时候还用跟她报备? “你不问我去哪里吗?” “明知故问吗?” “你早点休息。” 顾彦承没有解释,他以为她知道,他是去找周铭和赵瑜。 而她,只当他是去找白箬薇。 他一到晚上就欲求不满,不去找白箬薇,还去找谁? 彼岸。 周铭和赵瑜已经在等着他了。 “彦承,你可算来了,现在约你一次可真不容易。” “晚上回了一趟老宅。” “老爷子的事,你节哀。老爷子只是去另外一个世界,开启他的商业帝国了。” “老爷子去了,倒是一种解脱。”顾彦承如释重负。 “我让你调查叶小海的事,调查得怎么样了?” “叶小海被顾彦深的人接走了,目前住在顾彦深南郊那处不常去的公寓,一直没出来。我们的人在外面守着,暂时没动静。” 顾彦承望着窗外的一片漆黑,一切仿佛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叶小海任何动向,随时报我。” 德信集团的股权,他已经全部转让给了顾彦舟。他以为斩断了最肥美的利益链条,明确退出核心战场,至少能暂时换来井水不犯河水。 毕竟,顾彦深向来精于算计,无利不起早。自己既已放弃争夺,对他而言,一个失去德信光环、手中只剩些许残渣的“前竞争对手”,还有什么值得紧盯不放的价值? 可叶小海的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挑破了他这份基于理性计算的预判。 顾彦深为什么还要利用叶小海来对付他? 是因为自己脱离德信的举动,打乱了他的某种布局?还是说,自己放弃股权这一“退让”,在顾彦深眼里,并非示弱或妥协,而是以退为进? 又或许,他只是不甘心。 顾言承几乎能透过这冰冷的空气,嗅到顾彦深那份萦绕不散的不甘。 那是一种棋手发现自己精心推演的棋局,因对手不按常理出牌而落空后的恼怒与憋屈。 顾彦深一直将他视为假想敌,在暗处布好了应对他争权夺利的种种后手。 可如今,对手突然宣布退赛,还以一种“自损”的方式,将最大的战利品拱手让给了顾彦舟。这让顾彦深那些未及施展的暗箭,那些针对“顾言承争夺者”身份设计的陷阱,全部落在了空处。 就像一个蓄满力的拳头,砸在了一团飘忽的云雾上,非但未能伤敌,反而有种被戏耍的荒谬与无力。 顾彦深那样心思缜密、惯于掌控一切的人,恐怕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这种“失控感”,以及对自己判断出现重大偏差的自我怀疑。 所以,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依旧掌控着局面,来弥补那份落空的不甘。 而叶小海,这个对禾禾满怀怨恨、又愚蠢贪婪的废物,便成了他手中现成的、虽然低级却能恶心人、甚至能制造出一些意外麻烦的棋子。 “咬着不放……”顾言承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锐利的讥诮与重新绷紧的警惕。 他原以为,割舍掉最大的利益,便能划清界限,换来一片相对清净的战场,让他有机会按照自己的步调,去构建那个脱离泥潭后的新未来——那个或许艰难,却更干净、更自主的未来。 现在看来,还是想得太简单了。顾家这潭水,你即便抽身离开,身上也早已浸透了那水的腥气,岸上的人,也未必容你轻易晾干。 过往的恩怨,潜在的威胁,以及那些因你“不按常理出牌”而心态失衡的“兄弟”,依旧会像水鬼一样,试图将你重新拖回冰冷的深渊。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棋局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也更肮脏的方式进行。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开始飘落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冰晶。无声无息,却预示着更彻骨的寒冷即将来临。 “彦承,你跟禾禾……” “我们绝不会离婚!” “那白箬薇那边?” “她也是顾彦深的棋子,我会解决的。”只是最近事太多,还轮不到她。 穆禾昨天晚上跟顾彦承撒谎,说自己来例假了,谁知道第二天,竟然真的来例假了,而且下腹隐隐作痛,实在受不了了,只能早点下班休息。 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的毛病真是越来越多了。 冬天更难熬,痛经症状也比夏天更严重,也不是没有吃过药调理,可是总也不见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经常吃其他神经类的药物导致的。 穆禾蜷缩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小腹处却一阵紧过一阵地绞痛,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里面恶意地拧转。 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冷汗浸湿了鬓角,脸色苍白得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原以为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作息紊乱导致的延迟和不适,随口拿来当了避开亲密接触的借口。没想到,身体的反应如此“配合”,甚至变本加厉。 上午在诊室还能勉强撑着,到了午后,那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握着笔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她知道,不能再硬撑了。 顾彦承晚上原本有应酬,但是他推掉了,想回家陪穆禾吃晚饭。他们的夫妻关系,需要他来修复。 第八十五章 贴心照顾 顾彦承下班回家,发现禾禾不在家。 “外婆,禾禾还没回来吗?”顾彦承问。 “回来了,说是身体不太舒服,这会儿在楼上休息呢。” 顾彦承瞬间担心得不得了,赶紧走上楼去。 穆禾躺在床上,整个人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毫无血色的脸,眉头紧紧蹙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 她似乎睡着了,但呼吸很轻,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 顾彦承蹲下身,他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还好,不烫。但触手一片冰凉湿腻的冷汗。他的眉头立刻锁紧了。 穆禾其实没睡沉,痛楚让她处于一种半昏半醒的迷糊状态。 感觉到额上的触碰和近在咫尺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她费力地掀开一点眼帘,视线模糊地对上他写满担忧的眼。 “顾彦承,几点了?”她声音虚弱,气息不稳,脸色苍白。 “不舒服怎么不打电话?”顾言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责备的焦灼。 他看着她苍白的唇,下意识地想给她倒热水,又想起她昨晚的“借口”,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不是借口,是真的难受,甚至比他以为的……更严重。 他立刻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走回来。扶着她坐起一点,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喝点温水。” 穆禾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不适,但腹部的绞痛依旧肆虐。 顾言承看着她喝水时都忍不住微微发颤的指尖,心脏像被那只拧转她小腹的手也狠狠攥了一把。 他安置她重新躺好,将被子仔细掖紧,然后,拿出了手机。 穆禾闭着眼,能听到他走开几步,似乎在翻找什么,然后,是极其轻微的、手指快速敲击屏幕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灌满热水的橡胶热水袋,外面细心地套着柔软的绒布套。 “敷着,会好点。”他将热水袋轻轻放在她小腹的位置,温度透过绒布和衣料传来,那持续的、滚烫的暖意,确实让痉挛的疼痛缓和了一点点。 穆禾低低“嗯”了一声,意识又有些昏沉。 顾言承却没离开。他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就守在她旁边。手里依旧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专注而略显紧绷的侧脸。 穆禾在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他极低地、自言自语地呢喃: “红糖姜茶……要老姜还是小黄姜?” “穴位按摩……足三里是在这里?” “布洛芬……副作用……” “长期痛经需要检查哪些项目……”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处理复杂并购案时才有的认真和探究,但问的问题却完全不是他那个世界的语言。 他在搜索、在查询,在那些他此前人生中可能从未涉足过的、关于女性生理疼痛的琐碎领域里,笨拙而急切地寻找着能让她好受一点的办法。 他甚至点开了某个医疗问答平台,匿名发了一条提问,措辞直接得让穆禾如果清醒看到可能会哭笑不得:「老婆来例假腹痛严重,脸色苍白出冷汗,应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下面迅速有了回复,他一条条仔细地看,蹙着眉,分辨哪些是广告,哪些可能有实用价值。看到有人说“用掌心搓热捂小腹”,他竟真的放下手机,将自己的手掌用力搓了搓,直到掌心发烫,然后小心翼翼地,轻轻覆在她小腹的位置。他的手掌很大,很热,带着一种稳定而源源不断的热力。 穆禾在朦胧中感受到那股不同寻常的热源和小心翼翼的触碰,眼睫颤了颤,一滴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的生理性泪水,悄悄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顾言承看到了那滴泪痕,动作猛地一僵,随即,覆在她腹部的掌心更加温热,也更加轻柔。他低下头,靠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得如同最柔软的羽毛拂过: “还疼得厉害?要不要去医院?” 穆禾闭着眼,摇了摇头,往热水袋和他的掌心方向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个寻求温暖和保护的小动物。 顾言承不再追问,只是保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一手撑地,一手覆在她身上,用自己的体温做最原始的安慰剂。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搜索页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经期护理”、“暖宫食谱”、“止痛药使用须知”。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和他眼底映出的、微弱而专注的光。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家族倾轧中步步为营的男人,此刻手足无措地蹲守在她身边,用他最不擅长的方式——搜索网页、搓热手心、笨拙提问——试图对抗一种他永远无法亲身体会的疼痛。 那严肃认真的模样,比起他签下数亿合同、或是布局反击对手时,竟有种奇异的、令人心尖发酸的专注。 疼痛依旧一阵阵袭来,但身体被温暖的暖水袋和他掌心包裹着,耳边是他低沉耐心的询问和翻查资料的细微声响。穆禾在一片混沌的痛楚与昏沉中,竟感到一丝脆弱的安宁。 原来,他心疼起来的样子,是这样的。笨拙,认真,带着一种打破他所有冷静自持的、原始的急切。哪怕这份心疼,或许依旧建立在他那套“解决问题”的逻辑之上,但此刻,她宁愿不去深想。 夜色渐浓,他始终没有离开,只在确认她呼吸逐渐平稳、陷入沉睡后,才极轻地起身,去厨房,对着手机屏幕上的“红糖姜茶正确煮法”,开始亲手实践。 “先生,要不还是我来吧。”王阿姨看他笨手笨脚的,想要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 穆禾睡得半梦半醒的,顾彦承将她从床上抱起来,喂她喝红糖姜茶。 “我自己喝吧。” 穆禾喝了汤,蒙着被子睡了一觉,流了一身汗,然后去冲了个澡,感觉好多了。 第八十六章 贴心照顾2 “禾禾,过来。”顾彦承打了一桶热水,准备给她泡泡脚。 她冬天手脚冰凉,泡泡脚可能会好睡一些。 穆禾望着一脸殷勤的顾彦承,突然对她这么好,不会又有什么阴谋吧? 穆禾坐下,顾彦承将她的脚缓缓放入桶中。 穆禾皮肤很白,脚也是白白嫩嫩的,非常可爱。顾彦承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 “我、我自己来。”穆禾赶紧把自己的脚缩了回去。 “我帮你按按,会舒服许多。” 说来也奇怪,顾彦承按了几下之后,疼痛症状好像突然消失了?他从哪里学来的独家技巧? 谁能想到,身份尊贵的顾家四少,竟然还会给她洗脚按摩呢?说出去只怕都没人会相信。 不过在顾彦承的照料下,痛经症状好像真的缓和了许多。 早上,生物钟让穆禾在天色、微明时醒来。小腹的绞痛已转为隐隐的钝痛,身体依旧沉重乏力。 她刚一动,身侧的男人便立刻睁开了眼。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眸子里,此刻还残留着初醒的朦胧,但关切已迅速聚焦。 “还疼吗?”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手臂却已自然地从她颈下穿过,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腹,轻轻揉按——这是他昨夜查了无数网页和视频后,记住的据说能缓解不适的“顺时针轻柔按摩”。 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僵硬,但力度和温度都恰到好处。 穆禾身体微僵,有些不习惯这过于亲昵的、持续不断的关注,却无法否认那掌心传来的暖意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和不适。 “好点了。”她低声说,试图起身。 “别急。”顾言承按住她,自己先起身,调亮了床头灯的亮度,然后去浴室拧了热毛巾来,仔细替她擦了擦脸和手。 接着是温度适宜的红糖水,被他放在床头,盯着她喝完。全程他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用动作无声地安排着一切,周到得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顾彦承,谢谢你,不过我没那么脆弱的,我可以自己来。” “特殊时期,你就享受老公的贴心服务吧。” “那你需要我怎么回报你呢顾总?我怕到时候还不起。”顾彦承毕竟是个商人,商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禾禾,我们是夫妻。” “那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顾彦承:“……” 起床洗漱,王阿姨的早餐已经做好了,色香味俱全,看着就很有食欲。 “禾禾,你身体好点了吗?” “嗯,我已经好了外婆。” 穆禾早上吃得饱饱的,出门的时候,顾彦承还将一个小小的暖水袋塞入她怀中。 “这个带着。” “哦。” “今天别自己开车了,我送你。” “不用……” 穆禾想说不用,医院不远,她自己可以。但触及他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想到自己确实还有些腿软,便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平稳地驶向医院。等红灯时,他伸手探了探她放在膝上的手背,蹙眉:“还是凉。” 随即调高了车内空调的温度,又侧身从后座拿过一条薄毯,盖在她腿上。 “下班等我,来接你。” “谢谢顾总。” “老婆,我不想听你叫顾总。” “那我叫什么?” “叫老公。” 老公这个称呼太亲密了,她有点叫不出口。 顾彦承的车停在医院门口的车位上,穆禾解开安全带下车,顾彦承也跟着下了车。 “还有事情要交代吗?”穆禾问。 “太冷了,我送你进去。”顾彦承过来,牵着她的手。 穆禾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是没有躲开,小手被顾彦承紧紧地包裹在手掌心。 “公共场合,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啊。” 顾彦承干脆搂着她的纤腰。 真的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就在穆禾要发脾气的时候,顾彦承赶紧松开。 “你快去上班吧。” “嗯,那我走了。” 还好这会儿人不多,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穆禾舒了口气。 “穆主管,上班啦。” “早啊,何主任。” “禾禾,今天身体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 王彬知道她痛经,还给她带了糖,据说疼的时候吃一颗,可以缓解症状。 穆禾一上午都很忙,刚回到办公室喘口气,就听到外面的窃窃私语,还没坐下,门口就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依然明显的骚动。 几个小护士挤在门边,眼睛亮得惊人,互相用气声兴奋地说着什么,目光齐刷刷投向走廊。 顾言承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英模样,深色大衣,身形挺拔。但手里拎着的,不是一个公文包,而是一个看上去就很高级的保温提袋。 他步履从容,却目标明确,径直走向穆禾的办公室,对沿途那些惊讶、探究、羡慕的目光视若无睹。 “顾先生又来了!”李医生刚从隔壁诊室出来,推了推眼镜,语气里的惊叹几乎要溢出来。 他中午刚在食堂感慨过“顾少早上亲自接送”,没想到还有续集。 顾言承在穆禾略显愕然的目光中,将保温袋放在她桌上。 “趁热喝。”他言简意赅,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设计简约的保温壶,壶盖旋开,一股浓郁而温暖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是熬得醇厚的乌鸡汤,里面隐约可见红枣、枸杞和当归的影子。 “我让家里阿姨熬的,加了点药材,暖胃。”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拿出配套的汤碗和勺子,用纸巾擦了擦,然后舀出一碗,轻轻推到穆禾面前。动作流畅,仿佛做惯了这些事。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外面护士站和路过同事的视线,几乎要穿透门板。那香气,那画面,那男人专注的神情,组合成一场无声的、却又极具冲击力的“秀”。 “哇……”不知道哪个小护士终于没忍住,低低地惊叹出声,立刻被同伴捂住嘴,但那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的羡慕,几乎要化为实质。 穆禾脸上有些发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样细致地“投喂”,让她既尴尬又有些莫名的……无措。她低声道:“你不用特意送来的,医院有食堂。” “食堂的没这个好。”顾言承回答得理所当然,目光落在她依旧缺乏血色的脸上,“喝了,下午能舒服点。”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第八十七章 陪她去散心 穆禾只好在他注视下,小口小口地喝汤。汤水温热鲜美,确实从食道一路暖到胃里,连带着冰凉的手指也似乎回暖了些。 顾言承就站在桌边,安静地看着她喝,偶尔瞥一眼手表,却没有催促的意思。 直到她喝完大半碗,脸色看起来红润了一丝,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晚上想吃什么?”他一边收拾保温壶,一边很自然地问。 “……随便。”穆禾被周围那些火辣辣的目光盯得只想他快点离开。 “好,我安排。”顾言承拎起袋子,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她桌上堆积的病历,“别太累。” 他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从容,却留下满室挥之不去的、混合着鸡汤香气和八卦气息的余温。 他刚走,办公室门口和护士站就彻底“炸”了。 “我的天!亲自送汤!还盯着喝完!” “那是顾言承啊!顾氏的那个!他对穆主管也太好了吧!” “嘘——你们看到那保温壶了吗?某某牌的顶级限量款,一个壶就五位数!” “重点是壶吗?重点是那份心意!堂堂顾少,百忙之中特意来送汤啊!” “穆医生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何止是羡慕,我简直是嫉妒得质壁分离了!” 连一向严肃的护士长经过,都忍不住朝穆禾的办公室多看了两眼,摇了摇头,低声对旁边人说:“年轻人,真是……” 李医生端着泡面,凑到门口,一脸促狭又羡慕:“穆主管,你这待遇……啧啧,真是让我们这些孤家寡人情何以堪啊!顾少这是把你当眼珠子疼呢!” 穆禾坐在桌前,面前还放着那半碗温热的汤,耳中是同事们毫不掩饰的惊叹与艳羡。汤很暖,可她的心情却复杂难言。 顾言承这些举动,细致入微,无可挑剔,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完美伴侣的典范。那珍而重之的态度,几乎要让她产生一种被深爱、被呵护的错觉。 可她知道,这温柔攻势的背后,是他对“自己女人”的责任使然,是他那套“解决问题、提供最优方案”逻辑的延伸。 或许,也是某种对过去未能陪伴的补偿?又或者,是在向某些暗处窥视的人,宣告他的主权与在意? 无论是哪种,都让她无法全然沉浸在这份“羡慕”中。暖汤入腹,暖意却似乎抵达不了心底某个依旧冰封的角落。 她看着窗外明晃晃却无温度的冬日阳光,听着门外尚未平息的议论,轻轻搁下了汤勺。 这份令人窒息的“好”,和那些如影随形的羡慕目光,同样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甜蜜的负担。 而她,还不得不继续扮演这个令人艳羡的角色,在这温暖的假象与冰冷的现实之间,小心行走。 “禾禾,你跟顾四的爱情故事,已经在医院里传开了。” “呵呵。”顾彦承在给自己立人设呢,他以前那些花边新闻还少吗? 网络是没有记忆吗,他对她的好,他们都记得。他跟什么名媛,什么白箬薇的事,他们都忘了? “禾禾,你们还没和好呀?”赵敏看她这个表情,似乎还心存芥蒂。 “我们不可能和好。” “别呀禾禾,有什么不能好好儿说呢?” “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得清楚的小敏,哪有那么多美好的爱情故事啊。” “也是,但是我希望你和顾四能够幸福啊。” “没有我,他会更幸福。” “禾禾,你就算不为爱情考虑,也要为自己后半辈子考虑呀。抛开爱情不说,顾彦承还是一个不错的伴侣,长得帅还多金。” “好了,我们不谈他了。” …… 春寒料峭,空气里已能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泥土苏醒的湿润气息。 持续数日的阴冷腹痛终于偃旗息鼓,身体里那股沉重的、下坠的乏力感也如潮水般退去,只是精神上仍残留着风暴过后的疲惫。 顾言承提出去香雪海看梅花时,穆禾正对着窗外发了许久的呆。他说:“天气回暖了,梅花应该开得正好。这段时间……你也闷坏了,出去走走,散散心。” 他语气平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试图弥补或安抚的意味。 穆禾转过头,看着他。他穿着家居服,站在光影交界处,眉宇间那惯常的冷峻被这几日琐碎的“照顾”磨淡了些,添了几分居家的寻常气息。 出去走走吗?也好。医院里那些羡慕的、探究的目光,和别墅里这过于安静也过于周到的空间,都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去看看花,看看自然里不管人间悲喜、依旧遵循时令盛放的生命,或许能涤荡一些胸中的滞闷。 “好。”穆禾淡淡地回应。 出发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阳光金晃晃的,没什么温度,却足够明亮,将连日阴霾的天空洗得一片澄澈的淡蓝。 车子驶离市区,喧嚣渐远,路旁的景致也逐渐开阔起来。顾言承开车很稳,车厢里暖气开得足,放着舒缓的古典乐,一切都舒适而惬意。 可穆禾的心,却随着目的地的临近,一点点沉下去,某种被刻意遗忘的、尖锐的痛楚,开始透过时光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香雪海。这个名字很美,让人想起漫山遍野如雪如雾的梅花,想起清冽空气里浮动的幽香。 可对她而言,却藏着一道从未愈合、血肉模糊的伤疤。 她曾在院子里栽了一株梅花,如果白箬薇没有将它连根斩断,现在应该也开花了。 那是一棵普通的玉蝶梅。她小心地培土,浇水,每天去看它抽出的新芽,幻想它有一天也能开出清傲的花朵,在那座沉闷的别墅里,拥有自己一点点鲜活的生命印记。 那棵已经长了两年、开始抽出茁壮枝条的梅树苗,被从接近根部的地方,以一种极其粗暴的角度剪断,歪斜在泥土里,断口处新鲜的木质纤维白得刺眼。 旁边的花盆被打翻,泥土洒了一地,精心养护的苔藓和点缀的小石子混在泥泞中。 那棵梅树,就像她当时那颗刚刚经历丧母之痛、努力想抓住一点温暖与念想的心,被白若薇彻底捣毁了。 连同她对那座别墅最后一点微弱的归属感,对人性最后一丝天真的信任,一起被碾碎在泥土里。 第八十八章 离婚吧,我净身出户 顾彦承不会懂的,他纵容白箬薇做那些事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她。 车子平稳地驶入景区停车场。远处,如云似霞的梅林已经映入眼帘,粉白相间,漫山遍野,在阳光下确实美得惊心动魄。游客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穆禾推开车门,冷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梅花特有的、清寒的幽香。这香气本该沁人心脾,此刻却让她胃部一阵轻微抽搐。 她站在车边,没有立刻走向花海,而是抬眼,望向远处那片绚烂的云霞。 阳光有些刺眼。 顾言承绕过来,很自然地想牵她的手。 “走吧,前面花开得最好。” 穆禾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挣开,却也没有回应那份温热。她任他牵着,脚步有些迟缓地走在通往梅林的小径上。 周围是如织的游人,赞叹声、拍照声不绝于耳。梅瓣随风簌簌落下,落在肩头,拂过脸颊,带着冰冷的触感。 顾彦承带她来看梅花,他知道她喜欢梅花吗?或者只是巧合? 可是他欺骗她,纵容白箬薇,斩断了她最喜欢的花。 白若薇的所作所为,顾言承难道不知道吗? 他或许知道,只是选择了漠视。因为那时,她的痛苦,她的失去,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就像母亲的死,孩子的流产,在最需要他的时刻,他总在“更重要”的地方。 如今,他牵着她的手,带她来看这漫山遍野、别人家的、开得热闹非凡的梅花。用他的周到,他的陪伴,试图抚平她眉间的褶皱,驱散她身上的寒气。 可他知不知道,她曾经也有过一棵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梅树?知不知道那棵树是被谁、以怎样残忍的方式毁掉的?知不知道那个伤口,从未愈合,反而随着年月,溃烂成心底一片无法触碰的荒芜? 阳光很好,梅花很美,他的手很暖。 可穆禾只觉得,那漫山遍野的绚烂,都成了对她心底那片荒芜的、无声而残酷的嘲讽。 那清冷的梅香,也掩盖不住记忆深处,泥土与断裂木质混合的、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的荒凉。 顾言承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侧头看她:“怎么了?不舒服?还是累了?” “没什么。”穆禾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花很好看。” 她任由他牵着,走入那片如梦似幻的香雪海。花瓣落在他们肩头,又被风吹走。她的身影融入赏花的人群,脸上甚至慢慢浮现出一点极淡的、符合场景的笑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脚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当年暖房冰冷的、混着断枝与残泥的地面上。 那棵被毁掉的梅树,那个永远填不上的窟窿,正在她心里,无声地、剧烈地呼啸。 而身边这个温柔陪伴的男人,究竟是不知,还是不愿知?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随着每一次呼吸,带来细密而绵长的刺痛。 兴许是白天太累了,晚上回到家,穆禾早早就上楼洗漱了。 顾彦承应该很忙,他在书房工作到很晚才回房间。 穆禾还没有睡,心里酝酿了许多话,今天晚上她就要跟他说。 “顾言承,”她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头、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可她却觉得它们冰凉,“我们还要继续保持这样的关系多久?”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或者说,是放任那早已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疲惫,彻底浮出水面。 “你不累吗?”她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灯光从侧面打来,照亮她苍白的脸,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的倦意。“可是我好累。” 每一个字都像从极深的枯井里打捞上来,沾满了冰冷的、沉重的淤泥。 “我想休息了。” 最后这句,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宣告。 顾言承就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他刚刚脱下西装外套,领带松开了些,露出凸起的喉结。 他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准备去拿茶杯的姿势,僵住了。所有的动作,连同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凝滞。 他看着她,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 累?休息?这几个简单的字眼,组合在一起,从他疲惫却依旧在高速运转的大脑里穿过,却激不起任何有效的、可应对的反馈。 他的世界里,有博弈,有算计,有危机,有应对,有付出,有补偿,甚至有基于责任的“照顾”和基于契约的“维系”,但唯独没有……“休息”,尤其是以这种形式提出的“休息”。 穆禾没有等他消化,或者说,她已经不在乎他是否能理解了。她垂眸,看着自己冰凉的手指,用更平静、也更决绝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击: “我们离婚吧。” 空气似乎被彻底抽干了,连那盏落地灯的光晕都好像晃动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想要。”她继续说,声音里没有赌气,没有试探,只有一片荒芜的冷静,“你的钱,你的卡,你给的一切,我都可以还给你。房子,车子,任何东西,我都不要。”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他,目光清澈,却也空洞,映不出他的影子,也映不出任何对未来的期许或恐惧。 “我只想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 这四个字,终于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破了顾言承那层惯常的、用以应对一切变故的冷静外壳。 他猛地向后靠去,脊背撞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脸上血色褪尽,唇线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极紧,甚至能看到肌肉细微的抽、动。 那双总是沉静、锐利、或偶尔流露出疲惫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震惊、不解、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和否定的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惶然。 第八十九章 一封匿名信 “禾禾……”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动摇,一丝赌气,或者哪怕是一丝因为近期压力过大而产生的脆弱崩溃。 但是没有。她的脸上只有一片深重的、麻木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心头发冷。 “我知道。”穆禾回答,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我很清楚。顾彦承,这段婚姻,这场……关系,”她选了一个更中性的词,仿佛在描述一件与自己已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撑不下去了。” 她缓缓站起身,身体因为长久的蜷坐而有些僵硬,但她站得很直。白炽灯光从头顶落下,给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虚弱的边,却无法折弯她的脊梁。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也不是在闹脾气。”她看着依旧僵坐在沙发里、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住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是在通知你。” “我累了。我不想再配合你演下去了。不想再住在这个冷冰冰的、像高级酒店一样的房子里,不想再应付那些复杂的、充满算计的人和事,不想再……抱着那些永远得不到答案的疑问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假装一切都还可以继续。” 她的目光掠过他身上昂贵的定制衬衫,掠过这间装修考究却毫无生活气息的主卧,掠过窗外那片属于他的、却从未真正容纳过她的璀璨夜景。 “你给的那些,或许在别人眼里是求之不得的珍宝。可对我来说,”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不是激动,而是耗尽心力后的虚脱,“太沉了。我背不动了,也不想背了。” “我只想离开。干干净净地离开。” 说完这些,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没有半分留恋或迟疑。 “离婚……” “净身出户……” 这几个字眼在顾彦承脑海里疯狂回旋,碰撞,却无法拼凑出任何有效的应对策略。 他习惯掌控,习惯交易,习惯用资源和手段解决一切问题。可这一次,她不要他的资源,不要他的手段,甚至不要他这个人。她只是……单方面宣布,她退出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的虚无感,夹杂着被彻底否定的震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密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缓慢地、却无可阻挡地,淹没了他。 他以为这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已经缓和了,没想到她一直都在酝酿着离婚的事。 不,他绝不离婚! “老婆。” “顾彦承,你不要叫我老婆!我不是你老婆!” “老婆,我们谈谈好不好?” “没什么好谈的。”她说,语气没有任何赌气或尖锐,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如果你不同意协议离婚,我会咨询律师,提起诉讼。分居的证据,我会开始收集。” 顾彦承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句“我们谈谈”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片灼烧的空白。 他第一次发现,语言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他习惯在谈判桌上用逻辑和筹码压倒对方,习惯用精准的指令解决问题,可面对穆禾这堵沉默的、疲倦的墙,他所有预备好的“解释”、“保证”、“甚至……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隐藏在冷静之下的歉意与挽留”,都失去了投掷的坐标。 最致命的是,她拒绝的不只是交谈,更是任何形式的、带有“夫妻”意味的亲密。 顾彦承洗漱完毕上床想要抱她,穆禾直接躲开了。 “这是我家,你睡客房。”穆禾蒙在被子里,根本不给他交谈的机会。 “禾禾……”顾彦承站了许久,穆禾都没有理会他。最终,他转身走向了客卧。 客卧很久没人住,虽然定期打扫,却弥漫着一股空旷的凉意。他躺在那张陌生的、过于宽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竟如此空旷寒冷,像一个华丽的冰窖。 穆禾今天说的这些话,并不是气话,她已经酝酿很久了,也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哄好的。 顾彦承半夜睡不着,将周铭和赵瑜叫起来陪他喝酒。 “怎么了这是,又吵架了?”周铭正搂着妹子睡觉呢,突然被他叫过来,心里有些不爽。 赵瑜看顾彦承的表情,只怕是比吵架更严重一些。 “你们走到这一步,你真是活该哦!白箬薇的事,你跟她解释清楚不就完了,为什么不说?” “我没办法跟她解释清楚,没办法!我不知道,白箬薇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那你就任由她胡说八道?你怎么想的?” 顾彦承不说话。 他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她开口。 “哎呀,这事儿我们帮不了你,你自求多福吧。穆禾那丫头,性格也是古怪得很,我们去劝,只怕会适得其反。” “有个对她好又爱她的男人,她不知道珍惜,一直揪着过去不放,纯纯找虐。” …… 穆禾一整晚没有睡,顾彦承还不知道,她收到了一封快递信。 信封很普通,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打印的收件地址和她的名字。 撕开信封,抽出的不是纸张,而像是一把淬了剧毒、见血封喉的冰刃,直直捅、进她毫无防备的心窝。 最先滑出来的是一张照片。彩色的,拍得很清晰。 背景像是某个阳光很好的公园草坪,一个穿着粉色连体衣、戴着鹅黄色小帽的婴儿,正坐在野餐垫上,咧着没长几颗牙的嘴,冲着镜头笑,胖乎乎的手里攥着一朵小野花。孩子很可爱,眉眼间……有种模糊的熟悉感。 穆禾的手指僵住了,血液似乎在瞬间逆流,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是谁恶意的玩笑。 然后,她看到了那份文件。 第九十章 亲子鉴定 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打印的,盖着某个国外知名鉴定机构的鲜红印章,还有医生的签名。 被鉴定人一栏,清晰地印着两个名字:父亲——Gu Yancheng;母亲——Bai Ruowei。 鉴定结果那里,黑色的加粗字体像烧红的烙铁:“支持Gu Yancheng为样本提供者的生物学父亲,亲子关系概率大于99.99%。”报告日期,赫然是一年多前。 孩子的出生日期推算,正好一岁。 照片上的婴儿,是顾彦承和白若薇的孩子。 一岁。 “嗡”的一声,穆禾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膜鼓噪,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巨响。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却重得她几乎拿不住,纸张边缘在她无意识的用力下,皱缩,变形。 原来……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疑窦,所有被时间模糊的细节,所有她曾试图为他寻找的、苍白无力的借口,在这一刻,被这份报告和这张照片,残忍地、赤裸裸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从未敢深想、却原来早已血淋淋存在的真相。 她想起自己失去孩子的那个夜晚,身体被撕裂般的剧痛,身下漫开的热流和刺目的红,冰冷的急救室灯光,还有无边无际的、将她吞噬的绝望与恐惧。 她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掏空的破布娃娃,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可笑的盼望,盼着他能出现,哪怕只是握住她的手,说一句“别怕”。 可他在哪里? 他在国外陪着白箬薇! 她等了。等到的是身体慢慢复原,是心灵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是夜深人静时,对那个未曾谋面就离去的孩子,噬心刻骨的思念与愧疚。 他是在陪白若薇!陪那个剪断她梅树、笑里藏刀的女人!他们的孩子,就在那个时候,平安健康地降临到了这个世界,如今已经一岁了,会笑,会抓花,在阳光下像个无忧无虑的天使! 而她的孩子呢?化成了一滩血水,一缕青烟,一个午夜梦回时她连模样都无法想象的虚影。 “他们的孩子都一岁了……” 这个认知像最恶毒的诅咒,在她脑海里尖叫,盘旋。一岁,会爬了吧?也许开始咿呀学语了?被父母呵护着,在完整的家庭里,享受着本该属于她孩子的一切! 那她算什么?她那些几乎要了她半条命的痛苦算什么?她那些夜不能寐的眼泪和自责算什么? 她曾以为他只是冷漠,只是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更重要”的事,她甚至可悲地试图去理解他身处那个位置的“不得已”! 原来不是不得已。只是她不够重要。重要到可以让他在她濒临崩溃时,飞去陪伴另一个女人,迎接他们共同的孩子! 白若薇……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女人递出这份东西时的表情,一定是带着那种惯有的、温柔又残忍的笑意,欣赏着她此刻的崩溃。 这是报复,是炫耀,是杀人诛心! 巨大的荒谬感和毁灭性的背叛感,像海啸般将她淹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猛地捂住嘴,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无声的、剧烈的痉挛,身体沿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滑坐下去,蜷缩成一团,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原来心真的可以这么痛。痛到麻木,痛到所有感觉都离她而去,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洞般的窟窿,在胸腔里呼啸着冷风。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这不是稻草。这是从天而降的、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巨石,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对这段婚姻、对顾彦承这个人、甚至对人性残存温度的微弱期望,砸得粉碎,碾成齑粉。 那些他后来的补偿,那些昂贵的礼物,那张、工资卡,那些看似周到的“照顾”,此刻全都变成了最讽刺的笑话!像在给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涂抹香膏,试图掩盖下面触目惊心的恶臭与蛆虫! 原谅? 这个词像针一样刺进她的意识。 她想到自己流产时冰冷的身体,想到母亲去世时无法瞑目的双眼,想到那棵被剪断的梅树,想到这漫长婚姻里无数个独自吞咽委屈与恐惧的夜晚……现在,再加上这个!他和白若薇健康存活、已然一岁的孩子! 拿什么原谅?凭什么原谅? 她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来,看向镜子。镜中的女人脸色惨白如鬼,眼睛红肿,但眼底那一片死寂的灰烬里,却燃起了一点冰冷至极的、、毁灭的火焰。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极致的痛苦过后,是一种彻底的心死,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顾彦承晚上又出门了,大概又是去找白箬薇了吧。他们之间那么亲密,他们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顾彦承大概还不知道,她已经知道真相了吧,他把孩子藏得那么好。 既然都有孩子了,为什么还不离婚呢?就因为那50亿,他还没有拿到手吗? 他真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渣! 离婚。 立刻,马上! 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和他,以及与他有关的一切,有任何瓜葛。这个肮脏的、令人作呕的泥潭,她必须爬出去,哪怕剥掉一层皮,流干一身血。 那根稻草,不,那块巨石,已经落下。 骆驼死了。 那个曾经优柔寡断的穆禾,还存着一丝幻想的穆禾,已经死了! 顾彦承试图哄她,却没有得到她的任何回应。 他们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了。 他开始更晚回家,身上有时带着酒气,有时只是更深的疲惫。 但无论多晚,客卧的灯总是熄着,门总是关着。 他有时会站在主卧紧闭的门口,抬起手,却又缓缓放下。 他不知从何说起。而她已经,不想听了。 他像困守在战场边缘的将军,手握重兵,却发现敌人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他无法理解、也无从攻克的、名为“心死”的荒原。 每一次试图靠近,都被那无形的墙反弹回来,留下的只有更深的无力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逐渐蔓延的恐慌。 第九十一章 白箬薇和孩子 产科门诊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焦虑与隐约期待的特殊气息。 穆禾刚给一位孕晚期的产妇做完胎心监测,仪器里传出的、规律而有力的“砰砰”声,像小鼓点敲在寂静的检查室里,也敲在她自己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 她摘下手套,正低头在病历上记录数据,指尖平稳,神情专注,将自己完全包裹在医生的专业外壳里。 “穆医生,忙着呢?” 一道熟悉到令她骨髓发冷的、温柔甜腻的女声,猝不及防地在门口响起。 穆禾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点。她缓缓抬起头。 白若薇站在检查室门口,巧笑嫣然。她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连衣裙,外搭浅驼色大衣,长发温婉地披在肩头,妆容精致得体,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而无害,像是任何一位来产检的、被幸福包裹的准妈妈或新妈妈。 但她的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一个大约一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蓝色的连体小熊棉服,戴着一顶同色系的毛线帽,露出粉嫩圆润的脸颊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孩子似乎有些怕生,害羞地躲在白箬薇身后,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着穿着白大褂的穆禾。 穆禾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磁石吸住,牢牢钉在那张小小的脸上。 眼睛……那双眼睛的形状,微微上挑的眼角……还有抿着的小嘴巴的弧度…… 像。太像了。 像极了顾彦承小时候照片里的模样,也像极了他偶尔沉思时,侧脸的轮廓线条。 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上的冷冰冰的文字,此刻化作了眼前活生生的、无法辩驳的证据。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血液冲上头顶,又轰然退去,留下四肢百骸一片冰冷的麻木。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仪器里那规律的胎心音,只是那声音变得无比遥远、空洞。 “宝宝,来,叫阿姨。”白若薇微微弯下腰,轻轻推了推小男孩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位是穆阿姨,是妈妈的朋友,也是很温柔的护士阿姨哦。” 小男孩眨了眨大眼睛,看着穆禾,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奶声奶气地、口齿还不甚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阿……姨。” 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纯净。 他甚至对穆禾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牙齿还没长齐,显得有些滑稽,却天真无邪。 穆禾看着那笑容,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拧。尖锐的疼痛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到指尖,让她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笔。 如果她的孩子还在……如果那个在她腹中只停留了短短时日、未能见一眼这个世界的小生命顺利降生…… 现在,也应该这么大了吧?是不是也会这样软软地叫她妈妈?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纯真无邪的笑容?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入脑海,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让她晕眩的绞痛。她的小腹似乎又感受到了当年那场毁灭性的、被剥离的剧痛,空荡而冰凉。 “穆阿姨……漂漂。”小男孩又忽然补充了一句,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漂漂…… 孩子有什么错呢?他降临到这个世界,选择不了父母,更无从知晓上一代人之间血腥的恩怨与龌龊的算计。 他只是个一岁的孩子,会因陌生环境而紧张,会学着叫阿姨,会用最直接的感官判断“漂漂”。他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无辜。 恨意像沸腾的岩浆,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对象是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人,是那个此刻不知在何处的男人,是这荒谬而残忍的命运! 可这恨意,在触及孩子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时,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她无法将这份蚀骨的恨,转移到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生命身上。那太丑陋,太不堪,也……太不公平。 白若薇依旧笑着,目光在穆禾苍白的脸上流转,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的满意。 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发,语气越发温柔:“穆医生,你看宝宝多喜欢你。我们正好路过,想着你在这里上班,就带他来看看你。彦 承总说宝宝眉眼像我,可我瞧着,这脾气和神态,倒是越来越像他了,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穆禾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像他。当然像他。这是他们的孩子。证据确凿,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穆禾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部痉挛。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才勉强维持住脸上几乎要崩裂的平静。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开,落在白若薇那张妆容完美的脸上,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孩子很可爱。” 她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才让接下来的话听起来像一句普通的职业叮嘱,“门诊人多,病菌也多,孩子小,免疫力弱,没什么事的话,还是尽量少带来这种地方。” 她避开了白若薇所有关于顾彦承和像谁的话题,像个真正的医生那样,给出了最合乎情理的建议。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背后,是怎样一片血肉模糊的狼藉。 白若薇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应如此“平静”,笑容微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穆医生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那……不打扰你工作了。宝宝,跟阿姨说再见。” “阿姨……见。”小男孩听话地挥了挥小胖手。 穆禾僵硬地点了点头,甚至无法再挤出一个哪怕是最敷衍的笑容。她看着白若薇牵着孩子,转身,优雅地离开检查室。那小小的蓝色身影,一摇一晃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检查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刚才那位孕妇的胎心监测图纸,还在仪器上缓缓吐出,记录着另一个小生命健康有力的存在。 穆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白大褂下的身体,冰冷,僵硬,微微发抖。 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张与顾彦承酷似的小脸,和那声软糯的“漂漂”。 第九十二章 苍白的解释 恨吗?恨。痛吗?痛彻心扉。 可看着那个孩子,她心里除了恨与痛,竟然还升起一种绝望的、冰冷的了悟。 她还有什么理由,什么立场,再留在这段婚姻里?再留在顾彦承身边? 那个孩子需要父亲,需要一个完整的家。白若薇……无论她用了多少手段,多少心机,她终究是那个孩子的母亲,是顾彦承选择与之孕育生命的人。 而她,算什么呢?一个错误?一段插曲?一个……或许曾经被短暂需要、但终究可以被更“合适”的人取代的摆设? 她的孩子已经不在了。她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她的心,也早在一次次背叛与伤害中,碎成了齑粉。 现在,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空间,都被这个活生生的孩子,彻底击碎了。 她该让位了。 不是赌气,不是妥协,而是……认清现实。给那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也给自己,一条或许还能喘息、还能试图从那片冰冷废墟中爬出去的、生路。 尽管这条生路,看起来依旧遍布荆棘,黑暗无光。 她慢慢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笔,想继续写完那份病历。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无法落下。 眼前一片模糊,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一滴,两滴,砸在空白的病历纸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无声的潮湿。 她迅速抬手抹去,动作粗鲁。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重新握住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冰冷的医疗数据和专业术语上。 只是握着笔的手指,依旧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外婆在别墅住不习惯,说不想打扰他们小夫妻的二人世界,前些天已经搬回穆禾买的那套小房子了。 穆禾觉得也挺好的,说不定以后她也经常住在那边。 晚上,穆禾回到家,没有开灯,整个空间浸泡在一片凝滞的黑暗里,只有窗外遥远的人间灯火,泼洒进来一些模糊的、清冷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和两个相对而立、仿佛雕像般的身影。 空气里有未散的、极淡的烟草味,是顾彦承回来时带上来的,此刻却像冰冷的铁锈,滞留在每一次呼吸之间。 穆禾的声音,在这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黑暗与寂静中响起 。没有迂回,没有铺垫,甚至没有了前几日那种深重的疲惫,只剩下一种残忍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顾彦承,”她面对着他站着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他脸上,“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一下。” 这句话,她说得清晰、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明天需要完成的、普通的日程安排。没有疑问,没有商量,只是通知。 顾彦承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手里的大衣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 黑暗掩盖了他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却掩盖不住他周身骤然绷紧、继而散发出的那股混合着震惊、暴怒与某种更深层惊悸的气息。 他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滞了,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被这过于直接、过于冰冷的宣判砸得失去了声音。 穆禾没有等他回应,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回应。她向前走了一步,让自己也踏入那片模糊的光晕里,好让他看清她脸上此刻的表情——没有怨恨,没有泪水,只有一片荒芜的、彻底死寂的决绝。 “孩子都那么大了,”她继续说,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像一把钝刀子,开始缓慢地切割,“难道要让孩子没有家吗?” “孩子”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钉子,狠狠楔入顾彦承的耳膜。他猛地抬眼看她,在昏暗的光线下,试图捕捉她眼中任何一丝可能的动摇或试探。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他的影子,也照不出她的任何情绪。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份该死的、不知从何而来的亲子鉴定报告,还有白若薇牵着那个孩子的画面……周铭已经查到了蛛丝马迹,也向他汇报了白若薇可能接触过穆禾。 他正试图理清这团乱麻,找出背后的手和破绽,用他的方式去“解决”。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音节:“禾禾,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解……” “解释什么?”穆禾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力量,“解释那份亲子鉴定是假的?解释那个长得和你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不是你的?” 她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审视一个可笑至极的谎言。 “顾彦承,证据摆在面前。白纸黑字,还有活生生的孩子。你觉得,什么样的解释,能抹掉这些?” 她的语气里甚至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失望。仿佛连对他撒谎或狡辩的期待,都早已熄灭。 顾彦承像是被迎面重击,所有预备好的、关于“阴谋”、“算计”、“被人利用”的解释词句,在她那双仿佛已洞悉一切、又仿佛已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注视下,变得无比苍白,无比可笑。 他能说什么?说那鉴定可能是伪造的?说那孩子可能另有隐情?在铁证和那个活生生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虚弱而卑劣。 他无法解释这个孩子的存在。至少,此刻,在此地,面对着她这样一副表情,他无法给出一个能让她信服、甚至能让他自己信服的“解释”。 这个孩子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座凭空而降的、无法撼动的大山,压垮了所有回旋的余地。 他看着穆禾。看着她站在那片清冷的光晕里,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冰雪彻底覆盖、再也透不出丝毫生机的枯树。 她没有哭泣,不再愤怒,甚至连之前那种深重的疲惫都似乎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抽离的、即将远离的平静。 第九十三章 调查真相 “禾禾,我没碰过白箬薇,真的……” “顾彦承,你不用再解释了,我们离婚吧。”穆禾很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指控或痛哭,都更让顾彦承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和……痛心。 那痛意来得如此尖锐而陌生,像有无数细密的冰针,同时扎进心脏最柔软的部位,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痉挛。 他想起她曾经蜷缩在沙发上因生理痛而苍白的脸,想起她偶尔在睡梦中无意识蹙起的眉头,想起她在他讲述童年往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微波澜…… 那些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短暂的脆弱与依赖。 而现在,这一切都被她亲手、决绝地抹去了。她不要他了。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真正地、彻底地,要将他的名字从她生命里剥离出去。 为了那个孩子,也为了她自己那早已破碎不堪的、无法修复的心。 “禾禾……”他再次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的沙哑。他想走近她,想像之前那样,用体温,用力量,哪怕是用强硬的姿态,去打破她这层冰冷的外壳。 可穆禾在他抬脚的瞬间,后退了一步。一步,距离不远,却清晰地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尽快吧。”她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客卧的方向走去,声音飘散在黑暗里,像最后一片雪花落地,“需要什么材料,我会准备好。如果你不方便,我的律师会联系你。” 卧室的门,再次在顾彦承面前轻轻关上。“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像一个冰冷的、最终的句点。 顾彦承独自站在一片黑暗与清冷的光晕交织的客厅中央,手里的大衣无声滑落在地。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彻骨的、无能为力的寒意,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 解释?挽留?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她决绝的表情,那句“孩子需要家”,像最锋利的判决书,将他钉在了耻辱与失去的十字架上。而那个他无法否认其存在的孩子,成了这判决书上,最鲜血淋漓、无法辩驳的证据。 痛心,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声漫过顶,将他彻底吞没。 夜已深得如同泼墨,浓稠得化不开。 偌大的别墅,只有书房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光线聚拢在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上,将顾彦承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两半。他靠在椅背里,没有处理文件,没有看屏幕,只是静静地坐着,指尖一支未点燃的烟,被无意识地捻动,几乎要变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夜色更沉的滞重。 孩子…… 这个词本身,此刻带给他的不是任何温情或责任,而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打击,和一股冰冷的、直冲头顶的暴怒。 他不必看那份鉴定报告,白若薇能拿出来,敢拿到穆禾面前,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至少在技术层面,很难立刻找到破绽。 那个孩子的长相……周铭暗中拍到的照片他已经看过,眉眼间的熟悉感,像一根毒刺,扎在他最敏感也最不愿触碰的神经上。 这不仅仅是对穆禾的致命一击,更是对他精心构筑的世界的一次精准爆破。 他的婚姻,他的信任,他对未来那点刚刚萌芽的、脱离泥潭的规划,甚至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如此……可笑。 而这一切,指向一个他早已有所察觉、却依旧被其缜密与狠毒惊心的幕后推手——顾彦深。 “心思真缜密。”顾彦承对着虚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被彻底算计后的森然寒意。 两年前。时间点卡得如此精准而恶毒。那时正是他与穆禾关系最为微妙、也最为脆弱的时候,顾彦深选择在那个时机布下这颗棋子,说明在两年前,就真的把他当成竞争对手了。 即便他现在知道,他已经不是他的竞争对手,但是当年布的局,也绝不让他好过! 他利用白若薇对他的那点痴妄和嫉恨,利用生物技术可能存在的灰色地带,甚至可能利用了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极其隐私的生理样本……层层设计,环环相扣,不为当时,只为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给予他致命一击。 而穆禾,成了这盘棋里,被牺牲得最彻底、也最无辜的那一颗。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的决绝离去,恰恰是顾彦深最想看到的结果。 摧毁他身边最后一点可能的温暖与牵绊,让他彻底沦为孤家寡人,甚至在道德和情感上陷入无法辩白的泥沼。 “为了对付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顾彦承的眸色在台灯下幽深如寒潭,翻涌着冰冷的戾气与杀意。 顾彦深这一招,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商业倾轧或权力争夺,这是要诛心。 不,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穆禾带着这样的“真相”和满心伤痕离开,哪怕离婚已成定局,他也必须把肮脏的幕布撕开,把血腥的真相刨出来,摆在她面前。 不是为了挽回,或许他已经没有办法挽回她。但是……他不能让她在误解和更大的谎言中沉沦,更不能让顾彦深和白若薇得意! 顾彦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暴怒与钝痛,拿起手机,拨通了周铭的电话。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四哥。” “孩子的事,”顾彦承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比平时更低,更沉,像淬过冰的金属,“我要知道一切。从两年前,甚至更早,白若薇所有的行踪、接触的人、医疗记录。重点查她在国外那段时间,尤其是可能受孕的时间前后。她接触过的所有医疗机构,特别是能做胚胎植入或相关操作的私人诊所、实验室,一个不漏。” 他顿了顿,眼底寒光更盛:“还有,查顾彦深。两年前到现在,他与白若薇,与任何可能涉及生物技术、医疗代理、甚至非法代孕渠道的所有关联。资金流向,通讯记录,间接的中间人……我要看到链条。” 第九十四章 白箬薇对孩子的态度 “明白。”周铭的回答简短有力,“已经在往这个方向梳理,有些线索,但需要时间深挖,对方处理得很干净。” “不惜代价,用最快的速度。”顾彦承语气不容置疑,“另外,想办法拿到那个孩子确切的生物样本,不用惊动他们,用你能想到的任何安全方式。做两份鉴定,一份对照那份报告上的机构,另一份,送去做最精密的亲子鉴定,我要百分之百确定。” 他要的不仅是推翻一份报告,更是要找到这个孩子真实来源的铁证,找到顾彦深操纵这一切的蛛丝马迹。 “是。”周铭应下,随即补充,“四哥,还有一件事。我们的人注意到,顾彦深最近和叶小海接触频繁,似乎在安排他离开京都,去南方。” 顾彦承眼神一凛。叶小海……这颗被顾彦深捡去的废棋,看来还有别的用处?或者,是想在搅浑水之后,尽快清理掉可能留下的痕迹? “盯紧。弄清楚他们要去哪里,做什么。必要的时候,”他声音骤冷,“把人扣下。” 挂断电话,书房重新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台灯的光晕照着他冷峻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他捻着那支早已皱巴巴的烟,最终没有点燃,只是将它狠狠摁进冰冷的烟灰缸里,碾碎。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繁华却冷漠的轮廓。这偌大的京都,暗处的厮杀从未停止,只是这一次,战火直接烧毁了他试图守护的、最后一片净土。 顾彦深,好,很好。 这场仗,他接了。不仅要接,还要把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连同那些肮脏的算计和恶毒的果实,一起烧个干净。 只是不知,当一切真相大白时,那个已经心死离去的人,是否还愿意回头看一眼这满地的狼藉,和狼藉之后,或许同样鲜血淋漓的他。 周末的清晨,阳光透过客卧薄薄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却驱不散穆禾心头的阴霾。 穆禾起得很早,或者说,几乎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孩子都那么大了”,还有那张与顾彦承酷似的小脸。决心像一块冰冷的铁,沉在胃里,又硬又凉。 她简单收拾了自己,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裤装,素面朝天,只求尽快了断。 拿起装着必要证件的包,走到客厅时,却发现顾彦承已经坐在那里。 他穿着家居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却没有在看,只是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包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穆禾没有看他,径直走向玄关换鞋。 “今天周末。”顾彦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干涩,平静,听不出情绪。 穆禾换鞋的动作一顿。周末?她竟忘了。民政局……周末不上班。 一股荒谬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连老天爷都要让她在这令人窒息的泥沼里多困两天吗?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依旧是那片死寂的平静。 “那就周一。”她丢下这句话,没有回头,拉开了别墅的门。她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去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个充满他气息的空间。 中午,穆禾赵敏一起吃饭。 赵敏现在去骨科了,他们平时碰面的机会都很少。 中午,他们在医院附近的一家简餐店吃饭。 午餐时间,店里人不少,弥漫着食物和咖啡的香气。赵敏一坐下,就察觉到了穆禾不同寻常的沉默和苍白。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又值夜班了?”赵敏关切地问。 穆禾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 赵敏狐疑地看着她,压低声音:“跟顾彦承有关?我听说……最近你们科里传的那些风言风语。” 作为好友,赵敏知道穆禾和顾彦承的关系,也隐约知道并不像表面那么光鲜。 穆禾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的沙拉。“都过去了。”她轻声说,带着一种虚脱的释然,“周一去办手续。” 赵敏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真的?你……你想好了?”她看着穆禾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把后面劝和的话咽了回去,只剩心疼,“也好……虽然我可能要伤心一阵子,但是你能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东西。赵敏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皱起,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愤怒: “禾禾,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憋在心里难受。” 穆禾抬眼看她。 “我前天下午,在儿科门诊那边的走廊,”赵敏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目睹了不可思议事件的激动,“看到白若薇了!就是那个……跟你家那位传过绯闻的女人!” 听到这个名字,穆禾握着叉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带着一个孩子,大概一岁左右,小男孩。”赵敏继续说着,没注意到穆禾瞬间僵硬的脸色,“孩子好像有点不舒服,蔫蔫的。但是……白若薇对那孩子的态度,简直……简直令人发指!” 赵敏的脸上露出鲜明的厌恶:“根本不是亲妈该有的样子!孩子只是哭闹了两声,她竟然……竟然用手狠狠掐孩子的胳膊!我隔着一个拐角都看见了,那一下绝对不轻!孩子疼得大哭,她又赶紧捂住孩子的嘴,恶狠狠地低声骂,骂得很难听,什么‘小讨债鬼’、‘吵死了’……” 穆禾的呼吸屏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这还不算,”赵敏越说越气愤,“后来在等候区,孩子可能想下地走走,刚摇摇晃晃站起来,白若薇竟然用穿着尖头高跟鞋的脚,故意绊了孩子一下!” “孩子‘砰’地一声摔在地上,额头都磕红了,哇哇大哭。她假惺惺地去扶,嘴里却还在骂‘笨手笨脚,跟你那个没用的爹一样’!” 第九十五章 孩子害怕她 笨手笨脚?没用的爹,是在说顾彦承吗? 顾彦承虽然是京都四少,还是个厨房小白,但是他照顾人一向很贴心,比她还要细心,应该不至于笨手笨脚的。 赵敏的声音带着颤抖,既是愤怒,也是后怕:“我当时差点冲出去!那还是个一岁的孩子啊!皮肤那么嫩,骨头那么软!她怎么下得去手?又是掐,又是绊,又是辱骂……简直像个疯子!” “后来有个护士过去问怎么回事,她又立刻换上一副温柔体贴、焦急万分的好妈妈面孔,说孩子不舒服闹脾气,自己不小心摔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赵敏说完,兀自气得胸口起伏,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那个白箬薇,绝对是个疯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一个人,背地里对自己亲生孩子这么狠毒!那孩子,还是顾彦承的……” 她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有些尴尬和担忧地看向穆禾。关于孩子身世的流言,在医院这种地方,早已不是秘密。 穆禾却仿佛没听到她最后那句。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像是所有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白箬薇带孩子来医院,不就为了证明,那孩子是顾彦承的吗? 连旁人都能看出来,何况是她呢? 白箬薇和顾彦承的孩子。 那个软软叫她“阿姨”、夸她“漂漂”、眉眼酷似顾彦承的孩子?他有什么错呢? 如果白若薇真的那么爱顾彦承,那么处心积虑要得到他,甚至不惜用孩子作为筹码来打击她……她怎么会如此对待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应该是她最大的王牌,最珍贵的工具,她应该小心呵护,百般疼爱,至少在顾彦承和外人面前,扮演一个无可挑剔的慈母才对! 如此反常的、虐待的行为……绝不仅仅是一个“脾气不好”或“情绪失控”的母亲那么简单。 这其中……必有什么隐情。 一个冰冷的、带着毒刺的念头,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鬼火,猛地窜入穆禾的脑海。 难道……这个孩子,对白若薇而言,并非什么“爱情结晶”或“珍贵筹码”,而根本就是一个……负担?一个她并不想要、甚至深恶痛绝的……“产物”? 又或者,这个孩子,根本不是顾彦承的?可是他们长得那么像,完全是顾彦承的缩小版。这世上,有这样的巧合吗? 不管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 如果连孩子的母亲都如此憎恶他,虐待他,那这个孩子的真实身份,那份亲子鉴定的可信度……背后牵扯的阴谋,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肮脏! 穆禾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她扶住桌沿,指尖冰凉。胃里翻江倒海,刚刚吃下去的东西都在往上涌。 “禾禾?你没事吧?”赵敏吓坏了,连忙扶住她。 穆禾摇了摇头,用力吞咽下喉头的腥甜。 她抬起头,看向赵敏,眼神里不再是刚才的死寂,而是翻涌着震惊、怀疑、以及一种被卷入更恐怖漩涡的惊悸。 “小敏,”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干涩,“你确定……看清楚了?真的是她?对孩子……那样?” “千真万确!”赵敏用力点头,“我当时也以为自己看错了,还特意多看了几眼!就是她!那孩子的长相,我也留意了,确实……有点像顾彦承。”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也只是有点像,小孩子嘛,没长开,也不好说……再说了,若真是顾彦承的孩子,白箬薇舍得这么对她?她那些下意识的动作,说明她根本不爱这个孩子。” 穆禾的心跳得又快又乱。 顾彦承的孩子……白若薇的虐待……顾彦深的算计……这一团乱麻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可怕的真相?那个无辜的孩子,又到底是谁?身处怎样的危险之中? 离婚的决绝,此刻被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疑云和某种……属于医生的、对弱小生命无法坐视不理的本能所冲击。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心死,可以干干净净地抽身离开。可现在,一个被虐待的一岁孩童的身影,却像一根冰冷的丝线,绊住了她即将离去的脚步。 她忽然觉得,在离婚之前,有些事情,她或许需要重新审视。不是为了顾彦承,甚至不是为了那破碎的婚姻,而是为了那个在阴暗角落里,可能正承受着不应由他承受的苦难的、小小的生命。 下午,穆禾特意去了一趟儿科门诊,想要了解一下那孩子的情况,既然他来过医院,医院这边肯定有他的信息。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要来这里。离婚的决心并未动摇,周一去民政局的计划也未曾更改。 可赵敏中午那番描述,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医生的本能,或者说,一种对绝对弱势者无法坐视不理的天性,驱使着她,想再确认一次,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那个小小的蓝色身影,再次撞入了她的视线。 还是那个孩子。穿着浅蓝色的连体衣,坐在候诊区角落一张相对安静的椅子上,旁边没有大人。 他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安静得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小脸依旧圆润,但细看之下,眼角似乎还有点未褪尽的微红。 穆禾的脚步顿住了。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离孩子不远不近的地方蹲下身,脸上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 “小朋友,一个人吗?”她轻声问。 孩子闻声抬起头,葡萄似的大眼睛看向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乌溜溜的眼眸里,竟一点点亮起微弱的光,像是认出了她。 他松开玩弄的手指,朝她伸出小胖手,含糊地吐出两个字:“阿……姨。” 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依赖。 穆禾的心像被最柔软的羽毛搔刮了一下,又酸又涩。她克制着没有去握那只小手,只是保持着微笑:“真乖。你妈妈呢?” 几乎是“妈妈”这个词出口的瞬间,孩子脸上那点微弱的光亮像被风吹灭的蜡烛,骤然消失了。 他迅速缩回手,小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往椅背里缩了缩,眼神里浮现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混杂着恐惧和警惕的神色。 第九十六章 孩子是无辜的 那表情,不像是在想妈妈,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见到了鬼魅。 一个一岁大的孩子,心里该有多害怕,才会畏惧自己的妈妈。白箬薇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穆禾的心脏猛地一沉。赵敏的描述,孩子此刻的反应,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拼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她喉咙发干,还想再问什么,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一股熟悉的、甜腻昂贵的香水味。 “宝宝!妈妈回来了!”白若薇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疼爱。 她快步走来,一把将孩子从椅子上抱起,紧紧搂在怀里,用脸颊蹭着孩子的头顶,“对不起啊宝贝,妈妈只是去给你拿药,是不是害怕了?” 她的动作看似亲昵,环抱着孩子的手臂却箍得很紧,指尖几乎要掐进孩子柔软的胳膊里。孩子的身体在她怀里明显僵硬了一下,小脸埋在她肩头,一声不吭。 白若薇这才像是刚看到穆禾,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又得体的笑容:“穆医生?真巧,又遇到了。宝宝有点肠胃不适,带来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抚着孩子的背,一副心疼又无奈的好母亲模样,“这孩子,就是黏人,一会儿不见我就害怕。” 她的演技无可挑剔,眼神温柔,语气关切。 可穆禾却清晰地看到,在她低头蹭孩子的那一刻,眼底一闪而过的,是冰冷的不耐,甚至是一丝厌恶。 而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始终僵硬着,没有任何回应母亲亲昵的迹象,只有一种本能的、恐惧的顺从。 穆禾站起身,脸上的温和表情早已收敛,只剩下一片职业性的平静。 她看着白若薇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又看了看她怀中那个将脸深埋、只露出一点柔软发顶的孩子。 “孩子不舒服,是得多费心。”穆禾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与白若薇相接,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审视。 “不过,这么小的孩子,脾胃弱,情绪也敏感,照顾的时候……还是需要多点耐心和细心。惊吓和粗暴,对恢复没好处。” 她的话说得含蓄,却意有所指。 白若薇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被冒犯的寒意,但很快又被更浓的“委屈”和“不解”取代:“穆医生这是哪里话?我自己的儿子,当然是捧在手心里疼的,怎么会惊吓他?就是最近工作家里两头忙,可能有点疏忽,让宝宝受委屈了。” 她说着,又紧了紧怀抱,孩子在她怀里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穆禾没有再说什么。她看着孩子那一点点露出的、柔软的头发,心中那片冰冷的疑云愈发浓重,沉甸甸地压着。 白若薇的表演越是完美,孩子那恐惧的反应就越是刺眼。这对“母子”之间,绝对有问题。 她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看白若薇故作姿态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那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离开。 身后,隐约传来白若薇更加温柔甚至有些夸张的哄孩子声,和孩子压抑的、细弱的抽噎。 穆禾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却又沉重。 那个孩子恐惧的眼神,僵硬的小身体,还有白若薇完美面具下冰锥般的视线,反复在她脑海里交织。 她和顾彦承都要离婚了,实在没必要再去管那个孩子,可是她终究不忍心。 她或许无法改变什么,也无法再去深究顾家的肮脏与算计。 但作为一个医生,一个曾经失去过孩子、深知孩童脆弱与无助的人,她似乎无法真的做到,对那个可能身处险境的小生命,视而不见,一走了之。 顾彦承作为生父,即便这个孩子是白箬薇通过不光明的手段生下的,但是他的亲骨肉,他怎么能不管呢? 穆禾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顾彦承”。 这三个字,曾代表过依靠,代表过屈辱,代表过无数次希望与失望的轮回,如今,只代表着一场亟待终结的契约,和一地无法直视的狼藉。 她几乎要按下删除键,将这个名字连同所有相关记忆一起扔进回收站。 可是……那双盛满恐惧的、酷似他的眼睛,那个在母亲怀中僵硬瑟缩的、小小的蓝色身影,像一组狰狞的慢镜头,在她眼前反复播放,挥之不去。 孩子有什么错?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勒住了她决意离去的手腕。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荒凉的平静。指尖划开屏幕,找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背景音很安静,隐约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顾彦承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激动:“老婆。” 穆禾喉头有些发紧,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是刻意维持的、没有波澜的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显疏离: “是我。孩子在医院,儿科。生病了。” 她顿了顿,补充了科室,信息精确得如同医嘱,“你作为孩子的父亲,应该多关心一下。” 她刻意加重了“父亲”和“应该”这两个词,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两根冰冷的针,隔着电波传递给顾彦承。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她能想象顾彦承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眼神锐利,或许还有被这突如其来、且由她亲口坐实的“父亲”身份所带来的、复杂的冲击。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试图掌控局面、分析利弊的冷冽气息,正透过无声的电波弥漫过来。 但她不给他开口询问、质疑、或者试图解释的机会。她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听他说什么,更不是为了任何形式的交流。她只是……完成一个告知。 出于某种连她自己都厌恶的、残留的责任感,或者,仅仅是作为一个目睹了不公的路人,那一点点无法完全泯灭的良知。 “孩子还小,需要人负责。”她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是那种残忍的平静,“别的我不管,但孩子是无辜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最后四个字,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等待他任何反应——无论是暴怒的质问,还是冰冷的否认,抑或是其他任何她不想再听、也无力分辨真伪的话语——指尖果断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第九十七章 棋子 顾彦承还想说点什么,穆禾已经挂断电话。 穆禾站在原地,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 指尖残留着按键的触感,冰凉。她将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而苍白的脸。 她做了自己应该做的。至于顾彦承会怎么想,怎么做,会不会真的去“关心”,会不会察觉到白若薇的不对劲,会不会深究孩子背后的隐情……那都与她无关了。 周一。 民政局。 她默念着这两个词,像念着通往解脱的咒语。转身,离开消防通道,将窗外灰色的天光,连同手机里刚刚结束的那通短暂而冰冷的对话,一起抛在身后。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一个孩童响亮的哭声不知从哪个诊室传来,带着纯粹的委屈和依赖。 穆禾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径直走向电梯,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筋疲力尽后的、冰冷的决绝。 顾彦承的指尖划过一份份文件,眼神锐利如鹰隼,将那些看似寻常的信息碎片,一点点拼凑、串联。 疑点,像黑暗中悄然浮现的磷火,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首先是时间线。周铭调取到的、有限的白若薇海外医疗记录显示,她在所谓“孕期”的某个关键月份,曾频繁出入一家以整形修复和某些隐秘妇科手术闻名的私人诊所,而非常规的产科医院。 其次是孩子的“出生”记录。官方文件齐全,却完美得过分。接生医生、护士的信息模糊,产院虽有名气,但相关时段的值班记录与婴儿登记记录之间存在不易察觉的、需要极高权限才能核对的细微出入。更像是后期精心补全的模板。 最核心的,是白若薇对孩子的态度——并非基于调查,而是来自穆禾那通冰冷电话的提示,以及周铭安排的人后续观察到的零星片段。 一个处心积虑母凭子贵、甚至不惜以此打击正室的女人,理应将孩子视若珍宝,作为最强有力的筹码和纽带。 可白若薇却偏执地阻止她接触孩子,每次他以“父亲”名义提出探视或带孩子做更详细检查时,她都百般推脱,情绪异常激动,理由牵强,仿佛那孩子是见不得光的秘密,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她敢拿出白纸黑字的鉴定报告,却不敢让他亲近那个活生生的孩子。 这不合逻辑。除非……那份鉴定报告本身,或者孩子的真实来源,经不起近距离的、尤其是来自他这个“生物学父亲”的审视。 “重新做一份亲子鉴定。”顾彦承放下最后一份资料,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冰冷而笃定。 “用我们自己的渠道,最可靠的人,最快的速度。样本,”他眼中寒光一闪,“想办法拿到。必要的时候,可以用点非常手段。”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也不能再依赖任何可能被污染或伪造的“证据”。 周铭肃然点头:“明白。已经让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找机会。白若薇近期可能会带孩子去打疫苗,是个机会。” 顾彦承“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 真相或许残酷,但他必须揭开。这不仅关乎穆禾的决绝,更关乎他自己的尊严,以及……那个被卷入阴谋、此刻境况不明的孩子。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某座别墅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光线昏黄的壁灯,将顾彦深阴郁的侧脸映在墙壁上,半明半暗。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雪茄烟味,以及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白若薇站在他对面,身上还穿着白天的昂贵套装,但妆容已有些斑驳,眼神里失去了往常刻意维持的温柔娴静,只剩下不安和一丝被压抑的疯狂。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顾彦深的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的鞭子,每个字都抽打在白若薇紧绷的神经上, “我让你适当地、‘无意间’透露孩子的存在,没让你把他带到穆禾工作的医院去!还嫌不够招摇吗?!” 白若薇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我只是想让她看清楚!让她死心!那个女人的表情,你该看看,真是精彩……” 她说着,眼底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但触及顾彦深冰冷的视线,那快意又迅速冻结。 “精彩?”顾彦深嗤笑一声,从阴影里走上前一步,壁灯的光照亮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烦躁与阴鸷, “你只看到她脸色苍白,有没有想过她会告诉顾彦承?有没有想过顾彦承会怎么想?他那个好兄弟周铭,鼻子比狗还灵!”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慑人:“穆禾在儿科看到孩子,转头就打电话给顾彦承——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你猜,顾彦承接到电话,是会感动于你的‘母性’,还是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开始彻查你,彻查孩子?!” 白若薇脸色白了白,但仍强撑着:“查就查!亲子鉴定摆在那里,他能查出什么?孩子就是他的!” “蠢货!”顾彦深终于失了耐心,低声怒斥,“你以为他还会信那份鉴定?他现在肯定已经起了疑心,正在想方设法重新做鉴定。”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枚棋子要用在关键处,要确保万无一失!你倒好,为了一时痛快,为看你情敌那张脸,就把最大的破绽送到别人眼皮子底下!医院是什么地方?人多眼杂,穆禾又是医生!孩子有没有不对劲,她比谁都敏感!”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懊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计划出现了偏差,白若薇这个蠢女人的嫉妒和表演欲,打乱了他原本更隐蔽、更长远的部署。 “我……”白若薇被骂得哑口无言,脸上血色尽失。她当时只想看穆禾痛苦,想加速他们的离婚,却没想这么多。 “他现在一定在查。”顾彦深转身,烦躁地踱了两步,“查你的行踪,查孩子的记录,找机会拿样本……我们之前处理得再干净,也经不起他这样盯。” 第九十八章 带孩子离开 顾彦深停下脚步,看向白若薇,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与权衡:“不能再让孩子露面了。至少,在顾彦承拿到新的鉴定结果、或者我们想出应对办法之前,绝对不行。你带他离开京都,去我安排的地方,立刻,马上。” 白若薇猛地抬头:“离开?那……那我们的计划……” “计划?”顾彦深冷笑,“计划差点毁在你的虚荣和愚蠢里!现在首要的是保住这个‘证据’,不能让它被反噬!顾彦承如果证明孩子不是他的,或者发现更多别的东西,你和我,都得完蛋!” 他眼神阴狠:“立刻收拾东西,今晚就走。我会安排人送你们。记住,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手。”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显然也听说了些她对孩子不好的风闻,“现在,这孩子是你,也是我,最重要的‘资产’。在他还有用之前,别给我弄坏了。” 白若薇打了个寒颤,在顾彦深冰冷的目光下,终于彻底感到了恐惧。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执棋者,至少是重要的合作者,此刻才惊觉,自己或许也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甚至需要被严密控制的棋子。 她不敢再多言,匆匆点头,慌乱地转身去收拾。 顾彦深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眉头紧锁。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眼底沉沉的阴霾。 谎言编织得再完美,也怕较真的火光。穆禾那通电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惊起的涟漪,比他预想的要麻烦得多。 他必须加快某些步骤,也必须准备好,应对顾彦承即将掀起的、疾风骤雨般的反击。 …… 晚上,穆禾没有回顾彦承给她买的别墅,而是去了自己买的那套小房子。 外婆搬过去一段时间了,虽然也有保姆照顾,但是过完年之后,她的记忆力好像比以前更差了,行动也更加不便。 上次摔了一跤腿还没好利索,得让她好好儿待着。 “外婆,您在做什么呢?”穆禾回到家,见外婆正在厨房,身边保姆一直陪着。 “穆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太太不听,非要自己来厨房。” “外婆在给你煲汤,你跟彦承工作那么忙,平时也不好好儿吃饭,都这么大的人了,也不好好儿照顾自己。” “外婆,让阿姨来做就行了,您腿还没好呢。” “彦承还有多久下班?”外婆又问。 穆禾愣了一下,她并没有告诉顾彦承要来这边。而且他们都要离婚了,她也不想叫他。 “算了,我自己打电话给彦承。” 穆禾:“……” 顾彦承原本今天有个应酬,但是外婆亲自打电话给他,他肯定要陪外婆吃饭的。 穆禾心里权衡着,该怎么跟外婆说,她和顾彦承离婚的事。 晚上,穆禾借口要陪外婆,没有跟顾彦承一起回去。 顾彦承似乎也很忙,没有坚持。他知道穆禾心里非常介意孩子的事,他一定要尽快把证据摆在她面前。 “四哥,有件事要告诉你。”周铭的声音透过电波,带着罕见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 周铭这么说,顾彦承大概猜到,不是什么好事。 “白若薇带着孩子,没去任何预定的医疗机构。我们的人盯了她常去的几个点和出城要道,但她用了调虎离山,换了一辆没登记在册的普通轿车,从南边老国道离开了京都。方向……初步判断是往南沿海一带,具体目的地不明。我们的人正在追,但对方很警惕,中途又换了车,线索暂时断了。” 顾彦承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却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沉郁,迅速凝结在眼底。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城市轮廓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知道了。” 没有斥责,没有追问细节。这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电话那头的周铭感受到了更重的压力。 白箬薇应该是得到消息,知道他在查她和孩子的事。 挂断电话,顾彦承缓缓转过身。 知道他在调查她,赶紧带孩子离开,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如果孩子真是他的骨血,是她白若薇最大的倚仗和筹码,她何必如此惊慌失措,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他的接近和查验? 她应该巴不得他将孩子认回去,巩固她的地位,甚至借此索取更多。如此反常的举动,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怕。怕他见到孩子,怕他仔细端详,怕他重新做那份亲子鉴定。 怕谎言被戳穿。 顾彦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的、不断下沉的笃定。 那些之前盘桓的疑点——时间线的微妙空档、过于完美的出生记录、白若薇对孩子扭曲的态度——此刻全都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越来越确信的结论: 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至少,不是他和白若薇自然孕育的孩子。 那份亲子鉴定,必然是顾彦深和白若薇精心伪造的、用来摧毁他和穆禾关系的毒箭。 至于孩子的真正来源……代孕?非法途径?甚至可能是利用他早年可能遗落的生物样本做的文章?无论哪种,都肮脏透顶,也恶毒至极。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被愚弄的暴怒和对穆禾无尽痛惜的冰冷寒意。 穆禾…… 想到这个名字,想到她昨日在电话里那平静到死寂的“你作为孩子的父亲,应该多关心一下”。 想到她决绝转身的背影和卧室那扇永远对他关闭的门…… 顾彦承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她信了。她亲眼看到了那个孩子,听到了白若薇的炫耀,或许还看到了那份伪造的鉴定报告。 她认定他背叛到了骨子里,连孩子都有了,却还在她最痛苦的时候缺席、欺骗。 她提出离婚,不要任何财产,只想净身出户,是彻底的心死,是对他,对这段婚姻,对顾家所有肮脏算计的彻底唾弃。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那个该死的、伪造的“孩子”基础之上! 顾彦承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不能再等了。 第九十九章 反击 周铭追查孩子真实来历和获取确凿证据需要时间,白若薇的逃跑更增加了难度。 但他等不了那么久。每多一天,穆禾就在那份“背叛”的认知里多沉溺一天,离他更远一步,心也更冷硬一分。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尽快把证据——哪怕不是最终极的证据,但必须是强有力的、能动摇她认知的证据——摆在她面前! 他重新拿起手机,这次不是打给周铭。 他翻出一个很少动用、却极其可靠的私人关系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陈老,”顾彦承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恳切,“有件急事,需要您帮忙。” “关于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我需要最权威的、能作为呈堂证供的二次鉴定和伪造鉴定识别分析……” “对,样本可能暂时无法提供原件,但报告副本和相关的医疗记录、时间线佐证,我这边尽快整理给您……时间很紧,拜托了。” 他又接连打了几个电话,调动了他能信任的所有资源,从信息分析到法律咨询,目标明确:集中火力,攻击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本身的可信度。 即便暂时拿不到孩子的真实基因信息,他也要从逻辑链、从技术细节、从白若薇前后矛盾的行为上,构建起一个足以让人产生“合理怀疑”的证据体系。 最后,他打给了周铭:“追查白若薇和孩子的下落不要停,但优先级调整。现在,立刻,把你手里所有关于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来源机构的背景、经办人、以及报告本身可能存在技术漏洞或程序瑕疵的点,还有白若薇在所谓‘孕期’及‘生产’前后的所有异常行踪记录,全部整理出来,越细越好。” “好的四哥。” “同时,查顾彦深近两年与国内外任何可能涉及生物鉴定、医疗代理、非法代孕等灰色产业的资金和人员往来,哪怕只是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一份能证明那份鉴定报告极大可能伪造、以及孩子来历极度可疑的初步报告。不是最终结论,但必须是够分量的质疑。” 周铭立刻领会:“明白!我马上办!” 结束通话,顾彦承将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走到窗边,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无声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一道道冰冷的泪痕。 证据。他必须找到证据,撕开这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必须把真相,摆在她面前。 哪怕她已心死,哪怕她不再相信,哪怕她可能连看都不愿再看一眼……他也必须这么做。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也是他必须为自己做的救赎。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带着一种无休无止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节奏。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将顾彦承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很长,像一道蛰伏的、蓄势待发的阴影。 白若薇带着孩子仓皇逃离,像受惊的毒蛇缩回了洞穴,暂时斩断了直接追查孩子血脉的线。 但这并不意味着顾彦承会坐以待毙,更不意味着他会放过幕后那只真正操、弄一切的黑手。 顾彦深。 这个名字,如今在他心里,已经与“阴毒”、“缜密”、“必须铲除”划上了等号。 利用一个女人病态的痴妄,用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作为武器,精准打击他最脆弱的软肋,试图从情感和道德上彻底击垮他……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寻常的竞争范畴,是彻头彻尾的、不容和解的宣战。 既然顾彦深把战场从暗处的算计,延伸到了对他个人生活的毁灭性打击,那么,他也该礼尚往来,给这位心思缜密的三哥,找点真正“刺激”的事情做做。 顾彦承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冰冷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顾彦深此刻或许正在某个隐蔽处、为自己“杰作”而自得的模样。 “他一定是在现在的位置待腻了。”顾彦承低语,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决断。 德信集团。顾家庞大商业帝国中,目前由顾彦深实际掌控的、最核心也最优质的板块之一。 老爷子去世后,股权分散,二房顾彦舟虽然名义上接了家主之位,但实际业务版图中,顾彦深凭借其多年的经营和手段,牢牢把控着德信这块肥肉,势头正盛,也是他野心进一步**的基石。 但,基石未必牢固。 顾彦承的脑中迅速调取着关于德信、关于顾彦舟、关于顾彦深的所有信息碎片。 这些年,顾彦舟看似低调,不似顾彦深那般锋芒毕露,四处出击,但他手中握有的德信股份分量不轻,更重要的是,他以其相对敦厚)的作风,在集团元老、部分稳健派股东、以及一些与顾家有长期合作的世交中,积累了相当的好感和信任。 反观顾彦深,手段激进,攫取利益时毫不留情,最近为了巩固自身势力、打压异己,难免有些吃相难看,已经引得一些老派人物和利益受损者暗中不满。只是以往他势头太猛,又有业绩支撑,这些不满被暂时压了下去。 “是该给他点教训了。”顾彦承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撬动顾彦深的地位,不一定需要自己亲自下场,赤膊上阵。有时候,借力打力,点燃早已埋下的火星,让堡垒从内部开始燃烧,才是最有效、也最省力的方式。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助理的专线:“帮我约顾彦舟,明天上午,地点……定在‘清源茶社’。” 那是顾彦舟偶尔会去、环境清幽私密的一处地方。 他要见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潜在的、有足够理由对顾彦深感到不满和威胁的“盟友”。 雨,下得更急了。书房里,只有台灯幽幽的光,和男人眼中那簇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第一百章 顾彦深的警告 穆禾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一上午都是恍恍惚惚的。 “穆医生,有人找。”一个护士探头进来,表情有些微妙,压低声音,“说是您家里人,姓顾。” 穆禾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姓顾? 这个姓氏如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轻易便能烫伤她的神经。她以为是顾彦承,心下意识地一沉,随即又觉得不可能,他最近从未直接来医院找她。 她拧紧水龙头,用无菌布慢慢擦干手,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医生面对家属时的、惯常的平静与疏离。 然而,当她走到急诊科相对安静的家属谈话区,看到那个斜倚在窗边、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正望着窗外停车场出神的男人时,那层平静的面具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缝。 是顾彦深。顾彦承的三哥。 他怎么会来这里?还是在这种时候? 顾彦深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在窗外灰白天光的映衬下,显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眉眼与顾彦承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阴柔,眼神深处总像蒙着一层看不透的雾气。 此刻,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礼貌的微笑。 “禾禾,忙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腔调,仿佛他们只是在一个普通的社交场合偶遇。 穆禾站在原地,没有靠近,白大褂下的身体微微绷紧。 穆禾平静地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三哥有事?现在是工作时间,不方便接待访客。” 她的冷淡和直接,显然在顾彦深的意料之外,他眼底那层雾气似乎波动了一下,但笑容未减。 “是不太方便,”他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又回到穆禾脸上,“不过,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当面问问比较好。” 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一些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意味:“你和彦承,打算什么时候去办离婚手续?”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妇产科背景的嘈杂声浪似乎被推远,只剩下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直刺向穆禾。 她瞳孔猛地收缩,指尖冰凉。震惊过后,是一种被冒犯到极点的荒谬和愤怒。 他竟然……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饰地,来问她这个问题?!在她工作的地方,在她刚刚结束一场抢救、身上还带着血腥气和消毒水味的时刻! 他凭什么?他以什么立场? 穆禾抬起眼,目光如手术刀般锐利地看向顾彦深。她脸上最后一点职业性的平和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戒备。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逼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刺骨的嘲讽: “三哥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她刻意加重了“三哥”两个字,语气里没有丝毫对长辈或兄长的尊重,只有一种冰冷的、划清界限的疏离和质问。 顾彦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反而透出一种更深沉的、令人不适的探究。 “宽吗?”他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关心自己弟弟的婚姻状况,不算过分吧?毕竟,闹得满城风雨,对顾家的名声,对你自己的工作环境,似乎……都不太好。” 他话里有话,既点出了外界的风言风语,又隐隐带着一丝威胁——关于她的工作环境。是在暗示她医院同事的议论?还是别的? 穆禾的心重重一沉,但脊背却挺得更直。她看着顾彦深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哪里是关心顾彦承,他分明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们分开,想确认她这个“障碍”是否已经被彻底清除!是为了那个孩子?还是为了别的、更深的算计? “这是我的私事。”穆禾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劳三哥费心。顾家的名声,我想也轮不到我一个即将离开的人来操心。至于我的工作,”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视线,“我靠技术和专业吃饭,不靠任何人的脸色,也不怕任何流言。”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后反而生出的、孤注一掷的强硬。 她受够了顾家人无休止的算计、刺探和操控。离婚是她和顾彦承之间的事,与这个心思叵测的“三哥”毫无干系。 顾彦深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眼神里的探究渐渐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幽暗所取代。 他似乎没料到穆禾会如此强硬,如此直接地顶撞回来。半晌,他才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 “好,很好。”他点点头,不再纠缠于那个问题,仿佛刚才的询问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不多说了。只是提醒一句,彦承的脾气,你我都清楚。有些事情,拖久了,对谁都没好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离开,那身昂贵的羊绒大衣很快消失在急诊科的玻璃门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穆禾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周围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膜,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刺鼻。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顾彦深站立过的地方弥漫开来,顺着脊椎爬遍全身。 他不仅仅是来打听,更像是一种……催促,一种确认,甚至是一种无形的施压。 这个认知,让她原本就沉重无比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更深的、不祥的阴霾。顾彦深到底在盘算什么? 他和白若薇,和那个孩子,以及迫不及待想让她和顾彦承离婚这件事之间,究竟是怎样一条狰狞的链条?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中心。 而离婚,似乎不仅仅是结束一段婚姻那么简单,更像是……触动了某个更庞大、更黑暗的机括。 顾彦深今天过来找她,就是一种警告! 第一百零一章 证据 顾彦深突如其来的“关心”,反而让穆禾冷静下来。 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漂泊太久的人,终于看清了四周尽是悬崖,反而不再徒劳挣扎,只是抱紧了自己,等待最终的结局——无论是粉身碎骨,还是绝处逢生。 她不再去猜测顾彦深与白若薇之间具体有何种肮脏的交易,也不再去反复咀嚼那份亲子鉴定带来的剜心之痛。 她知道,以顾彦承的性子,这件事绝不会就此不明不白地结束。 他或许冷酷,或许权衡,但在涉及自身血脉和如此直白的构陷上,他一定会追查到底。 这种盲目的“相信”,并非出于情感依赖,而是一种基于对顾彦承此人行事逻辑的冰冷认知。 他掌控欲极强,绝不容许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愚弄他。以前她对顾彦深的好印象,现在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暗。 很快就到了周一,是个温暖阳光的好天气。穆禾特意选择了今天休息,一觉睡到自然醒。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穆禾的心境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即将解脱的麻木。她拿出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波澜,只有例行公事般的疏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的却是一个略显陌生的、毕恭毕敬的男声:“您好,顾太太。我是顾总的助理,莫聪。” 穆禾怔了一下,随即了然。顾彦承大概是不想,或者不敢直接接她的电话了。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找顾彦承。”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抱歉,顾太太,”莫聪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顾总……他临时有紧急公务,昨天下午已经出差了。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您有什么事情,我可以代为转达,或者等顾总回来……” 出差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穆禾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助理公式化的解释,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讽刺的“了然”也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更深的、空茫的疲惫。是巧合?还是又一次的回避?她懒得去分辨了。 “不用了。”她打断莫聪的话,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等他回来,麻烦转告他,联系我办手续。”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挂断了电话。 这一等,就是一个星期。 七天,在以往或许只是弹指一瞬,但在这种悬而未决、心如死灰的等待中,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穆禾照常上班,处理病患,照顾产妇和刚出生的小婴儿,面对同事或明或暗的打量,她的生活像一潭表面平静、内里却已腐坏的死水,不起任何波澜,只是日复一日地,朝着那个既定的“周一”缓缓流淌。 这个星期过得太平静了,就连白箬薇和那个孩子,也消失了。她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直到又一个傍晚,顾彦承回来了。 他回来得悄无声息,穆禾甚至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她只是从卧室出来,想去厨房倒杯水,就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看到了那个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他看起来……很不好。比一周前更加清瘦,下颌线绷得极紧,眼下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倦色和青黑。 身上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装,却掩不住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长途跋涉和极度紧绷后的疲惫与……风尘仆仆。 他好像连外套都没脱,就那么直接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却像一张拉满到极限、随时可能崩断的弓。 他面前摆着一个深灰色的硬质文件袋,没有打开,只是沉默地放在茶几上。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穆禾看来。那眼神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到难以辨清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个文件袋。 穆禾的脚步停在原地。她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文件袋。 空气里有他身上带来的、清冽又陌生的室外寒气。 她没有问“你回来了”,也没有提“离婚”的事,心里如死水般平静。 顾彦承终于动了。他倾身,用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缓慢而坚定地,解开了文件袋上的棉线绕扣。从里面,抽出了一叠不算厚、但装订整齐的文件。 他没有递给她,只是将文件在手中略微整理了一下,然后抬起眼,再次看向她。 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清晰: “孩子不是我的。” 第一句话,就像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客厅里。 穆禾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骤然收缩。她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撒谎或狡辩的痕迹。 可是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的坦诚,和眼底深处那压抑着的、熊熊燃烧的怒焰。 顾彦承没有停顿,一字一句,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板上,清晰,冰冷,沉重: “那份亲子鉴定,是伪造的。技术细节和来源漏洞,都在这里面。”他晃了晃手中的文件,“我从未碰过白若薇。一次都没有。”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穆禾,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语气里带着一种偏执的、要凿穿所有误解的力道: “白若薇,是顾彦深的人。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孩子,连同那份鉴定报告,都是顾彦深一手策划的阴谋。目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也更沉,“就是为了离间我们,逼你离开,彻底斩断我身边可能的……牵绊。” 他将那叠文件,轻轻放在了茶几上,推向穆禾的方向。纸张边缘在光滑的玻璃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所有的证据,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沙哑,却依旧固执地看着她,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或许已经太迟。你也未必愿意再信。”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某种极为苦涩的东西。 “但我必须告诉你真相,禾禾。” 第一百零二章 救救孩子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到彼此的心跳声。窗外的暮色完全沉了下来,将最后一点天光吞噬。 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落地窗,投进来一片片模糊的、流动的彩光,映在两人之间,映在那份仿佛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文件上。 穆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顾彦承疲惫而执拗的脸,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几句话——“孩子不是我的”、“从未碰过白若薇”、“顾彦深的阴谋”…… 一个星期前,她还因为那个酷似他的孩子而心死如灰,决意离去。 一个星期后,他却带着这样一份颠覆性的“证据”,风尘仆仆地归来,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荒谬。