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后被强抢了》
1. 第 1 章
李弼策马狂奔在辽东的冰天雪地中。
冰雪中他连着十几日不曾下马,好不容易下马时,腿下一软,直直向前跌去——
幸而亲卫扶了他一把,他才没有跌成倒栽葱。
可他腿依旧抖着,因为害怕。
他爱的女人和别人跑了,趁着他捣巢的时候!
虽说一双男女都被抓了回来,可李弼照旧害怕,只想早些见到她。
忍着焦灼清洗过后,李弼强压怒气地去见了陆昀——
逃跑又被抓回来后,陆昀被捆了手脚放在床边。
李弼轻轻将陆昀抱了起来——地上凉,又掏出匕首割断了她手腕、脚腕上的麻绳,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她的手腕。
陆昀皮肉嫩,手腕被麻绳割出来一道道紫红的血口子,瞧着触目惊心。
李弼心头又闷又痛。他抬手,虚虚抚了上去,抿着干裂的嘴唇皱眉望着她,终于开了口:“疼不疼?要不要涂点药?”
陆昀害怕地直往后缩,又害怕地停住了动作,只哽咽着抬头问他:“你……能不能放过我夫君?”
屋内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李弼没有动作,陆昀便越发害怕。她肩头颤抖,不住地落着眼泪,终于鼓起胆子,伸手握住了李弼的手指:“……将军放了他,我跟着将军,伺候将军一辈子,好不好?”
陆昀握住李弼手指时,手不由自主地松开,又颤抖着手指,强迫自己握住李弼的手。
李弼下意识地回握住了陆昀的手指。他长长叹气,蹲下身与陆昀视线平齐,开口时声音里满是疲惫:“你成婚了?有夫君了?”
说话时,李弼双眼紧紧盯着陆昀——
不对啊,她是少女发式,应该没有成婚。
李弼这般说,陆昀似乎是认定了他要强取豪夺,泪珠子掉得更凶了。她嘴唇嗫嚅似要开口,李弼越发烦躁,先声夺人地张口堵住了她的话——
“现如今,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陆昀表情一滞,皱紧眉头望着他,眼泪掉的没那么凶了。
李弼心头一松。他声音又和缓了些:“你是底下人送上来的,这些天我一直忙于公务,否则也不至于一连十几天不来看你。”
“其中……应该有些误会。”
“先说说是怎么回事,别哭哭啼啼的,二话不说就扣我一个强抢民女的罪名。”
陆昀哭泣的动作一顿,本来就水光潋滟的眼睛一时间瞪得更大,李弼松了口气。
他面上不显,抬手将陆昀抱起,让她坐在了大炕上,又扯过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了,方才退后几步站直了开口:“说说吧,你叫什么名字?又是怎么到了我这里来?”
李弼声音不高,语气更不急促,全无兴师问罪的意思;陆昀听着没那么害怕了,她慢慢冷静下来,尽量平静地开了口:“小女姓陆,将军唤我陆女就好。”
陆女?
只给姓氏、不说名字,是打着解开误会、和她夫君照旧做恩爱夫妻的念头?
李弼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心头却不住冷嗤——
他确实不知道陆女的姓名,只是一月多前,他在旁人府邸上见了她一面。
她又白又安静,在嘈杂的人群中,活像一道静谧皎洁的月光,他一眼就动了心,即便忙着外出捣巢,也事先吩咐属下把人请过来。
如今看来,她似乎真的有一位夫君。
可那又如何?
既然能到了他府邸上,就说明她那夫君是个废物、全护不住她,如何有资格做她的夫君?!
何况,到了他府上、却又跟了别人,岂不是告诉辽东的所有人,他这个辽东副总兵就是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废物?
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他的脸面往哪搁?以后军营内外,还有谁肯听他的话?他还怎么带兵打仗?
所以,不论他喜不喜欢陆女,事到如今,她都必须留在他身边!
何况,他确实对陆女一见倾心。
眼见陆女照旧怕得瑟瑟发抖,李弼又心疼又烦躁,随便找了个借口走开几步:“天冷,我加些炭。”
言罢果真去了炭盆旁边,举起火箸添了炭。
李弼身量高,加炭时弯了腰,炭盆里跳出一团橘红的火焰来,清清楚楚地照出他的面容。
一张,坚毅而清俊的脸。
瞧着不像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倒像是个矜贵的世家公子。
陆昀不由得轻轻挑眉——
辽东副总兵李弼出身草莽,性烈如火,她早有耳闻。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如此清俊。
也如此……
和善。
是他行正坐端、问心无愧,还是……看上了她这张脸?
陆昀微微眨眼,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她带着鼻音开口:“……小女已经订了婚。”
“原本想着,等过了年就嫁过去,没想到半个月前,我那未婚夫忽然找到了我,说我二人有缘无份,要我好好跟着将军。”
“那之后,我就被送到了将军这里,直到前几天,我想出去看看……”
陆昀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敢说自己逃跑的事情,只含糊地说是想出去看看,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李弼。
李弼照旧在低头拨弄着炭盆。炭盆烧得旺,烤得他脸颊有些刺痛,李弼却忍不住勾唇。
只是订了婚?
好好好,未婚夫未婚夫,既然之前没有成婚,那之后更不必再成婚。
思及此,李弼丢了火箸。他似笑非笑地望着陆昀,声音里带了几分嘲讽:“哦?”
“他没说——是我强抢了你?”
陆昀摇了摇头不敢说话。她紧紧抿着嘴角,眼看着又要落泪。
李弼站直身子冷哼一声:“你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本将军,本将军却不能寡廉鲜耻地强抢民女。”
“你到底为什么到了本将军手中,本将军自然会给你个说法——”
陆昀怯生生地抬头,见李弼提高了声音朝着屋外喊:“李信——”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李弼又道:“去,把她未婚夫找来,越快越好。”
说话时,李弼正望着陆昀,见她面上愧疚更甚,他难得放缓了声音:“也不知道你那未婚夫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才能到。”
“你也受惊了,这几天就好好留在这里休养。”
“等人到了,我一定给你个说法。”
眼见陆昀瑟瑟缩缩地不敢开口,李弼心中越发快活——
她那未婚夫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到了也是他先见面。
等她未婚夫到了,他自当好生与那人谈谈;等强抢民女的误会解开了,陆女自然就名正言顺地留了下来。
却不想屋外的李信大着嗓门喊:“总爷,不用等——”
“上回姑娘离开,咱们就把姓王的抓过来了,这会儿就在柴房里关着,立马就能送过来!”
李弼:“……?!”
李弼简直要气笑了。
这群兔崽子平时做事磨磨蹭蹭的,让他们跑个步都唧唧歪歪的、活像死了老子娘。
这回倒好,不该他们勤快了,他们倒是风风火火,不用吩咐就把人抓过来了!
偏偏他话说出了口、如今陆女正噙着眼泪瞧着他,一副误会了他的愧疚模样,李弼也不好打自己的脸,只得咬牙切齿地吼了回去:“……那就快点带过来!”
李信欢快地领命离开,李弼皱着眉头,下意识地揉着手腕。
他确实是让底下人把陆女请过来的,可他手下全是些军营的大老粗,到底是怎么把人请过来的、有没有利用权势威逼利诱……
还真不好说。
虽说打定了主意留下陆昀,可他到底喜欢她。
哪有男人愿意让心爱的女人觉得自己是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她未婚夫来了,又会不会说些不该说的话?
李弼心头打起了鼓,忽地有人在外头传话:“总爷,巡抚在军营里等了半个时辰了,说今天非见到你不可。”
李弼早预料到了这件事,闻言眼皮都不抬一下:“送茶过去,说我马上就到。”
“无论如何,拖他半个时辰。”
“他要是问起蒙古那几个部落,尤其是炒花部,就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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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分寸,请他稍安勿躁。”
那人领命离去,李弼心不在焉地揉着手腕,貌似随意地开了口:“你就在这屋里待着,不要出声,更不要走出去。”
“我去外间客厅里审他,让你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好,你也瞧瞧自己要嫁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完不等陆女开口,李弼就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辽东天冷,门口挑着一副厚重的棉花帘子,李弼离开时挑开了帘子,屋内顿时一亮。
等屋内又暗了下来,陆昀掀开被子,静悄悄地走到了门口,整理完了皱皱巴巴的衣裳后,才慢慢把帘子掀起了一条缝隙——
李弼坐在客厅首位上,故作镇定地捧着茶盏。
片刻后,陆昀未婚夫被带进来了,李弼抬眼一看,登时就放下了心——
那人留着二三寸长的山羊胡子,一眼就知道年纪不小;打眼一看,他怕是有三四十岁了。
陆昀年轻貌美,瞧着只有十七八岁;这人的年纪都够做她爹了,如何能成为她的未婚夫?
一定是这人威逼利诱,哄骗了年少单纯的陆昀。
未婚夫倒也有些小聪明,他见了李弼便深深作揖,口中给他请安,又小心翼翼地抬头,问李弼究竟为何关了他?
李弼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自己慢悠悠地喝茶润着喉咙,听亲卫李信说这人和陆昀的来龙去脉——
这人姓王,是本地一位千户的女婿。
他手下开着两间药铺,又有老丈人照拂着,日子倒也过得十分滋润。
他今年三十五岁,前两年死了婆娘,一直没有再娶;今年不知道怎么就遇见陆昀了,他见陆昀年轻好看,又有一手好女红,做的刺绣花样新奇、针脚细密,就死缠烂打地送东送西,居然就缠得陆昀答应嫁给他做填房。
一个月前,李弼看上了陆昀,就想去打听打听;偏他公务繁重,又忙着去捣巢,就把这事完全交给了李信。
李信立刻去打听陆昀是谁,一来二去就找到了王药商的头上。
李信也算得力,当即就好声好气地找到王药商、把一切都说了,又说王药商和陆昀并未成婚,请他千万割爱。
虽说男未婚、女未嫁,可收了人家的未婚妻到底不光彩,李信带了二百两银子过去,想着拿钱补偿补偿王药商。
没想到王药商直接把银子还了回来。
他脸上笑开了花,说陆姑娘姿容过人,当然只有李总爷才配得上,还说会亲自把陆昀送到李弼府上去,请几位军爷放心。
李信心说这人可真知趣儿,没想到他又添了一句话——
我女儿才十六,虽然没有陆姑娘水灵,却比陆姑娘小四岁,可用一并送到李总爷府上,正好给陆姑娘做个伴儿?
王药商说这话时两眼放光,恨不得把女儿绑在陆昀身上、半推半塞地直接送到李弼府上。
李信听得目瞪口呆,忽然觉得即便陆昀已经嫁给了王药商,他也会心花怒放地把陆昀送到李弼府上。
那天李信花了不少力气才劝住了王药商,又觉得这事实在腌臜晦气,就没有告诉李弼。
没想到,李弼的心头好、那乖乖巧巧的漂亮姑娘居然跑了!
虽说她刚跑就被发现、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抓了回来,可李信心里打鼓,就顺带把王药商给抓过来了。
李弼静静听着李信的汇报,不时喝上一口茶水。
听完了,他放下了茶杯,又抬头看向王药商:“陆姑娘手艺很好?绣的花鸟虫鱼都像真的一样?”
“啊?!”王药商显然没意料到李弼会这么问,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陆姑娘的刺绣确实不错……”
李弼心头冷嗤,已经明白了王药商娶陆昀的原因。
他有意让陆昀看清这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面上便带了笑,声音也温和起来:“不必害怕,我就随便问问——”
“听说你们订了婚,来年就要成婚了?”
“底下人做事糙,没告诉我这事——你们要是情投意合,本将军就成全了你们两个。”
“对了,三媒六聘、纳采问名,你做到哪一步了?”
2. 第 2 章
李弼话音刚落,王药商的面皮就涨红起来,热汗顺着脖子往衣裳里淌。
李弼只当看不见王药商的难堪紧张,他温声又重复了一遍,余光瞥向了屋内。
棉帘子被掀开一线,里头的人一定能听到他们的谈话。
李弼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眉头紧锁,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你只管说,本将军绝不做强抢人妻的事情。”
王药商勉强笑着。他拱手作揖,声音有些磕巴:“陆姑娘是总爷的人,小人、小人哪敢去纳采问名?”
这意思,就是没有前去纳采问名了。
李弼完全放下了心——
王药商果真和他猜测的一样,追求陆昀是为她年轻貌美、又能刺绣赚钱;为了拿捏她,就连三媒六聘的规矩都不肯走一走。
见王药商越发地汗流浃背,李弼眉头紧锁,一副打抱不平的义愤模样。
他气得提高了声音:“说是过了年成婚,可如今都十月了,纳采问名一件事都没做。”
“聘则为妻奔则妾,没有纳采问名、没有纳吉纳徽这些事情就直接定下了成婚的日子……”
李弼声音越来越低沉,忽然重重一掌拍在了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陡然前倾身体,言语森森:“你是不是,根本没想着明媒正娶,就想着一顶轿子把人抬进家里做小?!”
说最后一句话时,李弼声音陡然提高,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王药商立刻跪了下去。他砰砰磕头:“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只是做了鳏夫,年纪又大了,觉得婚嫁不宜大办,就、就简略了些,才、才漏了纳采问名的流程!”
“强词夺理!”李弼又是一声怒斥,他连连冷笑:“三媒六聘的规矩也能省?”
“即便你乐意,陆姑娘的父母能同意?”
“说!你是怎么仗势欺人,逼着陆姑娘的父母把她送给你做妾的?!”
“我——”王药商冷汗涔涔正要回话,李信忽然看出来自家上司的意思了。他眼睛一亮,笑着大声回话:“总爷,陆姑娘的爹娘早死了!”
“……”李弼沉默片刻才沉声道:“原来如此……”
王药商不敢再说话,只是砰砰磕头,李弼心头也有点发毛。
李信这人,才识谋略占了个忠,脑子基本上就是个摆设,稍微复杂点的事情都弄不明白。
这回李信倒是有眼色,明白了他的意思,可瞧瞧他怎么说的?
陆姑娘的爹娘早死了!
就算说不出驾鹤西去、寿终正寝这些好听的话,起码说一句没了、去了,是不是?
他倒好,直接说早死了,还是笑着说的,陆昀听见了是什么感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李弼多乐意看陆昀死爹娘呢。
李弼心头发慌,余光下意识瞥向里屋,一眼就看见棉布帘子被挑开的那条缝隙。
李弼更慌了,他想也不想地站起来,匆匆忙忙地下了结论:“你见陆姑娘年轻貌美,就威逼利诱地哄骗了她,是不是?”
王药商吓得砰砰磕头:“小人不敢!小人只是——”
“只是看陆姑娘没了父母,年纪又小,最容易哄骗,是不是?”李弼直接打断了王药商的话,他居高临下地下了结论:“何况陆姑娘针线好,日后嫁了过去,给你缝补衣裳、做些刺绣,又是一笔不错的收入,对吧?”
王药商满头大汗地还要解释,李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必多说,只说你想把女儿也一并送过来的事情……”
李弼故意沉默了很久,久到王药商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他终于开了口:“献妻、献女的事情做的这般娴熟自然,贿赂上官的事情,平日里没少做吧?”
不等王药商回话,李弼抬抬下颌,李信已经走到王药商身边拽他起来。
李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拉下去审,看看他都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李信说是,抬手捂住了王药商的嘴,半拖半拽地把人带了下去。
李弼放下手望着里屋:“出来。”
陆昀慢慢走了出来,在李弼身前半丈远处站定。
李弼坐了回去,照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都听见了?”
陆昀低着头,闻言轻声回话:“是,听见了。”
听见了,就这么点反应?
李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是总兵、不是巡抚,更不是布政使按察使,不爱演青天大老爷的戏码。
这出审讯奸商、为民做主的戏码,说白了就是做给陆昀看的,让她知道王药商不是个东西、想方设法地占她便宜,让她绝了和王药商成婚的心思。
她这么平静,莫非他这场戏演得不到位?
