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棵树》
1. 打折鸡蛋和迷路大狗
屿城是沿海城市,说是四季分明,但冬夏时间长,入秋便不大下雨了。但今年天气不似往常,夏天没下几次雨,入秋以后,雨水倒多了,气温也随着骤降。关山下班的时候,正赶上雨下得最大,风携着雨丝像小刀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地铁出站口三三两两立了几个人等雨势变小。但关山顾不了那么多,侧身从人群中挤出来,打着那把折了两根伞骨的伞一路小跑,只想快点回家。
因为她法律上的丈夫正在家里等她。
她手指太凉,又拿着滴水的伞,钥匙在微颤的手上发出轻响。刚将钥匙插进门锁,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将她拉进来,然后帮她拿了拖鞋,又把雨伞放到卫生间。
关山看了看垃圾桶里堆满的零食包装袋,搓了搓冻得发木的手。早上出门急,因为前一天加班到9点多,没来得及给他准备饭菜,家里只剩下一些零食。本来打算今天补偿他,一下雨,连超市里的蔬菜都没了。她空着手回来,正要解释,陈嘉木先一步握住她的手:“冷不冷?”
几乎同时,她问:“饿不饿?”
陈嘉木拉着她的手蹭了蹭他的脸,呲牙笑着:“饿。”
“想吃饺子还是面条,不好意思,我....”她心里愧疚,一连几天不是加班就是团建,他的晚饭都是自己解决的。
陈嘉木打断了她的话,脸上的笑容有所收敛:“你昨天答应给我做蓝莓山药的。不过我可以再等,有奖励吗?”
“我给你买了棒棒糖!”关山的愧疚更上一层楼,从口袋里拿出两个荔枝味的棒棒糖塞到他手里,“明天我再给你做,好不好?”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陈嘉木看到了她包里露出一角的薯片包装,咽了咽口水,“还有别的吗?”
关山轻轻叹了口气,故作惋惜地说:“薯片可以给你,但我本来想过两天给你定个蛋糕的,既然...”
话没说完,陈嘉木如她所料:“那我要蛋糕!”
“好,陈嘉木最好了。”关山抬手揉了他的脸,连忙脱下衣摆已经湿透的外套晾起来。又烧了一锅水,从前几天买的打折鸡蛋里拿出四个,准备煮面。等着水沸腾的间隙,她扭头看向陈嘉木。他正叼着棒棒糖,慢慢抚平糖纸,然后仔细地塞进手帐里。
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做出这些举动实在不寻常。因为她的丈夫陈嘉木,是个心理年龄还在儿童阶段的病人。
直到现在,关山还是觉得一切不真实。做事一向稳重又不打算结婚的她,如今有了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丈夫。确切地说,是她的大客户。
思绪飘回两个月前。
关山租住的小区周围已经没什么她爱吃的了,凑巧刷社交平台的时候看到运河边的夜市开了。那个地方她上学时常去,也正好在她下班的必经之路。她为了省钱已经很久没在外面吃了,夜市的消费水平,稍稍放纵一下也不心疼。
她提前一站下地铁,走到夜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远远看到沿着河岸有两排摊位,香气徐徐飘来,她已经看到淋着芝麻的红油小串、炸到金黄的土豆条在向她招手了。本以为这么热的天气,不会有很多人,没想到每个摊位都排队。她往土豆条的摊位挤,不知被谁踩了一脚,只能先走到一边把鞋带系好。
抬头的时候,她注意到不远处的小公园里有一个男人,侧坐在长椅上发呆。蝉鸣,人声,他仿佛都听不到,整个人藏在树影下,如果不是发梢能被微风吹动,关山会认为他是个蜡像。
奇怪的是,就算隔着一段距离,关山也感觉到了他散发出来的静默和不安。
正在这时,关山手机响了,她看到男人回过头,连忙背过身接起电话:“你好。”
“囡囡,最近过得怎么样?钱还够不够花?”继父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
刚才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关山皱了皱眉,很快笑着回答:“嗯,还好。怎么了?”
“当初你搬出去住,一年多了你也应该冷静了,你和我有矛盾,但你总是你妈妈亲生的。我们一家人有什么事说开了不好吗?”
她没说话,继续扫视两侧摊位。
“我们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之前相亲的那些人,你不满意我们也没说什么。我们不会害你,都是希望你过得好。”
她逛了一圈,在最爱的炸土豆和能果腹的炒饭间犹豫,不过看到写着第二份半价的牌子以后,果断排在了炒饭的队尾。她食量不算大,这下够她吃两顿了,又省下一笔。
此时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换成她妈妈的声音:“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我错了行不行。你要考研我们是没同意,但你现在不也有工作吗?新换的房子写的你弟弟名字,是因为他身体不好,要给他个保障,剩下的不全是你的吗?”