太荒谬了。 可她的心脏,却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如果这是真的……那顾彦深和白若薇,究竟有多可怕?那个无辜的孩子,又到底是谁?身处何方? 而她和顾彦承,在这场肮脏的棋局里,又各自扮演了怎样可悲的角色? 她没有去碰那份文件,只是缓缓地、抬起眼,迎上顾彦承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迷茫。 真相,或许就在眼前。 可伤痕,早已深深刻下。信任的碎片,还能捡得起来吗?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地,压在了两人之间,也压在了那份承载着“真相”的、冰冷的文件之上。 尽管,这很可能意味着,她将再次被卷入那片她急于逃离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顾彦承那句“孩子不是我的”和紧随其后的真相剖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穆禾心中那块名为“背叛”的巨石。 然而,巨石粉碎后的扬尘尚未落定,一个更尖锐、更沉重的念头,便以摧枯拉朽之势,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 不是顾彦承的孩子。 是顾彦深和白若薇阴谋的产物。 那……那个孩子呢?! 那个有着酷似顾彦承眉眼、会软软叫她“阿姨”、夸她“漂漂”、却在母亲怀中恐惧瑟缩的一岁孩童?! 那个被白若薇掐拧、故意绊倒、恶语相向的无辜生命?!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算计,那这个孩子……他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是谁的孩子?! 更可怕的是——孩子被白若薇带走了。 顾彦承的话音落下后,客厅陷入了死寂。但穆禾眼中那片因真相冲击而短暂的迷茫与震惊,迅速被一种更深、更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她甚至来不及去消化顾彦承那句“从未碰过白若薇”带来的复杂心绪,也顾不上质疑这份“证据”的真伪,所有的思绪都像被一道闪电劈中,集中到了一个点上。 她猛地向前一步,身体因为急促的动作而微微晃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彦承,里面不再是冰冷的疏离或绝望的死寂,而是翻涌着一种惊悸的急迫,和一种母性本能被残酷触发的、尖锐的痛楚。 “顾彦承,”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破碎而用力,“那个孩子呢?!” 她不等他回答,或者说,她害怕听到那个答案,却又不得不问:“如果都是他们的阴谋,孩子怎么办?!” “孩子被白若薇带走了!”她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白若薇那张温柔面具下冰冷的眼睛,和孩子在她怀中僵硬恐惧的模样, “你刚才说,白若薇是顾彦深的人……那他们……他们会怎么对孩子?!” 一个被用来作为工具、如今可能即将失去“价值”、甚至可能因为计划败露而成为“麻烦”的孩子,落在顾彦深和白若薇那样的人手里……下场会是什么? 穆禾不敢深想。仅仅是掠过脑际的几个可能性——虐待、遗弃、甚至更可怕的结局——就让她浑身血液倒流,四肢冰凉,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孩子是无辜的!”她看着顾彦承,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的哭腔,那是属于医生的悲悯,属于一个曾经失去过孩子的母亲最深切的感同身受,也属于一个普通人面对绝对弱者遭受不公时最本能的呐喊, “顾彦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才一岁!他……” 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扼住了她的喉咙。 白若薇对孩子的虐待是真切的,赵敏亲眼所见,她也亲眼看到了孩子恐惧的反应。 如今知道孩子并非顾彦承所出,白若薇更无顾忌,顾彦深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又会如何处置这个“棋子”? 她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顾彦承的手臂。手指冰凉,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这是自那夜摊牌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求求你……”她仰着脸,灯光下,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冰冷的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只是那眼神里的绝望与恳求,比任何哭泣都更令人心碎, “救救孩子……不管他是谁的孩子,求求你……找到他,救救他……”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这一刻,什么离婚,什么背叛,什么家族恩怨,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眼前只有那个小小的、蓝色的、可能在某个阴暗角落瑟瑟发抖的身影。 顾彦承的手臂在她冰凉而用力的抓握下,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破碎的恳求,看着她眼中翻腾的恐惧与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痛。 他知道她会问。他甚至预想过她得知真相后可能有的各种反应——愤怒于被愚弄,冰冷地质疑证据,或者依旧麻木地要求离婚。 但他没料到,她第一个、也是最强烈的反应,竟是完全跳脱出自身伤痛,不顾一切地,去担忧那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甚至曾被她误认为是丈夫私生子的、来历不明的孩子。 这份纯然的、本能的善良与悲悯,像一束强光,骤然刺破了他周围所有的算计、阴霾和疲惫,也照见了他自己心底那未曾言明、却同样存在的隐忧。 他反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指。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带着一种稳定而沉重的力量。 第一百零三章 威胁 “我在找。”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承诺,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从知道孩子可能有问题开始,我就让周铭全力追查他的下落。白若薇带他离开京都,但我的人一直没放弃线索。” 他微微用力,握紧她的手,目光深深看进她盈满泪水的眼睛:“孩子是无辜的。这一点,我和你一样清楚。我不会让他落在顾彦深和白若薇手里,任他们糟践。”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肃杀的寒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把他找回来,弄清楚他的来历,给他一个……至少安全的去处。” 这不是安慰,是陈述。是他作为揭露、阴谋者、作为被算计的当事人、也作为一个尚有良知的人,必须承担的责任。 穆禾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不是崩溃的嚎啕,只是冰冷的、无声的泪滴。 她抓着他手臂的手指,稍稍放松了一些,但身体依旧微微颤抖着,像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她信他。在这个关于孩子安危的问题上,她莫名地,相信这个刚刚才用证据颠覆了她所有痛苦认知的男人。 因为,除了相信他,她别无他法。 顾彦承不在的这段时间,德信集团内部发生了变化,在顾彦承与顾彦舟心照不宣的联手催化下,矛盾终于爆发。 业绩报告上的“瑕疵”被放大,激进决策背后的风险被摊开在董事会冰冷的灯光下,往日被顾彦深铁腕压制的反对声音,如同解冻的春水,迅速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根基的暗流。 顾彦深站在自己那间视野绝佳、此刻却仿佛布满裂痕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依旧繁华却已感觉陌生的城市,脸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电话里不断传来坏消息,股东的不满,元老的质疑,甚至是心腹的动摇……这一切,都清晰地指向两个名字——顾彦承,顾彦舟。 “好,很好。”他对着冰冷的空气低语,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毫无笑意的弧度,“既然你们先动手,那就不能怪我心狠手辣了。” 釜底抽薪,攻击软肋,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上一次,他用一个伪造的孩子,几乎成功击垮了顾彦承和穆禾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联系。这一次,他要更直接,更彻底。 穆禾是顾彦承的软肋。这一点,从顾彦承不顾一切追查孩子真相、甚至不惜联合顾彦舟反击就能看出。 而那个孩子……顾彦深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情绪。 那个无辜的、被他亲手选作棋子的小生命,如今,成了牵动穆禾心弦最敏感的那根线。 他知道,孩子一直是穆禾心中的痛点。当初那个孩子,他可是亲眼看到它化成了血水。 而且这件事情,一直被他极力压制,没有对外公布。 顾彦承大概是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早在两年前就开始报复他了。 孩子,是穆禾的软肋。一个善良到愚蠢的软肋。 一个疯狂而恶毒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他要利用这个软肋,将穆禾引出来,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 顾彦承不是想保护她吗?不是把她看得比什么都重吗?那他就要亲手毁掉他最珍视的东西,让他也尝尝痛彻心扉、无能为力的滋味! 至于那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混杂着扭曲占有欲和嫉妒的“情愫”……或许,将她也变成一枚永远沉默的棋子,才是最好的归宿。得不到,就毁掉,这很符合他一贯的逻辑。 —— 穆禾收到那条信息时,正在整理下周交接工作的清单。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个未知号码,内容却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想让孩子活着,明天下午三点,独自来城西废弃的第三化工厂旧址。不准告诉任何人,不准报警。只等你半小时。多一个人,或者玩花样,就等着收尸。」 文字冰冷,没有署名,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恶意和笃定。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昏暗的光线下,那个穿着蓝色连体衣的小小身影蜷缩在角落,脸上脏污,眼睛紧闭,不知是昏睡还是…… 穆禾的呼吸停滞了,手机从颤抖的指尖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眼前一阵阵发黑。孩子……真的是他们!他们用孩子来要挟她!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但随即,一种更强烈的、母兽护崽般的决绝冲了上来。她弯腰捡起手机,指尖冰冷而坚定地回复:「好。我一个人去。别伤害孩子。」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心中隐约有了答案。除了顾彦深和白若薇,还有谁会如此恶毒,利用一个无辜的孩子?还有谁会如此清楚,孩子是她的死穴?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顾彦承。她不敢冒险。对方明确警告不准告诉任何人,她不能拿孩子的性命去赌。 她甚至开始默默准备——换上便于活动的衣裤和平底鞋,将一把小巧的手术刀片藏在贴身口袋里,又找出一个旧式的、无法被远程定位的备用手机,设定了定时发送的求救信息,时间定在她预计到达地点后的十五分钟。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自我保护和后手。 然而,她的异常没有逃过顾彦承的眼睛。或者说,从德信风波骤起、顾彦深可能狗急跳墙开始,他就让周铭暗中加强了对她安全的关注。 她独自准备行装、神色间那种强自镇定的决绝与恐惧,很快被汇报到他那里。 “她要一个人去?”顾彦承接到周铭电话时,正在紧急部署对顾彦深最后几处要害的打击。 听到消息,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胡闹!那是陷阱!明摆着的陷阱!” 他立刻拨打穆禾的电话,一遍,两遍……全部被挂断。他打给别墅座机,无人接听。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一边厉声吩咐周铭:“立刻定位她的手机!查那个化工厂旧址的所有信息!调集我们能调动的所有人手,立刻赶过去!要快!” 第一百零四章 绑架 他太了解顾彦深了,那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绑架孩子,引穆禾单独前去,绝不仅仅是为了威胁或交易。顾彦深想要穆禾的命! 他想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他,也彻底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 顾彦承的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炸,恐惧和暴怒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绝不能让穆禾去冒险!绝不! --- 下午两点五十分,城西,废弃的第三化工厂。 荒草丛生,锈蚀的管道和坍圮的厂房像巨兽的骸骨,沉默地匍匐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化学残留物和潮湿腐朽的混合气味。风穿过破败的窗洞,发出呜呜的怪响。 穆禾按照信息指示,将车停在几公里外的路边,独自步行穿过荒芜的厂区。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荒草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在死寂的环境里被放大,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握着口袋里那枚冰冷的刀片。 她来到了指定的地点——一座相对完整、但内部空旷破败的仓库。大门半敞,里面昏暗不明。 “我来了。”她站在门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孩子呢?” 仓库深处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还有孩子微弱的、仿佛被捂住嘴的呜咽。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逆着门口投进来的微弱天光,看不清脸,但穆禾瞬间就认出了那轮廓——顾彦深。 他手里似乎抱着什么,用一块肮脏的布裹着。 “穆医生,很准时。”顾彦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慢条斯理的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孩子就在这里。走过来,我就把他给你。” 穆禾的心脏狂跳,但她没有动。“你先让我看看孩子,确认他没事。” 顾彦深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格外诡异。“你觉得,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光线稍微照亮了他的脸,苍白,阴郁,眼神里翻涌着一种疯狂的偏执和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黏腻的探究。 “过来。或者,我也可以现在就让你听听,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作势要拧动手臂。 “不要!”穆禾失声喊道,再也顾不得其他,抬脚就向他冲过去。 就在她踏入仓库阴影的瞬间,侧后方一道破风声袭来!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后颈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仿佛看到顾彦深将怀里那个“包袱”随意丢在地上——那根本不是孩子,只是一团破布和杂物。 而顾彦深,慢慢走到她倒下的身体旁边,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指,极轻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眼神复杂难辨,有得意,有残忍,有报复的快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扭曲的迷恋。 “终于……”他低声呢喃,像毒蛇吐信,“抓到你了。” 仓库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被两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面目模糊的男人,缓缓推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也将昏迷的穆禾,彻底拖入了黑暗的陷阱。 远处,隐约传来了急促的、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轰鸣声,是顾彦承带着人,正不顾一切地疯狂赶来。但显然,他还是晚了一步。 意识像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一点点艰难地向上浮升。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陈旧灰尘、潮湿霉味和某种刺鼻化学试剂残留的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呛得人喉咙发痒。 然后是听觉,一片死寂,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微弱得几乎不存在。 最后,是沉重如灌铅的眼皮,和身体各处传来的、冰冷而僵硬的麻木感。 穆禾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昏暗的、没有具体形状的灰暗。 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才勉强辨认出自己正躺一个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上。 她试图动一下,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不是被捆绑的束缚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神经被麻痹的无力。 只有眼珠还能勉强转动,脖颈以下,包括手指尖,都沉重得像不属于自己。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被下药了。 她是怎么到这里的?孩子……对,孩子!那根本就是个骗局!顾彦深!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她淹没。她拼命挣扎,用尽所有意志力想要抬起哪怕一根手指,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可一切都是徒劳。 就在这时,冰冷的敲门声,打破了死寂。 脚步声很轻,却一步步,清晰地靠近。停在床边。 穆禾的眼珠艰难地向声音来源处转动,对上了一双眼睛。 顾彦深就站在床边,逆着那扇小气窗投下的微弱光线,他的脸大部分隐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异常,里面翻涌着一种穆禾从未见过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情绪—— 不是纯粹的残忍或暴戾,而是一种痴迷的、专注的、甚至带着点恍惚的诡异光彩。 他身上的昂贵西装不见了,换上了一套深色的、看起来质地普通的休闲装,却依旧掩不住他身上那种阴郁矜贵的气质,只是此刻,这气质里掺杂了更多疯狂和偏执。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穆禾,目光像冰冷的刷子,一寸寸扫过她苍白的脸,紧闭的唇,无法动弹的身体。 那眼神里没有情欲,却有一种更可怕的、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属于他的、珍贵藏品的占有欲。 他忽然俯下身,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在穆禾身侧的空位躺了下来。 他侧躺着,脸几乎与穆禾的脸平行,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和一种她说不出的、类似苦杏仁的古怪气味。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本能的、极致的战栗和恶心,可她连偏头躲开都做不到。 第一百零五章 自救 “你醒了。”顾彦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耳语的沙哑,在这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别怕,药效过了就能动,只是暂时的。”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的目光依旧黏在穆禾脸上,那专注的程度,让她头皮发麻。 “你真好看,”他忽然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飘忽的感慨,手指抬起,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但在几乎要碰到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只是悬在那里,指尖微微颤抖。 “比白若薇那种装模作样的好看多了。干净,倔强,眼睛里……有活着的人该有的光。” 穆禾的心跳得又快又乱,恐惧和厌恶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想让他滚开,想尖叫,却只能徒劳地瞪着他,用眼神传达着最激烈的抗拒。 顾彦深似乎读懂了她眼中的情绪,但他并不在意,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干涩,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 “我知道,你喜欢顾彦承那样的,对吧?”他的语气陡然一变,带上了一种咬牙切齿的阴冷和嫉恨, “从小就是!老爷子眼里也只有他!明明我才是更早懂事、更努力想要得到认可的那个!可他就是偏心!”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中那点痴迷被翻涌上来的怨毒和愤怒取代,声音也提高了些,在这密闭空间里回荡:“我为了能继承公司,我牺牲了多少?我放弃了多少?我甚至……” 他猛地顿住,像是触及了什么极其不堪的回忆,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扭曲, “我甚至不得不去笼络白若薇那种蠢货,利用她,跟她虚与委蛇!我以为我做得够好,够隐忍,够狠!可到头来呢?!” 他猛地撑起一点身体,更近地逼视着穆禾无法动弹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和疯狂的毁灭欲:“老爷子到死都没松口把最重要的东西给我!顾彦承一回来,什么都没做,就轻而易举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现在,连你也是!” “我也喜欢你啊,穆禾。”他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过穆禾的耳膜,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扭曲的真诚。 “从很早以前,大概是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要你了。可是我是德信集团未来接班人,我的感情生活,从来由不得自己。你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利益,所以我不能娶你。顾彦承他认识你是在我之后,他凭什么跟我抢!” 他恨恨地吐出顾彦承的名字,每个音节都浸满了毒液。 “现在好了,”他的情绪又诡异地平复下来,重新躺回去,目光恢复了些许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迷恋,手指终于落下,极轻、极缓地,用指背蹭过穆禾冰凉的脸颊,那触感如同冰冷的蛇爬过,“他什么都得不到了。金钱、地位,还有你。” “我不甘心。”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穆禾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我得不到的,他也别想得到。毁掉,总比看着别人拥有要好,你说是不是?” 他的逻辑已经完全扭曲,陷入了一种自我毁灭同时也毁灭他人的癫狂之中。 对老爷子的怨恨,对顾彦承的嫉妒,对继承权落空的愤懑,以及那点扭曲变质的、对穆禾的所谓“喜欢”,全部交织在一起,发酵成了最恶毒的绑架和囚禁。 穆禾在他的注视和触碰下,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落入了一个怎样偏执而危险的疯子手中。他不仅要报复顾彦承,更要将自己得不到的一切,包括她这个人,都彻底拖入地狱。 而此刻,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案板上的鱼肉,眼睁睁看着这条毒蛇吐着信子,用最恶心的方式,诉说着他畸形的执念和不甘。 “顾彦深,”穆禾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很重,仿佛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对抗药效的力气,“你冷静一点。” 顾彦深正沉浸在自己扭曲的倾诉和病态的迷恋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冷静的话语打断,脸上那混合着痴迷与怨毒的神情,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凝滞。 他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在这种任人鱼肉的情况下,还能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穆禾迎着他变得锐利起来的目光,继续说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嘲讽的凉意:“我跟顾彦承都要离婚了。” 她强调了“都要离婚了”这几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足以击碎他部分幻想的客观事实。 “你以为我对他有多重要?”她反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感情,只不过是他生命中很小的一部分。小到……可以随时拿来作为权衡利弊的筹码,小到……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 她想起过往种种,想起母亲去世的冷漠,想起流产时的不闻不问。迟来的深情,又有什么意义? “他是在利用我牵制你,你看不出来吗?”穆禾的目光笔直地看进顾彦深的眼睛,试图将一丝理性的、残酷的真相,凿进他那被嫉恨蒙蔽的头脑, “他早就查到了孩子的问题,查到了你和白若薇的勾当。他反击德信,联合顾彦舟打压你,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而我,一个即将离婚、甚至可能被他视为‘麻烦’的前妻,不过是他顺手抛出来的、吸引你注意力的饵!” 她的话,像冰冷的钢针,一根根刺向顾彦深最核心的执念——他对顾彦承抢走一切的嫉恨,和他自以为对穆禾的“特殊”占有欲。 “你绑架我,折磨我,甚至杀了我,”穆禾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看透结局的苍凉, “对顾彦承来说,或许只是一点面子上的损失,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他会愤怒,会报复你,但那是因为你挑战了他的权威,触犯了他的底线,绝不是因为你动了他‘多重要’的人。” 她微微顿了顿,那双向来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疲惫的洞悉和一丝悲悯的嘲讽:“你搞错了对象,也高估了我的价值。顾彦深,你被他耍了。你现在的疯狂和不顾一切,正中他下怀。他巴不得你失去理智,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好让他有更充足的理由,将你彻底碾碎。” 第一百零六章 会离开 说完这些,穆禾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睛。她不再看他,仿佛已经将最残酷的真相摊开在他面前,信不信,由他。 她的身体依旧无法动弹,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但刚才那番话,却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也抽走了她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 套房里陷入了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顾彦深略微加重的呼吸声,在死寂中回荡。 他死死盯着穆禾闭合的眼睑和苍白的脸,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眼中的疯狂、迷恋、怨毒,与骤然升起的怀疑、被愚弄的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理智回笼的冰冷,剧烈地交战着。 她说的……是真的吗? 顾彦承真的是在利用她?自己真的……只是他棋盘上,一个被轻易看穿、并被反过来利用的、可笑的棋子? 顾彦承对穆禾的深情,都是演给他看的吗?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在紧绷的神经上。她能感觉到顾彦深的目光依旧钉在她脸上,那目光里的温度复杂地变换着,最终,停留在一片更深沉的、令人捉摸不定的晦暗里。 他没有暴起,也没有继续他那病态的呓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穆禾缓缓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眼中的情绪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洞悉或嘲讽,而是换上了一层更复杂、也更脆弱的色彩——一种疲惫的恳求,混杂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试图寻找生路的试探。 她看着顾彦深那双翻涌着无数情绪、却最终归于某种危险平静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缓,带着一种卸下部分伪装后的、真实的无力感: “顾彦深,”她唤他的名字,不再带有任何称呼,只是平铺直叙,“放过我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眼底那片晦暗里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穆禾没有停下,她必须抓住这短暂的、可能因她之前那番“真相”而带来的、一丝动摇的缝隙。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悲悯的劝解,但那悲悯是对她自己,也是对这个陷入疯狂偏执的男人: “也放过你自己。”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 “你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这个“他”,指代明确,是顾彦承。“这样下去,你会万劫不复的。顾彦深,你斗不过他,至少现在这样,不行。” 她不是在贬低他,而是在陈述一个她看到的、血淋淋的现实。顾彦深的手段阴狠,但顾彦承更冷静,更擅于借力打力,也更……没有那么多会被轻易抓住的、情感上的软肋。 如今的顾彦深,已经被嫉恨和不甘冲昏了头脑,每一步都踏在顾彦承可能预料甚至引导的路上。 “你放心,”穆禾的语气变得异常清晰和肯定,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一个她内心早已决定的、与任何人都无关的承诺,“我会跟他离婚。我们本来已经说好,周一去办理手续。” 她再次强调了这个时间点,一个具体而迫近的、象征着终结的节点。 “等我安顿好国内的一切,”她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仿佛已经看到那个未来的飘忽,“我就会出国。离开这里,离你们所有人,远远的。” “跟你们再没有任何联系。”她一字一顿地说,目光坦然地迎视着顾彦深,这句话既是保证,也是她内心最真切的渴望——彻底斩断与顾家,与这些肮脏算计的所有关联。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冒险的举动。她看着顾彦深,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奇异的、“坦诚”的依赖和恳求,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带着一点气音: “我甚至……还想拜托你,帮我顺利出国呢。”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顾彦深脸上那层晦暗的平静。他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眼中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更深的怀疑和审视。 她在说什么?拜托他? 这太荒谬了! 可是,看着穆禾那双此刻显得异常“真诚”和“无助”的眼睛,看着她苍白脆弱、完全受制于人的模样,听着她口中那清晰的、即将离婚并永远离开的计划……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带着某种扭曲诱惑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滋生。 顾彦深沉默了很久,久到穆禾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冒险失败了。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度不确定的、危险的探究: “出国?”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仿佛在品尝它们的滋味,“你想……去哪里?” “去一个需要我的地方。”穆禾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她职业本能的微光, “我联系了一个无国界医疗团队。他们会到战乱、贫困、灾难发生的地方去,去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医生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顾彦深,投向某个遥远而虚无的所在,那眼神里没有憧憬,只有一种献祭般的、决绝的平静。 “那里没有顾家,没有争斗,没有这些……让人窒息的一切。只有伤病,和需要被救治的生命。” 医疗救援。 这个理由,太有说服力了。它完美地契合了穆禾“穆医生”的身份,那个剥离了顾太太光环后、最本质也最真实的身份。它不是逃避,而是一种转向,一种将自身价值投向更广阔、更“崇高”领域的抉择。 它甚至带着一种悲壮的、自我放逐的意味,比单纯说“我想离开”或“我想逃”更有力量,也更……符合顾彦深内心深处某种扭曲的、对“纯粹”与“脱离”的病态向往。 顾彦深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眼中那些翻涌的疯狂、占有欲和暴戾,像是被一层突如其来的、冰冷的薄雾暂时笼罩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失神的怔忡,和一种急速运转的、属于他本性的、精于算计的审度。 他紧紧盯着穆禾,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中,捕捉谎言的痕迹。 可是,没有。她的苍白是真的,她的疲惫是真的,她眼中那份对眼前一切的厌倦与决绝,也是真的。而“医疗救援”这个方向……他依稀记得,似乎听人提过,穆禾在专业领域一直很出色,也参与过一些慈善医疗项目。这并非临时编造的借口。 第一百零七章 放过她 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成型,并且迅速生根发芽,带着毒藤般的诱惑力。 如果……如果她真的走了,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彦承将永远失去她。不是死亡带来的、可能激发无穷恨意和报复的失去,而是一种更具侮辱性的、主动的、彻底的剥离。 她选择了去拯救世界边缘的陌生人,而不是留在他身边,哪怕作为一个“前妻”的影子。 这对顾彦承那种掌控欲极强的男人而言,会是何等沉重的打击?比杀了她,或许更让他痛苦,更让他感到无力——他掌控不了她的选择,她的去向,她的“崇高”。 而对他呢?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穆禾身边坐起身。 “医疗团队?”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之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探究,“哪个团队?什么时候走?手续……都办好了?” 他的问题很具体,带着一种想要确认细节、评估可行性的冷静。这本身,就是一种动摇的标志。 穆禾的心,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她知道,自己赌对了方向。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欣喜或放松,依旧维持着那种筋疲力尽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对“手续”这类现实问题的淡淡忧虑。 “是一个国际联合的救援组织,叫‘生命前沿’。” 她说出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声誉良好的组织名称,细节增加了可信度。 “初步联系过了,他们正在招募有急诊和外科经验的医生护士去非洲某个疫区支援。我的资历符合,他们很欢迎。手续……” 她微微蹙眉,像是在思考一个实际的难题,“需要时间办理签证和离职,但如果顺利,最快一个月内可以动身。” 她说得合情合理,既有具体的组织名称和去向,又有现实的时间预估。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迫不得已却又顺理成章。 顾彦深沉默了,他不再看她,衡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选项”的价值和风险。 穆禾躺在床上,身体依旧无法动弹,但她的心,却因为看到那一丝极其微弱的、从顾彦深眼中泄露出的动摇,而重新燃起了一点冰冷而渺茫的希望。 这条路,通向的不是自由,至少现在还不是。但它或许,能暂时避开最直接的毁灭。她必须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头暂时被“理性”迷惑的凶兽,走向那个对她而言,唯一可能的生门。 顾彦深的沉默持续了几十秒,目光重新落回穆禾脸上,只是那眼神已截然不同。疯狂未散,却掺杂了审度、猜疑,以及一种残忍的、评估“交易”价值的冰冷。 终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却又隐约透出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掌控”了新方向而产生的微妙松动: “我可以放过你。” 这五个字,像赦令,却又像新的枷锁。 穆禾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但她死死压抑住任何可能泄露真实情绪的反应,只是用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看着他,等待下文。 顾彦深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但是,在你出国之前。不许再见顾彦承!” “不许再见”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偏执的命令口吻,也暴露了他内心深处最深的忌惮——他依然惧怕,或者说,憎恶着顾彦承与穆禾之间任何可能的接触与联系。 穆禾的脑子飞速运转。这是个关键条件,也是个巨大的障碍。不见顾彦承,离婚手续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以她对顾彦承的了解,他此刻必定在疯狂寻找她,甚至可能已经动用了远超常规的手段。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顾彦深也越可能因为外界的压力而再次失控。 她必须给出一个既能安抚顾彦深、又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方案。 于是,她微微蹙起眉,不是抗议,而是摆出一个面对现实难题的、略带苦恼和无奈的表情。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对于“手续”这件事本身的客观考量: “不见他,我怎么办理离婚证明?”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顾彦深,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可能忽略了的技术问题:“顾彦承现在估计到处找我。甚至会报警!失踪超过一定时间,警方一定会介入调查。到时候,事情会闹得更大,对你更不利。” 她点出了“报警”和“调查”这两个关键词,既是提醒,也是施加压力。她知道顾彦深此刻最想的是隐蔽地解决这件事,而不是引来更大的麻烦。 紧接着,她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语气从客观陈述转向了带着一点恳切保证的提议: “你让我走,我会跟他解释。就说……是我自己需要时间冷静,处理一些私事,与任何人无关。” 她刻意强调了“与任何人无关”,这是在给顾彦深台阶下,也是在试图撇清他与此事的关系,降低他的戒心。 “等我办完手续,”她继续说着,语气越来越坚定,仿佛在描绘一个即将实现的未来图景,“我不会再见他。我会立刻开始准备出国的事情,一刻也不多留。” 说到这里,她迎上顾彦深依旧充满怀疑的目光,做出了一个极具分量、也极具风险的承诺。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你若不信,可以派人跟踪我。” “跟踪”两个字,她说得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诚”。 这相当于主动将自己的行踪置于他的监视之下,将自己暂时的“自由”交到他手里,以此换取他最终的“放过”和办理手续的“窗口期”。 这是一个巨大的让步,也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顾彦深对她那番“出国救援”说辞的相信程度,赌的是他对“掌控”她行踪的自信,更赌的是,在“彻底毁灭她”和“放逐她并打击顾彦承”之间,他那扭曲的心理天平会倾向于后者。 第一百零八章 平安回来 套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其他什么的模糊声响。 顾彦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床单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 他的眼神在穆禾脸上反复逡巡,评估着她每一句话的真实性,权衡着这个“交易”的风险与收益。 不许见顾彦承,是他的底线。但她说的确实是个问题——离婚需要双方到场,顾彦承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报警……的确是个麻烦。如果她真能在被监视下,快速办完手续然后消失…… 派人在明处或暗处跟着她,确实是个办法。既能确保她不会耍花样,又能满足他某种病态的、继续“掌控”她的心理。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顾彦深敲击床单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投下一片更深的阴影,笼罩着床上无法动弹的穆禾。 他俯视着她,眼神里最后一点翻腾的疯狂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应允: “好。”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却寒气森森,“我会安排人‘送’你回去,也会有人‘陪着’你去办手续。记住你说的话,穆禾。别耍花样。” 他的警告不言而喻。然后,他不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顾彦深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平淡得令人心悸:“药效再过半小时会开始减退。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穆禾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阵虚脱般的眩晕。 她赌赢了第一步。获得了暂时的、被监视的“自由”,和办理手续的机会。 但前路,依旧遍布荆棘。 顾彦承那边……她该如何解释?跟踪她的人又会如何行动?而顾彦深那反复无常的疯狂,真的会就此收敛吗? 她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身体依旧沉重,但指尖似乎恢复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知觉。 意识再次从混沌的深海缓慢上浮,再次睁开眼,是一股熟悉的、属于家里洗涤剂的淡淡馨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令人安心的药膏气味。 穆禾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帘。光线并不刺眼,是卧室里熟悉的、暖黄色的床头灯光。视线起初模糊,然后渐渐聚焦,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顾彦承。 他就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西装,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领带不知所踪。 头发有些凌乱,下巴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疲惫,甚至有些邋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后怕,以及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喻的心疼。 看到穆禾醒来,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交握的手指松开了些,似乎想伸手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只是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穆禾看着他,眼神还有些涣散,似乎没完全从昏睡和之前的惊悸中抽离。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慢地转动眼珠,确认自己确实是在家里的卧室,安全,温暖,没有那个令人窒息的囚室和顾彦深扭曲的脸。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昏暗的仓库,顾彦深的靠近,后颈的剧痛,冰冷麻木的囚禁,那些疯狂的对话,她孤注一掷的恳求与“交易”,以及最后……药效减退时被人搀扶上车,一路昏沉…… “顾彦承……”她开口,声音干涩微弱,像砂纸摩擦。 “我在。”顾彦承立刻应道,身体又往前倾了些,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穆禾的思绪似乎终于从混沌中挣脱出一条清晰的线。她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激动或恐惧,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虚脱的平静。 她想起了最重要的事,那个让她在囚禁中也不曾忘记的牵挂。 “那个孩子呢?”她问,声音依旧很弱,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固执的关切。 顾彦承的眼神微微一暗,似乎没料到她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但他很快回答道,语气沉稳而肯定:“孩子没事。周铭的人……找到他了。白若薇把他藏在一个偏僻的疗养院,受了点惊吓,但身体没有大碍,已经送到安全的地方妥善照顾了。” 这个消息,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淌过穆禾冰冷紧绷的心。她闭了闭眼,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那就好。”她低声说,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仿佛卸下了心头最重的一块巨石。知道那个无辜的小生命脱离了危险,是她此刻唯一感到安慰的事情。 巨大的疲惫感再次如同潮水般袭来,席卷了她刚刚清醒片刻的意识。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酸软和无力,精神的弦在经历过极致的恐惧、紧张、算计和短暂的放松后,也彻底疲软。 她没有力气再去想顾彦深,没有力气去解释自己是如何回来的,也没有力气去探究顾彦承是怎么找到她的,又为此付出了什么。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那些肮脏的算计,此刻都模糊了,远了。 她只是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头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像是要彻底隔绝外界的一切。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 顾彦承看着她迅速又陷入沉睡的侧脸,苍白的肌肤在暖黄灯光下几乎透明,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空中,犹豫了许久,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将她颊边一缕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的琉璃。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她经历了什么?顾彦深对她做了什么?她是怎么回来的?为什么……不告诉他?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第一百零九章 该来的总会来的 看着穆禾疲惫沉睡的模样,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守着她。窗外的天色,从沉沉的夜幕,渐渐透出黎明前最晦暗的青色。 孩子的事情,暂时解决了。 但顾彦承知道,他和穆禾之间,横亘着的,远不止一个孩子的问题。 风暴暂时平息,露出了底下早已千疮百孔的废墟。 她刚才醒来,只问了孩子,只说了“那就好”,然后便沉沉入睡。自始至终,没有提起他们之间那个悬而未决的、原本约定在周一去办理的——离婚。 可他知道,那根刺,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更紧迫的危机暂时掩盖了。 如今,危机似乎解除了。那么,他们之间…… 顾彦承的目光落在穆禾沉睡的脸上,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后怕,疲惫,以及一丝深藏的不确定和……沉重。 该来的,终究会来。 顾彦承一直守着她,直到东方鱼肚白。床头灯早已被顾彦承关掉,房间里只剩下这自然的光,不够明亮,却足够让他看清穆禾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和缺乏血色的脸。 他保持着那个坐在床边的姿势,几乎一夜未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穆禾是被顾彦深绑架的。 这一点,他非常确定。周铭的人虽然晚了一步,没能当场截住,但后续追踪的线索、对顾彦深近期异常动向的监控,以及穆禾醒来后那瞬间的眼神,都指向那个他最不愿面对、却又最符合逻辑的答案。 只有顾彦深,才会用如此下作又疯狂的手段,也只有他,才有动机和能力,在那种时候对穆禾下手。 穆禾也是顾彦深的人送回来的。 周铭确认了这一点。那辆将昏迷的穆禾丢在楼下后迅速消失的无牌车,行驶路线最终汇入了顾彦深某个隐蔽据点附近的监控盲区。没有勒索,没有伤害,就这么……把人放了回来。 这太反常了。 顾彦承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眼底那片深沉的心疼之下,冰冷的锐利渐渐浮起,如同冰层下暗涌的寒流。 顾彦深那个阴险小人,处心积虑布下陷阱,甚至不惜亲自现身仓库绑架穆禾,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让她回来?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他绑架穆禾,绝不仅仅是为了恐吓或折磨,必然有更明确、更恶毒的目的。 是为了报复他最近的打压?是为了彻底摧毁穆禾以打击他?还是……另有所图? 轻易放人,意味着他要么达到了目的,要么……改变了计划。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钻入顾彦承的脑海,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 难道禾禾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是了。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顾彦深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他放穆禾安然归来,必定是穆禾在某种情况下,与他达成了某种“交易”或承诺。 可能是关于离婚的,可能是关于不再追查孩子真相的,也可能是……其他更隐秘、更屈辱的要求。 穆禾刚才醒来,只字不提被绑架的经过,不问他是如何找到她的,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劫后余生的恐惧或愤怒,只是疲惫地问了孩子,得到答案后便沉沉入睡。 这种异样的平静,本身就不正常。是惊吓过度后的麻木?还是……因为心中藏着无法言说的约定,故而选择沉默? 顾彦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闷痛。 他不敢深想穆禾可能答应了什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换来这暂时的“平安归来”。 一想到她可能独自面对顾彦深的疯狂逼迫,用他不知道的方式委曲求全,一股混合着暴怒、心疼和强烈自责的火焰,就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穆禾沉睡的脸上,那苍白的脆弱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无声的控诉和鞭笞。 是他,是他没能保护好她,是他与顾彦深的争斗,将她卷入了最危险的漩涡。 但,现在不是沉溺于自责的时候。 顾彦承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他走到窗边,轻轻拨开一点窗帘,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晨光熹微,却照不进他此刻幽深冰冷的眼眸。 顾彦深…… 这个名字,如今在他心里,已经不仅仅是需要击败的对手,更是必须彻底碾碎、连根拔除的毒瘤。 一次次的挑衅,一次次的阴损手段,如今更是直接触碰了他的逆鳞——穆禾。 他之前对德信集团的打击,看来还是太温和了。顾彦深还有余力,还有胆量,做出绑架这种疯狂的行径。 “看来公司对他的打击力度还不够!”顾彦承对着玻璃上自己冰冷的倒影,无声地吐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的冰碴。 他之前的策略,更多是借顾彦舟之手,从内部瓦解,制造麻烦,分散其精力。 但现在,他需要更直接、更猛烈、更致命的打击。顾彦深不是最在乎他的权力和地位吗?不是不甘心失去对德信的控制吗? 那好,他就让他彻底失去! 他不能再给顾彦深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这次是绑架穆禾,下次呢?那个疯子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必须快,必须狠。 顾彦承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穆禾,眼神复杂。 他知道,在处理完顾彦深这个最大的威胁之前,他和穆禾之间那些关于离婚、关于过去、关于未来的问题,都必须暂时搁置。他不能让她再置身于任何危险之中。 他轻轻带上卧室的门,走到书房,拿出手机,拨通了周铭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四哥。”周铭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依旧清醒紧绷。 “顾彦深,”顾彦承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肃杀,不带一丝温度,“我要他所有的资料,包括他藏在海外的、通过白手套控制的、所有见不得光的产业和交易。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详细的报告和可执行的打击方案。”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戾气:“力度,加到最大。我要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电话那头,周铭呼吸微滞,随即沉声应道:“明白。” 第一百一十章 叶小海又出来了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一场更加残酷、更加不留余地的商战与报复,也随着这黎明,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而这一切的起因与核心,都源于那个此刻正在卧室里疲惫沉睡的女人,和她可能付出的、无人知晓的代价。 连日的昏睡、药物的残留效应,以及那场绑架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精神耗竭,让穆禾的恢复变得缓慢而滞重。 她在家里又休整了两天,大部分时间依旧在沉睡,清醒时也只是安静地喝水、吃一点流食,眼神时常放空,望着某处出神,很少说话。 顾彦承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家里,通过电话和网络处理着似乎骤然增多的紧急事务。 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问题,几乎不再主动开口。但穆禾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担忧、审视和某种她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 他也不再提孩子,不提顾彦深,更不提……离婚。 穆禾自己,也暂时将“离婚”这个念头,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不是动摇,而是……需要时间,需要步骤。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彻底离开,远走海外,那么当务之急,不是去民政局盖那个章,而是必须先处理好国内的一切牵绊。 首当其冲的,是工作。 她热爱医生这个职业,那是她安身立命之本,是她剥离了所有“顾太太”、“穆家女儿”等标签后,最纯粹的自我标识。 即使要离开,她也要为自己的病人、为科室、也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上一个尽可能负责任、不仓促的句号。 她需要时间去完成手头的工作交接。 然后,是外婆。 想到那个在老房子里等着她回去喝汤、给她塞红包的老人,穆禾的心就一阵尖锐的抽痛。 外婆是她在这世上最柔软、也最无法割舍的牵挂。她不能一声不吭地消失,必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尽可能减少伤害的方式,告诉外婆自己的决定。 也许,可以谎称是医院外派进修?或者参与一个长期的国际医疗项目?她需要编造一个听起来合理、又能让外婆安心的理由,并且安排好外婆后续的生活和照料。这同样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大量的沟通。 出国,远非买一张机票那么简单。它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她一点点拆解,一步步完成。 所以,当身体稍微恢复了些力气,能够下床走动、不再感到天旋地转时,穆禾决定先回医院一趟。她需要看看自己的工作安排,也需要向科室主任初步透个口风。 顾彦承提出送她,被她平静而坚决地拒绝了。 “我自己可以。只是去科室看看,很快回来。”她的理由无懈可击,语气也恢复了往日那种淡淡的疏离。 顾彦承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没有坚持,只是沉声说了句:“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电话。” 他眼底那片深沉的担忧并未散去,但似乎也明白,有些界限,他必须尊重。 穆禾独自打车去了医院。上午阳光很好,空气还是凉凉的。医院门口依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充斥着匆忙、焦虑和各种生老病死的沉重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压下心头那点重回熟悉环境却物是人非的恍惚感,朝着门诊大楼走去。 就在她即将踏上台阶时,一辆黑色的、看起来低调却保养得极好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边,停住。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 穆禾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车窗后,露出一张她厌恶至极的脸——叶小海。 他穿着一身看起来簇新却透着廉价感的黑色西装,头发抹得油亮,嘴里叼着根牙签,斜着眼睛,用那种惯有的、混不吝又带着点得意洋洋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穆禾。 比起上次在医院堵她要钱时的狼狈,此刻的他,似乎多了几分“人模狗样”的气焰,只是那骨子里的无赖和猥琐,丝毫未减。 “哟,表妹,穆大医生,真是巧啊!”叶小海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故意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身体好啦?这就急着回来为人民服务了?真是敬业!” 他的语气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阴阳怪气。更让穆禾心头一沉的是,他坐在副驾驶,而驾驶座上,是一个面目普通、眼神却透着精悍和警惕的男人,正透过墨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那男人,穆禾有些眼熟,似乎是……那天在仓库附近出现过,后来“送”她回来的人之一。 叶小海现在是顾彦深的司机!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瞬间滑入穆禾的胃里。顾彦深竟然把叶小海这种货色收拢到身边,还给了他这样一个……“职位”?是奖赏他之前的“功劳”?还是故意用他来恶心她、监视她? 无论是哪种,都足够令人反胃。 穆禾的脸色白了几分,但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试图快速走开。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面对着那辆轿车和车里的两个人。口罩上方的眼睛,清澈,冰冷,带着一种凛冽的平静,直视着叶小海。 “让开。”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那是属于穆医生面对无理取闹的家属或病患时,才会有的、极具压迫感的专业姿态。 叶小海被她这眼神和语气噎了一下,脸上的得意僵了僵,但随即被更浓的、被“轻视”激起的恼怒取代。 他呸地吐掉牙签,身体往车窗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却足够让穆禾听清:“表妹,别这么大火气嘛。咱们现在,也算是在一个老板手底下‘共事’了不是?以后说不定,还得请穆医生你多照应呢!” “共事”两个字,他咬得极其暧昧下流,眼神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暗示和威胁。 驾驶座上的男人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叶小海的多话有些不满,但并未出声制止,只是目光更加锐利地锁定了穆禾的反应。 穆禾只觉得一股寒意混合着强烈的恶心,从脊椎窜上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窒息感 叶小海这副狐假虎威、恬不知耻的嘴脸,还有他话里话外透露出的、顾彦深势力无处不在的阴影,都让她感到一种深重的、仿佛被毒蛇缠上的窒息感。 她不想再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跟顾彦深有关的任何人、任何事,都让她从心底里感到肮脏和危险。 她不再看叶小海,也不再理会那个司机冰冷的注视,直接转身,迈着依旧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子,快速走上了医院门口的台阶,融入了进出的人流中。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绝。 叶小海在车里啐了一口,骂了句什么,车窗缓缓升起。黑色的轿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医院门口,汇入车流。 穆禾走进门诊大楼,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了闭眼,才压下那阵剧烈的反胃和心悸。 叶小海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和计划未来的心情。 也再一次残酷地提醒她——顾彦深没有放手。他就像一张无形而黏腻的网,依旧笼罩着她,甚至通过叶小海这种最低级、最恶心的方式,在她最熟悉的地方,向她示威,让她不得安宁。 出国……似乎变得愈发迫切,也愈发艰难。 她必须加快步伐。在顾彦深下一次更疯狂的举动之前,在顾彦承可能察觉到更多她与顾彦深之间“交易”细节之前,处理好一切,然后……彻底消失。 只是,看着眼前熟悉的医院走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呼叫铃声,想到那些需要她负责的病人,还有外婆慈祥而期盼的眼神……穆禾的心,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前路,依旧一片迷雾,而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深渊。 “老婆,我给你买了好吃的,马上到医院。”中午吃饭的时候,顾彦承发信息给她。 “哦,刚好饿了。” 顾彦承很意外,还以为禾禾会拒绝呢。 可她越是这样反常,他越是担心,不会又要给他递刀子吧? 穆禾今天中午好像心情不错,还夸他买的东西好吃。 “老婆?” “嗯,怎么了?”穆禾笑着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但是好不真实,我怕是假的。” “我哪有,你给我送饭,我很开心呀。”反正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为什么不让自己开心一点呢? 反正再过一个月就要出国了,以后应该也没机会一起吃饭了。 决定一旦落定,心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激烈震荡的余波,只留下一片虚无的平静,和一种按部就班执行计划的麻木。 穆禾将出国的日期定在了一个月后。时间不算宽裕,但足够她完成工作交接,编织一个能让外婆安心的、关于“长期外派医疗援助”的谎言,并办理好所有必要的手续。 或许是因为目标明确,前路清晰,又或许是因为那场绑架带来的阴影过于沉重,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在彻底离开前,给这段混乱不堪的关系,一个相对平和、甚至带点温情的句点。 她对顾彦承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冰冷的疏离,也不是刻意的回避。她开始回应他日常的询问,偶尔会在他提到某道菜合不合口味时,给出简短的反馈,甚至在他某次深夜归来、带着一身疲惫靠在沙发上时,默不作声地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他面前。 她的眼神里,少了之前的尖锐和绝望,多了些沉淀下来的、疲倦的柔和,以及一种……即将远行之人对故土旧人,那种淡淡的、说不清是留恋还是释然的情愫。 顾彦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起初是惊疑不定,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这是暴风雨前更可怕的宁静,或是她与顾彦深之间某种“交易”的一部分。 但几日下来,穆禾的举止自然,除了处理出国事宜必要的忙碌,并无其他异常。 这种“正常”,反而让顾彦承的心,像被浸泡在温水里的柠檬,泛开一阵阵酸涩的紧缩。 他知道,她的“缓和”,并非原谅,也不是重修旧好,更像是一种……告别前的礼貌,是给这段仓皇狼狈的婚姻,最后一点体面的收梢。 “老婆,晚上出去吃饭吧,你最近都没好好吃东西。” 穆禾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好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粤菜怎么样?” “好呀。” “那我来订餐厅。” 顾彦承立刻亲自打电话,定下了一家以精致和私密著称的、需要提前许久预约的顶级粤菜馆。 就当是……最后的狂欢吧。穆禾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恢复了些许血色、却依旧难掩憔悴的脸,心中默默想着。 为自己,也为他。毕竟,这场婚姻的开端并非全无美好,而眼前这个男人,也曾在她最孤苦无依时,给过她一个名义上的“家”,尽管这个家后来风雨飘摇,冰冷刺骨。恩怨难清,索性就在这顿饭后,一别两宽。 --- 餐厅位于一处闹中取静的园林深处,需要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环境雅致得出世,包厢独立,推开雕花木窗,外面是假山流水,几盏宫灯映着潺潺水光和摇曳的竹影,静谧得听不到半点城市喧嚣。 顾彦承点的菜,无一不是穆禾偏好的口味。清远白切鸡皮脆肉嫩,蘸着姜葱蓉,鲜美无比;一盅炖足了火候的佛跳墙,汤汁醇厚,各种山珍海味融于一味,暖意从舌尖直达胃腑;清蒸东星斑火候精准,鱼肉细腻如蒜瓣,仅以豉油提鲜,原汁原味;就连一道简单的蚝油生菜,也翠绿爽脆,咸鲜适口。 他没有点酒,只要了温热的陈皮普洱茶。茶汤红亮,陈香醇厚,化解着菜肴的丰腴。 席间,两人话并不多。顾彦承不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公司,顾彦深,孩子,甚至……离婚。 他只是细致地为她布菜,偶尔介绍一两句食材的出处或烹饪的讲究。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眼神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也褪去了商场上的凌厉,只剩下专注的、贪婪地凝视着她每一个细微动作的温柔。 穆禾安静地吃着,动作斯文。 食物的美味是真实的,环境带来的片刻安宁也是真实的。 她甚至偶尔会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微微牵动一下嘴角,算是一个极淡的回应。 没有尴尬,没有抗拒,就像两个相识已久、即将分别的旧友,在享受一顿平静的晚餐。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有事瞒着他 “这道杏仁豆腐做得不错,不是很甜,你尝尝。”顾彦承将一小盅甜品推到她面前。 穆禾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细腻滑嫩,杏仁的香气浓郁而不呛人,甜度确实恰到好处。“嗯,很好。”她轻声说。 “我记得你以前……不太爱吃太甜的东西。”顾彦承状似无意地提起,目光却紧紧锁着她的反应。 穆禾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嗯,一直不太喜欢。”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深谈“以前”。 那些共同的、细碎的“以前”,此刻提起,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模糊的轮廓,却触不到真实的温度。 顾彦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他转而谈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甚至带点轻松意味的话题,比如医院最近发生的趣事,或者某个共同认识的朋友的近况。 他的谈吐风趣,见识广博,努力营造出一种融洽而愉悦的氛围。 穆禾配合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她知道他在尽力,也知道这顿晚餐之于他的意义,或许不亚于自己心中的“最后狂欢”。 所以,她放下了一部分心防,允许自己沉浸在这短暂虚假的、被美食和安静环境包裹的温馨里。 窗外,竹影婆娑,流水淙淙。包厢里,茶香袅袅,菜肴精美。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古朴的墙壁上,靠得很近,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名为“即将离别”的沟壑。 晚餐在一种完美的和谐中结束。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伤感的表白,只有平静的进食,偶尔的交谈,和一种心照不宣的、对此刻美好的珍惜。 离开时,顾彦承很自然地伸出手,想扶她走下餐厅门口那两级略高的台阶。穆禾犹豫了一瞬,没有拒绝,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臂弯里。他的手臂坚实,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食物暖香。 坐进车里,穆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却陌生的街景,心中那点因晚餐而升起的、虚假的暖意,渐渐被更深的、即将付诸行动的决绝所取代。 很愉快,很浪漫。 但也仅仅是,温柔的假象。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专注开车的男人。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影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遥远。 一个月。 她在心里默默倒数。 然后,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穆禾最近都睡得很早,顾彦承在书房处理工作到很晚。 顾彦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室内,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峭冷硬。 他手中捏着几张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照片和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照片是周铭的人最新拍到的。画面里,穆禾站在医院门口,与一辆黑色轿车隔着几步距离对峙。 即使隔着照片和口罩,顾彦承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一刻身体的僵硬和眼神的冰冷。 而轿车副驾驶上,那张令人作呕的、属于叶小海的脸上,写满了挑衅和猥琐。驾驶座的男人,面孔陌生,但眼神和姿态,与之前“送”穆禾回来的人如出一辙。 报告则是关于叶小海近况的更新。这个原本只是邹顺英娘家那边一个不入流的无赖亲戚,在经历了一次“深刻教训”后,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顾彦深的司机。 出入顾彦深几处不常公开的据点,举止间颇有些狗仗人势的得意。时间点,恰好是在穆禾被绑架、又“平安”归来之后。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顾彦深”的毒线,清晰地串联起来。 绑架,是顾彦深干的。 放人,是顾彦深“大方”的。 叶小海,成了顾彦深的狗。 而穆禾……在医院门口,独自面对这恶心的一幕。 顾彦承缓缓转过身,将照片和报告轻轻扔在宽大的书桌上。纸张边缘刮过光洁的桌面,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书桌后,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些证据上。 眸底深处,那层因为穆禾归来而暂时压抑下去的冰冷风暴,正在以更汹涌的姿态重新凝聚、翻腾。担忧和心疼依旧存在,但此刻,正被一种更尖锐、更凛冽的暴怒和一种被愚弄、被侵犯领地的强烈杀意所覆盖。 禾禾有事瞒着他。 她答应了顾彦深什么?是保证不再追究?是承诺尽快离婚?还是……其他更屈辱的条件? 她是不是以为,只要她按照顾彦深的要求去做,就能换取暂时的安宁,甚至……顺利出国? 傻。他的禾禾,有时候聪明剔透,有时候却又傻得让人心疼。 她怎么会以为,顾彦深那种人,会信守承诺?会轻易放过她?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和更深层次的掌控! 他不会再让她受到伤害。 这个誓言,在他心中无声轰鸣,比任何言语都更坚定。一次绑架,已经是他无法承受的失职和剧痛。 绝不会有第二次。 任何试图伤害她、威胁她、让她露出那种冰冷而隐忍表情的人和事,他都要亲手碾碎! 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叶小海挑衅的照片上。这个跳梁小丑,上次的教训显然还不够深刻。竟然敢再次出现在穆禾面前,用那种令人作呕的姿态,替他的新主子耀武扬威?还成了顾彦深伸向她身边的、最肮脏的一只触手? 好,很好。 “四哥。”周铭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指令的紧绷。 “叶小海的下落,确定了?”顾彦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淬了冰的刀锋,每一个字都透着森寒。 “确定了。他今晚会去城南一家地下赌场,那是顾彦深一个手下照看的场子,他最近常在那里鬼混,顺便……帮顾彦深办点见不得光的小事。”周铭汇报得简明扼要。 顾彦承眼中寒光一闪。地下赌场?倒是符合叶小海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也符合顾彦深利用这种垃圾处理脏事的风格。 第一百一十三章 报复 “给他点教训。”顾彦承开口,语气是决定性的,不容置疑,“深刻的教训。让他记住,有些人的边,不是他能沾的。有些话,不是他能说的。有些主子,跟了,就得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不必顾忌顾彦深。正好,也让他看看,动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明白。”周铭的回答简短有力,没有任何犹豫,“要留到什么程度?” 顾彦承的目光掠过桌上穆禾在医院门口那张苍白而隐忍的脸,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冻结。 “让他这辈子,想起今天,想起禾禾的名字,都只能剩下恐惧和后悔。”他缓缓说道,“但别弄死了。留着他,还有用。” 他要让叶小海成为一个活生生的警告,一个血淋淋的榜样,砸在顾彦深面前,也砸在所有敢对穆禾动心思的人眼前。 “好的四哥。”周铭道。 挂了电话,顾彦承重新走回窗边。窗外,第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铅灰色的云层,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震得玻璃微微发颤。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瞬间连成一片模糊的水幕。 风雨已至。 而他的反击,也将如同这场暴雨,迅猛,无情,涤荡一切肮脏与威胁。 叶小海,不过是第一个。 顾彦深……我们慢慢来! 顾彦承望着窗外狂暴的雨幕,眼神幽深如古井,不起波澜,却蕴藏着吞噬一切的暗流。他不会再被动等待,不会再给敌人任何伤害她在意的机会。 他要主动出击,扫清所有障碍,直到她真正安全,直到……他能有机会,弥补所有亏欠,解开所有心结。 尽管,那条路,看起来依旧漫长而布满荆棘。但第一步,就从碾碎这只嗡嗡叫的苍蝇开始。 …… 雨是后半夜停的。 那股子湿漉漉的潮气裹着乱葬岗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甜腥味,从土缝里,从腐草堆里,慢腾腾地往上爬,钻进他鼻孔。 叶小海睁开眼,先看见一片压得很低的、脏抹布似的铅灰色天空,边角被几棵歪、脖子老树的枯枝挑着,刺刺拉拉。视线往下,是几块斜插在泥地里的破席头,露出底下一点惨白的、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的轮廓。 一只瘦得脱了形的野狗在不远处低头嗅着什么,察觉到动静,抬起绿幽幽的眼朝他瞟了一下,又漠然地转开。 他想动,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立刻从四肢百骸炸开,像整个人被拆散了,又胡乱摁回这具破皮囊里。 嘴里全是铁锈味,黏稠的,大概是血。他试着吸气,肋骨那里传来尖锐的抗议,每一次起伏都像有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割。 脑子里也是乱的,像一锅煮糊了的浆糊,黏黏腻腻,捞不出个成形的念头。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光怪陆离,在眼前闪。 ……红木赌桌上堆得小山似的筹码,黄的、白的,晃得人眼花。周围嗡嗡的喝彩声、艳羡的目光,还有自己那只手,在绿呢台布上游走,快得只剩下影子。 摸牌,看底,加注,行云流水。骰子在黑丝绒盅里哗啦啦响,清脆得如同仙乐。赢了,又赢了。 庄家的脸一点点垮下去,旁边人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有人递过来一杯琥珀色的洋酒,冰凉的玻璃杯壁,挂着细密的水珠。 “叶老板,手气旺啊!”那声音又热络又飘忽。他接过来,一饮而尽,火辣辣的一条线直烧到胃里,却让胸膛更滚烫,那股子飘飘然、踩在云端的感觉,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天灵盖。 对,就是那种感觉,天地尽在掌中,想要什么,牌桌上都能赢来。 后来……后来是怎么了? 有人凑过来,低声说了些什么。赌注越来越大,桌子换了,房间也换了,更隐蔽,也更奢华。 空气里除了雪茄和香水的味道,还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金属似的冷意。 身边的面孔渐渐陌生,眼神粘在身上,像湿冷的舌头。再后来……有人提议换个更“痛快”的玩法,去外面,“敞亮”。 他记得自己笑着点头,脚步虚浮,被人半扶半拥着走出去。外面的夜风一吹,酒意上头,更觉得豪情万丈。 巷子很深,很黑,只有远处一点昏黄的灯光,朦朦胧胧。然后,扶着他胳膊的手陡然加了力,像铁钳。后脑勺似乎挨了一下,闷闷的,不很疼,只是眼前猛地一黑。 再清醒些,就是这里了。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骨头咔咔作响,看见自己摊在污泥里的右手。五指扭曲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有几片指甲翻了起来,露出底下嫩、红的肉。手背肿得老高,青紫发亮,上面布满了擦伤和瘀痕。 就在他看着这只手发呆的时候,记忆的某个闸门猛地被撞开了。 不是连贯的场景,只是一瞬间尖锐到极点的感受,混合着声音、气味和彻骨的冰凉。 “……服不服?” 谁在问?声音嘶哑,带着残忍的戏谑。 然后是痛。不是现在这种弥漫的钝痛,而是清晰的、被精确施加的、要把他每一根神经都挑断碾碎的那种痛。冰冷、坚硬的东西贴上了他右手食指的指根。是金属。好像……是刀背?不,是刀刃!那一点点初始的、试探性的冰凉,随即被灼热的锐利取代—— “这只手摸牌最灵,”一个声音响起来,黏腻的,像毒蛇滑过草叶,离得很近,几乎贴着他耳朵,“先从这里开始?” 记忆在这里陡然清晰,又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只有那句话,像烧红的铁钎,反复烙刻。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把手缩回来,藏在身下。可那点微弱的力气,连让指尖抽搐一下都做不到。 他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冷,虽然夜风确实刺骨。 是怕。那种迟来的、排山倒海的恐惧,此刻才真正攥住了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他想起来了,更多破碎的片段涌上来:棍棒打在皮肉上的闷响,骨头折断的脆响,靴底碾过手指的摩擦声,还有弥漫在潮湿空气里的血腥味,混合着施暴者身上廉价的烟草和汗臭。 骗子……他们是骗子。那杯酒……那热络的恭维……那更大的赌局……都是陷阱。就为了把他这条自以为是的肥鱼,引到这人迹罕至的砧板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占有欲 “嗬……嗬……”他试图吸进更多空气,胸口却只是剧烈地起伏,像离水的鱼。 眼前又开始发黑,乱葬岗歪斜的景物在晃动,那些破席头,那些枯枝,那只绿眼睛的野狗,都扭曲起来,旋转起来,变成赌桌上旋转的轮盘,变成骰盅里跳跃的骰子,变成那些围着他、表情模糊、眼睛里却闪着贪婪和残忍光斑的人脸。 “摸牌……最灵……”他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丝古怪的弧度,极其缓慢地,爬上了他沾满血污和泥渍的嘴角。 那弧度起初很僵硬,像冻住了,然后一点点加深,牵扯着脸上青肿的肌肉,形成一个极其诡异、极其空洞的笑容。 这笑容和他眼中弥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截然相反,像两张割裂的面皮,硬生生拼贴在同一张脸上。 他还在抖,抖得更厉害了,可那笑容却顽固地挂着,甚至咧开了一点,露出染血的牙齿。 绿眼睛的野狗终于被这持续不断的微弱动静吸引,它放弃了那边的寻觅,踩着泥泞,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停在离叶小海头颅不到三尺的地方,再次低下头,湿冷的鼻尖几乎要触到他脸上的血污,仔细地嗅闻着。那对绿眸子里,映出一张扭曲笑着的、濒死的脸。 乱葬岗的风呜咽着穿过枯枝,卷起几片残破的纸钱,打了个旋,又无力地落下。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凄凉的鸦啼,很快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只有那微不可闻的、持续的战栗,和那张凝固在恐惧深渊之上的、空洞诡异的笑脸,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光里,慢慢变得僵硬,慢慢融入这片被遗忘之地的死寂。 晨光透过米白色的纱帘,滤成一层柔和的金雾,轻轻笼罩着房间。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助眠香薰的淡淡尾调,是雪松混合着一点点橙花的干净气息。 穆禾是在一种温暖而坚实的包裹感中醒来的。意识先于眼睛复苏,最先感知到的是皮肤相贴的温热,均匀拂过颈侧的呼吸,还有腰间那条手臂沉甸甸、不容忽视的存在。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野还有些朦胧,但近在咫尺的轮廓,他再熟悉不过。顾彦承还没醒,平日里那双锐利或深沉的眼此刻安静地阖着,眉心惯常微蹙的纹路也舒展开来,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一点罕见的柔和。他英挺的鼻梁几乎蹭着穆禾的额发,呼吸悠长。 穆禾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心里某个角落像被这晨光和这贴近的温度烘得无比绵软。他几乎能数清对方那比常人更浓密些的睫毛。 也许是凝视的视线有了重量,顾彦承的睫毛也动了动,随即睁开。初醒的眸子里没有平日的清明锐利,蒙着一层慵懒的雾,映着近处穆禾的脸,还有窗外透进来的浅金色光线。那层雾气很快散去,沉淀下来的是专注,以及一丝刚刚苏醒的、毫不掩饰的炽热。 两人都没有说话。视线胶着在一起,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静谧,能听到彼此逐渐清晰起来的心跳,和稍微加快的呼吸声。 顾彦承圈在穆禾腰间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一个带着试探和确认的力度。 距离在无形中拉近。先是额头轻轻相触,肌肤传递着相似的体温。然后,顾彦承低下头,吻很自然地落下来。 起初只是唇瓣轻柔的贴合,摩挲,带着晨起的些许干燥,但很快就被濡湿温热取代。这个吻不疾不徐,像在细细品尝等待了一夜的甘泉,从唇角流连到唇珠,轻吮,勾勒。 穆禾微微仰起头回应,手无意识地攀上了顾彦承的肩背,指尖陷入那层柔韧的肌理。 顾彦承的吻逐渐加深,气息变得灼热,揽着他的手臂用力,几乎将他整个嵌入怀中。 床垫柔软地承托着他们紧密相贴的身体,被子滑落些许,晨光毫无阻隔地流淌在裸露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浅金。 这是一个充满了占有和给予的吻,不激烈,却深沉得让人心颤。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顾彦承的眼底像有暗火在烧,一瞬不瞬地锁着穆禾泛着水光的眼睛和微红的唇。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次吻上去,这一次少了几分试探,多了不容抗拒的深入与索取。 手掌抚过穆禾的脊背,带着灼人的温度,一寸寸向下,所过之处激起细微的战栗。 穆禾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像小钩子,挠在顾彦承的心尖上。 阳光慢慢移动,光线在墙壁和地板上拉出斜斜的、温暖的光斑。房间里响动着暧昧的水声、交织的呼吸、被褥摩擦的窸窣,还有偶尔溢出的、压抑不住的轻哼或低叹。节奏由缓至急,像海浪层层堆叠,最终冲向顶点,又缓缓退潮,余波荡漾。 ……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重归平静,只余下两人交融未平的心跳与呼吸。 顾彦承没有立刻起身,仍旧将穆禾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汗湿的发顶。他闭上眼,感受着身体深处释放后的松弛与灵魂被填满的饱足。 那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感觉。不是机械的生理满足,而是整个身心都沉浸在温暖安稳的港湾里,每一个细胞都懒洋洋地舒展开,叫嚣着愉悦。 充实,是从心脏最中心满溢出来的,流向四肢百骸。幸福,则是更宁静、更踏实的暖流,沉甸甸地熨帖在胸口,驱散了所有角落的冷寂与空洞。 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纯粹而酣畅淋漓的餍足了。不仅仅是身体,更是心。 像在沙漠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绿洲,将干涸的灵魂彻底浸润。 穆禾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他汗意微凉的胸膛,听着那有力而稍快的心跳逐渐恢复平稳。 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亲昵与安宁。阳光正好,时光仿佛也被拉得绵长。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危机 阳光又挪动了几分,在凌乱的被褥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舞动。 穆禾整个人窝在顾彦承怀里,像只慵懒的猫,脸颊蹭了蹭他汗湿后微凉的胸膛皮肤,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浓浓的鼻音,嘟囔道:“老公,我好累哦……” 尾音拖得长长的,是平时极少流露的娇憨与依赖。 顾彦承的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搔了一下,酥麻一片。 他低下头,下颌贴着她光洁的额角,胸腔震动出低沉愉悦的笑。没说话,只是手臂将她圈得更稳妥,另一只手探到她的后腰,掌心温热,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精准地找到她酸软的肌肉,不轻不重地推压,带着一种全然的耐心与怜惜。 “那给你请假?”他声音放得极缓,像怕惊扰了这晨间的静谧与温存,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纵容。指尖顺着脊椎两侧缓缓上移,缓解着她绷紧的肌理。 穆禾被他按得舒服,眯着眼哼哼两声,却还是摇了摇头,发丝扫过他的下巴。 “那不行,”她声音依旧软糯,但内容却清醒,“下午还有会议,我得去医院的。” 顾彦承的动作未停,只是眼神更柔。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那姿态充满了保护欲。 “再躺十分钟,然后我送你。”他说着,按摩的手势未变,从腰背移到她纤细的颈后,轻轻揉捏那可能因紧张而僵硬的部位,呵护备至,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 穆禾在他细致入微的照料下,身体更加放松,几乎又要睡过去。意识漂浮间,她模糊地想,即便这只是个梦……也太美好了。 顾彦承这样毫无保留的温柔,将她从头到脚妥帖安放的珍视,让她心底满溢着甜暖,连指尖都泛着慵懒的幸福感。她闭着眼,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城市另一端CBD顶级写字楼的高层会议室里,空气冷得几乎凝滞。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灿烂到刺眼的城市天际线,阳光无情地照耀着,却丝毫无法穿透室内厚重的低气压。 长条会议桌边只坐了寥寥数人,却个个面色凝重。主位上,顾彦深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标枪,但他撑在光滑桌面上的手背,青筋隐隐突起。 “……截止今晨开盘,二级市场恐慌性抛售还在继续,我们已经动用了所有公开市场的护盘资金,效果……”财务总监的声音干涩,每吐出一个字都艰难无比,“效果甚微。” “银行那边的电话打通了吗?”顾彦深开口,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强行压抑的焦灼。他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阴影,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与平日里那个永远一丝不苟、决胜千里的形象判若两人。 法务负责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回避着顾彦深的直视:“顾总,王行长……还是在‘开会’。另外,鼎盛资本上午正式发来了函件,关于那笔可转债的赎回条款……”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一份份文件被沉默地推到顾彦深面前。雪白的纸张,黑色的条款,红色的印章,冰冷而刺目。那上面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条款,此刻都像带着倒钩的锁链,将他,将他手中的商业帝国,死死捆住,拖向深渊。 市场谣言如同毒雾般弥漫,做空机构精准狙击,资金链骤然绷紧到极限,昔日的合作伙伴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反目成仇、落井下石。更致命的是,内部似乎出现了难以察觉的裂痕,有些决策的泄露快得反常。 “技术部排查有结果了吗?”顾彦深转向另一边,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技术主管脸色灰败地摇头:“对方非常老道,用了多层跳板,痕迹清理得很干净……目前追查不到直接源头。” 顾彦深没再说话。他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刺目的光亮,只觉得那阳光虚假得可笑。他精心构筑的一切,他引以为傲的地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会议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每个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他仿佛能听到帝国基石碎裂的声响,正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阻挡。 而这一切的冰冷、危机与绝望,都与远处那间洒满阳光、弥漫着柔情蜜意的卧室,割裂成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 午后的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与阳光混合的独特气味。光线透过尽头的玻璃窗,将穿梭的白大褂身影拉长。穆禾走在其中,脚步却有些不自然的凝滞。 小腿肚一阵阵发酸,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尤其是上楼梯时,需要比平时多用几分力,才能维持步伐的平稳。 腰肢深处也残留着隐约的、被过度索求后的酸软,提醒着她早晨那场失控的缠绵。 她下意识地抬手,将白大褂的领子又往上拉了拉,指尖不经意触到颈侧那片肌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顾彦承唇齿滚烫的力度和湿意。 然而,一丝红痕还是从并未完全扣紧的衬衫领口边缘露了出来,点缀在瓷白的皮肤上,暧昧而显眼。 “禾禾!”同事赵敏从旁边的护士站探出头,手里拿着病历夹,笑容明媚。 她目光扫过穆禾,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抹嫣红,以及穆禾脸上尚未完全褪尽的、被滋润后的淡淡绯色和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水光。赵敏的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了然和打趣。 “哟,气色不错嘛。”赵敏走近,用病历夹轻轻碰了碰穆禾的手臂,压低声音,带着熟稔的调侃,“这‘顺其自然’的疗效,看来比咱们医院的营养针还管用?” 她特意在“顺其自然”四个字上咬了重音,显然指的是穆禾之前对她和顾彦承关系进展的含糊回应。 穆禾的脸颊瞬间更热了,像被午后的阳光直射。她有些慌乱地再次整理了一下领口,指尖微微发紧,试图将那抹痕迹彻底掩藏。 面对赵敏促狭又关心的目光,她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被撞破私密的羞赧,有回忆起早晨片段时无法抑制的甜软,但更深的地方,却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透明的怅惘。 第一百一十六章 威胁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从赵敏带笑的脸上移开,投向走廊窗外明晃晃的天空,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故作轻松却难掩落寞的调子,“是啊,顺其自然。” 她顿了顿,像是需要积攒一点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嘴角勉强勾起的弧度显得有些飘忽,“反正……也快分别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落在消毒水味浓郁的空气里,很快被远处病房传来的呼叫铃音打散。 那片刻前还因身体记忆而滚烫的耳根,似乎也随着这句话,悄悄凉了一丝。 “禾禾,你跟顾彦承真的很般配,求求你们了,千万不要分开好吗?” “小敏,我不是说了吗,顺其自然。” 她没再看赵敏的反应,抱着怀里的资料,迈开依旧有些发软的腿,朝着自己科室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明亮的走廊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又有些孤清。 那份短暂的、燃烧的欢愉,与即将到来的、已知的别离,在她身上交织出一种矛盾而易碎的气息。 顾彦深的世界,正处于崩溃边缘,他在国外的身份也被人扒了出来,如果被抓,他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总裁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隔绝了外间可能窥探的视线,却隔不断那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不断闪烁却大多被他按掉的手机屏幕、平板电脑上那刺目惊心的股价走势图……一切都在尖叫着“失控”。 几个关键项目接连被狙击,资金渠道诡异冻结,董事会里暗流汹涌,甚至有几份措辞严厉的质询函直接来自他曾经需要费力打点的层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精准,像一张早就编织好的大网,在他最得意的时候骤然收拢。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指骨传来的痛楚稍微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暴怒与恐慌。 顾彦承! 怒火灼烧着理智,顾彦深的眼睛布满血丝。他抓起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迅速翻动通讯录。报复?那就看看谁更在乎,谁更输不起! 他的目光定格在“穆禾”这个名字上。最近的眼线汇报,她和顾彦承……似乎走得很近? 那种“亲近”,绝不仅仅是旧情复燃那么简单。 一个扭曲的念头,伴随着破釜沉舟的狠厉,在他心中成形。 如果动不了顾彦承的根基,那就撕破他珍视的平静,让他也尝尝心痛的滋味!而穆禾,那个看似清冷独立的女人,她的软肋在哪里? 顾彦深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弧度。他想起来了,穆禾那个相依为命的外婆! 他不再犹豫,点开与穆禾的对话窗口。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汁和寒意: 「穆主管,近来可好?听说你和彦承相处甚欢。」 「不过,提醒你一句,有些浑水蹚不得。顾家的纠葛,不是你该参与的。」 「顺便问候你外婆,但老人家年纪大了,要注意安全。」 「离顾彦承远点。立刻,马上。」 「否则,我不保证老人家能否安稳度过今年冬天。」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死寂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顾彦深将手机扔回桌上,像扔出一把淬毒的匕首。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沉沉的暮色,胸腔剧烈起伏,脸上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狰狞和深不见底的阴冷。 他仿佛已经看到穆禾收到信息时瞬间惨白的脸,看到顾彦承得知此事后可能出现的裂痕与痛苦。 这是他溃败边缘,能抓住的、最恶毒的一根反击毒刺。 医院走廊尽头的休息角,穆禾刚跟完一台冗长的手术,正靠着墙壁,微微闭眼缓解疲劳。 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点亮屏幕。 来自“顾彦深”的名字跃入眼帘。 她眉心微蹙,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升起。点开信息,逐字读下去。 起初是惯常的虚伪与威胁,她尚能维持镇定。直到“外婆”的名字出现,后面跟着那一连串冰冷具体、充满恶意的“假设”…… 穆禾的呼吸骤然停止。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她捏着手机的指关节用力到泛出青白,细微地颤抖起来。 仿佛一瞬间,走廊里所有的声音——脚步声、推车声、谈话声——都急速退去,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轰鸣,以及血液冻结的冰冷感,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外婆……那是她在世上仅存的、最柔软的牵挂,是她所有坚强外壳下唯一不容触碰的软肋。 顾彦深精准地、残忍地,一刀捅在了这里。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却感觉不到丝毫支撑,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 早晨与顾彦承厮磨残留的暖意和身体的酸软,在此刻对比下,变成了遥远而不真实的幻梦。 眼前只有屏幕上那几行字,化作了最狰狞的獠牙,向她和她最珍视的人扑来。 “离顾彦承远点。立刻,马上。” 最后通牒般的字眼,像冰块砸进胃里。分别,原来可能以这样一种更加不堪和危险的方式,提前到来。 晚上下班后,穆禾特意去了一趟菜市场,准备亲自做顿饭。 过完年之后,她都很少做饭。 顾彦承回来的时候,厨房的汤飘出阵阵香味,温暖寻常。穆禾在浴室洗漱,水声淅沥。她的手机随意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顾彦承听到她的手机有信息传来,下意识地拿起,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机身,正欲拿起,屏幕却因为感应突然亮起,一条新信息的预览赫然显示在锁屏界面—— 发件人:顾彦深。 短短几行预览文字,像猝不及防的冰锥,狠狠扎进顾彦承的眼底。他伸出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那条充满恶毒威胁、字字句句拿穆禾外婆安危作筹码、逼迫她离开自己的信息,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发送时间,是两天前。 原来如此。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许别人插手 所有之前隐约的疑惑,此刻都有了残酷而清晰的答案。 她近期偶尔的失神,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对他愈发浓烈却又仿佛带着诀别意味的眷恋,以及那句轻飘飘却沉甸甸的“反正也快分别了” ……原来都不是空穴来风,不是她心思游移,而是有一座如此肮脏恐怖的大山,压在她的脊梁上,扼住了她的喉咙。 顾彦承捏着手机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彻底失血,苍白骇人。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蜿蜒着愤怒与暴戾。 一股冰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焰,从他心底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不是针对穆禾的隐瞒,而是针对顾彦深——他那名义上的兄长,竟敢用如此下作、如此精准戳人软肋的方式,去威胁、伤害他视若珍宝的人。 浴室的水声停了。片刻,穆禾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带着温热的水汽。她抬眼,看见顾彦承站在卧室,背对着她,身形是前所未有的僵硬。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部属于她的、屏幕依然亮着的手机上。 空气瞬间凝固。 穆禾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擦头发的动作停滞,毛巾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剧烈地收缩,映出顾彦承绷紧的侧脸轮廓,和那部如同罪证般存在的手机。 顾彦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但那风暴的中心,看向她时,却沉淀出一种深重的、几乎要让人溺毙的心痛与明悟。 他没有质问,没有怒吼。只是用那双仿佛瞬间洞察了一切痛苦根源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所以……这就是原因。” 不是疑问,是陈述。陈述一个让他心魂俱颤的事实——她的疏离,她的欲言又止,她那句“顺其自然”背后所有的无奈与恐惧,她被迫准备抽身离去的决绝…… 根源都在这里。在他和顾彦深不死不休的恩怨里,她成了被殃及、被用来打击他的无辜池鱼,承受着最卑鄙的胁迫。 他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和无法掩饰的恐慌与无助,那不只是对被威胁的恐惧,更是秘密被如此揭开在他面前的仓皇。 顾彦承心口那股暴戾的怒火,突然被更汹涌的心疼淹没。他上前一步,不是去碰手机,而是伸出手臂,以一种不容抗拒又极度珍视的力度,将微微颤抖的她紧紧拥入怀中。 “别怕。”他的下巴抵着她湿漉漉的发顶,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像在宣誓,又像在安抚自己狂躁的心,“禾禾,别怕。有我在。” 拥抱很紧,紧到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顾彦承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所有的风暴都被压制成一片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寒潭。那寒潭之下,是对顾彦深彻骨的恨意,和一种彻底被激怒、必将以牙还牙的决绝。 他终于明白了。逼她离开的,从来不是命运或她的意愿,而是顾彦深肮脏的手。 而现在,这只手,他一定会亲手斩断。为了她,也为了他们之间,再也不容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胁迫的未来。 顾彦承紧紧抱住穆禾,试图将她与外面的威胁隔开。他怀抱的力度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甚至勒得她有些生疼。 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惯用的冷冽木香和此刻翻涌的怒意,将她牢牢包裹。 穆禾的脸埋在他肩头,鼻尖是他衬衫微凉的布料质感。刚才瞬间被窥破秘密的恐慌,在他那句“别怕”和这个拥抱里,奇异地沉淀下去一些,但更深层的、一直盘旋在心底的冰棱,却因此被搅动,浮出刺骨的水面。 她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拥抱,身体仍有些僵硬。过了几秒,她才极轻、极缓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颤,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然后,她慢慢地从他怀里退开一点,抬起头。脸上已没有最初的惨白,却笼罩着一层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悲凉的清醒。 她的眼睛还湿着,睫毛沾着细小的水珠,但眼神却穿透了他眼中燃烧的怒焰和决绝,望向他身后某个虚空,或者说,望向他们之间那些从未真正消散的阴霾。 “顾彦承,”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已经耗尽了力气,嘴角扯起一个微小的、苦涩到极点的弧度,“你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仅仅是因为顾彦深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一把没有开刃却更显沉重的钝器,敲在了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上。 顾彦承的手臂依旧环着她,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眼底翻腾的、针对顾彦深的暴戾寒霜,因她这句话而凝滞了片刻。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疲惫与清醒,那里面映出的,不只是此刻的威胁,还有过去的疏离、沉默的猜疑、身份带来的天然鸿沟、以及那些因为骄傲或时机而一次次错过的坦诚。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顾彦深的威胁是尖锐的刺,刺破了此刻平静的表象,但那些更深、更绵长的隐痛,早已潜伏在他们关系的肌理之下。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拥着她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想用纯粹的力量抹去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心痛,有懊悔,有被点破的狼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激发的、偏执的占有和保护欲。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一切般的力道, “禾禾,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他停顿了一瞬,呼吸粗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又带着掷地有声的承诺与狠厉: “但是我绝不允许别人——任何人——用这种方式,插手我们之间的事!” 第一百一十八章 顾彦承妈妈的故事 他的目光掠过仍然亮着刺目信息的手机,眼底的寒冰瞬间覆上浓烈的杀意,但转回她脸上时,又强行压制,化为一种灼热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专注。 “他休想!”这三个字,他说得极重,咬牙切齿,不仅是宣战,更是一种宣誓,“休想把我们分开!” 这句话,既是对顾彦深卑鄙手段的宣战,也是对他自己过去所有疏忽和傲慢的一种弥补性宣言。 他或许还未完全理清他们之间所有的“问题”,但他此刻无比清晰的是:任何外力的逼迫,尤其是以伤害她在乎之人的方式,都触碰了他绝不容侵犯的底线。 他将用自己的方式,扫清这条卑鄙的威胁之路,然后,再来面对他们之间那些更为复杂的“问题”。 暮色更深,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将相拥的两人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却又因为这份紧绷的、对抗外界威胁的同盟感,而显得异常紧密。 “好了,不说这个了,先吃饭吧,我煲了汤。” 顾彦承哪里有心思喝汤? 穆禾从他过于用力的怀抱里,更彻底地退开一步,弯腰,捡起地上那条柔软的毛巾,慢条斯理地重新擦拭着自己半干的头发。 动作很缓,指尖却微微有些发白。这个小小的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缓冲,将她从刚才那场情绪的风暴中心暂时剥离出来,也给了顾彦承平复那身骇人怒焰的时间。 “汤该好了,我去看看。” 顾彦承跟着她下楼,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走进厨房,打开砂锅的盖子,白色的蒸汽“噗”地一下涌出来,模糊了她片刻的侧脸。 他胸腔里那股暴戾的火焰,在她平静的举动和那句寻常话语中,被强行压回深处,但并未熄灭,而是转化成了另一种更为沉郁的、亟待梳理和解决的能量。 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了。不是关于顾彦深的威胁——那件事他有他的解决方式——而是关于他们自己。 几分钟后,简单的两菜一汤被端上小巧的餐桌。暖黄的灯光取代了窗外沉黯的暮色,给食物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泽,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低气压。 他们相对坐下,碗筷轻碰的声音在过份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穆禾小口喝着汤,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所有情绪。 顾彦承没有动筷,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平静得疏离的侧影。 刚才那个在他怀中颤抖、脸色惨白的她,和眼前这个安静吃饭、仿佛一切如常的她,微妙地重叠,却更让他心口发紧。 他宁愿她哭闹,质问,也好过这样,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进心底,表面只剩一片看似平滑、实则随时可能碎裂的冰面。 他终于放下根本没有食欲拿起的筷子,金属的筷托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这声音打破了餐桌上的僵持。 “禾禾。”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低沉,但去掉了所有冷硬或暴戾,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不容回避的认真,“我们谈谈。” 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而是一个陈述,一个宣告。该来的,终究要来。 穆禾喝汤的动作停了。她慢慢放下汤匙,瓷勺碰在碗沿,又是一声轻响。她没有立刻抬头,目光落在汤面上微微晃动的油花上,半晌,才抬起眼帘,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也映出她自己已然下定的某种决心。 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慌乱、苦涩,甚至没有了强装的平静,只剩下一种透明的、了然的澄澈。 “好呀,”她甚至轻轻地、温柔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却奇异地带了点释然的意味,“先吃饭吧。” 她没有说“谈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或逃避。这句“先吃饭吧”,像是一个仪式性的过渡,承认了“谈谈”的必要,也为自己,或许也为对方,争取最后一点缓冲的时间。 有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像房间里看不见的大象,如今顾彦深卑鄙的插手,像一把粗暴的斧头,劈开了蒙在上面自欺欺人的布。既然注定无法再回避,那就不如,开诚布公。 餐桌上的灯光依旧温暖,食物的热气袅袅上升,但他们都知道,这顿饭后,要揭开的,可能是结痂的旧伤,也可能是通往未知未来的荆棘之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悲壮的平静,以及尘埃落定前,最后的、心照不宣的温存。 夜深了。卧室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地晕开一小片区域,将两人笼罩在私密的阴影与暖黄之中。 穆禾背对着顾彦承,蜷缩在他怀里,他的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将她圈住,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一遍遍轻抚着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 空气里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极遥远的车流余韵。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穆禾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就在她意识也开始朦胧的时候,身后紧贴着的胸膛微微震动,顾彦承的声音响了起来,很低,很沉,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沙哑与疲惫。 “禾禾。”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动了动,更紧地贴向他。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揽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某种支撑。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不再是平日里那种运筹帷幄或不容置疑的语调,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沉重的回忆: “我给你讲讲……我妈妈的事吧。” “嗯。”穆禾跟他结婚第三个年头,从来没有问过关于他妈妈的事,知道的那些,都是她从顾家的佣人口中听说的,顾彦承的父亲也说过一些。 他妈妈,也是个苦命的女人。不是每个豪门的女人,都能得到幸福。 顾彦承心中,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悲伤。同样都是失去母亲的人,她能感到他的心情。 第一百一十九章 忏悔 他的叙述并不流畅,时常停顿,像是在黑暗中费力地打捞那些早已沉入心底、带着棱角和痛楚的碎片。 “她身子骨一直很弱,怀我的时候……吃了很多苦,我父亲他……”他省略了对父亲的评价,语气里只有冰冷的空白,“我没办法体会她的痛苦。”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臂,力度有些失控,仿佛在触碰那个存在于叙述中、永远羸弱辛劳的身影。 “生我的时候,难产。听接生的邻居奶奶后来说,流了太多血,差点就……没撑过来。”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极其轻微,但紧贴着他胸膛的穆禾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瞬间肌肉的绷紧。 “命是捡回来了,可从那以后,就彻底落了病根。五脏六腑,好像没一处是好的。天气一变就咳,骨头缝里都透着疼,虚弱得常常下不了床。” 卧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他低沉缓慢的叙述,像钝刀子割开尘封的过往。 “我看着她,一年四季都泡在药罐子里,脸色永远是灰白的。痛得厉害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咬着被子闷哼,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我那时候小,除了笨手笨脚地给她倒水、换冷毛巾,什么也做不了。后来大了,能赚钱了,我拼命地赚,什么项目都接,什么风险都敢冒,我想着,有钱了就能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给她最好的治疗……我以为钱能买回她的健康,哪怕一点点。”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浓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可是没有用。再好的专家,再贵的进口药,都拦不住她的身体一天天衰败下去。痛,成了她活着的唯一知觉。前两年……我决定出国拓展业务,看起来是野心勃勃,其实……还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原因。” 他的语速变得更慢,更艰涩,“那时候,她已经快要不行了。不是那种医生宣判的‘不行’,是……她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没日没夜的痛,折磨得她形销骨立,眼睛里早就没了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顾彦承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穆禾以为他不会再说了。她反手轻轻覆上他圈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尖冰凉。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她甚至……求过我。” 这句话,他几乎是气声说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痛苦,“她抓着我的手,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全是哀求……她说,‘彦承,妈太疼了,让妈走吧……求你了……’” 穆禾的身体在他怀里猛地一颤,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安乐……” 顾彦承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两枚烧红的炭,烫得他自己声音都变了调,“她求我……让她安乐。”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穆禾颈后的皮肤上,灼热一片。