还是说,她年纪太小,不清楚三媒六聘有什么意义?
见陆昀低头不语,李弼又皱起了眉头,想也不想地把话挑明了说:“他不是诚心娶你,是见你年轻漂亮,手艺又好,想着纳你为妾,让你给他做牛做马。”
“后来……他不要脸面,把你送过来换富贵;我手下的人也粗心,没弄明白就收下了你。”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你都明白了?”
陆昀声音更低:“是,明白了。”
“既然明白了,”李弼松了口气:“那就说说,这事该怎么处理。”
李弼话音未落,陆昀已经屈膝跪在了地上。
她低头不住掉着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却十分平稳清晰:“小民误会了将军,小民知错……求将军、将军让小民去佛堂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好让、让小民赎罪……”
李弼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她身边,想也不想地把陆昀拽了起来,说话也带了气:“起来——”
“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罚你?”
他费了这么大力气演戏,不惜把巡抚晾在一边,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留下她、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结果她开口就要出家?
做梦!
陆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了起来。她愣愣地抬头望向李弼,噙着泪珠子的眼睛亮晶晶的,乖巧漂亮得不像话。
李弼心头一软,眉头一皱想了个新法子,二话不说地拔出腰间匕首,不容拒绝地塞到了陆昀手中。
陆昀吓坏了,下意识就要丢了匕首,却被李弼紧紧包裹着手掌。
陆昀掌心被匕首手柄硌得发疼,她皱眉望着李弼,见李弼眉目冷肃:“握紧了,听着——”
“你可以杀了他,也可以杀了我。”
“杀他,是因为他不怀好意、哄骗了你。”
“杀我,是因为我有失察之过——底下人什么都没弄明白,就稀里糊涂地把你请了过来。”
“你要捅我,我受了。”
说完这句话,李弼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陆昀的手,又松开了她退后一步,一副安心受死的模样。
李弼手一松开,陆昀就又丢了匕首。
匕首落地叮当作响,她连连摇头,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断断续续地说不。
李弼静静望她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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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抬起袖子替她擦干了眼泪,声音也平稳起来了:“别害怕。”
“不杀就不杀。”
“不过,去佛堂的事情,以后想都不要想——”
“你在我这里过了夜,我要是放你离开,不知道会有多少风言风语。”
“积毁销骨,众口铄金。你一个女儿家,如何受的住?”
“为你名声计,还是留下来吧。”
“本将军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离开了。”
李弼说完就转身离开,陆昀忙拽住了他的手——
方才有人说巡抚在营中等李弼,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谈,她耽搁不起。
李弼诧异地转头,见陆昀又跪在了地上。
李弼烦了——这跪来跪去的毛病跟谁学的?
李弼用力把她拽了起来,陆昀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却仿佛毫无察觉,只哭着开口:“将军、求将军救救我侄女——”
“我来时,她正发着高烧,连米粥都喝不进去……”
“她才五岁,身体一直不好……我这回跑出去,也是想回家看看她、求将军救命!”
侄女?身体不好?发着高烧?药商?
李弼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莫非陆昀被迫嫁给王药商,是因为她那病弱的侄女?
李弼有心确认一下,偏偏先前他去捣巢,离开军营也有十几天了,累积的公务太多,巡抚又等着他,实在没有心思多想,只扶着陆昀两肩道:“好,不要慌,侄女不会出事的。”
说完了,他又朝外头喊:“李信!叫大夫来!找张大夫!让他去给侄女治病去!”
言罢深深望一眼泪落如雨的陆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一切结束后已经到了傍晚。
赵婆婆端着个红木托盘送来了晚饭,放下饭菜后就要离开,陆昀忙叫住了赵婆婆:“婆婆,李总兵……是不是要关着我?”
“婆婆……没有受罚吧?”
陆昀被王药商送来后,就是赵婆婆在照顾她。
赵婆婆五十多岁,和善爱笑;陆昀刚到这里时总是和她聊天,后来她逃跑又被捉了回来,赵婆婆寸步不离地守在屋门口。
赵婆婆皱眉看着陆昀,满是皱纹的脸直接皱成了橘子皮。她慢吞吞道:“还好——总爷说,姑娘手腕伤了,让我送点药膏过来,我去拿。”
说完了,赵婆婆握紧了托盘边缘,一步一挪地离开了。
赵婆婆离开后,陆昀缓缓坐下,两手交叠放在餐桌上。她缓缓伏在了餐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
她赌赢了。
赌李弼会留下她、会看上她这张脸——
她一点不在意王药商,只是担心侄女会病死。
更害怕。
怕见不到李弼。
李弼是副总兵,哪里会少了女人?
陆昀害怕李弼府中女人太多,李弼压根儿不知道有她这么个人,怕她老死在这里、却连李弼的面都见不到。
所以她跑了。
李弼才二十三岁,却高居辽东副总兵之位,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他、想把他拉下来、想要看他笑话。
他的女人为了别的男人跑了……这样的丑闻,李弼一定会大发雷霆,一定会想要亲自处置她。
而她,就能见到李弼。
或是用美貌勾住他,或是被暴怒的李弼杀掉。
邀天之幸,她赌赢了。
现在,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让李弼离不开她。
3. 第 3 章
两刻钟后,赵婆婆进屋收拾碗筷,才发现饭菜原样放在餐桌上,陆昀一口都没有动过。
赵婆婆慌了,生怕陆昀又跑了,慌慌张张地跑进里屋找她:“陆姑娘?!”
“……怎么了?”陆昀照旧低头缝着手里的护膝,落完了手下的几针,才抚平了护膝抬起头来:“赵婆婆找我有事?”
“可是总兵有什么吩咐?”
冬季的辽东天短夜长,屋中早就点了蜡烛,陆昀就坐在蜡烛边上,暖黄的灯光映照着陆昀的脸,她皮肤细腻得像是要融化了,秀长的眉眼却盈盈含波,清透又明亮。
真好看,和本地人截然不同的好看。
就像是……
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浑身都发着光。
赵婆婆瞧得失了神。她咽口口水定了定心神:“……姑娘怎么不吃饭?”
“……吃不下去,”陆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苦笑:“给总兵的护膝还没做完,不想吃。”
说完了,陆昀又低头缝着护膝。
陆昀这话说的半真半假——
她饿过了头,现在并不想吃东西;她挂念着家里的侄女,也实在没心思吃东西。
何况那些饭食做的实在粗糙,陆昀实在吃不下去——
一块二寸见方的炖肉,肉块肥多瘦少,一半浸在肉汤里。天太冷,肉端来时就有些凉了,碗边凝着一圈黄白的猪油。
一碟子扎实的炒白菜,白菜叶子少、白菜帮子多,一眼望过去惨白一片,只能看到小一寸宽的白菜帮子。
一碟五个大馒头整整齐齐地摆着,馒头颜色发黄,捏上去硬邦邦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最后是一大海碗米粥,稠得能把筷子立在碗里,可照样没有热气。
陆昀一看就胃疼起来了,那点不多的食欲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既然吃不下去,那就先做护膝。
这对护膝,陆昀做了好几天了——
刚刚被王药商送过来时,陆昀恨不得大骂王药商无耻;可进了马车,陆昀忽然回过神来,激动得心脏砰砰狂跳——
她活着,可从来不是为了衣食住行,而是为了帮陆家翻案。
陆昀是罪官之后。获罪前,陆家显赫至极——
陆昀祖父生前做到了内阁次辅,还兼着礼部尚书的官职,清贵至极;她伯父差些,但也是兵部侍郎,大权在握。
祖父去世后不久,陆家满门获罪,一百三十七口人全部流放辽东。
流放路上,陆家死了好多人。
到底死了多少人?
陆昀不知道,只知道流放的队伍越来越短;刚刚到了辽东,他们就被分开送往不同的地方。
陆昀运气好些,和四哥、六哥分在一处,还有六哥的小女儿。
女子少不得学习女红刺绣,陆昀也不例外;她打小琴棋书画地学着,犹擅丹青,做的刺绣活灵活现,精美异常,倒也能赚不少银两。
若无意外,这些银子能让她和兄长过得很滋润。
却养不住六哥的女儿,她的小侄女。
小侄女生来体弱,自小就是个药罐子,全靠汤药吊着命;偏偏辽东天冷,到了辽东后她几乎整年都病着,买药不知道花费了多少钱。
陆家早被抄了家,什么值钱物件儿都没留下;小侄女病得浑身滚烫,家里却凑不出买药的钱,只能用毛巾蘸了凉水给她降温。
为了赚钱,她自幼饱读诗书、不问世务的四哥什么都肯做,白天做夫子教孩子读书,晚上又抄书换钱。
六哥心疼兄长妹妹,木着脸看着女儿说生死有命,不必给这孩子再治了。
四哥沉默地离了家,没过多久就带了二百两银子砸在桌子上。
在弟弟妹妹大惊失色的询问里,四哥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
治!我陆暧的侄女,死也得死在药罐子里!
后来陆昀才知道,四哥是替人代笔参加乡试,这才凑够了钱。
替考之事干系太大,侥幸没有被人发现;可很快银子就又不够了。
乡试三年一次,四哥就算肯担着干系替人写文章,又去哪里找同样的事情呢?
六嫂与陆昀感情最好,临终前托付陆昀替她照顾女儿。
陆昀想,就算是以命换命,她也要养活小侄女。
没钱?
那陆昀就没日没夜地赚钱,就低头哈腰地去药铺赊账。
她就这么认识了王药商。
王药商市侩贪婪,总是色迷迷地盯着陆昀的腰臀,陆昀如何不知?
只是小侄女整日病着,汤药补品都要花钱,陆昀只能忍着恶心去赊账。
话虽如此,陆昀从未想过委身于王药商。
没曾想王药商发现了陆家兄妹的一个大把柄,陆昀没办法,才不得不从了王药商。
却没料到王药商趋炎附势,把她送给了李弼。
陆昀便动了心思——
陆昀长得漂亮。没了陆家的权势护着,再低调也避不开麻烦。
与其被一个三四十岁的老男人逼着给人做后娘,倒不如跟了李弼。
李弼位高权重,只要能得了李弼的喜欢,她就再也不用为小侄女的药钱发愁。
说不定……李弼还能帮她翻案。
陆昀打定了主意,被送来后就乖巧地待着,不仅和赵婆婆混熟了,还讨了棉花针线,想着给李弼做副护膝——
她不清楚李弼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但知道李弼是个武将,一定希望自己的身体能舒服些。
只要她能把李弼的日常起居照顾得舒舒服服的,李弼就一定不会亏待她。
陆昀不求李弼爱她、宠她,只求李弼习惯了她、离不开她。
贴心的仆从比妻妾更受信赖,这事,陆昀再清楚不过。
好巧不巧,两年来她一直亲力亲为地照顾小侄女,最知道该怎么照顾人。
陆昀和赵婆婆聊了好久,知道武将冲锋陷阵时少不了穿戴盔甲。
也知道盔甲厚重,裙甲总是沉甸甸地压在膝头,武将常常有腿疼的毛病,就不惜工本地缝了副厚厚的护膝。
要不是李弼一直不来探望她、她怕老死在李弼府中,她也不敢冒险逃跑。
好在,她赌赢了。
陆昀心有余悸地深深吸气,又低头细细地去缝护膝。
护膝上阵脚细密,陆昀一连做了十来天,做得眼睛都疼了,才终于做了个七七八八。
陆昀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闭了闭酸痛的眼睛,忽然发现赵婆婆还在不远处站着。
这是……怕自己再逃跑吗?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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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轻轻眨了眨眼,满眼祈求地望着赵婆婆:“婆婆,我能不能要点东西——”
“我想要小羊皮,要鞣制得软软的那种,不能硬。”
“您能帮我弄一点回来吗?”
“羊皮?”赵婆婆正看陆昀看得入迷,听她说话才回过神来。她好奇地问:“姑娘要那东西做什么?”
“……辽东风大,”陆昀苦笑:“棉花棉布的护膝不挡风,风一吹就透了,吹得人骨头疼。”
“我想着,小羊皮挡风,缝在护膝外头,或许能舒服一些。”
赵婆婆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辽东太冷,风又大,要暖和还是得用皮毛。”
“我去问问李信李护卫能不能弄点羊皮过来。”
陆昀一早和赵婆婆混熟了,知道她早年没了男人,就靠在厨房帮忙养活自己和独生儿子,许多事情都没法儿做主。
这会儿听了赵婆婆的话,陆昀连连感谢,亲自起身送赵婆婆出了门,方才闭眼揉了揉额心。
据陆昀观察,李弼和李信不仅仅是主仆,还有点像兄弟。
李信为人直爽豪迈、胸无城府,按大白话说,就是个头脑简单的大嗓门。
李信知道她要用羊皮给李弼做护膝,那李弼应该也能知道吧?
李弼知道了,又会是什么感受?
陆昀抿了抿嘴,打算今天晚上熬个夜,先把絮了厚厚棉花的棉布护膝给做好——
做好了棉花护膝,等羊皮来了就能直接缝在外头。
护膝是为了讨李弼欢心,越早做完越好。
“你说,陆姑娘要羊皮?”李信一头雾水,不敢置信地望着赵婆婆。
“是啊,”赵婆婆直接把两人的谈话告诉了李信:“陆姑娘说,辽东风大,她要往护膝外头缝一层小羊皮,说这样就不怕风了。”
“……”
李信沉默着,右手忍不住紧握成拳——
他想挠头,但觉得挠头不好看,有损他威严沉稳的形象。
赵婆婆一早明白李信的脾气性格,这会儿搓着手抬抬眼皮:“我说李护卫,那羊皮,你到底给不给?”
“还是说,你没办法弄到皮子?”
“……当然能弄到,”李信故作深沉地来回踱步。他叹息着开口:“皮子不难,就是——问题是,能不能给陆姑娘。”
“这样吧,你先回去,明天早上,我一定给你个答复。”
赵婆婆应一声,揣着手离开了。
眼见赵婆婆离开,李信忍无可忍地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
那位陆姑娘,她真是想做护膝吗?
上回她说要做护膝,李信心花怒放地弄了好多棉布棉花过来,想着这姑娘是他李哥的心头好,李哥捣巢回来见了护膝,心里不定多开心呢。
没想到李哥还没回来,陆姑娘就跑了。
后来虽说把人抓回来了,可李弼吓得好几夜都没睡好,大半夜浑身冷汗地起来在外头看着,生怕这位陆姑娘再给跑了!
这回她说要做护膝,还要了羊皮,听着倒是挺好的,可会不会再跑?
李信一个哆嗦,想也不想地跑去了军营:“出大事了李哥!李哥——呃李哥你忙,我、我出去……”
说着就陪着笑往门外退。
4. 第 4 章
李弼正坐着让大夫给他上药。
他赤着上身,胸膛肩背上都缠着厚厚的绷带。见李信点头哈腰地就要离开,顺口叫住了他:“进来。”
李信往后退的动作一顿,见他李哥没有生气,胸膛前的绷带也没有沾血,才放心走了进去。
进屋时,李信深深吸气,把小肚子收了回去。
他李哥好看,早年一直跟在老总爷身边扛刀——老总爷位高权重,也爱体面,选亲信时看脸,好看的才能留下。
他李哥脸好看,身段更好,不仅宽肩窄腰、还浑身的腱子肉,瞧着又利落又精干,老总爷面上别提多风光了。
除开好看,他李哥还聪明勤勉,做事机灵。后来李弼立了功,就被老总爷认为义子,之后才开始治兵打仗。
虽说当兵的身上有点肥膘才好——才能抗住行军奔波——可毕竟不好看,李信见了他李哥就自惭形秽,下意识地挺胸收腹。
李弼全没看见李信的小动作。他闭目养神、声音疲惫:“说事。”
他出去捣巢,一连十几天都没有歇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后,又去处理陆昀的事情,之后又十万火急地赶回来,看看巡抚找他有什么事。
不巧巡抚临时有事离开了,李弼这才有时间精力来处理身上的伤口。
李信并不参与军务,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他随便听一耳朵就好。
李信不客气地坐了下去。他瞧着李弼身上线条流畅利落的腱子肉,羡慕得直吞口水,缓了缓才张口说事:“那个,陆姑娘要东西。”
要东西?