她随着队伍缓慢往前挪。
“囡囡,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回家吧。有什么话你和妈妈说。”
关山觉得有什么在不断挤压她的心脏,炒饭的味道变得油腻,热风吹得她汗毛都炸开了。
回家,家在哪儿?是那个她大哭大笑都被明令禁止的地方,还是因为加班而第二天晚起被骂懒鬼的地方。他们会做她喜欢吃的饭菜,然后在她大快朵颐的时候说她的腿太粗了。那一点甜混着沙子塞进了她嘴里,她无处可逃。
她的痛苦太过普通,和她的平庸一样,说出来都显得矫情。
不行,不能在外面哭。关山的目光落在周边的事物上,树是绿色的,天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运动鞋...运动鞋是黑色的。
即便她沉默,电话里的声音也没想放过她:“我真是后悔生你!”
电话被挂断,她舒了一口气,队伍正好排到她。先吃饭吧,吃饱了心就不空了。
她拎着两份炒饭往回走,眼睛不免往小公园看去,长椅上的蜡像已经不在了。下一刻,她的包带被拉住了。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顺着看过去,是个戴着眼镜五官端正的男人。眉骨和鼻梁都很高,一双丹凤眼让他棱角分明的脸柔和了许多。
“我认得你。”
好拙劣的搭讪方法。关山连忙拉开他的手,一脸戒备:“我不认识你。”
他的表情难过又困惑,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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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看她的脸:“就是你....你叫....”
关山注意到他的穿着,是个小众的奢侈品,袖口上有手缝的品牌缩写。她认得这个还是因为公司里那个富二代实习生最喜欢穿这个牌子。她又看了看他的脸,确实有点眼熟。
是长椅上的雕像。
“抱歉,我确实认识你。我生病了,所以记性不太好。”他试探着想再次拉住她的包带,但在看到她戒备的神情后收回手。他眉心微皱,刚要开口说什么,他的肚子先他一步出声了。
大约是他的表情单纯无害,太像一只大狗,关山把手里的炒饭分给他:“给。”
他接过炒饭,露出和高智感穿搭完全不符的笑容:“谢谢你。我找不到家了,中午就没吃东西。”
然后大狗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关山停,他也停,她跑起来,他也跟着跑。这是讹上她了。
关山想把他引到派出所,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都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还没走两步,她就看到一个妆容精致穿着小高跟的女人快步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西装男。
大狗弯腰躲在关山身后,他这么大只,这行为显然是在掩耳盗铃。他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她僵了一瞬,向前一步挣开他。
西装男对关山点了点头,旁边的女士看都没看她,只顾着和身后的男人说话。言谈间,关山听出来人是这个男人的妈妈和她的助理,这个男人有精神疾病,他们在劝说他回家。像是贪玩的少爷不愿意回去继承家业的戏码,关山没心思听这些,只想尽快回去吃饭休息,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奈何他扯着关山的包带就是不松手,他跟着关山,他妈妈和助理跟着他。她就这么带着三个人来到自己住的小区门口。她没耐心再配合他们了,来来往往的居民都在对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拿起手机准备报警,他妈妈终于把视线转向她:“我聘请你当他的生活助理,每个月5万块。”
好多钱。
关山拨号的手指停住,在接收一个精神病人和每个月多5万块收入间权衡。
男助理跟着解释,说他患有双重人格,但不具有攻击性,会有专人负责他的医疗检查,吃穿等日常开支都不用她负责,她只需要照顾他的情绪。只要她体检合格,马上就可以签合同,本月的薪水算一整月,十分钟之内就可以打到她的卡上。
然后关山在第二天完成了体检并正式上岗。原来他叫陈嘉木,他妈妈是常出现在屿城新闻的华裕集团老总。
她也提出了附加条件:不能干涉她的私人生活;必须领证;所有约见不得在她的住所。她精准地计算得失,领证是独立的捷径,而一个精神状况不稳定的丈夫,远比普通人更可控。在这笔交易里,她只需要出卖一段时间的自由,换取的是彻底独立的钥匙。等攒够钱买房子,她就可以果断结束这场婚姻。
关山不想再像摇尾乞怜的野狗一样,从原本的家,辗转到姥姥家,再到继父家,她不要再流浪。
而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于是她多了一个叫方竞舟的老板,和一个叫陈嘉木的室友。
2. 最坏的好人
回忆被小跑过来的陈嘉木打断:“老婆...哦错了,是阿山。我会煮面!我来吧!”