他并没有发出哭泣的声音,只是呼吸变得异常沉重、粗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赚再多钱……都救不了她的命。我看着她那么痛苦,却连她最后一点解脱的请求……都做不到。法律,伦理,别人的眼光……还有我自己的那点可悲的不舍……”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我只能白天像个机器一样拼命工作,好像这样就能填满那种无力感,晚上回到她床边,看着她被疼痛折磨,听着她微弱的呻吟……没有人知道那种感觉,禾禾,没有人……” 他像是终于卸下了肩上扛了太久的、无形的重负,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颈处,滚烫的呼吸和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灼烧着她的皮肤。 那些白日里身为顾彦承的强势、冷酷、算计,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曾经眼睁睁看着母亲在痛苦中煎熬、却无能为力、背负着巨大自责与伤痛的儿子。 “我心里一直……很痛。” 他最后几乎是用气音说道,带着筋疲力尽的坦白。 穆禾没有说话,只是彻底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用力抱紧了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脆弱与痛苦的男人。 她的手一下下,轻轻拍抚着他剧烈起伏的后背,如同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这一刻,她触摸到的,不仅是顾彦承深藏心底的伤疤,或许也隐隐明白了,他某些时候偏执的控制欲和保护本能背后,那深植于恐惧与失去的土壤。 夜色浓重,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无声的拥抱,和两颗在伤痛回忆中渐渐靠近、彼此映照的心。 顾彦承的脸依旧埋在穆禾的肩窝,滚烫的湿意渐渐晕开一片微凉。他身体的颤抖慢慢平复下来,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与痛苦,却更深地弥漫在空气中。 壁灯的光线将他凌乱的黑发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也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维持着那个倚靠的姿势,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前所未有的卑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满是裂痕的心里艰难挤出来: “禾禾,对不起。” 这三个字沉重无比。 “这两年……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让你吃了很多苦,跟着我担惊受怕,还要面对……顾家那些肮脏事,甚至现在,连你外婆都……” 他说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停顿了许久,他才继续,声音更低,充满了自我厌弃:“我不是个好丈夫。只顾着自己往前冲,以为给你物质、把你划进我的领地就是保护,却忘了问你真正要什么,忘了你也需要安稳,需要……不被卷入这些漩涡。” 他稍稍抬起头,但并未完全离开她的颈窝,侧脸在昏暗中显得轮廓深刻,却写满了痛楚。 壁灯的光晕在他眼底浮动,那里不再是商场上的锐利或愤怒时的寒冰,而是一片荒芜的自责海洋。 “我也不是个好儿子。”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救不了她……连她最后一点……不那么痛苦的请求,我都做不到。我只能看着她疼,看着她一点点耗尽……” 第一百二十章 互相坦白 他的声音彻底哑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吞咽着无形的玻璃碴。表情被巨大的痛苦扭曲,眉心拧成深刻的沟壑,眼睫潮湿,那是一种褪去所有外壳后,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脆弱与哀恸。 穆禾静静地听着,环抱着他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她能感觉到他躯体的僵硬,能听到他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更能体会到他话语里每一个字所承载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愧疚与无力。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后背绷紧的肌肉,试图传递一丝抚慰。 等他几乎耗尽了力气,只剩下粗重的呼吸时,穆禾才微微动了动,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汗湿的鬓角。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深夜缓缓流淌的溪水,带着一种经历过同样失去的、沉静的凉意与理解: “顾彦承。” 她唤他的名字,不是疏离的“你”,也不是任何昵称,就是完整的“顾彦承”,带着一种郑重的、直面他所有痛苦的力量。 “我都理解的。” 这句话很简单,却重若千钧。不是敷衍的安慰,不是轻飘飘的“没关系”,而是“我理解”——理解他的无能为力,理解他深藏的自责,理解那种至亲在痛苦中离去所带来的、永难弥合的创伤。 她稍微退开一点,在昏暗的光线下,直视着他通红的、盛满痛苦的眼睛。她的目光清澈而温柔,仿佛能容纳他所有的黑暗与狼狈。 “我妈妈……是急症突然去世的。”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遥远的痛楚,但那痛楚已经被时光磨得温润,成了她生命底色的一部分, “前一天晚上,我们还通了电话,她说等我休息就给我包最爱吃的茴香饺子。第二天早上,医院打来电话……说是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但语气平稳:“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没有告别,没有遗言,什么都没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加班,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她不舒服,如果……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那种懊悔和突然被抽空的感觉,我也体会过。”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湿漉漉的眼角,动作带着一种神圣的怜惜。 “所以,你心里的痛,你没能救回母亲的无力感……顾彦承,我真的都理解的。那不是你的错。至少,你陪她走到了最后,你尽力了。病痛太残酷,有时候……不是人力能挽回的。” 她重新靠近,将他重新拥入怀中,这次是她在支撑着他微微下沉的重量。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后心,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拍抚着,像是在安抚他那颗被自责啃噬了太久、伤痕累累的心。 “你不是坏丈夫,也不是坏儿子。” 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清晰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只是……一个人扛了太多,也太久。” 夜色深沉,壁灯的光晕将他们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模糊成一个完整的、互相依偎的轮廓。这一刻,没有情欲,没有算计,只有两个曾被至亲离去之痛深刻烙印的灵魂,在坦诚最深的伤口后,找到了彼此的理解与慰藉。 空气里的沉重,似乎被这无声的共鸣融化了一角,流淌出苦涩却真实的温情。 卧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心跳和呼吸。 壁灯的光晕在他们之间流淌,照亮了穆禾脸上那层刚刚因共情而显得柔和的光泽,也照亮了顾彦承眼中逐渐凝聚的、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可能并不存在、或只是因回忆而泛起的微光,动作珍重,仿佛触碰易碎的瓷器。 但开口时,声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艰涩,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禾禾,”他唤她,目光试图探入她清澈的眼眸深处,“妈妈去世的消息,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这个问题,他或许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在她母亲骤然离世、他最应该在她身边的时候,他却在海外,被家族的、事业的漩涡卷得脱不开身,甚至……是从旁人口中隐约得知。 他曾以为是她怨他、恨他,不愿联系。可今晚她的坦诚,推翻了这种猜测。 他顿了顿,呼吸明显重了一下,仿佛接下来要问出口的话,需要更大的勇气: “还有……孩子的事。”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两人之间,“我也是前不久,才偶然知道的。”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承受的痛楚和不解,还有深深的自责,不仅是为自己的缺席,更是为她的沉默。 “你为什么……什么都埋在心里不说?一个人扛着?” 那语气,是心疼到了极处,又带着被排除在外的、沉甸甸的痛苦。 原来在他缺席的这两年,她独自经历了这么多惊涛骇浪,失去了至亲,承受了身体的创伤,却将他完全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穆禾在他凝视下,微微怔住了。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哀恳的疑问和痛苦,那些被她刻意尘封、以为不再需要提及的往事,突然被如此直白地揭开。 她心底深处那一片荒芜的、属于母亲猝然离世和那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所带来的痛苦,隐隐泛起熟悉的酸楚。 然而,顾彦承的疑问里,带着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前提——他不知道。 这个认知,让她眼中浮现出一丝真切的茫然。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晃动的阴影,声音带着不确定,喃喃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反问: “我以为……你都知道的。” 她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某个模糊的、令人疲惫的场景, “那些钱……处理妈妈后事的钱,还有……之后医院的一些费用,不是……你让人给的吗?” 她一直以为,那是他知晓一切后,一种冷硬的、居高临下的、用金钱划清界限和弥补的方式。 第一百二十一章 解释清楚 顾彦承的瞳孔在听到“钱”字的瞬间,骤然收缩。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因流泪而产生的微红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骇人的苍白。他抚着她脸颊的手僵住了,指尖冰凉。 “钱?”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什么钱?” 随即,他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一种比之前得知母亲痛苦哀求时更加冰冷、更加恐怖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他的眼神从困惑、痛楚,急速转变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被巨大阴谋和误会碾过的震怒。 他猛地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几乎要撕裂某种真相的力度,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斩断了穆禾最后一丝假设: “不是。” 这两个字,像冰锥,砸碎了穆禾一直以来的认知,也凿开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最黑暗的那道误解的裂缝。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只剩下死寂,和两人骤然瞪大的、映出彼此惊恐与醒悟眼眸的对视。 既然不是他……那又会是谁呢?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入她的脑海,带来一阵战栗的寒意。 几乎不需要费力推理,答案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在意识表层——在那个时间点,有动机、有能力、并且会以这样一种看似“周到”实则冷酷的方式介入她生活、切断她与顾彦承最后联系的人,屈指可数。 顾彦深?他或许乐于见她狼狈,乐于给她制造麻烦,但那样一笔数额不菲、用以“处理”她母亲后事和后续“补偿”的钱,以顾彦深当时未必完全稳固的地位和更倾向于直接威胁打压的作风,可能性似乎稍低。 而且,如果是顾彦深,他大可以拿来作为要挟或嘲讽的筹码,而不是这样沉默地“支付”。 那么,剩下的,几乎就指向了那个在顾家真正掌舵、看似深居简出、却对一切了如指掌的老人——顾家的老爷子。 是了。只有他。只有那位在家族中拥有绝对权威、将顾家的声誉、利益和“稳定”看得高于一切的老爷子,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用一种商业结算的方式,替“不懂事”的儿子“处理”掉一个可能带来麻烦的“意外”,包括一个骤然离世的亲家母,和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他大概也是知道的,知道她母亲去世,知道她失去了孩子,知道她当时的孤立无援。 所以他给了钱,用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划清了界限,也封住了她的口,或者,是试图买断她所有的痛苦和可能产生的“纠缠”。 穆禾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和……荒谬感 她一直以为的、来自顾彦承的冰冷决绝,原来只是一场来自更高处的、精心安排的“处理”。 她像一个懵懂无知的棋子,被无形的力量摆布,承受了双倍的痛苦——失去亲人的剧痛,和来自“爱人”冰冷金钱的二次伤害。 而如今,那笔高达50亿的信托基金,老爷子临终前特意指明留给她的、曾被顾彦深觊觎、也让外界猜测纷纭的巨额财富……原来根本不是突如其来的馈赠或赏识。 是弥补。 迟来的、昂贵的、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弥补”。 用五十个亿,来填补他曾经用一笔“封口费”和刻意隐瞒所造就的巨大沟壑、以及她所承受的那些撕心裂肺的损失与痛苦? 这算盘打得何其精妙,又何其……傲慢。仿佛金钱真的可以称量伤痛,可以赎回时光,可以抹平一个老人为了家族“清静”而随手施加给另一个渺小个体的命运改写。 老爷子让人隐瞒了这件事。他轻易地改写了那段历史的叙述,让顾彦承蒙在鼓里,让她活在误解与怨恨中,让两人之间隔阂更深,几乎走向彻底的离散。 她该恨吗? 恨意几乎是本能地、汹涌地冲上心头,像烧沸的沥青,黏稠滚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恨他的操控,恨他的冷漠,恨他用金钱将人的情感与灾难如此粗暴地量化与打发,恨他轻描淡写就让她和顾彦承平白承受了这么多年的隔阂与各自内心的煎熬。 可是……恨一个已经躺在病榻上、生命进入倒计时、甚至可能已经离世的老人? 穆禾混乱的思绪里,突然又闪过顾彦承刚才讲述时痛苦到扭曲的脸,想起他母亲在病榻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状,想起老爷子或许也曾在某个时刻,面对着家族、事业、儿孙的种种不如意与叛逆,有着他自己的无奈与强硬的选择。 那种身处高位者习惯性的掌控,那种将一切纳入利益衡量的思维,本身就是一种悲哀。 恨意仍在沸腾,但另一种更深的、疲惫的悲凉渐渐漫了上来。她恨,可这恨意找不到一个清晰的、可全力倾泻的活靶。 老爷子或许做了他认为对家族“最好”、对子孙后代“最负责任”的安排,哪怕这安排冷酷至极。 而她和顾彦承,不过是这架庞大家族机器运转过程中,两颗被撞得偏离轨道、伤痕累累的渺小齿轮。 她该恨吗?她不知道。心脏像被浸泡在冰火交织的溶液里,收缩着,刺痛着,又麻木着。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大颗大颗地顺着苍白冰冷的脸颊滚落,滴在顾彦承依旧环抱着她的手臂上,也滴在他们之间那片刚刚被真相撕裂、露出狰狞旧伤的虚无里。 顾彦承感受到了她的颤抖和那滚烫的泪滴,他手臂收紧,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从她的反应和那未尽的话语中,他也瞬间明白了那个“是谁”。一股比之前针对顾彦深更加阴郁、更加复杂的暴怒与寒意,席卷了他。 原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止是顾彦深的卑鄙,还有来自家族顶层的、更具毁灭性的“安排”与“隐瞒”。 夜,深得不见底。真相的碎片割伤了两个人,而那些关于恨与不恨的诘问,如同沉重的潮汐,在寂静中反复拍打,找不到岸。 第一百二十二章 依靠 顾彦承心里涌起一阵剧烈的悲痛。 难怪……老爷子病重的时候,呼吸已经微弱如游丝,却还用尽力气,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异样的、解脱的清明,断断续续地说:“以后……你们就会……幸福了……” 当时他只觉心酸困惑,以为是老人弥留之际的美好祝愿。现在想来,那分明是知晓一切因果后,卸下重负的预言,甚至是……自以为是的安排达成后的欣慰! 他早就什么都知道。知道禾禾母亲的猝然离世,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与消失,知道禾禾当时的孤立无援和巨大痛苦。 所以他派人送去了钱,用最“高效”也最残忍的方式“处理”了“麻烦”,同时封锁了消息,确保他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孙子,不会因为“儿女情长”而干扰了家族既定的轨道或自身的“前程”。 还有那次,在他因为家族压力和内心痛苦而对穆禾忽冷忽热、甚至刻意疏远时,老爷子罕见地单独找他,拐杖重重顿地,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严厉,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他当时未能读懂的东西:“彦承,穆禾那孩子……性子韧,心里有你。别犯浑,别放弃。” 他当时只觉烦躁,以为是老爷子对他婚姻状态的干涉。如今看来,那竟是一种隐秘的补偿心理,一种在施加了巨大伤害后,又试图勉强粘合被他亲手撕裂的关系的、苍白的努力。 “禾禾……” 顾彦承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所有汹涌的情绪——惊骇、暴怒、彻骨的心疼、还有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最终都哽在喉咙里,化作这一声颤抖的呼唤。 他手臂收得极紧,几乎要将她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替她挡住那些早已发生的、来自他家族的冰冷暗箭,能将她承受过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 可他知道,他不能。那些伤痛已经烙在了她的生命里,因为他父亲的“安排”,因为他这个“儿子”的缺席与无知。 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他应该恨吗? 这个念头带着淬毒的尖刺,狠狠扎进心脏。恨意如同黑色的岩浆,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恨!恨父亲的自以为是,恨那高高在上、将他人人生视为棋局的冷酷,恨他用金钱和权力如此轻易地抹杀了一段生命、掩盖了一场悲剧,更恨他让自己深爱的女人独自吞下苦果,让他们之间平白生出这么多本不该有的猜忌、怨怼与隔阂!他差点就永远失去她了! 可……那是他的父亲。是给予他生命,在母亲病重、家族倾轧中也曾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庇护他的人。是一个如今已长眠地下、永远无法对峙、无法质问、甚至无法听到一句控诉的老人。恨一个死人,这恨意该投向何处?这愤怒该如何平息? 更让他五脏六腑都绞拧在一起的是穆禾话语中透露的另一个事实——孩子。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在他们分离的晦暗时光里,他们曾有过一个孩子。 一个连接着他们血脉,却未曾见过天日,甚至可能连穆禾都未来得及细细感受其存在,就已然失去的小生命。 这个消息像一把烧红的匕首,捅穿了他所有的防线。难怪……重逢后,每当他情动想要更亲密时,禾禾身体总会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僵硬,眼底会掠过一丝他读不懂的痛楚与抗拒。 他一直以为是隔阂,是生疏,是心结未解。原来不是。原来那具单薄的身体里,早已刻下了更深、更痛的烙印,一道与他有关、却被他完全遗忘的伤疤。 一切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母亲的病痛与哀求,禾禾的沉默与疏离,父亲的掌控与“弥补”,他们之间若即若离的猜疑与试探…… 所有拧成乱麻的线头,在这一刻,被“老爷子知情并干预”这个冰冷的事实,以及“那个失去的孩子”这个沉痛的消息,猛地扯直了,露出了清晰却鲜血淋漓的脉络。 顾彦承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穆禾的发间,呼吸灼热而混乱,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痉挛。 他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却已布满裂痕的稀世珍宝,又像在惊涛骇浪中抓住唯一的浮木。 心疼像海啸般淹没了他,为她的痛苦,为那个未成形的生命,也为这被父辈的意志扭曲得面目全非的、属于他们两人的时光。 而无助,则是更深的海床,冰冷地托举着这一切——对已逝父亲的复杂情感,对无法挽回的过去的痛悔,对如何修补这满目疮痍的未来的茫然,都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壁灯的光,无声地注视着这对相拥的、被旧日真相伤得千疮百孔的恋人。 夜色粘稠,仿佛也浸透了这份沉重的、无处安放的恨与痛,与不得不面对的、关于原谅与继续前路的巨大诘问。 “禾禾……” 穆禾没有推开他。 在那些残酷的真相如同冰水般劈头浇下,让她浑身发抖、心口窒痛的瞬间,在恨意与悲凉交织翻涌、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当口,她竟然……没有推开这个紧紧拥抱着她的男人。 相反,在他那充满了心疼、无助、乃至绝望的拥抱里,在他同样剧烈颤抖的身体和滚烫的呼吸中,她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同病相怜的联结。 他们都被同一场来自家族顶层的、无声的风暴席卷过,都承受了失去至亲的噬心之痛,都因为一个孩子的悄然存在与消逝而背负了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伤痕。 只是她承受在明处,而他,被蒙蔽在暗处,承受着另一种无知带来的、事后的巨大冲击与悔恨。 恨老爷子吗?该恨的。怨命运吗?也该怨的。可此刻,恨与怨的对象都那么遥远,或者已归于尘土。 而近在咫尺的,是这个和她一样被真相击打得支离破碎、抱着她如同抱着救命稻草的顾彦承。 她僵硬的手指,最初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被他的手臂箍着。慢慢地,那指尖开始有了细微的颤动,然后,一点点地,艰难地抬起,穿过了他肋侧的缝隙,摸索着,终于落在了他紧绷的脊背上。 先是轻轻的触碰,带着迟疑,仿佛在确认这份依靠的真实性。随即,那手指蜷缩起来,揪住了他背后皱起的衬衫布料,指关节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重量、所有无处安放的痛苦和那一丝残存的、对温暖的渴望,都寄托在这个拥抱里。 第一百二十三章 身份被拆穿 顾彦承感受到了她这微小的、却重若千钧的回应。他浑身一震,随即将她拥得更紧,紧到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紧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骨骼的形状和心跳的共振——那心跳最初是混乱而激烈的,渐渐地,在这紧密到几乎窒息的拥抱中,奇异地开始同步,沉重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共同的夜晚。 他没有再说“对不起”,也没有再追问任何细节。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她,脸颊贴着她的额角,嘴唇偶尔无意识地擦过她的发丝,气息灼热。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和腰肢,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庇护所,尽管这庇护所本身也摇摇欲坠。 壁灯不知何时被谁的手无意碰触,暗了下去,只剩窗外城市遥远天际线透进来的、稀薄而朦胧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床上紧紧相拥的两个轮廓。 他们像两艘在惊涛骇浪中被打散了桅杆、撞坏了船舷的小船,无法远航,只能在此刻紧紧绑缚在一起,共同承受着黑夜与潮水的重量,依靠彼此残存的体温,抵御内心漫无边际的寒意。 眼泪慢慢干了,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颤抖也逐渐平息,化作一种深沉的、筋疲力尽的静止。 他们没有睡着,意识在过度冲击后的麻木与清晰之间浮沉。过往的片段——温馨的、痛苦的、误解的、真实的——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但不再带来激烈的情绪波澜,只是像默片一样滑过,最终沉淀为一声心底悠长的叹息。 夜,很深了。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世界归于沉睡。唯有这个房间里,这份沉默而紧密的拥抱,成了对抗过往所有不堪与伤痛的唯一方式。 他们分享着彼此的呼吸,分享着无声的痛楚,也分享着这份劫后余生般、脆弱却真实的依靠。 这是一个没有情欲、只有纯粹依偎与疗伤的夜晚。身体紧密相贴,心灵却在经历一场狂风暴雨后的短暂停泊。 疲惫最终战胜了一切,两人就在这样紧密到几乎嵌入彼此的姿势中,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一种并不安稳、却因为拥有彼此体温而显得不那么冰冷的睡眠里。 这一夜,无人入眠到彻底,也无人真正安睡。但紧紧相拥的姿势,从头至尾,未曾松开。仿佛这是他们在真相废墟上,所能搭建的、最初也是最后的堡垒。 晨光再次透过窗帘缝隙,吝啬地洒入室内时,两人依旧保持着昨夜紧密相偎的姿势。 疲惫沉滞的空气里,多了几分经过彻夜情绪冲刷后的、虚脱的平静。 穆禾的眼皮有些肿,脸色苍白,但眼神不再像昨夜那样涣散惊惶,只是格外安静,像暴风雨后寂静的海面。 顾彦承先醒,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深眠。手臂因为长时间维持环抱的姿势而有些发麻,但他一动未动,只是低头,看着怀中人沉静的睡颜,目光复杂地描摹着她微蹙的眉心。 那些汹涌的恨意、痛悔、对父亲的复杂情绪,在黑暗中被反复咀嚼后,沉淀为一种更为坚冷、也更为清晰的目标——保护她,扫清一切障碍,无论那是来自顾彦深的卑劣威胁,还是源于过往的、已无法更改的伤害。 他极轻地动了一下,指腹温柔地抚过她微肿的眼睑。穆禾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没有昨夜的激烈情绪,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深切的疲惫与无声的依存。 顾彦承没有立刻提起昨夜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动作带着珍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因为晨起和情绪消耗而略显沙哑,但语调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禾禾。”他唤她,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要担心顾彦深的事。” 穆禾的眼神微微一动,想起那条威胁外婆的信息,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顾彦承敏锐地察觉到了,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我会处理好。他不敢把你和外婆怎么样。”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属于狩猎者的锋芒,“他已经蹦哒不了太久了。” 这句话里的笃定和隐隐透出的杀伐之气,让穆禾抬起眼,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顾彦承知道,仅仅安抚不够,需要给她更切实的底气,也需要让她明白,顾彦深为何突然敢如此狗急跳墙,又为何注定失败。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着自己,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清晰: “有些事,我之前没有告诉你。” 他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掌握的事实,“顾彦深,他不止是顾家的儿子,我的‘好哥哥’。他在国外那几年,可不只是游手好闲或者搞点小动作。” 穆禾静静地听着,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手里不干净,非常不干净。” 顾彦承的眼底结起寒霜,“他在东南亚,曾是一个规模不小的电诈园区的幕后头目之一,用的自然是假身份。绑架、勒索、诈骗、甚至更肮脏的勾当……他都沾过,手里还攥着几百上千条人命。” 穆禾的呼吸微微一窒。虽然知道顾彦深为人阴狠,但听到如此具体的罪行,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现在,他的这个双重身份,已经被拆穿了。” 顾彦承的语气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宣告终结般的平静, “国际刑警组织,还有几个国家的警方,都已经盯上了他。国内这边,他利用顾家资源洗钱、转移资产的证据,我也掌握得差不多了。他现在四面楚歌,所以才像条疯狗一样,想用最下作的方式拖人下水,尤其是想通过威胁你来打击我。” 他低下头,看着穆禾有些苍白的脸,放缓了语气,但其中的决心丝毫未减:“所以,他自身难保,根本腾不出手,也不敢真的对你和外婆做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那条信息,不过是他穷途末路时虚张声势的恐吓。而且,” 他眼底寒光一闪,“我会确保他再也没有机会靠近你们。” 最后,他再次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仿佛许下最重要的承诺:“禾禾,我会处理好一切。顾彦深,还有……其他所有麻烦。” 第一百二十四章 温柔 晨光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化不开他眼中那份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冷厉,以及看向她时,强行剥离了所有阴霾后、只余守护的专注。 这番话,不仅是为了安抚她的恐惧,更是宣告了他反击的开始,以及他决心为她撑起一片再无威胁天空的意志。 昨夜共同承受的伤痛,似乎在此刻,转化成了他更坚定前行的力量。 穆禾望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脸更近地贴向他的胸膛,听着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因为这份清晰的承诺和对方显露出的、足以匹配承诺的实力,而微微松弛了一丝。 顾彦承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那股久违的、属于他的强悍力量,沉沉地落入穆禾耳中,也落进她混乱一片的心湖。 电诈头目、国际刑警、证据确凿、自身难保……这些冰冷的词汇构筑起一个截然不同的、危险又必然覆灭的顾彦深形象,也勾勒出顾彦承暗地里布下的、早已收紧的罗网。 “禾禾,我会处理好一切。”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应该相信他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并不需要她此刻费力思考。理智的弦被拨动,发出清晰的鸣响:除了相信他,她还能相信谁? 她自己吗?面对顾彦深那种毫无底线的亡命之徒,她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甚至可能因贸然行动而适得其反。 报警?证据呢?仅凭一条信息,在顾彦深身份尚未完全暴露、且可能仍有残余势力的情况下,警方能提供二十四小时滴水不漏的保护吗? 更何况,外婆年事已高,受不得半点惊吓,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顾彦承不同。他了解顾彦深,了解顾家那些盘根错节的阴暗面,他此刻展现出的,不仅是保护的意愿,更是具有摧毁性打击能力的手段和决心。 他说的对,顾彦深已经是秋后的蚂蚱,最后的疯狂罢了。昨夜他流露出的、对母亲离世的痛苦与无力,对她隐瞒往事的自责与心疼,那些脆弱与真诚,做不得假。 现在的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亮出所有獠牙的雄狮,而目标,正是威胁她安危的敌人。 “相信”这个词,对他们之间而言,曾因重重误会与隐瞒而千疮百孔。但此刻,支撑这微弱“相信”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情感承诺,而是赤裸裸的现实利害与别无选择。 她不能让外婆受到伤害。 这个念头像最坚硬的磐石,压倒了所有残留的犹豫、怀疑,以及对过往伤痛的余悸。 外婆是她生命里最后的暖色,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卷入这场肮脏旋涡的净土。 顾彦深的威胁,精准地戳中了她的死穴。而顾彦承的承诺,是目前唯一可见的、能够拔除这根毒刺的力量。 穆禾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因为恐惧和愤怒而一直拧着的劲儿,似乎随着这口气,稍微松了一些,但转化为另一种沉重的、依托于他人的无力感。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顾彦承近在咫尺的、写满等待与决绝的脸上。 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微用力,布料在她掌心皱起。这个动作带着依赖,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托付。 她没有说“我相信你”,那样的话在此刻显得空洞。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惶恐渐渐被一种清晰的、带着痛楚的决断所取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外婆……不能有事。” 这不是疑问,不是恳求,而是一个底线,一个她将他所有的承诺和行动力都绑定其上的、不容触碰的底线。 她将自己最脆弱的软肋,交到了他的手里,同时也将衡量他诺言分量的标尺,明明白白地竖了起来。 顾彦承看懂了。他眼底翻涌的寒冰戾气,因为她这句话和抓住他衣襟的动作,瞬间沉淀为更加幽深、也更加郑重的光芒。他覆盖住她揪着衣襟的手,掌心滚烫,握紧。 “我保证。” 他回答,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有三个字,却重如泰山。 在这一刻,信任不再是一种情感状态,而成了一场基于共同底线和现实利害的冰冷同盟。穆禾选择了将筹码压在他身上,不是出于盲目的爱情,而是出于绝境中理性的权衡与别无选择下的孤注一掷。 而顾彦承,接下了这份沉重无比的托付,并将其化为必须完成的使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同仇敌忾的静谧,昨夜的伤痛与泪水,似乎被这即将到来的、针对外部威胁的凌厉反击,暂时覆盖上了一层坚硬的壳。 “顾彦承,你没必要考虑我的,你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穆禾的手指还揪着他的衣襟,但眼神却避开了他灼人的凝视,微微垂着,落在两人之间凌乱的被褥褶皱上。 那里面有一种试图自我消解的体贴,也有一种长久以来习惯性的、不欲成为他人负累的疏离。 她刚刚将外婆的安危托付给他,随即又为自己的“添麻烦”而感到不安,这种矛盾恰恰透露出她内心的仓惶与未曾完全建立的安全感。 顾彦承听到这句话,心像是被细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泛起密密的疼。 他原本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掌,倏然收紧,将那微凉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力道之大,甚至让她轻轻抽了口气。 他抬起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捧住她的脸颊,拇指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轻轻抚过她眼下因哭泣和失眠留下的淡青,迫使她的目光重新与自己相接。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的不再是昨夜暴风雨般的痛楚,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坚定与滚烫的专注。 “禾禾。” 他唤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一切犹疑的力度,“你是我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没有任何模糊的余地,“你不让我考虑你,那我考虑谁?嗯?” 第一百二十五章 愿意为你去学 他的反问带着一丝罕见的、霸道的温柔,将她的自我退缩彻底堵了回去。然后,他的语气放缓了些,但其中的决心丝毫未减,反而因这份放缓而显得更加深沉有力: “我所做的一切,扛起的、放下的、争夺的、守护的……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将来”这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仿佛那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词汇,而是一个他正在用全部心力去构筑、不容任何人破坏的、具体而坚实的蓝图。 “没有你,没有我们,那些所谓的‘担子’,那些争斗输赢,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穆禾怔怔地望着他,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认真和偏执的守护欲,像阳光穿透层层阴霾,直抵她心底最深处那块因屡屡受伤而冰封的角落。 顾彦承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吻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而虔诚,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他将她重新拥入怀中,这一次,拥抱的姿势充满了宣告般的占有与无限温柔的庇护。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全新的、带着热度与重量的静谧。昨夜的狂风暴雨和冰冷真相,似乎在这个清晨,被顾彦承这番毫不矫饰的誓言,催化成了另一种更紧密、更具韧性的联结。 担子依然沉重,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我们”这个词,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有力地,成为了可以共同背负一切的理由与基石。 “顾彦承,我饿了。”穆禾像只终于确认了安全、开始小声讨食的猫。 顾彦承低头看她,她这副模样让他心头最坚硬的地方都塌陷下去,化作一池春水。 他眉宇间残余的冷戾与沉重瞬间被温柔取代,甚至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用指腹蹭了蹭她微红的鼻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纵容: “那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厨艺还不错。” 话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想要展示的意味,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穆禾闻言,眨了眨还湿漉漉的眼睛,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和促狭。过往某个关于厨房灾难的模糊记忆被勾起,她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故意拉长了语调: “哦——?厨艺不错?” 她歪了歪头,眼神里满是戏谑,“我怎么记得,有人曾经……差点把厨房烧掉?好像是煎蛋,结果变成‘黑炭爆炸艺术’?” 被提及黑历史,顾彦承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出声,胸膛震动。他收紧手臂,将她往上带了带,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相闻。 他的目光锁住她带着笑意的眼睛,语气认真,又藏着无限柔情: “老婆,” 他唤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一个甜蜜的秘密,“也许我的厨艺现在还不算顶好,但是我愿意为你去学。从煎蛋开始,学到满汉全席,只要你点菜。” “老婆”这个称呼,在此刻不带任何调侃,只有满满的珍视与亲昵。那句“愿意为你去学”,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穆禾心动。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承诺的眼睛,脸颊微微发热,心里那点故意逗弄他的心思,化作了更柔软的甜。 “那……今天就先从简单的开始吧,” 她声音更软了,“我想吃溏心煎蛋,还有烤得脆脆的吐司。” “遵命,顾太太。” 顾彦承笑着亲了亲她的唇角,这才松开她,利落地翻身下床,又弯腰将她连人带被子裹好,“你再躺五分钟,我先去准备。” 穆禾终究没继续躺着,套上他的大衬衫当居家服,赤着脚也跟了进来。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流理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却显得格外宁静温馨。 顾彦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吐司,动作虽不如他处理公务时那般行云流水,却格外认真仔细。穆禾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略显生疏但无比专注地给平底锅刷油,打蛋。蛋液滑入热油,发出“滋啦”一声悦耳的轻响。 “油好像有点多……” 穆禾小声提醒,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过长的衬衫袖口。 “难得为你下厨,允许我稍微浪费一点。” 顾彦承回头冲她笑了笑,眼神明亮。他小心地观察着蛋清的变化,用锅铲试探边缘,那份专注不亚于审视上亿的合同。 穆禾心里甜甜的,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顾彦承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抱着,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 “吐司我来烤吧。” 她闷声说,声音透过布料传来。 “好。” 简单的分工,却充满了默契。烤面包机的“叮”声响起时,顾彦承的煎蛋也刚好出锅,两个圆圆的太阳蛋,边缘微焦,中心颤巍巍的橙黄,居然真的有了点溏心的样子。 “成功了!” 顾彦承难得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得意,将盘子端到她面前,“顾太太验收一下?” 穆禾凑近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写满期待的眼睛,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嗯!卖相一百分!” 他们挤在厨房的小餐台边,共享这份简单的早餐。顾彦承坚持要喂她第一口煎蛋,穆禾红着脸张嘴接了,蛋液的醇香和恰到好处的咸味在口中化开。 她将自己那片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抹上果酱,递到他嘴边。 阳光渐渐变得明亮,充满整个厨房。两人时不时对视一笑,碗碟轻碰,偶尔低声交谈。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烛光浪漫,只有煎蛋的香气、烤吐司的焦脆、共享的果酱,以及空气中流淌的、无需言说的亲密与安宁。 这一刻,昨夜的泪水与沉重仿佛被这寻常的晨光与烟火气悄悄涤荡。未来依然充满未知与挑战,但至少在这个清晨,在这个弥漫着食物香气和彼此笑容的小小空间里,“在一起”这三个字,具象成了最甜蜜温暖的画面。 顾彦承看着穆禾小口吃着鸡蛋、嘴角沾着一点果酱的样子,心底那片荒芜了许久的角落,仿佛也被这平凡的甜蜜悄然填补,生出柔软而坚韧的绿意。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新闻 清晨那顿甜蜜的早餐,顾彦承温柔专注的眼神,还有临别时落在她唇上那个轻柔却充满安抚力量的吻,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糖衣,暂时包裹住了穆禾内心的不安。 穆禾走进医院,空气里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和井然有序的忙碌,让她稍微找回了属于“穆主管”的日常节奏。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在她走向自己科室的途中,被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与惊骇的议论声轻易打破了。 几个护士和实习医生聚在护士站旁边的走廊拐角,脑袋凑在一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们或惊讶或兴奋的脸。 “……我的天,真的假的?电视里才有的剧情吧?” “新闻都爆了!虽然用了化名和代号,但暗示得够明显了,‘A城某豪门之子’、‘长期在海外活动’、‘表面是家族企业掌舵者,实则为跨国犯罪集团头目’……这指向性也太强了!” “关键是‘毒枭’啊!以前只觉得那些豪门争产够狗血了,没想到还能扯上这种国际犯罪?太吓人了!” “听说牵扯很深,不止贩毒,还有诈骗、洗钱……警方和国际刑警都联合行动了,估计很快就要收网抓人!” “不知道是哪家……这下可要翻天覆地了,整个家族都得跟着蒙羞吧?” “何止蒙羞,搞不好要垮……” 窃窃私语像冰冷的针,刺破了走廊里温暖的空气,也刺穿了穆禾心上那层薄薄的糖衣。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某位大毒枭……竟然是A城豪门之子。 虽然议论中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个关键词——A城、豪门、海外、犯罪头目、即将收网——都像一把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顾彦承清晨在她耳边低语的那些话:电诈园区头目、双重身份、国际刑警盯上、自身难保…… 是顾彦深。 一定是他。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脊背,让她握着病历夹的手指微微发凉。她低下头,加快脚步,想从这群议论纷纷的人旁边快速走过,仿佛这样就能远离那个名字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可那些话语却像影子一样追着她。 “……早点被抓起来就好了,这种祸害……”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却重重地敲在穆禾心坎上。 是的,早点被抓起来就好了。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燎过她忐忑的心原。她多么希望,下一秒就能听到顾彦深落网的确切消息,希望那威胁外婆安全的毒刺被彻底拔除,希望笼罩在他们头顶的这片阴云被法律的疾风骤雨一扫而空。 只有顾彦深被关进去,再也无法伸手作恶,外婆才能真正安全,她才能从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中彻底解脱,顾彦承也不必再为此耗费心神、甚至冒险。 她走进自己的科室,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议论声,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味道,此刻闻起来格外清冷。窗外阳光明媚,却照不进她眼底那层深切的忧虑与期盼。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顾彦承送她到医院时发来的信息:「到了告诉我。一切有我。」简单的话语,此刻却成了她慌乱心绪中唯一的锚点。 她相信顾彦承会处理,相信他布下的网正在收紧。 但等待的过程,尤其是听着外界已然风起云涌的议论,知晓那个恶魔般的名字正在被公众审视、即将身败名裂却又尚未尘埃落定的时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难熬。 她滑动屏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最终却只是紧紧握住了手机。 不能打扰他,他现在一定也在紧张地布局、应对。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闭上眼,在心里无声地、一遍遍地祈祷: 快点,再快点……让顾彦深,早点被抓起来吧。 医院里的纷纷议论,像不断扩散的涟漪,搅动着原本看似平静的水面。 穆禾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用繁重的专业事务填满每一分钟,试图将那些关于“豪门毒枭”的窃窃私语和顾彦深狰狞的面孔挤出脑海。 然而,一种更深层、更具体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住她的心脏,随着时间推移越收越紧——她害怕顾彦深的电话和信息。 手机,这个平日里不可或缺的通讯工具,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不定时炸弹,安静地躺在白大褂口袋里,或搁在办公桌抽屉里。 每一次屏幕亮起,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工作通知或app推送,都会让她心跳漏跳半拍,指尖瞬间冰凉。 她甚至养成了将手机调至静音、屏幕朝下放置的习惯,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可能突然跳出来的、来自地狱的呼叫或讯息。 与此同时,一些看似寻常的安排,正在水面之下悄然进行。 顾彦承通过绝对可信的渠道,以“穆禾外婆需要接受某国外顶尖医疗机构复诊”为由,开始低调而高效地办理穆禾和她外婆的出国手续。 签证、机票、境外医疗对接、临时住所……一切都在有序推进,但又必须做得滴水不漏,绝不能引起顾彦深残余势力的丝毫警觉。 “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顾彦承在仅有他们两人的加密通话中,语气冷静而果决,“他现在是困兽,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刺激他发疯。我们要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你可以适当表现出一点因为舆论压力而产生的焦虑,但绝不能是准备逃离的迹象。” 穆禾明白其中的利害。她照常上班,面对同事好奇或试探的询问关于“豪门丑闻”的看法时,她只微微蹙眉,用略带疲惫和不愿多谈的语气说:“不太清楚。” 她甚至在一次科室小聚时,“无意中”提起外婆最近身体有些反复,她正在联系国内的专家,言语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 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不久后“携外婆出国寻求更好医疗资源”提供一个合理、自然的铺垫。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家庭聚餐 然而,这种“表演”和等待,每一刻都在消耗她的心神。她最害怕的,就是在这“一切如常”的伪装被识破前,顾彦深会再次联系她。 那条关于外婆的威胁信息,字字句句都刻在她的记忆里,带着冰冷的恶意。 她不敢想象,如果顾彦深在穷途末路之际,再次拨通她的电话,或者发来更露骨、更疯狂的威胁,她该如何应对,能否保持住表面的镇定而不露出马脚。 夜晚变得格外难熬。她不敢关机,怕错过顾彦承的任何消息,却又对每一丝可能的震动都感到惊悸。 有时半夜迷糊醒来,第一反应就是去摸手机,确认没有未接来电或陌生信息,才能再次艰难地入睡。 外婆最近身体不太好,穆禾又将她送去了疗养院。疗养院有专职医生照顾,她也会放心一些。外婆的疗养院那边,顾彦承安排了最可靠的安保,并叮嘱院方以“升级安防系统”为由,暂时减少了非必要探视,且所有接触外婆的人员都必须经过严格核查。这让穆禾稍微安心,却又因不能常伴外婆身边而心生愧疚与焦虑。 她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脚下是顾彦深可能狗急跳墙的万丈深渊,手中紧握的平衡杆是顾彦承的安排和必须维持的镇定。 对顾彦深通讯的恐惧,如同时刻呼啸的冷风,考验着她的平衡与耐力。她数着日子,盼望着出国手续尽快落定,盼望着顾彦深早日被正式拘捕的消息传来,盼望着能真正带着外婆,远离这片被毒枭阴影笼罩的土地,呼吸到真正安全、自由的空气。 但在那之前,每一通未知来电的响起,每一次信息提示音的震动,都足以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骤然拉到最紧。 顾家老宅每月一次的家庭聚餐,在老爷子的遗训下,只要人在国内,便不可缺席。 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映照着长桌上昂贵的骨瓷餐具和精心摆盘的珍馐,却驱不散笼罩在席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压抑而怪异的气氛。 穆禾挽着顾彦承的手臂踏入餐厅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几道视线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带着探究、复杂,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顾彦承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沉稳冷峻,他轻轻拍了拍穆禾挽着他的手背,带着她走向固定的座位。 席间,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顾彦深和他的母亲,邹顺英。 邹顺英坐在长桌另一侧,距离主位不远。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墨绿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妆容也尽力修饰过,却怎么也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憔悴与惊惶。 眼下的乌青即使用再厚的粉底也盖不住,眼神飘忽不定,握着银勺的手指微微颤抖,面前那份精巧的汤品几乎没动几下。 她偶尔抬头,目光掠过穆禾时,会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嘴唇紧抿,颈侧的筋脉隐隐抽、动。 昔日那个在顾家老宅里长袖善舞、眉梢眼角都带着精明算计的三太太,如今只剩下强撑的体面和一触即碎的仓皇。 穆禾垂下眼睫,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面前的汤碗,浓稠的汤汁旋转出小小的漩涡。看着邹顺英这副模样,她心底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与一丝极淡的、残酷的嘲讽。 她也是活该! 她怀孕的事,原本很少人知道,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到了邹顺英的耳朵里,邹顺英平时对她那么冷漠的一个人,突然嘘寒问暖,这正常吗? 然后没过多久,她的孩子就流掉了…… 孩子的事,说不定就是她指使人干的。 穆禾的目光悄然转向坐在邹顺英下首的顾彦深。 比起他母亲外露的憔悴,顾彦深的状态更显阴郁和紧绷。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那些关于“豪门毒枭”的传闻,如同无形的鞭子,日夜抽打着他。他坐在那里,身体姿势僵硬,背脊挺得笔直,却给人一种外强中干的脆弱感,仿佛那根弦随时会崩断。 他几乎不参与席间任何谈话,只偶尔用阴鸷的目光扫视全场,尤其在掠过顾彦承和穆禾时,那目光会变得格外锐利而复杂,混合着不甘、愤恨,以及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他面前的酒喝得很快,手指捏着高脚杯的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席间的交谈声比以往小了许多,内容也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或天气,刻意避开了最近甚嚣尘上的新闻。 每个人都心照不宣,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顾彦承偶尔与旁边的顾彦舟交谈几句,语气平稳,仿佛对席间的暗流汹涌毫无所觉,但穆禾能感觉到,他揽在她椅背上的手,始终带着一种无声的、宣示主权与保护的力度。 整顿饭,穆禾吃得很少,也几乎没说话。她安静地扮演着“顾太太”的角色,举止得体,却将对面那对母子的狼狈与强撑尽收眼底。 她知道,这场聚餐对顾彦深母子而言,无异于一场公开的、缓慢的凌迟。 而她,作为曾经被他们深深伤害过的人,坐在这里,本身就像一种沉默的见证与无声的质问。 餐后,众人移步偏厅用茶。邹顺英终于支撑不住,以头痛为由提前离席,脚步虚浮,背影仓皇。顾彦深接了个电话,脸色更加难看。 穆禾站在顾彦承身侧,接过佣人递来的热茶,温热瓷杯传递来的热度,稍稍驱散了心底因回忆和眼前景象而生出的寒意。 她看着顾彦深在不远处强作镇定的侧影,心中默默想:这大概,只是他们崩溃的开始。 新闻的影响,远比坐在这里假装无事,要猛烈千万倍。而她和外婆离开的倒计时,也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无声地向前推进着。 顾彦承全程几乎寸步不离穆禾身侧。入座时,他为她拉开椅子,手掌在她肩头轻轻一按,是安抚,更是无声的宣告。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安慰 顾彦承对穆禾无微不至。 席间,无论穆禾是需要添水,还是餐巾稍有滑落,他总是最先注意到,并自然而然地代劳。 他的目光沉稳地扫视全场,但注意力始终有一大半落在穆禾身上,如同最警觉的守卫,隔绝了任何可能来自斜对面、那道阴郁视线的不善意图。 事实上,顾彦深也确实没有找到,或者说没有精力去制造与穆禾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焦灼的低气压中。虽然强撑着出席,但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阴霾,眼底的血丝和眼下的青黑在明亮灯光下无所遁形。 他吃得很少,酒却喝得又急又猛,仿佛需要酒精来麻痹某种不断啃噬神经的恐慌。 与顾彦深的颓然紧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端坐于主位之上的顾彦舟。 他不再是几年前那个还需看老爷子脸色、在兄长们争斗中略显沉默的青年。 如今的他,气度沉凝,眼神锐利而平静,处理席间琐事与众人交谈时,言语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了掌舵者的从容与威仪。 席间话题不可避免地会偶尔滑向公司近况。顾彦舟并不避讳,语气平和地提及几个关键项目的进展,或是行业的最新动向。 他说话时,目光会自然而然地扫过在座的家族成员,也包括面色愈发难看的顾彦深。 那些关于业务整合、资产优化、以及应对“近期某些不利传闻对集团造成短暂波动”的措辞,看似公允,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巩固着他作为当家人的权威,并悄然切割着与顾彦深相关的、可能带来污名的部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顾彦深出事,留下的权力真空和亟待剥离的负资产,正是顾彦舟巩固地位、扩大掌控的最佳时机。 将顾彦深原本在公司的势力与利益收入囊中,已是板上钉钉、指日可待的事情。、 这场聚餐,某种意义上,成了顾彦舟展示掌控力、而顾彦深感受众叛亲离与地位崩塌的无声舞台。 穆禾将这一切微妙的变化尽收眼底。她能感觉到顾彦承在她身边那种蓄势待发的戒备,也看到了顾彦深如坐针毡的煎熬,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顾彦舟那稳步上升、不可阻挡的气势。 这种氛围下,她和顾彦深之间那条由威胁与恐惧构成的虚线,似乎被更大的家族权力更迭与罪案阴影所覆盖、冲淡了。 顾彦深自顾不暇,那双曾充满威胁的眼睛,如今更多是被自身难保的焦虑和即将失去一切的怨毒所占满。 她小口喝着茶,温热液体滑入食道,带来些许暖意。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在这种诡异而分明的局势对比下,竟奇异地松弛了一丝。 顾彦承的周密保护,顾彦深的急剧衰落,顾彦舟的稳健上位……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正将那个曾经威胁她和她外婆安全的阴影,一步步逼向绝境,也让她离安全、脱身的目标,越来越近。 只是,在这最终落幕之前,老宅华丽吊灯下的每一分钟,都仍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与尘埃落定前的、最后的僵持。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老宅内那片压抑、虚伪又暗流汹涌的空气彻底隔绝。 穆禾站在廊前的台阶上,几乎是下意识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沁凉,直抵肺腑,仿佛将胸腔里淤积了整个晚上的沉闷、警惕与无形的压力,都稍稍驱散了一些。 一种虚脱的、迟来的松弛感,从紧绷的脊背开始,慢慢向四肢蔓延。她这才意识到,从踏进老宅那一刻起,自己的神经就像拉满的弓弦,每一寸肌肉都处在隐形的戒备状态。 整整一个晚上,她的余光,她的听觉,她全部的感知,都分出了一大半,警惕地投向顾彦深所在的方向。 她害怕他会像毒蛇一样,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突然靠近,用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她,再次吐出威胁的低语; 她甚至预想过,他会不会借着酒意,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每一次他离席,她的心跳都会不自觉地加快; 每一次他的目光扫过她所在的方向,哪怕只是无意,她都会感到一阵寒意。 但是,并没有。 预想中的骚扰、威胁、哪怕是充满恶意的对视,都没有发生。 顾彦深仿佛被他自己身上那团更大的、更灼热的火焰吞噬了——那是来自新闻舆论的炙烤,是来自家族内部权力更迭的冰冷排挤,是来自法律之网不断收紧的窒息感。 他自顾不暇,像个坐在即将沉没的船舱里、死死抓着最后一块浮木的人,眼神里充满了自身难保的狂躁与绝望,哪里还有余力去精准地实施对另一个人的恐吓? 这个认知,让穆禾在夜风中轻轻打了个颤,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带着庆幸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而干燥的大手,坚定地、不容置疑地握住了她有些微凉的手指。是顾彦承。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前方幽静的车道,仿佛只是做着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但他的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微微收拢的力道,却像一道无声却强大的暖流,瞬间包裹住她指尖的微凉,也稳稳地接住了她那份刚刚卸下重担、犹带着些许恍惚的脆弱。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她“是不是松了口气”,也没有评论今晚顾彦深母子的狼狈。 他只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粗糙的茧意,却奇异地令人安心。 这个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慰。它是在告诉她:我始终在,我看到了你的紧张,也看到了威胁的暂时消退,现在,我在这里。 司机早已将车平稳地滑到阶前。顾彦承为她拉开车门,手掌绅士地护在她头顶。 坐进温暖的车厢内,隔绝了外面微凉的夜风,穆禾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终于允许自己彻底放松下来。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路灯勾勒出轮廓的树木与围墙,老宅那庞大的阴影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第一百二十九章 顾彦深的新闻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顾彦承依旧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上。 穆禾感受着从他掌心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温热和力量,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 夜晚的道路畅通,车载香薰淡淡的气息萦绕鼻尖。 虽然深知顾彦深的威胁并未完全解除,前方的路也未必平坦,但至少在这个逃离了老宅的夜晚,在顾彦承无声而坚实的陪伴下,她得以喘息,得以拥有片刻真正“如释重负”的宁静。 穆禾几乎一晚上没有睡着,早上刚结束晨间查房,抱着病历夹走向办公室,就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氛围有些不同。 护士站那边格外热闹,几个年轻的护士和实习医生凑在一起,盯着手机屏幕,低声而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脸上混合着震惊、兴奋与一丝面对庞然大物倾塌时的本能敬畏。 “……我的天,真的动手了!‘德信集团总裁顾彦深接受调查’!头条!” “这么快?昨天还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 “官方通报了,虽然措辞严谨,但‘涉嫌多项严重经济犯罪及跨境非法活动’这种字眼……基本等于锤死了吧?” “德信集团的声明看了吗?切割得那叫一个快,‘纯属顾彦深先生个人行为,与集团经营无涉’……啧,树倒猢狲散。” “切割也没用啊,你看股市,德信控股和相关板块,开盘就跳水,绿得人心发慌……” 零碎的语句像冰雹一样砸进穆禾的耳朵里。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攥紧了硬质的病历夹边缘。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两下,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有预料之中的尘埃落定感,有威胁解除大半的松弛,有目睹大厦将倾时的微微晕眩,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对因果轮回的凛然。 她垂下眼睫,加快了步伐,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门板将外面那些嘈杂的议论稍稍隔绝,但那些关键词依然在她脑中嗡嗡作响。 “接受调查”。这意味着,那张针对顾彦深的大网,已经正式、公开地收紧了。 他不再是游走在阴影里、用阴毒眼神威胁她的“顾家三少”,而是被摆在明面上、接受法律审视的犯罪嫌疑人。 那辆可能载着警察的车,或许已经停在了他曾经不可一世的办公楼下,或者,在某个体面的场合,将他直接带走。 那幅画面,仅仅在脑海中闪过一瞬,就让穆禾感到一种冰冷的、迟来的慰藉。 她走到窗边,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明晃晃地照进来,有些刺眼。她抬手稍微拉了一下百叶窗的叶片,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线条。 窗外是城市一如既往的车水马龙,与网络和股市里因顾彦深而掀起的滔天巨浪仿佛是两个世界。 德信集团的紧急切割声明,在她看来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顾彦深这些年利用德信的平台和资源做了多少肮脏勾当,岂是一句“个人行为”就能撇清的? 市场的反应最诚实,那断崖式下跌的股价曲线,就是投资者用脚投票的结果,也是顾彦深罪行对顾家商业帝国反噬的开始。 顾彦承和顾彦舟大概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并且准备好了应对甚至利用这场风暴。 穆禾坐回办公椅,打开电脑,屏幕上不可避免地弹出相关新闻的推送窗口。 她没有点开详细内容,只是盯着那加粗的黑体标题,看了好几秒。 外婆……暂时应该安全了。顾彦深现在自身难保,被限制行动、被严密监视的可能性极大,他那些藏在暗处的爪牙,此刻想必也如惊弓之鸟,生怕被牵连,哪里还敢执行他之前的威胁命令? 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移开了一大半。呼吸都仿佛顺畅了许多。 然而,这轻松并非全然明媚。顾彦深的倒台,也意味着顾家将迎来新一轮的剧烈震荡,无数人的命运将被牵连、改变。 而她,作为曾深陷其中、且即将抽身离开的关联者,心情复杂难辨。有庆幸,有后怕,也有一种目睹时代巨轮碾过个体后的淡淡苍凉。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是护士长拿着排班表进来商量事情。 穆禾迅速调整好表情,抬起脸,露出平静的微笑,仿佛窗外那个正席卷财经版和社交网络的风暴,与她毫无瓜葛。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听到敲门声的刹那,那已经放松的神经,还是条件反射般地、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 习惯性的警惕,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随着顾彦深的彻底落幕,真正消弭。但至少,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路,已经走过去了。 阳光正烈,照在电脑屏幕冰冷的反光上,也照在她悄然松开些许的眉间。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时,穆禾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关于顾彦深的新闻标题微微出神。 那尖锐的、专属来电的旋律在安静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突兀,她整个人惊得轻轻一颤,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又是那种条件反射般的恐惧——害怕看到屏幕上跳出顾彦深的名字,或者任何未知的、可能携带恶意的号码。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目光带着一丝仓惶地投向手机屏幕。 当“顾彦承”三个字清晰映入眼帘时,她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救生圈。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微颤,她迅速拿起手机,接通。 “喂?” 她的声音比平时略微急促。 “新闻看到了?” 顾彦承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低**稳,像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她最后一丝残余的惊悸。 穆禾点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才低声应道:“嗯,看到了。” “乖。” 顾彦承的语调柔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不要胡思乱想。他那边已经控制住了,掀不起风浪。我一直都在。” 简单的几句话,却像最坚实的壁垒。穆禾眼眶微热,轻轻“嗯”了一声,“好。” 第一百三十章 舅舅舅妈再次找上门来 挂断电话,顾彦承那句“我一直都在”还在耳边回荡,让她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温。 她重新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病历上。 顾彦深被调查,最大的威胁解除,外婆安全了,她或许很快就能带着外婆离开……想到这些,一直沉重压抑的心头,终于像被移开了一块巨石,有稀薄的阳光能够透进来。 她甚至不自觉地,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释然的弧度。 然而,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办公室的门被礼貌地敲响了两下,随即推开。 护士长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同情和探寻:“穆主管,外面有人找您,说是您的亲戚,看着挺着急的。” 亲戚? 穆禾刚刚落回原处的心,倏地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起来!刚放下的警惕瞬间回笼,甚至比刚才更甚。 顾家那边的亲戚?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还是……顾彦深那边还不死心,换了人来纠缠? 各种不祥的猜测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她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什么人?”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一对中年夫妇,说是姓叶,从老家过来的,找您问他们儿子叶小海的事。” 护士长补充道,“看着风尘仆仆的,挺憔悴。” 叶?叶小海?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勉强打开了记忆角落里一个尘封的盒子。 舅舅和黄秀兰?他们怎么会突然找到医院来?还这么着急? “叶小海……一直没回家?” 穆禾捕捉到了护士长话里的关键信息,心头那根被揪紧的弦,从对顾家威胁的恐惧,瞬间转换成了对未知麻烦的忧虑。看舅舅黄秀兰焦急的样子,恐怕不是小事。 “请他们到旁边的小会客室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穆禾定了定神,对护士长说道。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桌面和表情,深吸一口气。刚刚因为顾彦深落网而升起的短暂轻松,此刻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血缘另一端的具体麻烦所取代。 顾彦承能解决顾彦深那样的枭雄,却未必能预料或处理这种来自市井人间、牵扯着亲戚关系的意外纠葛。 她起身,走向会客室。脚步不像刚才接电话前那般虚浮,却也不复片刻前那短暂的轻快。 心,沉甸甸地坠了下去,也不知道顾彦承对叶小海做了什么,他们现在这个时候。 生活,似乎总是在你以为可以喘息的时候,抛出下一个难题。 一见到穆禾,黄秀兰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男人则上前一步,嘴唇哆嗦着,还没开口,那股绝望的气息就先扑面而来。 “穆禾啊……”男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难懂的多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 “我们……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才厚着脸皮,找到你这儿来……” 女人捂着嘴,压抑着哽咽,补充道,声音破碎:“小海……小海他不见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以前……以前就算他不着家,混日子,我们托人,去他常去的地方找,好歹……好歹总有个信儿,派出所也能帮着查查他那些狐朋狗友……可现在,快两个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泣不成声,身体摇摇欲坠。 叶征明赶紧扶着黄秀兰,自己的眼眶也红了,看着穆禾,那眼神里是走投无路的哀求:“怎么联系都联系不上……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报了警,可警察说他是成年人,没有证据显示是刑事案件,只能按失踪人口登记……我们跑了他以前待过的几个城市,工地、网吧、小旅馆……都找遍了,谁都说没见过他,最后一点线索都断了……我们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 夫妻俩说着,双腿一软,竟是要朝着穆禾跪下的架势。穆禾吓了一跳,慌忙上前两步虚扶住,连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赶快起来!” 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求助砸得有些发懵。 看着眼前这两张被担忧和奔波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听着他们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的叙述,血缘带来的那点稀薄联系,此刻化作了沉甸甸的、无法视而不见的责任,压得她心头烦乱。 一种混合着无力、烦躁、同情以及被卷入麻烦的抗拒感,在她胸中翻涌。 她自己刚刚摆脱一个巨大的威胁,外婆的事还未完全落定,顾家那边风波未平,她自己的神经尚且疲惫不堪,哪里还有余力去处理别人的事? 叶小海自己不学好,都是他活该! “你们来找我……” 穆禾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无奈,“我又有什么办法?” 她说的是实话,却也透露出一种本能的、想要划清界限的疏离。 然而,黄秀兰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泪眼里迸发出一种偏执的亮光。 她挣脱丈夫的搀扶,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笃定和卑微的祈求: “穆禾,舅妈知道……知道你本事大,认识的人多。”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穆禾身上质地精良的白大褂,以及这间独立会客室,仿佛通过这些确认了什么。 “你去求求顾彦承……对,就是顾先生!他那样的人物,门路广,本事通天,他肯定……肯定有办法的!求求你了,穆禾,看在你妈和我们这点微薄亲戚的情分上,帮我们求求他,救救小海吧!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求求顾彦承”——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穆禾耳边。她瞬间明白了舅舅舅妈此番前来,真正的目的和寄托的希望所在。 穆禾僵在原地,看着黄秀兰充满卑微期盼的眼神,和舅舅同样透出恳求的灰败面容,一时语塞。 这样的叶征明和黄秀兰,让她觉得很陌生,他们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穆禾心里很乱,他们不知道叶小海是顾彦深的司机吗?叶小海出事了,他们怎么不去找顾彦深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吓到了? 心头那阵烦乱,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悲哀与压力的冰凉所取代。 她刚刚因为顾彦深被调查而略微轻松的心情,此刻荡然无存。 会客室里,叶征明和黄秀兰的哭诉、哀求、乃至隐隐的道德绑架,像一张湿漉漉的、带着乡土尘灰的网,将穆禾紧紧缠住,让她透不过气。 舅妈黄秀兰尤其难缠,她似乎认准了穆禾这棵“高枝”,反复念叨着“顾先生肯定有办法”、“你不能见死不救”、“我们可是实在亲戚”,甚至开始细数陈年旧事,试图用早已淡薄的情感联系施加压力。 叶征明虽然话少些,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绝望和固执,同样令人难以招架。 穆禾感到一阵阵头痛和深切的疲惫。她试图解释顾彦承并非无所不能,找人这种事需要专业途径,甚至委婉提醒他们叶小海可能自己惹了麻烦……但她的每句话都被黄秀兰更加激动的哭诉打断。 这对夫妇身上那种市井小民的固执与胡搅蛮缠,和她平时接触的同事、病人、乃至顾家那些戴着面具的亲戚完全不同,是一种更直接、更粗糙、也更让人心力交瘁的情感消耗。 她刚刚因顾彦深之事稍得喘息的心神,迅速被这种无序的、充满压力的纠缠拖入泥沼。 就在她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礼貌的时候,会客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 顾彦承站在那里。 他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外面随意搭着件大衣,气息微促,额发被风吹得稍乱,显然是接到消息后匆忙赶至。 他的目光先快速扫过穆禾,确认她无恙但眉宇间尽是疲色后,眼神骤然一沉,随即转向会客室内那对陌生而狼狈的夫妇。 他的出现,自带一种无形的气场。并非刻意张扬的威慑,而是久居上位、习惯掌控局面所带来的那种沉静压力。 室内的哭诉声戛然而止。叶征明和黄秀兰显然被这突然出现的、气势迥异的男人震慑住了,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顾彦承迈步走进来,步履沉稳,先走到穆禾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这个动作充满了保护与占有的意味,同时也无形中将她从与那对夫妇的直接对峙中隔开。 “禾禾,没事吧?”他低声问,语气是只对她才有的温和。 穆禾摇了摇头,靠在他身侧,瞬间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减轻了大半,一直紧绷的脊背悄悄松弛下来。 顾彦承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叶征明和黄秀兰,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 “你们还敢来找禾禾?”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直接切入核心。 黄秀兰回过神来,像是终于见到了“正主”,眼泪又要涌出来,急急上前一步:“顾总,求求您,救救我们小海……” 顾彦承抬手,做了一个简短而明确的手势,止住了她即将开始的又一轮哭诉。 “够了。”他的语调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情感铺垫,“叶小海是成年人,失踪超过一定时间,警方已经立案,这是目前最正规有效的寻人途径。”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性:“我和穆禾会通过合法渠道,关注警方进展,必要时可以协助提供一些寻人资源。但任何超越法律和常规的‘特殊办法’,都不现实,也不可能。” 这话直接堵死了黄秀兰心中“顾先生手眼通天、必能找回”的幻想。她脸色一白,还想说什么。 顾彦承却不再给她机会,继续道:“二位远道而来,想必也辛苦了。找人的事急不来,干耗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他朝门外略微示意,一位看起来像助理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我会让人安排二位的食宿,就在医院附近,方便你们等候消息。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他们脚边的破旧行李,“寻人需要清晰的线索和冷静的头脑,二位先安顿下来,休息好,仔细想想叶小海失踪前还可能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保持电话畅通,警方或我们这边有任何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他的话条理清晰,既表达了有限的关切,又划定了明确的界限,还给出了实际建议,更隐含了“不要再来打扰穆禾工作”的意思。态度不算热情,甚至有些冷淡,但合情合理,让人难以反驳,更无法继续胡搅蛮缠。 叶征明张了张嘴,看着顾彦承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又看了看被顾彦承护在身旁、明显神色疲惫的穆禾,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拉住了还想说话的妻子,低声道:“……谢谢顾先生,麻烦你们了。” 黄秀兰似乎也被顾彦承的气势和这番滴水不漏的话镇住了,嗫嚅着,没再哭闹,只是用哀求的眼神最后看了看穆禾。 顾彦承的助理适时上前,礼貌而坚定地引导着叶征明和黄秀兰,带着他们的行李,离开了会客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穆禾一直强撑着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有卸下重负的轻松,有对顾彦承及时出现的感激,也有处理这种棘手亲戚关系的深深疲惫。 顾彦承揽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头看她:“吓到了?” 穆禾摇摇头,把脸靠在他胸前,闷声道:“就是……觉得累。他们以前就这样,不太讲道理。” “交给我处理。”顾彦承抚了抚她的头发,语气笃定,“我会让人看着他们,也会通过关系适当跟进一下警方的寻人进度。但你不用再直接面对他们了。” 他没有大包大揽承诺一定能找到人,而是给出了最务实、也最能保护穆禾免受骚扰的安排。 穆禾点点头,依赖地靠着他。会客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她渐渐平复的心跳。 虽然叶小海的事仍是一团迷雾,但至少,眼前的纠缠暂时解决了。有顾彦承在,她似乎总能从这些令人心力交瘁的泥潭中,被稳稳地拉出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得不到就毁灭 距离叶小海上次跑去医院,试图用他那点可怜的“把柄”和浑不吝的劲儿挑衅穆禾、结果被顾彦承雷霆手段收拾之后,已经过去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那次之后,叶小海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A城混杂的空气里,再无半点声息。 顾彦承当时确实动了怒,下手不轻,但也仅限于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彻底记住教训,远离他的视线和穆禾的生活。 然而,没等顾彦承的人再次“拜访”,叶小海就消失了。不是自己跑的,以他当时的伤势和顾彦承派人盯着的情况,他没那个能力。 后来,顾彦承顺着蛛丝马迹查下去,线索却诡异地断在了几个专门处理“灰色人口”的蛇头那里。 再往下,指向了更黑暗的、跨国境的非法劳务甚至器官贩卖的渠道。 而这些渠道的某些上游联系人,经过层层伪装和洗白后,隐隐与顾彦深早年间在东南亚经营的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顾彦承得到这个推测时,眼神冷得骇人。他没想到,顾彦深的手会伸得这么长,连叶小海这种微不足道的小混混都不放过。 或许,对当时的顾彦深而言,处理掉一个刚刚得罪了顾彦承、又知晓一点穆禾过往的麻烦,既能给顾彦承添点堵,又能顺手处理掉一个潜在的不安定因素,甚至可能还能从贩卖人口的链条里再榨取一点最后的价值,是一举数得。 又或许,这只是顾彦深庞大犯罪网络中,一个偶然被卷入、随即被吞噬的微不足道的注脚。 叶小海很大概率,已经被顾彦深通过那些黑暗渠道,“处理”到国外某个法外之地了。是死是活,是沦为苦力还是更糟,无人知晓。 顾彦承即便手眼通天,要想从那种混乱罪恶的跨国网络中捞出这么一个具体的人,也如同大海捞针,且极易打草惊蛇。 更何况,在顾彦承当时的优先序列里,保护穆禾、应对顾彦深明面上的商业攻击和家族倾轧,远比追查一个小混混的确切下落重要。 叶小海的失踪,就这样成了一桩悬案,也是顾彦深诸多罪孽中,一桩未被公开的、更加阴冷的注脚。 与此同时,风暴中心的顾彦深,正置身于A城一处极其隐秘、以他人名义购置的高层公寓内。 这里没有开灯,厚重的遮光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只有几台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着他那张因为连日焦虑、失眠而迅速消瘦凹陷下去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昔日伪装出的儒雅风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困兽般的狰狞与孤注一掷的疯狂。 新闻上“接受调查”的通报,如同死亡的丧钟。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被正式带走,以他犯下的那些事,这辈子就完了,甚至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德信集团的切割声明在他意料之中,也是他默许甚至推动的——弃车保帅,至少不能让整个顾家被他彻底拖入泥潭。但这也意味着,他明面上可动用的资源正在急速冻结、失效。 警方和经侦部门的人虽然还没上门,但他能感觉到那张网正在收紧。他的多个账户被监控,心腹手下接连失联或反水,连以前一些看似牢靠的“关系”,此刻也都变成了最谨慎的陌生人。 他不能坐以待毙。 屏幕上是加密的通讯界面,跳动着晦涩的代码和经过多次转译的信息。 几条关键的逃亡路线正在被反复确认、优化。新的身份、护照、资金,以及抵达东南亚某个三不管地带后的接应安排……所有细节都在疯狂地敲定中。时间,是他现在最奢侈也最匮乏的东西。 他像一头感知到致命危险的野兽,正在悄无声息地舔舐伤口,收敛所有气息,准备在猎人合围前的最后一刻,朝着唯一可能还有一线生机的黑暗丛林,亡命奔逃。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如常,但这片虚假的繁华之下,一场生死时速的逃亡,已然进入了倒计时。 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和他自己压抑到极致的、粗重而滚烫的呼吸。每一次鼠标的点击,都可能关乎生死。 幽蓝的屏幕光映着顾彦深扭曲的面容,逃亡路线的每一个节点都在被疯狂敲定,时间如同沙漏里的沙,飞速流逝。 然而,在那些关乎生死的加密信息、身份伪造和资金流转的间隙,一股更加灼热、更加黑暗的毒火,在他胸腔里猛烈灼烧,几乎要破体而出。 穆禾。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剧毒、早已深深扎入他骨髓的刺,在他即将失去一切、仓惶如丧家之犬的此刻,剧烈地发作起来,带来腐蚀灵魂的剧痛和毁灭一切的冲动。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朝不保夕,而顾彦承却能稳坐钓鱼台,甚至借着他的倒台进一步巩固权势? 凭什么他众叛亲离,母亲以泪洗面,而顾彦承却能和那个叫穆禾的女人,在他崩塌的废墟旁,安稳度日,甚至可能……更加恩爱? 他眼前闪过老宅聚餐时,顾彦承对穆禾那看似随意却充满占有欲的维护,闪过穆禾那张清冷却因站在顾彦承身边而仿佛有了光晕的脸。 更早的记忆碎片也翻涌上来——顾彦承为了这个女人,屡次打破原则,甚至不惜与他彻底撕破脸。那个孩子……老爷子的插手……顾彦承如今看她时,那种令人作呕的、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眼神! 不!他决不允许! 他顾彦深落到今日这般田地,顾彦承是直接的推手,而穆禾,就是顾彦承最大的软肋,也是他最珍视的“战利品”。 毁掉顾彦承在乎的东西,让他也尝尝痛彻心扉、求而不得的滋味,这念头在此刻的绝境中,发酵成了比逃生欲望更加狰狞的执念。 “我得不到的,你们也休想得到……” 他盯着屏幕,眼球布满血丝,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活不了,你们也别想好好活……” 第一百三十三章 垂死挣扎 顾彦深已经盘算着离开A城了,但是在离开之前,他必须给顾彦承和穆禾,留下一个永恒的“礼物”,一个让他们余生都不得安宁的诅咒! 他决不允许他们踩着他的尸骨,幸福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一个阴毒的计划,在他被恨意完全吞噬的大脑中迅速成形。他不再看那些路线图,转而调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无法追踪的一次性加密通讯通道。 指尖因为兴奋和恶毒而微微颤抖,但敲击键盘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他给穆禾发了一条信息。 他要告诉她一些“真相”。关于叶小海可能遭遇了什么,关于当年一些她或许不知道的、顾家内部的肮脏算计,甚至……关于顾彦承在对付他的过程中,某些未必全然光明的手段。他要将猜疑、恐惧、罪恶感的种子,用最恶毒的语言包裹,种进她的心里。 他要让她知道,她的“幸福”是建立在怎样的血腥与污秽之上,让她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地待在顾彦承身边。 他要让顾彦承即使赢得了全世界,也挽不回枕边人逐渐冰冷怀疑的心。 如果可能,他甚至想在信息里留下一点极其隐晦的、关于自己行踪或后手的“线索”,引诱顾彦承在愤怒或担忧中做出错误判断,分散他追捕的精力,为自己逃亡争取更多时间,甚至……设下陷阱。 “穆禾……” 他盯着即将输入完毕的、充满扭曲恨意与毁灭欲的文字,嘴角咧开一个癫狂的、毫无笑意的弧度,眼神如同最深的寒潭,倒映着屏幕的幽光,“这份临别礼物……希望你和我的好弟弟,会喜欢。” 他按下了发送键。那串加密的信息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遁入网络,朝着穆禾的方向噬咬而去。 完成这个动作,他仿佛完成了一项神圣的复仇仪式,获得了某种扭曲的慰藉。 然后,他才重新将布满血丝的眼睛,投向那些关乎他性命的逃亡计划,仿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动作更加快而狠绝。 在他身后,虚拟与现实的黑暗交织,留下一道满怀剧毒的诅咒轨迹,而他本人,则准备彻底融入更深的黑暗,留下一个充满恶意的回响,在被他搅乱的人心中,持续发酵。 浴室里水声淅沥,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磨砂玻璃门,隐约勾勒出穆禾窈窕的身影。 顾彦承坐在卧室的床边,刚结束一个简短的跨国电话,眉宇间还残留着处理公务时的冷肃。 穆禾的手机就放在他手边的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安静无声。 他本没有查看她手机的习惯,即便是此刻。但也许是连日来的高度戒备尚未完全解除,当那一声极其轻微、不同于普通消息提示的震动传来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过去。 屏幕短暂亮起,锁屏界面弹出新信息预览。 发件人是一串完全陌生、毫无规律的字符,显然是经过伪装的号码。 预览内容只有开头的几个字,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瞬间刺入顾彦承的眼帘—— 「穆医生,临走前送你份大礼……」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但“叶小海”这个名字,和那充满恶意的“临走前”、“大礼”字眼,已经足够让顾彦承全身的血液几乎在刹那间凝固,随即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坚冰! 不是普通的骚扰或威胁。这语气,这内容,这种藏头露尾又直击要害的方式…… 顾彦深! 果然!这个阴魂不散的杂种,即使到了穷途末路、自身难保的时刻,竟然还留着这样恶毒的后手! 他甚至不满足于直接威胁,而是选择用这种揭示“真相”的方式来诛心,试图在穆禾心里埋下猜疑和恐惧的种子! 顾彦承一把抓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屏幕解锁,那条完整的、充满扭曲恨意与暗示的信息完全展现在他眼前。 字里行间,不仅恶毒地暗示了叶小海的悲惨下场可能与“某些人”有关,还故意模糊地提及了一些陈年旧事,真真假假,极尽挑拨之能事。 更让顾彦承瞳孔骤缩的是,信息的末尾,顾彦深竟然“不经意”地透露了一点他此刻可能藏匿的方位线索,用的是只有他们兄弟之间才可能理解的、关于童年某个偏僻地点的暗喻。 他想干什么? 顾彦承的脑中飞速运转,怒火与冰冷的杀意交织升腾。透露行踪?顾彦深会这么蠢?不,这绝不是疏忽!这分明是故意的挑衅,或许也是一个陷阱! 他大概猜到了,穆禾收到这种信息,极大可能会立刻告诉他。而顾彦深,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会不会为了抓住他而贸然行动,从而打乱原有的部署,甚至落入他预设的圈套!即使不能,也能最大程度地恶心他们,离间他们! “呵……” 顾彦承从齿缝间挤出一声极其冰冷的、毫无温度的低笑。 眼底的风暴瞬间被一种更为可怕的、绝对的冷静与狠厉所取代。那是一种目睹毒蛇最后一次昂起头颅喷射毒液,并决定将其彻底碾碎成泥的决绝。 他把这条信息迅速转发给了自己最信任的网络安全负责人,并附上简短的指令:“溯源,解析所有隐藏信息,评估风险。立刻。” 然后,他删除了穆禾手机上这条信息的所有痕迹,包括通知和发送记录。动作快而稳,没有一丝犹豫。 做完这些,他抬起头,望向依旧水声哗哗的浴室方向。蒸腾的水汽后,是那个他愿意用一切去保护的女人。顾彦深想用这种卑劣的方式伤害她,离间他们? 做梦! 顾彦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如同繁星。他的侧脸在窗外微光的映衬下,线条冷硬如铁铸,眼底深处是冻结万物的寒潭。 顾彦深这次,是真的彻底完了。 不仅是因为法律和正义的审判即将降临。 更是因为他触碰了顾彦承绝对不可侵犯的逆鳞,并且,愚蠢地展现了最后一丝垂死的恶意。 第一百三十四章 狗急跳墙 顾彦承此刻心中没有任何犹豫,只有清晰无比的终结意志。他不会再给顾彦深任何机会,任何妄想,任何可能再伤害到穆禾的“求生欲”或“报复心”。 他会动用所有力量,确保顾彦深的“消失”是彻底的、干净的、再无任何后患的。无论是法律的囚笼,还是……其他更永久的“安静”方式。 浴室的水声停了。顾彦承敛去眼中所有骇人的寒芒,转身,脸上已恢复成面对穆禾时特有的、带着安抚的沉稳。 他不会让她知道这条毒蛇最后的嘶鸣。他会亲手,把这条毒蛇,连同它所有的毒牙和恶意,彻底埋葬在永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禾禾,洗好了吗?” 他对着浴室方向,声音温和如常,仿佛刚才那足以冻结空气的杀意从未存在过。 只有垂在身侧、悄然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泄露了那平静表象下,已然下达的、不容更改的歼灭令。 浴室门拉开,氤氲的水汽裹挟着沐浴露的清香飘散出来。 穆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皮肤透着一层水润的光泽。 她看到顾彦承已经换上了家居服,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但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侧影显得有些深沉。 “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顾彦承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层深沉悄然化开,变得柔和。 他放下平板,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拍了拍身边的床沿:“不急,过来坐,我们说说话。”、 穆禾顺从地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湿润的发梢蹭到他的手臂,带来微凉的触感。顾彦承很自然地接过毛巾,动作轻柔地帮她擦拭着头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平缓的呼吸。但这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相依为命的温存。 过了一会儿,顾彦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深思熟虑后的慎重:“禾禾,有件事,我们需要尽快决定。” 穆禾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不寻常,侧过头看他:“什么事?” 顾彦承停下擦拭的动作,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面对自己。他的眼神专注而严肃,映着床头灯温暖的光,却掩不住底层的凝重。 “国内现在的形势,对你和外婆来说,太危险了。” 他直接切入核心,没有迂回,“顾彦深虽然已经被控制,但他的案子牵涉太广,残余势力未清,他自己……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没有提那条被拦截的恶毒信息,但话语中的忌惮与决绝,已然说明了一切。 穆禾的心微微揪紧。她当然知道顾彦深危险,老宅聚餐时他那阴鸷绝望的眼神,新闻里触目惊心的指控,都让她不寒而栗。顾彦承的担忧,她完全理解。 “你的意思是……” 她轻声问,心里已经有了隐约的预感。 “你跟外婆,先去国外避一避。” 顾彦承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排意味, “手续我已经在办,是顶级的医疗休养机构,环境绝对安全,也能给外婆做更全面的检查。你们先过去,等这边一切尘埃落定,彻底安全了,再接你们回来。” 他的安排周密而迅速,显然是早已筹划。穆禾并不意外,只是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对他周全保护的感激,有对未知环境的些许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 “那你呢?”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问完,她自己也知道这不太现实。顾彦深这个烂摊子,顾家内部的震荡,还有公司那些亟待稳定的事务……都需要处理。 果然,顾彦承握住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包裹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安抚的力量。 “我留下来。” 他看着她,眼神坚定如磐石,“有些事情,必须由我来做最后的了断。顾彦深,还有他留下的那些隐患,我必须亲手清理干净,确保不会再有任何东西威胁到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承诺:“等我处理好这边所有的事情,马上过去接你们。我保证,不会太久。” 他的眼神如此认真,承诺如此沉重。穆禾望着他,从他深邃的眼眸里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也看到了那份将她置于绝对安全之地的、偏执的保护欲。 她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他能为她们想到的、最稳妥的安排。留下,面对的是明枪暗箭和复杂局势;离开,获得的是暂时的安宁和等待。 她轻轻点了点头,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有些闷:“……好。我听你的。” 顾彦承收紧手臂,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刻入肺腑。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短暂的分离,也意味着他将她送离了可能的风暴中心。这让他安心,也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别怕,” 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一切都有我。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和外婆,安心等我。” 穆禾在他怀里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未来几日的离别,和更久之后的团聚,像两条即将短暂分开又终将汇合的线,在她心中交织。 对顾彦深可能“狗急跳墙”的隐忧,在顾彦承坚实的怀抱和清晰的安排下,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信任、依赖与淡淡离愁的情绪所取代。 窗外的夜色越发深沉,但房间里相拥的两人,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短暂分别,积蓄着抵御一切风雨的温暖力量。 “乖,你先睡,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顾彦承亲了亲她的额头。 穆禾淡淡点头。 眼下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从顾彦承的安排,这样对她和对外婆,都是最好的。 真希望顾彦深这个大麻烦,能够尽快解决。 第一百三十五章 布局 夜色已深,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冷白的台灯,光线聚焦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和顾彦承冷峻的侧脸上。 他刚刚结束了与海外律师团的视频会议,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忘了弹。 屏幕上复杂的法律文件和资金流向图还未关闭,空气里弥漫着烟草与紧绷思考混合的气息。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特殊加密频道的提示音,短促而清晰。顾彦承眼神一凛,立刻掐灭了烟,拿起手机。 是助理莫聪发来的加密讯息,内容经过多层解码后,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目标确认出席明日上午九点,城西‘云顶会所’商务洽谈会。据内线可靠情报,会议结束后,经侦支队与国安部门将联合行动,于会所地下停车场实施拘捕。会议全程监控,外围布控已就位,确保目标无法中途离场或对外传递消息。行动代号‘收网’。」 顾彦承逐字读着信息,冰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种尘埃即将落定前的、极致的冷静与锐利。 明天上午九点,云顶会所……顾彦深大概还以为那是他稳住局面、寻求最后转机的场合吧?真是讽刺。 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指令:「确保我方人员实时同步所有动态,但绝对不可介入或干扰官方行动。重点:一,核实其所有电子设备在进入会所前已被监控;二,确认其预留的任何紧急联络人或逃生通道已被我方掌握并提前阻断;三,行动开始后,立刻启动所有预设程序,冻结其尚未被查明的隐匿资产,清理所有可能残留的线上痕迹。此次,务必彻底。」 “彻底”两个字,他用了加粗标注。 信息发送出去后,顾彦承将身体重重靠向宽大的椅背,闭上眼。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却有力的心跳声。 明天……就是顾彦深的末日了。那个从小到大与他争抢、算计、最终堕入无边黑暗的“兄长”,将在他和顾彦舟布下的天罗地网中,被正式收押。 以顾彦深犯下的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行——跨境电诈、组织犯罪、走私、洗钱,甚至可能牵扯更严重的国际案件——一旦进去,这辈子都别想再重见天日。 等待他的,不是监狱的高墙,就是更彻底的毁灭。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任务即将完成的疲惫感,以及……一丝极淡的、对血脉相连却最终走到如此境地的复杂喟叹。 但这份喟叹,瞬间就被更强烈的意志压了下去。顾彦深必须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尤其是,他曾试图伤害穆禾。 想到这里,顾彦承重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暗藏足以吞噬一切的涡流。 今天晚上,必须做好最周密的安排,不能有任何闪失! 顾彦深狡诈如狐,即便官方布置已然周密,但他那些藏在暗处的后手、可能提前感知危险的直觉、甚至绝望之下可能做出的疯狂举动,都必须考虑到。 决不能让他逃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掐灭在萌芽状态。 他坐直身体,调出另一个加密通讯界面,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而冷酷的指令: “启动‘暗影’小组,今晚开始,二十四小时轮替,严密监控云顶会所周遭五公里内所有可疑动向,尤其是通往机场、码头或任何可能偷渡点的路线。” “排查会所内部所有工作人员,特别是能与目标接触的侍应生、保洁、司机,确保没有他的人,或已被我们控制。” “目标住所、已知情妇住处、以及他可能用于藏匿的几处安全屋,同步加强监控,如有异动,立即汇报,必要时……可采取强制措施控制相关人员。” “技术组,再次彻查目标所有已知和可疑的通讯渠道、社交账号、加密软件,确保在行动开始前,其对外联络能力被降至最低。” “与官方内线保持单线静默联系,只接收,不主动询问,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举动。” 每一条指令都像精密的齿轮,被他冷静地嵌入这个名为“终结”的巨大机器中。 书房里只剩下他低沉而平稳的吩咐声,和手指敲击键盘、发送指令的轻微嗒嗒声。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大部分人都已沉入梦乡,无人知晓,在这间灯火通明的书房里,正进行着一场关乎命运终局的最后部署。 烟灰缸里,那截被掐灭的烟头,无声地昭示着某种燃烧殆尽。 顾彦承的目光穿过书房的玻璃窗,望向远处沉沉的夜幕,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上午,在云顶会所那奢华却冰冷的地下停车场里,手铐合拢时那清脆而终结的一声。 他不会去现场。他要坐镇中枢,确保每一个环节都完美衔接,确保那条毒蛇,再无任何滑脱的可能。 然后,等一切落幕,他会亲自去告诉穆禾,最大的威胁,已经永久拔除。 夜色,在周密到令人窒息的安排中,缓慢流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却也预示着,曙光将至。 穆禾昨天晚上睡得很早,对于顾彦承的安排,完全不知情。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洒下明亮却并不灼热的光束。 空气里飘散着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和晨间特有的清冽。 穆禾刚换好白大褂,胸牌还没别稳,正准备开始例行的早间查房,护士长就从护士站后探出身,叫住了她。 “穆主管,”护士长的声音比平时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却又隐约夹杂着特殊关照的意味,“麻烦你来一下办公室,有点事情需要跟你沟通。” 穆禾心头微微一动。这几天神经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任何非常规的“沟通”都让她下意识地警觉。 她面上不动声色,对护士长点了点头:“好的,马上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屏息以待 穆禾跟着护士长走进那间略显拥挤但,井井有条的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走廊渐起的忙碌声响。 护士长没有绕弯子,从桌上拿起一份盖着医院红头文件印章的通知,递了过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羡慕与鼓励的笑容。 “穆禾,恭喜啊。”护士长的语调轻快了些,“院里刚下来的通知,经过综合评估和上级推荐,决定选派你去瑞士的苏黎世大学医学院,进行为期三个月的临床医学与前沿研究进修。” 穆禾接过那份通知,纸张微凉,触感真实。她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熟悉的医院抬头,正式的公文格式,清晰的时间、地点、以及进修内容概要。 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完全是一份标准且令人艳羡的海外深造派遣。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以及一丝对顾彦承办事效率与周密程度的无声喟叹。 他动作真快,而且,安排得天衣无缝。以“医院公派进修”的名义送她离开,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猜测,也完美地掩盖了“避祸”的真实原因,甚至还能为她将来的职业生涯镀一层金。 三个月……时间也掐算得正好,足够他处理完国内最棘手的部分。 “这……太突然了。” 穆禾抬起眼,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与些许犹豫,“我手头上还有一些工作……” “这个你放心,”护士长显然已经得到了明确的指示,接话很快,“院里已经安排好了,你的病人会由王主任亲自接手并妥善分流。交接工作这几天就可以开始。机会难得,穆医生,院里可是很看重你,才把这个名额给你的。” 护士长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但眼神深处,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或许她并不清楚全部内情,但来自医院高层的明确指令,她只需执行。 穆禾的手指捏着通知书的边缘,力道微微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已经安排好的既定行程。顾彦承连医院这边都打点好了,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回旋或拖延的余地。 “我……需要考虑一下,还有家里……” 她试图做出最后一点符合常情的反应。 护士长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过来人的理解:“家里的事可以协调嘛。这种国际级别的进修,对个人发展是质的飞跃。院里希望你能把握住。相关的签证、机票、住宿,院里会有专门的国际合作处同事协助你办理,很快会联系你。你这几天就抓紧时间交接工作,准备一下吧。”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无转圜余地。穆禾点了点头,将那份“进修通知”仔细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布料下,纸张的存在感清晰地抵着身体。 “谢谢护士长,也谢谢院里的信任。”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走出护士长办公室,走廊里明亮依旧,同事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往来。 穆禾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消毒水气味涌入肺腑,带着现实的清醒。 出国事宜,已经在安排了。以这样一种光明正大、甚至令人羡慕的方式。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通知书,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顾彦承的新消息。他此刻,应该在忙着处理“今天”的事情吧? 今天,是顾彦深的“会议”日。 穆禾抬起头,望向窗外明净的蓝天。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三个月的进修……只是一个开始。她不知道三个月后,顾彦承能否如约来接她们,也不知道顾彦深的结局究竟如何。 但至少,离开的通道已经打开,她和外婆,即将驶向暂时的安全港。 心绪复杂难言,有对未知前路的淡淡忐忑,有即将离开熟悉环境的些微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势保护、被周密安排下的,沉重的安心感。 她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襟,挺直脊背,朝着病房区走去。在真正离开之前,“穆医生”的工作,还需要尽职尽责地完成。 而口袋里的那张纸,像一枚即将启动的、指向远方的隐形船票,沉甸甸地提醒着她,生活即将掀开截然不同的一页。 顾氏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将上午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引入,却驱不散室内那股凝滞的、冰冷的专注气息。 百叶窗被调整到恰到好处的角度,既保证了光线,又避免了过分的炫目。 顾彦承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厚重的办公桌后,而是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如一杆标枪,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缩微的城市脉络。 车流如织,井然有序,与此刻他内心汹涌却强行压制的暗流形成鲜明对比。 他面前的另一块屏幕上,并非股市K线或商业报表,而是分割成数个画面的实时监控与定位界面。 画面来源隐秘,角度刁钻,有些是交通探头,有些是私人安保系统的共享节点,全都聚焦在几个关键地点——顾彦深位于城郊的独栋别墅外围,通往“云顶会所”的主要干道,以及会所周边的几个战略制高点。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一分一秒地爬向那个既定的刻度。 莫聪的加密讯息每隔十分钟就会准时出现在专用设备上,简洁、精准,如同手术刀的报告: 顾彦承的目光扫过每一条信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寒的光泽,如同冰层下暗涌的急流。 他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无意识地、缓慢地转动着。 昨天晚上,顾彦深回到那栋如今想必已如囚笼般令人窒息的别墅后,就再未踏出大门。 监控显示,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但没有任何访客,也没有任何异常的通讯信号大规模溢出。 他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还是在绝望中等待?抑或是,已经认命?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切顺利 顾彦深一早就出门了。 和往常一样,没有丝毫慌张。甚至在下车进入会所前,还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这份“正常”,在顾彦承看来,恰恰是最大的异常。 以顾彦深的狡诈和多疑,在明知风雨欲来的时刻,如此按部就班地踏入一个公开场合,要么是他真的已经无路可走,只能硬着头皮赌一把; 要么……就是他另有倚仗,或者,已经做好了某种最坏的准备。 顾彦承更倾向于前者。他布下的网,他自己清楚。 顾彦深那些隐秘的逃生通道、备用身份、紧急资金,在过去几天里,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一条条精准地掐断或污染。 现在的顾彦深,就像一只被逐渐抽干空气的玻璃罐里的昆虫,看似还能动弹,实则早已被无形的压力禁锢。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但每一次跳动,都似乎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道。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时针与分针的夹角,无情地缩小。 快了。 办公室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系统送出气流的微弱嘶声,以及他自己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他能想象出此刻“云顶会所”地下停车场里,那些身着便衣、眼神锐利的人员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布控到位,守住每一个出口、每一部电梯、每一个通风管道; 也能想象出会议室里,顾彦深或许还在侃侃而谈,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与幻想,却不知楼下早已为他备好了通往深渊的专车。 一种混合着冰冷快意、终结意味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间盘绕。 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目睹漫长战役即将收尾的、绝对的冷静与……一种漠然的期待。 他迫不及待,想等到那一刻了。 不是想亲眼看到顾彦深被押上车的画面,而是想确认那个长久以来横亘在他和穆禾之间的、最大的毒刺和威胁,被彻底、干净、永久地拔除。 想确认,他可以为穆禾撑起的天空,从此少了一片最浓重的阴云。 想确认,他昨晚发出的那些冷酷指令,最终汇聚成的结果,是否如他计算般完美。 他放下雪茄,回到办公桌后,打开了另一个界面,上面是关于穆禾和外婆出国行程的最终确认清单。 目光扫过航班号、舱位、接机安排、医疗对接人……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核验过。 这边终结,那边启程。 他需要确保,当穆禾踏上飞机时,带走的是对未来的安心期待,而非残留的惊悸阴影。 时间,还在流逝。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只等那一声来自特定频道的、代表行动完成的简短震动,来打破这令人屏息的寂静。 顾彦承的目光,再次落回监控屏幕上那个代表着“兰亭”会议室的静止红点,眼神幽深,如同等待猎物最终落网的猎人,冷静,耐心,且绝不容许任何意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屏幕上来自莫聪的讯息简洁到只有两个字,却重逾千钧: 「落网。」 紧随其后的,是一张经过模糊处理但场景清晰的现场照片——云顶会所地下停车场,几个穿着便衣但身形挺拔的人围着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正将其带向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那个背影,即使模糊,顾彦承也一眼认出,是顾彦深。西装依旧挺括,但那股强行维持的气场已然溃散,只剩下一片僵硬的死灰。 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戏剧性的冲突,甚至没有引起任何外围的骚动。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安静、迅速、专业,如同一次精密的外科手术,精准地摘除了那颗早已腐烂流毒的肿瘤。 顾彦承盯着那两个字和那张照片,足足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缓慢、却肉眼可见的方式,松弛了下来。 那根从得知顾彦深可能威胁穆禾外婆时起就绷紧的弦,那根在顾彦深屡次挑衅、暗中作梗时不断加力的弦,那根在昨夜部署最终行动时绷到极限的弦……在这一刻,伴随着一声无声的叹息,彻底松开了。 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微微向后,靠进了宽大椅背的支撑里。 一直微蹙的眉心,那几条因长久凝思和压力而形成的细纹,悄然舒展开来。 一直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极轻、极缓地,呼出了一口绵长而深沉的气息。 这口气,仿佛将胸腔里淤积了许久的阴鸷、算计、警惕、以及那冰冷刺骨的杀意,都一并吐了出去。 以后,不用再防着他了。 这个念头清晰而有力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的轻松感。 不用再时刻警惕来自暗处的冷箭,不用再担心他会对穆禾和她珍视的人伸出毒手,不用再耗费心神去应对他那层出不穷的卑劣手段,也不用再……被那份扭曲的血缘和过往的恩怨所纠缠。 顾彦深这个名字,连同他所代表的所有危险、肮脏与不堪,从此刻起,将被正式剥离出他和穆禾的生活。 等待顾彦深的,是法律的严酷审判和再无天日的囚笼。他再也不可能,成为他们未来路上的绊脚石或阴影来源。 顾彦承伸出手,关掉了面前那些实时监控画面。屏幕上跳动的红点、切换的街景、冰冷的报告文字,瞬间消失,恢复成普通的电脑桌面。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栅,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浮动。 世界,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恢复了它原本的、嘈杂却有序的样貌。 远处传来隐约的城市喧嚣,办公室外助理区传来正常的电话铃声和交谈声。 他拿起私人手机,找到穆禾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最终,他没有拨通,而是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老婆,一切顺利,晚上回家吃饭。」 