李弼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和陆昀都没见过几次,陆昀怎么会找他要东西?
莫非是她侄女病得重,要保命的药材?
李弼眉头紧锁:“要什么?人参鹿茸?灵芝熊胆?还是别的药材?”
说话间,大夫还在给李弼缠绷带,刚巧遮住了视线,李弼想也不想地把大夫拉到了一边:“张大夫回来没有?他怎么说的?小侄女病情如何?”
“不是药材,”见李弼连伤口也不处理了,李信这才发现李弼有多重视陆昀。他连忙解释:“是皮子。”
“陆姑娘要小羊皮,说要鞣制得软软的那种,好给李哥做护膝。”
小羊皮?鞣制得软软的?做护膝?给他?
李弼眼中有错愕一闪而过,脑中觉出不对来了。
不对,之前陆昀误会他是强取豪夺,如今误会虽然解开了,但万万没有熟稔到可以给他做护膝的地步。
莫非,陆昀是怕他以势压人,害怕他用侄女的性命威胁她,所以才惊慌失措地做护膝讨好他?
李弼眉心皱的更紧,也没心思琢磨为什么做护膝会用上羊皮,只立刻吩咐:“她既然要,那就送过去。”
“下次再要,不必问我,直接从库房里拿就是。”
李信满脸凝重地说是:“李哥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陆姑娘。”
李弼横他一眼,纠正了他的称呼:“叫夫人。”
“等会儿张大夫回来了,让他亲自去见夫人,把她侄女的病情告诉她。”
“务必让夫人知道,张大夫是奉我的命去找她。”
“之后,她要是问起了我……”李弼语气和缓下来:“就说我巡营去了,明天才能回去。”
李信连连应是,心说他李哥这么做,真是打定主意让陆姑娘——不是,是夫人——欠他人情,要夫人感激他、心疼他。
不过,李弼担忧地皱起眉头:“李哥,你还要去巡营啊?”
“你还伤着呢,巡营不太好吧?”
辽东是大明九个军事重镇之一,本地将士不少,但分散在许多卫所里面,这里只是其中之一。
为了处理公务方便,李弼私宅和卫所就一刻钟的距离,跑的快了也就半刻钟的工夫,但此处离别的卫所可不近。
李弼自然明白李信的意思,他示意大夫接着给他上药,又闭眼养神:“我自有分寸——给夫人找皮子去。”
李弼如今浑身伤痛,又筋疲力尽的,自然不会去巡营。
只是底下人做事太体贴,直接把陆昀送进了他屋里住着。
若是往日,他也就直接回去了;可如今陆昀害怕他,他若是贸然回去,陆昀肯定会把他当作挟恩图报的小人。
为长久计,李弼只好在这里处理伤口。
若是陆昀问起,巡营总比处理伤口好听不是?
李弼发了话,李信起身离开:“好,我这就送羊皮去。”
陆昀用剪刀剪去护膝上最后一条线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终于做完护膝了。
陆昀手指轻轻抚过护膝上细密的针脚,忍不住微微笑了——
浅棕色的羊皮柔软又有韧性,鞣制得很光滑,一看就知道这羊皮质量很好。
缝了软羊皮的护膝穿戴起来自然更舒服,但陆昀要软羊皮,完完全全是为了试探李弼——
软羊皮不像棉布那样耐放。要是放的时间久了,软羊皮难免会变干、变硬。
这羊皮韧性很好,触手柔软有弹性,可见是上好的新羊皮。
她昨天傍晚要了羊皮,今天早上,李信就亲自把羊皮送到了她手中,还严肃地做了承诺,说她想要什么直说,他一定给她弄来。
李信能这么快地找来羊皮、又肯夸下海口,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李弼亲口吩咐的,但也能证明李弼对她上心。
不然,底下人怎么会这么尊重她?
李弼在意她就好,以后的事情就好做了。
反复检查过、确认护膝做的很好之后,陆昀抬手去整理针线,忽然动作一顿——
今天早上,张大夫特意过来说小侄女的病情,说小侄女虽然照旧低烧,但每天都能吃上半碗蛋羹,让她不必担心。
张大夫点明了是奉李弼的命令前来,陆昀不是傻子,当然会千恩万谢地提起李弼。
张大夫说李弼巡营去了,今天会回来。
陆昀想了想,没有继续收拾针线,低头接着检查护膝。
陆昀做好护膝是在中午。她检查护膝检查了半个时辰,外头有人在喊总爷。
陆昀打起精神,算着时间握着剪刀。等厚实的棉布帘子被掀开时,陆昀“恰好”放下了剪刀,如释重负地拿起了护膝,忽然两手用力去挣护膝。
她听见了李弼低沉的声音:“这是在做什么?”
陆昀吓了一跳,抬眼见李弼大步前来。
她立刻站了起来,顺手将护膝放在了桌子上:“……做了个护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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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试结不结实。”
“护膝?”李弼目光落在了桌上的护膝上面,片刻后又望着陆昀的脸,眉心微微皱起:“皮的?”
说话间,李弼已经坐到了椅子上,抬手拿起护膝用力捏了捏。
陆昀面朝李弼站着。她微微低头,不疾不徐地回话:“是,也不是。”
“这护膝里头就是常见的棉花护膝,不过辽东风大,纯棉花的护膝不挡风,风一吹就透了,我就在外头缝上了一层软羊皮。”
“软羊皮挡风防水,又柔软有弹性,也不耽误行动。”
“我把棉花护膝和软羊皮密密地缝在一起,不会用几天就散开。”
“总爷可要试试?”
陆昀解释时,李弼也认真地观察着护膝。
棉花填的很厚实,握护膝时,厚实的棉花弹着他的手指;羊皮也很软,一点也不硌手。
比军中发的好多了。
李弼心中欢喜,面上却毫无表情地仔细翻看护膝。
松江细棉布的里衬,里头结结实实地填了棉花,又细细地处处缝制,保证棉花不会乱跑。
外头是浅棕色的柔韧小羊皮,也密密地和棉花里衬缝在一起,让风透不进去。
就连系带,都缝得十分结实。
看完了,李弼弯腰系上了护膝,又站起来走了几步,还屈了屈膝盖。
厚实的棉花温柔地拥着膝盖,不累赘,也一点不妨碍动作。
只是不知道挡不挡风。
如是想着,李弼走出了屋子。
辽东冬春漫长,寒风凛冽,几乎时时刻刻都刮着大风。
李弼迎着风口走了几步,冷风刮得他睁不开眼睛,又冷飕飕地吹着他的腿,可膝盖处温暖得很,一点也觉不出难受。
李弼心中越发欢喜。他余光瞥向屋门口,见陆昀肩背挺直地站着,只得压下了捏捏护膝的心思,又面无表情地回了屋子。
进屋时,陆昀侧身低头,神态恬静又谦恭,却丝毫不显得卑微。
李弼瞧见她眼下一片深色,一时间分不清是她浓密眼睫投下的阴影,还是熬夜做护膝熬出来的淤青。
李弼满怀心绪地进了里屋,陆昀落后三步跟了过去。
李弼进去后没脱护膝,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见陆昀照旧站着,随手指了指桌子另一侧的椅子:“坐。”
陆昀果然坐下了。她坐姿与旁人不同,只轻巧地坐在椅子面的边缘。李弼貌似不经意地望了过去,估摸着她也就坐了椅子面的三分之一。
坐下后,陆昀抬手整理了下裙面,方才抬眼望着李弼。
李弼心头活像被羽毛给搔了一下,只觉得陆昀哪哪都体面漂亮得不像话,又望向了陆昀眼下。
她眼下,果然是淤青。
李弼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又听见陆昀问:“总爷用着可还舒服?”
“要是不舒服,我就再改改。”
说话时,陆昀微微蹙着眉头。
李弼面无表情,陆昀有些拿不准李弼的意思。
她还是第一次做护膝,是赵婆婆找来李弼之前用过的护膝,让她照着做的。
虽说到了辽东之后,陆昀没少做针线填补家用,但到底是第一次做护膝,不知道李弼到底喜不喜欢。
5. 第 5 章
李弼照旧沉默着,陆昀心头焦躁起来。
这副护膝做的很好,料子好、手艺好、费的功夫更多,怎么看都很好,李弼到底喜不喜欢?
见李弼依旧神色淡然,陆昀急得握紧了拳头。她忽地垂首苦笑:“……我女红平平,又是第一次做护膝。若是做的不好,总爷直接扔了就是,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喜欢就收下、讨厌就扔了。
要么扔、要么留,总之她一定要知道李弼的真实想法!
李弼不说话,右手搭在了大腿上。他微微昂着脸,余光瞥过陆昀紧握成拳的双手,手背慢慢摩挲着护膝。
这护膝当然舒服。他还从未穿戴过这么舒服的护膝。
再者说了,她女红又怎么会不好?
若是她女红不好,两人根本不会见面,更不会有这桩缘分——
李弼第一次见陆昀,是在他的义父、现任辽东李总兵的府邸上。
那天李弼去请安,刚巧到了批丝绸——
到了年关,李总爷总要给手下的亲信家丁分些年货,特意从京城运了批绸缎过来。
和李弼谈完政事后,义父放松地拈着胡子笑,说这回的丝绸好,让他亲自去挑上几匹喜欢的带回家,正好做些新衣服。
长者赐不可辞,李弼谢过了义父,给面子地去后院挑丝绸。
原先李弼不过是想着走走过场,没想到遇到了义父的孙女李姑娘,她身边还站着个姑娘。
瞧背影,那姑娘不比李姑娘矮多少,却很是清瘦,只有李姑娘一半窄。
李姑娘亲昵地拉着那姑娘的手:“陆姑娘你快瞧瞧,那块料子做衣裳最好?……我信你的眼光,你说哪个好看,咱们就要哪个。”
那姑娘笑容淡淡的,声音也不疾不徐:“姑娘谬赞了。”
“料子不分好坏,只看合不合适。姑娘高挑丰腴,气色又好,穿红色最合适。”
“我瞧,这几匹料子最合适。”
说话时,她伸手点了几批料子。
她手指纤长秀气,白的像玉。
李姑娘大喜过望,抱娃娃似的抱了四五匹丝绸在怀里,那姑娘也抱了两匹丝绸,却是斜着抱在怀中。
她身上的杏色袄裙洗的发白,但干净熨帖,一点也不皱巴;配上怀中斜抱的红色丝绸,活像抱了只红木琵琶。
就那么一眼,李弼就动了心。
他心不在焉地挑了几匹丝绸,没出门就让亲卫去打听。
才知道那姑娘姓陆,一手刺绣巧夺天工,花鸟虫鱼都像活的一样。
再见到她,就是捣巢回来后,他听见陆昀跟男人跑了,忍着怒气去捉奸。
说来,陆昀确实兰心蕙质,做副护膝都有那么多的巧思,知道往外头缝上一层软羊皮挡风。
除开料子,更难为的是她这份心,更难为她费的功夫——
护膝上针脚很是细密,一看就知道耗费了不少的针线时间,没个七八天做不完;她居然这么快就做好了,那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李弼垂手,面无表情地做了评价:“做的不错,棉花絮得匀称,不硌。”
“针脚也缝的细密,结实,比军发的强多了。”
“以后,我的护膝都由你来做。”
这就是收下了。
陆昀顿时松了一口气,全没有被使唤的委屈恼怒。她面上带笑,正要谦虚几句,就又听见李弼问:“花了不少时间吧?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怎么想起来做这个了?”
陆昀闻言心中一沉。
做护膝的时候,陆昀就预料到了会有今天这一问。
当时陆昀想着,既然王药商能把她送给李弼,就说明李弼对她有几分好感;侄女虽然病弱,家中倒也还有药金。
陆昀当时想,说自己打小爱慕武将,大概就能把这事糊弄过去了。
偏偏李弼没来看她、她误以为李弼对她不感兴趣,冒险逃了。
虽说赌赢了,却也让她如此被动。
陆昀蹙眉望着李弼,勉强笑着回答:“是花了不少时间。算上今天,足足做了十来天呢。”
“至于为什么做护膝……”
陆昀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轻:“非要说的话,我有私心。”
“为着给侄女求一条活路,也因为……”
陆昀蹙眉望着李弼,面容渐渐红了:“因为我仰慕将军。”
“我自小爱听将军们的故事,这回见了将军,心里又欢喜,又愧疚,就做了。”
陆昀羞得别过头去,停了很久才开口:“刚刚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慌,吃不好也睡不好。”
“赵婆婆就和我闲聊,总爷为人和善,又功勋赫赫位高权重,让我放下心来,尽早适应在这里的生活。”
“我慢慢放下了心,想着跟了总爷,我侄女的药金就——就再也不缺了。”
“后来听说裙甲磨膝盖,就做了。”
说完后,陆昀愧疚地抬不起头来,不知所措地捏着手指,指甲都被捏的发白。
李弼照旧低着头。他手指曲着,一下一下敲在护膝上,似乎全没发现陆昀的异样。
心中不由烦躁起来。
陆昀想救小侄女是真,但她说自己爱听将军们的故事……
傻子都知道是假的。
她这么说,是想让李弼帮她照顾小侄女。
虽说他肯定会帮陆昀照拂小侄女,可这般被算计,李弼心头不痛快。
他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喜欢听将军们的故事?怎么说?”
陆昀头越发低了,说出推演了千百遍的说辞:“……我幼时读书,背到过边塞诗。”
“我身体弱,羡慕将军们能提刀策马,心里羡慕,就多读了些。”
“如今见了活生生的将军,心里佩服,想着总爷保家卫国,我——我做点针线,也是应该的事情。”
李弼心中冷哼,心道陆昀把她当傻子糊弄?他冷笑一声:“羡慕?”
“有什么可羡慕的?风餐露宿,刀口舔血。”
“至于边塞诗……”
李弼面上嘲讽更甚:“诗人写‘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可他写得出满手冻疮、冻掉脚趾的严寒?写得出断胳膊断腿、肠子流出来塞回去继续拼杀的血腥?”
“行军打仗有多惨烈,你可知道?”
李弼话音未落,陆昀便抬起头来。她黑漆漆的眼珠子亮晶晶的,面上却越发苍白。
陆昀眼中满是崇敬与怜惜。她轻声道:“知道。”
“东魏北齐的将领彭乐,就曾经在战场上被破开肚腹,肠子流了一地。”
李弼登时眉头紧锁:“……彭乐?!”
那是谁?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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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听过啊!
“是,”陆昀声音不紧不慢:“彭乐是东魏北齐时期的将领,他肚腹破开后,亲手割了一段肠子,又把肠子塞了回去,鏖战如昔。”
李弼脑中的那根弦,断了。
战场上的惨状,他见的多了,也经历得多了;但这番言语,只是随口撒气。
没想到……陆昀居然真的知道?!
她怎么能知道?!
那她说自己倾慕武将……难道也是真的?!
不等李弼开口确认,陆昀就轻声道:“我少时读书,却不仅仅是读诗词,史书也读过些,知道行兵布阵并没有诗人口中那样浪漫。”
“行军打仗,不仅有幕中草檄砚水凝,也有将军金甲夜不脱。”
“会衔枚疾走,也会昼夜行军。”
“会像高齐的彭乐那样肚腹破开、肠子流出,会像李唐的秦琼那样失血过多、老来多病,会像赵宋的韩世忠那样残缺肢体、没了手指,也会像岳武穆那样盛夏行军、损伤视力……”
“至于受了箭疮却清理不干净,隔上几年就发作一次,每次都高热重病……”
“更是连汉高祖、宋太宗都逃不了的煎熬。”
说到这里,陆昀深深望向李弼。
李弼正襟危坐,满脸的不敢置信,目光却复杂又柔和,全不复方才的冷冽恼怒。
陆昀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看样子,李弼是信了她的说辞。
是,陆昀自幼喜静,喜爱文士远远多过武将。
可谁让她是前内阁次辅的孙女呢?
陆家家风好学,孩子们拿《资治通鉴》当开蒙读物,不用功读书就罚跪、打板子,陆家人个个才识渊博,满肚子的学问。
说几个历史人物,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见李弼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可目光却柔和下来,陆昀又添了一句——
她垂首,声音更低,似乎羞涩得不能自已:“……我自幼体弱,羡慕将军们能提刀策马、驰骋沙场,就多了解了一些。”
“越了解,就越佩服,也越心疼。”
“不说身上的难受,将军们所受的猜忌也太重,何况当今重文轻武,武将的地位更是——”
陆昀声音生生停住。她担忧地望了李弼一眼,却听李弼问:“武将的地位怎么了?”
“说。”
陆昀却别过眼去:“……没什么,是我听了些风言风语,想来是别人胡说的。”
说完这句,陆昀低头看着手指,无论如何也不说话了。
李弼久久望着陆昀,心中五味杂陈——
即便陆昀不说,他也明白陆昀的意思。
当今重文轻武,同品级的武将见了文官少不了磕头行礼;他不肯,就得了个桀骜不驯的名声。
陆昀分明是怕他难受,才故意不往下说。
李弼愧疚得恨不能直接扇自己俩耳光——
背边塞诗不算什么,衔枚疾走、昼夜行军更是套话,但彭乐秦琼那些例子不是常人能够知道的,她必定真正了解过武将。
人家一个饱读诗书的女儿家,忍着羞怯心疼他、照顾他,想着让他舒服一点。
他却怀疑她、讽刺她。
真是……
李弼再也忍不住了。他倏地站起身来,陆昀被吓了一跳,也跟着站了起来:“怎么了?”
6. 第 6 章
“……没什么。”李弼深深吸气,垂在腿侧的右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
确实没什么,只是想抱抱她,告诉她再也不用为她的侄女担心——
他虽然只是辽东副总兵,但总兵年事已高不问军务,巡抚也仰仗着他的军功,对他很是尊重。
换句话说,虽然本朝重文轻武,可他才是辽东真正主事的人。
辽东本就是边镇,一切以边防为首要准则;来到辽东的珍奇之物,也有许多落在他这里;若非他尊重着义父,只怕什么东西都会先过他的眼、先让他挑。
既然如此,她自然再不用为了小侄女的身体担忧。
可话到嘴边,李弼又说不出来了。
陆昀那般的才识渊博、那般的风姿绰约,用富贵权势来取悦她,只怕才是对她真正的侮辱。
眼见陆昀满脸关切,李弼轻咳几声:“……想起来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恐怕今日不能再陪你了。”
陆昀:“……?!”
还有这种好事?
李弼精明。一个从最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总兵,陆昀可不敢轻看他。
今日和李弼唇枪舌战,陆昀吓出了一身冷汗,如今里衣都湿透了。
李弼离开,她自然大喜过望啊!
见李弼眼睛几乎粘到了自己身上,陆昀露出一个体贴的笑:“公务要紧,将军只管去处理。”
“我……我没什么要陪的。闲了做些针线也好,刚好将军想要护膝。”
李弼眉头又皱了起来。
陆昀不是……把自己当成个丫头绣娘了吧?
见陆昀紧张起来,李弼笑笑:“倒也不必急着做护膝,也替你自己置办几身衣服。”
“对了——”
李弼话语一顿,陆昀满头雾水地盯着他,李弼身上渐渐冒出汗来。
他暗暗握拳,负手于后故作平静:“——你要置办被褥枕头也一样。”
“我屋中的被褥枕头,都是按我的喜好置办的;你用着或许不舒服,直接置办新的就好。”
“总之,千万别委屈自己。”
说完后,李弼全不敢看陆昀的表情,想也不想地落荒而逃。
他步子极快,出房间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踉跄,却毫不停顿地走出屋子。
冷风吹在身上,李弼长长舒气,觉得自己脸烫的厉害。
也觉出后悔来了——
如今陆昀和他不算相熟,谈话也很是尴尬,若是以后也和今天一样,那还怎么过日子啊?
方才就该让陆昀把她的小侄女接过来,就借着给她养病的名义。
李弼打定了主意,一转头望见了小厮,就对他低头耳语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踏出院门前,李弼回头深深望向屋子,许久后才离开。
陆昀呆呆地站在原地,脑中只回荡着一句话——
我屋中的被褥枕头,都是按我的喜好置办的;你用着或许不舒服,直接置办新的就好。
李弼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她现在住的屋子是李弼的、被褥枕头也全是李弼用过的?
陆昀脑子里嗡嗡作响,许久后才浑身僵硬地进了里屋,慢慢看向床榻。
是青砖垒的大炕,很大,不比拔步床小多少;炕底下烧着火,很适合辽东这种苦寒之地。
每天晚上,赵婆婆都会往里头加些煤炭;而到了早晨呢,赵婆婆又会清出去尘灰。
大炕上头清一色的藏青色被褥枕头,颜色纯粹而浓郁,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料子是松江细棉布,温暖舒适,不比绸缎的差。
现在看来,倒是很适合男子用,尤其是阳刚的武将用。
她她她……她睡了十几天的床榻……
不会是李弼的床吧?!
陆昀看了会儿,忽然抬手捂住了脸——
这五进的大宅子足足有几十间房屋,李弼居然把她安置到了自己卧房里?!
陆昀不住叹息,片刻后又破罐子破摔地垂下了手。
算了算了。
不就是和男子同睡一床吗?
当年被流放到辽东的路上,他们陆家的男男女女都歇在地上,彼此紧紧挨着!
……可那时他们也男女分开睡啊,挨着的男女是夫妻!
陆昀郁闷得要死,恨恨地走出屋门吹冷风,却瞧见李信站在不远处。
他揣着手,眼巴巴地望着屋门。
见了陆昀,李信两眼放光,笑着走上前来:“夫人,总爷吩咐我说个事——”
陆昀头皮发麻。她谨慎地后退一步:“什么事?”
李信满眼崇拜地望着陆昀——刚才他李哥脸红了!红的跟涂了胭脂似的!夫人可真能耐啊!
他缓了缓,故作稳重地咳嗽了几声:“也没什么,总爷说,咱们这里条件好,想把您的侄女接过来养病。”
陆昀立刻沉默起来。
李弼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喜欢她、想让她开心,还是装大方、装慷慨,好让她对他动心?
李弼说了,她还能拒绝吗?
话说回来,现如今家中只有四哥、六哥两位男子,如何能教导好小侄女?
把小侄女接过来,或许并非坏事。
陆昀心思百转,最后淡淡道:“总爷思虑周全,这样最好不过了。”
“不过,我四哥、六哥谨慎,恐怕不会轻易让你们把我侄女带过来。”
“我想要写一封家书送过去,劳烦你问问总爷可不可以。”
李信全不知道陆昀的弯弯绕绕,还以为她是高兴过了头,便好意地安慰她:“夫人放心,总爷肯定会答允的。”
“我这就去问,夫人只管写信就好。”
说完转身就走,三两步便绕出了院子。
李信直接去了军营。
他是李弼心腹,侍卫也都认识他,自然免了通报的流程。
李信兴致勃勃地往前走,眼看着就要到李弼的书房了,忽然被人扯住了胳膊。
李策拽着李信低声道:“先别进去,刘巡抚来了,总爷刚刚才进去,怕是有些要紧事情要谈。”
李信面上的笑顿时消失了。他皱眉望了望书房,轻轻点头去了厢房等着。
李弼进书房时,辽东巡抚刘鼐已经在等着他了。
刘鼐方巾道袍,端着茶轻轻啜饮,瞧着不骄不躁的。
这是为了公干,还是为了私事?
李弼一边想一边拱了拱手:“抚台大人远道而来,在下未能远迎,失敬失敬。”
抚台即对巡抚的称呼。
李弼不爱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可进了官场,这些弯弯绕绕倒也无师自通。
李弼坐下时顺手撩了撩下摆,正巧露出了那副缝了软羊皮的护膝。
刘鼐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仿佛没发现李弼进来了;倒是站在他身后的长随开了口:“李副总兵,见了巡抚为何不跪?”
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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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说话时,刻意咬重了“不跪”两个字。
李弼微微挑了挑左眉。他懒洋洋地翘起了二郎腿,慢悠悠地开口:“膝上有伤,跪不下去,还望抚台大人见谅。”
官场林林总总的规矩多的是,有些是明面上的规矩,有些则是潜规则。
譬如本朝重文轻武,虽说官阶相同,可武将往往也要向文官行礼。
除了皇帝亲军,其余武官见了文官就矮三级,哪怕做到了总兵,也得向巡抚磕头请安。
九边总兵也是如此,除了李弼——
他战功赫赫,麾下家丁砍下来的人头能垒几个京观(1)了,要是还对着巡抚低头哈腰,那岂不是下贱?
是以,每次李弼都是假装不明白规矩,拱拱手就算行过礼了。
就这么一传二、二传三,李弼就得了个桀骜不驯、不懂规矩的名声。
李弼当上副总兵时,辽东巡抚就是刘鼐了。
刘鼐性子不算刚烈,何况仰仗着他的军功,平日对他很是客气,倒也没有故意拿乔,反倒总是称呼他为总兵,表面功夫做了个十成十。
不过,若是两人有了矛盾,刘鼐就会摆文官的谱,问他为什么不跪了。
李弼说膝上有伤时,还顺手拍了拍羊皮护膝上不存在的灰尘,满心满眼都是笑——
这护膝怎么能这么舒服?
李弼这么不给面子,刘鼐无声叹息。他满面关怀:“也是,副总兵每每冲锋陷阵,身上有伤、不能行礼,也属正常。”
李弼给面子的拱手:“谢抚台体谅。”
“不知抚台大人今日前来,究竟有何要务?”
刘鼐接着无声叹气。他放下茶盏,朝着李弼倾身:“李总兵,之前你一连十几天不在总兵府,到底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事?”
李弼眼睛亮了亮。他喜形于色:“自然是大事。”
“我成婚去了,一直在家里陪夫人!”
刘鼐:“……”
刘鼐恨不能摔了茶盏!
李弼说在家陪夫人?
哈哈哈谁不知道他李弼活到二十三岁还是个纯阳的童子身?!
还陪夫人?他陪个头啊他!
天杀的!李弼这天杀的!李弼就是来克他的!
他刘鼐的命好苦——
别人去苏州杭州之类的膏腴之地做官,他来这鸟不拉屎、除了本地人就是流放犯的地方做官!
别的文官威风凛凛,总兵都跪着回话;他倒好,隔三岔五被李弼戳肺管子!
自打到了辽东,他就整天心悸气短,治疗气滞血瘀的苏合香丸就没离过手。
每次见过李弼之后,他都拿苏合香丸当糖豆子吃,吓得他长随拽着他胳膊跪地哀求,说是药三分毒,要他千万保重身体,别吃这么多的丸药。
刘鼐简直要气笑了——
有李弼这样的下属,不吃苏合香丸和喝砒霜有什么区别?!
偏偏他还得仰仗李弼的战功,想着能在任满后调回京城……就算不能回京,也要去苏州扬州吧?实在不行,陕西山西也行啊!
刘鼐左手拽着心口。他咬牙强笑:“副总兵莫要开玩笑——”
“蒙古那几个部落蠢蠢欲动,尤其是炒花部,都厉兵秣马要攻我大明国土了,你还能这般开玩笑?!”
“李总兵,你就算不怕‘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的骂名,也总该知道失地陷城、其罪非小——”
“你可担当得起?!”
7. 第 7 章
李弼满面愕然地望向刘鼐,似乎终于“发现”刘鼐前来找他并非是为了私事、而是为了公务。
下一刻,李弼立刻站起作揖。他垂头急忙道:“抚台大人明鉴——”
“若下官因为私事耽搁了军务,那就请抚台大人请出王命旗牌,斩了下官的头颅……”
李弼故意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枭、首、示、众。”
刘鼐:“……”
刘鼐握着官帽椅扶手的手上指节发白。他深深吸气,好不容易才压下了破口大骂的心思。
王命旗牌个屁!
是,巡抚拿了王命旗牌能便宜行事,能行赏罚、调军马,可——
可没见哪个巡抚真敢请了王命旗牌、杀了当地总兵的!
何况辽东这地方是边镇,为了更好地守卫边疆,许多武将都有王命旗牌。
李弼也有。
刘鼐深深吸气,忽然又听李弼道:“何况,今日即便抚台大人不来,下官也要派人去请抚台。”
“前些日子下官前去捣巢,好巧不巧,砍下了炒花侄孙察罕的头颅,抚台可要一验?”
“……”
刘鼐直接摁着扶手站了起来。他笑着上前两步,语气急切:“当真?”
“自是当真。”李弼站直了身子。他略一拍掌,李策便捧着个盒子放到了刘鼐手边。
长随掀开盖子,刘鼐垂眼一看,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好你个李弼,我就知道你这孩子知道轻重,绝对不会误了大事……”
“既然如此,怎么说在家陪夫人?”
说话时,刘鼐兴致勃勃地捧着盒子,仔仔细细地观看里面的首级,从头上的小辫儿一直看到颈间的喉结,越看越觉得满意——
炒花部落人口众多,约有一万之众。炒花麾下最骁勇善战的,就是他的侄孙察罕,平日里不知道杀了抢了辽东多少人,这回斩了察罕,就算不足以挫伤炒花的锐气,也足够给他个教训,平平安安地过了这个年。
说不定,还能让朝中的阁老们觉得自己办事稳重,一个满意就把自己调回京城了呢。
刘鼐美滋滋地想着,全没看见李弼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刘鼐站着看首级,李弼也不好坐。
李弼也没打算坐。他苦笑着垂下眼:“哪里是想着陪夫人,分明是不敢见底下的兄弟。”
刘鼐头皮一麻,捧着盒子的双手僵住了。
李弼又叹了一声:“别说兄弟了,这回捣巢回来,我连义父都没敢去见。”
刘鼐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弼图穷匕见,叹息着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话:“若是见了义父,义父肯定会问我——”
“‘弼儿呀,眼看就要过年了,底下人的粮食棉袄可还够?……今年是个寒冬,衣裳不够,要死人的。’”
“还有,底下人的粮饷也欠了三四个月了,上回义父把我叫过去一顿臭骂,要我给他们发粮饷。”
“兄弟们跟着我报国杀敌,我不能让兄弟们跟着我喝西北风。”
“可我哪儿来的钱啊?”
“抚台,朝廷拖欠的粮饷,到底什么时候到?”
啪嗒一声,刘鼐放下了盛着察罕首级的盒子。他慢慢坐了下去,抻平道袍下摆后沉沉叹气:“……朝廷有难处。”
“我知道,你手下都是好孩子,你跟他们说清了,让他们稍安勿躁,粮饷总会到的。”
刘鼐没说出个具体时间,李弼就知道他又在往后拖,拖着拖着,这事铁定会不了了之。
李弼大刺刺地坐了下去,自暴自弃地一声冷哼:“我可不敢。”
“大道理填不饱肚子,白银白米才行。”
“我也没脸去和兄弟们说——兄弟们被拖欠着粮饷,还跟着我深入草原,豁出性命去杀敌,我怎么说?”
“何况捣巢前,我和兄弟们说了,今年肯定把拖欠的粮饷给发了。”
刘鼐心口又闷起来了。他何尝不知朝廷欠着底下人的粮饷?可整天被抓着要钱,刘鼐烦不胜烦,想也不想地冷嗤:“哦?”
“杀了察罕,就没抢来点东西?”