没有提及顾彦深,没有描述过程, 他知道,她懂。此刻的她,或许也正在等待着某种尘埃落定的信号。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不安定因素 发送完信息,顾彦承再次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天穹高远。他揉了揉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而有些酸涩的眉心,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真正放松下来的痕迹。 最大的威胁已经铲除,接下来,是时候专注于构建和守护,属于他们自己的、再无阴霾的未来了。 傍晚时分,穆禾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心头还萦绕着即将“出国进修”的种种琐碎与淡淡离愁,以及对白天顾彦承那条“一切顺利”信息的隐约猜测。 她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饭菜香气迎面而来,驱散了些许疲惫。 还没来得及换鞋,一个身影便从玄关的阴影里快步上前,带着一阵微凉的、属于室外的气息,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后骤然释放的力量感。 顾彦承的手臂环过来,将她整个人不由分说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力度极大。穆禾猝不及防,脸颊撞进他坚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体温。 他抱得太紧了,双臂如同铁箍,勒得她后背微微发疼,胸腔的空气仿佛都被挤压出去,呼吸顿时有些不畅。 “唔……顾彦承?” 穆禾有些懵,下意识地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困惑和一丝被勒疼的轻哼,“怎么了?” 顾彦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灼热而绵长,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 他的身体似乎也在轻微地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高度紧张后骤然松弛下来的生理反应。 过了好几秒,他才略微松开了一点力道,但依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她耳中: “老婆,” 他唤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哽咽的轻松,“以后……我们不要再防着顾彦深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穆禾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她身体微微一僵,从他怀里抬起头,仰脸望向他。 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沉的、翻涌着复杂情绪的海——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 一个不可能的猜想,瞬间划过脑海。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被抓了吗?” 尽管早有预感,尽管顾彦承白天的信息已透露出端倪,但当亲耳从他口中得到印证时,那股冲击力依然巨大。 顾彦承看着她瞬间睁大的、盛满惊愕与求证的眼睛,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像一道最终落下的闸门,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斩断了长久以来悬在他们头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穆禾怔住了。 她就那样仰头看着顾彦承,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脑子里却一片空茫。 被抓了?顾彦深?那个阴魂不散、手段狠毒、曾用外婆威胁她、像噩梦一样笼罩在他们生活上空的顾彦深……就这么……被抓了? 消息来得太突然,太直接,太……不真实了。 昨天还仿佛能感觉到他那阴鸷目光的注视,前几天还在为他和外婆的安全提心吊胆,甚至今早还在为如何“自然”地离开而费神……怎么转眼之间,那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威胁,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嗯”的一声,解决了? 没有想象中的惊心动魄,没有预料的激烈冲突,甚至没有半点风声提前泄露。 就像一出冗长而压抑的戏剧,在高、潮处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电源,舞台瞬间陷入黑暗与寂静,只留下观众愕然地坐在原地,怀疑刚才的一切是否真实发生。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脚下有些发软,不由自主地将更多的重量倚靠在顾彦承身上。 顾彦承察觉到她的恍惚,手臂再次收紧,将她稳稳托住,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放得更柔: “真的。今天上午,在云顶会所。现在应该已经在接受审讯了。他犯的事太大,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他的话语清晰而肯定,驱散了她最后一丝怀疑,却也让她心中那阵不真实感更加浓烈。就这么……结束了? 巨大的冲击过后,迟来的、复杂的情绪才开始慢慢涌上心头——是如释重负吗? 是的,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彻底放松。 是庆幸吗?当然,外婆安全了,她可以安心离开了。 但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以及一种目睹庞然大物轰然倒塌后的、空洞的唏嘘。 她靠在顾彦承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逐渐与她自己的同步。真实感,一点点从这紧密的拥抱和熟悉的体温中渗透进来。 “太好了……”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叹息般的颤抖,又重复了一遍,“太好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长久的压力骤然解除后,一种生理性的释放。 顾彦承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更紧地拥住她,大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归巢的鸟儿。 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静静弥漫,灯光温暖。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穆禾的情绪慢慢平复,直到那份“不真实”的感觉,被怀中男人真实的存在和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家,逐渐夯实,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安全的踏实感。 最大的阴影已经散去,前路似乎一下子开阔明亮起来。 虽然未来仍有未知,但至少,他们不必再回头,警惕那条黑暗中吐着信子的毒蛇了。 顾彦深虽然被抓了,但是国内依旧有许多不安定因素,顾彦深的余党,目前估计瑟瑟发抖,搞不好会伺机报复,让禾禾出国,是不错的选择。 第一百三十九章 请同事吃饭 顾彦深落网的消息,如同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的波澜在几日沉淀后,渐渐化为一片更为澄澈平静的水面。 威胁的阴霾散去,穆禾终于能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即将到来的远行上。 手续推进得异常顺利,护照、签证、机票、苏黎世那边的住宿与导师对接…… 所有环节都有人妥善处理,她几乎只需在最终确认的文件上签字。时间被清晰地标注在行程单上:下周二,下午三点四十五分的航班,直飞苏黎世。 尘埃落定,离愁便渐渐浮了上来。A城,这个承载了她太多复杂记忆的城市,医院,这个她奋斗了数年、见证了她职业成长与悲欢的地方,还有那些朝夕相处、给予过她善意与帮助的同事……都变得具体而令人不舍起来。 午休时,穆禾端着咖啡杯,走到护士站旁。赵敏正埋头整理着下午要用的输液单,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微卷的发梢跳跃。 “小敏”穆禾轻声唤她。 赵敏抬起头,看到是她,立刻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哟,我们未来的国际专家来视察工作啦?” 打趣的话里带着真诚的祝福。 穆禾也笑了,放下咖啡杯,靠在台边,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什么专家……就是出去学习几个月。下周二就走啦。” “这么快?”赵敏放下手中的笔,认真地看着她,“都准备好了吗?那边天气可比咱们这儿凉,厚衣服带够没?还有你外婆那边……” “嗯,都安排得差不多了。”穆禾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小敏,这些年,多亏你们照顾。王主任,李医生,还有护士站的大家……我想,临走前,请大家一起吃个饭,就当……谢谢大家,也当给我饯行。你看……方便吗?” 赵敏眼睛一亮,一拍手:“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好事啊!大家肯定乐意!你想哪天?在哪儿?我来帮你张罗!” 她向来热心肠,立刻就想揽过去。 穆禾心里暖融融的,正要开口说具体想法,身后却传来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以及熟悉的声音: “不用麻烦赵护士了。” 顾彦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顺路来医院接她。 他对着赵敏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自然地伸手揽住穆禾的肩膀,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和与周全: “禾禾想请大家吃饭,感谢各位多年的照拂,这是应该的。时间地点,我来安排。就定在‘兰亭序’吧,那里环境清静,菜品也精致。时间……就这周六晚上,大家下班后过去,方便吗?” “兰亭序”是A城有名的私房菜馆,格调高雅,需要提前许久预约,寻常人很难订到位子。顾彦承随口说出,显然早已考虑妥当。 赵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更大的笑容,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打趣:“顾先生出面安排,那肯定是最好的!没问题,周六晚上大家应该都有空,我跟他们说!” 穆禾侧头看向顾彦承,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被妥善安置的熨帖。她本不想让他再为这些琐事费神,但他总是这样,无声地将一切考虑在前,安排得滴水不漏。 顾彦承感受到她的目光,低下头,对她极轻地笑了笑,眼神里写着“交给我”。 “那就麻烦顾先生了!” 赵敏笑着应承下来,又对穆禾挤挤眼,“穆医生,你呀,就安心等着做你的‘饯行宴’女主角吧!咱们可得好好‘宰’顾先生一顿!” 气氛轻松愉快起来。阳光依旧明媚,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淡了些。 敲定了饯行宴的事,穆禾心里那份对离别的不舍,仿佛找到了一个妥帖的出口。 用一场温馨的聚餐,向过去几年并肩作战的伙伴们郑重道谢与告别,然后,轻盈地转身,奔赴下一段旅程。 而顾彦承,站在她身侧,用他的方式,为她扫清前行路上最后一点琐碎的尘埃,让她可以更安心、更体面地,完成这场告别。 周六傍晚,“兰亭序”私房菜馆最雅致的“听雨轩”包间内,暖黄的宫灯将空间晕染得温馨而静谧。 仿古的窗棂外是精心打理的小园林景致,暮色中别有一番韵味。巨大的圆桌中央摆放着清雅的插花,精致的骨瓷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穆禾和顾彦承提前到了,正在门口迎接陆续到来的同事。穆禾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杏色针织长裙,外搭一件米白色开衫,长发松松挽起,妆容清淡得体,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婉柔和。 顾彦承则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少了几分工作时的冷峻,多了些居家的随意,但站在穆禾身边,那股沉稳矜贵的气场依旧不容忽视。 赵敏是和王主任、李医生等几个科室骨干一起来的,后面还跟着几个平时和穆禾关系不错的年轻医生和护士。 大家进门时都有些拘谨,毕竟“兰亭序”的名声在外,环境又如此雅致,加上顾彦承这位传闻中的“大人物”在场,难免有些放不开。 “大家快进来坐,别客气,就当平常聚会一样。”穆禾笑着招呼,主动拉开椅子,“今天没有穆医生,也没有顾先生,就是朋友一起吃个饭。” 顾彦承也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各位都是禾禾的同事前辈,平日多蒙关照,应该我们感谢大家。今晚请随意。” 话虽如此,起初点菜时气氛还是有些微妙。侍者递上印制精美、没有标价的菜单,大家翻开,看着那些闻所未闻的菜名和显然不菲的食材,都有些迟疑,只敢点些看似寻常的素菜或点心。 穆禾看在眼里,直接将菜单合上,对侍者微笑道:“把你们的招牌菜和时令鲜品都安排上吧,我们人多。” 说完,她转头看向桌边的同事们,眼神明亮,语气带着难得的活泼与“任性”:“大家千万别跟我客气,也别给他省钱!”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顾彦承,开玩笑道,“顾老板今天出血,咱们得让他出得值才行!” 这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第一百四十章 探望外婆 顾彦承眼中也漾开一丝纵容的笑意,配合地点点头,对侍者补充道:“按我太太说的办。酒水也请推荐一些温和适口的,女士们喜欢的口味为主。” 有了穆禾这番话和顾彦承的默认,众人这才真正放松下来。赵敏率先“发难”,指着菜单上一道名字风雅的蟹酿橙:“这个!听说季节限定的,尝尝!” 王主任也笑着点了一道需要提前预订的功夫汤。年轻的小护士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研究着甜品单。 顾彦承由着他们点,偶尔在侍者询问细节时给出建议,态度始终温和周到。 他并不参与同事们关于医院趣事的火热讨论,只是安静地坐在穆禾身边,适时地为她布菜、添茶,或在话题转向她时,投以专注聆听的目光,嘴角噙着淡淡的弧度。 菜品一道道上来,摆盘精美,香气四溢。从巧夺天工的冷盘到鲜掉眉毛的热汤,从肥嫩丰腴的主菜到清甜不腻的甜品,每一道都引得众人赞叹。酒是温和的果酿和上好的黄酒,入口甘醇。 “穆医生,这杯敬你!祝你到瑞士学有所成,早日归来!” 赵敏率先举杯。 “穆禾,出去了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联系!” “穆医生,记得给我们带巧克力啊!” 祝福声此起彼伏,杯盏交错间,暖意流淌。穆禾被这真诚的氛围包围着,眼眶微微发热,她举杯一一回应,感谢的话语真诚而朴实。 顾彦承也举起了酒杯,他的祝酒词很简单,却格外郑重:“感谢各位这些年对禾禾的照顾。这杯,我敬大家。” 说完,一饮而尽。姿态放得足够低,诚意却十足。 这一晚,“听雨轩”里笑语不断,美食与美酒熨帖了肠胃,也拉近了距离。 最初的拘谨早已烟消云散,大家真的如同穆禾所说,放开了吃喝谈笑。 顾彦承的存在虽然依旧令人无法完全忽视,但他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做一个安静而慷慨的东道主,完美地衬托着穆禾,让她成为这场温馨饯别宴绝对的中心。 宴席尾声,侍者送上了顾彦承事先准备好的、**精美的临别小礼物,是某知名品牌的护手霜和精致书签,贴心又不算贵重,人人有份。大家惊喜道谢,气氛更加融洽。 走出“兰亭序”,夜风微凉,星光点点。同事们三三两两告别,言语中满是不舍与祝福。 穆禾靠在顾彦承身侧,看着同事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暖意盎然,那离别的愁绪,似乎也被这顿敞开享用、充满真挚情谊的饯行宴,冲淡了不少。 饯行宴的温暖与喧嚣沉淀后,生活回归到出国前最后几日的宁静与具体。 周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车窗,洒下一路斑驳的光影。 “老婆,我们去疗养院探望外婆。” 顾彦承打着方向盘,驶向城西方向,语气是平和的陈述,却也带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穆禾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出神,闻言转过头,对上他平静的侧脸,心头微软。 “嗯嗯。”她轻轻应了两声,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去看外婆,是这几天她心里一直记挂的事,也是最让她放心不下、又隐隐作痛的一环。 自从去年冬天一场不算严重的病症之后,外婆的身体虽然稳住了,但记忆力却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一点点、不容抗拒地抹去。 春节时还能拉着她的手,絮叨她小时候的糗事,清晰地问起顾彦承什么时候来吃饭。可过完年,时光的侵蚀骤然加速。 有时候,电话里外婆会叫她“囡囡”,那是母亲的小名,有时候又会把她当成邻家来串门的小姑娘,问她读几年级了。 上周她去,外婆盯着她看了好久,才迟疑地叫出“禾禾”,却转头就忘了她刚刚说过的、要出国进修的事,只念叨着阳台上的那盆茉莉该浇水了。 这种缓慢的、不可逆的失去,比任何突如其来的打击更让穆禾感到无力与心酸。 她想多陪陪外婆,在记忆的沙漏流尽之前,多留下一些清晰的、温暖的痕迹,也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无法常在身边的离别,预先存下一些慰藉。 疗养院坐落在近郊,环境清幽,绿树成荫。顾彦承停好车,很自然地牵起穆禾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稳稳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步入大厅,消毒水的味道很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息。护士和护工都认得他们,微笑着点头致意。 走到外婆居住的那栋小楼前,花园里,阳光正好,几位老人在护工的陪伴下散步或晒太阳。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盖着薄毯、正眯着眼睛看一棵银杏树的外婆。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像一团柔软的云。 “外婆。” 穆禾松开顾彦承的手,快步走上前,蹲在外婆的轮椅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外婆缓缓转过头,眼神有些许茫然,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一丝熟悉的慈祥笑意如同穿透云层的阳光,慢慢漾开:“禾禾来啦?” 今天,她认出来了。 穆禾的心一下子酸软得不成样子,连忙点头,握住外婆枯瘦却温暖的手:“嗯,外婆,我来看您了。还有彦承也来了。” 顾彦承也走上前,在外婆轮椅另一侧微微俯身,语气恭敬而温和:“外婆,您身体还好吗?” 外婆的目光转向顾彦承,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含糊地说:“好,好……禾禾的……朋友?” 她似乎有些不确定顾彦承的身份了。 顾彦承神色未变,依旧温和:“是,我是禾禾的丈夫,顾彦承。” “哦……丈夫……”外婆重复了一遍,像是努力理解着这个词,然后又看向穆禾,拍了拍她的手背,“禾禾有福气……人看着,稳重。” 这话说得断续,意思却清晰。穆禾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阳光暖暖地照着,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穆禾告诉外婆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很漂亮;顾彦承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或者帮外婆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 外婆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目光时而清明,时而涣散,有时会突然问一句:“你妈妈今天怎么没来?” 穆禾便耐心地解释,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 第一百四十一章 尊重外婆的意愿 时光在银杏叶筛下的光斑中缓慢流淌。穆禾剥了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喂给外婆吃。外婆像个孩子一样乖乖吃着,汁水沾了一点在嘴角,顾彦承适时递上一张柔软的纸巾。 这平静而温暖的午后,仿佛暂时凝固了外婆记忆流逝的速度。 穆禾贪婪地感受着这份寻常的陪伴,心中的不舍与酸楚交织,却也因顾彦承沉默而坚定的陪伴,多了几分支撑的力量。 穆禾握住外婆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老人手背上凸起的、像老树根一样的筋脉,声音放得比平时更加柔缓,带着哄孩子般的耐心和温柔: “外婆,我们一起去国外玩一段时间,好不好呀?那里有很漂亮的风景,空气也好,还有很好的医生可以帮您检查身体。” 她尽量将“出国”描述成一次轻松愉快的旅行,而非长久的分离或带有目的性的避居。 外婆原本眯着眼睛享受阳光和孙女的抚摸,听到这话,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有些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茫然,随即迅速被一种孩子般的固执和抗拒取代。 她摇了摇头,像个不肯离开熟悉玩具的小朋友,语气斩钉截铁: “不要。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她甚至抽回了一点被穆禾握着的手,紧紧抓住了轮椅的扶手,仿佛这样就能增加她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分量。 “这里好,有李护士,有王阿姨,院子里的花我都认得……不去陌生的地方。” 穆禾的心微微一沉。她知道外婆近年来越发眷恋熟悉的环境和人事,对任何改变都本能地排斥,却没想到反应会如此直接和坚决。 她压下心头的焦虑,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意,凑近了些,用更亲昵的语气说:“可是外婆,我要去国外学习哦,要去好几个月呢。您舍得让我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吗?您跟我一起去,我们就不分开啦。” 她想用“不分开”来打动外婆。然而,记忆的衰退有时也会带来一种另类的“清醒”。 外婆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老人特有的、对遥远之地的漠然和对眼前安稳的执着。她似乎只抓住了“穆禾要离开”这个信息,却自动过滤了“一起”的提议。 “你要去学习啊?”外婆眨了眨眼,理解了这个部分,然后,用一种天真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那你去吧。好好学习。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说完,她还轻轻拍了拍穆禾的手背,像是安慰一个即将出门上学的孩子,完全没意识到这“等待”可能意味着长达数月的分离,以及孙女在异国他乡对她健康状况的日夜悬心。 “……” 穆禾瞬间语塞。 一股无力的挫败感和更深的自责涌上心头。她光顾着安排手续、应付外界的风波、沉浸在顾彦承为她扫平障碍的安全感里,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环——提前、耐心地、反复地跟外婆沟通这件事! 她低估了外婆病情的发展,也高估了自己在老人心中对抗“熟悉环境”的分量。 外婆现在就像一株深深扎根在老宅院墙下的藤蔓,任何移栽的企图都可能让她感到不安甚至枯萎。 要是外婆坚决不同意,她该怎么办?强行带走?那对外婆的身心会是巨大的伤害,也违背了她的初衷。 留下外婆独自在国内?顾彦深虽然落网,但谁知道是否还有残余的风险?而且让外婆在疗养院孤独等待,她如何能安心在万里之外? 各种纷乱的念头和担忧交织,让她的脸色微微发白,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手指也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求助般地望向一直安静站在轮椅另一侧的顾彦承,清澈的眼底写满了无措和焦急——怎么办? 顾彦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从穆禾开口试探,到外婆固执拒绝,再到穆禾瞬间的慌乱,他都静静地观察着,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或责备的神色。 接收到穆禾求助的目光,顾彦承上前一步,并未急于对外婆说什么,而是先伸出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包裹住了穆禾那绞在一起、微微发凉的手指。 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指腹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极轻地捏了捏。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个无声的密码,瞬间传递了他的意思:别慌,有我在。别担心,我有其他的安排。 他的目光沉稳而笃定,迎上穆禾惶惑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此刻不必再试图说服外婆,也不要流露出过多的焦虑。 然后,他才转向依旧带着点固执神情的外婆,脸上露出晚辈应有的温和笑容,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刚才的“僵局”从未发生: “外婆说得对,这里环境好,熟人也多,住着舒心。禾禾是去学习,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给您带好多外面的新鲜玩意儿,好不好?” 他没有反驳外婆,反而顺着她的话说,肯定了这里的好,也轻描淡写地将“出国”定义为一次短暂的、目的明确的“学习”,淡化了分离的沉重感。 外婆听了这话,脸上那点固执的抗拒果然缓和了一些,似乎觉得这个“孙女婿”比较理解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注意力又重新被树上跳来跳去的小鸟吸引了过去。 顾彦承这才对穆禾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牵着她,稍微走开了几步,来到一棵桂花树下,确保谈话不会被外婆听清。 “别急,” 他低声开口,声音沉稳,“外婆现在的情况,强行说服或改变环境,确实风险很大,也容易引起她的应激反应。我早有准备。” 他略微停顿,确保穆禾的注意力集中过来,才继续说道:“疗养院这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最可靠的医疗和看护团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安全级别提到最高,确保万无一失。对外,可以宣称外婆需要静养,暂时谢绝一切探视。你出国期间,我会安排专人每天给你汇报外婆的详细情况,视频连线也可以随时安排。” 他看着穆禾依旧担忧的眼睛,语气更加笃定:“最重要的是,外婆自己愿意留在这里,情绪稳定,这才是对她健康最有利的。至于安全,交给我。” “你安心去完成你的‘进修’,等我们在那边一切安顿好,局势也更明朗,或许……再慢慢想办法接外婆过去,或者我们更频繁地回来探望。” “现在,尊重她的意愿,同时做好万全的保护,是最稳妥的方案。” 第一百四十二章 温暖的力量 顾彦承早已将各种可能性都考虑进去,并且制定了相应的预案。不是只有“带走”一条路,更重要的是在尊重外婆意愿的前提下,提供绝对的安全保障和情感慰藉。 穆禾听完,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是啊,她怎么忘了,顾彦承做事,向来是走一步看十步。 她只顾着考虑“一起走”的理想情况,却没想到现实障碍和更优的替代方案。他的安排,确实更周全,也更人性化。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的惶惑被信任和一丝愧疚取代:“嗯……我太心急了。就按你说的办。”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点。不远处的轮椅上,外婆又眯起了眼睛,仿佛快要睡着,神色安宁。 穆禾望着外婆的侧影,心中虽然仍有不舍,但那份因为沟通不畅而产生的慌乱和无措,已经被顾彦承沉稳的安排悄然抚平。 前路依然需要分离,但至少,她知道了外婆会被妥善地、尊重地守护好。这让她远行的脚步,可以少一些沉重的牵挂。 探望完外婆,回程的路上,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点点灯火。脱离了疗养院那宁静却令人心酸的环境,穆禾靠在副驾驶座上,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某个疑虑,如同水底的泡泡,终于抑制不住地浮了上来。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专注开车的顾彦承。他侧脸线条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沉稳内敛的气质却一如既往。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和不确定: “顾彦承……” “嗯?” 顾彦承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路况。 “顾彦深……真的就这么轻易被抓到了吗?” 穆禾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消息来得太快,太顺利了……我总觉得,好不真实,就像……做梦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逻辑清晰地提出自己的疑虑:“你不是说过,他有双重身份,在境外经营多年,手段狠辣,关系网盘根错节吗?那样一个人,狡兔三窟,警觉性应该极高才对。这次抓捕……会不会太‘配合’了些?他要是想逃脱,或者早有准备,应该……也没那么容易就范吧?” 她并非质疑顾彦承的能力或信息的真实性,而是顾彦深过往展现出的阴险狡诈和强大能量,与这次看似“平静”落网之间的反差,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那种感觉,就像看到一头凶狠的猛兽突然温顺地被关进了笼子,反而让人怀疑笼子是否真的牢固,或者那温顺是否是伪装。 顾彦承听着她的疑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但脸上并未显出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下个路口等红灯时,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穆禾。 他的眼神很深,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幽静的深潭,映着她写满担忧的眸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边,做了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嘘”声动作。 然后,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车窗外的街道、前后行驶的车辆,以及车内可能存在的、任何不被察觉的电子设备方位。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姿态和眼神传递的信息再明确不过——隔墙有耳,此事敏感,不宜在外多谈。 穆禾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心头一凛,立刻噤声,甚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也从顾彦承脸上移开,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流动的夜景。 她明白,顾彦深的案子牵涉太广,背后可能还有未挖出的势力,即便他本人落网,也不代表所有的危险和窥探都消失了。顾彦承的谨慎是对的。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音乐在流淌。但这份沉默,与刚才的宁静已然不同,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凝重。 顾彦承重新目视前方,平稳地驾着车驶入主干道。他看似平静,但穆禾刚才的担忧,每一个字,他都听进了心里,并且激起了更深沉的波澜。 她感觉不真实,像做梦?他又何尝不是步步为营,不敢有丝毫松懈? 顾彦深是否真的“轻易”被抓?表面上的顺利,背后是他多少个日夜的布局、渗透、与各方力量的博弈与交换? 所谓的“配合”,有多少是顾彦深穷途末路下的无奈,又有多少是早已被斩断退路后的必然? 那双重的身份,那些境外的网络,在官方雷霆行动和他私下更彻底的清理下,又还能剩下多少能量? 这些,他无法,也不必在此刻向穆禾详尽解释。有些黑暗与血腥,他宁愿她永远不必知晓细节。 但她的担忧,他完全理解,也感同身受。 顾彦深就像一条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毒蛇,哪怕被钉住了七寸,也难保不会有垂死一击或意外变数。 顾彦承的眼底,在穆禾看不见的角度,掠过一丝冰冷彻骨的、绝对不容置疑的寒意。那寒意并非针对她的疑虑,而是针对那个名字所代表的所有威胁。 不论如何,他绝对不会让顾彦深再出来兴风作浪了! 这个决心,如同钢铁浇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落网,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审判、定罪、以及确保其在囚笼中“安分守己”,甚至彻底“消失”,才是真正的终结。 为此,他动用的将不仅是法律的力量。有些界限,为了永绝后患,他不介意亲自去模糊,甚至跨越。 他会确保,顾彦深这个名字,连同其代表的所有噩梦,被永远封死在过去的尘埃里,再无任何可能,惊扰到穆禾和她所在乎的人的未来。 车窗外的灯火飞速倒退,将车厢内两人的身影时而照亮,时而隐入黑暗。 顾彦承伸出右手,越过中控台,轻轻握住了穆禾放在腿上的手。他的手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无言却无比坚定的力量。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付出代价 穆禾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转过头,对上他安抚的眼神。 虽然没有得到语言上的直接解答,但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和他之前那个“嘘”声所蕴含的谨慎与掌控力,奇异地平息了她心中大半的不安。 她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有些答案,或许不需要明说,信任他此刻的掌控和未来的安排,就够了。 车子平稳地驶向他们家的方向,将窗外那片可能潜藏耳目的世界,远远抛在身后。 而关于顾彦深的最终结局,在顾彦承那看似平静的侧影下,早已写好了不容更改的、冰冷的终章。 深夜,万籁俱寂。确认穆禾已然熟睡,呼吸平稳悠长后,顾彦承才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迅速换上深色的便服,动作轻盈如同暗夜的猎豹。 他没有使用司机,自己驾驶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入沉眠的城市脉络,最终停在一处私密性极高的私人会所后巷。 这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需要特殊指令才能开启的金属门。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顾彦承闪身进入。内部空间并不奢华,甚至有些冷硬,隔音极佳,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幽冷的光。 顾彦舟已经等在那里,坐在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摆着两杯清茶,水汽袅袅。 与白日里在顾家老宅展现出的沉稳掌舵者形象不同,此刻的顾彦舟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未散的冷意和精光。 顾彦深的垮台,对他而言同样是巨大的机会和需要谨慎处理的局面。 “彦承。” 顾彦舟见他进来,微微颔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三弟那边……算是彻底落定了。他留下的摊子,尤其是境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和残余势力,现在群龙无首,乱成一团,也成了最大的隐患和……肥肉。” 顾彦承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没有碰那杯茶,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灯光从他头顶上方打下,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全部的情绪,只有那股沉静到令人心悸的气场弥漫开来。 “隐患必须清除,肥肉……也不能落入外人之口。” 顾彦承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接手,名正言顺。需要什么支持,告诉我。但有一点,”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顾彦舟脸上,“清理必须彻底,斩草除根。我不希望未来还有任何来自那个方向的麻烦,惊扰到不该惊扰的人。” 顾彦舟心领神会,郑重点头:“明白。我会处理干净,不留尾巴。” 他指的不仅是生意和势力,更是那些知晓内情、可能反扑或泄露秘密的“人”。 正事谈完,空气静默了一瞬。顾彦承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里,但那姿态并非放松,反而像蓄势待发的弓。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淬着冰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的寒意: “至于邹顺英和顾昕雨……”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名字,仿佛在品尝某种陈年的毒药,“她们的日子,也该换种过法了。” 顾彦舟神色一凛,知道这才是顾彦承今晚亲自前来的核心。 邹顺英,顾彦深的母亲;顾昕雨,顾彦深的姐姐。这对母女,在顾彦深得势时没少仗势欺人,尤其是邹顺英…… 顾彦承的眼底,终于翻涌起掩饰不住的、深埋多年的刻骨恨意与暴戾。那不仅仅是因为她们是顾彦深的至亲,更因为一桩旧债。 “当初,” 顾彦承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来自极地寒风,“就是邹顺英,设计、算计害死了禾禾肚子里的孩子。” 这件事,他查了很久,线索一度中断,但随着顾彦深的倒台和邹顺英方寸大乱,一些尘封的细节和当年经手人的口供,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令人发指的真相。 那份恶意,那份对无辜生命的冷酷,那份将他珍视之人推向深渊的算计……他从未忘记,也从未打算原谅。 顾彦舟没有说话。他虽然知道三房与顾彦承穆禾之间素有龃龉,却没想到竟然牵扯到如此阴毒隐秘的往事,关乎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这触碰的,是顾彦承绝对不可触碰的逆鳞。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顾彦承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天经地义。” 他没有具体说要怎么做,但那话语中蕴含的冷酷决心,让见惯了风浪的顾彦舟都感到脊背微微一凉。这不是简单的打压或排挤,这是要彻骨的偿还。 “邹顺英倚仗的,无非是她儿子和顾家三太太的身份。现在顾彦深倒了,她的倚仗没了。” 顾彦舟迅速理清思路,语气也变得冰冷,“顾昕雨骄纵跋扈,这些年也没少借着顾彦深的名头做下糊涂事,把柄不难找。” 顾彦承微微颔首,补充道,语气平淡却更显残忍:“让她们也尝尝,失去所有倚仗、众叛亲离、从云端跌入泥沼,每一天都活在恐惧和煎熬里,是什么滋味。”、 “不必让她们死,那样太便宜。我要她们活着,清醒地感受着,曾经施加在别人身上的痛苦,是如何十倍、百倍地回报到她们自己身上。” 他要剥夺她们所有的财富、地位、尊严和希望。让邹顺英看着她精心维护的体面寸寸碎裂,让她在悔恨与恐惧中度过余生。 让顾昕雨为她曾经的骄纵付出代价,失去所有光环,沦为她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具体怎么做,你看着办。” 顾彦承最终说道,将执行的权力交给了顾彦舟,但他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他只要结果,一个让他满意的、足够惨痛的结果。“我需要看到实效。” 顾彦舟郑重地应下:“你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会面结束,顾彦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重新融入沉沉的夜色。 第一百四十四章 靠山没了 回到家中,卧室里穆禾依然安睡,对今夜这场决定了二房母女悲惨命运的暗面交涉一无所知。 顾彦承站在床边,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许久,眼中的暴戾与冰冷才一点点褪去,重新被一种深沉的温柔与守护所取代。 他俯身,极轻地吻了吻她的额角,仿佛在确认她的完好与安宁。 那些肮脏的、血腥的报复,就由他在暗处完成。 而她,只需要走向阳光明媚的未来。所有曾伤害过她的人,都将付出代价。 这,是他从不宣之于口,却必将履行的誓言。 城西,顾家老宅。 往日门庭若市、哪怕在顾家内部也自有一番排场的独栋别墅,此刻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华丽空壳。 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窥探,却隔绝不了内部那令人窒息的恐慌。 水晶吊灯没有开,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惨淡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昂贵地毯上凌乱的脚印和几个翻倒的靠枕。 邹顺英瘫坐在客厅中央那张她最引以为傲的、从意大利定制回来的天鹅绒沙发上,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适。 她身上还穿着昨晚未能换下的、皱巴巴的真丝睡袍,头发蓬乱,精心保养的脸上脂粉未施,露出底下蜡黄松弛的皮肤和浓重的黑眼圈。 一夜之间,她仿佛老了二十岁。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黑屏的电视,又猛地抓过沙发上早已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揉得不成样子的手机。 屏幕上,关于“德信集团总裁顾彦深接受调查”的新闻推送依然刺眼,下面关联的、揭露其更多罪行的深度报道链接,她一个也不敢点开。 各种社交软件早已被她卸载,但那些私信、未接来电的提示仿佛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灼人的恶意和幸灾乐祸。 “完了……全完了……” 她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 手里价值不菲的手机“啪嗒”一声滑落在地毯上,她也无力去捡。 儿子顾彦深,是她全部的指望、荣耀和后半生的依仗。 哪怕老爷子偏心,哪怕顾彦承能力出众,但只要她儿子还在,手里握着实权和那些见不得光却来钱如流水的关系网,她在这个家里就有一席之地,就能享受着旁人羡慕的富贵和巴结。 可现在……这座她赖以生存的大山,轰然倒塌了! 她想起前几天顾彦深匆匆回来时那阴郁绝望的神色,想起他含糊交代的“最近小心”、“别乱说话”,当时她虽有不安,却绝没想到会是灭顶之灾!现在回想,他那分明是穷途末路的交代! 律师联系不上,或许根本不敢接,以前那些拍胸脯保证“没问题”的“关系”,电话要么不通,要么直接挂断,要么就是冷冰冰的官腔。 银行账户被冻结的风声已经隐隐传来,门口似乎也开始有陌生车辆徘徊…… 往日那些殷勤的佣人,今早也借口家里有事,走得一个不剩,只剩下一个跟了她多年、同样惶惶不安的老妈子。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淹没她。不仅仅是失去财富和地位的恐惧,更是对未来的恐惧——顾彦深犯下那么大的事,会不会牵连到她? 顾家其他人,尤其是顾彦承和如今掌权的顾彦舟,会怎么对付她们母女?那些曾经被她得罪过、轻视过的人,会不会落井下石? 她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沙发上坐不住,猛地站起来,赤着脚在冰冷的地板上走来走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想打电话给女儿顾昕雨,号码拨出去,却只有忙音。 某高档公寓,顾昕雨的住处。 与母亲别墅的死寂不同,顾昕雨的公寓里弥漫着一种狂躁的、歇斯底里的气息。 昂贵的水晶酒杯碎了一地,暗红色的酒液如同鲜血般溅在雪白的地毯和名画上。 名牌包包、衣服、首饰扔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顾昕雨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扭曲的愤怒。 她刚刚结束了一场对着电话的疯狂咆哮和哭泣,对象是她那些所谓的“闺蜜”和曾经对她大献殷勤的追求者。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安慰,就是敷衍,甚至直接拉黑。 “混蛋!都是一群混蛋!势利眼!王八蛋!” 她抓起手边一个限量版的玩偶,狠狠砸向墙壁。 顾彦深被抓的消息,对她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她所有的风光、任性、挥霍无度,都建立在“顾彦深姐姐”这个身份上。 品牌VIP?私人飞机出行?娱乐圈资源?那些人对她的追捧和容忍,有多少是冲着她本人,又有多少是冲着她背后那个手段通天的弟弟? 现在,靠山倒了。 她刷爆的信用卡账单谁来还?那些她签了字、弟弟暗中担保的投资项目怎么办?还有她前几天刚在派对上得罪的那个小明星,对方的金主似乎来头不小,以前有彦深压着对方不敢吭声,现在……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并非全然无知。顾彦深有些“生意”,她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甚至在某些场合,仗着顾彦深的名头,她也曾参与过一些“牵线搭桥”或“敲边鼓”的事情。 虽然不涉及核心,但如果真要追究…… “妈!妈你想想办法啊!” 她终于打通了邹顺英的电话,一接通就哭喊起来,“彦深不能有事!我们怎么办啊!我的那些朋友都不理我了,还有之前那个项目……妈,你快去找爸……不对,找爷爷……也不对……找二哥!找顾彦承!他们不能见死不救!我们是顾家人啊!” 电话那头传来邹顺英更加绝望和语无伦次的哭声和念叨,不仅没能给她任何安慰,反而加剧了她的恐慌。 顾昕雨瘫坐在地上,昂贵的真丝睡衣沾上了酒渍也浑然不觉。她环顾着这间曾经代表着她极致享受和特权的公寓,此刻却觉得像个即将吞噬她的华丽牢笼。 未来一片黑暗,往日的繁华如同镜花水月。她的人生,她的骄傲,她的所有……好像真的,随着哥哥银铛入狱的消息传来,一起完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出国准备 母女俩,一个在死寂的别墅里绝望徘徊,一个在狼藉的公寓中崩溃哭喊,共同感受着大厦倾塌后的冰冷与无助,如同热锅上最后挣扎的蚂蚁,却找不到任何逃生之路。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更冷酷、更精准的“回报”,正在顾彦承的意志下,悄然向她们逼近。 私人会所的密室内,茶香已冷,顾彦承带来的、关于邹顺英曾暗害穆禾腹中孩子的冰冷指控,如同投入油锅的冰水,瞬间激起了顾彦舟心底压抑多年的、更为汹涌炽烈的恨意与怒火。然而,这恨意并非全然源于今夜听闻的这桩新仇。 在顾彦承面前,他保持着作为合作者与执行者的冷静与克制。 但当顾彦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密室重新归于他一人时,顾彦舟脸上那层沉稳的面具才缓缓剥落,露出底下深藏的情绪。 他没有动,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沙发里,背脊却挺得比刚才更直,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寒意逼人的剑。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敲击,那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在敲打着记忆的门扉,释放出里面封存已久的尘埃与血泪。 邹顺英…… 这个名字,连同她所代表的三房的跋扈与阴损,是他童年乃至青少年时期无法摆脱的梦魇。 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回。 他仿佛又看到了母亲那张总是带着淡淡忧郁、却对他们兄妹极力展露温柔笑意的脸庞。 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婉,不喜争斗。而邹顺英,仗着娘家有些势力,又生了顾彦深这个颇得老爷子当时看重的孩子,在顾家内宅的气焰日益嚣张。明里暗里的挤兑、含沙射影的嘲讽、争夺资源时的蛮横……母亲一次次忍让,郁结于心。 他记得有一次,母亲娘家送来一方极好的古砚,母亲甚为喜爱。邹顺英见了,硬是说那砚台的花纹与她早逝祖父的某件遗物相似,哭哭啼啼地向当时还在世的老太太讨要。 老太太不胜其烦,又偏心长孙一脉,竟真的开口让母亲“让给弟妹”。 母亲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将砚台送了过去,转身回房后,却对着窗外那株母亲亲手栽下的海棠树,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时还年幼的顾彦舟躲在门后,看着母亲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屈辱”和“无力”。 类似的委屈,数不胜数。好的衣料、首饰、甚至他们兄妹的教育资源,只要邹顺英看上的,总能想方设法抢过去。 母亲的身体,也在这种长期的压抑和憋闷中,渐渐垮了下去。后来,父亲在外另有新欢,对母亲愈发冷淡,邹顺英更是变本加厉,冷嘲热讽母亲“留不住男人”。 母亲最终心灰意冷,在顾彦舟兄妹还未完全成年时,便以“静养”为由,长居城外的庵堂,看破红尘,与青灯古佛为伴。 说是静养,实则是被这吃人的后院、被邹顺英的步步紧逼、被丈夫的冷漠,生生逼走的! 而他们兄妹几个,在母亲“出走”后,在顾家的日子更是艰难。 顾彦舟从小就知道,要在这个家活下去,必须隐忍,必须比顾彦深更努力、更谨慎、更懂得察言观色。那些年受的窝囊气,吃的暗亏,如同细密的针,早已扎满心底。 这笔血泪账,顾彦舟从未忘记!他韬光养晦,步步为营,终于等到老爷子看清顾彦深不堪大用,等到自己羽翼渐丰,等到顾彦承归来需要盟友……他等的,就是一个清算的机会! 以前,邹顺英有顾彦深这个儿子做靠山,动不得。 现在,顾彦深这棵大树倒了,还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倒塌,连带着将她们母女最后的遮羞布和庇护所都撕得粉碎。 “要不是因为她,母亲也不会因为她看破红尘……他们兄妹几个,小时候也没少被三房欺负!” 这句话,在顾彦舟心中无声地咆哮,带着积年累月的痛楚与愤恨。母亲的早逝,他们兄妹灰暗的童年和少年时光,都是邹顺英母子一手造就! 顾彦承要为穆禾和孩子讨债,他顾彦舟,又何尝不是一直在等着为母亲、为自己、为妹妹讨还这笔旧债?!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让顾彦舟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慢慢算…… 对,不能急。一下子弄死,太便宜她们了。 他要像顾彦承说的那样,让她们也尝尝失去所有、众叛亲离、在恐惧和煎熬中慢慢被磨掉所有希望和尊严的滋味。 他要一点一点,剥离邹顺英仅剩的、作为顾家三太太的体面,冻结她所有的私产,让她那些昔日的“好姐妹”对她避如蛇蝎,让她在圈子里成为笑柄和瘟神。 他要让顾昕雨为她曾经的骄纵付出代价,失去所有名牌、派对、追捧,让她尝尝被债务追逼、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让她清醒地认识到,离开了顾彦深,她什么都不是! 这不仅仅是帮顾彦承办事,更是了他顾彦舟自己多年的心愿! 顾彦舟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仿佛浇灌了心中那簇复仇的火焰,让它燃烧得更加冰冷而持久。他放下茶杯,眼中已是一片毫无温度的清明与算计。 顾彦深倒了,邹顺英和顾昕雨的末日,这才刚刚开始。他会“好好”地、慢慢地,跟她们算清这本拖了太久的账。 穆禾要去国外了。 出发前夜,宽敞的衣帽间灯火通明,几乎被摊开的行李箱和各式物品占据。穆禾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顾彦承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正半蹲在一个28寸的超大行李箱旁,神情专注得如同处理上亿的并购案。 他手里拿着一件穆禾常穿的羊绒披肩,仔细地抚平每一丝褶皱,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包裹在柔软的防尘袋里,安置在箱子一侧特意留出的、不易压皱的位置。 第一百四十六章 顾彦承的细心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旁边另一个敞开的24寸登机箱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分门别类用密封袋装好的常用药品:从感冒发烧到肠胃不适,甚至还有她偶尔会用的安神精油,足够她用半年的、她惯用牌子的卫生用品,几大包独立**的她爱吃的家乡零食,一个崭新的、功能齐全的便携烧水壶,还有几本她最近在看的专业书籍和一本厚厚的、皮面的空白笔记本…… 更夸张的是,地上还放着几个没拆封的纸箱,隐约能看到里面是成套的床上用品、一个小型空气净化器、甚至还有一个折叠式的泡脚桶! 穆禾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令对手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像个担心孩子第一次远行的老妈子一样,事无巨细地往箱子里塞东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清脆的笑声在衣帽间里回荡。顾彦承闻声抬起头,看到她倚门含笑的样子,眉头还习惯性地微蹙着,手里却还捏着那件刚叠好的披肩。 “顾彦承,” 穆禾走上前,蹲在他旁边,拿起那包明显超重的桂花糕,在他眼前晃了晃,眼中满是揶揄的笑意,“我是去苏黎世进修,不是去荒野求生,更不是搬家。你看看这些……” 她指了指地上那些夸张的“装备”,“我出差哪儿带得了这么多东西呀?光托运限额就不够,安检的时候开箱检查也得累死我。” 她的语气轻松,带着点无奈的甜蜜。顾彦承这份过于沉重的“关爱”,让她觉得既暖心又有点好笑。 顾彦承放下披肩,很自然地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眉头并未完全舒展,语气是认真的:“我知道。但这些都是日常所需。” 他指了指药品,“那边的药未必对症,或者你不习惯。” 又指了指零食,“怕你刚开始吃不惯,或者想家。” 最后目光落在那套床上用品上,“酒店或者公寓的床品不一定干净舒适,用自己的安心。” 理由充分,逻辑……似乎也通,只是过于周全,周全得近、乎偏执。“我怕你在国外买不到,或者用不惯。” 他最后总结道,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与不舍,仿佛她要去的不是以发达和便利著称的瑞士,而是某个与世隔绝的荒岛。 穆禾心里软成一滩水,却又不得不保持理智。她握住他的手,拉着他一起站起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真没必要带这么多。苏黎世是国际都市,什么买不到?我只是去几个月,学完就回来了。带些必需品和几件换洗衣服就好啦。” 她试图让他放松,“你看,你把整个家都快给我搬过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不打算回来了呢。” 最后这句略带玩笑的话,却让顾彦承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微微收紧,声音低了下去:“……胡说。你当然要回来。” 他当然知道苏黎世什么都不缺,他安排的人也会确保她生活无忧。 他只是……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想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能让她舒适、安心、减少哪怕一丝一毫不便的东西,都塞给她。 仿佛这样,就能填补她离开后,他身边陡然空出的那一大块,也能让自己那份无法言说的牵挂和不放心,稍微落到实处。 穆禾看懂了他眼底深处那份近、乎笨拙的深情与不安。 她不再笑他,而是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会好好的,每天跟你联系,认真学习,按时吃饭睡觉。你就别操心这些琐事了,好吗?” 顾彦承沉默了片刻,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妥协般地“嗯”了一声。他环视了一下这被他弄得如同仓库的衣帽间,也觉得自己有些离谱。 “那……你来决定,带哪些。” 他闷声道,将选择权交还给她,但手臂却将她圈得更紧,仿佛想将这拥抱的触感,也一并打包进行李。 最终,在穆禾的“精挑细选”和顾彦承的“顽强坚持”下,行李精简了许多,但依然比穆禾自己预想的要多出一个登机箱。那包桂花糕和羊绒披肩,还有齐全的药品,被顾彦承固执地留了下来。 夜深了,行李终于收拾妥当。顾彦承看着并排放在墙边的两个箱子,仿佛那是两个即将被送走的、装满他牵挂的容器。 而穆禾靠在他怀里,看着这个男人为她忙乱了一晚上后略显疲惫却依然温柔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即将离别的酸涩,也盈满了被如此珍重对待的、沉甸甸的幸福。 她知道,无论带多少行李,最重要的“行李”,其实是他这份无处安放、恨不得将她包裹起来的爱,早已填满了她的心,足以伴她度过异国的时光。 清晨的机场国际出发厅,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着离别与启程的匆忙气息。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天色将明未明,泛着鱼肚白,停机坪上的飞机如同静伏的巨鸟。 顾彦承将车停在出发层门口,没有立刻下车。 车厢内很安静,引擎已经熄火,只有空调最后一丝余温在慢慢消散。 他没有去看时间,也没有催促,只是伸出手,将穆禾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指尖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仿佛要将每一寸肌肤的温度和纹路都刻印下来。 穆禾也没有动,侧着头,看着他。 晨光微熹,透过车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深邃的眼眸显得格外幽深,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不舍与温柔,还有一丝极力克制的、更深沉的东西。 “到了就给我电话,无论多晚。” 顾彦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重复着昨晚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话。 “公寓地址和钥匙、接机人的联系方式,都记牢了?紧急联络卡片放在随身的钱包夹层里。” “嗯,都记牢了,放好了。” 穆禾点头,声音也轻轻的。明明只是几个月的分离,此刻却感觉像是要奔赴天涯海角。 第一百四十七章 坠毁 顾彦承的叮嘱,她早已烂熟于心,却依然耐心地听着,应着。 时间终究不等人。顾彦承深吸一口气,率先解开安全带,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那两个他亲自“审核”过的行李箱。 穆禾也跟着下车,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顾彦承立刻将自己身上的薄风衣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带着他体温和熟悉气息的衣服瞬间将她包裹。 他没有松开拉行李箱的手,就这样一手推着箱子,一手紧紧牵着穆禾,走进熙熙攘攘的出发大厅。 办理登机手续、托运行李的整个过程,他都牢牢牵着她的手,指尖交缠,力道有些大,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在人海。 穆禾也任由他牵着,甚至更用力地回握,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和力量。 流程走完,只剩下最后的安检入口。那道门,像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送别与启程。 两人在安检通道前停下。周围是匆匆而过的旅人、拥抱告别的亲友、孩子的哭闹声……所有的嘈杂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他们之间凝滞的空气和彼此交织的呼吸。 顾彦承转过身,面对穆禾。他深深地望着她,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想要将她的眉眼、她此刻的神情、她穿着他风衣的模样,都镌刻在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伸出手臂,将她用力地、紧紧地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充满了无声的眷恋与不舍。 穆禾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也用力回抱他,手指抓皱了他背后的衬衫。 “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顾彦承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我很快……就过去接你 。” “嗯,你也是。” 穆禾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别太累,按时回家吃饭……等我回来。” 广播里,甜美的女声开始用中英文反复播报航班信息和最后的登机提醒,催促着尚未办理登机手续的旅客。 起初只是常规播报,但当穆禾的名字被清晰、准确地念出,并提醒这是最后一次登机呼叫时,那声音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两人之间胶着的离愁。 顾彦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拥抱的力道又紧了紧,才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般,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开。 他双手捧住穆禾的脸颊,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渗出的湿意,然后,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炽热无比的吻。 这个吻,没有情欲,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承诺与牵挂。 “去吧。” 他最终说道,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也带着放手的不舍。 穆禾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永远记住。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拉过随身的小登机箱,朝着安检入口走去。她没有再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 顾彦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纤细的、披着他风衣的背影,看着她通过安检,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最终消失在通道的拐角处,彻底看不见了。 机场广播依旧喧嚣,人流依旧穿梭。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又慢慢松开。 风衣被她带走了,清晨的凉意似乎透到了心里。但他知道,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聚。 穆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安检通道后,顾彦承并未像其他送行的人那样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仿佛脚下生了根,目光穿透层层人群和建筑结构,固执地锁定在国际航班出发的某个方向。 机场广播里,穆禾所乘航班的最终登机提示已经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其他航班的催促。但他依旧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雕像。 他走到一个相对僻静、却能清晰看到部分跑道的落地窗前,背脊挺直,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指尖却冰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研磨。他紧紧盯着窗外停机坪上那架逐渐被牵引车拖向预定跑道的、带有熟悉航空公司标志的客机。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伴随着一种莫名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那不是普通的离别愁绪,而是一种近、乎直觉的、冰冷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现代航空非常安全,航线成熟,天气良好……可那股心悸般的恐慌,却挥之不去。 他几乎是数着时间,看着那架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升、最终化作一个银色的光点,融入灰蓝色的天际,朝着预定的航线飞去。 直到机场大屏幕上,穆禾的航班状态从“登机”变为“起飞”,又从“起飞”变为“巡航”,确认飞机已离开本国空域,一切显示正常,顾彦承才极其缓慢地、几乎带着一种虚脱感,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揉了揉僵硬的后颈,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脚步微动,心神稍懈的刹那—— 口袋里,那部连接着特殊信息渠道、用于接收最紧急情报的手机,毫无征兆地疯狂震动起来! 不是普通的来电,而是最高级别的、连续不断的、尖锐的预警震动模式!这模式,他只设定给寥寥几个关乎生死存亡的关键信息来源! 顾彦承的心脏仿佛瞬间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冻结了。他手指颤抖着,几乎是粗暴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不是电话,而是几条接连弹出的、来自不同紧急渠道的加密简报。文字冰冷、简洁、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他眼前: …… 后面的字,顾彦承已经看不清了。 “飞机坠毁”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穿了他的理智,烫碎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第一百四十八章 惊恐和绝望 穆禾的航班……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那片刚刚吞没了那个银色光点的、此刻显得无比空旷和冷漠的天空。 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机场所有的嘈杂声瞬间褪去,只剩下自己血液冲上头顶又轰然回落的、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及心脏骤停后疯狂反扑的、擂鼓般的剧跳! 不……不可能! 一定是情报错了!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刚刚还好好的!屏幕还显示“巡航”! 他手指痉挛般地想要拨通某个电话去核实,去咆哮,去命令他们立刻收回这荒谬的消息! 但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手机从湿冷的掌心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屏幕碎裂,那些残酷的文字却仿佛已经烙印进了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他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冰凉的玻璃窗,才勉强稳住身形。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尖到脊椎,一阵阵发冷,冷得刺骨,仿佛瞬间被扔进了北极的冰窟。 额头上却沁出了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僵硬的颌线滚落。 如果禾禾真的…… 这个念头只是刚刚浮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股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的剧痛和恐惧,就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比得知母亲痛苦哀求时更绝望,比面对顾彦深所有威胁时更无力,比任何商业失败或家族倾轧更致命! 那是他全部的爱、唯一的软肋、黑暗人生中好不容易抓住的全部光亮和温暖……是他刚刚才亲手送走、许诺很快接回的妻子! 如果那架飞机真的……如果她真的…… 顾彦承猛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窗外那片天空,眼球因为极致的惊骇和拒绝相信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哑气音,像是濒死的野兽。 他不敢想象那个“如果”后面的世界。那将是一片彻底的、永恒的、没有任何温度和意义的黑暗与死寂。他所有未来的规划、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守护,都将失去意义。 “不会的……不可能……”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那冰冷的情报和眼前空荡荡的天空,构成了最残酷的佐证。 巨大的、灭顶的恐慌与绝望,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将他紧紧包裹,拖向深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心脏被撕裂的剧痛和那个不敢触及的“如果”,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灵魂。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赖以支撑的某种东西,正在随着那个银色光点的消失,而寸寸碎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凝固在这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噩耗之中。 “总裁。您在想什么?” 助理莫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稳和不易察觉的关切,像一根探入深水的绳索,猛地将顾彦承从那片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冰冷黑暗的绝望深渊中拉了出来! 顾彦承浑身剧烈地一颤,如同从一场最恐怖的梦魇中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焦距有些涣散,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现实与那刚刚吞噬了他全部理智的可怕臆想。 额头上冷汗涔涔,背脊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看向莫聪,助理脸上是清晰的、属于现实世界的担忧,手里还拿着另一部已经接通了某个线路、等待着指示的加密通讯器。 周围,机场的广播依旧在响,旅客依然川流不息,落地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明亮刺眼——世界仍在正常运转,除了他刚才那几近崩溃的内心。 飞机失事了…… 这个认知再次如同重锤砸下,但这一次,伴随着锤击而来的,不是纯粹的毁灭性绝望,而是一丝……极其微弱、却如同黑暗中骤然擦亮的火柴般,带着灼热温度的——违和感。 是的,飞机失事,航班号对得上,情报渠道是他最信任的,消息似乎确凿无疑。这残酷的现实几乎在瞬间击垮了他。 但是…… 顾彦承混乱、剧痛、濒临碎裂的思维,在助理这一声呼唤带来的、极其短暂的空隙里,猛地抓住了一丝至关重要的线索——那丝违和感的来源。 还好……他早有准备。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却顽强穿透厚重乌云的光,骤然照亮了他被恐惧淹没的脑海! 他的呼吸依旧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但眼神却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从涣散转向一种锐利到骇人的清明。 冰冷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尖锐的疼痛帮助他更快地锚定现实,驱逐残余的梦魇。 他想起来了!在安排穆禾“出国进修”的同时,在得知顾彦深可能狗急跳墙、甚至在更早,当他决心彻底清除这个威胁时,他就已经考虑到最坏的情况—— 不是顾彦深本人的直接报复,而是他或他残余势力可能进行的、丧心病狂的、无差别攻击或制造意外,尤其是针对穆禾的行程! 因此,所谓的“公派进修”、“MU8000航班”,从一开始,就是烟雾弹!是精心设计的、摆在明面上吸引可能存在的恶意的靶子! 真正的穆禾,根本不在那架飞机上!她是在更早的时间,通过更隐蔽、更安全的渠道,使用完全不同的身份和航班,悄然前往的真正目的地! 就连疗养院那边放出的“穆禾携外婆出国”的风声,也是这庞大保护计划的一部分,用以混淆视听,确保万无一失! 那架“失事”的航班上,或许有他安排的、用以迷惑视线的替身或空壳,或许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潜在敌人的情报误导和陷阱! 刚才那灭顶的恐惧和绝望,是因为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太具有冲击力,瞬间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让他差点被这个“现实”彻底魇住,忘记了棋盘上自己早已埋下的、最关键的后手! 冷汗依旧未干,心脏依旧在狂跳,但顾彦承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里面不再是绝望的死灰,而是劫后余生般的冰冷锐利,以及一种被彻底激怒、杀意沸腾的森寒。 他缓缓站直身体,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动作恢复了惯常的稳定,甚至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他弯腰,捡起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看也没看,直接递给莫聪。 第一百四十九章 差一点 “消息确认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听不出刚才一丝一毫崩溃的痕迹。 莫聪立刻点头,低声道:“确认了,来自我们预设的‘B计划’触发信号。目标航班按计划‘失联’,相关误导信息已按预设渠道同步释放。真正的‘货物’,已于三小时前安全抵达苏黎世,接应确认,一切平安。” 顾彦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被深不见底的幽暗吞噬。 他看向窗外那片依旧湛蓝、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被自己布下的局,吓到心神失守。 但还好,他赢了这一局。不仅保护了穆禾,或许……还钓出了某些藏得更深的鱼。 “通知下去,” 顾彦承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坠机’后续舆论,按A方案引导。加强对所有相关可疑人员和渠道的监控。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重点排查,这个消息,是如何‘精准’地、在这个时间点,传到我们这里的。” 他要查清楚,这背后,除了顾彦深的残余势力,还有没有其他黑手,在试图用这种方式,给予他致命一击,或者试探他的反应。 危机暂时解除,但战斗,或许才刚刚进入更隐秘、更危险的阶段。 而他的禾禾,此刻应该正在真正的安全屋里,或许还有些疑惑和不安,但至少,是活生生的,安全的。 这个认知,像一剂最强的强心针,注入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袖口,恢复了那个无懈可击的顾氏总裁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簇为保护所爱而燃烧的、不惜焚毁一切障碍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决绝。 “回公司。” 他简短下令,迈开步伐,背影在机场明亮的光线下,重新变得挺拔而充满压迫感。 刚才那瞬间的崩溃与脆弱,已被彻底掩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算计与冷酷的反击意志。 飞机平稳降落在苏黎世机场时,当地正是午后。阳光透过舷窗,带着与A城不同的清冽质感。 整个旅程安静得异乎寻常,她乘坐的是头等舱,但周围几乎没有什么乘客,空乘人员的服务周到却沉默,仿佛遵循着某种特定的指令。 一出廊桥,并非走向普通的到达大厅,而是有一位穿着得体、笑容温和却眼神锐利的华裔中年女士迎了上来,用流利的中文确认了她的身份,然后便引导她通过一条特殊的快速通道,直接上了一辆等候在外的、看似普通实则经过防弹改装的黑色轿车。 车窗是深色的,从里面可以看清外面苏黎世整洁的街道、古老的建筑和宁静的苏黎世湖一角,但从外面却完全看不到车内。 司机和副驾驶位上的男士都沉默而专业,那位陪同的女士——自称“林姐”——也只是简单介绍了接下来去往的公寓位置和一些基本注意事项,语气温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 穆禾心中充满了疑惑。这和她预想的、医院公派进修的接待流程完全不同。 没有国际合作处的同事,没有热情的欢迎,只有这种近、乎“押送”般的、高度警戒的转移。 但她没有多问。顾彦承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尤其是在涉及安全的问题上。她选择信任。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看起来十分安静、绿树成荫的高档住宅区,停在一栋外观低调却透着品质感的独栋公寓前。 林姐领着她进入,公寓内部装修简约舒适,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已经按照她的喜好提前摆放好了鲜花和一些中文书籍。 视野极好,窗外是一片私人小花园,远处能看到城市的轮廓和山影。 “穆小姐,未来一段时间请您暂时居住在这里。日常所需我们会按时配送,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用房间内的内线电话联系我。这是为您准备的新手机和号码,只用于与顾先生、您外婆以及极少数指定联系人联络。原来的手机和通讯方式,请暂时不要使用。” 林姐递过来一部崭新的、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手机,语气依旧温和,但措辞清晰明确。 穆禾接过手机,点了点头。她环顾这个如同精致鸟笼般的“安全屋”,心中那点疑惑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取代。 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顾彦承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动用了这种近、乎隐秘行动的保护手段,只能说明,外面的形势可能比她知道的、或者顾彦承告诉她的,要严峻得多。 或许,与顾彦深有关?或许,还有其他潜在的威胁? 她没有惊慌,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既然他安排好了,那她就配合。在这里,至少外婆是安全的,她也是安全的。 傍晚,林姐告知她可以使用新手机与外婆进行加密视频通话。 当外婆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那端,背景是她熟悉的疗养院房间,声音虽然有些断续但清晰,念叨着“小禾到了没有啊?那边冷不冷?”时,穆禾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外婆平安无事,神色如常,显然对这边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只当她是正常出国学习。 护工在旁细心照料,环境安宁。顾彦承果然履行了他的承诺,将外婆保护得很好。 “外婆,我到了,这里很好,您别担心。您要乖乖吃饭,按时吃药,我很快就回来看您。” 穆禾对着屏幕,笑得眉眼弯弯,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 结束通话,窗外苏黎世的夜色已然降临,华灯初上,这座金融之城展现出另一种静谧的繁华。穆禾握着那部特殊的新手机,站在窗前。 未知的危险或许仍在暗处涌动,但此刻,在这间绝对安全的庇护所里,得知外婆安好,感受着顾彦承即使远隔重洋依然将她严密守护的用心,她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切的信任与安然。 他一定有他的道理。而她,只需要在这里,等待风雨过去,或者,等待他来接她。 夜色温柔,将公寓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仿佛与外界所有的纷扰彻底隔绝。 第一百五十章 煎熬 苏黎世那边,夜色渐深。 透过加密线路,顾彦承听着穆禾的声音从起初的清晰,渐渐染上困倦的鼻音,像只慵懒的猫。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公寓里舒适的环境,林姐的周到,窗外的夜景,还有傍晚和外婆通话的安心。 她的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在新环境安顿下来的浅浅放松,全然不知几小时前在世界的另一端,一场针对她“航班”的致命陷阱刚刚上演并被他化解。 “顾彦承,我有点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不自知的依赖。 “嗯,睡吧。” 顾彦承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是刻意放柔的沉稳,“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我在这儿。” 听筒里传来她模糊的应声,然后是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挂断,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直到确认她已沉入睡眠,才极其缓慢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切断了通讯。 书房里,重归一片死寂。只有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散发出冷白的光圈,将他挺直却紧绷的身影投在厚重的书架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疑云与冰冷杀意。 穆禾睡了,暂时安全了。外婆那边,也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下。顾彦深已经身陷囹圄,其母妹自顾不暇,残余势力正被顾彦舟和他的人联手清扫。按说,最大的威胁已然拔除。 可是,那架“坠毁”的航班,那个精准指向穆禾的袭击——如果不是顾彦深最后疯狂的安排,那会是谁? 顾彦承身体后靠,陷入宽大的皮椅中,指间不知何时又夹了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在指节间转动。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隼,在脑海中飞速排查着每一个可能的敌人,每一丝可疑的线索。 商业对手? 他树敌众多,但大多是在商言商,即便恨他入骨,也极少会采用这种直接针对家属、且如此极端的恐怖手段。 成本太高,风险太大,且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知道他如此在意穆禾的人,并不多。 顾家内部的其他势力? 老爷子已逝,顾彦深倒台,顾彦舟是他目前的合作者,至少他们表面利益一致。 其他旁支,虽有利益纠葛,但大多不成气候,且家族内部倾轧,通常不至于动用这种同归于尽式的暗杀,尤其是针对一个“外姓”的孙媳妇。 除非……有人知道了某些更深的秘密,或者,穆禾的存在,碍了某些人更大的计划? 境外势力? 顾彦深的犯罪网络盘根错节,涉及东南亚乃至更广的区域。 他的倒台,势必触动许多人的利益,断了许多财路。会不会是那些亡命之徒的报复? 但他们如何能精准掌握穆禾的“行程”?除非……顾彦深在落网前,已经将穆禾的信息作为某种“报复保险”交给了他们?或者,顾彦深身边还有隐藏极深、连他都没能挖出的死忠或合伙人? ……还是,有他尚未察觉的、更隐蔽的敌人? 这个念头让顾彦承的眼神更冷了几分。会不会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待时机? 或许不仅仅是冲着穆禾,更是冲着他顾彦承来的?穆禾,只是攻击他最好、也最痛苦的一个突破口。 他回忆起“坠机”消息传来的渠道和时机。虽然是他预设的“B计划”触发信号,但那个信号本身,就是基于对真实攻击的模拟和反应。 也就是说,确实有一股力量,试图击落那架航班。这股力量的信息来源、行动能力、以及选择这个时机动手的意图,都透着蹊跷。 烟在指间被捏得微微变形。顾彦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种久违的、面对完全未知危险时的强烈警觉,紧紧攫住了他。 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比直面顾彦深的疯狂更让人不安。 他必须重新审视一切。穆禾的真正行踪必须封锁到极致,苏黎世那边的安保等级要再提升。 A城这边,对顾彦深残余势力的清理要加速、加深,同时,要开始反向追查,看看有没有其他“渔翁”在等着捡便宜,或者……有没有更早之前就埋下的、他未曾留意的暗线。 夜深如墨。顾彦承终于点燃了那支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他望着窗外无尽的夜色,眼神幽深莫测。 无论如何,敢把主意打到穆禾头上,无论是谁,无论藏得多深,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连根拔起,彻底碾碎! 这次侥幸,是靠他提前的周密布置。下一次,他必须确保,没有任何“下一次”的可能。 他捻灭烟蒂,打开电脑,开始下达一连串新的、更加严苛和隐秘的指令。夜色,在键盘低沉的敲击声中,缓缓流淌。而守护的网,正在以更密集、更无情的方式,悄然织就。 顾家那栋曾经门庭若市、如今却如同鬼宅般寂静的别墅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了绝望的毒汁,缓慢地腐蚀着残留的一切。 邹顺英蜷缩在客厅那张她曾经最爱炫耀的、如今却沾满了灰尘和食物碎屑的天鹅绒沙发角落里。 窗帘依旧紧闭,将白昼也隔绝在外,只有一盏壁灯苟延残喘地亮着,投下昏暗扭曲的光影。她身上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袍已经多日未换,皱巴巴地裹着她迅速消瘦下去的身体,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恐惧、汗液和衰败的难闻气味。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嘴唇干裂起皮,不时神经质地翕动着,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梦呓,又像是诅咒。 曾经精心打理、一丝不苟的银发如今乱如枯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 白天,她大多是这样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对外界的声响——比如送饭的老妈子小心翼翼推门的声音、远处街道隐约的车鸣——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日益干瘪的躯壳。 送来的精致餐点,常常原封不动地搁在茶几上,直到冰冷变质,她才可能机械地扒拉两口,味同嚼蜡。 但真正的煎熬在夜晚。 第一百五十一章 鸡飞狗跳 每当夜色如墨汁般从窗帘缝隙渗透进来,壁灯的光芒显得更加惨淡无力时,邹顺英那副呆滞的表象就会被彻底打破。 她开始陷入一种持续不断、光怪陆离又极度恐怖的噩梦循环。 有时,她梦见自己站在老宅辉煌的宴会厅中央,穿着最华美的旗袍,戴着最耀眼的珠宝,接受着所有宾客艳羡谄媚的目光。 可突然,脚下的地板塌陷,她尖叫着坠入无底深渊,四周响起顾彦深冰冷的声音:“妈,你救不了我……” 还有顾彦承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她。 有时,她梦见自己被无数双手撕扯,那些手的主人有她曾经羞辱过的妯娌、被她克扣过佣钱的下人、还有那些在她得势时巴结逢迎、如今却面目模糊充满恶意的脸孔。 他们抢走她的珠宝,撕烂她的衣服,朝她吐口水,骂她是“毒妇”、“报应”。 最常出现的,是一个反复而清晰的梦境:她独自走在一条狭窄、昏暗、没有尽头的长廊里,两边是高耸入云、冰冷的墙壁。 她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到头,身后有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知道那是来抓她的人,可能是警察,可能是顾彦承派来的,也可能是被她害过的人变成的索命鬼……冷汗浸透全身,心脏快要跳出喉咙,直到在极度的恐惧中惊醒,喉咙里还残留着被扼住般的窒息感。 惊醒后,她往往神志不清,会缩在沙发角落或床底下,抱着头瑟瑟发抖,嘴里胡乱喊着:“不是我!不是我干的!别抓我!彦深!救救妈妈!” 或者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尖声咒骂顾彦承、穆禾,甚至早已去世的老爷子,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仅剩的那个老妈子起初还试图安慰,后来也被她这疯癫可怕的样子吓到,只敢把食物放在门口就匆匆离开。 别墅里回荡着她时而呜咽、时而尖叫、时而喃喃自语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瘆人。 不过短短时日,那个曾经妆容精致、颐指气使、在顾家内宅翻云覆雨的顾三太太邹顺英,已经不复存在。 剩下的,只是一个被恐惧、悔恨、以及接踵而至的噩运彻底击垮精神,在无边梦魇和现实绝望中挣扎、迅速枯萎的老妇人。 她的“度日如年”,每一秒都在滑向更深的疯狂与崩溃,看不到丝毫光亮。 而这一切,不过是顾彦舟为她“精心安排”的、漫长惩罚的序幕。 与母亲在空旷别墅里陷入疯狂寂静的崩溃不同,顾昕雨的“地狱”更加喧嚣、刺耳,且充满了现实生活分崩离析的尖锐碎片。 她所居住的高档公寓,早已不复往日派对动物乐园的奢华整洁,如今更像一个被台风席卷过的灾难现场。 名贵的抱枕被踢到角落,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酒杯瓷片、揉成团的债务催缴单、以及从衣柜里胡乱扯出来、被践踏过的当季新款。 空气里混杂着隔夜酒气、未散尽的廉价香薰、以及一股浓重的、绝望的焦躁气息。 顾昕雨本人,也狼狈不堪。昂贵的真丝睡衣皱得像咸菜干,头发油腻打绺,脸上厚重的妆容花了,留下深深的黑眼圈和晕开的眼线,像两只可悲的熊猫眼。 她的眼神不再是骄纵傲慢,而是充满了惊惶、愤怒和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丑事曝光”像一颗精准投放的炸弹,彻底炸毁了她摇摇欲坠的生活。 几张模煳却足以辨认的照片,一段掐头去尾却暧昧不清的录音,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流传到了她那个本就关系冷淡、全靠家族利益维持的丈夫手里,更是迅速在她昔日混迹的所谓“名媛圈”和八卦小报上发酵。 她包养的那个年轻男模,在拿到一笔“封口费”后早已不知所踪,留下她独自面对这场滔天巨浪。 丈夫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天花板:“顾昕雨!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们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离婚!马上离婚!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往日还算维持表面和睦的婆家,此刻打来的电话里也满是冰冷的指责和划清界限的声明。 孩子——正值叛逆期的儿子,本就因她以往的疏忽和溺爱而与她关系疏离,此刻更是把对她的鄙夷写在脸上:“妈,你真恶心!同学们都在笑话我!” 说完就摔门而去,几天不见人影。 家里“鸡飞狗跳”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丈夫请来的律师已经上门,冷冰冰地摊开离婚协议和财产分割文件,条款苛刻至极。 佣人眼见风向不对,也找借口溜走了大半,剩下的一两个也是人心惶惶,做事敷衍。 催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那些以前凭着“顾彦深姐姐”名头轻易赊账的奢侈品店、私人会所、甚至地下钱庄,此刻都变成了索命的无常。 信用卡被冻结,银行账户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余额,昔日那些挥金如土、“姐妹”相称的朋友,要么拒接电话,要么在电话那头虚伪地敷衍两句便匆忙挂断。 顾昕雨试图反击,试图求助。 她尖叫着摔东西,咒骂丈夫无情,诅咒曝光她的人不得好死,打电话给记忆中几个可能还有点能量的“哥哥姐姐”,声音从最初的强硬迅速转为卑微的哭求。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更深的冷漠、推诿,甚至直接的嘲讽。 “昕雨啊,不是姐姐不帮你,你看看你哥现在……唉,家风要紧啊。” “顾小姐,您这事……我们实在不便插手。您还是先处理好家事吧。”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她此刻才真切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冰冷含义。 曾经环绕着她的光环——顾家小姐、顾彦深的妹妹——如今成了最刺眼的耻辱标记和最沉重的枷锁。 她瘫坐在一片狼藉中,昂贵的波斯地毯被酒渍和眼泪浸染得污浊不堪。窗外是这个城市依旧璀璨的灯火,却再也照不进她这片已然坍塌的世界。 第一百五十二章 想听你叫老公 顾昕雨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没有母亲的庇护,邹顺英自身都难保,怎么保她? 没有哥哥的撑腰,甚至连最后一点体面和婚姻都即将失去。未来像一张漆黑的大口,等待着将她吞噬。 家里,丈夫的骂声、律师冷漠的交谈声、偶尔响起的催债电话铃声、以及她自己压抑不住的崩溃哭泣和歇斯底里的尖叫……各种声音交织成一首刺耳又绝望的交响曲,日日夜夜,永无宁日。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度日如年”,每一分钟都在失去,每一秒都在下坠,看不到任何抓住救命稻草的希望。 顾彦舟为她安排的“回报”,正以最符合她曾经劣迹的方式——身败名裂、众叛亲离、从奢靡云端跌入泥泞现实——精准地降临。 苏黎世的天,天空是一种清透高远的蓝,阳光明亮却不燥热,透过公寓宽大的落地窗,洒满一室温暖。 空气中飘散着咖啡豆研磨后的醇香和窗外花园里草木的清新气息,与A城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截然不同,带来一种陌生的、却令人逐渐放松的宁静。 虽然身处异国他乡,活动范围也仅限于这栋安保严密的公寓及附带的私人花园,但穆禾并未感到太多的孤独或不适。 顾彦承安排的人,如同他本人意志的延伸,沉默而高效地运转着。 林姐是总负责人,她并非仅仅是一个看守者,更像一位周到而保持适度距离的管家兼生活顾问。 她会在早餐时用温和的语调介绍当日的天气,推荐附近可以送到的优质食材或特色点心; 会在穆禾翻阅医学资料感到倦怠时,适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花草茶,并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园艺或瑞士风土人情; 她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些中文的有声书和舒缓的音乐,帮助穆禾打发时间。 她的友善是克制的,带着职业性的分寸感,却恰恰让穆禾感到舒适,没有过分的窥探或压力。 负责外勤和安保的其他几位人员,穆禾接触不多,但他们偶尔出现时,总是衣着整洁,举止利落,眼神锐利却对她保持着绝对的恭敬。 他们会沉默地检查安全设施,替换生活物资,确保一切井井有条,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部件。 这种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保护,形成了一道坚实的屏障,将外界所有可能的纷扰彻底隔绝。 最大的安心感,来自每日准时响起的、来自顾彦承的加密通讯。 几乎是雷打不动,清晨她刚醒来不久,手机屏幕上就会跳出他简短的信息: 「早,禾禾。外婆昨晚睡得很好,早餐喝了小米粥。」 附带的,可能是一张护工悄悄拍摄的、外婆在晨光中安静看报的侧影,虽然有些模糊,却无比真实。 中午,通常是视频通话。他会选择她这边午后的闲暇时光,背景有时是他的办公室,有时是车内。 他并不总是说很多话,有时只是看着她吃饭,听她说说上午看了什么书,花园里哪朵花开了。 他会仔细倾听,然后言简意赅地告诉她外婆午餐吃了什么,精神如何,疗养院医生最新的评估。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平静,带着一种神奇的抚慰力量,仿佛能将千里之外的牵挂,稳稳地传递到她手心。 晚上临睡前,是一天中最长的通话时间。他会详细“汇报”外婆一整天的活动细节——晒了多久太阳,和哪位老伙伴下了棋,看了什么电视节目,甚至偶尔念叨了她几句。 事无巨细,不厌其烦。然后,他会问她一天过得如何,有没有什么不习惯,需要什么。 他的问题具体而琐碎,却让她感觉自己仿佛从未离开,依然被他事无巨细地纳入羽翼之下。 这种每日三次、规律而充满细节的“汇报”,像三条牢固的绳索,将她与故乡、与最深的牵挂紧紧相连。她知道外婆安然无恙,在最好的照料之下; 她也知道,无论相隔多远,顾彦承的目光和心思,从未有一刻离开过她和外婆。 于是,在这座陌生城市的隐秘一角,在这间充满安全保障却也温馨舒适的公寓里,穆禾的心境奇异地沉淀下来。 最初的疑惑和隐约不安,被周遭人友善而专业的对待,尤其是顾彦承那沉甸甸的、每日不断线的牵挂与守护,一点点驱散、化解。 她开始真正享受这被迫的“假期”。在花园里看书,跟着林姐学做简单的瑞士点心,通过网络跟进一些最新的医学研讨会,甚至尝试着用顾彦承让人送来的画具,描绘窗外的秋景。 安全感,并非来自于铜墙铁壁的物理防护,更多的是来自于知道所爱之人安好,以及被所爱之人如此周密而深沉地记挂着、保护着。 虽然不知归期,虽然外界风雨未明,但在此刻的苏黎世阳光下,穆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的踏实。 顾彦承用他的方式,为她在这异国他乡,筑起了一个温暖、安全、且充满爱意的港湾。 “顾彦承,谢谢你。”除了说谢谢,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禾禾,永远不要跟我说谢谢,你是我老婆,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那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叫声老公来听听?” “我、我叫不出口。”穆禾脸红红的,她脸皮薄,突然让她叫老公,的确有些难为情。 “禾禾,叫老公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想听你叫。” “呜,不要……” “我想听。” “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再叫。” “行,这可是你说的。我过几天应该会来一趟苏黎世,你做好准备。” “啊,你这么快就过来吗?” “嗯,出差。” “真的假的,只是单纯出差?”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想老婆。” “油嘴滑舌!哼,不跟你说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但我说的是实话。德信集团现在已经顾沉舟接手了,关于公司和顾家的一切,他都会处理好的,我只对你负责。” “公司都不要,以后有钱养我不?”穆禾娇嗔地问。 “放心,老公养你还是很轻松的事情。” 第一百五十三章 顾彦承过来了 “哼,姑且相信你了。我困了,晚安。” 穆禾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女人,她只是说说而已,也不可能完全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托付给一个男人。 三天,在平静无波的苏黎世安全屋里,仿佛被拉得很长。穆禾适应了这里规律而安宁的节奏,看书、散步、和林姐闲聊、与外婆和顾彦承通话…… 日子过得甚至有些过于闲适。只是,这份闲适背后,总有一丝对国内情况的隐隐挂怀,尤其是对赵敏等旧友近况的未知。她没有主动联系,遵守着顾彦承定下的安全守则。 第三天下午,阳光正好。穆禾正坐在花园的藤椅上看书,林姐悄然走近,轻声告知:“顾先生到了。” 她抬起头,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虽然每日通话,但隔着屏幕与真实相见,终究不同。 她放下书,刚站起身,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穿过连接室内的玻璃门,快步走进了花园。 顾彦承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风尘仆仆,似乎连轴转处理完所有紧急事务便一刻未停地赶了过来。 他的眉宇间带着一丝长途旅行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便骤然亮起,如同被点燃的寒星,所有的倦意都被一种更炽热、更汹涌的情绪所取代。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脱下大衣,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说一句话。脚步未停,直接大步走到她面前,张开双臂,以一种近、乎掠夺的、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如此迅猛而用力,让穆禾猝不及防地闷哼了一声。 她的脸颊撞进他带着室外凉意和独特清冽气息的胸膛,鼻尖瞬间充盈了他的味道。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和腰肢,如同最坚韧的藤蔓,将她牢牢锁住,勒得她甚至有些呼吸不畅,骨头都仿佛在轻微作响。 “顾彦承……” 她含糊地唤了一声,声音被他胸前的衣料吞没。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敏感的皮肤,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寒冷,而是一种失而复得般、后怕与思念交织到极致的剧烈情绪波动。 短短三天分离,在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坠机”迷雾和国内更加复杂的暗流涌动之后,这三天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的凌迟。 唯有此刻,真真切切地将她拥在怀里,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柔软的身体,那颗一直悬在深渊边缘的心,才轰然落回实处。 穆禾起初被他勒得有些难受,但很快,她便感受到了他拥抱中那不同寻常的力度和颤抖所传递的、远超言语的浓烈情感。 那不是简单的想念,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确认,一种差点失去的恐惧沉淀后的疯狂占有。 她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春水,所有细微的不适都化为了心疼与理解。 她抬起手臂,努力环抱住他宽阔却紧绷的脊背,手掌一下下,轻柔却坚定地抚摸着,试图安抚他那些未曾言明的惊涛骇浪。 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存在与回应。 花园里阳光灿烂,鸟语花香,时光静谧。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分别这几日的所有思念、担忧、后怕,都通过这个几乎要将彼此融进骨血的拥抱,传递、交融、抚平。 顾彦承的力道渐渐从最初的狂野收紧,转为一种更深沉、更绵长的禁锢,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穆禾也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逐渐平复却依然滚烫的呼吸,和他胸腔里那沉稳有力、与她心跳渐渐同步的搏动。 不知过了多久,顾彦承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万般不舍地松开了些许力道,但手臂依旧圈着她。 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如同最细致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检视她的眉眼,确认她的完好无损。 他的眼神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太多穆禾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珍视与眷恋,却清晰无比。 “禾禾……”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长途飞行的干涩,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感。 “嗯。” 穆禾看着他,眼眶也有些发热,轻轻应了一声,踮起脚尖,主动吻了吻他的下巴,“欢迎过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他紧绷的心防。 顾彦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些骇人的波澜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沉淀为面对她时特有的、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这个吻,不再带有刚才拥抱时的狂暴,而是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惜与缠绵的温柔。 阳光将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花园翠绿的草地上。几日的分离与潜在的惊险,似乎都在这个漫长而紧密的拥抱与亲吻中,消散于苏黎世清澈的秋日空气里。 他知道,真正的风波或许还未完全平息,但至少此刻,他最重要的人,安然无恙地在他怀中。这便足够了。 晚餐是林姐提前准备好的清淡却精致的家常菜,顾及了顾彦承刚下飞机的胃口和穆禾的喜好。 饭桌上,顾彦承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穆禾吃,时不时为她夹菜,眼神里的专注几乎要凝成实质。 简单的饭菜,因为对面坐着的人,而有了别样的温度。 饭后,苏黎世的夜晚带着沁凉的秋意。顾彦承为穆禾披上柔软的披肩,两人携手走进公寓附带的小花园。 月色清辉如水银泻地,勾勒出树木花草朦胧的轮廓,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宁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他们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着,手牵着手,指尖传递着彼此的体温。沉默并不尴尬,是一种历经波折后共享安宁的默契。 走了一会儿,穆禾轻声开口,问出了这几日心底的挂怀:“国内……现在怎么样了?赵敏她们,还有……顾家那边?” 她问得含蓄,但顾彦承明白她想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第一百五十四章 回家 顾彦承握紧她的手,脚步未停,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树影,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平静而低沉,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赵敏他们一切如常,医院工作照旧。关于你‘出国进修’的消息,院里对外口径一致,没有人起疑。” 他先安抚了她对朋友的担心。 然后,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丝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意味:“至于顾家那边……邹顺英,已经彻底垮了。” 他言简意赅,却字字清晰:“不是简单的失势。精神已经崩溃,整日沉浸在恐惧和过去的梦魇里,时哭时笑,状若疯癫。身边无人可靠,住在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与世隔绝。” 他没有描述更多细节,但“状若疯癫”、“与世隔绝”这几个词,已足够勾勒出一幅凄惨的晚景图。 对于一个曾经将体面和掌控看得比命还重的女人来说,这种精神上的彻底摧毁和物质上的彻底剥夺,恐怕比死更难受。 这确实是“该有的惩罚”,精准地击溃了她最在意的东西。 穆禾静静地听着,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知道邹顺英曾对母亲、对顾彦承兄妹、甚至对自己做过什么。这样的结局,或许真是因果循环。 “顾昕雨呢?” 她轻声问。 顾彦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毫无温度:“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应该说,是另一种‘热闹’。” 他的叙述依旧平直,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繁华表皮下的脓疮:“她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被彻底翻了出来,包养情夫,挥霍无度,欠下巨债。如今,丈夫正在跟她闹离婚,条件苛刻,几乎要让她净身出户。儿子叛逆疏远,昔日的‘朋友’避之唯恐不及。债务缠身,声名狼藉,家里鸡飞狗跳,每一天都在失去更多。”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顾彦舟在处理,分寸拿捏得很好。不会让她轻易死掉或解脱,就让她在现实的泥潭里,慢慢感受众叛亲离、从云端跌落、为过去每一次任性妄为付出代价的滋味。” 月光下,顾彦承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幽深。他没有说这是自己的授意或推动,但穆禾明白,顾彦舟的行动背后,必然有他的意志。 这对母女的结局,是他对过往恩怨的清算,也是他为母亲、为妹妹、或许也间接为她所经历的一切,讨回的公道。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穆禾将披肩裹紧了些,更靠近顾彦承身侧。她没有对邹顺英和顾昕雨的遭遇发表评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了这些,她心中对国内的那份隐忧,似乎也随着这些“恶有恶报”的消息而消散了一些。 虽然手段或许冷酷,但结果……似乎也并非不可理解。至少,那些曾张牙舞爪伤害他人的人,如今也尝到了苦果。 花园里依旧宁静,月光依旧温柔。那些遥远的纷争与惩罚,仿佛只是夜色中一段模糊的背景音。 此刻,在她身边的,是真实的、温暖的、为她扫平了前路障碍的顾彦承。她握紧他的手,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顾彦承察觉到她的动作,柔声道。 “好。” 两人转身,依偎着朝亮着温暖灯光的公寓走去。身后的花园月色依旧,将他们的身影温柔地笼罩。 国内的雷霆与惩罚,是顾彦承为她撑起的天空下,正在落定的尘埃。 而他们的未来,在这异国的宁静夜晚,似乎才刚刚开始铺展。 花园散步归来,夜色已深。 公寓内温暖安静,林姐等人早已识趣地退避,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他们。 沐浴后的湿气氤氲,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淡淡的清香和一种心照不宣的、略带紧绷的亲密氛围。 穆禾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看到顾彦承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她正思忖着今晚的安排——虽然同处一室是必然,但这毕竟是临时的安全屋,总觉得少了些私密和归属感。 顾彦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身来。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着发梢的水珠。 他的眼神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有些闪烁的眸子上,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还有更深沉的、不容错辨的温柔。 “禾禾,”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决定性的力量,“我们回家。” “啊?”穆禾一愣,仰头看他,有些没反应过来。“回家?”这里不就是他安排的……住处吗? 顾彦承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牵起她的手,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一个轻便小包,带着她走出了这间守护了她数日的安全公寓。 门外,一辆低调的轿车已经无声地等候着。司机同样是熟悉的面孔,沉默而专业。 车子驶离安静的街区,穿过苏黎世夜色中依旧流淌着优雅与秩序感的街道,渐渐朝着城市边缘、靠近湖区林木更茂密、灯火更稀疏的方向驶去。 大约半小时后,车子拐入一条私人车道,两旁是高大的、在夜色中如同沉默卫士的乔木。 道路尽头,树影掩映间,露出一栋建筑优雅的轮廓。 那不是张扬的现代豪宅,而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岁、却保养极好的瑞士传统风格木石结构别墅。 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勾勒出斜坡屋顶、宽大露台和精心打理的花园轮廓,在静谧的夜色中,散发出一种沉稳、安宁、近、乎与世隔绝的温暖气息。 顾彦承牵着穆禾下车。清冽的空气中带着湖水特有的微润和草木清香。他带着她走上台阶,推开厚重的、带着精美铜饰的木门。 室内灯光柔和,装饰是简约的北欧风与当地传统元素的结合,原木色与暖白色为主调,家具线条流畅舒适,壁炉里跳跃着真正的火焰,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巨大的落地窗外,隐约可见一片开阔的草坪和更远处深黛色的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一切都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却没有酒店式的冰冷,充满了“家”的松弛与生活气息。 第一百五十五章 国外的别墅 “这是……”穆禾环顾四周,眼里充满了惊讶与喜爱。 这房子,和她想象的、顾彦承可能拥有的任何一处房产都不同,它不炫耀财富,只诉说着宁静与归属。 顾彦承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目光也随着她一起,流连在这屋子的每一个温暖角落。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也更真实,卸下了许多防备与盔甲: “几年前置办的。偶尔过来处理一些海外事务,或者……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会来这里。”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对未来清晰勾勒的向往,“我以前就想过,等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尘埃落定了,就带你来这边。不一定常住,但可以时常过来住一段时间。”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宁静的湖光山色,声音里浸满了某种憧憬:“这里很安静,风景也好,空气干净。我们可以沿着湖边散步,在花园里种你喜欢的植物,冬天在壁炉边看书,夏天在露台上看星星……没有顾家的纷争,没有A城的喧嚣,只有我们。”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耳廓,气息温热:“禾禾,我以前就想过,带你来这边养老。” “养老”两个字,从他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带着一种跨越了惊涛骇浪、终于窥见平静彼岸的笃定与温柔。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甜言蜜语,而是一个深埋在他心底、支撑他走过无数黑暗时刻的具体愿景。 穆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看着眼前这栋如同从童话中走出的、充满了“岁月静好”感的房子,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仿佛能看到他独自一人在这里,面对着湖光山色,规划着有她的未来。那些他独自扛下的风雨,那些她不曾知晓的凶险,似乎都是为了最终能兑现这个宁静的承诺。 “很漂亮……”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真的很像……可以养老的地方。” 顾彦承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他的眼睛在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释然,以及对共同未来的无、限期待。 “现在,还不算真正养老。” 他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拭去那一点湿意,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但至少,我们可以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只有我们。” 他牵起她的手,带她走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卧室同样宽敞舒适,巨大的窗户正对着湖景,床品柔软,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这里没有安全屋的紧绷感,只有彻底的私密、安宁与归属。 这一夜,在这座远离故国纷扰、如同世外桃源般的湖边别墅里,他们相拥而眠。 窗外是瑞士宁静的秋夜,窗内是爱人温暖的怀抱和共同期许的未来。所有未尽的危险与谜团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外,只剩下此刻的安稳与甜蜜。 顾彦承那句“带你来这边养老”的轻声话语,如同最坚定的锚,将两颗历经风雨的心,牢牢地系在了这片宁静的港湾。 国内。 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城市尚未完全苏醒。顾昕雨蜷缩在公寓主卧那张凌乱不堪、还残留着隔夜酒气的大床上,终于因为极度的身心疲惫而陷入了一种不安稳的浅眠。 连日的争吵、威胁、哭诉和绝望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让她暂时屏蔽了外界的纷扰。 然而,这短暂的麻痹被一阵粗暴的、毫不留情的砸门声猛然击碎!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不是礼貌的叩击,而是用拳头甚至硬物用力捶打在厚重的防盗门上发出的闷响,震得门框似乎都在颤抖,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骇人。 顾昕雨浑身一激灵,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睡意瞬间被惊恐取代。 她胡乱抓了抓油腻的头发,赤着脚,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隔着猫眼往外看。 门外是几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紧身T恤、露出布满纹身手臂的彪形大汉,个个面色不善,眼神凶狠。为首的一个正不耐烦地用指节继续大力敲击着门板。 “谁……谁啊?” 顾昕雨的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开门!物业检查!” 外面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回答,一听就是借口。 顾昕雨心中警铃大作,但她此刻孤立无援,脑子一片混乱,竟下意识地扭动了门锁——或许还抱着一丝“可能是来送什么东西”或“丈夫派来谈判”的侥幸。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股大力便猛地将门彻底推开!顾昕雨惊叫一声,被门撞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三个大汉鱼贯而入,最后一个顺手“砰”地一声摔上了门,隔绝了外面可能的好奇目光。 他们像进自己家一样,目光冰冷地扫视着这间一片狼藉却依然能看出昔日奢华的公寓,最后定格在只穿着单薄睡衣、头发蓬乱、脸色惨白如鬼的顾昕雨身上。 “你……你们要干嘛?!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我报警了!” 顾昕雨强撑着尖叫起来,试图用虚张声势掩盖内心的恐惧,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抖,紧紧抓住旁边一个歪倒的茶几边缘。 为首的那个光头大汉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件,啪地甩在沾满污渍的昂贵大理石茶几上。 “报警?报啊!看看警察来了帮谁!” 他粗声粗气地说,伸手指着文件,“看清楚了!这套房子,你那位好老公,早就抵押给我们公司了!现在还款期过了,钱没见着,我们是依法来收房的!” 顾昕雨如遭雷击,猛地扑到茶几前,颤抖着手抓起那沓文件。上面白纸黑字,抵押合同、公证书、她丈夫龙飞凤舞的签名……甚至还有她自己的签名!抵押金额高得惊人,而还款日期……正是前几天!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怎么能……这是我们结婚的房子!凭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将文件撕得粉碎,纸屑飞扬。 第一百五十六章 没有未来 “凭什么?” 光头大汉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眼神像看垃圾一样看着她, “那你得去问你那位早就想跟你划清界限的好老公!他拿钱去填别的窟窿了,这房子,现在归我们了!” 另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不耐烦地踢开脚边一个空酒瓶,玻璃碎裂声吓得顾昕雨又是一哆嗦。 “少跟她废话!老板说了,今天之内必须清空!顾小姐,识相点,自己收拾你的破烂赶紧滚!不然……”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威胁意味十足。 “我不走!这是我的家!你们这是强闯民宅!抢劫!” 顾昕雨崩溃地哭喊起来,想去抓手机,却被一个大汉轻易地挡开。 “家?” 光头大汉环顾满屋狼藉,嘲讽道,“这马上就不是了。给你一个小时,带上你的东西,滚出去。时间一到,就别怪兄弟们‘帮你’搬家了,到时候缺胳膊少腿、或者‘不小心’摔坏了什么值钱玩意儿,可别哭!” 说完,几个大汉不再理会她的哭骂,开始像主人一样在公寓里四处查看,指指点点,商量着哪些家具还能拆走抵债,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 顾昕雨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周围是撕碎的文件、破碎的酒瓶、以及那些凶神恶煞、正在评估她最后庇护所价值的陌生人。 刺耳的哭喊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绝望和彻骨的冰寒。丈夫的绝情、债主的凶狠、以及即将流离失所的恐惧,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钉在这片她亲手造就的废墟之上。 一个小时,是她最后拥有这片虚假繁华的倒计时。窗外,城市的晨光正在亮起,却再也照不进她这片已然彻底坍塌的世界。 瘫坐在冰冷地板上的顾昕雨,被那“一个小时”的最后通牒逼得几乎发疯。 求生的本能驱使她连滚爬爬地扑向被踢到角落、屏幕碎裂的手机。她抖得厉害,手指冰冷僵硬,好几次才解锁屏幕,翻找出那个标注为“老公”的号码。 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漫长的、一声接一声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也敲打着那仅存的一丝侥幸。无人接听。 她不死心,挂断,再拨。一遍,两遍,三遍……手指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咬得发白,渗出血丝。打到第七八遍时,她开始对着忙音嘶吼:“接电话!王八蛋!你给我接电话啊!” 打到第十二遍,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地将手机砸出去时,电话终于通了。 “喂?!” 那边传来一个极其不耐烦、甚至带着浓浓倦意和厌恶的男声,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娱乐场所或牌桌上。 积蓄已久的愤怒、恐惧、委屈和绝望,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王八蛋!!!李建其!你还是不是人?!你把房子抵押了?!那些人来家里赶我走!你他妈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钱?!你想逼死我吗?!!” 顾昕雨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控诉和哭腔,肺腑都因为极致的激动和愤怒而灼痛,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是更加不耐烦、甚至带着破罐子破摔意味的吼声:“你他妈吼什么吼?!顾昕雨!你还有脸问我?!要不是你那个好哥哥倒台,要不是你整天在外面给我戴绿帽子惹是生非,老子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房子抵押了怎么了?不抵押拿什么填窟窿?!你以为老子愿意?!” “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顾昕雨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李建其你摸着良心说!当初要不是我们顾家,你能有今天?!现在出事了你就全推到我头上?!你还是不是男人!” “顾家?哈!” 李建其在电话那头发出刺耳的冷笑,“你现在还提顾家?你哥在监狱里啃窝头呢!你妈疯疯癫癫!你们顾家现在就是丧家之犬,人人喊打!别他妈再跟我提顾家!” “你……你混蛋!我要跟你离婚!马上离婚!房子我要一半!钱你也得分我!” 顾昕雨口不择言地喊道,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法律上的救命稻草。 “离婚?行啊!” 李建其的语气陡然变得阴冷而清晰,仿佛早就在等她这句话,“离婚协议律师早就准备好了!至于房子?别做梦了!那房子现在是谁的你没搞清楚吗?债务?顾昕雨,我告诉你,不光房子抵押了,我在外面以夫妻共同名义借的钱,多了去了!高利贷、赌债、还有为了给你摆平那些破事儿欠的人情债……白纸黑字,不少都有你的签名或者你能被认定为共同债务的证据!离婚?可以!但这些债,你他妈也得背一半!不,以你现在这名声和处境,搞不好债权人全找你要!” 仿佛一桶冰水混合着玻璃碴,从头顶狠狠浇下,瞬间冻僵了顾昕雨所有的血液和思维。 夫妻共同债务……她也要背……巨额…… 这几个词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耳朵,啃噬着她最后的理智。她之前只知道丈夫生意可能有问题,花钱大手大脚,却从未深究,甚至在某些他需要“周转”或“投资”的文件上,为了维持表面风光或懒得过问,随手签过字……那些模糊的记忆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凌迟着她。 电话那头,李建其似乎懒得再跟她纠缠,丢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识相点,赶紧从那儿滚蛋!别给我再惹麻烦!至于债务……哼,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像死神的脚步声,在空旷绝望的公寓里回荡。 顾昕雨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灰败如死人。电话里激烈的争吵和最后冷酷的宣判,抽干了她最后一丝气力。愤怒的火焰被更深的、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冰冷所取代。 房子,马上就要被强行收走。 丈夫,彻底撕破脸,将她推入更深的债务深渊。 未来……哪里还有未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两个世界 她缓缓滑倒在地,手机从无力的手中脱落,再次摔裂。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几个彪形大汉不耐烦的催促和摔打东西的声音,眼前是这间即将不属于她的、一片狼藉的“家”。 肺腑间那股要炸开的灼痛,变成了冰冷的、麻木的绝望。 事实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她不仅即将无家可归,还可能背负上她根本无法想象的巨额债务。 从天堂到地狱,原来只需要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几步错棋。 顾昕雨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却只照亮了她前方更深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顾昕雨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那几个大汉在房间里不耐烦地踱步、摔打小件物品发出的声响,每一分钟都像凌迟。 一个小时,像催命符。她颤抖着,再次抓起屏幕碎裂的手机,在通讯录里徒劳地滑动。 昔日的“朋友”、丈夫、甚至婆家……没有一个能求助。最后,她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拨通了母亲邹顺英别墅的座机。 电话响了很久,几乎要自动挂断时,才被接起。接电话的是那个还留着、却也战战兢兢的老妈子,声音压得极低:“喂?” “王妈!是我!让我妈接电话!快!” 顾昕雨的声音尖利急促,带着哭腔。 “小姐……太太她、她刚闹完,现在又有点糊涂了,一直在自言自语,我怕……” 王妈的声音充满为难和恐惧。 “我不管!把电话给她!快啊!” 顾昕雨嘶吼道。 一阵窸窸窣窣和推拒声后,电话那头传来邹顺英飘忽不定、时而尖利时而含糊的声音,完全不像正常人:“……别过来!不是我!彦深……我的彦深啊……哈哈……报应,都是报应……房子……对,房子烧了,都烧了干净……” “妈!妈!是我!昕雨!我出事了!房子要被收走了!李建其那个王八蛋欠了一屁股债要让我背!妈你救救我!你还有没有私房钱?或者找找以前的关系……” 顾昕雨语无伦次,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对着话筒哭喊。 然而,邹顺英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女儿绝望的求救置若罔闻,反而突然尖叫起来:“债?哈哈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的债……谁来还?谁来还我的儿子?!滚!都滚开!” 接着是一阵混乱的碰撞声和东西摔碎的声音,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顾昕雨握着手机,听着那冰冷的忙音,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母亲疯疯癫癫,自顾不暇,甚至可能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更别提帮忙了。 世界,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即将到来的流离失所和巨额债务。 她瘫软下去,脸贴着冰冷的地板,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公寓里,大汉的催促声越来越不耐烦,如同丧钟。 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端,瑞士湖滨别墅沉浸在一种截然相反的宁静与甜蜜之中。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温柔地洒进卧室。穆禾是在一种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中醒来的。 顾彦承的手臂依旧环着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均匀。 她也动了一下,他便立刻收紧手臂,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带着睡意的吻。 “早。” 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格外性感。 “早。” 穆禾转过身,与他面对面,鼻尖几乎相触,能看到他眼底清晰的自己的倒影,还有未散尽的、属于昨夜疯狂后的餍足与温柔。 昨夜,分别数日再加上之前潜藏的压力得到释放,两人之间的情事异常热烈而投入。 像干涸的土地迎接久违的甘霖,也像确认彼此存在的最原始仪式。汗水交融,喘息相闻,极致的欢愉过后,是更深沉的疲惫与满足。 他们紧紧搂在一起,身体依旧贴合,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在静谧的夜里低声絮语。 他说起等国内彻底安定,可以接外婆过来小住;说起想带她去北欧看极光,去南法晒太阳;说起或许可以在这湖边开一小片地,种她喜欢的花和蔬菜,过真正与世无争的日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为她勾勒出一幅宁静悠远、只属于他们的未来画卷。 她也轻声说着自己的憧憬,关于学习,关于以后或许可以开一间小诊所,关于想和他一起慢慢变老,看遍世间的风景…… 那些话,像羽毛般轻柔,落在彼此心间。 此刻醒来,昨夜的激情余韵未消,清晨的宁静更添温情。两人都不想起床,又在床上腻了一会儿,交换了几个慵懒而甜蜜的吻,才终于起身。 顾彦承穿着家居服,穆禾套着他的衬衫,赤着脚,一起走进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厨房。 他熟练地煎蛋、烤面包,她在一旁煮咖啡、洗水果。阳光洒满操作台,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醇香和食物诱人的气味。 没有言语,只有默契的配合和偶尔相视一笑的甜蜜。 他煎蛋时,她会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她倒咖啡时,他会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奶壶,帮她加好。 简单的早餐准备得充满了乐趣。他们坐在面向湖泊的餐桌旁,分享着食物,偶尔低声交谈,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共处时光。 气氛轻松、温馨、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许。窗外的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秋色,仿佛将所有的岁月静好,都浓缩在了这一刻。 两个清晨,两个世界。一边是亲情断绝、债务缠身、流离失所的刺骨绝望; 另一边是爱意绵长、宁静相守、规划未来的无限温情。命运的天平,在顾彦承的意志与手段下,早已倾斜得泾渭分明。 早餐后,顾彦承收拾着餐盘,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在窗边伸展身体、呼吸新鲜空气的穆禾。 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影,连日来紧绷的眉宇终于彻底舒展开,却也让顾彦承心头升起一丝疼惜——这几天,虽然安全,但终究是“困”在这方天地里。 他擦干手,走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宝贝,一会儿带你出去转转。”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宠溺和想要给予她更多快乐的决心。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四处走走 穆禾身体微微一顿,转过身,眼中先是闪过惊喜,随即又掠过一丝谨慎的担忧:“啊,那……安全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对这几日“与世隔绝”状态的惯性依赖,却也透出对外面世界的一丝渴望。的确,再舒适的别墅,待久了也会闷。 顾彦承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眼神笃定而温柔,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当然安全。” 他顿了顿,望进她清澈的眼睛,补充道,语气无比自然又无比坚定,“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逾千斤。没来由地,穆禾相信他。就像相信他会处理好国内的一切,相信他会保护好外婆,相信他会安排好她的未来一样。 她放松下来,唇角弯起,用力点了点头:“嗯!” 他们没有去那些人迹罕至、更容易掌控但或许乏味的地方。顾彦承似乎打定主意要让她真正“散心”,带她去的,竟是苏黎世几处颇负盛名、游客众多的“网红打卡地”。 他们去了林登霍夫山丘,俯瞰老城全景和远处的苏黎世湖。 阳光下,红顶房屋层层叠叠,湖面波光粼粼,景色如画。顾彦承充当起临时导游,为她讲解着远处的建筑和历史,不时引来她好奇的追问。周围游客如织,拍照声、笑语声不绝于耳。 他们也漫步在班霍夫大街,感受着这条“世界上最富有街道”的繁华与优雅。 穆禾像个普通游客一样,被精致的橱窗吸引,顾彦承便耐心地陪着她慢慢逛,在她对某件小玩意儿多看两眼时,会低声问她:“喜欢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也不强求,只是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还在老城区曲折的石板小巷里穿行,寻找那家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的巧克力店。 顾彦承对路线似乎了如指掌,总能避开最拥挤的人潮,却又恰好经过那些最具风情的角落。 起初,穆禾还有些许紧张,目光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身体也微微紧绷。 但很快,她就发现,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周围似乎总有一些看似普通、却行动默契、眼神锐利的人在不远不近地“巧合”出现。 有时是正在“拍照”的游客,有时是街头“闲坐”的画家,有时是擦肩而过、步履沉稳的行人…… 他们从不多看穆禾一眼,却总能确保她和顾彦承的周围,始终维持着一个无形的、安全的空间。 察觉到这些无声的保护,穆禾彻底放下了心防。她开始真正享受这久违的自由与热闹。 看到有趣的街头表演会驻足观看,露出开心的笑容;吃到美味的巧克力会眼睛发亮,自然地分享给顾彦承;走到风景绝佳处,也会主动拿出手机,拉着顾彦承一起拍照留念。 她的脸颊被秋日和煦的阳光晒得微红,眼睛里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放松和愉悦的光芒。 顾彦承始终牵着她的手,或揽着她的肩,将她护在自己身侧。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她身上,看着她笑,看着她好奇,看着她放松下来的模样,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话不多,但每一个回应都耐心而温柔。他知道,这种看似平常的、融入人群的游玩,对她而言,是最好的安抚和礼物。 夕阳西下时,他们坐在利马特河畔的露天咖啡馆,分享着一份甜蜜的华夫饼。 远处教堂的钟声悠扬响起,归巢的鸽子在广场上起落。穆禾小口啜饮着热可可,看着河对岸渐渐亮起的灯火,感受着掌心来自顾彦承的温度,心中充满了宁静的满足感。 这一天,没有惊心动魄,只有寻常的风景、热闹的街市、美味的食物,和爱人始终在侧的安心陪伴。 那些暗中随行的保护者,如同最沉默的背景,确保了这份“寻常”的绝对安全。 穆禾开开心心地玩了一整天,将之前的阴霾与束缚,暂时抛在了脑后。而顾彦承,看着她重新展露的笑颜,觉得这一天所有的安排,都值了。 晚餐是在湖边一家需要提前数月预订、以精致法餐和无敌湖景闻名的餐厅。 顾彦承显然早有安排。临窗的位置,脚下是倒映着星光的深色湖水,远处是夜色中起伏的山峦剪影。 烛台在洁白的桌布上跳跃着温暖的光晕,银质餐具和水晶杯折射出细碎光芒。 没有过多言语,美食、美景,以及对面坐着的人,已足够构成最完美的夜晚。 鹅肝细腻柔滑,牛排火候精准,佐餐的酒香醇甘冽。他们偶尔低声交谈,点评着菜肴,分享着白天游玩的趣事,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享受这份宁静的奢华与彼此的陪伴。 顾彦承的目光在烛光下格外深邃温柔,穆禾回望时,脸颊不自觉染上绯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情动。 餐后甜点是覆盆子巧克力慕斯,酸甜与微苦的层次在舌尖完美交融,如同这个夜晚的滋味。服务生送上薄荷茶时,体贴地调暗了周围的光线,只余桌上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亲密地投在落地窗上,与窗外湖光山色融为一体。 没有叫车,顾彦承提议散步回去。 穆禾欣然同意,挽上他的手臂。夜晚的湖边小径安静了许多,白日的游客散去,只余下零星散步的当地居民和情侣。 空气微凉,带着湖水特有的清新和草木湿润的气息。路灯洒下昏黄柔和的光,将卵石路面照得影影绰绰。 他们走得很慢,步伐一致,鞋底与路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游船的汽笛,更衬得四周安宁。 顾彦承将她披肩拢紧了些,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将她更紧密地拥在身侧,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挡去夜风。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呼吸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淡淡的白雾,很快又消散。 穆禾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掠过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再仰头看向深邃的、缀满星辰的夜空。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永恒的平静与满足所充盈。 第一百五十九章 工作小事 这一刻,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没有过去的惊涛骇浪,没有未来的未卜之忧,只有脚下延伸的小径,身边温暖的依靠,和这笼罩一切的、温柔的夜色。 好像就这样一直牵着手,肩并肩,沿着这条静谧的湖畔小径走下去,没有尽头,也不需要尽头。路的终点,或许就是彼此身边。 顾彦承似乎感受到了她心中所想,揽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 他的心跳透过胸膛传来,沉稳有力,与她的心跳渐渐合成同一个节奏。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他们相携的身影在路灯下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渐渐融入别墅区更深的静谧之中。 推开家门,温暖的气息和熟悉的灯光瞬间拥抱了他们,将湖边的夜凉隔绝在外。 “好像这样一直走,就是尽头。” 这个念头在穆禾心中一闪而过,随即化为唇边一抹恬淡的笑意。 尽头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此路,此人。而属于他们的夜晚,在归家后,还有更深的温暖与亲密可以期待。 湖边的宁静与晚餐的温馨,如同一个短暂的、被小心翼翼呵护起来的梦。 两人回到温暖的别墅,空气里还残留着壁炉柴火的余烬气息和淡淡的食物香气。 穆禾踢掉鞋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正想倒两杯水,顾彦承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这片归家后的松弛。 是那部用于紧急联络的特殊手机,震动的模式短促而连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紧迫感。 顾彦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莫聪,他最得力也最隐秘的助理之一,通常只负责处理最棘手或最敏感的事务。 “我去接个电话。” 他对着穆禾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指了指书房的方向,语气轻松得像是要处理一个普通的公务。 穆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敏感的她已经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她端着水杯,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湖边隐约的灯光,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书房内,顾彦承接通了电话,声音压低:“说。” 莫聪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清晰而冷静,但内容却足以让任何人脊背发凉:“顾总,海外‘蜂鸟’小组传来最新线报。在东南亚某三不管地带的赌场资金流水中,捕捉到一组异常活跃的加密数字货币交易模式。经过回溯分析和行为特征比对,高度疑似……顾彦深早期在境外使用的、我们以为已经作废的另一个隐秘身份的‘签名’式操作手法。资金量不大,但操作极其谨慎老练,且与近期该区域几起人口走私和非法器官交易的暗网悬赏金流动有间接关联。时间点,就在他被捕后一周左右。” 顾彦深……另一个身份……被捕后一周……资金流动……与更黑暗的犯罪网络关联……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针,刺在顾彦承的神经上。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紧绷的侧脸轮廓切割得更加冷硬。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瞬间席卷了他。 难道……他真的金蝉脱壳了? 那个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顾彦深,竟然还有能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动用连他都几乎遗忘的、更深的备用身份和资源,在境外再次活动? 是当初的抓捕有漏洞?还是他提前埋下了连自己都未能彻底挖出的、真正的“救命线”?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连被捕都是其中一环的、更大阴谋的后续? 如果是后者……那顾彦深真正的目标是什么?报复?卷土重来?还是……他从未放弃对穆禾的威胁? 一股冰冷的戾气从顾彦承心底升腾而起,混合着强烈的后怕与更深的警觉。 他原以为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可以暂时喘息,与穆禾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宁静。现在看来,他或许高兴得太早了。 “继续深挖,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这个‘活动’背后是人是鬼,资金来源,最终目的,以及……是否与国内有任何潜在联系。” 顾彦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冰,“动用所有暗线,但要绝对隐蔽,不要打草惊蛇。另外,瑞士这边的安全等级,提到最高。通知林姐,加强所有外围警戒和内部筛查。” “明白,顾总。” 莫聪的声音依旧平稳。 挂断电话,顾彦承站在书房的阴影里,久久未动。窗外的夜色仿佛变得更浓重了,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捏碎那传来的坏消息。 直到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穆禾带着担忧的、轻柔的呼唤:“顾彦承?” 他猛地回神,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将眼底翻涌的所有惊涛骇浪都强行压回最深处。 他拉开门,看到穆禾端着水杯,站在走廊柔和的光线下,清澈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里面没有质问,只有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彦承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被更沉重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包裹。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水杯放到一边,然后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 “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穆禾仰头看他,轻声问。 “没什么,” 顾彦承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微笑,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一点工作上的小事,海外一个项目出了点岔子,下面的人处理不当,莫聪来请示。” 他说得轻描淡写,试图用“工作小事”来淡化。 但穆禾何其敏感,她太了解他了。 他刚才接电话时那一闪而过的凝重,此刻眉宇间虽极力舒展却依然残留的细微紧绷,还有那双看似平静却比平时更深邃几分的眼眸……都在告诉她,绝不是什么“小事”。 第一百六十章 噩梦 “真的只是小事吗?”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声音更轻了,“你别骗我。” 顾彦承握住她的手指,包在掌心,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眼神专注地看着她,重复道:“真的。别担心,禾禾。有我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语气笃定,试图用言语和肢体动作传递安全感。但穆禾的心,却因为他的这番“安抚”而更加悬了起来。 她知道他不想让她担心,她也知道自己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但那份担忧,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无法轻易平息。 他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她越是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潜藏的暗流汹涌。 这一夜,别墅依旧温暖安宁,壁炉的火光跳跃。顾彦承拥着穆禾,像往常一样哄她入睡,在她额头上印下晚安吻。 但穆禾在他怀中,却能感觉到他比平时更加警醒的呼吸和略微加快的心跳。她知道他没有完全放松。 而顾彦承,在确认穆禾呼吸渐渐平稳后,睁开了眼睛,望着天花板,眼底再无丝毫睡意。 莫聪的报告像警钟一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顾彦深可能还“活着”,这个可能性让他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到极致。 他必须重新评估一切,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来破坏他好不容易为她、为他们争取来的这片宁静,哪怕只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夜色深沉,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静谧的湖泊和远山,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宁静的表象,看清所有隐藏的危机。 保护她的战役,似乎从未真正结束,只是进入了更隐秘、更复杂的阶段。 顾彦承那番“只是小事”的安抚,并未能真正驱散穆禾心头的阴云。那份被他刻意隐藏的凝重,像一粒投入深潭的墨滴,在她心底无声扩散,搅乱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 白日的欢乐与夜晚的温馨,仿佛只是一层薄薄的糖衣,底下不安的暗流再次涌动。 入夜,别墅里万籁俱寂,只有壁炉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窗外极远处湖水拍岸的微声。 穆禾在顾彦承怀中起初还能保持平静,但意识沉入睡眠后,白天被强行压下的忧虑和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便化作了最狰狞的形态,在梦境中肆虐。 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浓雾弥漫的黑暗森林里狂奔。脚下的腐叶和泥泞湿滑不堪,尖锐的树枝刮破她的皮肤和衣裙。 身后,沉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和脚步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却能在浓雾的间隙,瞥见一双赤红凶残、充满怨恨的眼睛,和隐约露出的、滴着涎水的獠牙——那是一只无法名状的、由无数恶意和恐惧凝聚而成的凶兽! “救命……顾彦承!” 她在梦中无声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肺部像要炸开,双腿却沉重如灌铅。 凶兽猛地扑了上来!腥臭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后颈,利爪划破了她的后背,带来火辣辣的剧痛! 她被扑倒在地,挣扎着,却看见那凶兽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她的咽喉咬来! 而在凶兽身后扭曲的雾气中,似乎还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其中一道身影,隐约像是……顾彦深! 极致的恐惧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猛地推开那凶兽,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跑,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跑到了悬崖边缘! 脚下是深不见底、翻滚着黑色雾气的深渊!回头,那凶兽和模糊的人影正狞笑着逼近! “不——!!”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撕裂了卧室的宁静! 穆禾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腔,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冰凉的黏腻感贴在皮肤上。 额头、鬓角、脖颈,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茫然地瞪着前方黑暗中的某一点,仿佛还未从悬崖边跌落的感觉中挣脱出来。 “禾禾!你怎么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顾彦承被她的尖叫彻底惊醒。 他迅速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穆禾惨白如纸、布满冷汗和泪痕的脸。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惊恐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立刻坐起身,伸手将她颤抖不已的身体紧紧搂入怀中,一只手不停地轻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心疼:“别怕,别怕,我在这里!是做噩梦了吗?没事了,只是梦,只是梦……” 穆禾在他的怀抱里僵硬了好一会儿,才仿佛慢慢找回一丝真实感。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胸膛,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身体却依旧止不住地轻微颤抖。 噩梦中的画面——凶兽、利爪、悬崖、还有那模糊却充满恶意的身影——依旧残留在脑海里,让她心有余悸。 过了好几分钟,她剧烈的心跳才稍稍平复,呼吸也渐渐顺畅。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说:“我……我梦见……有东西追我……咬我……还有悬崖……吓死我了……” 声音断断续续,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顾彦承听着,心更是沉了下去。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噩梦。 这显然是她潜意识里对未知威胁的恐惧、对他白天那通电话带来的不安、以及过往所有惊吓经历混合发酵后的产物。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同时也对那个再次浮出水面的“顾彦深疑踪”升起了更深的戾气与杀意。任何让她感到恐惧的事物,都该被彻底抹除! “没事了,宝贝,只是梦。我在这儿,谁也不能伤害你。” 他一遍遍低声安抚,吻去她额角的冷汗和眼角的湿意,将她搂得更紧,用自己坚实的怀抱为她筑起抵御一切噩梦的壁垒,“看着我,我是顾彦承,我在你身边。我们很安全,这里是我们的家。” 在他的柔声安抚和温暖拥抱下,穆禾狂跳的心脏终于慢慢落回实处,身体的颤抖也逐渐平息。 第一百六十一章 风险 穆禾缓缓恢复平静,理智回笼,她意识到那确实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但梦中的恐惧是如此真实,那份不安的预感,却并未随着醒来而完全消散。 “嗯……只是个梦……” 她靠着他,喃喃重复,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手指却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料,泄露了心底残留的惊惶。 顾彦承没有再睡,就这样一直抱着她,轻轻拍抚,直到她的呼吸再次变得绵长平稳,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重新陷入睡眠。而他,却了无睡意,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冷冽。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他知道,必须加快速度了。 夜色同样笼罩着A城。顾氏集团顶楼,顾彦舟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只是不同于顾彦承湖滨别墅的温馨,这里弥漫着一股冰冷的、属于权力中枢的凝重气息。 顾彦舟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处理最后几份文件。 私人加密通讯器屏幕上,一条来自海外情报渠道的紧急简报送达。 发送者是顾彦承安插在海外的、与他有部分信息共享权限的“蜂鸟”小组负责人。 简报内容简洁,却让顾彦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发现疑似顾彦深另一隐匿身份在东南亚的近期活动痕迹,关联暗网非法交易,时间点在其被捕后。正在全力追查源头与真实性。” “灰狐”……这个代号,顾彦舟略有耳闻,是顾彦深早年在境外进行某些见不得光交易时使用过的、极其隐蔽的身份之一,据说连老爷子都未必完全清楚。 当初清理顾彦深势力时,这个身份因为长时间没有活动迹象,且关联线索极其微弱,被认为已经废弃或无关紧要,并未作为重点追查对象。 竟然……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 顾彦舟放下通讯器,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低沉规律的叩响。 他的脸上没有暴怒,反而浮现出一种冰冷的、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复杂神色。 震惊?有一些。毕竟,当初对顾彦深的围捕和后续清理,他自认算得上周密。 顾彦深被捕是官方行动,证据确凿,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之后便关押在高度戒备的看守所,等待审判。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能动用这个几乎被遗忘的“灰狐”身份,在境外留下活动痕迹?是早有预谋的替身?还是他提前布置的、连被捕都在计划内的脱身手段? 他的确有些本事。 顾彦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三弟”,在隐匿、狡诈和布设后路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 这份在绝境中仍能挣扎求存、甚至可能反咬一口的阴狠韧性,让人脊背生寒。 然而,承认对方有本事,不代表畏惧,更不代表会放任。 顾彦舟的眼神迅速从最初的震动转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酝酿着冰冷刺骨的决心。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依旧璀璨却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的城市灯火。 即便他真能侥幸逃脱这一次,他也绝对没有好日子过! 这一点,顾彦舟无比确信。顾彦深犯下的罪行,早已不是顾家内部可以遮掩的丑闻,而是震动国际、证据链条相对完整的重案。 他的名字、相貌、主要身份信息,早已被多个国家的执法机构记录在案,上了通缉名单。 他就像一个身上带着明显烙印和浓烈气味的猎物,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便是众矢之的。 他能逃到哪里去?东南亚那些三不管地带?或许可以暂时藏身,但那里龙蛇混杂,弱肉强食,没有顾家的庇护,他带着巨额赃款和满身秘密,本身就是一块肥肉,随时可能被更凶残的势力吞掉。 欧洲、北美?以他现在的“知名度”和可能被限制的合法身份,想要长期隐匿,难如登天。 顾彦深除非能彻底斩断过去,像个幽灵一样躲进无人知晓的角落,断绝与外界一切联系,否则,他面临的,就是永无休止的追捕,和最终必将到来的、一辈子的牢狱之灾,甚至更糟。 而顾彦舟和顾彦承,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们掌握的资源、情报网络,以及彻底清除威胁的决心,只会让顾彦深的逃亡之路,变成一条越来越窄、布满了陷阱和绝境的死路。 “蜂鸟小组的发现,立刻与顾总那边共享,建立联合追踪机制。” 顾彦舟走回办公桌前,按下内部通讯键,声音冷峻地吩咐,“同时,启动我们自己的备用预案‘清道夫’,重点排查顾彦深被捕前后,所有与他有过接触的人员、资金异常流动,以及……我们内部可能存在的、尚未察觉的‘暗桩’。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更加森然,“加强对邹顺英和顾昕雨现居地的监控。如果顾彦深真的还‘活’着,且有能力在外活动,他或许会试图联系她们,或者……利用她们做些什么。必要时,可以适当‘提醒’一下她们现在的处境,让她们知道,任何不该有的联系或念头,都会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挂断通讯,办公室重归寂静。顾彦舟重新拿起那份简报,目光落在“灰狐”和“暗网非法交易”的字眼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顾彦深,你以为逃出去就是生路?不,那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更残酷的猎场。而猎手,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你想玩,我们奉陪到底。只是这一次,游戏的结局早已注定。你的余生,要么在无尽的躲藏和恐惧中腐烂,要么,就在铁窗后彻底终结。 …… 自那晚收到顾彦深疑似踪迹的警报,又经历了穆禾惊悸的噩梦之后,顾彦承将瑞士这边的安全警戒提到了最高级别,同时命令海外和国内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追查“灰狐”线索的真伪与源头。 接下来的三天,湖滨别墅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他们依旧在周边安全区域散步,享用美食,相拥而眠,顾彦承也竭力掩饰着内心的紧绷,用加倍的温柔驱散穆禾那晚噩梦留下的阴影。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涌从未停歇。顾彦承表面上陪着穆禾,心神却有一大半系在随时可能传来的情报上。 每一个加密通讯的提示音,都会让他神经微绷。他仔细观察着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评估着所有潜在风险。 第一百六十二章 部署 三天过去了。 来自“蜂鸟”小组和顾彦舟那边的最新综合报告陆续汇总而来。 经过高强度、多角度的交叉验证和逆向追踪,初步结论指向一个令人稍松一口气,却也更显扑朔迷离的方向: 那几笔疑似“灰狐”操作的加密数字货币交易,手法虽然高度相似,但资金来源和最终去向,更可能是一个知晓顾彦深部分旧有操作模式、试图借此混淆视听或达成某种目的的第三方。 真正的、指向顾彦深本人“金蝉脱壳”并重新活跃的直接证据,依旧匮乏。 同时,国内对顾彦深残余势力的清扫进入了收尾阶段,几个关键人物落网,几条隐藏的财路和联络线被彻底斩断,反馈的信息也显示,顾彦深在境内再次组织有效反击或威胁的可能性已降至极低。 悬着的心,并未完全落下,但紧迫的警报等级,可以稍微调低一些了。 更重要的是,这三天的“高度戒备”状态,让顾彦承更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将穆禾独自留在国外,在潜在威胁尚未完全明朗的情况下,对她、对他自己,都是一种持续的精神煎熬。 距离产生的不是美,而是加倍的不安和牵挂。 那晚她惊恐的噩梦和她眼中偶尔闪过的、对他隐藏心事的敏锐察觉,都让他心疼不已。 与其让她一个人待在看似安全、实则充满未知变量的异国,时时刻刻需要依赖“安全屋”和隐形护卫,不如将她护在自己身边。 在他的视线可及之处,在他的势力能够最直接覆盖的核心区域。这样,她才能真正有安全感,他也能更安心地处理后续事宜。 况且,最初的计划本就有此一环。 站在别墅的露台上,望着远处在秋阳下泛着粼光的湖泊,顾彦承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回想起安排穆禾“出国进修”的初衷——这固然是为了让她避开顾彦深最疯狂时期可能的直接威胁,但更深层的目的,何尝不是一次精准的“试探”和“钓鱼”? 放出“穆禾携外婆出国”的风声,观察顾彦深及其残余势力的反应,引诱他们露出破绽。 如今,国内的残党几乎被清除干净,该跳出来的也跳得差不多了,最大的威胁源至少在明面上已被控制,余波虽未平息,但局势相对明朗。 现在,是时候接她回去了。 想清楚这些,顾彦承感觉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松动了一些。 他转身走回室内,穆禾正窝在沙发里,腿上盖着毛毯,安静地看着一本医学期刊,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宁静。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穆禾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将头靠在他肩上。 “禾禾,” 顾彦承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们回国吧。” 穆禾微微一怔,侧过身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亮光。“回国?现在吗?国内……安全了吗?” 她问得直接,也问得小心翼翼。 顾彦承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目光沉稳地看着她:“嗯,现在。国内比之前安全很多了。上次让你出来,本来也是为了避开最乱的时候,顺便……清理一些垃圾。现在垃圾清理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他没有提试探和“钓鱼”的具体细节,只是给了她一个她能理解且安心的解释。 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些,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而且,我想把你放在身边。在我看得见、够得着的地方。这样,你和我,都会更踏实。” 这句话,说到了穆禾心坎里。这几日,尽管他极力掩饰,她依然能感觉到他心底紧绷的弦。 独自在异国他乡,即便被保护得再好,那种漂浮无根的感觉,和对国内状况的隐隐担忧,始终存在。 如果能回到熟悉的地方,回到他身边,哪怕仍有风险,但那是一种可以共同面对的、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看着他坚定而温柔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好,我们回家。” 回国,回到那个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有他并肩的地方。这不仅仅是地理位置的回归,更是心灵归属的确认。 顾彦承看着她眼中的信任和依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会用更严密的网守护她,但这一次,是在他们的主场。 决定回国,并非一句简单的“收拾行李,我们走”。 有了“出国”时那场惊心动魄的“坠机”迷雾在前,顾彦承对这次“回国”行程的谨慎与周密,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禾禾上次能安然无恙,全赖他提前布下的连环计和真假迷雾。任何一丝疏漏,都可能重蹈覆辙,甚至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绝不允许“禾禾早已……”那个可怕的假设,有任何成为现实的可能。 书房再次成为临时指挥中心。顾彦承召来了林姐和随行的安保负责人,同时通过多重加密线路,与远在A城的莫聪、顾彦舟,乃至海外其他几个关键情报点的负责人进行同步连线。 他的指令清晰、冰冷、如同手术刀般精准,不容任何置疑: “路线与身份:” “放弃所有常规商业航班,包括私人飞机固定航线申请。启用‘信天翁’计划……” “信息迷雾与诱饵:” “同步释放三到四条虚假信息……” “安保与应急:” “瑞士这边,出发前4时,对别墅、车辆、所有相关人员及周边环境进行最高级别的反监听、反监视排查……医疗急救小组、谈判专家、危机处理团队待命,预案细化到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包括恶劣天气、机械故障、非法拦截、乃至……武装冲突。” “内部清理与同步:” “顾彦舟,你那边加快收尾。在我们落地前,我要看到最后几个摇摆份子的明确处理结果,所有已知的、可能泄密的渠道必须完全封死。同时,加强对邹顺英和顾昕雨的‘关照’,确保她们在接下来的关键时期,‘安静’且‘可控’。” 第一百六十三章 精密部署 顾彦承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每一个环节都被反复推敲,每一种可能都被预设应对方案。 顾彦承像一位即将进行一场不容有失的精密手术的主刀医生,审视着整个“手术”的流程图。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上次“出国”部署的每一个细节,总结经验,查漏补缺。 上次的成功建立在极致的伪装和先发制人上,这次则需要极致的隐匿和反制。 “记住,” 会议最后,顾彦承的目光扫过屏幕上每一个关键人物的脸,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 “禾禾的安危,高于一切。任何环节出现不可控偏差,立即启动‘涅槃’预案,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核心目标安全。此次行动,没有‘失误’的余地。” 结束部署,书房里重归寂静。顾彦承走到窗边,望着花园里正在阳光下安静浇花的穆禾的身影。 阳光洒在她身上,宁静美好。他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下面涌动着确保这宁静不被打破的绝对意志。 上一次,他赌赢了,将她安全送了出来。这一次,他必须确保,将她万无一失地、平安地带回家。 所有魑魅魍魉,若敢拦路,他不介意让这回国之路,成为它们最后的葬身之地。 周密,再周密。因为稍有差池,那个“禾禾早已……”的可怕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也绝不允许发生。 回国的决定已下,穆禾心中充满了归家的雀跃与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 对于顾彦承在书房里熬了整夜、与各方进行的那场冰冷精密如军事行动般的部署,她全然不知。 她所感知到的,只是顾彦承告诉她“都安排好了”,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 回国前一晚,她兴致勃勃地拉着顾彦承去了苏黎世一家颇有名气的精品店和巧克力工坊。 明亮的橱窗,诱人的香气,让她暂时忘却了之前的隐隐不安。 她仔细挑选着给外婆的礼物——一条柔软温暖的羊绒披肩,几盒易于消化、**精致的当地特色点心,还有一套印着瑞士风光的陶瓷杯具,想象着外婆收到时可能会有的、或清晰或糊涂的欢喜表情。 “外婆会不会喜欢这个?” 她拿起一顶可爱的毛线帽,笑着问顾彦承。 顾彦承陪在她身边,耐心地看着她挑选,目光温柔,偶尔给出建议:“披肩很好,实用。点心要选更软些的。” 他享受着此刻她这全然放松、沉浸在为亲人挑选礼物喜悦中的模样,这让他所有紧绷的神经和冰冷的筹划,仿佛都有了值得的温度。 他负责刷卡、提袋子,像个最寻常的、陪伴妻子购物的丈夫。 夜晚,他们最后一次在湖滨别墅的壁炉前相拥。穆禾看着跳跃的火光,轻声说:“虽然这里很美,但还是很想家,想外婆,想医院里的同事。” 语气里是真实的怀念。 顾彦承拥紧她,吻了吻她的发顶:“明天就回去了。” 翌日清晨,出发的过程平静得近、乎寻常。林姐和几位熟悉的工作人员帮忙将行李搬上那辆看似普通、实则经过全面改装的车。 告别时,林姐对穆禾露出了真诚祝福的微笑:“穆小姐,一路平安,欢迎再来。” 穆禾笑着道谢,浑然不觉这栋别墅和这些人,在她离开后将会进入另一种更高等级的警戒状态,以清除所有他们停留过的痕迹,并继续作为迷惑外界的一个潜在“信息点”。 车子并未驶向苏黎世国际机场,而是开往一个穆禾从未听说过的小型私人航空集散地。 那里停着的飞机,外观也平平无奇。顾彦承牵着她登机,机舱内饰简洁舒适,除了两名态度恭敬、眼神锐利的机组人员,再无其他乘客。 “我们……不直飞吗?” 穆禾有些好奇地问。 “中途需要加一次油,顺便处理点小事。” 顾彦承轻描淡写地解释,为她调整好座椅,盖好毯子。 飞行过程平稳。穆禾看着窗外的云海,渐渐有了睡意。她不知道的是,这架飞机的航线经过了精心设计,避开了所有繁忙的常规航路和敏感空域,飞行高度和信号也处于特殊的屏蔽状态。 机舱下方的货舱里,除了他们的行李,还有一套完整的应急医疗设备和通讯装备。 中途,飞机降落在某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识、位于偏远地区的简易跑道。 停留时间很短,只是进行例行加油和极快的地面检查。穆禾甚至没有被要求下机,只是透过舷窗看到外面荒凉的景色和几个身着便装、行动迅速的地勤人员。 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她想象中的“中转站”的喧嚣。 再次起飞后,便是直飞目的地的后半程。当飞机开始下降,透过云层,逐渐浮现出熟悉的海岸线和城市轮廓时,穆禾的心跳微微加快,那是近乡情怯的激动。 飞机最终降落的,并非任何民用或军用机场,而是一处隐蔽在山坳间、经过伪装的私人场地。 跑道很短,周围是茂密的植被。落地极其平稳。舱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顾彦舟亲自带领的、一个精干的小型接应团队,以及几辆不同型号、毫不起眼的车辆。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多余寒暄。顾彦承与顾彦舟交换了一个迅速而深沉的眼神,微微颔首。 随即,他们被护送上其中一辆车,行李被迅速转移。车队即刻驶离,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之中。 后续的数小时,他们更换了两次车辆,路线迂回。穆禾被顾彦承牢牢护在身侧,他虽然神色平静,但揽着她的手臂始终带着一种不容松懈的力道。 穆禾能感觉到这份不同寻常的谨慎,但她选择信任,安静地依偎着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熟悉的故乡景色。 最终,车辆驶入A城市区,穿过她熟悉的街道,平稳地停在了他们曾共同居住、如今安保等级已提升至最高的公寓楼下。 直到踏进家门,闻到那熟悉的气息,看到客厅里摆放着的、她离开前没来得及收好的一本书,穆禾才真正有了“回来了”的实感。 第一百六十四章 平安回国 一路辗转,但正如顾彦承所承诺和安排的——平平安安。 没有意外,没有惊险,甚至没有太多旅途的疲惫。只有归家的踏实,和身边人始终如一的守护。 穆禾转过身,扑进顾彦承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们回家了。” 她轻声说,带着满满的庆幸与安心。 顾彦承回抱住她,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气息,一直悬在最高处的心,终于缓缓落回胸膛最深处。 第一步,平安落地,算是圆满完成。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嗯,回家了。”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与瑞士湖畔的宁静截然不同,却让他们都感到了另一种真实的安宁。 危险或许并未完全远去,但至少此刻,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地盘,站在了同一片土地上。接下来的风雨,他们将共同面对。 一夜安眠,在熟悉的环境和顾彦承的怀抱里,穆禾睡得很沉,连日的旅途劳顿和之前隐约的紧绷感都被洗涤一空。 清晨,她在阳光和鸟鸣中自然醒来,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顾彦承似乎早已起身。 她伸了个懒腰,慵懒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习惯性地浏览起新闻推送。 A城本地的财经和社会版块,几条带着“顾氏”、“豪门”、“丑闻”等关键词的标题异常醒目。她随手点开一条。 新闻内容详细披露了顾昕雨的丈夫李建其因涉嫌多项经济犯罪,包括但不限于合同诈骗、非法集资、挪用巨额资金等,已于昨日深夜被警方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报道指出,其犯罪行为时间跨度长,涉及金额特别巨大,且与之前已落网的顾彦深案件存在部分资金往来牵连。 而作为其配偶,顾昕雨也因涉嫌共同犯罪、隐匿转移财产等,被一并调查,目前取保候审,但处境堪忧。 报道还配发了顾家三房近况的简短回顾,用了“树倒猢猻散”、“辉煌不再”、“风雨飘摇”等词汇。 昔日光鲜亮丽、在顾家内部曾颇具影响力的这一支,如今家主身陷囹圄,主母精神失常,女儿女婿涉罪被查,名下资产或被冻结、或被查封、或已易主,可谓全面崩塌。 穆禾逐字读完,脸上没有太多波澜。没有惊讶,没有唏嘘,更没有同情。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毫无阻碍地涌入,照亮了室内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邹顺英昔日盛气凌人的模样,顾昕雨骄纵炫耀的姿态,还有那些从母亲和顾彦承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的、关于这对母女过去的所作所为。 她们曾施加于他人的算计、排挤、甚至伤害,如今似乎都以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方式,加倍地回报到了她们自己身上。 顾昕雨丈夫被抓,她自己被牵扯,巨额债务缠身,声名狼藉,众叛亲离……这结局,惨烈而彻底。 穆禾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并非冷血之人,但面对这样的结果,心中确实生不出半分多余的怜悯。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看透了因果;或许是顾彦承将她保护得太好,让她远离了那些肮脏争斗的核心; 又或许,她内心深处也认同,有些罪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心中。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对世事运行规律的接受。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如今,时候到了。 她不再去想顾昕雨夫妇的具体境况,那仿佛已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故事,与她眼下的生活再无瓜葛。 她转身走进浴室,开始洗漱,准备一会儿和顾彦承一起去疗养院探望外婆。 早餐桌上,顾彦承似乎也看到了新闻,但他没有提起,只是将温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问:“睡得好吗?一会儿去看外婆,礼物都带上了?” “嗯,睡得很好。礼物都准备好了。” 穆禾咬了一口吐司,抬眼看他,眼神清澈,“今天天气真好,适合去看外婆。” 她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那些占据头条的豪门惨剧,真的只是毫不相干的新闻而已。 顾彦承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柔和与了然。他知道她看到了,也明白她此刻的平静从何而来。他的禾禾,比他想象的更加通透,也更加坚韧。 这样很好。那些污秽与纷争,本就不该侵扰她的世界。他会继续为她清扫前路,而她,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平安、平静地,走向属于他们的、充满阳光的未来。 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预示着新的一天,和全新的开始。 疗养院的花园沐浴在上午温暖的阳光下,空气里弥漫着秋日特有的、混合着草木清香的干爽气息。 穆禾挽着顾彦承的手臂,脚步轻快地走向外婆常坐的那片能看到小池塘和银杏树的休息区。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和安宁的环境,外婆的精神状态似乎真的比穆禾出国前稳定了一些。 远远地,她就看到外婆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那条她上次带来的柔软毯子,一位耐心的护工正在旁边轻声读着报纸。 外婆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报纸上,而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聆听树上的鸟鸣,又似乎在出神。 “外婆!” 穆禾松开顾彦承,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和一丝小心翼翼。 轮椅上的老人闻声,缓缓地转过头来。目光起初有些迟缓,在穆禾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辨认。 穆禾屏住呼吸,心头微紧。然后,她看到外婆那双有些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了光,嘴角也一点点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清晰而慈祥的笑容。 “禾禾……是禾禾回来了?” 外婆的声音有些慢,但吐字清楚,带着久别重逢的确认和喜悦。 这一声准确的呼唤,让穆禾的鼻子瞬间一酸,眼眶立刻就热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想去探望孩子 她蹲下身,握住外婆枯瘦却温暖的手,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外婆,是我!我回来看您了!” 顾彦承也走上前,在外婆轮椅另一侧微微俯身,语气温和恭敬:“外婆,您好,我是彦承。” 外婆的目光转向他,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再迟疑或混淆,清晰地说:“彦承也来了……好,好。” 她的记忆似乎在某个层面连接了起来,认出了这个外孙女婿。 穆禾心中涌起巨大的欣慰。她连忙将带来的礼物一一拿出来:“外婆,看,我给您带了好东西回来!” 她先拿出那条柔软的羊绒披肩,是温柔的米白色。 “这是给您买的披肩,特别软和,天气凉了盖在腿上或者披在肩上,可暖和了。” 她亲手将披肩展开,轻轻披在外婆的肩上,又细心地将边角掖好。 外婆伸出苍老的手,摸了摸披肩细腻的绒毛,脸上露出孩子般新奇又满足的神情:“真软乎……好看。” 接着是那几盒精致的点心。 “这些都是国外的点心,不怎么甜,酥酥软软的,您尝尝。” 她打开一盒,拿出一小块,递到外婆嘴边。外婆就着她的手,小口尝了尝,慢慢咀嚼着,点了点头:“嗯……香。” 最后是那套印着瑞士风光的陶瓷杯具。 “您看这杯子,上面画的是国外的湖和山,漂亮吧?以后用这个给您泡茶喝。” 穆禾拿起一个杯子,在外婆眼前慢慢转着,让她看清上面的图案。外婆眯着眼看着,喃喃道:“山……水……好看。” 每拿出一件礼物,穆禾都耐心地解说,语气轻快而温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外婆虽然话不多,但会认真地听,时而点头,时而摸摸礼物,时而对顾彦承也露出笑容。 阳光透过银杏金黄的叶子,洒在一老一少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穆禾拉着外婆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国外看到的不同风景,说那边安静的湖泊和漂亮的小房子,说飞机上看到的云海,还说她很想念外婆。 外婆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路上累不累?” “自己在外头,要吃饱穿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顾彦承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穆禾眉飞色舞、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幸福的模样,看着外婆虽迟缓却清晰回应、精神明显好转的状态,心中一片温软。 他偶尔会帮穆禾递一下东西,或者在外婆目光看过来时,报以温和的微笑。 时光在祖孙俩的轻声细语和阳光流淌中,缓缓度过。没有惊心动魄,没有沉重话题,只有最平常、最珍贵的陪伴与牵挂得到回应的满足。 穆禾觉得,没有什么比此刻外婆能认出她、能分享她带来的小小喜悦,更让她感到幸福和安心的了。 直到护工提醒外婆该回房休息片刻,穆禾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帮外婆整理好披肩,又嘱咐了好几句,才和顾彦承一起,目送护工推着轮椅慢慢离开。 外婆还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外婆精神真的好多了。” 穆禾靠在顾彦承身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是卸下重负般的轻松笑容。 “嗯,以后会越来越好。” 顾彦承揽住她的肩,低声应道。看着她满足的笑脸,他觉得之前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风险、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守护住她在乎的人和事,便是守护住了她全部的笑容与安宁。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晚间,客厅的灯光调得柔和。穆禾靠在顾彦承怀里,面前的大屏幕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财经板块之后,是一则简短的社会法制新闻。画面里闪过一张虽然打了马赛克但仍能看出昔日姣好轮廓、如今却满脸惊惶狼狈的女人照片,伴随着播音员清晰而严肃的声音: “……据悉,日前,我市警方破获一起重大拐卖儿童案件,主要犯罪嫌疑人白某(女,26岁,曾用艺名白箬薇)已被依法逮捕……” 白箬薇!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扎进了穆禾的记忆里。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曾经在顾彦深身边巧笑嫣然、眉眼间却带着算计的女人,以及…… 那个后来在各方势力博弈和阴谋算计中,如同泡沫般消失、却又在某个隐秘角落真实存在的孩子! 新闻画面很快切换,但穆禾的心绪却已翻涌起来。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顾彦承环在她腰间的手。 顾彦承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没有去看屏幕,只是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沉稳地在她耳边响起:“看到了?” 穆禾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她……被抓了。拐卖儿童……那……那个孩子……” 她问得迟疑,甚至有些不敢问下去。那个孩子的下落,一直是他们之间一个沉重而模糊的痛点,关联着太多不堪的往事和算计。 顾彦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手掌安抚地轻拍她的手臂,语气带着一种早已了然于胸的平静,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你放心,孩子好好的。” “当初白箬薇利用孩子作为筹码,事情败露后,孩子被她辗转丢给了一个远房亲戚,后来那亲戚家出事,孩子就被送到了福利院。我一直让人暗中关注着,确保他基本的安全和健康。白箬薇被捕,一些线索也清晰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穆禾的神情,放缓了语气:“孩子目前被安置在市里条件最好的那家儿童福利院,用的是化名,身体检查基本健康,只是……比较沉默,不太合群。” 得知孩子安然无恙,并且就在本市的福利院,穆禾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仿佛松动了一大半。 但同时,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心疼、愧疚和母性本能的情感涌了上来。那是一个无辜的生命,被卷入大人的罪恶与算计中,独自在福利院长大…… “我想……去看看他。” 穆禾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 她想亲眼确认那个孩子的状况,想看看那个与她曾有过短暂、痛苦交集的小生命,如今是什么模样。 顾彦承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他没有丝毫犹豫,抚了抚她的头发,点头应允:“好。明天我带你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挑选礼物 他的安排简洁而直接。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复杂的解释,只是给予她最需要的确切信息和最踏实的支持。 他知道,这件事一直是她心底的一个结,亲眼看到、确认,或许才能让她真正释怀一部分。 “别想太多,” 顾彦承吻了吻她的额头,“先休息。明天见到孩子,再看看情况。” 穆禾靠回他怀里,心绪依旧难以完全平静,但有了明确的方向和他在身边的承诺,那份突如其来的冲击和不安,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带着责任感与怜悯的期待所取代。 那个命运多舛的孩子,终于从新闻里一个模糊的符号,变成了一个可以触及的具体存在。 明天,她将要去面对那段不堪过往所留下的、最无辜的“证据”,也是去履行一份或许迟来、却发自内心的关切。 夜色渐深,新闻早已结束。顾彦承关掉电视,将思绪万千的穆禾轻轻拥向卧室。 他知道,明天又将是一场心灵的考验,但这一次,他会陪在她身边,一起面对。 顾彦承那句“明天带你去”的承诺,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穆禾平日里刻意紧闭、甚至用理性层层封锁的心门。 夜深人静,身旁的顾彦承呼吸逐渐均匀绵长,穆禾却了无睡意。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勾勒出的朦胧轮廓,白箬薇被捕的消息和那个福利院孩子的影像,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层层扩散,最终触及了她心底最深处、最隐秘、也最疼痛的角落。 孩子。 这个词汇,对她而言,承载着太过复杂的重量。 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有过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尽管它的到来并非在最好的时机,尽管伴随着算计、隐瞒和巨大的心理压力,但最初感受到那微小的存在时,那种奇妙的、混合着慌乱、无措、却依然无法完全抹杀的、属于母性的本能悸动,她至今记得。 然后,是失去。 不是自然的流逝,而是冰冷的器械,是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是身体被掏空般的剧痛和心灵上更甚于肉体的、漫长而无声的凌迟。 医生的诊断,像最终的判决,冰冷而残酷:“……子宫受损严重,以后……自然受孕的可能性,极低。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可能再也没办法生孩子了。” 这句话,曾经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回响,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她最柔软的期盼里。 她是个医生,理性上明白医学的局限,也接受命运的安排。她从未在顾彦承面前过多表露这份遗憾,甚至在他流露出对未来的规划时,也总是微笑着应和,将那份隐秘的痛楚深深埋藏。 可是,内心深处,那个渴望并未死去。 她是个感性的人。看到蹒跚学步的幼儿会不自觉放柔目光,听到婴儿清脆的笑声会心头微软,甚至在医院儿科轮转时,面对生病的孩子,那份怜惜与耐心总是不自觉地加倍。 她渴望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渴望将一个生命从稚嫩呵护到成长,渴望参与一个全新人生的点点滴滴,渴望拥有一个完完全全、只属于她和顾彦承的、爱的结晶与延续。 她想象过,如果是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或许会有顾彦承深邃的眼睛,或许会有她笑起来时的梨涡……她想象过教他(她)识字,陪他(她)玩耍,在他(她)受委屈时给予拥抱,在他(她)取得成绩时分享喜悦…… 这些画面,在无数个独处的瞬间,曾悄悄在她脑海中上演,带来片刻虚幻的温暖,随即又被现实冰冷的墙壁撞得粉碎。 如今,白箬薇的孩子……那个与她曾有过某种诡异关联、却又完全无辜的小生命,突然以一种具体的方式出现在她的世界边缘。 去看他,或许不仅仅是对一个可怜孩子的同情,也是她内心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渴望,找到了一个隐秘的、曲折的投射出口。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畔。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混合着旧伤隐痛、对未来可能性的怅惘、以及对明天即将见到的那个陌生孩子复杂难言的怜惜。 她轻轻转过身,将脸贴近顾彦承温暖的脊背,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跳,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些力量。 她知道,明天要见的,不是她的孩子。她也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拥有一个亲生的孩子。 但这并不妨碍她心中那份柔软而坚韧的母性,依然在某个角落,静静流淌,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共鸣,也或许,会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得到慰藉。 夜色深沉,将她的叹息与泪痕悄然吞噬。只有紧紧依偎的身躯,传递着无声的陪伴与理解。 顾彦承在睡梦中似乎也有所感应,无意识地翻过身,将她更紧地搂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发出一声模糊的、充满保护意味的喟叹。 翌日,阳光明媚,又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昨夜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在晨光中被暂时压下,转化为一种更为具体、也更显急切的行动力。 早餐时,穆禾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个孩子。吃完早饭,她没像往常一样休息或看书,而是立刻拉着顾彦承出了门。 “先去趟超市,还有商场。”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目标明确的轻快,眼神却很认真。 顾彦承自然依她。他们先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进口超市。 穆禾推着购物车,目标明确地走向儿童食品区。她没有盲目地拿取那些**花哨的零食,而是仔细查看成分表和生产日期。 “这个牌子的儿童牛奶添加剂少,营养比较全面。” “这种小饼干是粗粮的,不会太甜,还好消化。” “水果泥要选无添加糖的……苹果味和香蕉味的都拿一些。” “坚果粉适合补充蛋白质和微量元素,不过要看看他有没有过敏……” 第一百六十七章 给孩子准备礼物 穆禾一边挑选,一边低声自语,神情专注得如同在查阅一份重要的医学报告。 购物车里很快堆满了各种精心挑选的儿童食品、营养品,甚至还有几盒适合幼儿的维生素软糖。 接着,她又转战婴幼儿用品区,拿了几套质地柔软、款式简单大方的纯棉童装,从内衣到外套,尺码是顾彦承提前让人了解到的。 “福利院的衣服可能不够合身,或者磨损了,多备几套换洗。” 她解释道。 顾彦承全程默默跟在她身边,偶尔帮忙拿取高处的商品,或在她犹豫不决时给出简单建议,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她。看着她这般细致入微、几乎考虑周全每一个细节的模样,他心中既感到温暖,又有一丝细微的酸涩。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探望。 从超市出来,穆禾又走进一家大型书店的儿童专区。她在绘本和启蒙读物区域停留了许久,指尖轻柔地拂过一本本色彩鲜艳的图书封面。 “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会喜欢有简单情节和鲜艳图案的故事书。” 她最终挑选了几本口碑极佳的经典绘本,还有一套认知卡片和一本可以涂鸦的画画本。“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先准备一些基础的。” 最后,她甚至没忘记去玩具区,选了一个造型可爱、材质安全的毛绒玩具,和一套适合幼儿动手的、大颗粒的拼插积木。 “玩具……或许能让他开心一点,或者缓解紧张。” 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回家的路上,穆禾又特意绕道去了一家知名的糕点店,买了新鲜出炉的、少糖的蛋挞和动物造型小蛋糕。 “这些不能放太久,现在吃最好。” 回到家,她顾不上休息,又找来几个干净漂亮的礼品袋,将衣服、图书、玩具分门别类装好,食品则用专门的保温袋分开整理。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轻柔而麻利,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认真。 顾彦承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忍不住从背后轻轻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头,低声道:“准备得很周全了。他一定会感受到你的心意。” 穆禾手上动作未停,只是微微侧头,蹭了蹭他的脸颊,声音很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好……只想尽我所能,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是有人愿意对他好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一种朴素的、发自内心的善意与怜惜。顾彦承收紧手臂,无声地传达着他的支持。 出发前,穆禾换上了一身色调柔和、质地舒适的衣裙,长发松松挽起,妆容清淡,刻意弱化了自身可能带来的距离感或压迫感。 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镜中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走吧。” 她对顾彦承说。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郊那所条件最好的儿童福利院。后座上,是穆禾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倾注了无数心思与温柔准备的“礼物”。 它们不仅仅是物质,更是一个曾经失去、内心却依然保有最柔软角落的女人,对另一个无辜受难的小生命,所能给出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关怀与问候。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也照亮了那些满载心意的礼物袋。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外观整洁、色彩明亮但透着一种制度化规整的建筑前——市儿童福利院。 午后的阳光为米黄色的墙壁镀上一层暖色,院子里传来孩子们隐约的嬉闹声,却更衬得门口这片区域的安静。 引擎熄火,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穆禾坐在副驾驶座上,手还搭在安全带扣上,却没有立刻解开。 她的目光投向福利院那扇紧闭的、需要按铃才能进入的铁门,心脏却不受控制地、一下比一下更沉重、更急促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砰、砰、砰”的声响,清晰得几乎能淹没车外的所有声音。 紧张、期待、一丝怯意,还有更深层的、汹涌而来的回忆,瞬间将她吞没。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那个混乱而灰暗的夜晚。地点早已模糊,气氛却清晰如昨——压抑、肮脏、充满绝望的气息。 她并不是主角,只是偶然被卷入,或者说,是被顾彦深和白箬薇用来博弈的一枚棋子。 不是一个健康活泼的幼儿,而是一个异常瘦弱、脸色苍白、眼睛大得有些惊人的小家伙。 他似乎刚受过惊吓,或者长期处于不安之中,怯生生地缩在一个脏兮兮的角落,身上穿着不合体的旧衣服。 周围是大人之间充满火药味的对峙和肮脏的交易,没人理会这个小小的存在。 然而,当她的目光无意中与那孩子对上时,那双黑白分明、却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惊惶与无助的大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清澈又可怜的泉水,直直地望进了她心里。 孩子似乎本能地感觉到了她与周围那些狰狞面孔的不同,小嘴微微动了动,极其细微地、带着不确定的颤抖,吐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漂漂……阿姨……”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像重锤砸在穆禾心上。那不是讨好的称呼,更像是一个溺水者在茫茫人海中,绝望又本能地抓住一根看起来不那么冰冷狰狞的浮木。 那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烂漫,只有纯粹的、对安全和善意的渴望,以及对周遭一切的深深恐惧。 那一刻,穆禾忘记了自身的危险和屈辱,心中某个最柔软的角落被狠狠触动了。 她几乎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那孩子护在怀里。但现实是冰冷的枷锁,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那短暂的交汇中,用自己所能给出的、最温柔的眼神回望他,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抚。 后来,混乱升级,她被带走,孩子消失在视线里。但那一声“漂漂阿姨”和那双满是求助的眼睛,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记忆深处,伴随着对自身无力感的痛恨和对孩子命运的深深担忧。 此刻,站在福利院门口,那个瘦弱苍白的小身影,那双盛满惊惶的大眼睛,那声细微的“漂漂阿姨”,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 第一百六十八章 漂漂阿姨 时隔半年,想到那个孩子可能就在这扇门后,可能依然孤独、恐惧、缺乏关爱……穆禾的心顿时柔软得不行,像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水里,又胀又疼,几乎要落下泪来。 所有的紧张都被这股汹涌的怜惜与母性本能所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手指微微颤抖着,终于解开了安全带。 “准备好了吗?” 顾彦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沉稳而有力,带着安抚的意味。他伸出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穆禾转过头,看向他,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水光,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点了点头。 “嗯,我们进去吧。” 她推开车门,阳光有些刺眼。拎起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物袋,她的脚步略显急促,却异常坚定地,朝着那扇紧闭的铁门走去。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她带来了食物、衣服、玩具和书本,更带来了迟来多年的、一份沉甸甸的关切与弥补的决心。 那个曾叫她“漂漂阿姨”的孩子,她终于可以再次见到他,哪怕只是以一个探望者的身份。 在福利院工作人员温和但保持距离的引导下,穆禾和顾彦承被带到了一个阳光充足的活动室。 午后的光柱里,细微的尘埃缓缓舞动,空气里有消毒水、蜡笔和淡淡奶渍混合的气味。 几个孩子正在老师的看护下玩耍,角落的区,一个小小的身影安静地坐在垫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破旧的图画书,却没有在看。 穆禾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那个背影。 半年多不见,小家伙确实长高了一些,但依旧瘦弱得让人心疼。小小的肩膀有些嶙峋,后颈的骨头清晰可见,套着一件明显偏大、洗得发白的福利院统一外套,更显得空荡荡。 他低着头,柔软的黑发有些凌乱,侧脸能看到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没有参与其他孩子的游戏,只是安静地、几乎有些僵硬地坐在那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孤寂和疏离。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又或许是听到了陌生的脚步声,那个小小的身影,缓缓地、带着一丝迟疑和警惕,转过了头。 一张依旧苍白、却依稀能看出清秀轮廓的小脸。眼睛,还是那么大,黑白分明,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 当他的目光落在穆禾脸上时,起初是茫然的、带着惯常的防备。但仅仅几秒钟后,那双大眼睛里,仿佛有微弱却异常明亮的光芒,倏地一下被点燃了! 那光芒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辨认、沉睡记忆被唤醒的震动,以及一种跨越了漫长孤寂时光的、本能的巨大惊喜! 他的小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穆禾,仿佛怕一眨眼,这个模糊记忆中的身影就会消失。 然后,在穆禾几乎要控制不住眼眶酸涩、迈步向他走去时—— “漂漂阿姨!” 一声清晰、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稚嫩却充满爆发力的呼喊,划破了活动室的安静! 小家伙几乎是从垫子上弹了起来,像一只终于认出了巢穴方向、不顾一切归巢的雏鸟,迈开细细的小腿,以惊人的速度,跌跌撞撞却又目标明确地,直直朝着穆禾扑了过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对陌生环境或旁人的顾忌,仿佛这半年的分离和福利院的生活只是短暂一梦,而眼前这个人,是他内心深处唯一确认的、代表着“安全”与“善意”的锚点。 穆禾的心脏像是被那一声呼喊和那个飞扑而来的小身影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她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张开双臂,在那个小小的、带着微微汗意和肥皂清香的身体撞进怀里的瞬间,稳稳地、紧紧地将他搂住! 小家伙的胳膊用力地环住她的脖颈,小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身体因为激动和奔跑而微微颤抖,发出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呜咽:“漂漂阿姨……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穆禾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和拥抱,驱散他所有的孤单和不安。 她的脸颊贴着他柔软微凉的发丝,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湿透,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滴在小家伙的衣领上。 她轻轻拍抚着他瘦弱的背脊,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嗯……阿姨来了……对不起,阿姨来晚了……” 她的怀抱温暖而坚定,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和无穷怜惜。怀里这个小小身躯的依赖和颤抖,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触动了她心底最深处那份深藏的母性与愧疚。 站在一旁的顾彦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瘦弱的孩子如同乳燕投林般扑进穆禾怀里,看着穆禾瞬间红透的眼眶和那紧紧拥抱的姿态,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却深厚得仿佛穿越了时光的羁绊…… 顾彦承的心,也被狠狠地触动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有对这个命运多舛孩子的怜悯,有对穆禾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柔与悲伤的心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男人的责任感与动容。 这个画面,如此纯粹,又如此沉重。它撕开了过往所有阴谋算计的冰冷外衣,露出了最核心处——一个无辜受害的孩子,和一个内心柔软善良的女人。 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深沉的光。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却可靠的山,守护着这短暂重逢的温情时刻。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这个画面,而对未来、对责任、对“家庭”的定义,悄然发生了某种微妙而坚定的变化。 或许,有些空缺,并非只有一种方式可以填补。而眼前紧紧相拥的两人,仿佛已经给出了一个无声却有力的答案。 穆禾抱了他一会儿,小家伙抬头看向她身边的顾彦承,乖乖叫了一声顾叔叔。 顾叔叔是他的救命恩人。 第一百六十九章 小十七 在穆禾温暖而长久的拥抱安抚下,小家伙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但小手依旧紧紧攥着穆禾的衣角,仿佛生怕她再次消失。 他从穆禾肩头抬起小脸,长长的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湿意,目光怯生生地、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顾彦承。 小家伙的眼神里,除了对穆禾那种本能的亲近,对顾彦承则混合着清晰的尊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的光芒。 那晚混乱危险的场景中,是眼前这个高大挺拔、面容冷峻却出手果决的“顾叔叔”,如同天神降临般将那些凶神恶煞的坏人制服,将他从那令人窒息的恐惧深渊里捞了出来。 在他幼小却异常清晰的记忆里,“顾叔叔”代表着绝对的力量和安全。 “顾叔叔。” 小家伙的声音比刚才喊穆禾时小了一些,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正式的、小心翼翼的恭敬。 顾彦承一直沉静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看到他眼中的敬畏与依赖,冷硬的轮廓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丝。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伸出手,不是去抱,而是力道适中地、带着鼓励意味地拍了拍孩子瘦削却挺直的小肩膀。 “嗯。” 顾彦承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长高了。” 简单的动作和话语,却让小家伙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肯定,小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 穆禾看着两人的互动,心中更加酸软。她轻轻拭去小家伙脸上的泪痕,柔声问:“宝贝,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家伙闻言,眼神黯淡了一瞬,低下头,小声说:“我没有名字。” 随即又抬起头,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补充,“不过院长妈妈叫我小十七,说我是今年过来的第十七个孩子。” “没有名字可不行。” 穆禾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声音更柔了。 小家伙立刻仰起小脸,黑亮的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穆禾,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漂漂阿姨,那你给我取一个吧!” 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穆禾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她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顾彦承。 给孩子取名,意义非凡,尤其对这样一个身世复杂、又与顾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孩子。 她轻轻摸了摸小家伙的头,温柔地说:“让顾叔叔给你取一个吧,顾叔叔取的名字一定很好。” 小家伙立刻转向顾彦承,大眼睛里充满了希冀。 顾彦承看着孩子清澈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穆禾温柔鼓励的目光,心中那点微妙的触动更深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慎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行,名字是大事,得好好想想。到时候我研究研究,取一个适合你的。” 他没有敷衍,而是给了孩子一个郑重的承诺。小家伙似乎听懂了这份郑重,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信任的笑容。 这时,福利院的院长得知顾彦承夫妇前来,连忙赶了过来。 这是一位五十多岁、面容和蔼、眼神却透着精明与干练的女性。她对顾彦承的态度极为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感激。 “顾先生,顾太太,欢迎欢迎!没想到二位今天亲自过来探望孩子。” 院长热情地招呼,目光扫过紧紧挨着穆禾的小十七时,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和复杂。 “院长客气了,我们来看看孩子。” 顾彦承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小十七在这里,麻烦你们照顾了。” “应该的,应该的!” 院长连忙道,“顾先生每年捐赠那么多善款和物资,是我们整个福利院的恩人,照顾孩子是我们的本分。” 她这话说得真诚,顾彦承对这家福利院乃至本地多家儿童福利机构的长期、巨额捐赠是出了名的,他也因此被外界视为低调的大善人。 顾彦承没有在意院长的恭维,他的注意力更多在孩子身上。“小十七现在上学了吗?” 他直接切入正题。 “已经安排了!” 院长立刻回答,“他的身份材料前段时间才补齐,我们联系了附近那所双语幼儿园,口碑很好,已经预留了名额。体检也做过了,除了有些营养不良、体质偏弱,其他指标基本正常,正在慢慢调理。今年下半年九月,就可以正式入园了。” 顾彦承点了点头,又问:“和同龄孩子相处怎么样?语言发育、认知能力呢?有没有定期心理辅导?” 他的问题专业而具体,显然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了解并持续关注。 院长一一作答,语气认真:“刚开始比较孤僻,不太合群,最近在老师和小朋友们的带动下,稍微活泼了些。语言表达比同龄孩子稍慢一点,但理解能力不错。认知测试在中上水平。心理辅导每周都有安排,专业的老师在做,报告我都存档了,顾先生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人马上送过来。” “嗯,报告稍后发给我助理。” 顾彦承沉吟片刻,继续问道,“饮食呢?定制营养餐有没有严格执行?晚上睡眠如何?有没有夜间惊醒或者害怕的情况?” 他的问题细致入微,几乎涵盖了孩子生活的方方面面,语气虽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和掌控力。院长丝毫不敢怠慢,详细汇报着。 穆禾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震撼又温暖。她没想到顾彦承私下里对孩子的情况了解得如此深入,安排得如此周全。 他不仅仅是捐钱,而是切实地关注着这个孩子的成长与健康。这份沉默而强大的守护,比她想象中更加厚重。 小家伙似乎听不太懂大人们具体的谈话,但他能感觉到顾叔叔在很认真地问关于他的事情,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郑重对待的安全感。 他悄悄地,将穆禾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小身子也越发靠近她,目光却不时崇拜地瞟向正在与院长交谈的顾彦承。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身上,也洒在穆禾温柔凝视的目光中。 福利院活动室里孩童的嬉闹声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此刻,这个角落的气氛,异常地安宁,又充满了一种微妙而坚定的、指向未来的力量。 第一百七十章 休养 从福利院出来,坐回车上,那股萦绕在穆禾心头许久的、沉甸甸的牵挂与隐约的不安,仿佛被午后的阳光和那个稚嫩却充满生命力的拥抱悄然驱散了大半。 小家伙依赖的眼神,那声清晰的“漂漂阿姨”,还有他扑进怀里时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都像最有效的安慰剂,抚平了她记忆深处关于那个夜晚的惊悸与无力感。 亲眼看到他基本安好,有了妥善的安置和上学的希望,甚至可能拥有一个由顾彦承亲自赋予的名字……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车子平稳地驶离福利院,窗外的景色从郊区的宁静逐渐过渡到城市的繁华。 穆禾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但神情是许久未见的松弛。她不再频频回头望向福利院的方向,而是开始静静地、内视自己的心绪。 “出国进修”原本是三个月的计划,一场夹杂着避险与试探的精心安排。 如今提前归来,国内的风暴虽未完全平息,但最大的威胁源头已然被控制,顾彦承也将她护在了身边。 医院那边,因着顾彦承的周全打点,“进修延期”或“另有安排”的说法足以让她暂时不必回去上班,有了大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从顾彦深被抓、邹顺英母女遭报、白箬薇落网,到得知小十七的下落并前去探望…… 外界风云变幻,她虽被保护在相对平静的中心,但信息与情绪的冲击依然层层累积。 之前是为了安全而被动接受安排,心思都悬在自身和外婆的安危上,无暇他顾。 如今,最大的危险警报暂时解除,生活似乎可以回归某种“正常”的轨道,那些被压抑、被忽略、被匆忙带过的情感与思绪,便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清晰而具体地浮现在心海。 关于那个失去的孩子的隐痛,关于可能无法生育的遗憾,关于对小十七那份复杂难言的责任与怜惜,关于对顾彦承深沉如海却又伴随血雨腥风的守护的依赖与心疼,关于对未来生活的迷茫与隐约期盼……所有这些,都需要她好好梳理,静静沉淀。 她需要时间,不是被动等待的时间,而是主动整理、消化、重建内心秩序的时间。 “我想……最近先不去医院上班了。” 穆禾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宁静。她的声音很平稳,不是商量,更像是陈述一个自己已经做好的决定。 顾彦承侧过头看她,眼神询问,但没有立刻反对。 穆禾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认真:“之前出国,安排的是三个月学习。现在提前回来,院里那边应该也理解。我想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也……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她顿了顿,补充道,“发生了这么多事,我需要一点空间,想一想。” 她没有说具体要想什么,但顾彦承听懂了。他看到了她在福利院抱住小十七时滚落的泪水,看到了她听到孩子没有名字时眼中的心疼,也看到了她此刻眉宇间那份寻求内心安宁的坚定。 他知道,她需要的不仅仅是身体的休息,更是心灵的疗愈与重建。 “好。” 顾彦承没有任何犹豫,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去医院就不去。在家休息,或者想出去走走散心,我都陪你。时间你自己安排。” 他的支持毫无保留,给予她最大程度的自由与包容。这让她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 回到家中,穆禾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忙碌家务或看书。她先给外婆打了电话,报了平安,闲聊了几句,听到外婆声音平稳,心情更安定了些。 然后,她走进书房,那里有她以前收集的医学资料,也有一些她喜欢的文学和心理学书籍。 她抽出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空白笔记本——这是顾彦承在瑞士时给她准备的,当时她没想好用来写什么。现在,她有了明确的用途。 她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也洒在空白的纸页上。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开始缓缓地、一笔一划地书写。不是日记,不是计划,更像是一种随心所欲的情绪流淌和思绪梳理。 写初见小十七时的震撼与心疼,写拥抱他时那份迟来的慰藉与责任,写对那个无缘孩子的隐秘怀念与释然尝试,写对顾彦承复杂深沉情感的依赖与感激,也写对未知未来的些许茫然与隐约期待…… 笔尖沙沙,阳光移动。她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望向窗外被秋风染上金黄的树梢,眼神空茫,仿佛在与内心的某个角落静静对话。 这是她给自己安排的一场“心理疗程”。不急于得出结论,不强迫自己立刻“想通”,只是允许所有的情绪存在,观察它们,记录它们,尝试理解它们,也尝试与它们和解。 顾彦承没有打扰她,只是在书房门口静静看了一眼她沉浸在阳光与书写中的侧影,便悄然退开,去处理他自己的事务。他知道,此刻的安静与独处,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礼物。 日子仿佛真的慢了下来。穆禾开始了这种“居家整理”的生活节奏。 上午或许看看书,侍弄一下阳台重新焕发生机的花草; 下午可能写写东西,或者单纯地发呆、听音乐; 傍晚和顾彦承一起散步、做饭、聊天。 她不再时刻绷紧神经留意外界的风声,而是将注意力更多地收回到自己的内心世界。 探望孩子带来的踏实感,如同一个稳固的基石。而在这基石之上,她开始尝试一点点地,清理废墟,抚平沟壑,为自己,也为他们可能的未来,构建一个更加平和、坚实、充满接纳力量的内心家园。 这个过程或许漫长,但有了顾彦承无声的守护和这份主动选择的“暂停”,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勇气。 第一百七十一章 林亦 回国后这几日,穆禾虽深居简出,专心于内心的整理与休憩,但外界的消息,尤其是与顾家相关的余波,依然会通过顾彦承有意无意的提及、新闻的只言片语,或是偶尔与赵敏等旧同事的加密通讯中,零星地传入她的耳中。 这些消息拼凑起来,勾勒出一幅顾家内部权力与格局彻底洗牌后的图景。 顾彦舟,这位昔日隐忍低调的二房长子,如今已正式入主信德集团。 财经新闻里偶尔会出现他身着高级定制西装、在重要签约仪式或发布会上面容沉稳、言辞得体的身影,眼神里褪去了过去的谨慎,多了掌舵者的自信与锐利。 顾家这艘一度因内斗而风雨飘摇的巨轮,似乎在他的带领下,正努力驶离漩涡,寻求新的航向。 邹顺英,那个曾经在顾家内宅翻云覆雨、将母亲逼得出家、又曾算计过自己的女人,最终没能熬过接踵而至的打击。 儿子银铛入狱、女儿身败名裂、自身荣华尽失、且终日被恐惧与回忆折磨,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消息传来,她因举止疯癫、具有自伤或伤人倾向,已被强制送入一家管理严格的精神病医院进行封闭治疗。 昔日颐指气使的顾家三太太,如今成了需要穿着束缚衣、靠药物维持基本平静的精神病人,其境遇之凄惨,令人唏嘘,却也难引同情。对她而言,或许那种混沌的疯狂,反而是对残酷现实的一种逃避。 最让穆禾感到一丝物是人非感慨的,是关于顾家老宅。那座承载了顾家数代荣耀、也见证了无数内部倾轧与悲欢离合的深宅大院,据说在顾彦舟的主持下,经过家族会议,已决定将其主体部分捐赠给国家,或作为文物保护单位,或改作博物馆、文化交流场所。 只有后院相对僻静、规模较小的两处独立院落,留给了顾彦时和他的妹妹。他们算是顾家这棵大树上最不起眼、却也最安稳的两片叶子,如今守着老宅一隅,过着与往日并无太大差别、却更加清净简单的生活。 所有这些变迁——权力的交接,人物的沉浮,象征物的易主——如果放在数月前,或许会激起穆禾心中的惊涛骇浪或无限感慨。但此刻,当她坐在自家阳光明媚的阳台上,听着顾彦承用平淡的语气简述这些,她的内心却异常平静。 茶杯里氤氲的热气缓缓上升,她轻轻啜饮一口,目光投向远方城市的天际线。 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 那个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充满阴谋算计与冰冷目光的“顾家”,已然分崩离析,改换了天地。 曾经耀武扬威的人跌落尘埃,曾经隐忍蛰伏的人登上台前,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威与沉重枷锁的老宅,也即将向公众敞开大门,抹去私人恩怨的痕迹。 然而,日子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太阳依旧东升西落。她依然每天醒来,能看到顾彦承在身边或忙碌的背影; 可以安心地去探望精神渐好的外婆; 可以规划着下一次去看小十七,悄悄准备他可能会喜欢的识字卡片; 可以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继续梳理心绪; 可以和顾彦承在傍晚牵手散步,讨论晚上吃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感受彼此的存在。 外界的风云变幻,豪门恩怨的落幕与新生,仿佛成了隔着一层玻璃观看的戏剧。 剧情再跌宕起伏,终究影响不到她此刻握在手中的、这份实实在在的温暖与安宁。 顾彦承说完,见她神色平静,甚至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便也不再多言。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被微风拂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晚上想吃什么?” 他问,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穆禾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映着温暖的阳光和他的身影,轻轻笑了:“嗯……上次你做的那个汤不错。” “好。” 顾彦承点头,起身走向厨房。 阳台重归宁静。穆禾继续望着远方,心中一片澄明。 是的,很多东西不一样了。但最重要的东西——这份历经风雨后更加紧密的相守,这份主动选择并努力构建的内心平静,这份对平凡日子点点滴滴的珍视——却从未改变,甚至愈发坚实。 这才是她真正在意的“日子”。至于顾家的兴衰荣辱,邹顺英的疯癫,老宅的捐赠……都不过是这平静日子背景音里,一段渐行渐远的余响罢了。 休息整理了一段时日后,穆禾感觉内心积压的尘埃渐渐落定,对未来的方向也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她决定回归工作岗位。医院那边,顾彦承早已打点妥当,“进修延期”转为“因个人原因暂时休假”,如今“休假结束”,回归顺理成章。 重新穿上熨烫平整的白大褂,别好胸牌,踏入熟悉的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人来人往的匆忙气息扑面而来。 穆禾深吸一口气,一种久违的、属于职业的充实感与责任感悄然回归。同事们见到她,纷纷露出惊喜的笑容。 “穆医生!回来啦?” “进修结束了?气色真好!” “穆医生,你可算回来了,王主任念叨你好几回了!” 简单的寒暄与问候,带着熟悉的暖意。穆禾一一微笑着回应,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的科室。 沿途,她敏锐地察觉到,除了对她回归的关注,空气中似乎还流动着另一股不同寻常的、带着兴奋与八卦意味的窃窃私语。 几个护士聚在护士站边,一边整理着病历夹,一边低声交谈,眼神发亮: “听说了吗?林医生要回来了!” “哪个林医生?……啊!难道是林亦林医生?!” “对!就是他!院里都传开了,说是下个月就正式入职,可不是普通的医生回来坐诊那么简单……” “我知道我知道!我表哥在卫生局,听说林医生这次回来,是带着投资和新的管理团队,要接手咱们医院的管理权!好像是跟国外什么大型医疗集团有合作……” “天啊!林医生当年可是咱们院的风云人物,医术好,人又帅,后来出国深造就再没消息了,没想到突然杀回来,还是以这种身份!” “哎,你们说,他跟穆医生是不是同期啊?我记得他们好像关系还不错?”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再见 “林医生”、“林亦”、“回国”、“接管医院”……这些关键词零碎地飘入穆禾耳中,让她前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林亦。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确实是她的校友,比她高两届,当年在学校里就是风云人物,天赋极高,性格爽朗又不失稳重。 他们曾在学生会共事过,在一些课题上也有过交流,彼此欣赏,关系算得上亲近。 后来林亦如愿拿到了国外顶尖医学院的全额奖学金,出国深造,此后联系便渐渐少了,只在逢年过节时偶尔有简短的邮件问候。 没想到,他竟然要回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令人瞩目的方式——带着资本和团队,回来接管这家医院。 穆禾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有对旧识归来的淡淡惊讶,有对他取得如此成就的由衷钦佩,也有一丝对医院即将迎来巨大变革的隐隐预感。 医院被接管,意味着管理模式、发展方向、甚至人员结构都可能面临调整,这对她而言,既是机遇,也可能伴随着挑战。 她走到自己科室门口,正好碰上护士长抱着一摞文件出来。护士长看到她,眼睛一亮:“穆医生!回来得正好!” 随即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听到消息了吧?林亦林医生要回来了,还是以新老板的身份!你们以前关系不错吧?这下好了,有熟人!” 穆禾笑了笑,没有接话茬,只是问:“王主任在吗?我去报个到。” “在的在的,快去吧!” 护士长笑眯眯地让开。 走进科室,熟悉的办公环境让穆禾的心更安定了一些。她先去找王主任销假报到,王主任见到她很是高兴,简单问了问“进修”体会,又交代了一些近期的工作安排,对于林亦回归的消息,王主任倒是没多提,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院里最近可能要有大动作,沉住气,做好自己的事。”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穆禾坐下,整理着桌面上积攒的一些资料和文献。 窗外的阳光正好,医院里忙碌而有序。她回来了,回到了她熟悉的战场,但似乎,战场本身也即将迎来新的统帅。 林亦的归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仅在医院里激起了涟漪,也在她刚刚整理好的、关于未来职业规划的蓝图上,投下了一道新的、未知的光影。 她不知道这道光影最终会带来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需要更加专注,更加努力,才能在这可能到来的变革中,稳住自己的方向,继续她作为一名护士的初心与使命。 至于和林亦的旧日情谊,在如今各自身份已然不同的背景下,会如何发展,她不愿多想,顺其自然吧。 回归工作岗位的第二天下午,穆禾刚跟完一台手术。换下手术服,洗净手,略带疲惫却满足地走向医生办公室,准备写术后记录。 走廊里光线明亮,人来人往。她一边低头思考着用药细节,一边拐过连接外科楼和行政楼的玻璃连廊。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带着恭敬与些许兴奋的寒暄声。 “林院长,这边请,院办会议马上开始。” “林医生,哦不,林院长,欢迎回来!一路辛苦了!” “这边的规划图已经准备好了,您过目。” “林院长”?穆禾心中微动,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从行政楼方向走来,显然是刚结束某个会议或视察。 被簇拥在中心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一粒纽扣,显得既专业又不失随性。 他微微侧着头,正专注地听着身旁一位副院长模样的人介绍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 阳光透过连廊巨大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几年不见,时光似乎格外优待他。褪去了学生时代那种外放的锐气与青涩,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为内敛、从容的成熟气质。 眉宇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俊朗,但眼神更加深邃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怒自威的气度,却又因嘴角噙着的一丝恰到好处的、倾听时的温和弧度,而显得并不难以接近。 他就像一道骤然投入这繁忙医院走廊的光,明亮,醒目,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不自觉想要仰望的吸引力。 周围嘈杂的人声、护士推车经过的声响、甚至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仿佛都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 穆禾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感慨。这就是林亦,她的校友,曾经关系不错的朋友,如今以医院新任管理者的身份回归。 他看起来……确实和记忆中很不一样了,更加耀眼,也更加遥远。 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正在聆听汇报的林亦,忽然微微抬起了眼眸,视线越过身前交谈者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穆禾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穆禾清晰地看到,林亦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里,先是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公事公办的审视,随即,那审视迅速被一抹清晰的、带着惊讶与确切无疑的熟稔笑意所取代。 那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他脸上那层沉稳持重的面具,露出了几分旧日的、属于“林亦学长”的影子。 他几乎是立刻中止了与旁人的交谈,朝穆禾所在的方向,极轻微却不容错辨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虽然没有立刻走过来,但那专注的目光和这个清晰的示意,已经明确地传递出“我认出你了,稍后联系”的信息。 然后,他才重新将注意力转回身边的副院长,但步伐似乎稍微加快了些,带着那群人,从穆禾身前不远处从容走过。 经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清冽好闻的男士香水尾调,混合着阳光与纸张的气息。 穆禾站在原地,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缓缓收回视线。心脏后知后觉地,轻轻跳快了一拍。 第一百七十三章 好久不见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见了。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他果然,如同远远看去的那样,成为了一道耀眼的光,照亮了他所经之处,也必然将照亮这家医院未来的方向。 而她,只是这光芒所及范围内,一个需要重新定位的旧识与下属。未来会如何,她不得而知,但这次短暂的重逢,已经清晰地告诉她,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回到略显拥挤却熟悉的医生办公室,穆禾刚在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以为是科室的通知或者顾彦承的日常问候,随手拿出来点开。 屏幕上,微信图标上有一个鲜红的“1”。她划开,消息列表最上方,是一个她几乎快要遗忘、却又带着一丝遥远熟悉感的头像——一张简单的、似乎是某个夏夜拍摄的星空剪影,旁边备注名是简洁的两个字:林亦。 穆禾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 这个微信,是大学时候加的,林亦作为学长和学生会的前辈,自然也在她的列表里。头像似乎一直没换过,备注名也是她当年随手存下的。 只是,自从林亦出国后,他们的联系就自然而然地淡了。最初一两年,逢年过节还会互发一句简单的祝福,后来连这个也省了。 她的朋友圈本就设置得极其私密,几乎从不发布内容;而林亦的朋友圈,在她的记忆里,也一直是一片空白,仿佛从未使用过这个功能。 久而久之,这个沉寂的对话框,连同那个星空头像,就像沉入通讯录海底的一枚石子,被她彻底遗忘了。 她甚至想过,或许林亦早已不用这个国内的微信号,换了新的联系方式,或者干脆卸载了。 毕竟,隔着大洋,身在不同的世界,各自忙碌,失去联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从未想过要去主动删除或清理,但这个联系人,确实已经从她的社交活跃名单里彻底消失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在她刚刚亲眼目睹他作为“林院长”的耀眼登场后,这个沉寂的、几乎被她判定为“废弃”的账号,竟然会如此突兀地、鲜活地跳出一条新信息。 指尖落下,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的日期,还停留在四年前某个春节,一句群发般的“新年快乐”,和她同样礼貌而疏离的回复“学长同乐”。 而在这条陈年记录的上方,是刚刚发来的、新鲜滚烫的一行字: 「禾禾,有空吗?一起喝杯咖啡?」 称呼是亲昵却不过分的“禾禾”,这是当年关系尚可时,他和其他一些相熟学长学姐对她的叫法。语气直接而自然,仿佛他们昨天才聊过天,而非失联数年。 穆禾盯着这行字,有些恍惚。微信还是那个微信,头像未变,甚至连称呼都带着旧日的痕迹,但发信息的人,却已是掌控这家医院未来命运的“林院长”。 这种时空交错般的割裂感,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发这条信息时的样子——或许刚刚结束那个院办会议,在某个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从尘封的联系人列表里找到她,然后轻描淡写地发出邀约。 对他而言,这或许只是重新联系一位故旧、了解医院基层情况的顺手之举。 但对穆禾来说,这却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过去的“校友林亦”和现在的“院长林亦”,正在尝试重叠。而她,需要重新定位自己与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关系。 她迟疑了片刻,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了过去: 「好的,林院长。」 她用了“林院长”这个正式的称谓,划清了此刻上下级的界限,但也留下了余地。 她不确定这杯咖啡是纯粹的旧识叙旧,还是带有工作性质的约谈。 无论是哪一种,在医院的公共场合,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尊重,总是必要的。 信息发送出去,她将手机放在桌面上,目光却不由得再次落向那个星空头像。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波澜。 原来,有些联系,并未真正断绝,只是沉寂在时光里,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被重新唤醒。 而唤醒之后,是延续旧日的熟稔,还是开启全新的、或许更加复杂的篇章,谁又能预料呢?、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了病历系统。咖啡之约可以等待,但病人的记录,刻不容缓。 处理完下午的病历记录,时间已近傍晚。穆禾换下白大褂,想了想,还是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补了点淡妆,才拿起包走出医院。 约定的咖啡厅就在医院斜对面,一家以安静环境和优质咖啡豆闻名的小店,不少医院的医生护士下班后会来坐坐。 推开门,风铃轻响。穆禾目光扫过店内,很快在靠窗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看到了林亦。 他已经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质感很好的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窗外渐暗的天色和店内暖黄灯光的交织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他似乎有所感应,在她走近时抬起了头。 看到是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笑意,那笑意比下午在走廊里匆匆一瞥时更加放松和真切。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帮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动作优雅从容。 “来了?坐。”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稳重一些,却依旧带着那种令人舒适的温和感。 “林院长,久等了。” 穆禾礼貌地点头,坐下,将包放在一旁。 “私下里,还是叫我林亦吧,或者学长也行。” 林亦笑了笑,也重新坐下,招手示意服务生,“喝点什么?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喜欢拿铁?这家店的燕麦拿铁很不错。” “那就燕麦拿铁,谢谢。” 穆禾有些意外他还记得自己多年前的口味偏好,但并未表现出来。 第一百七十四章 寒暄 点完单,短暂的沉默后,话题很自然地从最安全、也最能拉近距离的过去开始。 林亦提起了当年学生会组织的一次跨校联谊活动中的乌龙事件,穆禾也想起了某次学术竞赛他们团队熬夜赶报告的趣事。 那些尘封在记忆角落里的青春片段,带着褪色的温暖和单纯的快乐,被一点点翻捡出来。 林亦说话时眼神带笑,偶尔用手势辅助,显得健谈而富有感染力,穆禾也渐渐放松下来,跟着笑起来,时光仿佛被拉回了多年前的校园。 然而,咖啡的香气氤氲中,过往的趣事终有说完的时候。 服务生送上精致的拉花咖啡,话题也如同杯中的热气,缓缓转向了现实。 林亦端起自己的黑咖啡,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穆禾脸上,语气变得略微正式了些,但依旧保持着温和:“这次回来,接手医院,压力不小,但也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国外的模式和经验固然先进,但终究要落地,要适合这里的环境和人。” 他顿了顿,看着穆禾,“禾禾,你在这家医院工作的时间不短了,感觉怎么样?整个医院的氛围、流程,有没有什么你觉得特别需要改进,或者有什么好的建议?” 他没有以高高在上的管理者姿态发问,而是像一个真心寻求同事意见的同行,姿态放得很低,眼神诚恳。 穆禾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沉吟片刻。她明白,这杯咖啡,叙旧是引子,了解情况才是重点。 她没有立刻长篇大论,而是选择了一个自己感触最深的具体点:“外科的话,人员梯队建设是个老问题。高年资医生负担过重,年轻医生实践和成长的机会分配有时不够均衡,导致人才留不住,或者成长缓慢。手术排期和器械耗材管理流程也可以更优化,有时候会耽误一些紧急手术的准备时间。” 她说的很客观,都是实际工作中遇到的痛点,没有抱怨,只是陈述。 林亦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梯队问题……确实是个核心。还有呢?比如跨科室协作,或者患者就医体验方面?” 穆禾又补充了几点,关于多学科会诊(MDT)的流程效率,关于一些老旧设备的更新滞后对诊疗精度的影响,也提到了医护人员长期高强度工作下的心理压力问题。 她条理清晰,语气平和,既有基层视角的敏锐,又不失专业医生的客观。 林亦一边听,一边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他的眼神里流露出赞许:“很具体,也很有价值。这些问题,有些我已经注意到了,有些确实是盲点。谢谢你,禾禾。” 他的感谢很真诚。随即,他也简单分享了自己对医院未来的一些初步构想,比如引入更先进的数字化管理系统,加强国际交流合作,设立专项基金支持年轻医生培训和科研,以及优化绩效体系,更注重医疗质量和服务体验等。他的思路清晰,视野开阔,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两人就这样,从校园趣事,聊到医院现状,再聊到未来规划。咖啡续了一杯,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 穆禾发现,眼前的林亦,虽然身份、阅历、气场都已今非昔比,但那份对医学的专注、对改进现状的热忱,以及与人交谈时的真诚与尊重,似乎并未改变。 