“没有,”李弼叹息更长:“就那几个人头,想着换点银子,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个年给过去了。”
“这事,还得请抚台大人帮忙,早日写一份奏疏,赶在年前拿了银子。”
“不然,若是冬天那群鞑子再来进犯辽东……抚台,我可没法子让弟兄们去拼命。”
刘鼐:“……”
刘鼐又想吃苏合香丸了。
又来了又来了,李弼这混账又来威胁他了!
偏偏刘鼐没法反驳,毕竟他也知道李弼说的是实情。
本朝初立之时,所有兵丁都归卫所,卫所配备有军屯,靠军屯出产的子粒粮来供给将士使用,太祖皇帝曾骄傲地说养兵不废百姓一粒粮食。
听起来很好,也只有听起来很好——
开国不到百年,屯田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许多,兵丁的粮饷就要靠朝廷拨银子了。
可银子什么时候够用?拖欠边镇将士粮饷更是家常便饭。
将领们没办法,只得各显神通,吃空饷的吃空饷,收孝敬的收孝敬,这才勉强能维持下去。
刘鼐重重揉着眉心,开口时疲惫至极:“这回砍了多少首级?”
首级是军功,能换银子,李弼和他义父没少靠这东西捞银子。
李弼笑笑:“不多,二百出头。”
“多少?!”刘鼐惊得一巴掌拍在了自己额头上,立刻疼得他呲牙咧嘴:“……你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头?!”
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九边将领哪次捣巢能砍个十几个人头就算不错了,李弼他怎么能弄这么多?
不会和他义父一样,是弄虚作假吧?!
李弼神色不变:“炒花部九十三颗,回来时顺路去了趟女直,收拾了个不安分的小部落,加起来就二百了。”
刘鼐:“……”
果真如此。
蒙古人、女直人的首级不是一个价钱,辽东许多总兵都拿女直人的首级充蒙古人用。
刘鼐气得冷笑起来:“你胆子可真大——这是!”
刘鼐话到一半生生吞下去。他往外看了看才压低声音低吼:“你这样弄虚作假,要是给朝廷发现了——”
“抚台言重了,”李弼长眉高挑:“一颗人头五十两银子,二百人头能换万两白银,底下兄弟才能勉强过去这个冬天。”
“要是这一万两银子拿不到手,兄弟们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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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棉衣、吃不饱饭,冬天冻死几十几百个,来年再扩充兵丁,可就不止这点银子了。”
“当然,抚台要觉得干系太大,那也行,我只报九十三颗人头。”
“不过,拖欠兄弟们的粮饷……就要劳烦抚台了。”
刘鼐:“……”
听到女直时,刘鼐哆嗦着手从袖中掏出了瓶苏合香丸。
他吃了一颗苏合香丸就要收下瓶子,听到粮饷时动作一顿,直接瓶口朝下用力怼在手心,也不看到底倒出几颗,闭着眼直接送进了口中。
刘鼐咽下时噎得慌,猛灌了几口茶水才缓过神来,他慢慢道:“……还是说说人头的赏银吧。”
粮饷是没可能了,还是军功换的赏钱比较实在。
说完了,刘鼐才发现李弼就在身边;而他方才喝的茶水,正是李弼递给他的。
刘鼐心里总算痛快了点,又喝了几口茶水——算这小子有点眼力见儿!
李弼皱眉道:“还请抚台快些写奏疏,赏银越快到越好。”
刘鼐白他一眼:“怎么说?”
李弼这回怎么这么急?
李弼苦笑:“冬天到了,弟兄们忙着添置衣服呢……万一冻病了,银子就更不够了。”
刘鼐想了想也是,便叹息着起身:“也好,我回去写奏疏——知道你收拾了炒花部,我心里就踏实了。”
李弼跟在刘鼐身后,直直送出了大门才转身回来,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
朝廷有专人检验首级,过关了才有银子拿。
也不知道这些首级,到底能换来多少银子。
“李哥还在担心军饷?”李策笑着迎了上来:“别担心,这回捣巢,咱们不是拿了不少金银皮毛回来?”
李弼总算笑了。他抬手示意李策坐:“东西送过去了吗?义父怎么说?身子骨可还硬朗?”
方才刘鼐问起战利品,李弼说没有,这话纯粹是骗刘鼐的——
抢来的战利品,李弼挑了一半送给义父,另一半留了下来,想着万一朝廷赏的银子不够,他还能分给弟兄们过年。
“义父身子骨很好,就是小少爷读书不用心,义父被气得够呛,整天举着拐杖抽他。”李策不客气地坐下:“至于那些东西……”
“义父让原样拉了回来,说今年天冷,让你分给弟兄们过年。”
李弼沉默片刻:“……是咱们当儿子的不孝顺,义父七十多了,还要替咱们操心。”
“义父既然把东西送回来了,那咱们就收下;不过,义父年纪大了,受不得寒,那几件貂皮再送过去。”
李策说是,见李弼烦闷,正要安慰他几句,李信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李哥,你忙完了没?”
李弼李策对视一眼,李策有眼色地退下。
李信全没看出来李弼的头疼,他一进来就笑了:“李哥,夫人说,想给自家哥哥写封信。”
“还说她哥哥谨慎,不会让咱们轻易把小侄女带过来。”
李弼了然道:“是这个理。”
“接人的事,一切听夫人的吩咐。”
想了想,李弼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夫人身世特殊,你知道该怎么接人么?”
李弼满脸茫然:“夫人身世特殊?怎么说?”
8. 你——你吃橘子吗?
陆昀睡觉浅,李弼起身时她就醒了,但不动声色地接着装睡,忽然觉得脖颈处一重——
李弼给她掖了掖被子。
陆昀全没预料到此事。
她假装被扰了清梦,故作不适地皱了皱眉头,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陆昀听到了一声低笑,随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最后是水声。
陆昀眼皮掀开了一条线,朦朦胧胧地看见离自己最远的地方点了支小蜡烛。
烛光昏暗,李弼已经穿戴整齐、洗漱完毕,正拿着毛巾擦手。
陆昀想了想,懒洋洋地开了口:“夫君起身,怎么不顺便唤醒我?”
李弼擦手的动作一顿,立刻望向陆昀。眼见她要起身,忙开口阻止:“你睡你的,我习惯早起。”
略一停顿,李弼又问:“吵醒你了?……下回我起床轻点。”
“……没有,”陆昀正要反驳,忽然捂嘴打了个哈欠——
李弼起身确实很早。
陆家规矩严,不准赖床睡懒觉,人人都要早起读书。要是哪天谁起不来了,那一定是病了。
自小这么长大,陆昀自认勤勉,结果李弼比她起的还早……
陆昀有些困倦。她捏捏眉心,翻身伏卧在榻上,下颌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陆昀声音还带着困倦的慵懒:“香香在梳妆台上,别忘了涂,当心手冻裂。”
香香就是润肤膏,陆昀总是这么称呼。
辽东天气干冷,冻裂手纯属常事,李弼本来不怎么在意,偏偏陆昀娇气,自己用还不够,还非得拉着他一起用。
李弼心中一暖,笑叹着放下毛巾,起身往炉子里加了些炭——
陆昀体弱怕冷,哪天炉子都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暖和得李弼浑身冒汗。
添完了炭,李弼才去涂润肤膏。
陆昀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多置办了些香香,等下你拿一盒出去,免得手冻裂了。”
李弼垂眼,果然见梳妆台上放着不止一盒润肤膏。他顺手将一盒润肤膏丢入袖袋中:“……好。”
李弼声音不高,语气更是温柔,陆昀顿时笑了。她歪头望着李弼:“将军觉不觉得……这火炉水壶,比炭盆强多了?”
李弼下意识望向火炉,顿时也笑了:“婉婉准备的东西,当然很好。”
李弼见完巡抚的当天,李信说陆昀要给兄长写信,李弼不放心,就赶了回来。
结果刚进屋就看见陆昀坐在书桌后发呆,书桌上还散落着几张纸。
李弼走到书桌前,陆昀都没反应过来;他咳嗽了好几声,陆昀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起身迎他。
又被李弼摁着肩膀坐下。
李弼问陆昀在想什么,陆昀沉默片刻,才说她侄女体弱,想置办些日常用具。
说话间,陆昀递了几张纸给他,上面细细列着需要的各类物品,大到梳妆台、火炉,小到润肤膏、头花。
李弼草草扫了一眼就一口应下,心说到底是罪官之后、落难千金,一手楷书漂亮遒劲,比他手下幕僚的字都好。
李弼答允后,又见陆昀满眼渴求地望着他,问他能不能先置办物品、再接侄女过来?
李弼自然答允,两人也自然而然地住在了一块儿。
几天里日常用具陆续到齐,屋中的炭盆也换成了火炉,还有一只锃光瓦亮的水壶放在上头。
用陆昀的话说,火炉上温着水,他早上起来洗漱也方便些,不用再劳烦手下亲卫特意送水来。
一开始李弼还有些不适应,但不到两天,李弼就立刻习惯了——
他从未想过,冬天竟能过得如此舒坦。
李弼望向陆昀的目光越发柔和,陆昀得意地仰头望他:“我做事这么稳妥舒心,将军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说话时,一缕头发垂下遮住陆昀视线。
陆昀摇头,试图把落下的头发晃到脑后,可惜没什么用,她索性把头发都拨到了被子外头。
陆昀神态轻松,李弼也笑了:“是,做的很好……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让人送来。”
陆昀面上的笑顿时消失了。
她垂头丧气地埋首在手臂间:“……听总爷的意思,我做这些,纯粹是为了讨好总爷、再要上一大堆金银珠宝咯?”
李弼听见“总爷”二字时就知道陆昀不高兴了——
两人熟悉后,李弼就叫陆昀的小名婉婉,陆昀有时叫他夫君,但更多时候唤他将军。
陆昀显然很喜欢“将军”这个称呼,每次看他都两眼晶亮;但陆昀不喜欢叫他总爷,还开玩笑说这称呼显老,好像李弼不是大她三岁,而是大她三十岁一样。
现在陆昀叫他总爷,李弼忙上前几步摸她发顶:“婉婉,我——”
说什么?
李弼又烦躁起来。
道歉?说自己说错了话?
这倒是实情,可他面上有点挂不住。
那什么也不说?陆昀她——
李弼心思百转,忽然手指一重。
陆昀小指勾着他手指。她皱着眉头委屈:“……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我可是将军看上的人,怎么会贪慕虚荣呢……将军你说是吧?”
李弼觉得这话有点绕,想了想才发现其中的蹊跷——
陆昀明面上夸自己不慕虚荣,实际上是夸他眼光好。
一句话夸了两个人,李弼会心一笑。他笑着揉揉陆昀脑袋:“说得好。”
陆昀不客气地歪头避开李弼的手。她仰头又看着李弼,眼睛亮晶晶的:“这么好的我,将军不打算说些什么话?”
“将军喜不喜欢我啊?”
李弼:“……”
李弼耳根渐渐红了,下意识地别开脸:“好像有点冷,我去——”
“不准加炭!”陆昀急了,她拽着李弼的手不准他离开:“再加炭,我都要被烤熟了!”
李弼:“……”
也是,他哪回都说加炭,确实有点不合适。
可那句喜欢……李弼也确实说不出口。
李弼想了想,又道:“……你怕干,我往屋里洒点水……”
“不准!我自己会洒水!”陆昀越发委屈了。她晃着李弼的手:“你明明就知道我想听什么!”
“将军,你说句话嘛~”
李弼:“……”
李弼头一回见陆昀这般娇蛮的模样,只觉得自己后背出了一层细汗。他轻咳两声终于开口:“你……你——你吃橘子吗?”
“……”陆昀望着李弼,气笑了:“什么橘子?”
她就想让李弼说几句甜言蜜语,结果李弼扯到了橘子上头?
李弼别过头去又是几声咳嗽。他说话又重又快:“洞庭那里的橘子,有人送了两筐橘子过来……你喜欢吃吗?”
陆昀满脸的期盼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李弼仿佛没发现。他又补充了一句:“天干,橘子多汁……吃点橘子也好。”
陆昀冷哼一声,直接缩进了被褥里面。
她闷闷地开口:“不想吃!”
李弼隔着被子摸摸陆昀的头:“……那就留给侄女吃,小孩子都爱吃果子。”
陆昀想了想,悄悄从被子里露出耳朵来:“还有呢?”
李弼想笑又不敢,只悄悄握住陆昀散在被子外头的头发。他深深吸气:“……我得去巡营。过两天才能回来。”
“橘子不用给我留,你们吃了就好。”
陆昀:“……”
陆昀忽然有点愧疚,那些强词夺理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李弼这人嘴笨,甜言蜜语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每次涨的头脸通红就转移话题,但对她确实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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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这次的橘子。
辽东苦寒,冬天没什么果子,橘子从南边来,千里迢迢地运过来不知道有多麻烦,想也知道是孝敬此处高官的。
李弼倒好,直接让自己姑侄吃了,还说不用给他留。
陆昀想了想,忽然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胡说——嘶——”
头皮一阵痛,陆昀疼得直抽凉气,李弼忙松了手藏到背后,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压着头发了?疼不疼?”
陆昀:“……”
陆昀笑了。她揉着头笑:“……将军好细的心,一眼就知道是压着头发了。”
说话时,陆昀探头去看李弼的手。
李弼手又往后藏了藏。
陆昀睁大眼睛,无辜又好奇地望着他:“……将军去巡营……不会是特意离开,好让我和侄女见面吧?”
李弼脸又红了点:“……胡说什么……真有事要做。”
话音未落,李弼用力揉陆昀脑袋:“好好歇着,我去巡营了!”
言罢就要落荒而逃,忽然被陆昀拽住了手:“将军——”
李弼回头望:“怎么了?”
“听说是李信去接我的小侄女,”陆昀正经起来:“我写给兄长的信,将军帮我递给他吧。”
“就在书桌上放着,将军一见就知道了。”
说完了,陆昀又苦恼地伏在枕头上:“将军是不知道,李信哪次看我都两眼放光,就像看猴子一样。”
“我长得像猴子吗?”
“……不像,”李弼连连失笑:“李信就那性子,不用理他。”
说着李弼径直走向书桌,刚刚拿起信就皱起了眉头:“是这封?……怎么没封蜡?”
书桌正中放着封信,信封上“兄长亲启”四个字潇洒遒劲,正是陆昀手笔;不过,信封上头没有封蜡,若是旁人有心,轻易就能查看信上的内容。
陆昀懒洋洋地笑:“我与将军肝胆相照,没什么好隐瞒的,封不封蜡又有什么分别?”
“……”李弼心中一软,走了几步拿过蜡烛来:“……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封蜡的好。”
李弼自行给信封封了蜡,之后收了信熄了灯:“下午侄女就到了,你再睡一会儿,免得气色太差,侄女见了你担心。”
言罢,李弼添了炭、洒了水,临走时还不忘关紧了屋门。
陆昀笑着点头,她捂着嘴又打了个哈欠,安心地翻身躺好——
她故意不给信封蜡,就是为了试探下李弼,看李弼对她有没有一点点的尊重。
还好,李弼给信封封了蜡。
何况陆昀一门心思要摸清李弼的性子,这几天和李弼同床共枕,虽然说他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但陆昀恨不能睁着一只眼睛睡觉,短短几天就累得够呛。
如今李弼终于离开,陆昀松懈下来,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嗯,有橘子好,侄女有两年多没尝过橘子了,她一定喜欢……
李弼走出二门才停下脚步。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又摁着袖袋里的小瓷盒。
他确实是故意离开的。
李弼自小在军营里待惯了,不怎么懂人情世故,更不懂怎么哄小孩子,见了侄女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倒不如让陆昀先和侄女见面,也省得她们姑侄尴尬。
想起昨天晚上送过来的两筐橘子,李弼忍不住笑了——
这橘子来的倒是时候,正好哄侄女。
今天接来了侄女,陆昀会开心吧?
李弼略一思量,又叫人去找李信,让他接孩子时务必和善,千万不能吓着她。
李信听到吩咐时脸都垮了——他李哥都吩咐了八百遍了,他就是个傻子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信不耐烦地把人打发走。他捯饬得光鲜亮丽、就差敲锣打鼓地去了陆家,结果刚到门口就被一盆洗脸水给泼了出来。
9. 第 9 章
“妈的没长眼?!”
李信连忙勒马缰,那盆脏水才算没有泼到他身上。
冬天的辽东滴水成冰,那人这般举动,分明就是和自己过不去。
李信不爱忍气。他勒着马缰绕着这人转了一圈:“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可姓陆,当然不知道军爷是谁。”陆暧神色淡薄,全无惧意,似乎还有些压抑的怒气:“小可只是出来倒个脏水,并没有冒犯军爷的意思。军爷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同小可计较。”
李信忍不住磨牙——
这人说话可真够气人的……等等,他姓陆?!
李信不磨牙了,他直勾勾地盯着陆暧。
陆暧一张南方人的俊俏面容。他面白无须,五官脸型都和陆昀有三分相似,最像的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李信不由想起来前几天他李哥说的话——
夫人一家原先是当官的,官还不小,遇到事才来了辽东。你见了他们,千万要尊重,不要拿官架子压人,更不要和他们起了冲突。
李信心里不痛快极了——
以前当官又怎么样?虎落平阳被犬欺,都被流放辽东了还清高个屁?!
不对,他怎么把自己比喻成狗了?
李信心里骂骂咧咧的,不情不愿地翻身下马做了个揖。他勉强笑着:“原来是舅兄,是我失礼了——夫人让我来接小琥珀过去住几天,还亲自写了信。”
说着李信朝后伸手,立刻有人递了信过来,李信单手把信递了过去:“舅兄请看。”
舅兄?小琥珀?夫人?
小琥珀,正是他侄女陆珀的小名。
陆暧略一思量,立刻弄明白了情况——
这不像是仇家蓄意滋事,倒像是……他被李弼强抢了的堂妹要接侄女过去?
陆暧并不轻信李信。他一手还拎着黄铜水盆,另一只手急不可耐地接过信件,见到陆昀亲手写的“兄长亲启”四个字,心下才信了三分。
他查看一番,见信上封着蜡,这才放下水盆拱手道歉:“……家里侄女怕生,听见动静一直在哭,我烦了,出来泼水,没惊扰到几位军爷吧?还望军爷见谅。”
“……没,舅兄不用在意,叫我李信就好,”李信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见陆暧言语和缓,便主动给他台阶:“那小琥珀在哪里?夫人还等着呢。”
陆暧略一沉思,弯腰拎起水盆转身回去:“外头冷,请进屋喝杯茶——即便要走,也要给琥珀收拾些东西,倒也不急。”
“对了,琥珀怕生,见人就哭。其余几位军爷……”
陆暧转身回望一眼,目光扫过那辆宽敞的马车、马车前后十几位骑马的精锐,眉心皱成川字:“还请去邻居家歇歇,也好喝杯热茶暖暖。”
李信觉得陆暧这人是在给自己下马威,偏偏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何况陆暧那神情瞧着有点吓人,和他李哥有点像。
他心里一怂,下意识回了一句:“不用——没那么娇气,让他们在外头等着。”
陆暧也不反驳,拎着黄铜水盆进了院子,随口叫人买酒去,说是给几人驱寒。
进了客厅,李信乖乖喝茶,心里却暗暗惊奇。
陆家院子不大,可屋里屋外都很干净,屋里也很暖和,还有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李信四处看,才发现墙角桌上放着个粗糙的瓷瓶,里头还养着几枝腊梅。
腊梅枝条疏朗虬曲,旁逸斜出;鹅黄花苞半开半闭,娇嫩得近乎透明。
日光入屋,腊梅枝条在粉白墙壁上投下错落有致的影子。
枝影横斜,暗香浮动,意韵渐生。
李信说不出那瓶腊梅有什么好,可他就是觉得好,还觉得陆家这群人有点奇怪。
好像有一种……被踩进污泥里头,照样能说说笑笑爬起来的感觉。
为什么会这样,李信想不明白,也就不再费力去想,但隐约觉得陆家人和他们有些不一样。
李信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捧着茶盏望向陆暧。
陆暧正撕了信封看信——
二位兄长台鉴:
妹已适于李门。
夫李刚果负才,公正有执,望兄勿念。
唯女侄珀年幼羸弱,挂怀于心,忧忡难断。
夫怜侄之多病,欲邀侄于李门,以全其身,以承庭训。
伏请兄允。
妹昀手书。
信不长,陆暧又看了几遍,心头痛的几要滴血。
妹已适于李门?
他的小妹是明媒正娶地嫁了过去,还是李弼强取豪夺纳为妾室?
夫李刚果负才,公正有执,望兄勿念。
李弼刚毅果决卓负才干,是一员难得的骁将,早年他做兵部尚书的伯父就提起过;可公正有执?公正到强抢民女?
唯女侄珀年幼羸弱,挂怀于心,忧忡难断。
夫怜侄之多病,欲邀侄于李门,以全其身,以承庭训。
小琥珀体弱多病,自打来了辽东就是陆昀在照顾,陆昀挂怀她再正常不过;可李弼怜惜小琥珀多病?
是李弼发了善心,还是他心思玲珑的堂妹为了侄女忍辱负重?
陆暧气得太阳穴青筋暴起。他闭了闭眼,将信纸倒扣在桌面上,望着李信问:“敢问……总兵是如何认识了我堂妹?”
“总兵既然有心结亲,为何没有三媒六聘,就直接把人接了过去?”
“虽说陆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可总兵却是本地人人称颂的英雄豪杰;总兵若真的有心结亲,我这做兄长的……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李信:“……”
李信觉得三媒六聘的说法有点耳熟,想了想才记起来前些日子他还真听过——
他李哥扮作青天大老爷,把王药商给扔进了牢狱里。
当初他李哥提起三媒六聘纯粹是骂王药商不怀好意,今天听陆暧这话……似乎也是同样的意思?
李信一下子就炸了,那点不自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李哥何等人物?娶个罪官后人还配不上吗?
李信重重将茶盏砸在桌面上。
桌子质量挺好,一点吱呀声没有,只有茶盏砰砰作响。
陆暧神情不变,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李信更气了——
他李哥对夫人多好啊?
江南来的橘子多稀罕啊?
总共就那么四筐,他李哥一分为二,一半送给了义父,另一半全给了夫人,他自己都替李哥委屈呢!
罪官之后……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偏偏他李哥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尊重陆家人,李信深吸口气:“……呵,我们总爷倒是想三媒六聘、大张旗鼓的,可夫人身份特殊,总爷说,这事不好大办,还请舅兄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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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暧垂了垂眼。
是这个理。
罪官之后,不好张扬。自打来了辽东,他们兄妹就谨慎度日,唯恐遇见仇家。
李弼这么做,虽然是怕陆昀身份给自己惹了麻烦,但也确实是实情。
即便是要陆昀自己选,她也不愿意大张旗鼓。
可……
可他们陆家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女孩,给个莽夫做了没名没份的小妾?!
陆暧心口疼得厉害。他放下茶盏认真道:“请李侍卫帮我谢过总兵好意——”
“小妹顽劣,为人娇气,请总兵千万海涵;至于侄女……我与小弟虽不才,倒也养的住她,万万没有麻烦总兵的道理。”
“请帮我转告小妹——她过好自己即可,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挂怀。”
陆家的尊荣是靠男人在官场搏杀得来的。他保不住小妹已是憾事,每每自责得难以入眠,又怎能把侄女送了过去,让小妹更难做?
小妹自是好心,可他不能不做人。
陆暧言语诚恳,李信认真地望着陆暧,心头的气渐渐消了。
这个陆暧,倒还是个厚道人。
李信想了想,忍不住开口:“……舅兄这话就太见外了。”
“为了小琥珀,夫人不惜跟了王药商那老狗;这回小琥珀要是不能回去,夫人心里不知道多难受呢。”
“再说了,总爷那里什么没有?要药材有药材,要名医有名医,就算是吃喝玩乐,总爷那里也不缺,比如昨天才运来的两筐洞庭蜜橘,总爷直接让送到了夫人屋里……舅兄请放心,夫人绝不会受委屈。”
陆暧一语不发。他面色难看得要命:“……婉——小妹跟了王药商,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两人,何曾有过关系?!”
“……”李信纳闷极了:“你不知道?夫人说,王药商一开始是她未婚夫……”
陆暧伸手捏了捏眉心。
他只知道王药商对陆昀存着觊觎之心,后来他亲自去买药,从不让王药商见到陆昀。如今看来,其中似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暧想不明白,忽然有人跑到了客厅里,抱着他腿不敢动。
小琥珀掉着眼泪结结巴巴的:“四伯,有人……还有马……”
陆暧立刻把小琥珀抱到了怀里。他一下下地轻拍小琥珀的后背:“不怕,不是抓人的,是姑姑找人接你来了……小琥珀要不要见姑姑啊?”
小琥珀的身躯渐渐不再发抖,陆暧心头越发酸楚。
陆家抄家时,小琥珀才四岁,被闯进来的人马吓坏了,之后人一多就浑身发抖,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些,今天又被吓着了。
小琥珀慢慢探出头来,缩在陆暧怀里看向李信。她怯生生的:“你见过我姑姑?”
李信愣愣地看着小琥珀。
天爷啊,怪不得夫人喜欢小琥珀呢,俩人也太像了吧,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眉眼这鼻子这嘴巴这脸型这皮肤……
李信努力扯出一个和善的笑:“小琥珀?……跟叔叔回去吧?姑姑正拿着人参鹿茸等着你呢。”
小琥珀瘪了瘪嘴,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李信傻眼了,下意识望向陆暧。
这孩子哭什么?他长得很吓人?
陆暧不由苦笑:“……琥珀怕苦,不爱吃药。”
10. 他是替身?
小琥珀的委屈结束于见到陆昀的那一刻。
陆昀无奈地给她剥着橘子:“……在家有没有乖乖吃药?有没有认真读书?”
说话间,陆昀掰了一半橘子塞在小琥珀手里。
小琥珀没有坐,她抱着陆昀的腿。
凉凉的橘子塞在手里,小琥珀掰了一瓣,细细摘去白色的橘络,才举着橘子递到了陆昀嘴里:“姑姑吃!”
陆昀笑着吃下,顺手塞了一瓣橘子给小琥珀吃。
小琥珀笑嘻嘻地赖在陆昀怀里:“……好甜!是不是洞庭橘啊?”
陆昀故意沉了脸:“有没有认真读书?”
小琥珀唉声叹气。她摇头晃脑:“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姑姑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可知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说到最后,小琥珀两手背在身后叹息,又忍不住给陆昀抛了个媚眼。
陆昀:“……”
陆昀用力捏了捏小琥珀的脸:“别显摆了行吗?!”
小琥珀笑着躲进陆昀怀里。
小琥珀说的是白居易的《轻肥》。这诗是白居易讽刺宦官奢华生活所作,所谓洞庭橘、天池脍都是出了名的珍馐佳肴,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则写宦官们吃饱喝足后的舒适景象,最后一句笔尖一转,写江南大旱时的惨象,对比之下顿生讽刺,让人有惊心动魄之感。
可陆昀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首诗会被用来讽刺自己。
不过,小侄女能如此自然地引用古诗讽刺自己……倒也说明她没有落下功课。
陆昀心里快活了些。
小琥珀又往陆昀怀里拱了拱:“姑姑,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等陆昀开口,小琥珀急急忙忙地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姑姑!姑姑你在这里吃橘子、却留我一个人在家吃药,你好狠的心呐!”
陆昀懒得和她斗嘴。陆昀捧起侄女的脸,很认真地望着她:“四哥、六哥有没有让你给我带什么东西?带话也行。”
之前她怕李弼看她书信,信上不敢多写什么,现在只想知道家里的情况。
小琥珀到来时,陆昀倒是和李信聊天了,可李信脑子就是个摆设,说了老半天都没说到点子上,陆昀只好给了他们赏钱,让他们自己喝酒去。
现在,只能从小琥珀这里看看了。
小琥珀兴冲冲地点头:“有!”
陆昀精神一振:“快说!”
“有针线,有瑶柱,有王妈妈,还有……”小琥珀一样一样地数,还一句句地解释:“针线是姑姑好不容易凑齐的,还有金银线呢!”
“瑶柱是四伯一定让带的,说是他们不吃,让咱们吃。”
“王妈妈……也是四伯让带的,说让她照顾我……”
陆昀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
这些全是废话,忽然又听小琥珀添了一句:“……对了,四伯说,让姑姑给我打个长命锁,要彩凤楼的。”
长命锁?彩凤楼?
陆昀下意识想着:“彩凤楼?是很有名的那家金银首饰铺子吗?”
四哥向来不爱金银之物,这回让打长命锁,是哄孩子,还是想在彩凤楼和她见面?
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彩凤楼才好。
可什么时候去呢?如何让四哥知道她去彩凤楼的时间呢?
陆昀没心思哄小琥珀了。她拉着小琥珀在书桌前坐下:“好了,不说了,你乖乖抄书——昨天歇了整整一天,今天开始要学习功课。”
小琥珀说好,但拽着陆昀的手:“姑姑陪我一起。”
陆昀捏捏她手说好,替小琥珀铺平了纸张,才坐在一旁做一身里衣。
上次做的护膝,李弼十分喜欢;后来陆昀翻看李弼衣物,才发现他生活简朴,箱子里就四五套里衣。这些里衣磨得厉害,好几套的领子都有些透明了,她便拿了些纯白的松江棉布,想着再给李弼做几身衣服。
姑侄俩各司其职,半刻钟也不分开,就连睡觉都在一个被窝里。
等李弼终于巡营回来,就见到一大一小两个陆昀赖在一块儿。
大的陆昀低头缝衣服,小的陆昀坐在旁边抄书,俩人一样的肤白胜雪、一样的面容精致,也一样的神情恬淡。
不同的是,大的陆昀聚精会神,李弼只能瞧见她秀气的侧脸;而小的陆昀孩子气太重,她写几个字就抬眼看看陆昀,再偷偷地揉揉手腕踢踢腿。
她个子矮,腿也短,两条小短腿耷拉着晃一晃;陆昀一看她,她就立刻挺直脊梁低头写字。
辽东天短,屋里已经点了蜡烛,小琥珀不时偷个懒,又百无聊赖地盯着烛焰。
李弼不由放轻了动作。他忽然想笑,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他看了很久,直到陆昀放下针线轻揉手腕,李弼才咳嗽一声走了进去。
陆昀循着声音抬头。她笑着起身相迎,抬手要替他解大氅:“将军巡营回来了?……这一身的寒气,快洗手歇歇。”
“都晚上了,你吃过晚饭没有?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李弼抬手制止了陆昀的动作,自行解了大氅;陆昀便等在一边,又从他手里接过大氅挂在衣架上:“那吃些糕点?我备了些水晶饼,你应该喜欢。”
李弼小时候几乎没有吃过糕点,后来吃糕点也从来不记名字,一时间还真不清楚水晶饼是什么,只闻着屋里的甜香分外惬意,便低低应了一声。
陆昀便浓浓地沏了一杯茶放在桌上,又拿起几枚水晶饼在炉子上烤着。
她笑:“水晶饼里头是猪油白糖,冷着吃腻的很,非得烤热了、让里面的馅料融化了才好吃,再配上一杯解腻的浓茶,最适合冬天吃了。”
李弼暗暗感谢陆昀的体贴——她解释得这般清楚。他熟门熟路地倒了热水洗手,又听陆昀道:“琥珀,纸笔收了,今天你姑父回来,就饶你一天。”
小琥珀却没有动。她一声不吭,直勾勾地盯着李弼。
陆昀有些疑惑,李弼擦干了手替小琥珀收拾纸笔。收好纸笔后,李弼笑着蹲在了琥珀身前:“怎么不说话?”