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光芒四射却有些距离感的学长,而是一个更加成熟、务实、却也更加复杂难测的医院掌舵者。 这次咖啡之约,像是一座桥,将断裂数年的联系重新搭起,但桥的两端,风景已然迥异。 她不知道这座桥会通向何方,但至少,第一步的接触,比想象中要平和、专业,也……更加引人深思。 当林亦提出“以后可能还需要多听听你们一线医护人员的声音”时,穆禾知道,这绝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坐在一起喝咖啡了。 窗外的霓虹越发璀璨,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但交谈的气氛却依然温热。穆禾和林亦从医院管理聊到医学前沿的一些动态,甚至偶尔穿插几句对某位昔日共同师友近况的猜测,时间在专注的交流中流逝得飞快。 当穆禾无意间瞥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才发现早已过了平日吃晚饭的点儿。 几乎是同时,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顾彦承”。 穆禾心头微微一紧。下午出来时只跟科室同事打了招呼,并未特意告知顾彦承具体去向。 她下意识地想要接起,手指已经碰到了屏幕,但就在即将滑动的瞬间,她抬眼看到对面林亦正专注地望过来,似乎在等待她结束这个电话,好继续刚才关于某个医疗伦理话题的讨论。 一个微妙的停顿。 如果接起,必然要向顾彦承解释此刻正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这并非需要隐瞒,但在这样一个与昔日学长、如今上司初次深入交谈的场合,突然接起一个私人电话,尤其是顾彦承的电话,似乎会瞬间打破眼前这份专业而略带怀旧的气氛,将一些更复杂的现实牵扯进来。 电光石火间,穆禾的手指轻轻移开,任由那震动持续了几声,然后悄然熄灭,屏幕重归平静。、 她将对顾彦承的那份下意识的歉意和解释的冲动暂时压下,对林亦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不好意思,我们继续。” 林亦自然注意到了那个未接来电,也看到了她屏幕上闪过的名字,但他神色未变,只是宽容地点点头,体贴地没有追问,将话题自然地接续下去。 然而,这个小插曲似乎触动了他。又聊了几句后,他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温和地落在穆禾脸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旧友般的关切与好奇,问出了一个更私人的问题: “禾禾,” 他唤她,声音比刚才更轻缓了些,“看你刚才的样子……是家里人来电话?你已经成家了吗?” 第一百七十五章 信任 这个问题来得并不突兀,在这样一场跨越数年、从公事聊到私谊的交谈尾声,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过渡意味。 但穆禾还是能感觉到,林亦问出这句话时,眼神里除了询问,似乎还沉淀着某种更深邃的、她暂时无法解读的东西。 穆禾没有犹豫,坦然地点了点头,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只有在提及那个人时才会有的、真正柔软而温暖的笑意:“嗯,结婚了。” 她的承认干脆利落,没有羞怯,也没有过多渲染,只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林亦看着她脸上那抹自然而然流露的幸福痕迹,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碰到,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对方是谁,没有评价,只是望着她,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某种郑重意味的语气,缓缓说道: “禾禾,” 他重复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你值得世上最好的幸福。” 这句话,超出了普通旧友或同事的客套范畴。它像是一句迟来的祝福,又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基于了解的肯定与期许。语气里没有遗憾,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希望她好的真诚。 穆禾微微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她迎上林亦的目光,那里面的诚挚清晰可见。 她轻轻笑了笑,真诚地回应:“谢谢你,林亦……学长。我现在,很好。” 她没有具体描述自己的“幸福”,但“很好”两个字,以及她眼中那份安宁满足的光彩,已是最好的证明。 林亦也笑了,那笑容里似乎释然了什么,又像是将某种情绪妥善地收纳了起来。他抬手招来服务生,准备结账。 “时间不早了,你家人该等急了。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很近。” 穆禾站起身,拿起包。 两人并肩走出咖啡厅,夜晚的凉风迎面拂来。在门口告别时,林亦再次温和地说道:“今天聊得很愉快,禾禾。以后工作上,还有很多需要向你请教的地方。” “林院长客气了,随时沟通。” 穆禾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微笑着道别。 看着穆禾转身走向医院方向,林亦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她的身影融入夜色与霓虹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深邃难明。 而穆禾,一边快步走向停车场,一边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回拨给顾彦承。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 “喂?刚才在谈事情,没接到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歉意与依赖的软糯,“你吃饭了吗?我马上回来。” 电话那头,顾彦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沉稳地问:“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我开车了,就在医院附近,很快到家。” 穆禾拉开车门坐进去,“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点?” “不用,等你回来。” 顾彦承顿了顿,补充道,“开车小心。” 挂断电话,穆禾系好安全带,脑海中却还回荡着林亦那句“你值得世上最好的幸福”,以及顾彦承低**稳的“等你回来”。 两种声音,两种关怀,在夜色中交织。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家,那个有顾彦承等待的地方,才是她此刻最想奔赴的、确切的幸福终点。 而林亦的祝福,就像今晚这杯凉掉的咖啡,余味悠长,却终究会被家中那盏等待的灯火所覆盖。 穆禾推开家门时,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一如既往地迎接她。 顾彦承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后,挽着袖子,似乎在准备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进来。 “我回来了。” 穆禾换上拖鞋,将包放下,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锅里——是简单的醒酒汤,还加了枸杞和红枣,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微的气泡,香气扑鼻。 “在煮什么?好香。” 她嗅了嗅,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开启话题。 “给你煮点汤,晚上喝点暖的。” 顾彦承关小火,拿起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动作从容不迫。 他的侧脸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线条清晰而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那个……” 穆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主动提及,语气尽量自然,“晚上没回来吃饭,是去见了个老朋友,聊得久了点。本来想跟你说一声的,结果一聊就忘了时间,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正好在说事情,就没接。” 她省略了“老朋友”的具体名字,也没有详细说明谈话内容,只给出了一个概括性的解释。 这并非刻意隐瞒,而是她觉得与林亦的见面,更多是工作衔接和旧识叙旧,并无特别需要详述之处,尤其是在顾彦承面前——她潜意识里不想将医院里新出现的、身份特殊的“林院长”与他们的私人生活过多牵扯。 顾彦承闻言,停下了搅动汤勺的动作,转过身,正对着她。他的目光深邃,落在她清澈的眼睛里,仿佛要直接看到她的心底去。 那双眼睛太过锐利,让穆禾没来由地产生一丝心虚,尽管她自问并无任何需要心虚的事情。 然而,顾彦承并没有追问“哪个老朋友?”“聊了什么?”“为什么聊这么久?”。他甚至没有对她未接电话的行为表现出丝毫的质问或不悦。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的脸颊,那里似乎因为傍晚的凉风或者咖啡馆的暖气而微微泛红。他的指尖带着一点汤勺的温热。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得没有丝毫波澜,“知道了。”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但那简短的两个字和此刻平静无波的眼神,已经传递出比语言更强大的信任。 第一百七十六章 电话 他知道她去见了谁——从她离开医院前往那家咖啡馆开始,她周围无形的保护网就已经将信息同步给了他。 他知道她见了林亦,那位如今身份显赫、与她有过旧谊的医院新掌门。他甚至能大致推测出他们谈话的内容范畴。 但他选择不问。 因为他相信穆禾。相信她的品性,相信她处理人际关系的分寸,也相信……她对自己的感情和这个家的归属。 这种信任,并非盲目,而是建立在共同经历的风雨、彼此交付的真心,以及他对她性格透彻了解的基础之上。 他深知穆禾的重情与善良,也明白她对林亦最多只会保有旧日同窗之谊和如今的上下级尊重。 过多的盘问,反而是对她独立人格和私人空间的不尊重,也可能激起不必要的逆反或紧张。 他给予她充分的自由和信任,就像他为自己划下的底线一样清晰——只要不触及安全,不伤害彼此感情,她有权拥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和过往回忆。 “汤快好了,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顾彦承收回手,重新转身面向灶台,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温和,“给你炒了两个清淡的菜,还热着。” 他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仿佛那件“去见老朋友”的小事,就像她日常下班晚了点一样,稀松平常。 穆禾看着他宽阔沉稳的背影,心中那丝细微的忐忑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踏实、更加温暖的感觉。 他什么都不问,反而让她觉得更加轻松,也更愿意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会自然而然地将与林亦的接触分享给他听。 “好。” 她应道,嘴角弯起,转身去洗手。 餐厅里,灯光柔和,饭菜可口,汤暖胃更暖心。 两人像往常一样吃饭,聊些无关紧要的日常。顾彦承偶尔给她夹菜,询问她今天门诊是否顺利。 关于咖啡馆、关于林亦、关于那通未接的电话,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而,在穆禾看不见的角度,顾彦承垂下眼帘喝汤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幽光。 信任,是他给予她的最宝贵的礼物。但掌握信息,是他保护她和这个家最基本的能力。 他知道林亦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不仅是医院层面的变动,也可能带来人际关系的微妙重塑。 他相信穆禾,但并不意味着他会对潜在的变数掉以轻心。只是,这些暗流,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观察、去评估、去处理,而不必让她知晓,徒增烦扰。 一顿饭,吃得平静而温馨。信任在无声中流淌,守护在暗处运行。这便是顾彦承的方式,也是他们之间,历经风雨后形成的、独特而牢固的默契。 温热的水流洗去了一天的疲惫,穆禾裹着柔软的浴巾走出浴室,发梢还滴着水珠,肌肤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她正想去拿吹风机,却看见顾彦承斜倚在卧室的沙发里,手里拿着的,正是她的手机。 他姿态随意,指尖在手机侧面无意识地轻点着,目光落在尚未暗下去的屏幕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才抬起头,看向她。 卧室柔和的灯光下,他的神情平静依旧,但穆禾与他朝夕相处,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丝极淡的、难以名状的深沉。 她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脚步也下意识地放缓了。 “洗好了?” 顾彦承开口,声音如常,听不出异样。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她,并未递过来,只是用平稳的语气陈述道,“刚刚你洗澡的时候,有电话进来。我看响了挺久,怕是急事,就替你接了。” 穆禾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些。 顾彦承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对方是个男声,说找你,听我说你在洗澡,就自称是你医院的同事,问你明天上午的工作安排,还问了句……你晚上是不是安全到家了。” 他复述得很客观,没有添加任何个人情绪,但“男声”、“同事”、“安全到家”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尤其在这个她刚刚私下见过林亦的夜晚,像几颗小石子,投进了穆禾本就不算完全平静的心湖。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下意识地觉得,那个打电话的人,很可能是林亦。 只有林亦,才会问她是否“安全到家”。这超出了普通同事关心的范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或者……旧识特有的、略显逾矩的关注。 穆禾感到一阵细微的尴尬和紧张,仿佛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被间接戳破。她走过去,从顾彦承手中接过还有些微热的手机,指尖触碰时,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屏幕上确实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来自科室的座机号码。但顾彦承接听了,通话记录显示有几十秒。 “他……还说别的了吗?” 穆禾轻声问,目光不敢完全与顾彦承对视,落在手机屏幕上。 “没有。我说你会给他回电,他就说‘好的,麻烦你了’,然后挂了。” 顾彦承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观察着她的细微反应,“听起来语气挺客气的。你要不要现在给人家回个电话?免得真是工作上的急事。” 他的建议合情合理,甚至堪称体贴,完全站在为她工作考虑的角度。但穆禾却从他的眼神深处,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审视。 那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评估这个“同事”来电的性质,评估她对此的反应。 穆禾捏紧了手机。回电吗?如果真是林亦,她该说什么?在顾彦承面前回这个电话?气氛会变得很奇怪。如果不回,又显得她心虚,或者对工作不上心。 “嗯……可能是科室值班的同事,确认排班吧。” 她找了个最普通的理由,试图淡化,手指滑动屏幕,点开通话记录,却没有立刻按下回拨键,“我……一会儿再回吧。” “行,那你先把头发吹干,别一会儿着凉了。” “嗯。” 第一百七十七章 普通关系 顾彦承将她的迟疑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他点了点头,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后,给她吹头发,边吹边道:“先吹头发,别着凉。电话不急,既然是同事,晚点回也没关系。” 他的动作温柔,语气平和,仿佛刚才那个带着微妙审视的瞬间从未发生。 穆禾坐在梳妆台前,感受着顾彦承手指轻柔地梳理她的湿发,温热的风拂过头皮,带来舒适的感觉,却吹不散她心头那点莫名的忐忑。 她知道顾彦承肯定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问,只是用行动表达着无声的守护和……一种让她安心的掌控感。 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微红,眼神有些闪烁。 而身后的顾彦承,面容沉静,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发丝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帮她吹干头发这一件事。 卧室里只剩下吹风机低沉的嗡鸣。那个来自“市一院外科”的未接来电,像一个小小的、悬而未决的注脚,暂时被搁置在夜晚的静谧之中。 但穆禾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她需要决定如何回这个电话,也需要思考,林亦这通看似寻常、实则意味不明的“同事关怀”,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顾彦承的沉默与体贴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洞悉与思量。这个夜晚,似乎比想象中,要复杂一些。 夜深了,穆禾躺在床上,一时没有睡意。手机屏幕亮着,是赵敏发来的加密信息窗口。两个女人之间的夜聊,总是轻松而无所顾忌。 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回了医院近期最大的新闻——林亦的回归。赵敏的文字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八卦: 「禾禾!你是没看见,今天林院长来我们科转了一圈,我的天,那气场!那谈吐!跟以前在学校时完全不一样了,感觉更……更有魅力了!听说他还是单身!院里好多小姑娘眼睛都直了!」 「他今天还特意问起你了呢!问穆医生回来了吗,适应得怎么样。禾禾,你们以前关系不错吧?他是不是对你挺特别的?」 隔着屏幕,穆禾几乎能想象出赵敏此刻两眼放光、满脸八卦的模样。 若是以前,她或许会跟着调侃两句,或者客观地评价一下林亦的能力。 但此刻,看着那些带着明显倾慕和试探意味的文字,穆禾心中却是一片平静,甚至有些……兴致缺缺。 她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打字回复: 「嗯,见到了。是比以前稳重很多。工作上的事聊了聊。」 她的回复简短、客观,避开了所有关于“魅力”、“单身”、“特别”的私人评价和猜测。她甚至没有接赵敏关于“他是不是对你挺特别的”这个话茬。 赵敏显然不满足于此,信息又飞快地蹦出来: 「就这?禾禾,你也太淡定了吧!那可是林亦诶!多少人的青春回忆加现任男神!你们以前不是挺熟的吗?他刚回来就找你喝咖啡(我听人说的!),这还不够特别?」 看到“喝咖啡”都被赵敏知道了,穆禾微微蹙了蹙眉,但随即又舒展开。医院本就是没有秘密的地方,尤其是新院长的一举一动。她并不意外。 只是,赵敏的热情与关注,更加反衬出她内心的波澜不惊。 且不说她已经结婚了。 这个认知是根植于她生命底层的磐石。顾彦承,那个与她经历了生死磨难、给予她极致保护与深沉爱意的男人,早已填满了她情感的每一个角落。婚姻对她而言,不是束缚,而是最温暖的归宿和最坚实的承诺。 任何其他异性,无论多么优秀耀眼,在她眼中,都自动退居到了“同事”、“朋友”、“熟人”的范畴,不可能再激起一丝一毫超越界限的涟漪。 她本来对林亦也没有特殊感情。 即便是在青春年少的校园时代,林亦于她,也只是一个优秀、耀眼、令人尊敬的学长,一个可以愉快合作、交流学术的朋友。 或许有过少女时代淡淡的欣赏,但那与深刻的、足以撼动心灵的爱情相去甚远。 时隔多年,那份欣赏或许会因对方的成就而转化为钦佩,但感情的底色,从未改变过。 因此,林亦回不回国,对她来说都一样。 他的回归,可能会改变医院的环境,带来工作的挑战或机遇,可能会让他们因旧日情谊而多一些工作上的交流便利。 但于她的私人情感世界而言,他只是一个人生轨迹上曾经相交、如今又短暂重合的旧识,一个需要重新认识与适应的上司。 他的出现,不会在她心中投下特别的影子,更不会扰动她已然安宁满足的生活核心。 她只要做好自己就行。 这是她一贯的态度。无论是面对顾彦深曾经的威胁,邹顺英母女的刁难,还是如今林亦带来的关注与可能的复杂人际,她始终明白,外界的纷扰无法定义她。 守住本心,做好本职工作,珍惜身边的人,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想清楚这些,穆禾心中最后一丝因为傍晚那通电话和赵敏此刻八卦而产生的细微烦躁也消散了。她再次回复赵敏,语气更加明确: 「真的就是普通学长,现在更是高高在上的领导。我结婚了,你知道的。别瞎猜啦,早点休息吧,明天还上班呢。」 发送出去,她放下手机,侧过身。身旁,顾彦承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她轻轻挪近了些,将脸贴近他温暖的后背,感受着那份熟悉的安心感。 窗外的月光很淡,室内一片静谧。林亦带来的光芒或许照亮了医院的某个角落,甚至照亮了一些人的心,但照不进她这片早已被另一份更深厚、更坚定的光芒所充满的世界。 她闭上眼睛,很快沉入了安稳的睡眠。明天,依旧是新的一天,她依旧是那个专注于病人、珍惜家庭、努力过好自己生活的妇产科护士。 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城市的低沉嗡鸣。 第一百七十八章 情敌 穆禾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耳畔,带着沐浴后清浅的香气,身体温暖而柔软地贴靠着他。 顾彦承闭着眼,但浓密的睫毛下,眼球并未完全静止。他并没有睡着。 从穆禾悄悄和赵敏加密聊天时起,他就一直保持着一种浅眠般的警醒状态。 并非不信任,而是一种长期处于危机环境、以及对她在意到骨子里所养成的本能。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在屏幕上轻触的细微震动,能察觉到她回复信息时偶尔的停顿和气息的微妙变化。 当穆禾放下手机,带着一丝释然般的叹息转过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背脊上时,那依赖的姿态和全然放松下来的气息,像羽毛般拂过他紧绷的神经末梢。 他心中那片因为“林亦”这个名字而悄然凝结的薄冰,似乎被这温暖贴近融化了一角。 但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她的依偎。 然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滑向更深的层面。 穆禾学生时代的事,他了如指掌。 他知道她从小学到大学,心思几乎都扑在学业和后来的医学事业上,感情世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从未正式谈过恋爱,并非没有人追求,相反,追她的男生一直不少——出色的外貌、沉静的气质、优异的成绩,让她在学生时代就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但她总是礼貌而坚定地保持着距离,将所有的精力和热情都投入到了学习和后来的医学实践中。 她的心,似乎被一层透明的、坚韧的壳包裹着,直到……他以一种蛮横又执着的方式,撞开了那层壳,看到了里面最柔软、也最珍贵的部分。 这个林亦……顾彦承的脑海中迅速调阅着早已掌握的资料:与穆禾同校,高两届,学生会骨干,风云人物,出国深造,如今携资本与声望归来。 一个在穆禾青春时代必然留下过痕迹的、足够优秀的男人。 今晚那通以“同事”之名、行关切之实的电话,咖啡馆里长达数小时的叙旧与“请教”,还有赵敏信息中透露出的、林亦对穆禾回归的特意问询……这些细节,在顾彦承冷静冷酷的分析下,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指向。 这个林亦,想必对禾禾的想法不单纯。 或许在林亦自己看来,那只是对一位优秀旧识的欣赏与关怀,是对医院基层骨干的重视与拉拢。 但顾彦承以一个男人的直觉,以及他身处高位、见惯了形形色色欲望与算计的眼光来看,那种超过正常上下级或普通朋友界限的关注,那种刻意营造的、试图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熟稔,背后很难说没有掺杂着属于男人对心仪女性的某种隐秘情愫或占有欲。 这并非臆测,而是一种基于人性与利益逻辑的合理推断。林亦如今功成名就,回国执掌医院,正是志得意满、试图重构自己影响力版图之时。 而穆禾,美丽、专业、与他有过共同青春记忆、如今又在他治下工作,无疑是一个极具吸引力和象征意义的“目标”。 想到这里,顾彦承心底深处,一股极其冰冷、却被他强行压制的戾气,悄然盘旋。 任何对穆禾怀有非分之想的人,都是潜在的威胁。他不在乎林亦是否真的有能力或胆量做什么,他在乎的是这种“想法”本身的存在,以及它可能给穆禾带来的困扰或潜在风险。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打扰到穆禾的安宁,或试图染指他视若生命的珍宝。 就在这时,怀中的穆禾似乎睡得更沉了些,无意识地在他背上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小猫般的轻哼。 这声依赖的轻哼,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顾彦承眼底凝结的寒意。 他不再犹豫,缓缓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转过身来。 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她,但手臂却在她微微惊讶地睁开朦胧睡眼时,已经稳稳地、紧密地将她整个拥入自己怀中。 他的拥抱,比平时更加用力,更加密不透风,仿佛要将她彻底嵌入自己的骨血,隔绝外界所有可能的窥探与觊觎。 穆禾半梦半醒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格外用力的拥抱弄得有些懵,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嗯……怎么了?” 顾彦承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散发着清新香气的颈窝,灼热而绵长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肌肤。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心跳沉稳有力地透过胸膛传递给她。 他什么也没说,但所有的占有、所有的守护、所有的警告,都融在了这个沉默却无比用力的拥抱里。 穆禾虽然困倦,却也隐约感受到了他情绪的不同。她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反手轻轻环住他精壮的腰身,脸颊贴着他坚实温暖的胸膛,很快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在他怀里,她总是安心的。 顾彦承维持着这个紧密相拥的姿势,许久未动。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林亦……他记下了。 他不会去干涉穆禾正常的工作社交,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确保这个人,永远只能停留在“院长”和“旧识”的位置上。任何越界的念头,都将在萌芽时,被他无声无息地掐断。 夜,还很长。拥抱着怀中安睡的珍宝,顾彦承缓缓闭上了眼睛,但那份属于守护者的绝对警觉,已然被彻底激活。 …… 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上浮,如同潜水者慢慢浮出温暖的海面。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肌肤相贴处传来熨帖而恒定的温热,坚实又柔韧的触感包裹着她,带来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全与舒适。 鼻尖萦绕着的,是独属于顾彦承的、清冽沉稳的男性气息,混合着被褥间阳光晒过后干净的皂角香,熟悉得令人心醉。 穆禾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睁开眼,只是本能地更贴近那热源,脸颊在他颈窝处依赖地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儿找到了最舒服的巢穴。 她能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一下,又一下,稳健地敲击着她的耳膜,仿佛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合成了同一个舒缓的节奏。 第一百七十九章 在他怀中醒来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了进来,即使闭着眼,也能感知到眼前朦胧的暖意。 耳边是他均匀深长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额发,带来细微的痒意,却让她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她终于缓缓掀开眼帘。 视线先是有些模糊,逐渐聚焦后,映入眼帘的是顾彦承近在咫尺的、线条冷硬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柔和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他还没醒,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宇间惯常微蹙的纹路舒展开来,显出一种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沉静。 她就在他怀里。被他结实的臂膀牢牢圈着,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气息与体温之中。 这个认知,让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的满足感与安心感,如同温热的泉水,从心底最深处汩汩涌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昨夜的记忆碎片回笼——关于林亦的电话,关于赵敏的八卦,关于自己内心那份清晰的界限感,还有……入睡前顾彦承那个格外用力的、沉默的拥抱。 此刻,在他安稳的怀抱里醒来,那些外界的纷扰、人际的微妙、潜在的关注,都仿佛被这坚实的胸膛和温暖的体温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只有他和她。只有这份历经风雨后愈发沉淀的相守,只有晨光中彼此依偎的宁静。 她不敢动,怕惊扰了他的睡眠,只是静静地、贪婪地感受着这一刻的美好。 目光流连过他英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最后落回他沉静的睡颜上。心中涌起无限的爱意与感激。 在爱人怀里醒来的感觉,真好。 仿佛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疲惫、不安、疑虑都被这晨间的拥抱温柔地抚平。 她知道,无论外面有多少目光聚焦于她,无论医院即将迎来怎样的变革,只要回到这个怀抱,她就是全然安全、全然被珍视的穆禾。 阳光似乎又亮了一些,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勾勒出金色的光边。穆禾轻轻闭上眼,将脸更紧地贴向他,无声地汲取着这份独属于她的、清晨的安宁与幸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成永恒般的温存。直到感觉到顾彦承的呼吸节奏微微改变,手臂也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她才再次睁开眼,对上他刚刚醒来、尚带着一丝慵懒睡意却已恢复清明的眼眸。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晨间清新气息的轻吻。 “早。”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无比温柔。 “早。” 穆禾轻声回应,笑容在脸上绽开,比窗外的晨光更加明亮。 新的一天,从这样满足而安心的拥抱中开始。至于其他的,就交给时间,也交给彼此这份坚实的信任与守护吧。 清晨的家,温馨而有序。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餐,水晶蒸饺晶莹剔透,煎蛋火候恰到好处,还有一碗温润剔透的燕窝粥,显然是顾彦承特意嘱咐保姆准备的。 穆禾吃得心满意足,晨起时那份被爱人怀抱包裹的幸福感,延续到了味蕾。 顾彦承开车送她,一路无话,却有种默契的宁静。车子平稳地停在医院员工通道附近,这里相对僻静。 “晚上我来接你。” 顾彦承侧过头,看着她解安全带。 “嗯,好。路上小心。” 穆禾倾身过去,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告别吻,然后推开车门。 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耀眼,空气清新。 她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襟,拎着包,步履轻快地朝着医院大楼走去,心中盘算着今天上午的查房和工作安排。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通往外科大楼的台阶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侧行政楼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深色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白衬衫的袖子挽起,手里还拿着一份似乎是晨间简报的文件。正是林亦。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脚步微顿,随即脸上浮现出温和而清晰的笑意,主动朝她这边走了过来,步履从容,自带一股引人注目的气场。 “禾禾,早。” 他开口打招呼,语气自然熟稔,仿佛他们每天早晨都会这样相遇。 “林院长,早。” 穆禾停下脚步,礼貌地回应,心中却暗自叫了一声“糟糕”。 直到此刻,看到林亦本人,她才猛然想起——昨天晚上,因为顾彦承那个用力的拥抱和后续的温存,她完全把回电话这茬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她答应顾彦承“一会儿再回”,结果洗完澡、聊完天、被拥入怀后,就彻底抛在了脑后。 现在,正主就站在面前,笑容温和,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昨晚通话未尽的、属于“同事”的关切。 而她,不仅没回电话,甚至连个解释的信息都没发。 一丝细微的尴尬迅速掠过心头。她迅速调整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林院长,昨天晚上……不好意思,我后来有些事,忘记给您回电话了。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她主动提起,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公事公办的询问,试图将这件事拉回到纯粹的工作范畴。 林亦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清澈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懊恼,眼底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但那笑意依旧温和,没有责怪的意思。 “没关系,不是什么急事。”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主要是想确认一下你安全到家了,另外,关于你昨天提到的手术排期优化的问题,我早上看日程的时候有了点新的想法,想再跟你简单沟通一下。不过看你今天气色不错,应该是休息好了。” 他巧妙地将“安全到家”的私人关切与工作讨论糅合在一起,既表达了关心,又显得合情合理,让人无法轻易拒绝或感到被冒犯。 “让林院长费心了,我昨晚到家挺早的。” 穆禾避开了“安全”这个略带暧昧的词,只陈述事实,随即接上工作话题,“关于手术排期,您有什么新的想法?” 两人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并肩朝着大楼里走去,一边走,林亦一边简要地说着他的一些初步构想,语速平缓,思路清晰。穆禾认真听着,偶尔点头或提出一两个细节问题。 第一百八十章 接她吃饭 清晨的医院走廊开始忙碌起来,不时有医护人员匆匆经过,看到新任院长与穆禾医生边走边谈,不少人都投来或好奇或羡慕的一瞥。 穆禾心中那点因为忘记回电而产生的尴尬,在林亦从容不迫的态度和专业的话题引导下,渐渐消散。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林亦对她,无论是出于旧识情谊,还是上司对骨干的重视,这种关注和接近的频率与方式,似乎都超出了普通范畴。她需要更谨慎地把握分寸。 而此刻,顾彦承的车或许还未驶远。即使驶远了,穆禾也知道,她早晨在医院门口的这一幕“偶遇”与交谈,或许很快就会以某种形式,传入他的耳中。这让她心中那根关于界限的弦,不由得又绷紧了一丝。 午间时分,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正是医护人员短暂换班、病患家属进出频繁的时候。 穆禾刚结束上午的工作,换了白大褂,正准备去食堂,顾彦承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中午吃什么?” 他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就在医院吃点工作餐吧,下午还有事。” 穆禾回答,目光扫过窗外略显嘈杂的门口。 “工作餐没营养。我过来接你,出去吃,不远,很快。” 顾彦承的语气不容拒绝,带着一贯的、为她考虑的强势,“我在老地方等你。” 穆禾想了想,上午确实有些累,出去透透气也好,便同意了:“好,那我到门口等你。” 她收拾了一下,走出妇产科大楼。刚踏上医院主楼前的小广场,就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稳稳停在了惯常接她的位置。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然而,就在她距离车子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另一个身影也从行政楼方向走了出来,正是林亦。 他似乎也是刚结束上午的会议或工作,正一边走一边和身旁的助理低声交代着什么,目光随意地扫过前方,恰好看到了正走向车子的穆禾,以及……那辆已经打开驾驶座车门,正从里面迈步出来的男人。 顾彦承今日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休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敞,比起平日的正式,更添几分随性却不失威严的气质。 他身材高大挺拔,面容冷峻,仅仅是站在那里关上车门的动作,就自带一股强大的、生人勿近的气场。 林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顾彦承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已经走到近前的穆禾身上,脸上迅速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容,主动招呼道:“禾禾,这是要出去?” 他的称呼依旧亲昵,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偶遇同事随口一问。 穆禾停下脚步,对林亦点了点头:“林院长。是的,出去吃个午饭。”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已经走到她身侧的顾彦承。 顾彦承的目光在林亦脸上扫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认出了林亦,不仅从资料上,也从昨晚那通电话和今晨可能收到的汇报里。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没有火花,却有一种无形的、暗流汹涌的张力悄然蔓延。 林亦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深处似乎也沉淀下了什么。他同样在打量顾彦承,这位传闻中手段狠厉、对穆禾保护到极致的男人。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带着强烈占有欲和警告意味的气场。 “这位是?” 林亦保持着风度,看向穆禾,语气温和地询问,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穆禾正要开口介绍,顾彦承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没有理会林亦的询问,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伸出手臂,揽住了穆禾纤细的腰肢,轻轻一带,便将她整个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这个动作突如其来,却又流畅无比,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强势与亲密。 穆禾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身体已然紧贴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鼻尖瞬间盈满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环在她腰间的力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顾彦承低下头,目光落在穆禾微微仰起的脸上,冷峻的眉眼在这一刻冰雪消融,化为一种只对她展露的、带着宠溺的温柔。他抬手,极其自然地帮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与方才那冰冷审视林亦的眼神判若两人。 “等很久了?饿不饿?” 他低声问穆禾,声音低沉悦耳,充满了关怀。 他的姿态、动作、语气,无一不在向对面的林亦,也向周围所有可能投来目光的人,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这是我的妻子,我们很亲密,外人勿扰。 穆禾脸颊微热,有些不习惯在公共场合如此亲昵,但感受到顾彦承怀抱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她心中更多的是暖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定。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等很久。” 然后,她才转向林亦,在顾彦承的臂弯里,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介绍道:“林院长,这位是我先生,顾彦承。” 又对顾彦承说,“彦承,这位是我们医院新来的院长,林亦林院长,也是我大学时的学长。” 她用了“先生”这个正式而亲密的称呼,也点明了林亦“院长”和“学长”的双重身份,界限清晰。 顾彦承这才仿佛第一次正眼看向林亦,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而疏离:“林院长。” 连一句“久仰”或“幸会”都欠奉。 林亦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但眼底的温和似乎淡了些,多了几分深沉的意味。 他也点了点头,回应道:“顾先生。” 他没有多说,目光在顾彦承环着穆禾的手臂上极快地掠过,随即转向穆禾,语气恢复如常,“那就不打扰你们用餐了,下午见。” “下午见,林院长。” 穆禾礼貌道别。 顾彦承没有再给林亦任何眼神,揽着穆禾,转身,为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护着她的头顶让她坐进去,动作细致而周到。然后,他自己才绕到驾驶座,上车,启动。 第一百八十一章 惦记 车子平稳驶离医院门口,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林亦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子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幽深难测。午间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仿佛带着一丝凉意。 车内,穆禾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向顾彦承线条冷硬的侧脸,轻声问:“你怎么了?” 顾彦承目视前方,语气听不出波澜:“没什么。想带你吃顿好的。” 他没有提林亦,也没有解释刚才那个充满占有欲的拥抱。但穆禾知道,他什么都明白。那个拥抱,不仅仅是对她的亲昵,更是一场无声的、面对潜在“情敌”的宣示与警告。 医院门口短暂的交锋,如同平静湖面下两股暗流的初次碰撞,没有声响,却已划清了界限,留下了涟漪。 穆禾心中轻叹,看来,林亦的存在,比她预想的,更早、更直接地触动了她家这位“醋王”兼“守护神”的敏锐神经。未来的日子,恐怕要更加注意分寸了。 顾彦承挑选的餐厅环境雅致私密,菜品精致可口,每一道都精准地踩在穆禾的味蕾偏好上。鲜美的汤羹暖胃,清爽的时蔬解腻,主菜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连餐后甜点都是她偏爱的微酸口味。穆禾吃得眉眼舒展,连连称赞。 “味道还行吗?” 顾彦承自己没怎么动筷,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她吃,此时才开口问道,眼神专注。 穆禾放下汤匙,满足地点头,眼睛弯成月牙:“很好吃!特别合胃口。你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你喜欢的,我都会留意。” 顾彦承淡淡地说,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招手示意侍者结账,动作优雅从容。 午餐结束,顾彦承送穆禾回医院。车子驶入相对安静的路段,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斑。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气氛宁静。 穆禾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安全带的边缘,目光落在顾彦承沉稳开车的侧影上。 医院门口那一幕,他突如其来的、充满占有欲的拥抱,还有他面对林亦时那冰冷审视的眼神,以及他挑选餐厅时这份细致入微的用心……所有细节串联起来,一个清晰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型。 她不是迟钝的人。顾彦承的情绪,即使他掩饰得再好,她也能感知到七七八八。 犹豫片刻,她还是选择直接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彦承,” 她唤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你今天特意过来……是不是,在担心我和林亦之间……有什么?” 问出这句话时,她转过头,清澈的目光坦然地望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责怪,只是带着一丝求证和想要沟通的认真。 顾彦承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他似乎没料到穆禾会如此直接地挑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化开,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无奈、纵容和些许被看穿心事的、极淡的笑意。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并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用一种略带调侃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 “我老婆这么优秀,长得漂亮,专业能力又强,性格还好……”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看回路况,声音低沉悦耳,“喜欢的人,惦记的人,肯定多。这很难不让人担心。” 他没有否认自己的担忧,甚至巧妙地将其归因于她的“优秀”和必然的“吸引力”,听起来像是赞美,实则也坦承了那份潜藏的不安。这回答很“顾彦承”,既维护了她的感受,也不掩饰自己的在意。 穆禾听了,却没有被这“赞美”绕进去。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而坚定:“顾彦承,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这句话,她说得清晰有力。是在回应他的“担心”,也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和原则。她的感情世界,从始至终都界限分明。过去如此,现在更如此。 顾彦承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暖意。他空出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 “老婆,” 他唤她,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我没有怀疑你。” 他的否定很明确。他不怀疑她的忠诚,不怀疑她的品性,更不怀疑她对自己的感情。他的“担心”,并非源于不信任,而是源于一种本能的、对可能觊觎者的警惕,以及对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那份极致的珍视与保护欲。 他相信她能处理好人际关系,但他也要确保,任何人都不会有越界的机会,不会给她带来丝毫困扰。 穆禾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心中的那点因为被“怀疑”而产生的小小别扭,也烟消云散了。 她知道,这就是他爱她的方式,霸道,周全,有时甚至有些过度紧张,但底色永远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守护。 “我知道啦。” 她语气轻快起来,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我到了,你快回去吧,下午不是还有事吗?” 车子已经平稳地停在了医院附近的路边。她解开安全带,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晚上见。” 她推开车门,回头对他嫣然一笑。 “晚上我来接你。” 顾彦承看着她,目光温柔。 看着穆禾脚步轻快地走向医院大门,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顾彦承才缓缓收回视线,脸上的温柔渐渐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启动车子,驶离。担忧或许仍在,但经过刚才那番坦诚的对话,那份担忧被一种更加坚实的、基于彼此信任与理解的笃定所平衡。 他知道他的禾禾明白分寸,而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确保那些“惦记”她的人,始终只能停留在“惦记”的层面。这,就是他顾彦承的守护之道。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不恨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医生办公室的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穆禾刚写完一份病历,正想休息片刻,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随即赵敏那颗扎着利落马尾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带着熟悉的、混合着兴奋与八卦神采的笑容。 “禾禾!忙完没?快来快来,有新鲜出炉的‘院长动向’!” 赵敏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不由分说地拉着穆禾走到茶水间相对僻静的角落。 茶水间里弥漫着咖啡和茶叶的混合香气,墙上贴着最新的医疗海报。赵敏给自己和穆禾各倒了一杯温水,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播报”。 “我跟你说,林院长今天上午连着开了三个会!” 赵敏眼睛发亮,手指比划着,“一个是跟院里几个老专家,听说是关于引进什么新的微创技术还是设备,反正那些老古董出来的时候,脸上居然都有笑容了!林院长这沟通能力,绝了!” 她喝了口水,继续道:“第二个会是跟行政和后勤的,据说把以前那些拖拖拉拉的采购流程、设备报修流程全捋了一遍,当场就拍板了几项改革,雷厉风行!行政科那几个平时磨洋工的家伙,今天下午全跟打了鸡血似的!” “还有还有,” 赵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兴奋,“中午那会儿,你没看见,林院长在食堂跟几个年轻医生一起吃饭!就是规培生和住院医那几个!一点架子都没有,边吃边聊,问他们轮转感受,对科室有什么建议,还鼓励他们多提想法!我的天,那几个小年轻激动得,饭都没吃几口!” 赵敏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临现场。她口中的林亦,形象愈发丰满起来——专业、高效、亲民、善于沟通、充满改革魄力。短短半天时间,他已经迅速在医院不同层面留下了深刻而积极的印象。 “现在院里上下,尤其是年轻一辈和中层骨干,提起林院长,那真是两眼放光!” 赵敏总结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都说他是医院未来的希望,能带着咱们院更上一层楼。人长得帅,能力又强,还没架子……啧啧,简直是完美男神模板!禾禾,你们以前真就只是普通学长?没点……别的?” 她又把话题绕回了穆禾身上,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穆禾端着水杯,安静地听着。不得不承认,赵敏的描述,和她上午与林亦短暂的工作交流,以及林亦展现出的思路与气度,是吻合的。林亦确实具备成为一个优秀领导者的诸多特质,他的到来,给这所略显沉闷的医院注入了显而易见的活力与期待。 他如今确实是医院里炙手可热的人物,是众人目光的焦点,也是许多人心中仰望的对象。 然而,面对赵敏再次的试探和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倾慕,穆禾心中依旧波澜不惊。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赵敏这模样,简直像是追星的少女。 “真的只是学长,现在是领导。” 穆禾抿了口水,语气平淡而肯定,再次划清界限,“他能力强是好事,对医院发展有利。我们做好本职工作,配合改革就行了。” 她将话题从对林亦个人的崇拜,拉回到了医院发展和自身职责上,态度理性而克制。 赵敏见她依旧这副油盐不进、公事公办的模样,有些无趣地撇撇嘴:“你啊,真是……太淡定了!不过也是,你都结婚了,顾先生那么好……” 她似乎想起了中午可能听说的、关于医院门口那短暂“交锋”的零星传闻,眼神微妙地闪了闪,没再继续深挖。 又闲聊了几句别的,赵敏才意犹未尽地离开,继续去搜集她的“院长动向”了。 茶水间重归安静。穆禾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林亦的光芒确实耀眼,他所带来的变化也清晰可感。身处其中,她无法完全避开这股热潮。但她的心,就像手中这杯温白开,清澈,平静,自有其稳定的流向和温度。外界的喧嚣与光芒,可以映照,却无法改变其本质。她依然是穆禾医生,有自己珍视的家庭,有需要负责的病人,有需要坚守的本心。至于那位“炙手可热”的林院长,就让他继续在他的轨道上发光发热吧,她只需要在自己的轨道上,稳步前行,偶尔交集时,保持专业与尊重,便足够了。 茶水间里,赵敏那句关于林亦的八卦刚刚告一段落,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多了几分属于闺蜜的、更深一层的关切和好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穆禾,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一个更私密、也更触及过往的问题: “禾禾,你跟顾彦承……当初闹得那么……现在,就这样和好了吗?” 赵敏问得小心翼翼,措辞含糊,但穆禾明白她指的是什么——那些因误会、隐瞒、家族争斗、乃至失去孩子而堆积起来的冰冷隔阂与几乎决裂的痛苦时光。 穆禾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带来一丝凉意。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医院草坪,目光有些悠远。沉默了几秒,她才转回头,对着赵敏,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淡淡的、带着些许复杂意味的弧度。 “算是吧。” 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既没有热切地肯定,也没有残留的怨怼。 这个回答很模糊,却精准地概括了她此刻的心境。 当初她心里积攒了那么多的恨。 是的,那些恨意曾经是真实而尖锐的。恨他的“冷酷”与“背叛”,恨他家族的肮脏算计牵连到她最珍视的人,恨命运在他们之间划下的那道鲜血淋漓的沟壑,恨那个失去的孩子所带来的、无法言说的蚀骨之痛…… 那些恨,像无数根冰冷的刺,曾经扎满她的心脏,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楚,让她在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泪湿枕畔。她以为,那些恨会伴随她很久,或许永远都无法消弭。 可是现在怎么都恨不起来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研讨会 时光是最奇妙的溶剂,而顾彦承后来所做的一切——那些沉默的守护、不惜代价的弥补、斩断所有威胁的决绝、以及日复一日、事无巨细的温柔与包容——像温暖而持续的水流,一点点冲刷、溶解了那些恨意的冰棱。 真相的揭露,更是抽走了恨意赖以生存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她看着他背负着更沉重的过往,看着他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重新走向她,看着他因为可能失去她而流露出的、那种毁灭般的恐惧与脆弱…… 她发现,恨一个同样在痛苦中挣扎、却愿意为她倾尽所有的人,是一件极其耗费心力、也极其不划算的事情。 一个人心里装着太多的痛苦,又怎么会快乐呢? 这个认知,是在无数个被顾彦承紧紧拥在怀里、感受着他沉稳心跳的夜晚,是在看到他对外婆无微不至的安排、对小十七沉默却周全的照拂时,是在他因为她一个笑容而眉目舒展的瞬间,慢慢清晰起来的。 她的心容量有限。如果继续让那些过去的恨意和痛苦占据主要位置,那么留给现在和未来的快乐、安宁、温暖的空间就会变得逼仄。 她经历过失去,经历过绝望,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能抓住手中的、实实在在的幸福与平静,是多么珍贵。 恨意,并不能让她快乐,更不能让逝去的回来。而放下,或者说,选择让那些痛苦的记忆褪色、沉淀,转而用心去感受和回应当下这份厚重而真实的守护与爱意,才能让她从内心里,真正地轻松起来,才能重新感受到阳光的温度,才能对着外婆和孩子露出真心的笑容,才能……在顾彦承怀里,安然入睡。 所以,她选择了“和好”。不是简单的原谅或遗忘,而是一种基于对过往复杂性的理解、对当下拥有的珍惜、以及对未来共同期许的,主动的接纳与前行。 “算是吧。” 这三个字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挣扎、反思、权衡与最终的选择。 是伤口缓慢愈合后留下的、不再刺痛却依然存在的疤痕,也是疤痕之上,重新生长出的、更为坚韧的皮肤与温度。 赵敏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和眼中那抹了然又释然的微光,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和好了就好。顾先生对你,没得说。” 穆禾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将杯中最后一点水喝完。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茶水间里的咖啡香气依旧氤氲。 过去沉重的恨意,已然化作了心底一段沉静的背景音。而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投向了眼前需要处理的病历,晚上要见的家人,以及……那个虽然霸道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怀抱。 快乐或许不是时刻澎湃的激情,而是这种内心卸下重负后,能够平静呼吸、踏实前行的感觉。她,正在慢慢找回这种感觉。 临近下班时间,穆禾整理好最后一份病历,正准备关机,办公室的门被礼貌地敲响。她抬头,只见林亦站在门口,一身西装依旧挺括,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但眼神里比白天多了几分工作上的专注。 “禾禾,还没走?” 林亦走进来,步伐从容。 “林院长。” 穆禾站起身,礼貌地打招呼,“正准备下班。” “正好。” 林亦点点头,言简意赅地说道,“晚上七点,在市医学会报告厅,有个关于‘精准医疗在外科围手术期应用前沿’的研讨会,规格很高,请了几位国内外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我想了想,这个主题和你们科室以及我们医院未来要推动的技术升级很契合,所以想请你一起参加,多听听,也代表我们医院露个脸。” 他的邀请理由充分、正当,完全是基于工作考虑,听不出任何私心。语气也是商量的口吻,但“代表医院”这几个字,无形中赋予了这次参会一定的责任色彩。 穆禾心里第一个反应是想拒绝。晚上她一般会回家和顾彦承一起吃晚饭,或者去看外婆,这是她珍惜的家庭时光。 而且,这种高规格的研讨会,通常会有医院更资深的专家或相关科室主任参加,她一个年轻护士…… 然而,就在她斟酌着如何婉拒比较得体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正对着她拼命使眼色的护士长。 护士长脸上写满了“快答应!这是机会!”、“别得罪新院长!”的焦急暗示,甚至用口型无声地说着“领导安排!”。显然,林亦来邀请她的事情,已经传到了护士长耳朵里。 穆禾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明白护士长的意思。林亦新官上任,第一次亲自点名邀请她参加重要学术活动,无论出于何种考虑,这都是一种明确的重视和“栽培”信号。 如果她当场拒绝,不仅可能拂了林亦的面子,在旁人看来,也可能显得不识抬举、不够配合领导工作。 在医院这个讲究资历和人际关系的地方,尤其是面对林亦这样一位正冉冉升起、掌握着资源分配权的院长,这样的“不识趣”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领导安排的任务,怎么能不完成?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合情合理、对个人和医院都有益的“任务”。 电光石火间,穆禾权衡利弊。她不想给林亦任何超越工作关系的遐想空间,但也不想因为不必要的“刚直”而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工作环境。 她迅速调整了表情,露出一个略显歉意的、但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林院长,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和信任。这个研讨会的内容确实很有价值。只是……我晚上原本有些私事安排。您看,会议大概到几点结束?” 她没有直接说“去”或“不去”,而是先表达了感谢和认可,再委婉地提出自己原本有安排,同时询问时间,给了双方回旋的余地,也暗示自己需要协调。 林亦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有所顾虑,立刻接口道:“会议议程我看过,预计九点左右结束,不会太晚。如果你家里不方便,我可以安排车送你回去。这次机会难得,几位主讲人平时很难听到。” 第一百八十四章 心思飘到了别处 他依旧保持着温和而专业的态度,但话语里透着一股不容轻易拒绝的坚持,同时也提供了解决方案。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刻意和不通情理了。 穆禾只得点头:“那……好吧。谢谢林院长。我自己过去就行,不用麻烦安排车了。” “好,那晚上七点,报告厅门口见。” 林亦达成目的,笑容加深了些,但依旧维持在工作的范畴内,“记得带上笔记本,可能会有互动环节。” “好的,林院长。” 林亦离开后,护士长才一脸“孺子可教”地溜了进来,压低声音说:“穆医生,这就对了!林院长这是看重你!好好表现!” 穆禾无奈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她拿起手机,给顾彦承发了条信息: 「晚上临时有个学术研讨会,医院安排的,推不掉。大概九点结束。你先吃饭,不用等我。结束后我自己回去。」 发送出去,她看着屏幕,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今晚的家庭时间要泡汤了。而和林亦的“工作交集”,似乎比预想的,还要更多、更深入一些。她只希望,这一切真的仅仅停留在“工作”层面。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顾彦承正坐在驾驶座上,车子就停在医院附近那条相对僻静的小路,他习惯接她下班的地方。 他刚结束一个简短的工作电话,拿起手机,就看到了穆禾发来的那条信息。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他逐字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只是看到一条普通的日程变更通知。 晚上临时有个学术研讨会,医院安排的,推不掉。大概九点结束。 “学术研讨会”……顾彦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冷硬的弧度。这个理由,冠冕堂皇。 你先吃饭,不用等我。结束后我自己回去。 她总是这么“懂事”,连“不用等我”和“自己回去”都替他想好了。但这反而让他心底那股被刻意压制的冷意,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复。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目光投向窗外医院主楼的方向,眼神幽深难测。 他知道这肯定是林亦的意思。 根本无需验证。一个普通的外科主治医生,尤其像穆禾这样并非科室主任或学科带头人的年轻医生,被“安排”参加这种高规格、通常需要邀请函或特定名额的“学术研讨会”,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更何况是在下班时间。林亦刚刚上任,急于树立权威、拉拢人心,或者……满足某些私人目的,用这种看似正当的“工作安排”来接近穆禾,手段并不高明,但确实有效。 穆禾只是个护士,轮得到她参加学术研讨会? 这个念头带着冰冷的嘲讽。当然轮得到,如果“安排”她去的,是院长本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学术需要”,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打着工作旗号的接近。 一股混杂着不悦、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在他胸腔里缓慢发酵。 他厌恶任何人对穆禾带有目的性的接近,尤其是林亦这种身份特殊、存在潜在威胁的男人。这触碰了他守护领地的本能。 然而,他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用力,又缓缓松开。 可穆禾在医院工作,必须服从工作安排。 这是现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体制内、尤其是医院这种等级分明的地方,面对直属领导的“安排”,尤其是一个理由正当、且带着“栽培”意味的安排,直接拒绝需要极大的勇气,并且可能带来后续的麻烦。 穆禾热爱她的工作,珍惜她的职业羽毛,他不能也不愿让她因为自己的不悦,而陷入工作上的被动或人际关系的困境。 他理解她的处境。正因为理解,才更觉憋闷。 最终,他只是在屏幕上简洁地回复了两个字: 「注意安全。」 没有询问细节,没有表达不满,甚至没有提“我来接你”。他知道,如果林亦“安排”了,或许也会“安排”送她回去。 他不想让她在中间为难。这三个字,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克制也最包含深意的回应——注意安全,既指路途,更指人心。 发送完,他将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向后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眉头却微微锁着,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夜色开始笼罩城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处理其他事务,只是静静地坐在车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又像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却时刻保持警觉的猛兽。 他在等。不是等她的研讨会结束,而是在等……看这件事,会以何种方式继续发展。 林亦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接下来,就看穆禾会如何处理,以及……他需要以何种方式介入,才能既保护她,又不让她感到被、干涉或束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医院大楼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其中某一扇窗后,或许正进行着那场冠以“学术”之名的聚会。 顾彦承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某种冰冷的节奏。这注定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至少,对他来说不是。 市医学会报告厅灯火通明,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正展示着复杂的基因序列图谱和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模型。 台上,一位头发花白、口音略带异域风情的国外专家正在滔滔不绝地阐述着精准医疗在预测手术风险方面的最新突破,语速很快,专业术语密集。 台下,前排预留的“市一院”席位上,林亦坐得笔直,目光专注地跟随着演讲者的节奏,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姿态完美地诠释着一位求知若渴、视野开阔的新任院长。 穆禾就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上。她面前也摊开了笔记本,手里握着笔,目光似乎也落在屏幕上,姿态端正,仿佛在全神贯注地聆听。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第一百八十五章 礼物 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图表,在她眼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专家激昂的语调,也仿佛成了背景白噪音,左耳进,右耳出,无法在她的思维皮层留下任何有意义的痕迹。 她的心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顾彦承。 她想起他早上那个格外用力的拥抱,想起他中午在医院门口宣示主权般的姿态,想起他挑选餐厅时的细致用心,也想起他下午看到那条信息后,只回复了“注意安全”三个字时的沉默。 她知道他肯定不高兴了。以他对她的在意,和对林亦那种敏锐的警觉,他不可能看不出这次“研讨会”背后的意味。他那句“注意安全”,看似平常,却仿佛带着千言万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隐忍? 想到这里,穆禾心头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和歉疚。 她并非故意要让他不快,只是身处这个位置,有些安排身不由己。她应该更坚决地拒绝吗? 可是面对林亦那种公事公办、又带着领导权威的姿态,以及护士长那焦急的暗示,她当时的犹豫和妥协,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吃饭了吗?是不是一个人?会不会又在书房处理工作到很晚?他胃不太好,不该空腹太久…… 笔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划拉着,写下的却不是任何与研讨会相关的内容,而是几个凌乱的、不成形的圆圈,还有一个模糊的“顾”字,随即又被她慌乱地涂掉。 她甚至有些走神地计算着时间。七点开始,现在已经八点二十了……还有四十分钟?不,也许更长。专家看起来还很兴奋,似乎意犹未尽。九点能结束吗?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林亦。他依然专注,侧脸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显得轮廓分明。 穆禾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平心而论,林亦在工作上确实无可挑剔,这个研讨会的内容也极具前沿价值。 如果换个时间,换个情境,她或许真的会受益匪浅。但此刻,她只觉得坐立不安,归心似箭。 她开始想念家里温暖的灯光,想念顾彦承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想念他安静地看着她吃饭的样子,甚至想念他偶尔霸道不讲理、却总是为她好的小动作。 与这些实实在在的温暖和牵绊相比,眼前这场高规格的学术盛宴,顿时显得冰冷而乏味。那些前沿的技术、宏大的构想,仿佛都离她的生活很远。 她此刻最想要的,不是什么精准医疗的未来,而是尽快结束这场被迫的“充电”,回到那个能让她彻底放松和安心的人身边。 台上的专家似乎终于讲到了一个段落的尾声,语气有所缓和。穆禾趁机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自己空空如也、只画了几个圈圈的笔记本上,心中一阵无奈。 看来,今晚这两个多小时,算是白白浪费了。知识没听进去多少,反而让家里那位醋坛子更加不悦了。真是得不偿失。 她暗暗决定,以后再有类似的“领导安排”,除非是无法推脱的紧急任务或明确属于她职责范围内的学术活动,否则一定要想办法更坚定地拒绝。 不能再让工作上的不得已,影响到她和顾彦承之间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平静与默契。 时间,请走得快一些吧。她只想快点回家。 冗长的前沿报告终于落下帷幕,会场灯光亮起,响起礼节性的掌声。穆禾几乎是立刻合上了那本几乎空白的笔记本,随着人流起身,只觉得身心俱疲,只想尽快离开。 林亦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很自然地转向穆禾,脸上带着研讨会结束后的轻松笑意:“结束了。走吧,我送你回去。这个点这边不太好打车。” 他的提议顺理成章,带着一种上司对下属,或者说,男性对女性的关照。 穆禾却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脸上露出得体却疏离的微笑,语气温和但坚定:“谢谢林院长,不过不用麻烦了。我……有人来接我。” 她没有具体说是谁,但“有人”这两个字,以及她眼中一瞬间掠过的、仿佛想到那个人时自然流露的柔和光彩,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林亦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他点了点头,没有强求,语气依旧温和:“那好,路上注意安全。今天的内容很有价值,回头我们可以再交流一下心得。” “好的,林院长再见。” 穆禾礼貌地道别,转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随着人流走出了报告厅。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会场里沉闷的空气。穆禾加快脚步,朝着与顾彦承约定的、稍远一些的停车场方向走去。她的心跳因为期待而微微加速。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路灯下。而车旁,倚着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顾彦承没有坐在车里等。他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路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柔的轮廓。更让她心头一颤的是,他手里,居然捧着一束花。 不是那种夸张的、扎眼的巨大花束,而是一捧清新雅致、配色温柔的花束,主花是淡粉色的玫瑰,搭配着白色的满天星和几枝翠绿的尤加利叶,用素雅的牛皮纸和麻绳包扎着,在夜晚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香气和一种宁静的美好。 穆禾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他,以及他手中的花。一天下来的疲惫、心不在焉、以及对林亦那若有若无的抵触,都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暖意和甜。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可思议的笑意,轻声问:“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吗?” 第一百八十六章 温暖小店 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生日,不是结婚纪念、日,也不是他们确定关系的日子。 顾彦承看着她走近,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冷峻的眉眼彻底化开,漾起层层温柔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没什么分量的挎包,然后,将那捧还带着夜间凉露气息的花束,轻轻递到她怀中。 鲜花柔软的触感和清雅的香气瞬间包围了她。 然后,他才低下头,目光专注地望进她清澈的眼眸里,嘴角噙着那抹让她心跳加速的、独一无二的温柔弧度,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值得纪念。”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一句最朴素也最真挚的陈述。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蜜糖,瞬间融化了所有,甜到了灵魂深处。 穆禾抱着花束,鼻尖萦绕着花香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眼眶蓦地一热。她低下头,将脸轻轻埋进柔软的花瓣间,掩饰住瞬间涌上的湿意,也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混合着自然芬芳与爱意的气息。 什么学术研讨会,什么林院长的特别关注,什么工作上的不得已……在这一刻,全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拥有的,是眼前这个人,是他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守护,是他偶尔霸道却总是精准的体贴,是他此刻这句平淡却胜过千言万语的告白。 “谢谢。” 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却笑得无比灿烂,像怀中的花朵一样明媚,“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顾彦承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微湿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回家?” 他问。 “嗯,回家。” 穆禾用力点头。 他为她拉开车门,护着她坐进去,将花束小心翼翼地放在她膝上,然后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平稳驶离,将灯火通明的报告厅和可能还在门口目送的林亦,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车厢内,花香弥漫,气氛宁静而甜蜜。 穆禾抱着花,侧头看着顾彦承专注开车的侧脸,心中充盈着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幸福。 是的,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独一无二的纪、念日。而那些外界的纷扰与目光,就让他们留在车外的夜色里吧。她的世界,有这一束花,和送花的人,就已经足够美好了。 车子没有直接驶向回家的方向,而是在城市略显安静的街道间穿行,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老旧居民区附近。夜色已深,大部分店铺都已打烊,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饿不饿,先去吃点东西吧。” 顾彦承停好车,侧头问她。他知道研讨会那种地方,通常只有冷冰冰的茶点和速溶咖啡,根本填不饱肚子。 穆禾怀里还抱着那束花,闻言点了点头,肚子确实有些空:“嗯,好呀。不过这么晚了,还有东西吃吗?” 她看着窗外寂静的街道,有些怀疑。 “当然。” 顾彦承语气笃定,率先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他牵着她,走过一条窄窄的、铺着老旧石板的小巷。巷子尽头,一盏昏黄温暖的灯光从一扇不起眼的木格玻璃门里透出来,门楣上挂着一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木牌,上面用朴素的字体写着“刘家小食”四个字。 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隐约能看到里面暖色的灯光和两三桌客人模糊的身影。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老木头和淡淡烟火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夜风的微凉。 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擦拭得干净发亮的旧式方桌,墙上贴着泛黄的旧海报和几张家庭合影。灯光是暖黄色的,不算明亮,却让人感到无比放松和安心。 一个三十多岁的、面相敦厚的男人正在柜台后忙碌,看到他们进来,立刻露出憨厚的笑容:“顾先生来啦!哟,还带了花,给太太的吧?真好看!快坐快坐,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显然,顾彦承是这里的常客。 他说的“老位置”是靠里窗的一张桌子,相对僻静,铺着干净的蓝白格子桌布。顾彦承很绅士地为穆禾拉开椅子,等她坐下,才在她对面落座。花被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开了四十几年的小店。” 顾彦承低声对穆禾说,目光扫过墙上的老照片,“以前是一位老阿姨经营,她做的云吞面和姜撞奶是招牌。后来阿姨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就交给了儿子。味道可能不如阿姨巅峰时期,但那份家常和用心,还在。” 正说着,老板端了两杯温热的红枣茶过来:“先喝口茶暖暖。顾先生,还是老样子?给太太也来一份?” “嗯,老样子。给她也来一份云吞面,少放点胡椒粉。再要一份热乎乎的姜撞奶,多放点姜汁。” 顾彦承熟稔地点单。 “好嘞!” 老板应声而去,很快,后厨就传来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忙碌声音。 穆禾捧着温热的红枣茶,小口啜饮着,甜丝丝、暖融融的液体滑入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她好奇地打量着这家小店。、 一切都透着岁月的痕迹,却干净整洁,充满生活的气息。墙上那些泛黄的照片里,有年轻时的老阿姨在灶台前忙碌,有她抱着年幼的儿子,有一家人围坐吃饭的笑脸……满满的都是亲情的味道,是时光沉淀下来的安稳与温情。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穆禾轻声问。 顾彦承的目光也掠过那些照片,眼神有些悠远:“很多年前了,有一次……心情很不好,半夜开车乱转,无意中走到这里。当时店里就阿姨一个人,快打烊了。她看我脸色不对,没多问,就给我煮了一碗面,放了很多她自家腌的酸菜。那碗面……说不上多惊艳,但吃下去,胃暖了,心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他顿了顿,看向穆禾,眼神温柔,“后来,偶尔会来。阿姨的儿子接手后,手艺虽然有些变化,但这份‘家’的感觉,一直没变。” 第一百八十七章 很好 穆禾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无限柔情。她仿佛能看到多年前那个在深夜里独自彷徨、被一碗朴素的家常面抚慰了的年轻顾彦承。 这里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吃东西的地方,更是一个能让他感到平静和温暖的避风港。而现在,他把她带到了这里,分享他内心这片柔软的角落。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端了上来。清澈的汤底,撒着翠绿的葱花,云吞皮薄馅足,面条筋道。 还有两小碟自家腌制的酸辣萝卜和爽口黄瓜。姜撞奶也紧随其后,嫩滑的奶冻上,淋着金黄浓郁、带着辛辣香气的姜汁。 食物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让心贴得更近。穆禾尝了一口云吞,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温暖直达心底。 这确实不是多么高档的美味,却有着大酒店里永远无法复制的、带着人情温度的踏实与满足。 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没有研讨会的空洞喧嚣,没有林亦带来的微妙压力,只有食物最本真的味道,和彼此陪伴的宁静温馨。 小小的店铺里,灯光温暖,食物暖胃,爱意暖心。穆禾觉得,这顿简单的夜宵,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她感到幸福。 因为这里有顾彦承的过去与现在,有他愿意与她分享的柔软,也有他们共同创造的、属于“家”的、新的温暖记忆。 那束静静躺在旁边椅子上的鲜花,与眼前这碗朴素却温暖的面,共同构成了这个夜晚,最完美、最值得纪念的结尾。 热腾腾的云吞面滑入胃中,带来熨帖的暖意;姜撞奶的辛辣与香甜在舌尖交织,驱散了夜间的最后一丝寒气。 小小的店铺里,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而温暖,带着食物香气、老木头味道和淡淡人间烟火气,将她轻柔地包裹。 穆禾放下汤匙,胃里是饱足的,心里更是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安宁与满足感所充盈。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对面顾彦承的脸上。 暖黄的灯光软化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他正低头吹着勺子里最后一点姜汁,神情专注而平和,褪去了所有商场上的杀伐决断,只剩下此刻最寻常、也最真实的模样。 这一幕,这间小店,这份宁静的陪伴,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关于“幸福”的记忆盒子。 自从妈妈去世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幸福感了。 母亲的猝然离世,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雪,将她原本还算温暖的世界瞬间冰封。 那种失去至亲的剧痛、茫然无措的空虚、以及被迫一夜之间“长大”的仓惶,曾长久地笼罩着她。 即便后来她努力工作,用专业和忙碌武装自己,但内心深处,似乎总有一小块地方,残留着那年冬天刺骨的寒意和无法填补的空洞。 她习惯了坚强,习惯了独立,习惯了在复杂的环境里保护自己和所爱之人。她拥有顾彦承给予的、厚重如山的爱意与守护,拥有外婆那份虽然日渐模糊却依旧存在的牵挂,甚至现在,多了一份对小十七的责任与怜惜。这些都很重要,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但此刻,在这家不起眼的小店里,在这碗最普通不过的云吞面面前,在这个男人安静的陪伴下,她忽然清晰地触摸到了一种久违的、甚至被她自己遗忘的感觉——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沉重负担、不需要任何警惕防备的、简单而踏实的幸福感。 就像……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也许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某个寻常的傍晚,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锅里飘出家常菜的香气,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她在书桌前写作业,偶尔回头,就能看到妈妈忙碌的背影和温暖的侧脸。 那时候,世界很小,烦恼也很小,最大的期盼可能就是妈妈今晚做了什么好吃的。那种安宁,那种被最纯粹的爱意和日常烟火气包围的感觉,就是她童年记忆里关于“幸福”的全部定义。 妈妈走后,那种感觉就消失了。她的人生被卷入更广阔也更汹涌的河流,充斥着算计、危险、离别、伤痛,还有后来与顾彦承之间那些爱恨交织、惊心动魄的过往。幸福变得复杂、沉重,甚至需要拼尽全力去争取和维护。 直到此刻。 原来她奢求的并不多。 她不要滔天的权势,不要无尽的财富,不要众星捧月的虚荣,甚至不一定非要一个血缘相连的孩子。她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或许从来都只是这样一份简单的安宁。 一份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安心吃一顿家常便饭的安宁。 一份有人惦记着她是饿是饱、是冷是暖的安宁。 一份在深夜归家时,知道有一盏灯、一个人永远在等待的安宁。 一份不必时刻担忧风雨来袭、可以静静享受当下时光的安宁。 一份像这碗云吞面一样,朴素、温暖、却能实实在在填满肠胃和心灵的安宁。 而这些,顾彦承正在一点一点地,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予她。 从瑞士湖边的宁静别墅,到每日三餐的细心安排,从对外婆和小十七的周全照拂,到此刻这间充满人情味的小店和这束不期而遇的鲜花……他正在为她,努力构建一个可以遮风挡雨、让她感到简单安宁的港湾。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迟来的、巨大的释然与感动。她迅速低下头,假装被姜汁辣到了眼睛,用手指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 再抬起头时,她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对上了顾彦承关切的目光。 “怎么了?姜汁太辣了?” 他问,伸手想将她的姜撞奶碗挪开。 “没有,” 穆禾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坚定的力量。她看着他,眼中水光未散,却漾开了一个无比灿烂、发自内心的笑容,“很好吃。这里……也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顾彦承,谢谢你。” 谢谢你的守护,谢谢你的包容,谢谢你记得我喜欢的口味,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谢谢你……让我重新触摸到了这种简单的、久违的幸福。 第一百八十八章 心事 顾彦承看着她眼中那抹混合着泪光与笑意的璀璨光芒,仿佛读懂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他没有追问,只是反手握紧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吃饱了?回家?” 他问。 “嗯,回家。” 穆禾用力点头。 家,那个有他、有温暖、有安宁的地方,就是她此刻全部的幸福所系。原来,她奢求的真的不多,而他已经给了她,甚至比她奢求的,更多。 结账离开小店,夜风更凉了,但怀里的花束和胃里的暖食,让穆禾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她抱着花,依偎在顾彦承身侧,任由他牵着手,走向停车的地方。小巷寂静,只有他们轻缓的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低鸣。 那份在小店里重温的、久违的简单幸福感,依旧在她心头温软地荡漾着。 她是个知足的人。经历了那么多风雨离散,如今能有顾彦承这般将她捧在手心、为她遮风挡雨、带她品尝人间烟火的伴侣,能有外婆安在、小十七得到照拂的牵绊,能有自己热爱并为之奋斗的事业,她真的不该,也不能再奢望更多了。 上天已经给了她很多,甚至超出了她曾经的想象。她应该感恩,应该满足。 可是…… 心底最深处,那个被她用理智和“知足”小心翼翼包裹、掩埋起来的角落,却在此刻,在这片宁静幸福的余韵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丝隐秘而绵长的痛楚与渴望,如同藤蔓般,顺着这道缝隙,悄然探出头来。 她的手,无意识地、极轻地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隔着衣料,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多年前那次冰冷手术带来的、记忆深处的幻痛,以及后来医生那句几乎判了“死刑”的诊断所带来的、持续至今的冰凉绝望。 她这辈子,可能没办法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早已嵌入骨血的刺,平时不去触碰,便似乎不存在。 但每当她看到蹒跚学步的幼儿,听到婴儿清脆的笑声,甚至只是像现在这样,被巨大的幸福与安宁包围时,这根刺就会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生命里这份或许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 那份渴望,不是突然涌现的,而是一直都在,只是被她强行压制着。它源于女性最原始的本能,源于对血脉延续、对新生命创造与呵护的天然向往,也源于……对顾彦承那份深不见底的爱,渴望能有一个最纯粹、最亲密的结晶,来见证和延续。 如果她和顾彦承,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该有多好啊。 这个念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限的憧憬,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模糊却无比温暖的画面。 或许会是一个有着顾彦承深邃眉眼和坚毅下巴的儿子,从小就严肃认真,却会在她面前露出最柔软的笑容; 或许会是一个有着她柔和轮廓和清澈眼睛的女儿,活泼爱笑,是父亲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 她想象着顾彦承笨拙却无比珍重地抱着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想象着他教孩子走路、说话时那份难得的耐心与温柔,想象着他们一家三口在阳光明媚的周末去公园野餐,或者像今晚这样,挤在温暖的小店里分享简单的食物,孩子叽叽喳喳,她和顾彦承相视而笑…… 那该是怎样一幅圆满而幸福的图景啊。 只是想象,就让她的心尖泛起一阵酸涩的甜蜜,随即又被更深的遗憾所淹没。她知道,那可能永远只能是一个想象。 医学的诊断冰冷而明确,而她,也早已过了盲目乐观的年纪。 她抬起头,望向身旁顾彦承沉静完美的侧脸。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握着她的手温暖而有力。他从未因为这件事给过她丝毫压力,甚至在她偶尔流露出相关情绪时,会加倍温柔地安抚她,告诉她有她在身边就已足够。 他的爱,从未因此而有半分折损。这让她既感激,又更加愧疚。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楚压回心底,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花束,也将自己更紧地贴向顾彦承的手臂。花香清雅,他的体温透过衣袖传来,真实而可靠。 算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她已经拥有了顾彦承全部的爱,拥有了一个可以安心停泊的港湾,拥有了值得奋斗的事业和需要守护的亲人。 这份“完整”,或许与世俗定义的“完整”不同,但对她而言,已然是命运慷慨的馈赠。 那个关于孩子的梦,就让它静静地待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吧。或许未来,医学能有奇迹,或许……像小十七那样,以另一种方式去付出爱与责任,也能弥补些许遗憾。 重要的是,此刻,她在他的身边,他们正一起走向那个叫做“家”的地方。而怀里这束他送的花,正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柔的光芒。 知足,常乐。她再次默念这句话,将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他平稳的步伐和近在咫尺的呼吸。 那份关于孩子的隐秘渴望与遗憾,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片刻的涟漪后,终将慢慢沉淀,归于这片已然足够丰盈幸福的宁静水面之下。她拥有的,已经很多了。 “怎么了,有心事?” 顾彦承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响起,带着一种惯有的敏锐与关切。他似乎总能察觉到她情绪上最细微的波动,即使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 穆禾靠在他肩头的脸颊微微一顿。她睁开眼,从自己那片刻沉浸于隐秘遗憾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巷子尽头路灯的光晕有些朦胧,但她能感觉到顾彦承侧头看她的目光,那目光深沉而专注,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她心底那刚刚泛起又迅速被她按下的涟漪。 她不能让他察觉。不能再让他为自己多添一丝一毫的担忧或歉疚。他已经为她承担了太多,无论是过去的伤害,还是现在无微不至的守护。 孩子的事,是她自己的遗憾,不该成为他的负担,更不该破坏此刻这份难得的、简单的安宁与幸福。 于是,她迅速调整了呼吸和表情。从他肩头抬起脸,转向他,在朦胧的光线下,努力扬起一个最自然、最温暖的微笑。 那笑容甚至比平时更加明媚几分,眼睛弯起,眼角眉梢都刻意舒展开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低落只是他的错觉。 第一百八十九章 表象 “没有啊,” 她的声音轻快,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嗔,“就是有点困了,晚上听报告听得头都大了。” 她找了个最合理的借口,将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归咎于研讨会的疲惫。 说着,她主动地、更紧地握住了顾彦承的手。不是被他牵着,而是她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掌心紧紧相贴,传递着自己的温度,也仿佛在汲取他坚实的力量。这个动作,带着依赖,也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很好。 然后,她微微用力,拉着他,朝着车子停靠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我们回家吧。” 她说出这句话,语气里充满了对那个温暖归宿的向往和此刻与他同行的满足。家,那个可以完全卸下心防、无需任何伪装的地方,是她此刻最想奔赴的终点。 顾彦承被她拉着走了两步,目光在她看似毫无破绽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像平静湖面下掠过的一抹暗影。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微笑时眼角细微的弧度,了解她真正放松时手指的力道。 刚才那一瞬间她靠在他肩头时,身体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僵硬和呼吸的细微变化,并没有完全逃过他的感知。 他知道她有心事。很可能,是关于那个他们都心照不宣、却从未轻易触碰的隐痛。 但他没有追问。 既然她选择了用微笑和牵手来掩饰,选择了用“回家”来转移话题,那么他就尊重她的选择。 他不会去强行撕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慢慢愈合,或者,需要以她自己的节奏去面对和消化。 他只是顺从地跟着她的步伐,反手将她的小手更牢固地包裹在自己掌心里,仿佛要将她所有的脆弱和心事都一并握住、守护。 “好,回家。” 他低声应道,声音平稳而温柔,仿佛刚才那句试探性的询问从未发生。 两人并肩走完小巷最后一段路。穆禾怀中的花束在夜色里散发着幽香,她的脸上维持着明媚的笑意,心里却将那抹关于孩子的遗憾,更深地埋藏了起来。 而顾彦承,握着她的手,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停车的方向,心中已然明了,却选择用沉默的陪伴和掌心的温度,来回应她未言明的伤痛。 车子启动,驶向回家的路。车厢内,花香与宁静依旧。有些话题,或许永远不必宣之于口; 有些遗憾,或许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慢慢填补。重要的是,此刻,他们在一起,正驶向那个共同的、温暖的未来。而握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穆禾晚上睡眠并不安稳。白天被强行压下的渴望与遗憾,在意识松懈的深夜,化作了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梦境。 穆禾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四周模糊不清,只有眼前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男孩,穿着干净的背带裤,小脸肉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他正蹒跚着朝她走来,咧开没长齐牙齿的小嘴,奶声奶气地、无比清晰地朝她喊道: “妈妈!” 那一声呼唤,像带着魔力,瞬间击穿了穆禾所有的心理防线。梦里,巨大的喜悦和一种本能的、汹涌的母爱将她淹没。 她的心软成了一滩水,眼眶发热,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弯下腰,想要将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拥入怀中。 “宝贝,来妈妈这里……” 她听见自己梦中温柔到极致的声音。 小男孩咯咯地笑着,加快了小短腿的步伐,眼看就要扑进她怀里。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柔软衣料的一刹那,小男孩的身影,忽然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擦过一般,开始变得透明、模糊。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天真灿烂,但那笑容和她伸出的手臂之间,却隔上了一层越来越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 “妈妈?” 小男孩似乎也困惑了,停下脚步,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抬头看她,眼神纯真而无辜。 “不……别走!” 穆禾在梦中惊慌失措,更加用力地想要抓住他,手臂向前伸去,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空无一物的空气。 小男孩的身影越来越淡,像清晨的雾气,在阳光下一点点消散。他小小的轮廓,明亮的眼睛,可爱的笑容,都化作点点光斑,最终彻底消失在柔和却空洞的光晕里。 “孩子!我的孩子!” 梦里的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胸口像被挖空了一样剧痛难当。 就在这时,她猛地从梦中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冷汗瞬间浸湿了背后的睡衣,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真的经历了一场竭尽全力的奔跑和失去。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熹微的晨光。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上还残留着顾彦承的体温和气息,但他显然已经起床有一段时间了。 穆禾僵硬地躺在原地,梦境的残影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种眼睁睁看着孩子消失的无力感和揪心之痛,如此真实,甚至比醒着时理智思考的遗憾更加尖锐刺骨。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碰到一片湿凉的痕迹。 竟然哭了。 梦里的绝望和心痛,竟然真实地化作了泪水,在沉睡中悄然滑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一股巨大的羞赧和庆幸同时涌上心头。羞赧于自己竟然因为一个梦如此失控,庆幸于……顾彦承已经不在身边,没有看到她这副狼狈脆弱的模样。 她不想让他看到这样的自己。不想让他知道,那个他们彼此默契回避的话题,依旧能在深夜如此轻易地击垮她,让她在梦中哭泣。 她害怕看到他眼中可能因此浮现的、更多的怜惜、愧疚,或是为了安慰她而强作的无谓。 她只想维持住白天那份“知足”与“安宁”的表象,不想让这份隐秘的伤痛,成为横亘在他们幸福生活中的又一道阴影。 第一百九十章 查阅资料 穆禾静静地躺着,等待剧烈的心跳和呼吸慢慢平复。她抬手,用力擦去眼角的湿意,动作有些粗暴,仿佛要连同那个令人心碎的梦一起抹去。 晨光渐渐变得明亮,房间里的事物轮廓清晰起来。身侧空荡荡的位置提醒着她现实的温暖——顾彦承虽然不在床上,但就在这个家里的某个地方,或许在准备早餐,或许在处理工作。 他们拥有彼此,拥有一个家,这已经是许多人都求之不得的幸福。 那个梦,只是一个梦。是她潜意识里遗憾的投射,但并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将脸埋进掌心,用力揉了揉。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被完全驱散的、梦醒后的茫然与细微红痕。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已经重新变得坚定。 将遗憾埋在心底最深处,用感恩珍惜已经拥有的。这是她选择的路。而那个关于孩子的、短暂而心碎的梦,就让它随着冷水,一起流走吧。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依旧是那个努力生活、珍惜当下的穆禾。至于眼角那点未消的红肿,她可以用一点遮瑕膏掩饰过去。顾彦承不会发现,也不需要发现。 …… 白天的工作间隙,尤其是上午门诊病人不多的时候,昨天研讨会上某个专家匆匆提及的、关于“辅助生殖技术最新进展与伦理考量”的片段,如同魔咒般,反复在穆禾脑海中回响。 夜晚那个失去孩子的噩梦带来的心碎与冰凉,与专家口中那些“突破性进展”、“成功率显著提升”、“针对特定子宫环境的新方案”等词汇,形成了奇异的对抗。 一个声音在说:认命吧,医生早就判定了。 另一个微弱却执着的声音在试探: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也许……她和顾彦承也能拥有一个孩子呢?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骤然擦亮的一星火花,虽然微弱,却瞬间点燃了她心底那从未真正熄灭过的渴望。那份被她用“知足”和“理性”层层包裹的遗憾,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窥见光亮的缝隙。 她坐不住了。 趁着午休前最后一点空闲时间,穆禾没有像往常一样整理病历或与同事闲聊,而是快速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坐回电脑前。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颤抖,深吸了一口气,才在搜索引擎和专业医学数据库里,敲下了关键词:“子宫受损后辅助生殖”、“子宫内膜容受性改善新技术”、“第三方辅助生育合法性及案例”、“高龄、复杂情况试管婴儿成功案例”。 屏幕亮起,海量的信息涌来。她不再是那个冷静客观的穆医生,而是一个怀着隐秘期盼、虔诚的求助者。 她点开一篇篇最新的学术论文、临床报告、甚至一些经过认证的生殖医学中心发布的技术介绍和案例分享。 她的目光变得异常专注,几乎是一目十行,却又在关键数据和描述上反复停留。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和生理指标,此刻在她眼中都变成了通往某个可能性的密码。 「……针对薄型子宫内膜,新型宫腔灌注疗法结合干细胞技术,在部分临床试验中显示出改善容受性的潜力……」 「……对于因严重宫腔粘连导致生育困难的患者,通过精准的宫腔镜手术分离联合术后长期激素调控,有报道称成功获得妊娠……」 「……在某些特定法律允许的地区,健康的第三方子宫( gestational surrogate )为因子宫原因无法自行妊娠的女性提供了新的选择,近年来技术和管理日趋规范,成功活产率可观……」 每看到一个“可能”、“潜力”、“成功案例”,穆禾的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下,指尖微微发凉,却又感到一种灼热的希望。她甚至忘记了下班时间,忘记了饥饿,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个由数据和案例构筑起来的、充满可能性的世界里。 她努力寻找着与自己情况相似的成功案例,年龄、病因、受损程度……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她看到有些案例比她情况更糟,最终却收获了圆满;也看到更多是尝试多次后依然失败的记录。希望与现实的冰冷交替冲刷着她。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她全神贯注的查阅、对比、分析和内心激烈的天人交战中,悄然流逝。办公室外传来同事走动、交谈、准备去食堂的声音,她都恍若未闻。屏幕上闪烁的光映着她时而明亮、时而凝重、时而泛起淡淡红晕的脸颊。 直到肚子传来一阵明显的咕噜声,她才猛然惊觉,抬头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半。 她慌忙关掉那些打开的网页和文档,清理掉浏览记录,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心跳依旧有些快,手心也微微出汗。 希望,像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在她心里颤巍巍地立了起来。尽管她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成功的概率可能依旧渺茫,需要面对的法律、伦理、身体、乃至心理上的挑战难以估量,但至少……至少有了一个方向,一个可以让她和顾彦承一起去探索、去努力的可能性。 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和绝望。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此刻,她的眼神却不再只有遗憾的灰暗,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亮光。 也许……真的可以呢? 这个念头让她既感到一种背负重担般的紧张,又滋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她需要更多信息,更专业的咨询,也需要……鼓起勇气,和顾彦承好好谈一谈。 午餐时间到了。穆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白大褂,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她觉得,今天的阳光,似乎比往常都要明亮一些。 第一百九十一章 试试 医院食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饭菜的混合香气,嘈杂的人声和餐盘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穆禾端着餐盘,里面只打了少量清淡的蔬菜、一小块蒸鱼和一碗汤,正准备找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禾禾。” 温和而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穆禾回头,只见林亦也端着一个餐盘,里面同样是简单的两菜一汤,正微笑着看向她。 他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在略显拥挤嘈杂的食堂里,依然显得清爽挺拔,引来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 “学长,你也来食堂吃饭呀?” 穆禾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礼貌的微笑打招呼。她以为像林亦这样级别的新院长,至少会去小灶或者外面的餐厅。 林亦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朝空位走去,语气随意:“嗯,食堂的菜还不错,接地气,比国外那些冷冰冰的三明治或者寡淡的沙拉好吃多了。”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餐盘里的菜肴,神情自然,没有丝毫架子,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体验食堂的员工。 “嗯嗯,还可以。” 穆禾附和着,心里却想着自己早上查阅的那些资料,有些心不在焉。 两人找到一张靠窗的四人桌坐下。林亦坐下后,很自然地看了一眼穆禾的餐盘,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禾禾,你吃这么少啊?上午门诊不累吗?要多吃点才有力气。” 他的关心听起来很自然,像是学长对学妹,或者上级对下属的普通关怀。 穆禾连忙摇头,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解释道:“哈哈,也不少啦。我饭量本来就不大。” 她顿了顿,想起晚上的安排,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温暖的笑意,补充道,“而且……顾彦承说晚上要去探望外婆,一起吃火锅。我得留着点肚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带着一种分享日常幸福的自然感。“顾彦承”这个名字,以及“探望外婆”、“吃火锅”这样充满家庭烟火气的词汇,被她如此自然地提及,无形中再次划清了她与林亦之间的界限——她的生活重心和私人时间,属于她的家庭。 林亦脸上的笑容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但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他随即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温和,语气也依旧自然:“那很好啊,家庭聚餐最温馨了。火锅确实要留足肚子才行。” 他没有再就她的食量多说什么,而是转而聊起了上午某个病例或者医院里刚传开的、关于某个科室的小趣闻,话题轻松而安全。 穆禾一边小口吃着饭,一边应和着,心思却有一半飘到了晚上——不知道外婆今天精神怎么样,喜不喜欢火锅? 顾彦承会准备什么食材?小十七那边……下次去看他,或许可以带点适合孩子吃的、软烂的火锅食材? 还有那些辅助生殖的资料,晚上要不要找个机会,稍微和顾彦承提一下?还是再等等,等自己了解更多、更有把握之后? 食堂的喧嚣似乎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坐在她对面的林亦,虽然依旧谈吐得体、引人注目,但在她此刻被家庭计划和隐秘希望填满的心里,所占的比重,微乎其微。 她只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和社交礼仪,心思早已飞回了那个有顾彦承、有外婆、有温暖灯光和食物香气的小世界。 这顿午餐,吃得平静而迅速。对穆禾而言,林亦的出现,只是一个偶然而已。 她的心,早已被晚上那顿充满亲情的火锅,和心底那株刚刚破土、名为“希望”的幼苗,牢牢占据了。 午餐接近尾声,林亦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穆禾,语气随意地提起:“对了,禾禾,医院上周刚进口了一台最新的多模态分子影像诊断仪,可以做非常精细的全身检查和早期病变筛查,比现有的设备先进很多。你要不要试试?就当是内部测试,收集一下健康人群的基线数据。” 穆禾正在喝汤,闻言愣了一下,放下汤勺:“额,收费贵吗?” 她下意识地问,虽然知道以林亦现在的身份,安排一次“测试”检查可能根本不需要她操心费用,但她不想欠这种人情。 林亦笑了笑,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语气轻松而坦然:“这次是测试阶段,参与测试的志愿者都是免费的。放心,这台仪器的辐射剂量比现有的常规CT还要低,相对来说更安全,对身体基本没有负担。” 他解释得很专业,理由也冠冕堂皇——内部测试、收集数据、更安全。听起来完全是一次出于公心、顺便照顾旧识的正当安排。 穆禾还在犹豫。这种新型仪器的全面检查,对她来说并非必要,而且……由林亦亲自提出并安排,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妥。她正想找个理由婉拒。 “当然要试试啦禾禾!” 坐在旁边另一桌、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赵敏突然插嘴,端着餐盘就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林院长亲自邀请你当测试志愿者诶!多难得!这台仪器听说老贵了,以后正式启用肯定排队都排不上!林院长,您可得给禾禾好好儿检查检查,她前段时间又是出国又是忙的,正好看看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赵敏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直接把穆禾推到了“不试就是不给面子、不惜福”的位置上。 林亦顺势接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赵护士说得对,就当是一次全面的健康评估。你中午先好好休息,下午两点左右,直接来影像中心三楼的新设备室,我在那边等你。正好下午我有空,可以亲自操作,也顺便给你讲解一下。” 话已至此,拒绝就显得太不识趣,也辜负了赵敏“热心”的助攻和“林院长”的“好意”。穆禾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谢谢林院长。” 第一百九十二章 检查 下午两点,穆禾如约来到影像中心三楼。这里果然有一片新开辟的区域,环境整洁安静,那台崭新的、造型颇具未来感的仪器安静地矗立在检查室内。林亦已经换上了白大褂,正在调试设备,看到穆禾进来,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来了?放松点,就当是躺着休息一会儿。” 他示意穆禾躺上检查床,动作专业而规范,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检查开始。仪器运行的声音非常轻微。林亦站在操作台后面,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偶尔调整参数。他的讲解也随之响起,声音平稳清晰,如同在给学生上课: “看,这是你脑部的冠状位成像,结构很清晰……海马体形态正常,额叶皮层沟回也很丰富……不过,从这几张功能成像的细微代谢图上来看,你近期的睡眠质量是不是不太好?深层睡眠时间可能偏短。” 穆禾躺在检查床上,闭着眼睛,心中却是一凛。他……看出来了?是因为昨晚那个梦,还是她白天查阅资料时耗费的心神?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检查继续进行。当扫描到盆腔区域时,林亦的讲解停顿了片刻,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放大了某个区域的图像。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纯粹的、属于医生的客观分析口吻: “这里……是你的子宫区域。从影像上看,子宫内膜的厚度在正常范围的低值,肌层回声尚均匀。不过,”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子宫壁的整体形态显示,确实比同龄未育女性的平均数值要略微薄一些,尤其是后壁。这可能是先天因素,也可能与既往的某些……生理事件或轻微炎症有关。当然,这并不绝对代表功能异常,只是结构上的一个特征。” “子宫壁比较薄……”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猝不及防地刺进了穆禾的耳朵,直抵她心底最敏感、最隐秘的痛点。虽然他说得客观、委婉,甚至补充了“不代表功能异常”,但对她这个深知自己情况、并且刚刚还在查阅相关资料的人来说,这无异于一个冰冷的旁证,印证了她无法生育的核心障碍之一。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躺在检查床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尽管闭着眼,也能感觉到脸上微微发烫,是一种混合着被窥探隐私的窘迫、被证实遗憾的刺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林亦,他是有意提及,还是仅仅出于医生的职业习惯进行客观描述? 检查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声,和林亦平稳的呼吸声。 “放松,检查快结束了。” 林亦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子宫壁的“客观描述”只是最平常不过的检查发现,“整体来看,你的健康状况很不错,一些细节上的特征,注意日常调理和定期观察就好。” 穆禾没有再应声,只是静静地躺着,直到检查彻底结束。 当她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时,林亦已经打印出了一份初步的影像报告摘要,递给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专业的笑容:“报告你先拿着,详细的正式报告过几天会出来。今天辛苦你了,禾禾。” “谢谢林院长。” 穆禾接过报告,低声道谢,目光却避开了他的眼睛。那张轻飘飘的纸上,似乎承载了过于沉重的信息。 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房间,离开那台将她内心最隐秘伤口清晰照见的冰冷仪器,也离开林亦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却又让她感到不安的眼睛。 这正是她多年来无法言说的隐痛核心,是她查阅了无数资料、试图寻找一线希望却又屡屡被现实刺伤的关键所在。林亦的影像诊断,如同最权威的佐证,冰冷地摆在眼前。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冲动几乎要冲破她所有的理智和矜持,从喉咙里奔涌而出—— 她想问。 想问林亦,以他国际顶尖的医学背景和见识,像她这种情况,那些最新文献里提到的“新型宫腔灌注”、“干细胞技术”、“个体化内膜调理方案”……究竟有多大的实际成功率?有没有他了解到的、更具体可行的技术路径或权威机构推荐? 甚至……想问他,从一个专业的、不带私人感情的角度看,她是否还值得去尝试,还是应该彻底死心? 林亦无疑是眼下她能接触到的最合适、也最可能给出有价值建议的专家。他刚才的讲解专业而清晰,展现出的医学素养令人信服。 这个机会,对于深陷信息迷雾、内心渴望指引的她来说,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微光。 然而,话已经涌到了舌尖,甚至能感觉到口腔肌肉的微微牵动,喉头也做好了发声的准备—— 却在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刹那,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狼狈地咽了回去。 这个话题太私密了。 不仅仅是一个医学问题,它牵扯着她作为女性最深的遗憾、最脆弱的情感,牵扯着她和顾彦承之间那段沉重的过往和未言的伤痛,甚至牵扯着他们对未来最隐秘的期盼。 这不仅仅是子宫内膜厚度几个毫米的数字,这是她生命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是她灵魂深处一块碰不得的禁区。 