“姑父长得丑,吓着你了?”
陆昀说了,这孩子怕生怕人,他得温柔些,免得吓到了她。
小琥珀照旧愣着。她忽然跳下了椅子。跳下去时她身形踉跄,李弼连忙伸手扶她:“……慢些。”
小琥珀怎么是这副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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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他?
不该啊,早年他因为好看被义父选为亲兵,长相不至于吓人吧?
小琥珀细细的眉毛打了结,忽然掉起了眼泪:“……姑父、姑父你不在苏州?你也被流放了?!”
苏州?流放?
李弼心头一沉,陆昀也慌了。
陆昀翻烤着水晶饼的手一颤,直直碰到了铜水壶,手背一时火烧火燎的疼。
她慌忙拿开水晶饼,三两步走过来,蹲下身把小琥珀搂在了怀里:“不哭不哭,你认错人了,姑父是辽东人,生来就在辽东,不是被流放了,别害怕……”
小琥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姑父……我见过姑父……就是他……”
陆昀心乱如麻,忽然不敢去看李弼。
她在苏州曾有位未婚夫,这事要怎么和李弼解释?
好在李弼似乎没发现小琥珀话中的意思。他在温水里投了毛巾,拧干了又递给陆昀,眼神示意陆昀给小琥珀擦擦脸。
陆昀不敢看他,垂眼接过了毛巾,好不容易哄好了小琥珀,才为她擦脸抹润肤膏。
小琥珀精力不济,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睡梦中依旧抽噎着。
陆昀放下心又头疼起来——她力气小,抱不动小琥珀。
正头疼着,却见李弼走了过来,主动从陆昀怀里接过小琥珀打横抱起,又示意陆昀添了条毯子盖住,这才脚步稳健地把小琥珀送到了自己屋里。
陆昀低声嘱咐王妈妈备好蜂蜜水,等小琥珀醒后喂给她喝,又替小琥珀掖好了被子,这才跟在李弼身后,回了两人共同的卧房。
屋里炉子烧得旺,温在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尖锐的啸声吵得人头疼。
陆昀心烦,下意识要提开铜壶,却被李弼抢了先。
李弼抬手将烧开的铜水壶放在地上。他望着地上的青砖,终于开了口:“小琥珀……好像认错人了。”
“我和他……长得很像?”
李弼声音平静至极,再没有终于归家的喜悦,心头也酸胀起来。
他之前一个月没有巡营,这回巡营昼夜兼程,为的就是能早些见到她。
结果不仅见到了她们姑侄,还知道她的侄女有位姑父。
她……嫁过人吗?
也是,她都二十岁了,按年纪,倒是该嫁人了。
偏偏她是罪官之后,李弼怕问到她伤心事,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过问,这才——才——
才个屁!
她和他睡在一张床上,那就是他的女人!谁都别想把她抢走!
李弼暗暗握拳,心头暴躁轻了些,可又被慌张取代——
陆昀一直对他很好,照顾他生活起居也很娴熟。他不至于相信陆昀喜欢他,却觉得陆昀是真心照顾他,毕竟小琥珀体弱,少不了他帮着照顾。
可——
可小琥珀把他认成了别人!
他和那人长得像?
陆昀对他好,和这张脸有没有关系?
如果是真的,那他算什么?
一个赝品?
一个替身?
李弼喉头干涩。他用力吞咽,庆幸自己背对着陆昀。他故作平静:“……我和他,真长得像?”
11. “你是我的妻”
陆昀越发惊慌了。她出了一身热汗,几乎能够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怎么说?
她和李弼认识不过月余,根本不奢望李弼喜欢她;要是说错了话、惹恼了李弼,那又该怎么办?
小琥珀才到没几天,若是李弼发怒,小琥珀会怎么样?她又会被吓成什么样子?
可要是不说,岂不是更显得做贼心虚么?
陆昀死死咬着下唇,身上一阵阵地发冷,终于叹息着开口:“……将军,知不知道我的家世?”
陆昀耳中嗡嗡作响,她身形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死死盯着李弼的背影。
许久后,陆昀才听到李弼的声音:“知道。”
“陆家……原先很显赫。”
果真如此。
陆昀重重闭了闭眼。
怪不得,怪不得她先前逃跑,李弼一点也没有惩罚她。
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她的身份。
也是,堂堂阁老的孙女,忽然给自己做了小妾,任凭是谁都要心花怒放,更何况是李弼这样草莽出身的武将了。
杀她不难,可阁老的孙女,天底下又有几个?
杀了,可就再也遇不着了。
陆昀忽然想笑,笑自己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要靠祖先的荣耀、陆家的门楣来留在一个男人身边,去给他做无名无份的外室。
陆昀也确实笑了。她笑出声时自己都惊了惊,随后忍不住嘲讽起来:“倘若将军真的怀疑我的贞洁,那也不应该怀疑到未婚夫头上,而应该怀疑押送陆家人来辽东的兵丁身上。”
“我们这样的人家,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更没有机会和对方见面——”
“男女七岁不同席,我们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见到对方?”
“不过,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世代联姻,小琥珀的母亲,正是我未婚夫的姐姐。”
“所以,小琥珀经常见他——那是舅舅探望外甥女,和我无关。”
“至于像不像……”
“我不知道。”
“我没见过他几次,记不得他的长相,只听六嫂——就是小琥珀的母亲说过,他长相不差。”
“将军还有别的什么要问吗?”
李弼终于转过身来。他身形高大,沉默如山地站着,浓长的眉微微折起,目光之中似有疼惜。
陆昀全没注意到李弼的表情。她低头,眼泪立刻滚过下颌砸在地上,声音也哑了起来:“……将军一定很看不起我吧?”
“也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被人抢到了家中做小,居然贪生怕死,假装不知道这一切,反倒是苟且偷生。”
“莫说将军了,爹爹见了都要骂我不知廉耻。”
“……”陆昀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忽然觉得很累。
她抬眼望着李弼,眼角勾出嘲讽的弧度:“……你瞧,当初不肯死,现在平白遭辱——”
话音未落,陆昀狠狠向墙壁撞去,又被揪着胳膊撞到李弼怀里:“——不准!”
陡然撞进李弼怀中,陆昀肩背一疼。她冷笑:“放开!”
“……”李弼望着陆昀,不仅没有放开她,反倒抱得更紧:“别死!“
“没有——没有侮辱,我没想着侮辱你……我——我——”
“你怎样?!”陆昀被李弼箍在怀里,浑身都被勒得生疼。她抬起泪眼瞪着李弼,脑中一片空白,忍不住冷笑着嘲讽他:“不是你强抢的?!”
“他一个药商,草芥一般的人物,居然能搭上总兵——你在骗谁?你当我是目不识丁的傻子?”
“没有你李副总兵的示意,他敢把我送过来?我能进了你的府邸?!”
陆昀气得心口生疼。她不住落泪,很想狠狠一掌掴在李弼脸上——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像个物件一样被抢来抢去?
李弼他该死!
可不能——
小琥珀就在隔壁,她连哭都不敢大声,只好死死咬着下唇。
陆昀冷笑:“……现在你明白了,我就是个苟且偷生的——唔——”
李弼死死捂着陆昀的嘴。他抱她越发用力,颤抖着嘴唇喃喃:“没、没有强抢——”
说完这句,李弼立刻沉默下来。他嘴唇还抖着,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把她抱的更紧:“别说死——”
“我、我不知道你有未婚夫……我想娶你,想三媒六聘,是、是你——”
是你身份特殊,不好张扬。
李弼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右手死死捂着陆昀的嘴,一低头就看到她恨不得吃了他的泪眼。
她恨他。
李弼脑中一炸,什么解释都说不出来了,只用力将陆昀抱在怀里,又将头搁在她颈间呢喃:“……我娶你好不好?”
“没有强抢,真的没有……我要捣巢,让李信去打听你,后来你就到了我屋里……”
“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我这就去下聘、聘礼早就备好了……我给你看好不好……”
李弼声音不高,两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多遍,陆昀原先想冷笑,笑他一个莽夫如何配娶她?可笑着笑着忽然冷静下来。
莫非……李弼当真是无辜的?他没有强抢?
陆昀想了想,用力挣开了一些距离。她蹙眉望着李弼,试探着询问缘由:“你说不是强抢、说你备好了聘礼,那你为何不去下聘?”
李弼出了满头的汗。他望了陆昀许久才轻声开口:“……我查清了你的身份。”
“陆家的事情太大,要是去下聘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身份,我怕——怕陆家的仇家找上来,反倒是对你不好。”
陆昀眉毛一跳——
居然是因为这样?她真的误会了李弼?
陆昀正想这事的真假,冷不防被李弼握住了双手。他低着头言语急切:“——别怕,我这就去下聘——我把陆家人都接过来,让人在外面守着,没有人能伤害他们,好不好?”
都接过来?
陆昀鼻头一酸,忍不住泪如雨落——
去哪里接?
陆家还有多少人活着?又都在哪里?
陆昀一哭,李弼顿时更慌了。他手足无措地捧着陆昀的脸:“别哭——我——我一定风风光光地娶你,让所有人都看到,好不好?”
“……别,”陆昀哽咽得厉害。她从脸上拉下李弼的手,认真地抬头望他:“你真的——真的不是强抢?是因为陆家的事情才不去提亲?”
李弼重重点头,又拽着陆昀往外面走:“我备好聘礼了,我带你去看……你看了就知道了……”
却被陆昀拽住。
李弼回头,见陆昀垂眼苦笑:“我不去看。”
“你也别去下聘。”
“你说的对,陆家不宜张扬,我——我现在就很好。”
陆昀声音酸涩,李弼皱眉看她很久,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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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无能。”
“婉婉,你是——是——”
李弼声音干涩,努力了好几次才终于说出完整的话来:“你是我的妻。”
他声音不高,说完后如释重负:“我现在不能给你名分,但婉婉你信我,终有一天,我会名正言顺地娶了你,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陆昀抬眼看着李弼,看着他羞涩到面颊通红,看着他紧张得满头大汗。
陆昀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忽然轻轻靠在他胸膛前。
靠到李弼身前的那一刻,李弼身体狠狠颤抖了一下。
陆昀闭上了眼。她轻声道:“我信你。”
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陆家现在穷途末路,再不能得罪一位掌权的高官,再不能让小琥珀被吓到魂飞魄散。
至于所谓的名分……
陆昀心脏狂跳,努力逼退眼泪。
所谓的名分,没有更好。
陆阁老养在膝下的孙女跟了边镇莽夫——
无论是妻是妾,这事都不能让人知道,否则污了祖父的名声,她万死难辞其咎。
陆昀在李弼胸膛前靠了很久,久到自己终于冷静下来,才站直身体望着李弼。
她泪眼涔涔:“你会不会怪我苟且偷生?会不会怪我心机深沉——”
“——咱们第一次见面,我让你放了我丈夫,并不是喜欢王药商,是怕你。”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强取豪夺。”
“——没有,”李弼急忙回话。说话时他下意识微微躬身,好让自己平视着陆昀。他连连解释:“——是我不好,我不该让李信去打听你,该我自己去的,是我没弄清楚就留下了你,你别生气,好不好?”
陆昀紧紧盯着李弼的眼睛,见他神情不似作伪才放下心来。她失笑:“……我一个罪臣之后,哪里——”
“——别胡说!”李弼打断陆昀的话:“别想那么多,我们还像原先那样过日子,好不好?”
“我现在没办法给你名分。可婉婉,”李弼神色越发严肃:“我保证,我只有你一个女人,绝不让别人欺负你,好不好?”
陆昀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只有她一个女人?李弼这是什么意思?是要遣散妻妾?
李弼是哄她还是如何?
可她和李弼相处很久,确信李弼心思诚挚,万一他真的打发走妻妾呢?
他妻妾……要是气急败坏地把事情闹大,那又该怎么办?
她祖父位极人臣、伯父也身居高位,平时得罪的人不算少,要是给那群人知道了……
陆昀慌了。她颤抖着手指拉拉李弼的手:“别、我——我不嫉妒,不用你遣散妻妾,我不在乎,真的!”
眼见李弼面色难看了些,陆昀又解释道:“真的,大户人家的男子妻妾成群,我明白,我接受,你不用为了我委屈自己!”
陆昀解释得急迫,李弼的面色便越发凄苦。他忍不住苦笑:“婉婉,我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妻妾。”
“——啊?!”
陆昀目瞪口呆。她不敢置信地望着李弼,许久没有回过神来,只想起来另一件事——
两人同床共枕多日,李弼都没有要她,说是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陆昀望着李弼,脑中忽然跳出来一个荒谬的想法——
李弼说只有她一个人,又不曾碰过她。
李弼莫非……
不举?!
12. 第 12 章
陆昀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事太难堪,她也不敢问,只愣愣盯着李弼。
嗯……她那不务正业、诸事皆通的小叔好像说过,武将常年骑马射箭,很可能伤了——伤了要害,不宜有子嗣……
陆昀不敢再想,下意识低头盯着地面。
陆昀这副表情全部落入李弼眼中,李弼心头更苦。
他的婉婉……果然一直觉得他是强取豪夺、一直恨着他,恨不能把他推的远远的,一点也不嫉妒。
李弼越想越气。他恨恨地揉陆昀发顶,直到把陆昀头发揉乱了,他心里那股闷气才消了。
李弼报复般地笑了:“我确实没有妻妾。”
“义父有三个儿子,其中长公子才能最高,也最受义父倚重。”
“义父一直想着,让长公子继承他的衣钵,让我给长公子做副手。”
“那时,义父说等我二十了,就为我娶一位漂亮的夫人。”
说到这里,李弼面色微红,又立刻伤感起来:“可惜,后来长公子为国捐躯,义父痛彻心扉,就把我当作继承人培养。”
“那几年我学了很多东西,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娶妻了。”
陆昀没吭声,但明摆着不信,只笑了笑,忽然又被李弼摁在怀里。
陆昀有点烦李弼这动不动就抱人的习惯,忽然听见他闷闷的声音:“……真的。”
“原先读书不多,官话都没学过,见了京城的官,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义父的意思是,我只用学会打仗就好,别的一律不用学。”
“那几年学了很多东西,很累,没心思想别的。”
陆昀沉默片刻,懂了。
老总兵一门心思扶自己的儿子,怕别人抢了长公子的风头,刻意不让李弼学习很多。
直到儿子战死,辽东没了顶事的人,老总兵才慌里慌张地选中了李弼,教他怎么做一地总兵。
这人似乎……有点惨。
陆昀想了想,抬手抱住了李弼后背。
李弼身体僵硬一下,更加用力地回抱住陆昀。
陆昀想了想,小声地开口询问:“老总爷身边……是不是还有个叫李辅的人?”
辅弼辅弼,左辅右弼,这两个字都是同样的意思。
倘若老总兵以往只想让李弼做自己儿子的副手,那应该还有个叫李辅的人才对。
“……”李弼沉默许久才道:“有。”
“后来长公子战死,义父一心栽培我,就让他改名叫李策。”
“义父说卑不动尊,没有让我改名的道理,就让他改名了。”
陆昀心说你用错成语啦,卑不动尊是指墓葬,怎么能用在名讳上?
不过这时候不是挑错的时候,她便没有指出来,只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将军……一定委屈坏了吧?”
李弼久久地沉默着。
委屈吗?
没什么好委屈的。
他出身破落军户,打小吃不饱肚子。若非义父栽培,他早就不知道饿死在什么地方了。
如今他身居高位,不仅什么都不缺,还能庇护自己喜欢的人,怎么还会觉得委屈?
非要说委屈……
自然是陆昀。
人家堂堂阁老的孙女,自小金尊玉贵地养大,结果没名没份地跟了他,陆家几位兄长也气得够呛。
李弼沉沉叹息:“婉婉,上回得了几块皮毛,你拿着用吧。”
“……”陆昀没想到李弼会忽然拐到她身上,下意识拒绝了:“不了,孝敬给老总爷吧。”
李弼低笑:“早给了——这些东西一分两半,一半给义父,另一半留给你。”
“你喜欢就自己用,或者给小琥珀做衣裳。”
一半给老总爷,一半给她?
陆昀觉得受之有愧。她问:“你呢?”
“……”李弼停了停才道:“我和弟兄们一起,不好搞特殊。”
陆昀叹息:“……知道了。”
李弼生活确实简朴。不过,他既然把这皮毛孝敬给老总爷,可见皮毛确实不错。
要是以前,陆昀也就用了;偏偏她现在在李弼手下讨生活,还真不好太过张扬。
对了,听李信他们说,李弼正因为粮饷发愁,整天抓着巡抚写捷报。
嗯,辽东有巡抚有总兵,还有镇守太监。说不定,这东西能和镇守太监搞好关系,让他帮着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陆昀胡思乱想着,又听李弼问:“婉婉,你今天——今天别陪小琥珀了,好吗?”
“啊?”陆昀想了想才明白李弼的意思——这是让她陪李弼?
陆昀沉默着。
方才李弼明说了自己没有妻妾的缘由,陆昀也觉得自己猜测李弼太过分了。
可他若是没有隐疾,他要是想要自己……
两人倒也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算了算了,反正迟早的事。
陆昀嗯嗯应是,李弼一把将她抱回了床榻上:“……巡营累了,睡觉。”
陆昀万万没有想到李弼真的只是睡觉。
陆昀不敢置信地望着李弼,忽然觉得这人可能是真的不举……
一旦确定了这点,陆昀便放下心来。近来她思虑太过,放松下来就沉沉睡去,呼吸也绵长起来。
陆昀睡了,李弼反倒睁开了眼。
他手指隔空临摹陆昀眉眼,不由无声轻笑。
真好,她是他的。
次日陆昀罕见地睡过了头,李弼醒来后看着陆昀睡颜,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小腹也一阵难受。
李弼不敢再躺着,起身后特意用了冷水洗漱,身上才舒服了些,又在院子里练早功。
练到一半,门口跑来一个圆乎乎的团子。
是小琥珀。
小琥珀跑的急,刚刚进了院子就跐溜一下摔了个屁股墩儿——
院子里铺了青石板,清晨天寒露重,青石板上结了厚厚一层霜。小琥珀摔得四脚朝天,愣了。
片刻后小琥珀回过神来,她手撑地面试图站起来,结果站到一半,又摔了个屁股墩儿。
小琥珀:“……”
小琥珀简直要哭了,李弼忙上前把她拎了起来:“疼不疼?有没有摔到哪里?”
小琥珀怔怔摇头。
李弼四下看着,见小琥珀穿得厚厚的,用力捏她衣袖也捏不到胳膊,这才放下心来——
穿这么厚,摔不出毛病来。
李弼顺手要把小琥珀抱到屋中去,正要吩咐她不要吵醒陆昀,忽然被小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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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了拉袖子。
李弼回头:“怎么了?”
小琥珀满眼的失望悲哀。她眼中带泪:“姑父,你——”
李弼纳闷:“怎么了?”
小琥珀噙着眼泪摇头。
她认错人了,姑父和舅舅不像。就昨天晚上灯光下,他背着光,脸型有一点点像。现在再看,就不像了。
小琥珀不说话,李弼心里烦躁起来——
小琥珀这副模样,想也知道和陆昀的未婚夫、小琥珀的舅舅有关。李弼忍了又忍,还是没能按捺住心中的不快。他笑着问:“琥珀,那人不是你舅舅吗?你怎么叫他姑父?”
小琥珀眼泪直接掉下来了。她咽声道:“……姑姑回苏州,是太祖父去世,她回来守孝……娘担心姑姑,让我叫姑父,不让叫舅舅,说这样姑姑会开心。”
李弼:“……”
原来如此。
眼见小琥珀又落泪,李弼连忙给她擦眼泪:“不哭了不哭了,是姑父的错。”
说话时,李弼眼睛下意识望向屋里,生怕陆昀起来发现小琥珀哭了。
小琥珀用手背抹去眼泪,肉嘟嘟的小手被风吹红,李弼忙把她抱进屋里:“手都皴了,抹点香香好不好?”
小琥珀点头。李弼果真把她抱进屋里涂润肤膏,进屋时他小声吩咐:“姑姑累了,还没有睡醒,小琥珀不要出声,好不好?”
小琥珀皱着小眉头,严肃地点点头,忽然听小琥珀小声问:“姑父,你也叫香香啊?”
李弼说是:“你姑姑这么叫的。”
“不是!”小琥珀得意地晃着小短腿:“是我这么叫的!姑姑是跟我学的!”
李弼手下动作不停,抬头笑望着小琥珀:“是是是,我们是跟着小琥珀学的。”
涂完了润肤膏,李弼顺手摸了摸小琥珀的鞋子,确认她脚暖呼呼的才放下了心。
也手足无措起来。
话说,该怎么哄小孩子?
李弼举目四望,忽然瞧见了屋中放着的果盘,顿时有了主意:“小琥珀,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橘子?松子?榛子还是别的什么?姑父给你剥?”
没曾想小琥珀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他:“姑父,该练字啦!一日之计在于晨啊!”
李弼:“……”
他明明就在外面练早功!
陆昀洗漱完就瞧见李弼陪着小琥珀练字。
陆昀看了会儿,拉着李弼走到一边,自己拿了块皮毛看着。
是昨天李弼答允,今天才送来的貂皮。
貂皮通身漆黑,毛尖儿上一圈彩光,毛都出着锋,一看就知道很贵重。
做什么样的大氅好呢?
陆昀皱眉沉思,手上忽然一凉——
李弼剥了橘子递到她手边。李弼耳根发红:“……先吃点橘子,别一直做针线,对眼睛不好。”
陆昀看他片刻,笑了。
李弼似乎……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
譬如昨日她痛哭,李弼居然……用手捂住她嘴。
若是旁人,即便没有一通亲吻,也会说自己对她情深意重,哪里会说聘礼的事情?
陆昀心头一动,放下貂皮却没有接橘子,只是愧疚地望着李弼:“将军,我能不能……求你件事?”
13. 礼物
求?
李弼皱了皱眉头。
陆昀从来没找他要过什么,这回说求,是为了让他帮忙照顾陆家人吗?
陆家犯了大忌讳,陆家人流散在辽东各地,想要照顾他们,确实要担些干系。
不过,他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人。不说别的,单说用女直人头冒功的事,爆出去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又何必太在意那些干系?
李弼做了决定,眉心又舒展开来。他轻笑:“说什么求——有事直说就是。”
陆昀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貂皮。她声音低低的:“我想去一趟彩凤楼,给小琥珀打一只长命锁。”
李弼有些惊讶,立刻允了:“……这点小事,你自己决定就是,又何必告诉我?”
陆昀也没想到李弼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间抬头盯着他:“……将军,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李弼沉默片刻,又问了一句:“是了,你也该有些首饰……有喜欢的直接要了就是,不必在意价格。”
陆昀:“……”
李弼是觉得,她在向他讨要金银首饰?
陆昀笑了——亏她还预先想了无数遍,想着说小琥珀体弱,打长命锁就是图个好寓意。
如今李弼如此痛快地答应了,陆昀无奈:“没有,我不需要首饰。”
“我是想说,等到下月初再去吧——我为将军准备了一样礼物,月底就到了,正好送了再去。”
“我想着,先去一趟彩凤楼,让他们准备些长命锁的样式,到时候我挑一样喜欢的就好。”
说完了,陆昀顺手摸着貂皮,心中有些不舍。
这貂皮触手华润,一看就知道是极品,若是以往,她还真想留给自己呢……
陆昀心中遗憾,忽然听见李弼干巴巴的声音:“……送我?礼物?”
陆昀讶异地抬眼,见李弼耳根红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陆昀皱眉:“将军……以前没有收到过礼物?”
李弼耳根越发红了。他别过脸,顺手丢了瓣橘子到嘴里,大口嚼着掩饰尴尬。
他小时候连填饱肚子都是奢望,当然没有收到过礼物;后来跟了义父,拿的赏赐不少,礼物却没有收过;等他终于做了副总兵,才渐渐开始有人送礼,不过都是亲信帮忙处理,没几个送到他手边的。
至于心爱之人送的礼物……确实是第一遭。
李弼咽下口中橘子:“收过,不多。”
陆昀挑了挑眉。
不应该啊,做官做到了副总兵,平日里想要送礼的人多的是,怎么会不多?
陆昀索性放下了貂皮,她倾身又问了一句:“有没有人送将军……佳人?”
李弼动作一顿。他抬眼看着陆昀,忍不住长长叹气:“有。”
“两年前,有个千户把自家妹子送给了我,说是给我做妾。”
说到这里,李弼顺手将橘子放回到了盘子里:“那时候我在外面捣巢,回来后才知道他跟别人打架,把对方给打残了。”
“对方身份不高,可有个姑姑嫁的高,好像是个参将?总之比千户大。”
“那千户送妹子过来,是想让我帮他平了这事。“
“我刚刚捣巢回来,本来就累,又看不惯他惹是生非的样子,就把他妹子送了回去,打了他顿军棍,还放了狠话,说以后不准给我送女人,否则一律军法处置。”
“当时说这话,是想着秉公执法,免得以后没法带兵。”
“不过,后来倒也没人再送女人过来。”
陆昀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恐怕是别人误会了,以为送他女人会挨军棍,也就不敢送了。
这人……似乎真的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正想着,有什么东西碰了碰陆昀手指。
陆昀抬头,见那盘橘子被推到了她手边。李弼别过头问:“……婉婉要送我什么?”
陆昀瞧着他通红的耳根,笑了:“将军到时候就知道了。”
李弼没敢看她,倒是隔壁的小琥珀跑了进来。
小琥珀一过来就搂着陆昀的脖子:“姑姑,我练完今天的字啦!姑姑我饿啦!”
陆昀摸摸小琥珀的脸:“好,吃饭。”
又抬头望着李弼:“将军也留下来吃一点?”
李弼说好,陆昀让王妈妈端了早饭过来——
是三碗瑶柱蒸蛋。
三只碗三个尺寸,小琥珀用最小的碗,她得意地望着李弼:“姑父好福气!这可是四伯好不容易才托人带来的瑶柱呢!”
“食不言寝不语,”陆昀横她一眼,小琥珀只得乖乖吃蛋羹,陆昀则笑着解释:“琥珀嘴刁,打小就爱吃蛋羹,要么用虾仁要么用瑶柱。”
“本地的瑶柱都是陈了好几年的货色,琥珀不爱吃,四哥托人从南方带了些新鲜的过来,将军也尝尝?”
李弼低头吃蛋羹。他没吃过瑶柱,吃到最后也没发现这玩意儿和纯粹的蒸蛋有什么区别。
话虽如此,李弼倒也习惯了和陆昀姑侄一起吃早饭。只不过陆昀瞧出他不爱吃蒸蛋,把他的早餐换成了肉羹油饼——
瘦肉剁成肉糜,用小火煨上两个时辰,到最后撇去汤上浮油再加一点点盐,肉羹结实得像个肉饼,入口咸鲜软糯,就连小琥珀都能吃上一勺子,每次都用自己碗里的蛋羹换李弼的肉羹——
这孩子肠胃太弱,只能吃下一勺子肉羹,吃多了会吐。
因着小琥珀口淡,哪次李弼都是先喂她吃了肉羹再加盐,看得小琥珀不好意思,背着陆昀告诉李弼一个秘密。
小琥珀兴奋得脸蛋通红。她搂着李弼脖子小声说:“姑父,姑姑要送你靴子,和我的靴子一模一样哦。”
李弼反手喂了她一勺子肉羹:“好,先吃饭。”
靴子到来的那天,李弼刚好有些公务要处理,他直到深夜才回去。
陆昀还没睡。她捂嘴打着哈欠,见了李弼笑:“将军回来了?试试靴子合不合脚。”
李弼直接走了过去:“怎么不歇着?”
陆昀揉揉脸,俯身递过来一双靴子:“先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再改。”
李弼笑着说好,拿过靴子认真查看。
靴筒很高,摸起来很暖和,里头是皮毛,外头是牛皮,鞋底很厚,上面镶嵌着很多钉子,一看就知道防滑。
陆昀打着哈欠解释:“小琥珀走路爱摔跤,外头雪多地滑,我怕她摔出个毛病来,就请人做了几双靴子。”
“里头是狐狸皮,灰色的,料子不大,正适合做鞋子;牛皮底子上钉着钉子,防滑。有了这双靴子,她在外面跑,我就不怕她摔了。”
“我想着,将军在外头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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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少不得一双合适的靴子,就顺带也帮将军做了一双。”
“将军试试尺寸如何?若是合适,以后就按着这个尺寸做。”
李弼穿上靴子后就四下走动着。靴子里头暖和,虽说有些挤脚,但茂密的皮毛拥着脚掌,一点也不觉得难受;鞋底的钉子很抓地,走起来稳稳当当的,又暖和又稳当。
李弼忽然想起来,昔日长公子也有几双皮靴,底子上也有钉子,不过长公子是春秋穿的,那靴子是用牛皮做的,里头没有用皮毛。
那时候他有些羡慕,羡慕公子们单独置办的衣裳鞋袜,从穿戴上就知道他们出身不凡。
没想到,他如今居然能有更好的靴子。
她说以后还要接着置办。
李弼眼睛有些酸。他听见陆昀问尺寸,下意识回了一句:“尺寸刚好。”
“刚好?”陆昀不由皱眉:“……鞋子越穿越松。若是尺寸合适,新鞋该有些挤脚……”
陆昀有些纳闷。她明明是按着李弼靴子的尺寸做的,怎么会大了呢?
陆昀百思不得其解,正要李弼脱下靴子、再让皮匠改一改,忽然眼前一暗。
李弼已经坐到了陆昀身侧。他长臂圈着陆昀,头埋在陆昀脖颈间,声音闷闷的:“不用改。”
“现下有些挤脚,穿几天就好了。”
陆昀松了口气,可脖颈处沉甸甸的,她下意识微微后倾身体:“那就好。”
又听李弼问:“婉婉,你有吗?”
陆昀微微挑眉。
小琥珀近来走路总是摔跤,她怕小琥珀摔出个毛病来,就先让皮匠给小琥珀做;不过她们姑侄如今寄人篱下,她自然也要给李弼做。
因着此事,她先让皮匠给小琥珀李弼二人做,她的至今还没有做。
陆昀笑笑:“我又懒得出门,有没有靴子不差什么。”
话音未落,就见李弼直直盯着她。
夜色深沉,烛光有些暗,陆昀看不清李弼具体的神情,却知道李弼握着她的手。
李弼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他握着陆昀的手一字一顿:“要有。”
“还有那几张貂皮,你和小琥珀一人一件,这样就不怕冷了。”
“等你的靴子做好了,我带着你和小琥珀出去看花灯,好不好?”
李弼神情认真,手指轻轻摩挲着陆昀手指,陆昀忽然不敢去看李弼的眼睛。
李弼似乎……真的一点不懂男女之事。
但很容易哄,一点点好,他都动容成这样。
她这样利用李弼,还真是……
陆昀笑着叹息:“好。”
做靴子的事情不用陆昀担心,倒是小琥珀得了新靴子越发活泼,每天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小琥珀没有再跌倒,但一连跑了两三天,之后就累得不想动弹,一时间后悔得眼泪汪汪——
姑姑说要带她去彩凤楼打长命锁的!她累成这样,连坐马车都嫌累,自然就不能去彩凤楼了。
小琥珀委屈巴巴地掉眼泪,陆昀一阵好笑,许了好多礼物才把她哄好,这才脱身去了彩凤楼。
一路上陆昀都心神不宁的——她一早向彩凤楼传了消息,可她不确定知不知道今天的事情,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见到四哥。
好不容易到了彩凤楼,陆昀刚刚掀开马车帘子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