向林亦咨询?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羞耻和不安。虽然他是医生,是学长,但同时也是……一个对她明显怀有超出寻常关注的男人。 在这样的情境下,向他袒露如此私密、如此脆弱、如此关乎她与另一个男人未来核心的问题,仿佛是将自己最不堪、最无助的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的审视之下。 她害怕。害怕从他眼中看到除了专业分析之外的、任何一丝可能的怜悯、探究、或者更复杂难辨的情绪。 害怕这次咨询会模糊他们之间本就该清晰的工作与私人界限。 更害怕……如果顾彦承知道,她将如此私密的问题求助于林亦,他会怎么想?即使理由充分,也难免会在他心中留下芥蒂。 而且,林亦会怎么看待她的“咨询”?是真的出于对她健康状况的关心,还是会解读出别的意味?她不想给他任何错误的暗示或遐想空间。 第一百九十三章 接她下班 种种顾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捆住。 舌尖上的话语,最终化作了喉咙里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吞咽。 她只是更紧地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颤抖的阴影,手指在身侧悄然握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检查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微弱声响,和林亦平稳的呼吸。她没有问出口。 那个关于希望、关于可能、关于她内心最深渴望的问题,被她连同所有的脆弱与期盼,一起死死地锁回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她选择了沉默。用沉默维持尊严,用沉默划清界限,也用沉默……暂时逃避了那个可能带来更多希望、也可能带来更深失望的答案。 直到检查结束,她坐起身,接过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报告摘要时,她甚至没有勇气去看上面关于子宫部分的任何描述。 只是低声道谢,匆匆离开。将那个未问出口的问题,和检查室里弥漫的、混合着专业、冰冷与一丝难以言喻尴尬的空气,一起关在了门后。 她的秘密,她的挣扎,她的希望与恐惧,依然只属于她自己,和那个她真正应该去商量、去面对的人——顾彦承。 下午的时间在一种心绪不宁的状态中缓缓流淌。那份影像报告摘要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白大褂的口袋里,也压在她的心上。 林亦那句关于“子宫壁较薄”的客观描述,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与她上午查阅的那些充满希望又布满荆棘的资料交织在一起,让她既感到一丝被“证实”的刺痛,又燃起一股更加强烈的、想要寻求出路的不甘。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稍稍吹散了些许闷窒感。 穆禾忙完手上的工作,正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准备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轻柔的专属提示音。 是顾彦承。 穆禾几乎是立刻拿起了手机,指尖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点亮屏幕,简短的信息跃入眼帘: 「宝贝,你快下班了吗?一会儿我们一起去买火锅材料,然后去外婆那儿。」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浪漫,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关于晚餐和探望家人的安排。甚至带着点琐碎的烟火气。 然而,就是这样一条简单至极的信息,却像一道温暖而坚定的光束,瞬间穿透了她心头那片因检查结果和隐秘心事而笼罩的阴霾。 “宝贝”——他永远这样叫她,带着独一无二的亲昵与宠溺。 “一起买火锅材料”——是共同参与,是日常的陪伴,是构建“家”的具体行动。 “去外婆那儿”——是他们共同的牵挂,是亲情的纽带,是责任,也是温暖。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具体、无比安稳的生活图景。 与她上午在冰冷文献中寻找的渺茫希望,下午在精密仪器下被揭示的身体缺憾,以及林亦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却又让她不安的眼睛……形成了鲜明到极致的对比。 她不需要在冰冷的学术论文里寻找慰藉,不需要向可能别有用心的“专家”咨询隐秘的伤痛。 她拥有的,是这样一个会叫她“宝贝”、会和她一起规划晚餐、会陪她去探望外婆的男人。是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可以依靠、可以分享所有喜怒哀乐的港湾。 一股温热而酸涩的情绪涌上眼眶,又被她迅速压下。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轻巧地敲击,回复道: 「嗯,快了。」 几乎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顾彦承的信息又回了过来,依旧是简洁明了: 「好,我过来接你。」 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有最踏实的行动承诺。 他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需要什么——此时此刻,她最需要的,或许就是离开医院这个让她思绪纷乱的地方,回到他身边,回到那个充满烟火气和亲情的、简单而温暖的现实里。 穆禾看着那行字,嘴角终于扬起今天下午第一个真心的、放松的弧度。她回复: 「好。」 一个“好”字,包含了所有的依赖、信任和期待。 将手机轻轻放回桌面,她感觉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因为这条信息和他的即将到来,而松动、减轻了许多。 她开始利落地收拾办公桌,关上电脑,脱下白大褂。动作比之前轻快了许多。窗外的晚霞开始染红天际,预示着夜晚的降临,也预示着与家人团聚时刻的到来。 那些关于子宫壁的冰冷数据,关于辅助生殖的复杂可能性,关于林亦那意味深长的关注……都被她暂时搁置在了脑后。 此刻,她只想快点下班,快点见到顾彦承,然后和他一起,手牵手去超市挑选新鲜的食材,热热闹闹地奔赴外婆那里,享受一顿简单却充满爱意的火锅。 那才是她真实的生活,是她可以牢牢握在手中的幸福。至于其他……或许,可以在今晚温暖的灯光下,在火锅氤氲的热气中,找个合适的时机,用最平静的语气,和他提一提?不,还是再等等吧。至少今晚,她只想享受这份纯粹的安宁与陪伴。 她拎起包,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绚烂的晚霞,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办公室。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但她仿佛已经能闻到超市里蔬菜的清香和火锅底料诱人的辛辣。因为,接她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车子停在离疗养院不远的一个大型露天菜市场外。傍晚时分,市场里依旧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蔬菜的泥土清香、鱼腥味、熟食摊的卤香,以及潮湿地面特有的气息。 “禾禾,我们去哪里买菜?” 顾彦承停好车,侧头问。 穆禾看了看窗外嘈杂的市场,又看了看身边穿着昂贵风衣、气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顾彦承,犹豫了一下:“嗯,去菜场吧,菜新鲜一点。你……”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体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欲,“就在外面等我吧。” 第一百九十四章 陪外婆吃火锅 她知道顾彦承有轻微的洁癖,对过于杂乱拥挤的环境和混合的气味一向敬而远之。让他陪自己挤菜市场,似乎有些难为他。 顾彦承却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她这边,很自然地为她拉开车门,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没关系,我跟你一起去。” 他没有解释,只是用实际行动表明,他愿意陪她踏入任何她需要或想去的地方,哪怕那里与他日常的世界截然不同。 穆禾心头一暖,不再多言,笑着下了车。 走进菜市场,顾彦承果然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便适应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或嫌弃,只是紧紧牵着穆禾的手,将她护在自己身侧,避开拥挤的人流和湿滑的地面。 穆禾熟门熟路地挑选着食材:新鲜的菠菜和生菜,脆嫩的藕片和土豆,手打的牛肉丸和虾滑,还有肥瘦相间的雪花肥牛。 她认真地和摊主讨价还价,检查食材的新鲜度。顾彦承则安静地跟在她身边,负责拎所有逐渐沉重的购物袋,偶尔在她拿不定主意时给出简洁的建议,或者在摊主试图将不太新鲜的菜混进去时,用他那双过于冷冽的眼睛淡淡一扫,对方便讪讪地换了更好的。 他还特意绕到熟食区,买了一些外婆以前爱吃的、软烂入味的卤味拼盘。又在一个水果摊前,挑了品相最好的橙子和香蕉。 “给外婆带的?” 穆禾问。 “嗯,还有小十七下次的。” 顾彦承补充道,语气自然。 买完菜,他们又去旁边的精品店,给外婆挑了一条柔软厚实的羊绒围巾和一套新的保暖内衣。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来到疗养院,外婆住的套房小客厅里已经飘起了火锅的香气。 护工帮忙准备好了电磁炉和锅具。外婆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穆禾上次带来的披肩,虽然眼神时而清明时而茫然,但看到穆禾和顾彦承大包小包地进来,脸上立刻绽开了孩童般纯粹开心的笑容。 “禾禾……彦承……来啦!买这么多好吃的!”外婆的声音有些含糊,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外婆,我们今晚吃火锅!” 穆禾放下东西,蹲在外婆轮椅前,握住她的手,大声而清晰地说。 “火锅……好,好,热闹!” 外婆连连点头,目光落在顾彦承身上,“彦承也来……好,好。” 顾彦承对外婆一向恭敬有加,此刻也微微俯身,温和地对外婆说:“外婆,今天买的都是您能吃的,煮软一点。” 火锅很快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红汤白汤翻滚着,香气四溢。穆禾细心地帮外婆涮着容易咀嚼的豆腐、嫩菜叶和软烂的肉丸,吹凉了才放到她碗里。顾彦承则负责下肉、添汤、调配蘸料,动作虽不如穆禾熟练,却异常认真。 外婆吃得很开心,虽然动作缓慢,记忆也时常断片,一会儿把穆禾叫成“囡囡”,一会儿又清楚地记得顾彦承不吃香菜。但这并不妨碍团聚的温馨。 小小的客厅里充满了食物的热气、欢快的交谈、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顾彦承话不多,但一直留意着外婆的需求和穆禾的忙碌,适时地递上纸巾,添上饮料,或者将涮好的肉先夹给穆禾。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穆禾身上,看着她对外婆温柔耐心的模样,看着她因为火锅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眼神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柔和与满足。 这一刻,没有医院的纷扰,没有冰冷的检查报告,没有难以启齿的隐痛,也没有任何外人的目光。只有温暖的灯光,沸腾的火锅,亲人满足的笑脸,和彼此无需多言的陪伴。 外婆吃着吃着,似乎累了,靠在轮椅上,目光有些涣散,但嘴角依旧带着笑意。穆禾细心地帮她擦干净嘴角,顾彦承已经起身,调暗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下一盏温暖的壁灯。 “外婆累了,让她休息会儿。我们收拾一下。” 顾彦承低声对穆禾说。 两人轻手轻脚地收拾残局,将剩下的食材分装好留给护工。期间,外婆已经半眯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 离开疗养院时,夜色已深。晚风带着凉意,但两人的心都是暖的。 “外婆今天很开心。” 穆禾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语气里带着满足的疲惫。 “嗯。” 顾彦承应了一声,启动车子,“你也是。” 穆禾侧过头,看着顾彦承专注开车的侧脸,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今天所有的焦虑、不安、隐痛,似乎都被刚才那顿简单的火锅和外婆纯粹的笑容所治愈、所覆盖。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顾彦承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顾彦承反手握住,掌心温热。 车子平稳地驶向回家的路。这个夜晚,因为有了火锅的温暖和亲情的陪伴,变得格外踏实而圆满。 那些关于未来的忧虑和身体的不完美,似乎也在这份实实在在的幸福面前,暂时褪去了沉重的外衣。至少此刻,她拥有的,已经足够多,足够好。 车厢内一片静谧,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模糊的城市声响。暖黄的仪表盘灯光勾勒出顾彦承沉静的侧脸轮廓,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神情平和。 穆禾靠在椅背上,怀里似乎还残留着火锅的热气和外婆手掌的温暖。但那份温暖之下,下午检查时被林亦点破的身体缺憾,以及由此引发的、对未来那渺茫希望的隐秘渴望,却像水底的暗礁,并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被此刻的温馨暂时掩盖,随着夜深人静,又悄然浮上心头。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顾彦承线条冷硬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柔和的侧脸上。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这个男人,为她撑起了一片天,给了她极致的守护与宠爱,包容了她所有的过去和现在。 他似乎从未对她有过任何要求,甚至对她可能无法给予他一个亲生孩子的遗憾,也从未流露过半句怨言。 可越是这样,穆禾心中那份愧疚和不甘就越是沉重。她想知道,他内心深处,真的没有一丝遗憾吗?关于一个更“完整”的家庭,关于血脉的延续,关于那些普通夫妻或许视为理所当然的未来图景?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有遗憾吗 犹豫再三,在车子驶入一段相对安静、光线昏暗的隧道时,穆禾终于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顾彦承,” 她唤他,顿了顿,才继续问出那个在她心头盘旋已久的问题,“现在的生活,你会觉得……有遗憾吗?” 她没有具体指明是什么“遗憾”,但她知道,他懂。她的目光紧紧锁着他的侧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顾彦承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他没有立刻回答,隧道里昏黄的光线迅速掠过他的脸庞,让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模糊。 车子驶出隧道,重新沐浴在城市的霓虹灯光下。顾彦承才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了然,有心痛,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已久的、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温柔。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无比肯定。 然后,他重新目视前方,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缓缓响起: “和你在一起,”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句话里包含的全部意义,“就是最大的圆满。” 没有华丽的修饰,没有刻意的煽情。甚至没有直接回答“有没有遗憾”。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语气,将她置于了他所有人生意义和幸福感的中心。 “和你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圆满。” 这句话,像一道最温暖也最坚固的壁垒,瞬间击溃了穆禾心中所有的不安、试探和隐秘的愧疚。 它没有否认其他可能存在的遗憾(比如孩子),但它明确地告诉她,在他的价值排序里,拥有她,已经足够填满他生命的全部意义,足以抵消所有其他可能的缺失。 他不需要一个所谓“完整”的传统家庭模式来定义幸福。他的圆满,只系于她一人之身。 穆禾的鼻腔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迅速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而上的泪意强行逼退。 她明白了。无论她身体有何缺憾,无论未来能否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在他心中,她本身就是他全部幸福的答案和归宿。他不觉得遗憾,因为他的爱和满足,早已超越了那些世俗的衡量标准。 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的答案已经足够清晰,足够有力量。她只需要接受这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爱与认定,并将它深深镌刻在心里。 她只是悄悄地,将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放在档位杆的手背上。顾彦承没有动,任由她握着,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指更紧密地包裹进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 车厢内重归寂静,但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一种更深沉、更踏实、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安宁,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回家的路,却仿佛被这句话点亮,充满了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遗憾或许存在,但在他们彼此认定的圆满面前,已经微不足道。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沙发上的两个人笼在静谧里。空气中有微尘缓慢浮动,时间的流速仿佛都粘稠起来。 顾彦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陶瓷杯壁。穆禾刚才那句话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在他心里砸出了沉闷的回响。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个从未有机会降临的孩子,是他们之间一道从未愈合,甚至刻意回避去触碰的伤口。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深色液体上,却仿佛能穿透这层阻隔,看见那些他私下辗转获取的、冰冷的医学报告上的字句。 “子宫内膜受损”、“宫腔粘连”、“继发性不孕可能”……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器械冰冷的触感,和手术灯下她苍白失血的脸。 这些想象日夜啃噬着他,混合着沉重的自责与无力——如果当时他在她身边,如果他能察觉她的异样,如果……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悄悄抬起眼,目光掠过身旁的穆禾。她正安静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的弧线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些发白。顾彦承的心猛地一缩。他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穆禾,手心总是暖的,指节灵活有力,会笑着用它们戳他的额头,或者紧紧回握他的手。 可现在,那双手似乎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尤其在阴雨天,或者在经过医院、甚至只是看到街边母婴店的橱窗时。 那不是生理性的颤抖,而是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对失去和疼痛的条件反射。她的身体记住了那份创伤,而她的心,似乎也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失去孩子的时刻。 她不再主动提起任何关于孩子的话题,甚至会对朋友家小孩的哭声表现出一种慌乱的回避,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顾彦承能感受到她瞬间僵硬的后背和骤然屏住的呼吸。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非空洞。那寂静里充满了未言明的痛楚、小心翼翼的呵护,和一份沉甸甸的、渴望弥补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的爱意。 顾彦承的胸腔里充斥着一种酸胀的疼痛。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找到一种方法,不只是治愈她体检单上的那些指标。 他渴望能真正触碰到她内心深处那个冻结的角落,用足够的温暖和耐心,去融化那层因创伤而结起的薄冰。 他希望她的身体能够重新变得温暖有力,不再因为回忆而僵直;更希望她眼里的光,能重新变得轻盈起来,不再总是蒙着一层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看清的、深藏的哀伤。 这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握着杯子的手都紧了几分。他想要的,不止是医学上的康复。他想要的是她的“痊愈”——从身体到心灵,完完整整的,找回那个曾经鲜活、肆意的穆禾。这个愿望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土壤里,默默扎根,沉重而执拗地生长着。 第一百九十六章 看不够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身旁穆禾的呼吸声轻浅而规律,已经陷入了沉睡。 顾彦承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被街灯映出的、模糊晃动的树影轮廓。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确定没有惊扰到她,才无声地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房,轻轻带上门,将那一室的安宁与她隔绝开来。 书桌上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光圈拢着笔记本电脑和散开的几份纸质报告。 那些报告,关于她的身体状况,他早已翻阅过无数次,边角都有些磨损。 他点开一个加密的联系窗口,时差的缘故,此刻对方所在的国度正是白天。他提前预约了这次视频通话。 等待连接时的几秒钟,格外漫长。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下巴紧绷的线条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接通提示音微弱地响起,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却目光锐利的医生出现在屏幕上。 顾彦承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用流利但刻意压低的英语开始叙述。他手里没有拿任何稿子,每一个日期、每一项指标、每一次观察到的穆禾细微的反应,都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里。 他的描述极其详尽,甚至有些琐碎,远远超出了普通病人家属的范畴。 他提到她曾经多么喜欢运动,现在却容易疲惫; 提到她味觉似乎有些微的改变,以前爱吃的现在碰得少了; 提到她偶尔会望着某个地方出神,眼神空茫……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平稳,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泄露了内心的焦灼。 他不仅提供了所有能获得的医疗数据,更试图用语言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穆禾,以及那场流产在她身心留下的、无法被仪器完全探测的隐痕。 屏幕那端的专家听得很专注,不时微微颔首,提出几个关键的问题。顾彦承一一回答,有时会因为回忆某个细节而短暂停顿,眉心拧起。 最后,他几乎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询问是否有更前沿的、综合身心两方面的治疗方案,或者任何可能改善她状态的可能,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专家沉吟了片刻,说了些什么。顾彦承的瞳孔微微放大,身体前倾,更靠近屏幕一些,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然后,他听到对方清晰地说,会调整日程,在近期亲自过来一趟,进行一次全面的评估。 “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 顾彦承的声音有些发干,他重复了两遍,郑重得如同承诺。 结束通话后,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久久没有动弹。书房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他没有立刻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是一种混合着希望、忐忑、以及更深沉责任感的重量。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感到握了许久的拳头有些发麻。他关掉电脑,在昏暗里又静、坐了一会儿,仿佛在消化这个刚刚降临的、尚不确切的希望。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极轻地走回卧室。在门口停了一下,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也让身上沾染的书房气息散去。 穆禾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睡得安稳。他悄无声息地躺回她身边,小心地没有带起冷风。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虽然思绪仍然纷杂,但内心深处某个紧绷的角落,似乎因为那束从远方透进来的、名为“可能”的微光,而稍稍松动了一丝。 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这熟悉的声音此刻仿佛成了他躁动心绪唯一的锚点。夜还很长,但至少,前路似乎不再是一片完全绝望的黑暗。 晨光透过纱帘,滤成了一层柔软的、奶油般的淡金色,悄无声息地铺满了卧室。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舞,静谧而安宁。 穆禾是在一阵温暖而坚实的包裹感中,逐渐恢复意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蝶翼拂过花瓣,然后缓缓睁开。 起初还有些朦胧的睡意,但很快,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便映出了近在咫尺的、顾彦承的轮廓。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这醒来第一眼的真实。 然后,一抹极淡、却甜得化不开的笑意,从她眼底慢慢漾开,逐渐蔓延到唇角,最后变成一个毫无防备的、带着满足叹息的浅笑。 她的脸颊贴着顾彦承的胸膛,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咚,咚,咚,一声声,和缓有力,仿佛替她说出了此刻的安稳。 这段时间,她的睡眠确实沉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惊醒,也不再被模糊的噩梦侵扰。 此刻醒来,脸上没有疲惫的痕迹,反而透着一种久违的、被充分滋养后的莹润光泽。 脸颊是健康的浅粉色,嘴唇也有了自然的血色,几缕乌黑的发丝柔软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有种慵懒的娇憨。 顾彦承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都保持着这种半醒的守护状态。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一寸一寸,流连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再到她放松的肩颈线条。 他看得那样专注,那样贪婪,仿佛要将眼前这幅景象深深地刻进灵魂里。 他看到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看到她挺翘的鼻尖,在晨光里有一点莹亮;看到她微微开启的唇瓣,颜色是健康的蔷薇粉。 他的视线温柔地抚过她舒展的眉心——那里曾经在不自知时,会习惯性地蹙起一个小小的褶痕,如今却是一片平坦光滑。 她的整个面容,像一枚终于被暖流解冻的玉石,褪去了挥之不去的苍白与僵硬,显露出内里温润的质地和生机。 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与他同款的洗发水清香,混合着她肌肤透出的、暖烘烘的甜暖气息。这气息让他胸腔里某个地方涨得满满的,又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都看不够。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占据了他的脑海。他想把这一刻无限拉长,想让这晨光永驻,想让这恬静的睡颜永远停留在他臂弯。 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宁谧与美好。 他的目光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眷恋、失而复得般的珍惜,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虔诚的守护之意。仿佛他凝视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整个世界失而复得的春天。 第一百九十七章 关心 穆禾似乎感受到了他灼灼的视线,眼波流转,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刚睡醒的眸子里还带着水汽,清澈见底,倒映着他专注的面容。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意又加深了些,下意识地朝他怀里更贴近了一点,发出一声小猫似的、满足的鼻音。 顾彦承的心,就在这一声里,彻底融化成了春水。 他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更稳妥地拥住,低下头,将一个轻柔的吻,珍而重之地印在她的发顶。晨光正好,怀中人亦正好。这一刻,无声胜有声。 “顾彦承,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呀?” 穆禾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红,像初春的桃花瓣染上了最嫩的霞色。她被他那毫不掩饰的、滚烫的视线看得心尖发颤,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扑闪着,想要躲开那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深邃眸光。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都在发热,轻声嘟囔的那句抱怨,尾音带了点娇软的颤意,没什么力度,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顾彦承被她这害羞的模样逗得眼底笑意更深,那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低沉的嗓音里浸满了化不开的浓情:“没办法,我的宝贝越看越好看。”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又郑重无比,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甜得穆禾心头发慌,脸更红了,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却被他顺势捉住手腕,在指尖落下一个轻吻。 早餐时光,餐桌上铺着素雅的格子餐布,阳光从明亮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瓷盘里金黄的煎蛋、翠绿的沙拉和冒着热气的牛奶。 两人相对而坐,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顾彦承细致地将抹好果酱的面包片递到她手边,又自然地把她不爱吃的蛋黄蛋白分开,只把蛋白拨到她盘里。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 穆禾小口喝着牛奶,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渍自己却未察觉。顾彦承看见了,没有提醒,只是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倾身过去,轻轻替她擦拭。 指尖偶然擦过她温润的唇边,两人都顿了一下,空气里瞬间弥漫开微妙的甜蜜和羞涩。 穆禾抬眼看他,他眼底是纵容的笑意,她抿嘴笑了,低下头继续吃,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又暖又痒。 他们交谈不多,偶尔说几句关于天气、或者当天工作的安排,声音都不高,语调松弛。 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混合着窗外隐约的鸟鸣,交织成平凡却动人的晨间乐章。 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餐桌上流淌,那是经历过风雨后,对这份平静相伴的深深感激与满足。 吃完早餐,两人一起收拾。顾彦承接过她手中的空杯去清洗,水流声哗哗作响。 穆禾则站在他身旁,用干净的软布擦拭着料理台。肩膀偶尔轻轻碰在一起,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出门时,顾彦承很自然地拿起她的外套,帮她穿上,又仔细抚平她后领可能存在的褶皱。 他的车就停在楼下。他先为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掌绅士地护在车门顶上,等她坐稳,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平稳地驶入晨间的车流。舒缓的音乐在车内空间低回。等红灯的间隙,顾彦承会伸出手,轻轻握住穆禾放在腿上的手,拇指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 穆禾则回握住他,指尖在他掌心调皮地挠了挠。阳光透过车窗,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跳跃,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们没有一直说话,有时只是静静看着前方流动的街景。但车厢内的气氛却温馨得如同一个独立的、充满安全感的小世界。 偶尔遇到颠簸,顾彦承会下意识地放慢车速;穆禾侧头看他专注开车的侧脸,线条清晰而柔和,心口便充盈着一种踏实的暖意。 这种感觉真好。不是惊天动地的浪漫,而是渗透在每一个琐碎细节里的陪伴与珍视。是知道有个人在身边,与你分享清晨的阳光、普通的餐点,以及通往同一方向的路途。 是伤口在悄然愈合,生活重新被平凡却珍贵的瞬间填满的实感。车缓缓停在穆禾公司楼下,顾彦承解开安全带,侧身过来,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告别吻。 “下班我来接你。” 他说。 “好。” 她笑着点头,眼里有光。 推开车门,晨风拂面,穆禾脚步轻快地走向大楼。她知道,身后有一道目光,会一直追随,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中。而这份被稳稳接住、妥善安放的感觉,便是此刻,最好的良药与馈赠。 傍晚时分,顾彦承正准备去接穆禾,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穆禾发来的信息。 他点开,屏幕上简洁的文字映入眼帘:「医院有个紧急的扶贫项目,要去邻市的县医院支援几天,晚上就得跟车出发,来不及回家吃饭了。别等我了,你自己好好吃。」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这段时间的平静与温馨,让他几乎有些“贪恋”居家守候她的感觉。 他快速打字回复:「这么急?去几天?东西都带齐了吗?那边条件可能比较艰苦。」 字里行间是习惯性的关切。 穆禾的回复很快,像是斟酌过:「大概三四天。带了些必需品。工作安排,没办法。」 紧接着,似乎是为了让他更放心,又补了一条:「团队一起行动,林医生也在。」 “林亦”这个名字跳入眼帘时,顾彦承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林亦是穆禾的领导,为人也算正派。他也清楚,这只是正常的工作安排,穆禾特意提及,或许正是为了表明坦荡。理智上,他完全理解并支持她的工作,尤其是这种有意义的扶贫项目。 但是…… 情感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意,还是悄然蔓延开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 安然入睡 并非不信任,而是那段穆禾最痛苦、最需要依靠的灰暗时光,他遗憾地缺席了,而林亦作为同事乃至朋友,或许曾提供过他所不知道的支持与关照。 这种认知,像一根极细的刺,埋在心底,平时不显,但在这种穆禾即将脱离他视线、与林亦有工作交集的情境下,便隐隐有些存在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不必要的情绪,指尖在屏幕上认真敲击:「工作重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保持联系。」 信息发出去,刚才心中那点被她晨间笑靥填满的暖意,似乎随着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悄悄漏掉了一丝,换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挂念。 他当然相信穆禾,也相信她的职业素养。但“保持距离”这个念头,并非源于猜忌,而是出于一种更深沉的爱护——他不想让她在工作中因为任何可能的流言蜚语而感到丝毫困扰或压力,尤其是在她的身心都在缓慢复苏的这个敏感阶段。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的世界纯粹、安宁,只专注于她热爱的专业和逐渐回暖的生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渐起的暮色无声涌入。 他知道,这只是短暂分别,为了重要的工作。他也知道,穆禾有能力处理好一切。可那份想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隔绝所有风雨的冲动,以及对于“林亦”这个名字所勾起的那段他无法参与的过往的一丝隐痛,还是让这个即将到来的夜晚,显得格外漫长起来。 他拿起手机,想再叮嘱些什么,又觉得过于啰嗦可能反而让她分心。最终,他只是默默点开了天气预报,查看起邻市未来几天的天气情况。 然后,给她转去一笔钱,附言:「那边可能不便,需要什么自己买,别省着。」 做完这些,他坐回沙发,在渐浓的暮色里,等待着她的回复,也等待着时间,慢慢抚平心头那抹因短暂分离和复杂往事而泛起的细微褶皱。此刻的安静,与清晨的温馨对比鲜明,但牵挂的重量,同样真实。 夜里十点,邻市小县城的酒店房间泛着略显陈旧的气息。穆禾拖着疲惫的步伐刷卡进门,将随身的背包丢在椅子上,整个人有些晕沉沉地陷进床垫。一天的颠簸、义诊、带教、协调,耗尽了她刚刚恢复些的精力,太阳穴隐隐发胀。 刚想放空片刻,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林亦温和的声音:“禾禾,这边晚上有点凉,要不要一起去附近吃点热的宵夜?听说有家小店粥还不错。” 穆禾揉了揉额角,撑起身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声音带着清晰的疲惫,但礼貌而坚决:“谢谢林医生,不用了。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你也辛苦了,明天还有工作呢。” 门外的林亦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传来理解的回应:“那好,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好的,晚安。” 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穆禾才松了口气。她并非对林亦有意见,只是在这种极度疲惫的状态下,维持工作之外的社交距离需要额外的精力,而她此刻只想彻底放松,回到那个能让她全然安心的人身边。 她强打精神,去浴室快速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稍微驱散了一些僵硬和寒气,但也让困意更加汹涌。擦干头发,换上柔软的睡衣,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蜷进被子里,拨通了顾彦承的视频请求。 几乎是秒接。屏幕亮起,顾彦承的脸出现在熟悉的家居背景前,暖黄的灯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得格外柔和。看到她的瞬间,他眉头立刻细微地蹙起:“脸色怎么这么差?累坏了?” “嗯……” 穆禾的声音带着鼻音,像只累极了的小猫,把手机靠在枕头上,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双困得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今天去了两个乡卫生所,路上颠得厉害,病人也多……” 她絮絮地,没什么条理地跟他讲今天看到的病例,山区医疗条件的简陋,某个老乡真诚的感谢,语气渐渐低缓下去,眼神也开始迷离。 顾彦承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目光细细描摹她眉眼间的倦色,偶尔轻声应和,叮嘱她多喝热水,注意保暖。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句子开始不连贯,长长的睫毛像被沾湿的蝶翅,沉重地一下,一下,缓慢地眨动。最终,在一个含糊的尾音后,那双眼睛彻底合上了,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 手机屏幕里,她枕着自己的手臂,睡颜毫无防备,甚至因为姿势的缘故,嘴唇微微嘟着,几缕半干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 顾彦承没有立刻挂断。 他就这样,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透过一方小小的电子屏幕,凝视着她沉入梦乡的模样。方才视频接通时看到她疲惫神色而揪起的心,慢慢被这全然信任的睡姿抚平,化开,变成一泓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膀,看着她甚至忘记关掉的床头灯在她脸上投下的柔和光影。 这个画面,与他清晨醒来时看到的模样重叠又分离——清晨是甜蜜的苏醒,此刻是疲惫的归巢。但无论哪一种,她都在他“眼前”,在他能触及的关心范围之内,并且,安然入睡。 一种混杂着心疼、满足和无比柔软爱意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缓缓涨满。他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那笑意从唇边蔓延至眼底,将他深邃的眼眸染成了两潭暖融的春水,漾动着细碎而明亮的光点。 他甚至舍不得眨眼,怕错过她睡梦中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几乎气音的音量,对着屏幕那头已然熟睡的人,轻声说,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睡吧,我的禾禾。” 又静静看了几分钟,他才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隔着屏幕,虚空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像是完成了一个晚安仪式。然后,他截了一张图(画面里是她安静的睡颜),才恋恋不舍地挂断了视频。 第一百九十九章 想你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手机屏幕微微的光,映亮了他脸上未曾褪去的、温柔至极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牵挂落地后的安心,有见证她努力的心疼,更有一种“无论你在哪里,最终都会回到我给予的安宁中”的笃定与幸福。 他将手机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些。长夜漫漫,但有她的梦在另一端安稳延续,这夜,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清晨七点,县城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穆禾被设定的闹钟唤醒,睡眼惺忪地从并不算十分舒适的标准间床上坐起。 昨日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退,身体有些绵软。她正准备换衣服下楼,去酒店附设的简单早餐区随便吃点,房间的门铃却响了。 疑惑地打开门,一位穿着酒店制服的服务员推着一辆精致的餐车,笑容可掬:“穆小姐,您的早餐。” 餐车被推进房间的小桌旁。穆禾怔住了。这绝非酒店提供的标准自助早餐。 洁白的骨瓷餐盘里,摆着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和培根,几颗饱满的蓝莓点缀在旁边的松饼上,还有一小碗热气腾腾、熬出米油的白粥,旁边搭配着几碟清爽的小菜——腌黄瓜、肉松和切碎的榨菜。 甚至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营养均衡,搭配用心,明显是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 她正看着这过于丰盛的早餐出神,同行的年轻护士小刘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端着酒店标配的、寡淡的白粥和馒头咸菜,恰好从她敞开的房门前经过,探头看了一眼,立刻夸张地“哇”了一声:“穆医生,你这早餐也太好了吧!哪来的?我的天,这跟我们吃的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酒店今天改善伙食了?” 穆禾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刘又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和了然的笑意,飞快地说了一句:“不会是……林主任特意给你安排的吧?他对你可真上心。” 说完,还冲她眨了眨眼,才端着那清汤寡水的早餐匆匆走开。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穆禾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不大却足够清晰的涟漪。 她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早餐,原本可能存在的些许欣慰和温暖,瞬间被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束缚感的不适所取代。 她想起昨晚林亦敲门邀约宵夜,又想起往日工作中他偶尔流露的、超越普通同事界限的关切眼神。 这份“特殊安排”,在此刻,不再是简单的照顾,而变成了一种清晰无误的信号,一种她并未索取、也未必愿意接受的“特殊对待”。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却觉得食物有些难以下咽。煎蛋的香气似乎也变了味。她并不是不懂得感恩,但这份好意太过醒目,已经超出了一个团队领导或普通同事应有的分寸,将她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同事们会怎么想?流言蜚语是否会因此而起?而她,最不想在工作场合,尤其是在这种需要高度专注的扶贫项目中,沾染上任何与私人情感相关的猜测。 她更想到了顾彦承。想到他清晨在家为她准备早餐时专注的侧脸,想到他昨晚视频时眼底化不开的温柔和牵挂。 那份爱,是全然接纳、给予安全感的,从不曾让她感到任何压力或需要划清界限的疲惫。而眼前这份早餐,无论多么精致,都带着一种微妙的侵扰感,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 她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白粥,吃了点小菜。其余的,几乎原封不动。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她拿出手机,点开与林亦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发出任何询问或感谢的信息。 有些事,挑明了反而更复杂,不如用沉默和距离来表明态度。 她将餐车推到门口,打电话让服务员收走。收拾好医疗用品和资料,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时,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心头那点不快和压力驱散。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却并未让她感到温暖。她只想快点投入到忙碌的义诊中去,用纯粹的专业,来隔开这份让她心生抗拒的“特殊关照”。这一天,似乎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不由己的阴翳。 上午十点多,县医院简陋的临时诊室刚迎来一波看诊间隙的短暂平静。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窗外传来乡镇集市隐约的喧嚣。穆禾刚整理好上一份病历,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是顾彦承发来的视频请求。 几乎是看到名字跳出的瞬间,她一直有些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一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眉眼都柔和下来。她快步走到诊室外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背靠着有些斑驳的墙壁,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顾彦承似乎还在公司,背景是简洁的办公室书架。他应该是刚结束会议,领带松了一点点,眉宇间带着些许工作的痕迹,但在看到她的刹那,那点疲惫便迅速被明亮的笑意取代。 “在忙吗?”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熟悉,像一阵暖风,吹散了她周遭略显清冷陌生的环境带来的疏离感。 “刚有空歇会儿。”她小声回答,脸上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神色,“你开完会了?” “嗯,一开完就想看看你。”顾彦承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不放过任何细节,“那边还适应吗?昨晚睡得好不好?早餐吃了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透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穆禾的心暖暖的,那些关于早餐的小小不快,在听到他声音的这一刻,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她简略地说着工作的情况,避开了早餐的具体细节,只说自己吃了些。然后忍不住轻声抱怨了一句:“才一天不见,竟然有点想你了。” 说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脸颊微微发热。 顾彦承眼底的笑意瞬间加深,浓得化不开,仿佛有星辰落入其中。他放柔了声音,像是哄着最珍贵的宝贝:“我也想你,每时每刻。” 这句话他说得自然而然,却让穆禾心头一颤,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百章 要孩子吗 两人就这样隔着屏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说起早上遇到的某个有趣病例,他谈起会议中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琐碎的对话,平淡的内容,却因为倾诉的对象是彼此,而染上了别样的甜蜜和安心。走廊另一端传来同事的说话声,时间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穆禾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诊室方向走来,停在了不远处。是林亦。他手里拿着份文件,似乎正要去什么地方,目光却恰好投向了她这边,看到了她正对着手机屏幕笑得温柔的模样。 穆禾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收敛了一瞬,一种微妙的、想要保护此刻私人氛围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调整了站姿,稍稍侧了侧身。她对着屏幕里的顾彦承,语速稍稍加快,声音依旧轻柔:“……我得去忙了,病人好像又来了。” 顾彦承何其敏锐,虽未看到林亦,却从她眼神细微的闪动和语气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变化中,捕捉到了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理解,更有无言的支撑。“好,去忙吧。记得按时吃饭,多喝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晚上再给我打电话,无论多晚。” “嗯。” 穆禾用力点头,心头那点因林亦出现而泛起的细微波澜,被他这句话稳稳抚平。 挂断视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带着余温的眉眼。她将手机收好,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在工作场合的温和与专业。林亦还站在那里,似乎欲言又止。 “林院长,”穆禾主动开口,语气平静自然,“是有什么事情吗?” 林亦看着她迅速切换的状态,眼神复杂了一瞬,最终只是扬了扬手中的文件:“有个会诊记录需要你确认一下。” “好的,我马上看。” 穆禾点点头,接过文件,没有多做停留,径直朝诊室走去。步伐干脆,将方才那片刻的视频温情与此刻可能的风波预兆,都暂时关在了身后。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但她的背影,却挺得笔直。工作,此刻是她最好的铠甲,也是她最清晰的界限。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简陋的诊室,在水泥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乡镇医院特有的陈旧气息。 穆禾刚刚为一位胎心监测数据不太理想的初产妇做完检查,耐心安抚了她紧张的情绪,叮嘱了注意事项。 看着那位年轻妇人捧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在家人搀扶下小心翼翼离开的背影,她脸上的专业微笑缓缓褪去,化作一片空茫的沉寂。 一整个下午,她的诊室仿佛成了一个迎接新生命的微型驿站。面前来来往往的,都是怀着期待、焦虑、幸福等复杂情绪的孕产妇。 她们或丰腴或清瘦,腹部或高高隆起如山丘,或刚刚显怀如初熟的果。她们谈论着胎动,询问着营养,抚摸着肚皮时,眼里闪烁的光芒几乎能点亮这间灰扑扑的屋子。 每一次触诊,感受那皮肤下鲜活有力的胎动;每一次听诊,捕捉那如小火车般“咚咚”奔驰的胎心; 每一次回答那些关于新生命降临的琐碎问题……都像一把温柔又钝重的锤子,轻轻敲打在她心底某个从未真正愈合的角落。 那份被她用忙碌工作和刻意遗忘努力掩埋的酸涩与空洞,在这样一个被“孕育”主题完全包围的环境里,无可抑制地翻涌上来,带着迟来的、尖锐的疼痛。 她坐在诊桌后,趁着没有病人的短暂间隙,摘下听诊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头。 视线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孕产指南封面——那上面印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孕妇剪影。 阳光正好照在那笑容上,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她迅速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院子里一棵光秃秃的树,试图让那点湿意倒流回去。 就在这时,林亦的声音在她侧后方不远处响起,不高,却清晰得足以穿透诊室里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他大概刚处理完一个病人,边整理白大褂的袖口,边像是随口提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闲聊话题: “禾禾,”他用了略显熟稔的称呼,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你跟顾总,目前不打算要孩子吗?” 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毫无预兆地投入穆禾刚刚被苦涩情绪浸满的心湖,不是激起涟漪,而是直接砸穿了那层努力维持平静的薄冰。 穆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捏着听诊器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她感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仿佛想扯出一个解释的、或者仅仅是礼貌的微笑,但面部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形成一个古怪而勉强的弧度。 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走廊隐约的人声。旁边正在整理器械的护士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动作放轻了些。 该怎么回答? 说“不打算”?那并非全部事实,更是一种对内心渴望和过往伤痕的双重背叛。 说“打算”?在身体尚未明确康复、心理阴影依然盘踞的此刻,这更像是一个遥远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奢望,她甚至没有勇气在顾彦承面前轻易提起。 说“顺其自然”?这看似最稳妥的回答,在此刻,从林亦口中问出,却显得格外敷衍,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难堪。 所有的语言都在喉咙里打了结,化作一团滞涩的硬块,堵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她能感觉到林亦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超越同事范畴的关切或别的什么。 最终,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窗外那棵枯树更久了一些,久到几乎以为时间已经静止。 然后,她用尽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专业,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不在意,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林院长,还是先关注眼前的病人吧。” 她说着,伸手拿起了下一份等候的病历,指尖却微微发颤,病历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没有直接回答。但这份回避本身,以及她瞬间苍白下去又强自镇定的侧脸,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已经泄露了太多。 第二百零一章 出差 孩子的问题,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她心底那扇紧锁的、装着无尽遗憾与痛楚的门,冷风呼啸而入,让她在这充斥着新生希望的诊室里,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无处遁形的脆弱。 她只能将脊背挺得更直一些,用下一场即将开始的诊疗,来武装自己,将那汹涌的酸涩,重新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黑暗中去。 “抱歉,是我逾距了。” 林亦那句道歉在略显凝滞的空气里落下,带着几分确实意识到越界的尴尬。 穆禾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轻轻挤出一声:“没关系。” 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纹,仿佛刚才那尖锐的一问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但她重新专注于病历的侧影,却显出一种刻意拉远的疏离。 从那一刻起,在县医院剩余的日子里,穆禾开启了一种无声的、却异常明确的“规避模式”。 穆禾将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极其紧凑,除了必要的集体会议和紧急会诊,她尽量停留在分配的诊室或病房区域。去药房、去检验科,她都会下意识地选择林亦不太可能出现的时间或路径。 午餐时,她要么借口整理病历晚去,要么早早吃完迅速离开嘈杂的食堂,宁愿在诊室啃面包就着白开水。 与林亦的工作交接,她尽量简洁、专业、对事不对人。需要沟通时,语气是标准的同事口吻,眼神落在文件或电脑屏幕上,避免不必要的对视。 当其他同事闲聊,话题偶尔飘向私人领域,或林亦在场时,她会自然而然地沉默,或借故处理手头事情,悄然退出谈话圈。 穆禾的感官似乎对林亦的存在格外敏锐。即使背对着门口,当他走进共用的办公室或休息区时,她似乎总能提前察觉那特殊的脚步声或气息,身体会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紧绷,然后更专注地埋首于眼前的工作,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与此相对应的,是她心里日益强烈的归家渴望。每天忙碌间隙,看着窗外异乡单调的景色,她脑海里反复勾勒的是家里暖黄的灯光、顾彦承系着围裙在厨房的背影、沙发上她常盖的那条柔软薄毯、甚至阳台上那几盆可能需要浇水的绿植。 夜晚与顾彦承的视频通话,成了她一天中最放松、最期待的时光。看着屏幕里他温柔的脸,听着他絮叨些家常,哪怕只是沉默地互相陪伴着做各自的事,都能将她白天因紧绷和旧伤被触动而积累的疲惫与阴霾,一点点驱散。 她开始数着日子,在手机日历上悄悄划掉过去的一天,心里默念:又近了一天。 这种“避开”,并非激烈的敌对,而是一种疲惫的自我防护。 林亦那天的提问,像一根刺,虽然拔除了,但刺破的伤口却提醒着她,有些界限必须划清,有些伤痛不宜被无关之人触碰,尤其是在她刚刚开始尝试重建内心秩序的时候。 她只想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地完成这份工作,然后回到那个能全然接纳她所有脆弱与过往、给她绝对安全感的港湾。 因此,在这异乡的医院里,穆禾的身影显得愈发沉静寡言,却也愈发坚定。 她将自己缩回一个以专业为甲胄、以思念为慰藉的小小世界里,等待着任务结束,等待着真正能让她舒展眉头、安心入梦的归期。 每一步回避,每一次沉默,都是她朝着那个有顾彦承等待的家的方向,无声却执着的靠近。 工作终于结束的这天,天空是难得的澄澈蔚蓝。穆禾将最后一份资料归档,归还了听诊器,和县医院的同事们简单道别。 脚步比往日轻快许多,几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雀跃。行李早已收拾好,放在酒店房间门口,只等集合返程。 心,早已飞越了几百公里的距离,提前落在了那个有着熟悉气息的家中。 她频频看手机,计算着大巴车回到本市的时间,盘算着到家后是先泡个热水澡,还是先吃上顾彦承可能准备的热汤面。 这种急切的期盼,像羽毛轻轻搔着心尖,让她坐立难安。 手机震动,是顾彦承的信息。简短的五个字,却带着能穿透屏幕的暖意:「老婆,你在哪里?」 穆禾几乎是秒回,指尖飞快:「我还在县城,下午就回来了。」 发出去后,又觉得这干巴巴的文字不足以表达归心似箭,想了想,补了个可爱的小兔子飞奔回家的表情包。 顾彦承的回复紧随而至:「我过来接你。」 穆禾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怕他麻烦。从这里开车过来要好几个小时,来回奔波太辛苦。她下意识地拒绝:「不用,医院有统一安排的车,直接送回市里,很方便的。」 她不想让他为了接自己而额外劳累。 然而,顾彦承的下一条信息,却让她抿着的唇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他说:「我刚好来这边出差。」 “刚好出差”?穆禾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糖,丝丝缕缕的甜意化开。她太了解他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好”?多半是他特意调整了行程,或者根本就是找了个借口,只为能提前见到她,接她一起回家。这份不动声色却体贴入微的心思,瞬间熨平了她连日来因工作、因林亦那不合时宜的关系统统产生的所有疲惫与紧绷。 她没有拆穿这显而易见的“谎言”,也舍不得再拒绝这份跋涉而来的心意。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下两个字,带着妥协的柔软和藏不住的欢喜:「那好吧。」 发送成功后,她握着手机,走到酒店房间的窗边。楼下,县城的街道依旧尘土飞扬,嘈杂平凡,但此刻在她眼里,却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出差”,他们能一起回家。这个认知,像一道阳光,彻底照亮了她的心情。 第二百零二章 拥抱 穆禾开始重新检查行李,动作轻快。想着他开车来的路上是否顺利,想着他此刻到了哪里,想着几个小时后就能见到他,坐进那辆熟悉的副驾驶座,然后一起驶向共同的家。 那些在异乡医院里有意无意竖起的屏障,那些需要刻意保持的距离和紧绷的神经,都在得知他将要到来、将要同行的那一刻,悄然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定感和满溢的期待。 真好。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窗外,阳光正好,连远处光秃秃的山峦轮廓,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归途不再是一段孤独的旅程,而是变成了两人共同的、指向温暖巢穴的轨迹。这个认知,让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甜蜜的焦灼和确凿的幸福。 午后阳光下,穆禾独自站在酒店略显简陋的门廊前。脚边放着她简单的行李,身影在空荡的门口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坚定。同事们陆续提着大包小包出来,招呼着一起上车。 “禾禾,车快到了,走吧?” 同行的护士小刘热情地招呼。 穆禾转过头,露出一个抱歉但明确的微笑,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事,等下自己回去。” “啊?你自己怎么回啊?这边打车很不方便的。” 另一个同事也关切地问。 “没关系,有人来接我。” 她轻声解释,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却无法掩饰的柔光。 同事们看着她眼底那点闪烁的期待,又联想到这几天她有意无意与林亦保持的距离,似乎明白了什么,互相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善意地笑了笑,不再多问,挥手道别:“那好吧,路上小心!市里见!” “市里见。” 穆禾目送他们登上医院安排的中巴车。引擎轰鸣,车子缓缓驶离,卷起一阵淡淡的烟尘。 周遭恢复了暂时的安静,只剩下风吹过门前枯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她并没有等太久。 当那辆熟悉的黑色SUV转过街角,平稳地驶入酒店前略显坑洼的空地时,穆禾一直微微提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松了下来。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避忌,所有的归心似箭,在这一刻都有了确切的着落。 车门打开,顾彦承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大衣,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长途驾驶后的一丝倦意,但在目光触及她的瞬间,那倦意便被灼亮的光芒驱散。 他站定,朝她张开双臂,嘴角扬起一个无比温暖、带着安抚与思念的弧度。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穆禾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那是这几天来从未有过的全然放松与欢喜。 她忘记了周围可能存在的视线,忘记了所谓的矜持,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又像一道终于投入港湾的轻舟,快步跑下、台阶,直直地、带着一点冲力,扑进了他早已为她敞开的怀抱。 她的脸颊重重埋进他带着室外凉意和熟悉气息的大衣前襟,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用力得仿佛要确认这份真实。 顾彦承被她扑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稳稳接住她,手臂收拢,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圈进自己的怀抱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等很久了?”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微哑,却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最后一丝漂泊感。 穆禾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却满是依赖和满足:“没有,刚出来。” 其实等待的每一分钟都被拉长过,但在扑入他怀中的这一刻,所有的时间都仿佛被压缩、被治愈了。 他就这样抱着她,在异乡酒店门口略显萧瑟的风里,静静站了片刻。阳光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路过的人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但他们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这一刻,世界缩小到只剩这个怀抱的方寸之地。所有工作的压力、人际的微妙、旧伤的隐痛,都被这坚实温暖的拥抱隔绝在外。她只是他的穆禾,而他,是来接她回家的顾彦承。 真好。她在心底无声地喟叹,手臂又收紧了些。终于,可以一起回家了。 穆禾脸颊蹭着他微凉的大衣面料,最初的激动和安心过后,周围环境的感知才慢慢回笼。 她听见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路过,眼角余光甚至瞥见酒店前台有人影好奇地张望。迟来的羞涩瞬间涌了上来,耳根开始发烫。 她轻轻挣动了一下,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不自知的娇嗔和慌乱:“哎呀,你快放开我……大家都看着呢。” 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大衣后背的布料,想推开,又有些贪恋这怀抱的温暖,力道软绵绵的。 顾彦承非但没松手,反而低笑出声。那笑声从他胸腔震颤着传来,贴着她的耳朵,带着一种浑不在意、甚至有点故意使坏的宠溺。 他稍微松了松手臂,低头看她。她脸蛋红扑扑的,眼神躲闪,又羞又恼的模样,比任何时候都让他心动。 “那有什么,” 他挑眉,语气理直气壮,甚至故意提高了点音量,仿佛在宣告主权,“他们也可以回家抱自己老婆呀。” 这话说得坦荡又霸道,穆禾被他堵得一时语塞,脸更红了,正要瞪他,却见他眼中笑意加深,忽然俯身,趁她不备,快速而精准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那是一个短暂却不容错辨的亲吻,带着他唇上微干的暖意和不容置疑的珍视。 “!” 穆禾整个人像被细微的电流击中,瞬间僵住,随即反应过来,这下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他含笑又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温柔和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羞得不行,终于用上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下。 “顾彦承!你……你注意点场合!” 她压低了声音,又急又羞,眼波流转间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气,反而像漾着春水的湖面,波光潋滟。 顾彦承任由她打,顺势捉住她“行凶”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她的手有些凉,他自然而然地拢在手心里暖着,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得逞后的满足和显而易见的爱恋。 “场合怎么了?我接我老婆回家,天经地义。”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顶,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惹得她脸红心跳的插曲再平常不过。 “上车,我们回家。” 第二百零三章 接她回家 穆禾被他半推半护着坐进车里,心里那点羞恼,在他这理所当然的霸道和细致入微的呵护下,早就化成了甜丝丝的蜜,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 她系好安全带,偷偷抬眼看他绕到驾驶座。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异乡的尘土与喧嚣被隔绝在外。 车内空间狭小私密,充满了他熟悉的气息。她摸了摸似乎还残留着他唇上温度的额头,又瞥见他唇角那抹始终未消的笑意,自己也忍不住,低头抿嘴笑了起来。 是啊,管他谁在看呢。他是她的顾彦承,她是他的穆禾。他们正要一起回家。这比任何旁人的目光,都重要千万倍。 车子平稳地驶上归途,将那个让她有些尴尬又无比甜蜜的小插曲,连同这几日的所有纷扰,一起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前方,是家,是只属于他们的、无需任何避忌的温暖世界。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通往高速公路的省道。起初一切如常,暮色渐合,远处的山峦变成深浅不一的黛色剪影。 穆禾紧绷了几日的神经在顾彦承身边彻底松懈下来,车内舒缓的音乐流淌,她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头轻轻靠在椅背上,侧脸安然。 顾彦承一边平稳地驾驶,一边时不时从后视镜观察路况。他开车时一向专注,但此刻,某种职业本能和经历过风浪的警觉,让他比平常更留意周围的车辆。 起初只是一辆普通的银色轿车,从县城出口不远就跟了上来,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车流稀疏的省道上,这并不算太奇怪。但经过两个岔路口,那辆车依旧稳稳跟在后面,甚至当他们有意放慢车速试探时,对方也随之减速。 顾彦承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他换了个车道,那辆车也几乎同步跟了过来。这不是巧合。 他不动声色,目光再次扫过后视镜,确认了那辆车的型号和模糊的车牌特征。然后,他伸出右手,轻轻覆在穆禾放在腿上的手背上。 穆禾正有些迷糊,被他温热的手掌一碰,清醒了些,转头看他,脸上还带着放松的慵懒:“嗯?” 顾彦承的声音压得很低,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凝重,瞬间打破了车内的安宁:“禾禾,坐稳些。我们后面有辆车,跟了有一段了,不太对劲。”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穆禾心上。她所有的困意瞬间蒸发,身体下意识地绷直,几乎是立刻,透过后车窗向后望去。暮色中,那辆银色轿车的轮廓清晰可见,不远不近,如同一个甩不掉的幽灵。 她的心猛地被提到了嗓子眼,刚才的温暖安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紧张感,手心迅速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强迫自己镇定,但声音里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意:“顾彦承,你觉得会是谁?” 顾彦承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前方路况和后方那辆车上,大脑飞速运转,过滤着可能的目标。商业对手?不至于用如此直接且冒险的方式。偶然的跟踪狂?概率太低。他的脸色在车内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沉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不能确定。” 他沉声回答,语气保持着最大限度的冷静,不想吓到她。但紧接着,他略一停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寒芒,那是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留下的本能警惕。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穆禾本就紧绷的心弦上: “但是隐隐觉得……可能和顾彦深的残党有关。” “顾彦深”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穆禾耳边炸响。那些几乎要被刻意遗忘的、与血腥和阴谋交织的过往碎片,瞬间呼啸着涌入脑海—— 顾彦承那位早已伏法、却阴魂不散的兄长,他留下的那些疯狂而危险的追随者……他们曾带来的威胁和伤害,是穆禾心底另一道不曾完全愈合的伤疤,与失去孩子的痛苦缠绕在一起,构成她最深沉的噩梦。 穆禾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反握住顾彦承的手,指尖冰凉。 她再次回头,看向那辆尾随的车,这一次,目光里充满了惊惧和戒惧。 那不再是普通的车辆,而是一个可能装载着未知危险的移动铁盒,正不怀好意地咬在他们的身后。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音乐还在流淌,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放松。窗外的暮色此刻看来也充满了不确定的阴影。刚刚还温馨甜蜜的归家之路,骤然蒙上了一层浓重而危险的阴霾。 顾彦承握紧了方向盘,脚下油门平稳,眼神却锐利如鹰,开始迅速评估路线、寻找可能的脱身机会或安全地点。他知道,放松的时刻结束了,他们必须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而穆禾,只能紧紧依靠着他,将所有的信任和恐惧,都交付于他掌控方向盘的这双手上。 从发现被跟踪的那一刻起,到车辆最终驶入灯火通明的市区主干道,这段时间对穆禾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她的心脏一直高高悬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沉重而清晰。 身体僵硬地靠在椅背上,所有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里那抹如影随形的银色,耳朵捕捉着顾彦承每一个细微的呼吸变化和方向盘转动的声响,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 顾彦承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他保持着稳定的车速,既不刻意加速试图甩脱,也不流露出任何异样。他只是沉稳地操控着车辆,偶尔变换车道,观察对方的反应,同时大脑飞速规划着进入市区后的多条备选路线。 他的镇定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勉强吸附着穆禾即将崩散的惊惧。 每一次那辆银色轿车逼近一些,穆禾的呼吸就为之一窒;每一次它被其他车辆暂时隔开,她的心弦才敢略微松弛半分,随即又因为它的再次出现而绷得更紧。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中被拉长、扭曲,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却无法在她眼中留下任何印象,她的整个世界都缩窄为身后那两点不肯熄灭的车灯。 直到熟悉的城市地标建筑在夜色中浮现轮廓,车流愈发稠密,霓虹灯光开始斑驳地掠过车窗。 第二百零四章 被人跟踪 顾彦承凭借着对路况的熟悉,娴熟地穿行了几条小道,又汇入车水马龙的主干道。 在一次复杂的路口连续变道后,他再次看向后视镜——那抹银色,终于消失在了茫茫车海之中,没有再跟上来。 他没有立刻放松警惕,又绕行了一段,确认彻底安全后,才缓缓将车驶向他们居住的高档小区方向。 直到车辆平稳地滑入地下车库他们专属的车位,熄火,周围只剩下车库昏黄安静的灯光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真正退去。 穆禾一直紧绷的身体,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虚脱般软在座椅里,手心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她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几乎一直屏着呼吸。 顾彦承解开车锁,侧过身,大手抚上她冰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目光里是清晰的心疼和后怕:“没事了,禾禾,我们到家了。” 他的触碰和话语,像终于打开了某个闸门。 穆禾眨了眨眼,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碎裂,眼底迅速涌上一层生理性的水汽。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任由他帮她解开安全带,扶着她下车。 电梯平稳上升,熟悉的楼层数字跳动。当家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潜在危险彻底隔绝时,穆禾才感觉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软,以及回到安全巢穴的巨大安心感。 家里灯火通明,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饭菜的香味从餐厅方向飘来。听到动静,保姆阿姨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先生,太太回来了。汤一直在灶上温着,菜也刚热过,现在吃吗?” 餐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可口的家常菜,都是穆禾平时喜欢的口味。而特意放在她座位前的,是一盅冒着袅袅热气的安神汤,汤色清亮,里面依稀可见百合、莲子等食材,散发着一种宁心安神的淡淡药香。显然是顾彦承提前吩咐准备的。 看到这熟悉温暖的一切,闻到食物的香气和安神汤特有的味道,穆禾一直高悬着的心,终于一点点、慢慢地落回了实处。 身体的冰冷被室内的暖意驱散,紧绷的神经在那盅汤的热气中开始缓缓松弛。 “嗯,吃吧。” 顾彦承揽着她的肩,带她走向餐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柔和,“先喝点汤,定定神。” 穆禾坐下来,双手捧起温热的汤盅,指尖传来实实在在的暖意。她小口啜饮着,清甜微甘的汤汁滑入喉咙,似乎真的将那一路的惊悸和寒意,一丝丝地熨帖、驱散。 顾彦承坐在她旁边,不时给她夹菜,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她,确认着她的状态。 虽然晚餐美味,安神汤妥帖,但下午那场无声的追逐与潜在的危险,像一层薄薄的阴影,暂时还笼罩在心头,无法立刻完全抹去。 然而,这个熟悉的家,眼前这个可靠的人,以及这份回到安全之地的踏实感,无疑是此刻最好的慰藉和缓冲。 危险或许并未真正远离,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里,她是安全的。 她小口吃着饭菜,感受着体温和力气一点点回来,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安放的地方。 晚餐在刻意维持的平静中结束。安神汤的暖意和可口的饭菜,多少抚慰了受惊的神经,但穆禾的眼神里,仍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散去的余悸,像受惊后的小动物,即使回到巢穴,耳朵仍会机警地微微颤动。 收拾完碗筷,保姆阿姨体贴地回了自己房间,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在柔和的静谧中。顾彦承拉着穆禾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侧身面对着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一丝微乱的发,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不放过任何细微的情绪痕迹。 看着她仍然有些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抿着的唇,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脸上却扬起一个温和的、带着安抚力量的笑意,打破了沉默: “怎么,吓到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像在询问一个怕黑的孩子,没有丝毫责备或轻忽,只有全然的关心。 穆禾抬起眼,对上他深邃而温暖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理解和包容,让她紧绷的脊背又放松了一些。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想给他一个“我没事”的笑容,但那笑容有些虚弱,像水面的波纹,很快便消散了。 她诚实地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事后回味的微颤: “有点。” 她承认了自己的恐惧,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卸下了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流露出真实的脆弱。她甚至下意识地,将身体朝他那边靠了靠,寻求着熟悉的依靠。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顾彦承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他立刻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温柔而坚定地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宽厚而温暖,带着他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乖,”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轻抚着,像是在抚平一张受惊后起了褶皱的丝绸,“已经没事了。”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带着胸腔的共鸣,沉稳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有重量的承诺。 他抱得并不紧,却足够让她感受到坚实的庇护;他抚摸的节奏也不快,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安抚力量。 穆禾将脸埋在他肩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端全是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 刚才路上那种冰冷刺骨的恐惧感,被他怀抱的温度一点点驱散。他掌心传来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熨帖着她微凉的后背,也似乎熨帖到了她心里那个仍在瑟缩的角落。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手臂悄悄环上了他的腰,将自己更紧密地贴合进这个安全的港湾。 窗外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清晰可闻。在这个拥抱里,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似乎真的被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第二百零五章 教授 “我们到家了,” 顾彦承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一个必须完成的确认仪式,“这里很安全。我在这里。” “嗯。” 穆禾终于发出一个含糊的鼻音,紧绷的身体彻底松懈下来,重量完全交付给他。 是的,到家了,他在。这个认知,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恐惧的余波或许还会在梦中偶尔泛起,但此刻,在他的怀抱里,她允许自己暂时忘记,只感受这份劫后余生的、踏实的相拥。 顾彦承的怀抱依旧温暖,轻抚她后背的手也未曾停下,但穆禾能感觉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酝酿已久的郑重: “禾禾,” 他唤她的名字,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开场白,“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穆禾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借着落地灯昏暗的光线,看向他的脸。他的表情认真而复杂,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绪,有歉疚,有忐忑,还有一种深沉的期待。 她的心,因他这异样的严肃而轻轻提了起来。刚刚放松些许的神经,又下意识地绷紧了一根弦。 “什么事?” 她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顾彦承注视着她的眼睛,没有回避,但语速放得很慢,似乎在斟酌着每一个用词,既想让她明白,又怕刺激到她:“我……私下联系了国外的专家。一位在妇科和身心康复方面都很权威的教授。我想……请他过来,给你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检查”这个词落入耳中,穆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那个一直盘踞在她心底、轻易不敢触碰的隐痛被瞬间唤醒。 她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抗拒: “是关于孩子吗?” 她问,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尖锐。 她介意,她无比介意。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也是她与顾彦承之间最沉重、最小心翼翼的话题。 顾彦承立刻摇头,手臂收拢,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驱散她瞬间升起的防备和痛苦。 “不完全是,” 他急忙解释,语气带着安抚,“禾禾,不仅仅是。我知道你自从那次之后,身体一直没能完全恢复,睡眠也不好,容易疲惫,阴雨天还会不舒服……我查过资料,也咨询过,那次手术和后续的……创伤,可能对身体的内分泌、神经系统都有长远的影响。” 他顿了顿,目光怜惜地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阴影。 “那位教授的研究方向,就是综合调理因重大生理创伤导致的身心失调。我想请他过来,不是只盯着‘能不能再要孩子’这个问题,” 他强调,刻意避开了那个更刺痛的词,“而是想全面地评估你的健康状况,看怎么系统性地帮你调理好,让你能睡得更安稳,身体更有力气,不再被那些后遗症困扰。让你……重新真正地健康起来,轻松起来。” 他的解释细致而恳切,没有回避问题的核心,却又将重点放在了她的整体健康和长期的生活质量上,而不仅仅是生育的可能性。 这让穆禾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动了一些,但那根关于“孩子”的刺,依然扎在那里。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片阴影,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却无法立刻给出更多。 顾彦承看着她低垂的、带着脆弱感的眉眼,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下。 自责和愧疚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喉结滚动,声音里充满了沉痛的沙哑,将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艰难地吐出那句话: “对不起,禾禾。”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痛苦,“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穆禾一直努力维持平静的心防。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和自责,那痛楚如此真实,甚至比她自己的还要沉重。 他一直以来的体贴入微,事无巨细的照顾,此刻都变成了他自我谴责的佐证——因为他觉得,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能保护好她,没能避免那次伤害。 酸涩的热意迅速冲上穆禾的眼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她忽然明白,那道伤疤,不仅刻在她身上,也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日夜折磨着他。 他联系专家,谋划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治愈她,或许,也是为了治愈他自己那份无能为力的愧疚。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紧蹙的眉头,想要抚平那里的褶皱。“别这么说,”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一直都很好。” 顾彦承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闭了闭眼。他没有反驳,但那份沉甸甸的歉意和想要弥补的决绝,却清晰地写在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和那份无需言明却沉重无比的、关于爱与伤痛、责任与救赎的复杂心绪,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流淌。 他知道,无论检查结果如何,这条路都需要他们携手,极其耐心地走下去。而他,首先要做的,是让她知道,他永远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任何风雨,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 几天后,顾彦承联系的国外专家团队如期抵达A城。 会面安排在一家以私密性和高端服务著称的私立医院顶层的VIP诊区,环境静谧优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舒缓的精油香气,与寻常医院的嘈杂截然不同。 穆禾在顾彦承的陪伴下走进诊室。为首的老专家是位年约六旬的西方人,名叫威廉姆斯教授,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却不失温和,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学者气质。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专业干练的助手和翻译。 第二百零六章 检查 当穆禾在顾彦承的轻揽下走进来时,威廉姆斯教授的目光便立刻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并非一般的打量,而是一种专业的、穿透性的观察,温和却极具洞察力。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目光从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移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再掠过她虽然挺直却难掩一丝习惯性微绷的肩膀线条,最后落在她与顾彦承交握的手上——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仅仅是这短短几眼的观察,威廉姆斯教授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便已经捕捉到了许多无声的信息。 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怜悯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令人放松的浅笑,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中文说道:“顾太太,请坐。放轻松,我们只是聊一聊。” 他的语气平和而充满尊重,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穆禾面对陌生专家和敏感话题时本能升起的紧张感。 她依言在舒适的诊椅上坐下,顾彦承则坐在她旁边的陪护椅上,手始终轻轻搭在她的椅背上,形成一个无声的支持姿态。 威廉姆斯教授没有急于询问任何关于流产或生育的具体问题。他开始从最寻常的生活细节聊起:睡眠质量如何?精力水平怎样?食欲有无变化?对温度或天气的敏感度?情绪是否容易波动?有没有特定的疼痛或不适部位?…… 问题细致而全面,涵盖了生理和心理的方方面面。 在穆禾回答的过程中,老教授始终专注地倾听,偶尔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记录几笔,或通过翻译与身后的助手低声交流一两个专业术语。 他的目光时不时会再次回到穆禾身上,观察她说话时的细微表情、手势、乃至呼吸的节奏。 顾彦承在一旁,握着穆禾的手,给予她无声的鼓励,同时自己也屏息凝神,不放过教授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他能感觉到,这位经验丰富的专家,仅凭初步的望诊和问询,心中恐怕已经对穆禾的状况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那种身心俱疲、创伤后应激与生理失调交织的复杂状态,或许在他眼中已如展开的画卷般清晰。 问询告一段落,威廉姆斯教授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着,语气依旧平稳温和:“顾太太,感谢你的坦诚。根据我们刚才的交流,以及顾先生之前提供的一些资料,我初步认为,你目前的一些不适,比如睡眠障碍、精力不济、情绪容易低落或紧张,以及一些躯体上的感觉异常,很可能与之前经历的重大生理心理事件有关,它影响了你身体的‘调控系统’,用我们的话说,就是HPA轴功能、自主神经系统以及内分泌系统可能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失调。” 他用的都是专业但尽量通俗的解释,避免刺激性词汇。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郑重:“但是,一切还是要等详细的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他示意助手递上一份预先拟定的、极其详尽的检查方案。“我们需要进行一系列精确的检测,包括但不限于深入的激素水平分析、神经递质代谢评估、炎症指标、详细的妇科超声与宫腔镜检查、以及心脏、甲状腺等可能受影响的器官功能筛查。同时,我们的心理评估师也会与你进行一次深入的访谈,了解创伤事件对你的心理影响模式。” 检查方案厚厚一沓,项目之多之细,远超普通体检。这既说明了问题的复杂性,也彰显了专家团队严谨负责的态度。 “数据会告诉我们更准确的故事,” 威廉姆斯教授总结道,目光扫过穆禾和顾彦承,“然后,我们才能共同制定出一个针对性的、综合的治疗与康复计划。目标不仅仅是改善某一项指标,而是帮助你整体恢复平衡与健康,提升生活质量。” 顾彦承紧了紧握着穆禾的手,看向她,目光征询。穆禾看着那份详尽的检查单,心中五味杂陈。有对未知检查的忐忑,有对触及旧伤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真对待、被系统关怀的触动。她知道,这或许是真正走向康复必须踏出的、艰难却关键的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顾彦承支持和威廉姆斯教授鼓励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们做检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检查,即将开始。真相与方向,都将隐藏在那些即将生成的数据和图像之后。而通往治愈的路,终于从模糊的期盼,迈向了具体而微的第一步。 检查的过程,比预想中更为漫长和精细。 穆禾在顾彦承的陪伴和专家团队助理的引导下,穿梭于私立医院顶楼数个连接在一起、设备顶尖的专属检查室。这里没有普通门诊的拥挤和喧哗,只有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和医护人员轻柔专业的指示声。 血液检查并非简单的抽几管血了事。护士手法娴熟,选取了不同的采血管,分别用于检测基础激素、应激相关激素、甲状腺功能全套、各类维生素与微量元素水平、炎症标志物、以及更为前沿的神经递质前体物质代谢指标。采血量不小,但过程平稳,穆禾只是静静看着暗红色的血液流入一支支贴好标签的真空管。 影像学检查则更加深入。高分辨率的经阴、道超声,探头在屏幕上滑过,细致地探查子宫形态、内膜厚度与回声、卵巢储备,以及盆腔内是否有粘连或异常血流信号。 操作医生不时与旁边的威廉姆斯教授低声交流,记录着测量数据。随后进行的宫腔镜检查,是在轻度镇静下完成的。 纤细的光学镜头探入,将宫腔内部的情况清晰地放大显示在屏幕上,寻找可能存在的粘连、息肉、炎症或内膜损伤的痕迹。 顾彦承被允许在隔壁的观察室通过同步视频观看,他紧握拳头,目光紧锁屏幕,心悬在每一个细微的发现上。 第二百零七章 林亦竟然是教授的学生 这次的检查,每一项都非常细节。 生理功能评估包括心率变异性检测、体表温度分布扫描,甚至还有一项需要她佩戴便携设备回家、监测24小时动态心电和活动水平。 心理评估则是单独在一个布置得如同舒适客厅的房间里进行。 一位温和专业的女心理医师与穆禾进行了长达四十分钟的深入访谈。 问题并不直接触及流产事件本身,而是围绕她的情绪变化模式、压力应对方式、睡眠意象、对自身身体的感受、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期待与担忧展开。 穆禾起初有些拘谨,但在医师富有同理心的引导下,渐渐能够表达一些深埋的情绪和想法。 整个过程,从上午九点持续到近十一点,历时约两小时。 每一个环节都力求精准、全面,仿佛要将穆禾身体和心灵在过去几年里承受的震荡与留下的印记,通过最先进的科技手段,一一解码、量化、呈现出来。 当最后一项检查结束时,穆禾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深处,却也有一种“终于做了”的释然。 顾彦承立刻上前,将一件柔软的羊毛披肩轻轻裹在她肩上,揽住她,低声问:“还好吗?” 穆禾点点头,靠在他身上,汲取着力量。 威廉姆斯教授走过来,手里拿着初步的影像资料和一些即时出来的血液常规结果,但更核心的数据需要实验室进一步分析。 “顾先生,顾太太,”他语气平和,“今天的检查完成得很顺利,我们获得了非常全面的一手资料。不过,一些关键的激素水平、复杂的代谢分析以及所有数据的整合解读,需要几天时间。大概三天后,我们会有一份初步的综合评估报告。” 顾彦承颔首表示理解:“辛苦您和团队了。结果不急,务必求准求全。” 他早已安排妥当,“酒店和车辆已经为各位准备好,这几天各位在A城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的助理。” 他为他们安排的,是市中心顶级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和行政套房,出行是配备司机的豪华座驾,饮食则由酒店米其林餐厅或指定高端私厨按需提供,确保专家团队在等候结果期间能得到最充分的休息和最高规格的礼遇。 这既是对他们专业付出的尊重,也隐含着顾彦承希望他们能更专注、更倾力为穆禾制定方案的深切期盼。 威廉姆斯教授对此表示了感谢,专业的他明白这背后家属的重视与焦虑。 “请放心,我们会尽快并严谨地处理所有数据。这几天,顾太太尽量放松,正常生活即可,不要有压力。” 离开医院,坐进回家的车里,穆禾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轻声说:“好像……把自己从里到外,都摊开检查了一遍。” 顾彦承握住她的手:“嗯,查清楚了,我们才知道该怎么更好地往前走。” 他知道,等待结果的这几天,对穆禾,对他,都将是一种新的煎熬。 但这一次的煎熬,指向的不再是迷雾中的绝望,而是基于科学和专业的、清晰的路径规划。 他们正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门的另一边,可能是挑战,也可能是希望,但无论如何,门锁正在被专业的钥匙试图开启。 而他能做的,除了等待,便是在这等待中,给她最安稳的陪伴。 检查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顾彦承陪着穆禾再次来到那家私立医院的VIP诊区,准备听取威廉姆斯教授团队的初步评估。 等待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紧张的气息。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教授助理,而是林亦。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色医生袍,外面套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看到顾彦承和穆禾时,他脸上露出一抹与往日无异的、温和克制的职业微笑,点了点头:“顾总,禾禾。” 顾彦承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穆禾更是怔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是他来送结果。 林亦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很自然地解释道:“威廉姆斯教授临时有个重要的国际视频会议,一时走不开。正好,有些数据和初步分析需要我向你们说明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地补充了一句,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我攻读博士后时,曾有幸在教授的实验室和研究团队里待过两年,算是他的学生。” 这句话,让顾彦承和穆禾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联。难怪这位国际权威的专家能如此迅速地被顾彦承联系上并同意前来,除了顾彦承付出的高昂费用和人脉,或许林亦在其中也起到了一定的引荐或推动作用? 这个念头让顾彦承的眼神深了几分,看向林亦的目光带上了更复杂的审视。 而穆禾,则在瞬间感到一种轻微的不适。她一直有意与林亦保持距离,尤其是在涉及到她最私密、最脆弱的健康问题上。 可如今,那些详尽的、几乎将她身心秘密完全曝露的检查数据和分析报告,竟然是由林亦——这个她一直试图划清界限的同事,亲手拿过来,并且要由他来解释? 林亦似乎并未察觉两人微妙的神色变化。他在他们对面的沙发坐下,将那个厚厚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的目光落在穆禾身上,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同事间的打量,而是一种混合了专业审视和……某种过于了解的复杂情绪。 “禾禾。”林亦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似乎带着重量,“这次的检查非常全面,数据也很清晰。教授和我初步看了一下……” 他接下来的话,证实了穆禾那隐隐的不安。 林亦开始逐一阐述检查结果,从激素水平的细微失调,到宫腔镜检查所见的、精确到毫米的轻微粘连位置和内膜血供评估; 从心率变异性显示的交感神经活性偏高,到心理评估中提到的创伤后应激反应模式和对身体意象的负面认知…… 第二百零八章 与她同行 他的叙述专业、清晰、有条不紊,甚至比一般的医生讲解更加深入浅出,显然对这些数据背后代表的生理和心理意义了如指掌。 然而,正是这种“了如指掌”,让穆禾如坐针毡。 在他平静的语调下,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彻底解剖开来,每一处旧伤,每一个弱点,每一次隐秘的恐惧和不适,都被他——这个她并不希望如此深入了解她的男人——用精准的医学语言描述出来,摊开在顾彦承面前,也摊开在她自己无法回避的认知里。 尤其是当林亦提及那些只有她自己才能深切体会的、细微的身体感受时,穆禾的手指在身侧悄悄蜷缩起来。 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超越了普通同事甚至普通医患关系的界限。 这份经由他口述的“了如指掌”,比检查本身更让她感到一种被侵入的不适。 顾彦承的脸色也随着林亦的叙述逐渐沉凝。他听懂了那些医学术语背后的含义,更听出了林亦话语中对穆禾状况异乎寻常的熟悉和关注。 这种关注,显然不是短短几天看报告就能达到的程度,更像是长期观察、甚至……揣摩的结果。 这让他心中那根关于林亦的弦,绷得更紧了。 林亦最后总结道:“……总体而言,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是生理、内分泌、神经心理多系统交互影响的结果,但并非没有改善和调理的空间。教授正在根据这些数据,结合他多年的经验,制定一个初步的、综合性的康复方案,大概明天可以出来。” 他将文件袋推向穆禾:“这里是所有检查报告的副本,你们可以带回去慢慢看。有任何不明白的,可以随时问我。” 他说“问我”,而不是“问教授”或“问团队”。 穆禾看着那个文件袋,像看着一个烫手山芋。 她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林医生。” 穆禾的声音有些干涩。 顾彦承也沉声道谢,但目光却与林亦短暂相接,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地碰撞了一下,各自带着戒备与深意。 离开诊室时,穆禾抱着那份沉重的报告,感觉心情比来时更加复杂混乱。 原本以为只是面对一个权威而陌生的专家团队,如今却掺杂进了林亦这个过于了解她伤痛的“熟人”,让整个康复之旅的起点,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尴尬与压力。 而顾彦承揽着她肩膀的手臂,也比平时更加用力,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主权,并抵御着那份来自林亦的、过于深入的“了解”。 检查结果带来了方向,却也带来了新的、微妙的人际波澜。 走出医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驱不散心头那层因林亦介入而蒙上的淡淡阴翳。 坐进车里,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放大了彼此间细微的情绪。 顾彦承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身,目光深深地凝视着穆禾。 她抱着那份厚重的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皮纸袋粗糙的边缘,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但那微微抿起的唇线和略显僵直的坐姿,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他伸出手,温暖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连同那份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的报告一起轻轻握住。他的触碰温柔而坚定。 “老婆,”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舒缓,像傍晚吹过湖面的微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检查做完了,是好是坏,我们都有了底。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解决问题,调理身体。一步一步来,嗯?” 穆禾抬起眼,看向他。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焦虑,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港湾般可靠的温柔。 他刻意放柔的语气,是在努力为她营造一个安全、松弛的心理环境。她心里那根因为林亦的出现和报告的沉重而紧绷的弦,似乎被他这句话轻轻拨动,稍稍松缓了一些。 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试图给他一个“我没事”的微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她更担心的是他。她知道,他背负的自责和期盼,或许比她更重。 “我还好,” 她轻声说,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搜寻,“你呢?你有压力吗?” 她问得直接,带着关切。她能感觉到,刚才面对林亦时,他揽着她的手臂有多用力,他的气场有多沉凝。 顾彦承因为她这句话,心口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又暖又酸。 他的禾禾,即使自己还在不安,却本能地先关心他的感受。 他抬手,指腹轻柔地抚过她微蹙的眉心,想要抚平那里的褶皱。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用轻飘飘的话敷衍。他望着她的眼睛,眼神郑重而深情,仿佛在许下一个比任何誓言都更庄重的承诺,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宝贝,压力会有,担心也会有。但我更清楚的是,”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些,“无论这些检查结果意味着什么,无论接下来的康复之路是平顺还是曲折,也无论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和毋庸置疑的担当。“一起面对”四个字,被他用如此沉稳而充满力量的方式说出,瞬间驱散了穆禾心中所有的不确定和隐隐的恐惧。 这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他将自己与她牢牢绑定在共同命运上的宣言。 穆禾的眼眶蓦地一热。一直强撑着的平静外壳,在他这句朴实却无比厚重的话语面前,出现了裂痕。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愿意为她挡下所有风雨、并且笃定要和她并肩同行的男人,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对未知的忐忑、对旧伤的隐痛、对林亦介入的不适、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支点。 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哽,只能发出两个简单的音节,却充满了依赖和信任:“嗯嗯。” 眼泪没有掉下来,但那层水汽却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她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检查和安排,而是真切地感受到,她不是独自在泥泞中跋涉。她的手被他牢牢握着,她的路,有他同行。 第二百零九章 一起面对 顾彦承看到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心中那点因为林亦而产生的郁结和隐约的危机感,也被这份彼此确认的坚定所取代。 他倾身过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却饱含珍视的吻。 “好了,” 他坐直身体,发动了车子,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从容,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现在,我们先不想那些报告了。回家,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怎么样?” “好。” 穆禾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带着释然和期待的笑容,将那份沉重的报告暂时放在后座。 车窗外的阳光似乎也变得温暖和煦起来。前路或许仍有挑战,但“一起面对”这个信念,已经如同最坚固的铠甲,穿在了彼此心上。 车缓缓汇入车流,驶向他们共同的家,也驶向那条需要他们携手、共同去探索和走过的康复之路。 回到家,顾彦承果然系上围裙,钻进了厨房。他没有让保姆帮忙,坚持要亲手为穆禾准备这顿晚餐。 厨房里很快传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声响——洗切蔬菜利落的笃笃声,油锅遇热时轻微的滋啦声,以及他偶尔哼着的、不成调的轻快旋律。 穆禾没有去打扰他,只是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蜷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坠落的星海。 鼻尖萦绕的,是渐渐从厨房飘散出来的、温暖而诱人的食物香气——糖的焦甜、醋的微酸、还有肉类炖煮时特有的醇厚肉香,那是她最熟悉的、属于“家”和“顾彦承”的味道。 那些繁杂的检查数据、林亦过于了解的眼神、对未来康复之路的隐隐担忧……所有盘踞在脑海里的烦心事,在这熟悉的烟火气和等待中,竟一点点被熨帖、被淡化。 她忽然觉得,那些纠缠不休的思绪,在眼前这份触手可及的踏实温暖面前,显得如此遥远而不重要。 最爱的人就在身旁,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为她用心烹制着爱的晚餐。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抗所有不安和伤痛最强大的力量。她还去纠结那些尚未发生的、或已经过去的痛苦做什么呢? 顾彦承端菜出来时,看到的就是穆禾靠在沙发上,侧脸望着窗外灯火,嘴角带着一丝恬静笑意的模样。 那笑容不再是强撑的,也不是带着忧虑的,而是一种真正放松下来、沉浸在当下安宁中的柔软。 昏黄的灯光勾勒着她柔和的轮廓,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沉静美好的光晕。 “吃饭了,小馋猫。” 他笑着叫她,声音里带着完成“作品”后的满足。 餐桌上,果然摆着她最爱的糖醋小排,酱汁浓郁,色泽红亮,旁边搭配着清炒的西兰花和一碗炖得奶白的鱼头豆腐汤,简单却充满了心意。 两人相对而坐。顾彦承先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期待地看着她:“尝尝看,今天的火候掌握得怎么样?” 穆禾咬了一小口。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恰到好处的味道瞬间在味蕾上绽放,不仅仅是食物的美味,更是被妥帖照顾、被深深爱着的幸福滋味。 她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猫咪,用力点头:“好吃!特别好吃!” 她的夸奖让顾彦承眼角的笑意更深。他不再提检查,也不提任何沉重的话题,只是像最平常的夫妻一样,和她聊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公司里某个下属的趣事,阳台那盆茉莉好像要开花了,周末要不要去看场轻松的电影…… 穆禾小口吃着饭,认真听着,不时回应几句。碗碟轻轻碰撞,灯光温暖,他的笑语就在耳边。 这一刻,没有病痛,没有压力,没有复杂的过往和莫测的未来。有的,只是食物升腾的热气,爱人专注的目光,和这份平淡却珍贵的相守时光。 “珍惜当下,过好每一天。” 这个念头,在穆禾心中无比清晰地浮现。 与其为未知的结果焦虑,为过去的伤痕沉溺,不如牢牢抓住此刻手中的幸福。 每一天,和他一起好好吃饭,好好说话,好好感受彼此的存在,就是对抗无常最有力的方式。 晚餐在温馨的气氛中结束。顾彦承收拾碗筷,穆禾想要帮忙,却被他轻轻按回椅子上:“今天你是功臣,坐着休息就好。” 她托着腮,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宽肩窄腰,动作利落,心里被一种满溢的暖意和安全感填得满满的。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但屋内的灯光,却将这一方天地照得亮堂堂、暖融融。 烦心事或许还在,但它们已经被关在了门外。门内,是爱,是陪伴,是热气腾腾的生活,是他们共同拥有的、值得全力以赴去珍惜的每一个“当下”。 这个夜晚,因一顿用心的晚餐和一个坚定的信念,而变得格外温柔而有力量。 晚饭后,两人窝在沙发里,顾彦承握着穆禾的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电视里播放着轻松的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低,成了温馨背景音的一部分。 顾彦承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穆禾,她的发丝散发着沐浴后清新的香气。 他想起白天那份沉甸甸的检查报告,想起未来可能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的康复计划,也想起了生命中那些无法等待的、正在悄然流逝的珍贵时光。 “禾禾,” 他轻声开口,打破了宁静却并不突兀,“我们明天去看看外婆吧?” 穆禾闻言,立刻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眸亮了一下,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嗯嗯。” 声音里带着欣然和赞同。 外婆。这个称呼在两人心间唤起一片柔软而复杂的涟漪。 穆禾的外婆,如今已是耄耋之年。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记忆像是被时光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的沙滩,有些印记越来越淡,常常会忘记刚刚说过的话,认错身边的人; 腿脚也不再利索,需要依靠拐杖才能缓慢行走,大多数时间只能待在她那间洒满阳光却难免寂寥的老房子里。 第二百一十章 有您真好 年轻时雷厉风行、撑起半个家的外婆,如今更像一个需要小心呵护的孩子。 妈妈不在了,舅舅一家……虽然请了可靠的保姆照料饮食起居,但那种精神上的陪伴和亲情的温度,终究是旁人难以完全替代的。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一坐就是大半天,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 顾彦承知道穆禾对外婆感情很深,那是她童年少有的、温暖稳固的港湾。 他自己也对那位慈祥而坚韧的老人心怀敬意和亲近。以前工作忙,加上穆禾身体和情绪的原因,探望的次数并不算频繁,总是来去匆匆。 但现在,情况似乎有些不同了。 穆禾的身体在等待系统的调理方案,他们暂时不必立刻投身于紧张的治疗日程;而经历了这场虚惊的追踪和深入身心的检查后,两人都更加深刻地意识到,生命中有太多无常,有些陪伴,不能等。 “外婆现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腿脚也不便,一个人待着肯定孤单。” 顾彦承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温柔的体贴,“我们现在时间相对宽裕些,是该多去陪陪她。哪怕只是陪她说说话,听她絮叨些陈年旧事,或者推她到楼下花园晒晒太阳也好。” 穆禾听着,心里又暖又软。他总是能想到这些细微之处,将她牵挂的人,也妥帖地放进他的计划里。 她靠回他肩头,声音有些闷,却充满感动:“你真好。外婆其实可喜欢你了,每次都念叨你。” 顾彦承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那是因为我是她宝贝外孙女选中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而且,看着外婆,也会提醒我们,要珍惜眼前人,珍惜还能相伴的时光。” 这句话,轻轻叩在了两人共同的心弦上。 无论是外婆逐渐模糊的记忆和迟缓的步伐,还是他们自己刚刚经历的健康警醒,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时间的残酷与珍贵。 “那我们明天早点去,” 穆禾来了精神,开始盘算,“我让阿姨炖点外婆能咬得动的山药排骨汤带过去,再买些她喜欢的软糯点心。对了,上次给她买的那个带放大镜的灯,她好像说光线有点暗,我们明天再去挑个更好的……” 听着她絮絮地安排,顾彦承眼里的笑意更深。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计划,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治愈人心。 他们将关注点从自身的伤痛和不确定中暂时移开,投注到对长辈的关爱上,这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疗愈和能量的转移。 窗外的夜色宁静,电视里传来隐约的笑声。明天,他们将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报告和复杂的心绪,去赴一场与亲情有关的、温暖而平实的约会。 陪伴,是最好的良药,无论是对需要关爱的外婆,还是对正在学习珍惜当下、彼此扶持的他们自己。这个夜晚,因着这个简单的决定,而充满了温情与期待。 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顾彦承开车载着穆禾,带着炖好的汤和精心挑选的点心、新买的灯,来到了城西那处幽静的老居民区。外婆住在一楼,带一个小小的院子。 车子刚在院门外停稳,穆禾就透过篱笆缝隙,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外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头发银白,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小髻。她正微微佝偻着背,站在那棵有些年岁的桂花树下。 秋日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洒下细碎的金斑,落在她身上和面前铺开的旧竹席上。 她手里拿着一根绑着小钩子的细竹竿,正颤巍巍地、却异常专注地,将枝头那一簇簇金黄细密的桂花小心勾下来,让它们落在席子上。空气中弥漫着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沁人心脾。 听到车声和脚步声,外婆停下动作,眯起有些浑浊的眼睛望过来。 起初有些茫然,待看清是穆禾和顾彦承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禾禾!彦承!”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清晰的欢喜,放下竹竿就要迎上来,脚步有些蹒跚。 顾彦承赶紧几步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外婆,您慢点。” 穆禾则快步走到竹席边,看着席子上那些新鲜采摘的、还带着晨露的桂花,又抬头看看满树繁花,心里已然明白了什么,一股热流猛地冲上鼻腔。 外婆拉着穆禾的手,指着那些桂花,献宝似的,用带着浓重口音却异常清晰的话语说道:“摘点桂花,晒一晒,给禾禾做桂花糕吃!我们禾禾小时候,最爱吃外婆做的桂花糕了,是不是?” 这句话,像最轻柔也最有力的触碰,直直撞进穆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外婆的记忆力确实大不如前了,常常记不住昨天吃了什么,认不出偶尔来访的远亲,甚至有时会叫错穆禾母亲的名字。 可是,就在这记忆的迷雾之中,有些东西却像是刻在了灵魂深处,从未褪色——比如穆禾从小到大的喜好,比如那口带着阳光和爱意的桂花糕的滋味。 刹那间,所有的情绪——连日来因检查而起的忐忑、对过往伤痛的隐忍、对未来的不确定——都被这最朴实无华却深情如海的关爱冲刷得干干净净。 穆禾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外婆慈祥的笑脸,看着她因为采摘桂花而沾上些许花粉的手指,看着她眼中那份即便记忆模糊却依然无比清晰的疼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用力反握住外婆粗糙却温暖的手,将脸轻轻贴在外婆瘦削却依旧挺直的肩头,像小时候撒娇那样蹭了蹭。 泪水终于滚落,沾湿了外婆的衣襟,但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被深沉爱意击中后,混合着感动、幸福和无限眷恋的泪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外婆的眼睛,声音哽咽,却带着最灿烂的笑容,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 “外婆,有您真好。” 第二百一十一章 什么时候要孩子 这句话,发自肺腑,重逾千斤。它不仅仅是对此刻这份记得她喜好、要为她做糕点的感动,更是对过往无数个被外婆呵护的时光的感恩,是对这份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记忆如何消退,都始终存在于血脉深处的亲情的最高礼赞。 顾彦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暖流涌动。他轻轻将带来的东西放在一旁的小石桌上,没有打扰这温情脉脉的时刻。 阳光洒在祖孙俩相拥的身影上,桂花香萦绕不散,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缓慢而悠长。 这份来自长辈的、最纯粹的爱,或许正是治愈一切创伤、赋予人向前力量的、最温暖的源泉。 “外婆,我推您出去走走吧。” 穆禾的话让外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但随即又掠过一丝犹豫和自嘲般的退缩。 她拍了拍自己不太灵便的腿,摇摇头:“外婆年纪大了,腿脚也不方便,走不了几步路就喘,还是不要出门了,免得给你们添麻烦。” 那语气里,有对自身衰老的无奈,更有一份不愿成为小辈负担的体贴。 “怎么会是添麻烦呢?” 顾彦承温声接话,变戏法似的从车后备箱里取出一辆轻便的折叠轮椅,熟练地展开,“外婆,您看,我们准备了这个。您就舒舒服服坐着,让禾禾推着您,我们就在附近转转,晒晒太阳,看看花,好不好?” 外婆看着那辆崭新的轮椅,又看看穆禾期待的眼神和顾彦承体贴的笑容,眼中的犹豫渐渐被一丝跃跃欲试的光彩取代。人老了,其实比谁都更渴望看看外面的世界,呼吸新鲜的空气,只是常常被身体的不便和怕麻烦别人的心思困住了。 “那……那就转转?” 外婆试探着问,像个小孩子征求大人的同意。 “嗯!就转转!” 穆禾用力点头,脸上绽开明媚的笑。 顾彦承小心地扶着外婆在轮椅上坐稳,细心地调整好靠背角度,又在她的膝上盖了一条柔软的薄毯。穆禾则走到轮椅后,握住了推手。 “出发咯!” 穆禾语气轻快,推着轮椅,和顾彦承一左一右,陪着外婆缓缓走出了小院。 他们没去远处,就在老居民区附近一个不大的社区公园里。 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混合着青草、泥土和隐隐残留的桂花香,清新宜人。 公园不大,但布置得精巧。沿着平整的步道,穆禾推着外婆慢慢前行。外婆起初有些拘谨,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但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了。 步道两旁的花圃里,成片的小雏菊开得正好。它们不像玫瑰牡丹那般夺目,只是一朵朵、一簇簇,安静地绽放着。 洁白的花瓣嫩黄的花心,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新活泼,像一个个带着笑脸的小太阳,挤挤挨挨地,随风轻轻摇曳,充满了勃勃生机。 那清新淡雅的色彩和顽强的生命力,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这花儿开得真好,” 外婆眯着眼,伸出手,虚虚地指向那片雏菊花海,脸上露出孩童般纯真的喜悦,“真好看。” 公园里人不多,三三两两。有牵着孩子蹒跚学步的年轻父母,脸上是初为父母的甜蜜与耐心;有并肩慢跑、低声交谈的中年夫妻,神情放松而默契;也有和外婆年纪相仿的老者,或坐在长椅上悠闲地晒太阳,或慢慢地打着太极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安宁而满足的神色,沐浴在秋日的暖阳里,享受着平凡生活里最简单却也最珍贵的片刻。 这份安宁与幸福,仿佛具有感染力。外婆看着那些笑脸,听着孩童的嬉笑,感受着拂面的微风和温暖的阳光,她原本微微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抓着扶手的手也松开了些,脸上那常年因孤寂和病痛而笼罩的淡淡愁云,似乎被这阳光和生机渐渐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与舒朗。 穆禾推着轮椅,走得很慢很稳。她看着外婆专注看花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重新焕发的光彩,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填满。 顾彦承走在她们身侧,不时弯腰对外婆介绍路过的花草,或是讲个轻松的小趣事,逗得外婆呵呵直笑。 阳光,雏菊,亲人,还有周围陌生人脸上洋溢的、对生活的热爱……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无比温馨动人的画卷。 身体的病痛、记忆的衰退、岁月的无情,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这平凡的幸福暂时搁置了。 重要的是此刻,是阳光正好,是她在推着外婆慢慢走,是爱人在身旁温柔陪伴,是大家都还在一起,感受着生命本身的美好。 这一刻,没有复杂的检查报告,没有纠缠的过往,只有最纯粹的陪伴与眼前触手可及的、秋日静好的时光。 穆禾推着轮椅的手,坚定而温柔。她想,以后要常常这样,推外婆出来走走。因为,爱与陪伴,才是治愈时间与孤独最好的良药。 轮椅缓缓停在了公园一处开满雏菊的花圃旁,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空气里浮动着甜甜的花香。 外婆刚被顾彦承讲的一个小笑话逗得眉眼弯弯,心情正是最放松愉快的时候。 她转过头,布满老年斑却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穆禾推着轮椅的手背,眼神慈爱地在她和顾彦承之间逡巡,脸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对家族绵延最朴素也最深切的期盼。 “禾禾啊,” 外婆的声音温和,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穆禾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你跟彦承,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呀?外婆可想看看你们的小宝贝了。” 这句话问得如此自然,如此家常,仿佛只是在询问明天的天气。可听在穆禾耳中,却不啻于一记重锤,敲在了她心底那处最敏感、最脆弱、也最疼痛的伤疤上。 穆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方才看着雏菊、感受阳光、享受天伦之乐的轻松与温暖,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冰冷和茫然。 第二百一十二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穆禾推着轮椅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复杂的、无法对外婆言说的检查结果,那些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伤痕,那些对未来不确定的深深恐惧,以及林亦那过于了解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堵在了喉咙口,让她呼吸困难,更不知该如何向眼前这位只是单纯期盼着四世同堂的老人解释。 她的沉默和瞬间苍白的脸色,让气氛一下子微妙地凝滞了。外婆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隐约的担忧,似乎察觉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不太妥当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穆禾身侧的顾彦承,极其自然地向前一步,微微弯下腰,迎上外婆探寻的目光。 他脸上绽开一个明朗而温柔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勉强或尴尬,反而充满了诚恳和担当。 他伸手,轻轻覆在外婆放在穆禾手背上的那只手上,形成一个温暖的覆盖。 “外婆,” 顾彦承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您放心,这件事,我和禾禾心里都记着呢。我会好好努力的。” 他没有说“我们正在计划”,也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表,更没有提及任何困难和障碍。 他只是用“我会好好努力”这样一个充满责任感和男性担当的说法,巧妙地接过了这个沉重的话题,既回应了外婆的关切,又避免了让穆禾陷入更深的窘迫和痛苦。他将所有的压力和可能的困难,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为穆禾筑起了一道保护的屏障。 外婆听了这话,脸上的困惑散去,重新露出了欣慰和信赖的笑容。她反手拍了拍顾彦承的手背,连连点头:“好,好,你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外婆相信你。” 但随即,一丝岁月无情的感伤还是浮上了她的眉眼,她望着远处追逐嬉戏的孩童,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对生命长度的不确定与渴望: “就是不知道啊,我这把老骨头,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你们的孩子出生,抱抱我的重孙……” 这声叹息,比刚才的询问更让穆禾心如刀割。她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冲上眼眶。 她猛地蹲下身,几乎是半跪在外婆的轮椅旁,双手紧紧握住外婆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仰起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股执拗的信念,一字一句地说道: “外婆!您肯定能!您一定能长命百岁!您要健健康康的,等着看我们的孩子出生,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就像小时候对我一样!” 她说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仿佛只要她足够坚信,就真的能与时间抗衡,为外婆留住足够长的、充满期待的时光。 阳光照在她泪光闪烁却无比坚毅的脸上,也照在外婆因感动而湿润的眼角。 顾彦承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伸手,轻轻揽住穆禾微微颤抖的肩膀,给予她无声的支持,也对外婆郑重承诺:“外婆,您就放宽心,好好保养身体。禾禾说得对,您一定等得到。到时候,还得麻烦您帮我们带孩子呢。” 外婆看着眼前这对紧紧依偎、眼神坚定的小夫妻,眼中的感伤渐渐被温暖的希望所取代。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有期盼,更有无比的慈爱。 “好,好,外婆等着,外婆一定努力活到那时候。”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分别摸了摸穆禾和顾彦承的脸颊,“看着你们好好的,外婆就最高兴了。” 轮椅再次被缓缓推动,继续沿着洒满阳光和雏菊的小径前行。方才那短暂的沉重对话,像一片飘过的云,虽然投下了阴影,但很快又被亲情的暖阳和彼此支撑的决心所驱散。 只是,穆禾心里清楚,外婆无意间的期盼,和她自己那声带着哭腔的“肯定能”,都在她心底压上了一份更沉甸甸的重量。 前路,除了彼此的爱与陪伴,似乎又多了一份对长辈的承诺,和对新生命的、更加复杂而迫切的渴望。这条路,注定需要他们拿出更多的勇气和耐心,携手前行。 从公园回家的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来时的静谧。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但穆禾的心却无法像这景色般宁静。 外婆那句关于孩子的期盼,还有她自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肯定能”,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侧头看向正在专注开车的顾彦承。他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车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而柔和,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有力。 他总是这样,沉稳地掌控着方向,也试图掌控着所有可能的风雨,将她护在身后。 下午他那句“我会好好努力的”回响在耳边。当时只觉得是解围,是担当,此刻细细回味,却品出了更复杂的滋味。 有他全然的包容与爱护,有他将所有压力揽上肩头的温柔,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私密的承诺与暗示。 一股混合着感激、羞赧、愧疚以及某种深藏渴望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翻腾。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也许是想表达对他的感谢,也许是想诉说自己的不安,也许是想探讨那个沉重的话题…… 但千头万绪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带着无限依赖和未尽之语的轻唤: “顾彦承……” 声音微微发颤,尾音拖得有些长,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挣扎。 顾彦承几乎在她开口的瞬间就转过了视线,目光与她交织。他看到了她眼底未散的薄红,看到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到了她嘴唇轻轻嚅动却吐不出下文的模样。 他的眼神深邃如潭,却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仿佛早已洞察她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用言语去剖析那份沉重。相反,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某种了然于心和故意为之的、坏坏的弧度。 那笑意冲淡了车厢内略显凝滞的气氛,注入了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亲密无间的暖昧与轻松。 他空出一只手,极为自然地伸过去,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有些微凉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暧昧地、缓慢地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转过头,重新目视前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磁性的沙哑和不容错辨的调侃与宠溺,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第二百一十三章 晚上好好努力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穆禾最敏感的心尖上。他知道?他知道她此刻复杂难言的心情?还是知道她未出口的那些关于孩子、关于努力、关于未来的惶恐与期待? 没等穆禾从这暧昧的“知道”中回过神来,顾彦承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加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故意逗她的痞气,却又奇异地包裹着令人安心的承诺: “晚上回去……我就好好努力。” “晚上回去……我就好好努力。” 这句话,像一道带着细微电流的暖流,猝不及防地窜遍穆禾全身。她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意“轰”地一下从脖颈直冲上脸颊,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顾彦承!” 她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里混合着羞恼、无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如此直白亲密的调侃所拨动的心弦颤动。她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想要瞪他,却在对上他后视镜里那双含着促狭笑意和更深沉温柔的眼眸时,溃不成军。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稀薄而温热。夕阳最后的金光透过车窗,勾勒出两人暧昧交握的手和穆禾通红的脸颊。 那些关于身体检查的冰冷数据、关于未来生育的沉重压力、关于外婆期盼带来的伤感……在这一刻,似乎都被他这句带着双重意味的“好好努力”奇异地转化了。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关于生育的、充满不确定性和压力的承诺,更是一个属于夫妻之间、最私密也最直接的、关于爱与亲密关系的宣告。 他用一种略带“不正经”的方式,将她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拉回到只有他们两人的、充满温度与爱意的当下。 穆禾最终败下阵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着,却不再试图挣脱他的手。 她咬着下唇,脸颊的热度久久不退,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石头,好像……真的被他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回应,撬动了一丝缝隙,泄露出一点点羞怯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顾彦承看着她害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柔。 他知道前路不易,但他更知道,有些压力,需要换个方式去化解;有些努力,可以从最亲密的陪伴和爱意中开始。 车子平稳地驶向他们共同的家,而那关于“晚上”和“努力”的、未竟的私语,已经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夜晚,染上了一层不同于以往的、旖旎而温暖的期待色彩。 穆禾那无声的“……”里,似乎也并非全是羞恼,或许,还有一丝悄然升起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言的、对“努力”过程的隐秘悸动。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银般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静静流淌进卧室,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辉,为室内的昏暗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朦胧的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事后特有的、慵懒而甜腻的气息,混合着彼此身上淡淡的汗意与残留的、令人安心的体香。 温度比平时略高,肌肤相亲之处传来熨帖的暖意。 穆禾像一只餍足的猫儿,蜷在顾彦承的怀里。她的脸颊贴着他汗湿后又微凉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逐渐平复却依然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节奏稳健,仿佛是她此刻世界里唯一也是最重要的声音。 他的手臂环抱着她,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抚过她光滑的脊背,带着无言的安抚与眷恋。 方才的情事,不同以往。少了几分急迫,多了无限的耐心与珍视。他的每一个吻,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细细描摹失而复得的珍宝,带着补偿般的温柔和确认般的笃定。 没有言语,却用身体诉说着最深沉的爱意与“我在”的承诺。穆禾起初还有些沉浸在白日的复杂情绪里,身体微微紧绷,但在他不懈的、如春风化雨般的抚慰和引领下,渐渐放松,最终彻底沉溺,与他一同攀上愉悦的云端。 那是一种灵魂与身体的双重交付与契合,将外界的纷扰、身体的隐痛、未来的不确定,都暂时隔绝在了这方温暖的天地之外。 此刻,极致的欢愉余韵尚未完全散去,身体酥软,心却异常地安宁与饱满。 月光悄悄爬上床沿,照亮了顾彦承线条流畅的下颌,和他低垂凝视着她的、盛满了星光的眼眸。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声音带着情事后的微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低沉而温柔,如同大提琴最醇厚的弦音,直接叩响在心扉上: “宝贝,” 他唤她,这两个字被他用如此宠溺的语气说出来,仿佛裹了最甜的蜜,“只要我们相爱。” 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让两人的身体毫无缝隙地贴合,仿佛要透过肌肤将那份信念传递给她。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在她耳边落下那句重若千钧的话: “什么事,都不是事。”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而坚固的光,瞬间驱散了穆禾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阴霾与不安。 是啊,检查报告上的数据是冰冷的,康复之路或许是漫长的,外婆的期盼是沉重的,甚至未来可能还会遇到未知的风雨。 但是,只要他们彼此相爱,双手紧握,心意相通,那么,所有这些“事”,在“相爱”这面最强大的盾牌和最锐利的矛面前,似乎都变得可以面对,可以克服,甚至可以转化。 月光似乎也因这深情的告白而变得更加温柔羞涩,悄悄挪移,只在他们相拥的轮廓边缘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卧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和空气中无声流淌的、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穆禾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然后仰起脸,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柔,却饱含着全然的信赖、无声的回应和深深的眷恋。 顾彦承欣然接受,加深了这个吻。唇齿交缠间,所有的言语都成了多余。身体是疲惫的,心灵却是充盈而踏实的。 他们用最原始也最亲密的方式,再次确认了彼此的存在和那份“相爱”的信念。 第二百一十四章 就想叫叫你 夜还很长,月光依旧静静地照耀着。而相拥而眠的两人,在经历了白日的情感波澜和夜晚的身心交融后,仿佛都获得了一种新的力量。 前路或许仍有坎坷,但“相爱”本身,就是照亮前路、抵御一切风霜的最温暖、也最永恒的光。 月光已经悄然隐退,卧室里只剩下床头灯一盏暖黄的光晕。 穆禾枕在顾彦承的臂弯里,身体还沉浸在方才的慵懒余韵中,思绪却逐渐清明。 她以为这个夜晚将在甜蜜的沉默中收尾,直到他低沉的嗓音再次从头顶传来。 “禾禾。” 他唤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过头的犹豫,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散落的发丝,“要不……我们把医院的工作辞掉吧?” 穆禾的睫毛轻轻一颤。她微微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宇间没有玩笑的痕迹,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怕被拒绝的忐忑。这样的顾彦承,她很少见到。 “为什么?” 她问,声音还带着方才的柔软,但已经多了几分清明。 顾彦承沉默了几秒,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沉溺于这一刻将她护在怀里的安全感。良久,他才低声道: “你这个工作……太累了。还要上大夜班,动不动就通宵。”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已久的心疼,“你身体本来就还没完全调理好。我不放心。” 穆禾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那些她熬夜值班的日子,他总是在家留一盏灯;她凌晨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总能在厨房看到温热的宵夜;她偶尔抱怨肩颈酸痛,第二天就会多出几盒昂贵的理疗贴。他从不说,但她都知道。 然而,他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她太了解他了。 穆禾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点揶揄,更多的却是被看穿的无奈和一丝柔软的得意。她用指尖戳了戳他坚实的手臂,声音故意拖得慢悠悠的,像在拆穿一个拙劣的小把戏: “你是不放心我上夜班……还是不放心林亦呀?” 顾彦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低头看她,昏暗的光线里,她眼尾弯弯的弧度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正等着看他的反应。 他被她这样看着,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败下阵来,像一个被当场抓获却拒不认罪的逃兵,将脸埋进她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赌气般的坦诚: “……好吧,都不放心。” 穆禾这下真的笑出了声,肩膀轻轻颤动。他感觉到她的笑意,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在表达某种无声的抗议,又像在撒娇。 “顾彦承,” 穆禾收了笑,声音却依然柔软。她没有推开他,只是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搭在他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稳定有力的心跳。 她望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声音轻而坚定,“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担心我,不想我太累,不想我有任何风险。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但是……” 她轻声说,“我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温润的玉,沉甸甸地落在这个静谧的夜里。 “我不是什么天才,你也是知道的,我爬上这个位置,挺不容易的……” 她忽然停住,眨了眨眼,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逼了回去。然后她抬起头,对上顾彦承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清晰的心疼和隐约的动摇。 “我不想轻易放弃。” 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掷地有声,“不是因为那个位置有多风光,也不是因为我离不开体制。是因为……那是我自己一步一步,拿命拼出来的。” 她的眼眶有些红了,但嘴角是笑的,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倔强,一点骄傲,还有一点怕他不理解的忐忑。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顾彦承,”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如果我放弃了,我就不是那个让你喜欢的穆禾了。” 这句话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精准地探入了顾彦承心底最柔软的锁孔。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水光,看着她唇边倔强的弧度,看着她即使历经风雨依然不肯低头的脊梁。 他想起初见她时,她穿着白大褂从急诊通道跑出来,头发被风吹乱,脸上却带着拯救一条生命后最纯粹的光芒。 他忽然明白,他爱的从来不是需要他保护的温室花朵,而是那个即使遍体鳞伤,也要站在自己战场上的战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穆禾以为他会继续说服她。但他只是收紧了交握的手,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唇边,落下一个郑重而轻柔的吻。 “……好。” 他说,声音有些哑,“那我们不辞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几分妥协后的、依旧放不下的担忧:“但是以后夜班结束,不管多晚,都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不许自己打车,更不许……” 他顿了顿,艰难地咽下了那个名字,“不许让别人送。” 穆禾望着他,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溢了出来,却是笑着的。她用力点头,像许下最重要的承诺。 “嗯,都听你的。” 床头灯依旧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将他们交握的手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静谧里。 窗外的夜色已然深沉,但在这小小的天地间,两颗心刚刚完成了一次艰难的拉锯,最终以彼此的理解和退让,达成了新的平衡。 她保住了她披荆斩棘得来的一切,而他,在心疼和占有欲之外,选择了尊重与成全。 这或许不是最完美的方式,却是此刻,属于他们之间,最真实也最温情的答案。 “顾彦承?”穆禾窝在她怀里,突然叫他。 “嗯,怎么了宝贝?”顾彦承温柔地问。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晚安。” “晚安。” 第二百一十五章 治疗方案 一周后,威廉姆斯教授团队的最终报告和治疗方案,以一份三十七页的详尽文件,呈现在顾彦承和穆禾面前。 方案是全英文的,图表精密,术语严谨,每一条建议都附有循证医学的依据等级和预期疗效评估。顾彦承逐字逐句地看完,指尖在文件边缘停留了很久。 第一条,赫然写着: “建议患者脱离高压力、高应激职业环境,暂停临床工作至少六个月。昼夜节律紊乱是当前内分泌轴功能恢复的最大障碍,必须优先解决。” 穆禾坐在他旁边,也看到了这一条。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视线移开,望向窗外初冬灰白的天光。那沉默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了然之后更深的无力。 顾彦承转过头,想说什么,却看见她垂下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她早就猜到了。 从那一系列细致的检查开始,从教授反复询问她的工作强度、值班频率、睡眠剥夺后的身体反应开始……她比自己更清楚这副躯壳的极限在哪里。 只是她从来不说,假装不知道,假装这份报告里会有一条神奇的捷径,可以让她不必在“热爱的事业”和“健康的身体”之间做抉择。 而现在,那条路,清清楚楚地写着:此路不通。 她没有哭,也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像上次谈论辞职时那样,认真地告诉他“我不想放弃”。 她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把选择权,或者说,把这道无解的题,无声地交到了他手里。 那一刻,顾彦承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他不能替她做这个决定。 如果他要求她遵从医嘱,那就是用“为你好”的名义,亲手剥夺她唯一能证明自己价值、获得自我认同的阵地。她会在听话的调养中,渐渐枯萎。 如果他说“我们不管它”,那就是用爱的名义,纵容她继续消耗早已透支的生命。她会在坚持的骄傲中,加速坠落。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以为“爱能解决一切”的年轻男人了。 他没有当场对穆禾说什么,只是合上报告,轻轻握住她的手:“先不急着决定,我再和教授沟通一下。” 第二天下午,顾彦承单独约见了威廉姆斯教授。 医院的会议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而下,照得满室明亮温暖。教授银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蓝眼睛沉静而温和,像一位见过太多生老病死、也见过太多爱与妥协的智者。 顾彦承没有客套,开门见山:“教授,第一条建议,我们需要找到替代方案。”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穆禾不是不愿意配合治疗。恰恰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康复。但‘暂停工作’对她来说,不是休息,而是另一种损耗。她的自我认同、成就感、情绪调节能力,都和她的职业深度绑定。如果强行剥离,她会在无所适从中陷入更深的抑郁,身体状态只会更糟。” 他顿了顿,望向教授的目光坦诚而恳切:“这不是抗拒医嘱,是我对她十年的了解。我相信,身心同治的前提,是尊重患者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全部需求。” 威廉姆斯教授摘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不悦,反而有一种“我果然没看错”的释然。 “顾先生,” 教授说,带着口音的英语听来有些迟缓,却每一个字都清晰,“你是我见过的,极少数真正理解‘治疗’与‘治愈’区别的家属。” 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开穆禾的评估报告:“她的心理评估显示,职业成就是她创伤后重建自我价值最重要的支柱。强行拆除这根支柱,确实可能适得其反。” 他沉吟片刻,拿起笔,在报告边缘写下几行潦草的英文备注。 “那么,我们调整方案。暂停工作的建议,改为‘优化工作环境’——减少夜班频率,缩短单次连续工作时长,增加间隔休息。 同时,引入针对高知职业女性的认知行为疗法模块,帮助她在维持职业功能的同时,修复副交感神经功能。” 他将修改后的方案推过来,目光平和:“这不是最优解,是次优解。恢复速度会比完全休息慢至少一倍。但是,这是她能坚持走下去的路。” 顾彦承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报告,看着教授新添的那几行备注。他没有说“谢谢”,因为这个词太轻了。他只是郑重地、缓慢地点了点头,将报告合上,贴在胸前。 他知道,这不是教授对科学的妥协,而是对“一个人为什么而活”的深刻理解。 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穆禾的治疗不再是“修复一件受损的器物”,而是“陪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重新找到生长的方向”。 送别安排在第三天清晨。 机场VIP通道里,威廉姆斯教授与穆禾握手告别。老人没有说太多医嘱,只是看着她,用略显生涩的中文说:“照顾好自己,不仅是身体,还有这里。” 他指了指心口。 穆禾眼眶微热,用力点头。 顾彦承送教授到安检口。最后分别时,教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顾先生,” 他说,蓝眼睛里倒映着机场清冷的晨光,“医学能治愈的疾病,远远少于不能治愈的。大部分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是帮助病人带着疾病,好好活下去。” 他顿了顿,唇角又浮起那种洞明一切的笑意:“你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我其实没有帮到你太多。” 他转身,银白的发丝在通道的逆光里像一簇温柔的蒲公英,渐渐消失在安检门后。 顾彦承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穆禾走过来,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她没有问教授最后说了什么,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望着落地窗外一架腾空而起的飞机,银翼在冬日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锐利的光。 “我们回家吧。” 她说。 “嗯,回家。” 第二百一十六章 见面 他握紧她的手。治疗方案还在那里,三十七页,沉甸甸的,像一张需要他们共同一笔一划去填写的漫长答卷。但至少,答案的方向,他们一起找到了。 不是放弃她披荆斩棘换来的阵地,也不是无视她透支殆尽的警报。 是找到第三条路——慢一点,久一点,难一点。 但只要两个人一起走,就一定能走通的路。 机场的广播响起,催促着下一程旅客。人来人往的洪流里,他们并肩而立,像两棵根系早已在地下悄悄交缠的树。风来的时候,枝叶各自摇曳;风停的时候,沉默也是共同的土壤。 而那条更长、更慢、需要更多耐心的康复之路,就从此刻,这个寒冷的冬日清晨,从他们交握的手心里,安静地、笃定地,延伸向远方。 “顾彦承。你不用我担心我,一切都会好的。” “嗯,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穆禾的身体状况。林亦都一清二楚。他根据穆禾先生身体状况,给她制定了一套方案,但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拿给她,于是拨通了顾彦承的电话。 林亦拨出这通电话时,窗外正飘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细雨。 他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花了一周时间、查阅了上百篇文献、结合威廉姆斯教授团队公开数据和自己对穆禾身体状况的观察,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康复方案。 从营养补充剂的配比、阶段性运动康复计划,到心理调适的具体技术手段,细致得近、乎繁琐。 他不是不知道,这份方案送出去意味着什么。 逾越。越界。自取其辱。 但他还是打开了通讯录,指尖在那个熟悉的头像上方悬停良久,最终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林院长。” 顾彦承的声音平稳,没有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顾总。” 林亦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关于禾禾的身体状况,我根据她最新的检查数据,结合她既往的工作节奏和耐受能力,制定了一套分阶段的康复方案……”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客观,像一个医生对另一个患者家属的常规沟通。但他刚开了个头,就被顾彦承打断。 “谢谢你的好意。” 顾彦承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礼貌,但那礼貌像一层薄冰,下面压着汹涌的寒意,“我们不需要。” 林亦沉默了一瞬。 窗外的雨丝细密无声,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他看见自己在屏幕上的倒影,眉目疲惫,带着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固执。 “顾总,”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却更稳,“我觉得你至少听一听。” 他顿了顿,将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客观冷静的、可以用来佐证方案专业性的说辞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些话都是无用的。 电话那头,顾彦承没有立刻拒绝。漫长的几秒钟里,林亦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电话里隐约传来的、顾彦承克制而深沉的呼吸。 “在哪里见?” 顾彦承问。 林亦报了一家咖啡厅的名字,在城西,隐秘,人少,离他们各自的活动半径都不算近。顾彦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挂断了电话。 林亦对着暗下去的屏幕,长久地坐着。 他知道这通电话之后,他失去的将远比得到的多。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打这通电话,他将在余生的每一个夜晚,反复诘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多,为什么不说出口? 雨还在下。他关掉电脑,拿起那份打印好的、装订整齐的方案,起身走向停车场。 ——— 顾彦承提前五分钟到了那家咖啡厅。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便于观察来往的车辆和行人。这不是约会,是交涉。他需要在踏进这片“林亦的地盘”之前,先掌控视野。 林亦准时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被细雨沾湿了些许,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看到顾彦承的位置,没有迟疑,径直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顾总。” “林院长。” 称呼是礼貌的,甚至过于礼貌。礼貌是疏离的铠甲。 林亦将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推过去。他抬眼,直视顾彦承的眼睛。 “这份方案,不是以同事的身份,也不是以……” 他顿了一下,咽下了某个即将脱口而出的词汇,“任何私人身份做的。” 他将文件袋轻轻推过桌面。 “我只是觉得,这些数据,这些分析,放在我这里,没有任何用处。而她,用得着。” 顾彦承垂眼看着那个牛皮纸袋。他没有伸手去接。 “林院长,”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像淬过火的刀锋,“我理解你的专业素养,也尊重你对病人的负责。但是——” 他停顿,每一个字都放得很慢,确保对方听得清楚: “穆禾的康复方案,应该由她信任的、她也愿意托付的医疗团队来制定。这个团队里,不应该有让她感到压力的人。” 他把“压力”两个字咬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林亦的脸色微微泛白。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追问“压力”具体指什么。他当然知道。 压力,是一个已婚女性面对丈夫以外的男性过度关切时,那种无法言说却如芒在背的尴尬。 压力,是你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总觉得自己像一个入侵者。 林亦垂下眼,盯着那只没有被接起的文件袋。咖啡厅里暖气很足,他却觉得指尖冰凉。 “我明白。” 他说。 然后,出乎顾彦承意料地,他没有收回文件袋,也没有起身离开。他只是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像医生与家属术前谈话时那样,坦诚、平静、不卑不亢。 “顾总,你不用接受这份方案。你可以现在当着我的面,把它扔进垃圾桶。我不会觉得被冒犯。” 他抬起眼,目光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但是我想告诉你,我对禾禾的关心,不是你理解的那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怎样表达一个他自己也花了很多年才厘清的事实: “有些人的存在,不是为了得到。是为了……希望她好。仅此而已。” 第二百一十七章 换一种活法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窗外那些落在玻璃上就消失的细雨。但它落在顾彦承耳中,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 他第一次,认真地,审视面前这个男人。 不是作为情敌,不是作为潜在的威胁,而是一个人。 他看见林亦眼底的青黑,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印记——与穆禾何其相似。 他看见他握着咖啡杯的指尖,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是一双常年握手术刀的手。他还看见,当他提及“禾禾”这两个字时,语气里那种近、乎自虐的克制。 那不是占有欲。那是真正放弃占有之后,只剩下祝愿的、干净的守望。 顾彦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而轻柔的声响。咖啡厅里有人低声交谈,瓷杯偶尔相碰,叮的一声脆响。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只文件袋。 他没有打开。只是将那份方案,从自己面前的桌面,移到了桌沿——一个既不属于林亦、也不属于他自己的位置。 “方案,我收下了。” 顾彦承说。“但是会不会给她看,由我决定。” 林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已经是顾彦承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尊重和接纳。不是为了方案本身,而是为了那份“仅希望她好”的纯粹。 他起身,将大衣扣子系好,没有多余的寒暄。 “顾总,再见。” “林院长,慢走。” 林亦的背影穿过咖啡厅暖黄的光线,推开玻璃门,走进冬雨里。他没有回头,大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扬起又落下,很快消失在街角。 顾彦承独自坐着,面前是那份没有拆封的文件袋,和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他忽然想起威廉姆斯教授临别时说的那句话: “医学能治愈的疾病,远远少于不能治愈的。大部分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是帮助病人带着疾病,好好活下去。” 此刻他面对的,不是医学难题,而是人心。 他终于承认,有些人的存在,不是威胁,是镜子。林亦让他看见了自己不愿面对的恐惧——他怕自己不够好,怕穆禾生命中那些他缺席的日子里,有人填补了他无法填补的空缺。 而这份恐惧,与爱无关。 他拆开文件袋,开始一页一页,认真那份方案。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清薄的、秋日下午四点钟的太阳。 ——— 那天晚上,顾彦承和穆禾并肩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往常无数个平静的夜晚。他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虎口,那是他习惯性的安抚动作。 “今天林亦给我打电话了。” 他忽然说。 穆禾微微一怔,侧头看他。 “他做了一份康复方案,很详细。” 顾彦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没让他直接给你。我把方案收下了,看了一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穆禾没有躲闪,也没有急于撇清,只是静静听着。 “方案本身……做得很好。有些细节,教授团队还没来得及顾及。他补上了。” 他承认这一点时,语气平稳,没有不甘,也没有刻意的宽宏大量。 穆禾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问。 顾彦承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侧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我想把这份方案交给我的助理,让他匿名联系教授团队,由教授团队评估后,决定是否采纳其中的部分建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在承认一个不太体面却真实的自己: “我不希望你用他给的方案。不是因为方案不好,是因为我不想欠他的人情。” “但是,我更不希望你错过任何一个对你有帮助的可能。”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坦诚,有挣扎,也有一点点孩子气的、不肯彻底认输的倔强。 穆禾望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窗外初歇的冬雨,像雨后那道淡薄的阳光。 “顾彦承,” 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柔软得近、乎叹息,“你知道吗,你今天让我看见了一个,比任何时候都更让我喜欢的你。” 顾彦承怔住。 穆禾倾身,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一触即离。 “不是因为你不嫉妒。是因为你学会了,带着嫉妒,依然选择做正确的事。” 她靠进他怀里,将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 “这个你,我很喜欢。” 窗外,夜色缓缓落下,将城市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深蓝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扇窗背后,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挣扎、各自不言说的爱。 而在这个窗口,两个人相拥而坐,像海上航行许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并排停靠的港湾。 风雨还会来,暗礁也不会消失。 但至少此刻,他们确认了彼此掌舵的手,是坚定而温暖的。 这就够了。 穆禾晚上失眠了,一直在想一些事情。 穆禾想通的那一刻,是在清晨五点多。 窗帘没有拉严,一缕灰青色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扶手椅上。 顾彦承还在沉睡,呼吸均匀绵长,手臂依然搭在她腰间,带着一夜未变的、令人安心的重量。 她就这样静静躺着,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光,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松开了。 她一直在回避林亦。 不是恨他,不是讨厌他,甚至不是因为顾彦承介意——她回避,是因为她怕。 怕什么呢?怕别人误会,怕顾彦承多想,怕林亦那点未曾言明的心思成为自己婚姻里的一道阴影。所以她筑起高墙,刻意冷淡,把“林亦”这个名字变成一个需要消毒处理的话题。 可是,这堵墙围住的,从来不是林亦。 是她自己。 因为心里没有鬼,才不需要锁门。真正坦荡的人,看见谁都能笑。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吐掉了盘踞在胸口许多年的、一团看不见的棉絮。 顾彦承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什么,手臂收拢了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穆禾没有动,只是弯起唇角,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新的一天,她想换一种活法。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大大方方 早上八点二十分,穆禾踏进住院部大楼。 今天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素白衬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前阵子清减了些,但气色意外地好——那种好,不是腮红或者睡眠能伪装的好,是眼底有光的、发自内里的松弛。 电梯门打开,消化内科的周医生正在里面,旁边站着林亦。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穆禾感觉到自己脚跟顿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下一秒,她迈进去,转过身,面对电梯门,然后侧过头,看向林亦。 “林院长,早啊。” 她的语气平平常常,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像问食堂包子还有没有。没有刻意热络,也没有刻意冷淡;没有躲闪眼神,也没有死死盯着。 就是——平常。 林亦明显愣了一下。他手里拿着病历夹,指节微微收紧。几秒钟后,他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早,穆主管。” 他没有叫“禾禾”。 穆禾笑了笑,又跟周医生聊了几句排班的事。电梯在七楼停了一下,她走出去,脚步轻快,背影挺拔,没有回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林亦的视线。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周医生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又觉得不该问。 电梯继续下行。 ——— 上午十点半,穆禾在医生休息室倒水。 几个年轻护士正围在一起分一盒巧克力,叽叽喳喳讨论哪个口味最好吃。看见穆禾进来,其中一个笑着招呼:“穆主管,尝尝这个榛子的!我男朋友从比利时带回来的!” 搁在从前,穆禾大概率会摆摆手说“不用了谢谢”,然后端着水杯快速离开——不是因为不喜欢巧克力,是因为怕停留太久,怕加入她们的闲聊,怕这种“融入”会让自己显得和某个人在同一空间里太过自然。 今天她顿了一下,走过去,从盒子里拿了一颗。 “榛子的是吧?那我尝尝。” 她剥开金灿灿的糖纸,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坚果的油脂香和奶甜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含糊地说:“嗯,好吃。帮我谢谢你男朋友啊。” 小护士们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快了。 休息室的沙发区,林亦正坐在角落里翻阅一份病历。他听见这边的动静,抬起头,目光掠过穆禾,又很快垂下。 穆禾没注意到他。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她喝完水,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跟护士们说了声“我先去门诊了”,就推门出去了。 坦坦荡荡,来去如风。 ——— 下午四点半。 穆禾收拾好东西,从侧门走出住院部。初冬的太阳已经西斜,光线变得薄而金黄,把停车场的白色标线晒出淡淡的影子。 她站在门口台阶上,从包里摸出手机,想给顾彦承发条消息。 屏幕亮起的瞬间,身后有人叫她。 “穆主管。” 是林亦。 穆禾回过头。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不清表情。 “林院长,有事吗?” 穆禾问,语气平和。 林亦沉默了几秒。他似乎在斟酌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 “没什么。就是……你最近气色挺好的。” 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客套。但他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误解的郑重。 穆禾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进医院那年,她被一个病人家属指着鼻子骂,躲进楼梯间偷偷哭。是林亦找到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递了一包纸巾,在她旁边坐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他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好在那里。 穆禾弯了弯嘴角。 “谢谢。最近在调理身体,确实感觉好多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 “你也注意休息啊,看你黑眼圈比我还重。” 林亦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称得上释然的笑容,像积雪从松枝上滑落。 “好。” 他说,“我争取。” 穆禾点点头,转身走下、台阶。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烟灰色的开衫被风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边走边拨通了顾彦承的电话,声音轻快地传过来: “下班了吗?晚上想吃你做的清炒菜心……嗯,我刚忙完,现在回家……” 声音渐渐远了,融进停车场金色的光线里。 林亦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地库入口。 他没有追,也没有喊。他只是把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有一道被指甲掐出的、淡红色的月牙印。 他松开手,让它慢慢淡去。 ——— 那天晚上,顾彦承在厨房炒菜,穆禾靠在门框上看他。 油烟机嗡嗡地响,火苗舔着锅底,菜心在热油里发出清脆的滋啦声。顾彦承穿着那件洗旧了的深蓝围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 穆禾忽然说:“我今天跟林亦打招呼了。” 顾彦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嗯。” 他说。 穆禾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肩胛骨上。 “他问我气色是不是变好了。我说是。” 顾彦承关小火,把锅里的菜心翻了个面。油烟机的声音还是很大,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更大。 “他还说什么了?”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没了。” 穆禾说,“他说你气色挺好,我说你也注意休息。就这些。” 她顿了顿,把脸往他背上蹭了蹭。 “顾彦承,我以前一直在躲他。不是因为心里有鬼,是因为我怕你介意。越躲,越显得好像有什么。” “其实什么都没有。一直都没有。” 顾彦承握着锅铲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他关掉火,转过身,把她圈进怀里。围裙上还沾着油烟和蒜末的味道,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有点闷: “我知道。” 穆禾抬起头,看他。灯光下,他的眉眼舒展,没有阴翳,也没有勉强的宽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 “那我们以后都不躲了。大大方方的,好不好?” 顾彦承低头看她,良久。 “好。” 第二百一十九章 赵敏请吃饭 窗外是十一月的夜晚,风有些凉,路灯把光秃秃的树枝拓印在玻璃上。厨房里还弥漫着蒜蓉菜心的香气,空气温热,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细密的泡。 穆禾从他怀里退出来,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菜心,吹了吹,塞进嘴里。 “嗯,好吃。” 她眯起眼睛,“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顾彦承看着她嘴角那点油光,忽然笑了。 “那以后多做给你吃。” “好呀。” 灶台上的火重新点燃,蓝色火焰轻轻跳动。窗玻璃上的树影晃了晃,一阵风过,却没有声音。 有些门,锁了太久,钥匙都锈了。 其实只需要轻轻一推—— 发现门后面,从来没有鬼。 只有自己投下的、长长的影子。 …… 穆禾过了一段清闲的日子,这天下午四点半,穆禾刚写完最后一份病程记录,手机在抽屉里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小敏。 穆禾弯了弯嘴角。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炸了: “禾禾!我脱单了!!!你快恭喜我!!!” 穆禾把手机拿远一点,等那阵尖叫声过去,才笑着凑回耳边:“恭喜恭喜。哪家倒霉蛋被你看上了?” “什么叫倒霉蛋!我跟你说,他可好了!做建筑设计的,一米八五,会做饭,还会弹吉他!” 小敏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让你把把关!” 穆禾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今天没有夜班,没有手术,顾彦承下午发消息说晚上有个应酬,让她自己先吃。 “有空。” 她说,“在哪儿?” “老地方!七点!不许迟到!” 电话挂断了。 穆禾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初冬灰白的天光,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 老地方。 是大学后门那家韩料店,部队锅做得一绝,老板娘会送免费的小菜,座位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她们相处这几年,每次约饭都约在那里。 真好。 小敏也找到幸福了。 穆禾低头,给顾彦承发消息: 「晚上小敏约饭,她脱单了,带男朋友给我看。你自己应酬少喝点。」 很快,他回复: 「好。多吃点,我报销。替我恭喜她。」 穆禾看着那个“报销”,忍不住笑出声。 ——— 晚上六点五十分,穆禾推开那家韩料店的玻璃门。 扑面而来的是暖烘烘的热气,混合着辣酱、泡菜和烤肉的香气。墙上还是那些花花绿绿的便签纸,天花板还是那盏晃晃悠悠的吊灯,连收银台后面那只招财猫都还是那个角度,爪子一上一下,永远摇不完。 她往最里面的卡座看过去——果然,小敏已经到了,正冲她拼命挥手。 “禾禾!这儿!” 穆禾走过去,视线落在小敏旁边那个男人身上。 确实有一米八五左右,穿一件简单的黑色毛衣,眉眼干净,笑起来有点腼腆。他站起来,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 “你好,我是陈屿。小敏的……男朋友。”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耳根微微泛红。 穆禾心里默默打了个及格分。会害羞的男人,通常不会太坏。 她握了握他的手,笑着坐下:“穆禾,小敏战友。你要是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不敢不敢。” 陈屿连忙摆手,小敏在旁边笑得直捶他。 部队锅端上来,红彤彤的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泡菜、午餐肉、年糕、辛拉面挤得满满当当,热气蒸腾,模糊了对面两个人的脸。 小敏一边往锅里下面,一边絮絮叨叨讲他们认识的经过——朋友介绍,第一次见面在咖啡馆,她故意把咖啡洒在他衣服上试探脾气,结果他第一反应是问她有没有烫到…… “我当时就想,这人,能处。” 小敏咬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 穆禾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暖融融的。 那是一种被幸福浸泡着的神情,像阳光下的湖水,波光粼粼。她太熟悉了——每天早上在镜子里,她也看到同样的光。 陈屿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妥帖。他给小敏夹菜,把肥牛都拨到她那边,顺手把她面前的空碗收走,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很多年。 穆禾悄悄观察着这些小动作,在心里默默加分。 吃到一半,小敏去洗手间。卡座上只剩穆禾和陈屿。 短暂的沉默。 陈屿先开口,语气诚恳:“穆禾姐,小敏经常提起你。她说你是她最重要的朋友。” 穆禾看着他,没有客气,也没有试探,只是平静地问: “你是认真的吗?” 陈屿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是。” 他说,“我想和她一直走下去。” 很简单的话,没有发誓,没有保证。但穆禾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放心了。 有些人的认真,不用说出来。它就摆在那里,像这桌部队锅一样实在,看得见,闻得到,热腾腾地冒着气。 “好。” 穆禾说,“那我就把小敏交给你了。” 三个人都笑起来。隔壁桌的客人转头看了一眼,也被这笑声感染,嘴角弯了弯。 ——— 九点半,饭局散场。 店门外,冷风飕飕地灌进来,小敏缩着脖子往陈屿怀里钻。陈屿顺势揽住她,低头问:“冷吗?车停得有点远,要不你们先等会儿,我去开过来?” “不用不用,” 小敏摆摆手,“我们叫车就行。你快去开车,别冻着。” 她推着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冲穆禾喊: “禾禾,改天再约!带上你家顾总!” “好。” 穆禾笑着挥手。 陈屿的车灯亮起,缓缓驶远,消失在前方的路口。 穆禾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融进夜色里。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拢了拢大衣领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烤红薯的香味,从街角那个推车飘过来。她循着香味看过去,路灯下,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人正往炉子里添炭,红光映在他脸上,皱纹都暖了。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下来就好了。 朋友幸福,自己安稳,最爱的人在家等她。初冬的夜风有点冷,但心里是满的。 第二百二十章 回老宅看看 手机震动。 顾彦承的消息: 「散了吗?我应酬结束了,来接你?」 穆禾打字: 「刚散。你不用来,我打车很快。」 他秒回: 「定位发我,十分钟到。」 她弯起嘴角,发了定位,然后站在路灯下等他。 街对面,一对小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手里拿着糖葫芦,男孩低头跟她说着什么,两个人笑成一团。 更远的地方,公交站牌下,一个老人拎着菜篮子,伸长脖子望着车来的方向。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有时候让人觉得孤单。 但此刻,穆禾站在初冬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没有一丝空落。 她爱的人,正在来的路上。 她珍惜的人,都好好的。 这就够了。 ——— 顾彦承的车在十分钟后准时停在路边。他下车,绕过来给她开门,顺手摸了一下她的手。 “这么凉。” 他皱眉,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搓了搓,“怎么不在店里等?” “想透透气。” 穆禾笑着,抽出手坐进副驾驶。 车内暖气很足,放着他们常听的那张歌单。车子缓缓驶入夜色,路灯的光一格一格从车窗上滑过,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小敏男朋友怎么样?” 顾彦承问。 “还不错。” 穆禾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流光溢彩的街景,“是个靠谱的人。”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穆禾忽然说: “顾彦承,我今天很开心。” 他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弯起来。 “因为小敏脱单了?” “不止。” 她望着窗外,声音轻轻的,“就是……觉得一切都在变好。小敏也是,我也是。大家都在慢慢走向自己想要的生活。” 顾彦承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像往常一样,稳稳地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 车子继续向前,驶过灯火通明的街道,驶过逐渐安静的巷弄,驶向他们共同的家。 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像时光的标记。 穆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顾彦承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街道,她坐在他旁边,偷偷看他的侧脸,心想: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现在,真的就这样一直下去了。 不是童话里的“永远幸福”,是一步一步,一天一天,从那些灰暗的日子里走出来,走到了此刻——这个初冬的夜晚,这个温暖的车厢,这只交握的手。 真好。 她在心里轻轻说。 真好。 夜深了。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缕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银线。 顾彦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臂依然搭在穆禾腰间,带着沉沉的安全感。 穆禾却睡不着。 她侧躺着,望着那缕月光,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顾彦时兄妹,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再也收不住。 顾彦时。顾彦深哥哥,顾彦承同父异母的兄弟。 他整日坐在轮椅上,由一个护工推着。 他的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着,手指微微痉挛,半张脸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向下拉扯,嘴角有一点点口水渍。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 至于那个妹妹……她以前很漂亮。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夹在顾家老宅某个抽屉的旧相册里。照片上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白裙子,站在一树紫藤花下,笑容明亮得像初夏的阳光。 后来出了事,精神出了问题,再也没法正常生活。出事。他没细说,她也没问。 那是一个她不了解的过去,一个不属于她的、顾家的、沉重而隐秘的角落。 现在,他们怎么样了? 穆禾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顾彦承的手臂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了一些,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又收拢回来。 她想起顾彦承提起他们时的表情。 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情——有血缘带来的责任,有无法亲近的疏离,有隐隐的愧疚,还有一点点……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或许是无力?是面对两个被命运击垮的人,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 顾家是有钱。可是,钱能解决一切吗? 轮椅上的顾彦时,每天看着同样的天花板,晒着同样的太阳,被不耐烦的护工推来推去。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那个曾经笑容明亮的少女,现在是什么模样? 她发病的时候会不会害怕?清醒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自己曾经站在紫藤花下的样子? 穆禾闭了闭眼。 她想起今天小敏幸福的笑容,想起陈屿认真说“我是认真的”时的眼神。普通人的幸福,离那对兄妹,太远了。 可是,他们也是顾彦承的兄弟姐妹啊。 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之外,和他血缘最近的人。 她忽然有些心疼。不是心疼他们——虽然也心疼——但更心疼的,是身边这个熟睡的人。 他从来不提。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提起那些灰暗的过往,不敢面对那些被命运碾碎的血亲,不敢让那些沉重的、无能为力的东西,沾上她的生活。 他一个人扛着。 穆禾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顾彦承的脸。 月光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梦见了那些事——那对轮椅上的哥哥,那个消失了的姐姐,那个支离破碎的、叫“顾家”的地方。 “傻不傻。” 她在心里轻轻说,“你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 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穆禾忽然开口。 “顾彦承,我想去看看他们。” 顾彦承正往她碗里夹一个煎蛋,手顿在半空。 “谁?” 他问,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答案。 “你哥哥,还有你姐姐。” 穆禾看着他,语气平静。 顾彦承沉默了。他把那个煎蛋放进她碗里,放下筷子,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又放下。一连串动作,暴露了他的慌乱。 “怎么突然想去看他们?” 他问,声音有些干。 “昨晚睡不着,忽然想起来。” 穆禾没有隐瞒,“他们是你的兄弟姐妹。我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第二百二十一章 探望 顾彦承垂下眼,盯着面前的碗。碗里的小米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不太好。” 他说,声音很低,“一直都不太好。” 尤其是顾彦时,他的身体,只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所以我想去看看。” 顾彦承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却坚定的关切。 “你不用跟我一起去。” 穆禾说,“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 顾彦承脱口而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陪你去。下周末,我安排一下。” 穆禾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好。” ——— 那天晚上,顾彦承睡得比平时晚。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有翻一页。穆禾洗完澡出来,看见的就是他这副样子——书在手里,目光在墙上,魂不知道在哪里。 她走过去,爬上床,钻进他怀里。 “想什么呢?” 顾彦承放下书,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以前……不太愿意让你接触那边的事。” “我知道。” “不是觉得你不够好,也不是怕你嫌弃。” 他顿了顿,“是怕你看见那个……那个烂摊子。怕你害怕,怕你觉得我背负的东西太多。” 穆禾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顾彦时,他虽然是我哥哥,但是我们并不太熟。” 他忽然说,“以前,我觉得自己活得还不如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们的遭遇,是他们生在这个家庭,必须背负的命运。有时候,我觉得我也是个坏人。” 如果不是他和顾彦舟联手,顾家也不会这么快支离破碎。 穆禾的心揪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很老很老的疲惫。 “那不是你的错。” 她说。 顾彦承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有些勉强、却真诚的笑: “我知道。但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那时候我能做点什么,会不会不一样?” 穆禾撑起身,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现在也不晚。” 她说,“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们。不一定能做什么,但至少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们,还有人愿意去看看他们。” 顾彦承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很久很久没有化开的冰,忽然有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伸出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好。” 他说,声音闷在她发间,“我们一起去。”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 但屋里,两个人相拥的温度,比任何时候都暖。 周末的下午,车子驶过那条熟悉的林荫道时,穆禾就已经感觉到了变化。 路还是那条路,两旁的梧桐也还是那些梧桐,冬天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 但路的尽头,那扇曾经总是紧闭的黑色铁门,此刻大开着。 门边立着一块崭新的牌子,白底黑字,简洁而庄重: “顾氏故居·文物保护单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开放时间和参观须知。 穆禾看着那块牌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顾家老宅,不再是“顾家”的了。 车子缓缓驶进去,在主建筑前的空地上停下。穆禾透过车窗望出去,那座曾经气势恢宏的三层洋楼,此刻安静地矗立在冬日的阳光下。 外墙显然经过修缮,原本有些斑驳的浮雕被仔细修补过,重新漆成柔和的米白色。窗户擦得锃亮,倒映着天空淡淡的云。 门口立着一块告示牌,写着“内部修缮,暂不开放”。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曾经那些紫檀木的家具、墙上挂着的字画、角落里的大花瓶,都不见了。 都捐给国家了。 穆禾想起顾彦承说起这件事时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老爷子去世后,这座老宅的去留就成了问题。他们兄弟几个商量过,最后决定——捐了。 留着,谁来住?谁愿意住?那些沉重的、灰暗的记忆,比这栋楼本身更重。不如让它成为一个景点,一个被陌生人参观的地方。至少,还能有人气。 总比空着好。 总比烂在那里好。 车子绕过主建筑,往后面开。 那是老宅的偏殿,当年是佣人房和杂物间,后来老爷子让人翻修过,给顾彦时兄妹住。位置在主楼后面,隔着一片小小的花园,既不算太远,又能保证一定的独立。 和前面修缮一新的主楼相比,这里明显是另一番光景。 墙上的爬山虎枯死了,藤蔓干巴巴地挂在那里,风一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有些模糊,看不清里面。门口停着一辆轮椅,折叠着,靠在外墙上,轮子上沾着干掉的泥点。 一个护工模样的中年女人正蹲在门口择菜,听见车声,抬起头,眯着眼往这边看。 顾彦承停好车,和穆禾一起下来。 “顾先生。” 护工认出了他,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临时起意。” 顾彦承点点头,“他们都还好吗?” “还行还行,老样子。” 护工说着,目光在穆禾身上溜了一圈,有些好奇。 顾彦承没有介绍的意思,只是问:“现在能进去看看吗?” “能能能,彦时刚睡醒,在屋里坐着呢。” 护工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只拉开一条缝,漏进一小片灰白的光。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混合着药味、陈旧的织物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人体长久不动产生的滞闷气息。穆禾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又悄悄松开。 她不能让顾彦承看出她的不适。 顾彦时坐在轮椅上,面朝那扇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 他还是那个样子——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在身前,手指微微痉挛,像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半张脸被无形的力量向下拉扯,嘴角有一点口水渍,被护工及时擦掉了,但印子还在。 第二百二十二章 接手 他听见动静,费劲地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顾彦承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向穆禾。 那目光很复杂。穆禾读不太懂,但她能感觉到,那不是敌意,也不是欢迎,只是一种——“你们来了” 的平静陈述。 顾彦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哥。”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顾彦时的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想说什么,但那些话被堵在那张不听使唤的嘴里,最后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沙哑的音节: “……承。” 只有一个字,但顾彦承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握顾彦时那只没有蜷曲的左手。那只手干瘦,皮肤很薄,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却努力地、微微地,回握了一下。 穆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们是兄弟。 不常见面,不说话,不亲近。 但当他叫他“承”的时候,她还是听出来了——那是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叫的称呼。 他们在那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 护工絮絮叨叨说着顾彦时的情况——吃饭还行,睡觉也还好,就是有时候会突然发脾气,不知道怎么了。顾彦承听着,偶尔点点头,不多问,也不多评价。 穆禾帮着护工倒了杯水,把顾彦时床头的药盒整理了一下。那些药她认识,降压的、抗凝的、营养神经的……她在医院见多了。 顾彦时的目光一直追着她。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只是——看着。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见过陌生人的人,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穆禾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我是穆禾。彦承的妻子。” 顾彦时看着她,很久。然后,他那张僵硬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笑。以他的情况,已经没法笑了。 但穆禾觉得,那可能就是他在努力表达的、一个属于哥哥的、欢迎弟媳的方式。 离开的时候,穆禾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小楼。 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沙沙响,窗户依然模糊,门口那辆轮椅依然靠在那里。 护工又蹲下来继续择菜,身边多了个小收音机,正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咿咿呀呀的,混在风里,听不清唱的什么。 顾家老宅,顾家兄妹,顾家的过往。 这些东西,曾经离她很远。 现在,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顾彦承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也望着那栋楼,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穆禾轻轻开口: “公司现在交给顾彦舟打理了?” “嗯。” “和你……都没有关系了?” 顾彦承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穆禾没有问他是怎么处理的。她知道,以他的性格,一定是那种干净利落、不留后患的处理。 她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我们现在,就真的只是顾彦承和穆禾了。” 顾彦承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却比任何时候都轻松。 “嗯。就只是我们了。” 车子缓缓驶离那片林荫道。后视镜里,顾氏故居的牌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冬日的灰白里。 穆禾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她想起第一次来顾家老宅的时候。那时候老爷子还在,顾家还是一盘复杂的棋,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生怕走错一步。 现在,老爷子走了,老宅捐了,公司交给别人了,那些复杂的、沉重的东西,都过去了。 剩下的,就只有身边这个人。 只有他们一起走的这条路。 只有这个初冬的下午,从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不再属于任何人的老宅。 穆禾收回目光,看向顾彦承。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和过去告别,和彼此相守。 就是最好的结局。 从老宅回来的路上,顾彦承的手机响了几次。他看了一眼,都没接。 穆禾注意到他的动作,轻声问:“谁啊?” “公司那边。” 顾彦承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杯架里,“没事。” 穆禾没有再问。但她知道,那所谓的“公司那边”,指的是顾彦舟。 顾家老二,顾彦舟。 老爷子四个儿子里,顾彦时瘫痪了,顾彦深被抓了,他退出了,剩下的那个,就是顾彦舟。 顾彦舟从小不务正业,谁能想到,最后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是他。 ——— 顾彦舟现在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套公寓里,据说一个月也回不了几次家。 顾彦承偶尔约他吃饭,十次有八次被推掉,剩下的两次,他匆匆来匆匆走,手机响个不停,一顿饭接七八个电话。 穆禾见过他一次。那是两个月前,在一个商务酒会上,顾彦承带她去的。 顾彦舟作为主办方代表致辞,站在台上,西装笔挺,谈吐从容,一开口就是流利的英文,下面的人频频点头。 穆禾看着他,很难把他和记忆里那个吊儿郎当的人联系起来。 他真的变了。 或者说,他终于有机会,变成他本该成为的样子。 ——— 那天的酒会结束后,顾彦舟过来跟他们打招呼。 他瘦了很多,颧骨有些突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酒精刺激的亮,而是一种——被某种东西点燃的、不知疲倦的光。 “彦承,禾禾。” 他笑着叫他们,声音有些沙哑,“不好意思啊,一直没顾上联系你们。” 顾彦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穆禾看见他拍下去的那只手,在顾彦舟肩上停留了很久。 “注意身体。” 顾彦承说。 顾彦舟笑着点头,但那个笑容一闪而过,很快被一个走过来的下属打断了。他侧过头听那人耳语几句,眉头微微一皱,然后转回来,带着歉意说: “不好意思,我得过去一下。回头我请你们吃饭。” 他匆匆走了。穆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那背影挺拔,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几乎有些孤注一掷的姿态。 “他多久没休息了?” 她轻声问。 顾彦承沉默了一下。 “从接手那天起,就没歇过。” 第二百二十三章 回去看妈妈 后来穆禾在新闻上看到过顾彦舟几次。 财经频道,商业杂志,甚至还有一次是某本时尚刊物的专访。 照片上的他西装革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背景是落地窗和城市的天际线。标题写着: “顾氏新掌门:传承与变革” 文章里把他写成一个商业天才,说他如何力挽狂澜,如何整合资源,如何把老爷子留下的、摇摇欲坠的产业重新带上正轨。 穆禾读着那些溢美之词,脑子里却浮现出那天酒会上他眼下的青黑,和他匆匆离去的、有些疲惫的背影。 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顾家的水有多深,她不是不知道。老爷子走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那些暗流涌动的利益争夺,全都压在了顾彦舟一个人身上。 他能在这种地方杀出一条血路,是真的有本事。 还是只是……表面光鲜,内里千疮百孔? 穆禾把杂志合上,放进抽屉里。她想,不管是假象还是真的,她都希望——那个瘦小的、不起眼的孩子,能够守住他拼来的一切。 希望他能将顾家的家业发扬光大。 不是为了老爷子,不是为了那个已经过去的时代。 是为了他自己。 ——— 那天晚上,顾彦承难得地接到顾彦舟的电话。 穆禾在旁边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但还是能隐约听见顾彦承这边的对话。 “嗯……知道了……你自己看着办……别太拼。” 他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动。 穆禾关掉电视,挪过去,靠在他肩上。 “二哥说什么?” 顾彦承沉默了一下。 “他说,有个大项目拿下来了。东南亚那边的,谈了半年。” 穆禾听出他语气里的复杂——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点点……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或许是失落?是一个哥哥看着弟弟独自扛起一切、自己却只能在旁边看着的那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好事啊。” 她说。 “嗯。好事。” 顾彦承点点头。 他顿了顿,忽然说: “其实我一直觉得,二哥比我更适合做生意。他沉得住气,能忍,不像我。” 穆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顾彦承看着前方,电视已经关了,屏幕黑黑的,映出他们依偎的影子。 “老爷子从前总说他不成器。其实不是不成器,是没机会。”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穆禾的发间,声音闷闷的: “现在他有机会了。挺好的。” 穆禾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嗯。挺好的。” ——— 窗外,夜色沉沉。 这座城市的某一栋高楼里,顾彦舟大概还在加班。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电脑屏幕亮着,手机隔几分钟就响一次。窗外是万家灯火,但他没时间看。 穆禾靠在顾彦承怀里,望着那片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些人的路,是用命拼出来的。 顾彦舟是。顾彦承也是。 只是他们拼的方式不一样。 一个拼在明处,万人瞩目。 一个拼在暗处,无人知晓。 但都是好样的。 都是顾家的孩子。 决定回叶城的那天晚上,穆禾只说了短短一句话。 “顾彦承,我想回一趟叶城。” 她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旧相册,目光落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那是她七八岁的时候,站在叶家老宅的院子里,妈妈蹲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她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顾彦承正在换睡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问“怎么突然想回去”,也没有说“那边挺远的要不改天”。他只是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我陪你去。” 就这么简单。 穆禾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他从来不会问她为什么。他只会说,好,我陪你。 ——— 叶城不远,开车三个多小时。 一路上,穆禾话不多,只是望着窗外发呆。初春的田野还带着冬日的萧索,麦苗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慢悠悠地飘向灰白的天。 顾彦承没有打扰她。他只是偶尔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轻轻捏一捏。 穆禾回握他一下,继续望着窗外。 叶城。她长大的地方。 妈妈葬在这里。在叶家老宅后面的山坡上。 外婆说,叶落归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 车子在叶家老宅门口停下。 老宅已经没人住了,锁着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但门口的石阶还在,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等待的手。 穆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沿着老宅旁边的小路,往后山走。 顾彦承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让她有足够空间的距离。 ——— 后山的坡不陡,走几分钟就到了。 但穆禾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那座墓了。 不对——不是“那座墓”。是一座崭新的墓。 原本那个小小的、简陋的土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用青石砌成的墓,方正、庄重。 墓碑是整块黑色花岗岩,上面刻着妈妈的名字,还有“慈母叶氏之墓”几个字。 墓碑前有一块小小的平台,铺着青砖,干净整洁。两边种着两棵小柏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墓前还放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花瓣上带着露水,显然是今天刚放的。 穆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回头,但眼眶已经红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 顾彦承从后面走上来,在她身边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她站着。 风吹过山坡,柏树的叶子轻轻响。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悠长而清脆。 穆禾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崭新的墓,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墓碑。石头冰凉,但摸上去很光滑,边缘打磨得圆润,没有一丝毛刺。 他一定选了很久。 一定亲自来看过,亲自交代过,一定要弄得好好的,一定要让妈妈体体面面地躺在这里。 她的手指抚过墓碑上妈妈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第二百二十四章 往事 叶——婉——容 妈妈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眼泪终于落下来。 啪嗒。 啪嗒。 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 顾彦承在她身后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穆禾靠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有声音。 他就那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外套敞开,把她裹得更紧一些。 过了很久,穆禾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你什么时候弄的?” 顾彦承沉默了一下。 “今年春天。” 他说,“刚好那段时间来这边办事,顺便看了一下。原来的墓……太简陋了。妈妈应该住得好一点。” 穆禾没有说话。 他又说: “我找风水先生看过,说这个位置很好,向阳,背风,能看见老宅的院子。妈妈应该喜欢。” 穆禾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抱紧他。 “你怎么不告诉我?” 顾彦承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告诉你干嘛。你那时候身体不好,跑一趟太累。” 他顿了顿,“而且,这是我和妈妈之间的事。” 穆禾愣了一下。 “我和妈妈之间的事?” 顾彦承点点头,看着那座墓,目光很平静,却很认真。 “我娶了她的女儿,就得让她放心。” 他说,“得让她知道,她女儿嫁的那个人,是靠谱的。会好好对她,不会让她受委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得让她……在那边安心。” 穆禾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 ———— 那天下午,穆禾在墓前坐了很久。 顾彦承没有催她。他只是在旁边站着,偶尔走开几步,接个电话,处理一下工作。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太阳慢慢西斜,把山坡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穆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她看着那座墓,轻声说: “妈,我下次再来看你。”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他对我很好。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柏树的叶子轻轻响。远处有鸟扑棱棱飞起来,划过橘红的天。 顾彦承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走吧。天快黑了。” 穆禾点点头,跟着他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那座青石的墓静静地立在那里,两棵小柏树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 她忽然觉得,妈妈真的在那里。在看着她。 看着她牵着这个人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山下那片暖黄的人间灯火。 “顾彦承。” 她忽然说。 “嗯?” “谢谢你。” 顾彦承转过头看她。夕阳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金,他的眼睛很亮,带着笑意。 “谢什么。” 穆禾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她想,谢谢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以后的路,有人陪她一起走。 妈妈可以放心了。 从后山下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橘红色的夕阳沉到山的那一边,只留下一抹淡淡的余晖,像谁用毛笔在天边轻轻抹了一笔。 老宅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们脚下。 穆禾站在山脚,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望着那条通往山上的小路。青石板铺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刚才她就是沿着这条路走下来的,顾彦承一直牵着她的手,怕她摔着。 “顾彦承。” 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吗?” 顾彦承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里面有回忆的光。 “那次我们闹离婚。” 穆禾说,嘴角微微弯起来,“我来叶城参加实践工作,你借口出差,实际上是答应外婆过来接我。” 顾彦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从眼角慢慢漾开,最后变成一声低低的、带着怀念的轻笑。 “当然记得。” 他说,“我们还一起吃了柴火鸡。” ——— 那是去年的事了。 那时候他们正闹得凶。穆禾收拾东西搬出了顾家,申请了叶城的医疗支援项目。 顾彦承追过来,说是“出差”,其实是听了外婆的话——老人家打电话给他,说禾禾一个人在叶城,你过去看看她。 “两口子吵架正常,但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待太久。会凉的。” 他就来了。 开着车,从A城到叶城,三个多小时,一路上想了很多话。到了叶城才发现,那些话一句都没用上。 那天的晚饭,就是柴火鸡。 ——— 那家店还在。 沿着老宅门口那条路往镇上走,拐两个弯,过一座小石桥,就到了。 店还是老样子——门口挂着红灯笼,已经褪了色,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院子里摆着几张方桌,桌中央挖个洞,放一口大铁锅,锅底下烧着真正的柴火。烟从锅边冒出来,带着木头的香气,混着鸡肉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老板娘还是那个人,胖胖的,系着蓝布围裙,说话嗓门大。 “哎呀,是你们!” 她一看见穆禾就认出来了,“那个漂亮的护士妹妹!好久没来了!” 穆禾笑着跟她打招呼。 老板娘的目光在顾彦承身上溜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还是这个帅哥啊?好好好,一看就是对的人。来来来,坐里面,暖和!” ———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柴火已经烧起来了,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鸡肉、土豆、蘑菇、粉条,炖得烂烂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穆禾托着腮,看着那锅鸡,忽然笑了。 “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说了什么?” 顾彦承正在给她盛汤,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说什么了?” “你说,” 穆禾模仿他的语气,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顾彦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过这话?” “说过。” 穆禾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我当时想,这人脸皮真厚。明明是你惹我生气,搞得好像是你来施舍我一样。” 顾彦承把汤碗推到她面前,看着她。 “那后来呢?” 穆禾低头喝了一口汤。鸡汤很鲜,带着柴火特有的烟熏味,暖洋洋地从喉咙滑下去。 “后来……” 她放下碗,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气,“后来我想,算了。都追到叶城来了,就给他个台阶下吧。” 第二百二十五章 采访 顾彦承笑了。 他伸手,越过桌子,握住她的手。 “就只是给我个台阶?” 穆禾抬眼看他。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很亮,里面有笑意,还有一点点——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概是“得逞”的得意? 她抽回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不然呢?” 顾彦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柔,柔得像锅里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汤。 ———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老板娘送他们出来,站在门口挥着手喊:“下次再来啊!带朋友来!” 穆禾回头冲她挥挥手,然后跟着顾彦承往停车的地方走。 镇上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口透出来的光,零零星星地洒在石板路上。夜风有点凉,穆禾缩了缩脖子,顾彦承看见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们就那样走着,他的体温隔着外套传过来,暖洋洋的。 “顾彦承。” 穆禾忽然说。 “嗯?” “谢谢你那次来接我。” 顾彦承低头看她。夜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如果那次你不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不知道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顾彦承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很柔和,嘴角带着笑。 “所以呢?” 穆禾看着他。 “所以,”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还好你来了。” 顾彦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还好我来了。” 他重复了一遍。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石板路向前延伸,通向远处那片灯火。 ——— 回A城的路上,穆禾靠着车窗,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那个晚上,她站在小店门口,看见他的车远远开过来。那时候她想: 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算了。 她在梦里想。 算了。反正这辈子,就是他了。 ——— 顾彦承开着车,偶尔转头看她一眼。 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把空调调高一点,又伸手把她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一直向前延伸。 那次还好把她接回去了。 还好,现在她还在这里,在他身边,睡得安稳。 他弯了弯嘴角,继续向前开。 夜很长,路还远。 但有她在身边,哪里都是家。 从叶城回来的第二天,穆禾在医院食堂遇见了顾彦舟。 那天中午她刚结束工作,饿得前胸贴后背,端着餐盘四处找座位。 食堂人声嘈杂,空气里飘着红烧肉和炒白菜的味道,油腻腻的,但她顾不上嫌弃,只想赶紧坐下来填饱肚子。 就在她锁定一个靠窗的空位时,余光扫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那里坐着几个人,西装革履的,跟周围穿着白大褂的人群格格不入。中间那个背对着她,肩膀线条笔挺,正低着头看手机。 穆禾本来没在意,但那几个人里有人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凑到中间那人耳边说了什么。 中间那人转过头来。 是顾彦舟。 ——— 他瘦了。 这是穆禾的第一个念头。 上次见面是几个月前的酒会,那时候他已经比从前瘦了很多,眼下有青黑的痕迹。 但现在再看,他比那时又瘦了一圈。颧骨更加突出,下颌线条凌厉得像刀削出来的,五官比从前更深邃,也更冷峻。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扣子闪着低调的光。 明明是坐在嘈杂的医院食堂里,周围是端着餐盘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开,自成一方天地。 只是那屏障后面,是掩不住的疲惫。 他看见穆禾,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禾禾。” 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穆禾端着餐盘,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叫“二哥”?好像太亲昵了。叫“顾总”?又太生分了。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真巧。你怎么在这儿?” “公司投了医院的一个项目,今天过来签协议。” 顾彦舟说着,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餐盘上,“你还没吃饭?” “刚结束工作。” 顾彦舟点点头,侧身让了让:“那边还有位置,过去坐吧。” ——— 穆禾没拒绝。 她在顾彦舟那桌坐下来,对面是他的几个随行人员,个个西装笔挺,吃饭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矜持。顾彦舟坐回原来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什么都没吃。 “你不吃饭?” 穆禾问。 “不饿。” 顾彦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穆禾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顾彦承说过的话:“从接手那天起,就没歇过。” 现在看,是真的。 ——— 吃完饭,穆禾收拾餐盘准备走。顾彦舟也站起来,说要送她出去。 走到食堂门口,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直接挂断。 穆禾注意到那个动作——不是拒接,是直接挂断。说明打来的人不是重要到必须接,而是……太多了,不想接。 她忽然觉得,他们这种大财团的总裁,活得真累。 “那我先上去了。” 她说。 “好。” 穆禾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食堂门口的阳光下,瘦削的身影像一棵孤独的树。他的随行人员在后面等着,没有上前,就那么远远地站着。 “二哥。” 她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 “好好吃饭。” 穆禾说,“别光顾着工作。” 顾彦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在他那张过于冷峻的脸上,竟然显得有些柔软。 “好。我尽量。” ——— 那天下午,穆禾在休息室里休息,顺手刷了刷手机。 热搜榜上有一条,标题是:“顾氏掌门人接受专访,首谈家族传承” 她点进去看。 是顾彦舟的采访。视频里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背景是落地窗和城市的天际线,西装笔挺,表情沉稳,说话不急不慢,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第二百二十六章 圆满 采访进行到后半段,记者话锋一转,问到了私人问题。 “顾总,事业上您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就,那感情方面呢?什么时候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 镜头里的顾彦舟顿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就是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笑。不是敷衍,不是应付,是真的、发自内心的——一种她看不懂的笑。 “终身大事啊……”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看向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收回视线,对着镜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愿意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家族企业。” ——— 穆禾愣住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张脸,那张瘦削的、五官深邃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愿意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家族企业。” 这是一句回答。 也是一句宣告。 更是一句——承诺? 还是……告别? 她想起今天中午看见的他。想起他瘦削的身影,想起他没吃的午饭,想起他挂断的电话,想起他站在阳光下,一个人。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那个叫“顾氏”的东西。 那他自己呢? ——— 晚上回家,穆禾把这段采访翻出来给顾彦承看。 顾彦承看完,沉默了很久。 “禾禾,有些东西,也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不过怎么说,还是辛苦的。” 穆禾靠在他肩上,轻声问: “他真的打算……一辈子不结婚吗?” 顾彦承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很久很久。 “不知道。” 他终于说,“也许吧。” ——— 那天晚上,穆禾失眠了很久。 她想起顾彦舟那个淡淡的、看不懂的笑。想起他说的那句“我愿意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家族企业”。 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是心甘情愿的奉献? 还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是找到了值得托付终身的事业? 还是……放弃了寻找那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对那个瘦削的背影说一句话: 顾彦舟,别忘了,你自己也是一生。 夜深了。 穆禾侧躺在床上,顾彦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臂依然搭在她腰间,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银线。 她没有睡意。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看见的顾彦舟。他瘦削的身影,他疲惫的眼睛,他说的那句话—— “我愿意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家族企业。” 然后画面又跳到前几天去老宅,看见的顾彦时。他坐在轮椅上,面朝那扇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在身前。他努力叫出那声“承”的时候,她的心揪了一下。 再然后,是那个不能提的名字。顾彦深。被关在那个地方,不知道每天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四壁,什么样的天空。 顾家几个兄弟。 穆禾在心里一个一个数过去。 大哥顾彦时,终年坐在轮椅上。那场事故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医生说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不是不能结婚,是没法结婚。谁会愿意嫁给一个连自己生活都无法自理的人?就算有人愿意,他又怎么去承担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 他不会结婚了。这辈子都不会。 二哥顾彦舟,今天刚说过,要把自己的一生献给家族企业。那句话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像是早就想好了,早就接受了。可是穆禾想起他站在食堂门口的样子,阳光照在他瘦削的身上,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后是等着他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能走近他。 他也不会结婚了。他把自己嫁给了那个叫“顾氏”的东西。 三哥顾彦深……被关起来了。那个名字像一道伤疤,在顾家的历史上永远无法抹去。他做过的事,犯下的罪,足够他在里面待一辈子。别说结婚,连自由都没有。 他更不可能了。 然后是她身边的这个——顾彦承。 顾家兄弟里,唯一结婚的那个。 唯一有妻子、有家庭、有正常生活的那个。 可是…… 穆禾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平坦,温热,什么都没有。 他们也没有孩子。 ———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地,扎在她心上。 不疼,但就是在那儿,存在感那么清晰。 她想起白天在医院看见的那些孕妇。大着肚子,脸上带着幸福的光,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走过走廊。她们讨论胎动,讨论营养,讨论婴儿床买什么牌子。那些话题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想起外婆问的那句话:“你跟彦承,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呀?” 她想起自己当时红着眼眶说:“外婆,您肯定能等到!” 可是真的能吗? 检查报告还在抽屉里,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她看不太懂,但有一条她看懂了:“建议暂缓妊娠计划,待身体机能恢复后再评估。” 暂缓。恢复。再评估。 每一个词都是希望,每一个词也都是不确定。 ——— 顾彦承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收拢了一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穆禾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时间的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她忽然想,如果……如果一直都没有孩子呢? 顾家这几兄弟,大哥那样,二哥那样,三哥那样,唯一正常的这个,却没有后代。 顾家的血脉,就这样断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出来—— 那又怎样? ——— 她想起今天看见的顾彦舟。他瘦了那么多,眼里全是疲惫,但他站在镜头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是平静的,甚至是满足的。 他选择了那条路。不是被迫,是选择。 顾彦时没有选择,但他有护工照顾,有基本的尊严,有顾彦承定期去看他。 顾彦深……那是他自己走的路,怨不得别人。 而她和顾彦承—— 穆禾抬头,看着黑暗中顾彦承模糊的轮廓。 他们在一起。相爱着。每天一起吃早饭,一起上班,一起度过那些琐碎又温暖的时光。他给她做糖醋小排,她陪他去看哥哥。他在叶城的山坡上替她修妈妈的墓,她在食堂门口劝彦舟回家吃饭。 这不就是生活吗? 这不就是圆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