他和关山领证那天表情欣喜,神智清明,一点看不出在生病。不过关山还是制止了他一口一个“老婆”的行为,他倒是记住了。关山让出位置,把挂面递给他:“别烫手。”
“嗯嗯!”陈嘉木抽出一大绺放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搅动,但冒出的水蒸气给他的眼镜糊住了,他低着头凑过去,关山便帮他取下眼镜放在一边。
自从陈嘉木到了她家,她开始拘谨了,毕竟没有和陌生男人独处的经验,但他反而很放松,东瞧西看地巡视了一圈就坐在沙发上等关山的指令。陈嘉木对着她的时候总是笑盈盈的,像一只大金毛。老实说,她没想到和陈嘉木会相处得这么愉快。
她原本以为自己要开启护工生涯了,结果只是在照顾大儿童。她要做的就是准备好三餐,回复他的信息,下班以后陪他玩一会儿。这钱挣得很轻松,她都怀疑是不是上天看她太穷了天降致富机会。
陈嘉木虽然心智不成熟,但生活可以自理,只是更喜欢撒娇、会闹脾气。不过也很好哄,给他买好吃的或是陪他画画就可以了。
因为她没给他钥匙,所以他大多都是在家等她,用看电视和打游戏打发时间,就像在过暑假。
按理说家里多了一个可以帮她看家的男人,会帮她做家务,给她的独居生活带来不少便利,至少她不用担心哪天忘带钥匙。如果再培养陈嘉木做饭,那她以后就更省力了。不过这点小心思,在她发现陈嘉木差点用燃气灶把房子烧了以后,就不敢再动了。
结果陈嘉木倒是被激起做饭热情了,每次她做饭都要过来帮忙。
就像此刻,关山在一旁监工,陈嘉木每做一步都要看看她,她点头了才继续下一步。好像她以前当老师时,遇到的最乖巧的小朋友。
“陈嘉木,你有点可爱。”关山声音轻轻的,散在了氤氲的水汽中。
他关了火,歪头看着关山:“阿山,你为什么总是连名带姓的叫我?”
“那不然叫你什么?”关山拿了两个大碗,用筷子分了三个鸡蛋在他的碗里,盛好面后端到岛台上。
“你可以叫我...豆豆!多可爱!”陈嘉木呲着八颗牙看她。
人像小狗,给自己的昵称也像小狗。关山把筷子拿过去:“我妈就只喊我大名。”
“哦...”陈嘉木肉眼可见地蔫了,拿起眼镜蹭了蹭水汽再戴好。
“我不习惯这个,还有肢体接触也是,我对别人也这样。”关山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解释。
“嗯,我知道。”陈嘉木低头看着自己碗中的三颗蛋,小声问:“我和别人一样吗?”
关山垂眸片刻,认真地说:“不一样。”
你可是财神爷,怎么能一样。
“在我心里,阿山也不一样!”他听到关山的回答,松了一口气,大口吃面像饿了一天一样。
关山心里的愧疚快摞成宝塔了。无论她忙到多晚,陈嘉木都会等她一起吃晚饭。哪怕自己饿到不行也格外执着。
她在确认陈嘉木不会和方竞舟告状以后,开始和他吐槽喜欢天方夜谭的老板。他总是摆出一副都能理解的神情,再提出踢老板屁股那种建议。
每月那笔钱准时到账的短信提示,是她生活中最动听的声音。她不止一次算过,以屿城目前的房价,用不了三年她就能买一套小房子。如果是正常上班,以她的学历和能力,几乎找不到这样性价比超高的工作。她阴暗地设想,只要陈嘉木一直不康复,他就是可供她取用的“存钱罐”,直到她攒够钱。
正想着,关山与他视线相撞,陈嘉木嘴里塞满面条,鼓着腮帮对她笑。
她被他毫无城府的眼神弄得心虚,把自己的那颗蛋也夹给了他:“陈嘉木,你想吃什么口味的蛋糕?”
陈嘉木已经吃完,将筷子整齐地架在碗上,用纸巾擦拭嘴角:“栗子的!”说完,他又问,“阿山,为什么要买蛋糕?是因为要奖励我把床单被罩都洗干净了吗?”
关山拿筷子的手一顿,端起碗把热汤喝干净才说:“是因为没给你做蓝莓山药。”
“等一下,你说把床单被罩洗了是什么意思?”刚说完她马上觉得不对,上个周末她刚洗完,这才过了两天怎么又洗了一次。
陈嘉木从椅子上弹起来,把她的碗也一并收走,放在水池里清洗,完全不和她对视,就差把心虚写在脸上了。
“你又闯祸了是不是?”
陈嘉木继续装听不见,关山只能自己检查。壁橱里的餐具数量没错,墙面上没有涂鸦,自己房间东西都好好的,整个屋子干净得异常,阳台上的床单被罩还在散发洗衣液的香味。
这是干了什么大事啊。她正要再问陈嘉木,但厨房已经空无一人,走进他房间看到衣柜门半掩着,睡衣一角像个鱼饵露在外面。
“出来,不要装蜗牛。”关山说完又等了一会儿,衣柜门微微颤动,像是在犹豫,“你耽误时间,我可就就没空和你一块儿玩了。”
以往她一用这招,陈嘉木就会马上听话,但今天失灵了。关山心里更没底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你先告诉我,我不会怪你,有事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
其实之前陈嘉木不小心打碎碗碟,用她的笔记本打游戏直到再也开不了机,她都没有怪过他,不过减半了他的零食。
陈嘉木又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才缓缓推开衣柜门,他蜷缩在一边,本就不多的衣服被堆在另一侧。刘海挡住了他的眉眼,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都不会怪我吗?”
“嗯。”关山郑重点头。
“我看你晾着的毛衣起球了,用刮胡刀清理。”他来回搓着膝盖,“然后给刮破了。”
“毛衣呢?”
他缓缓指了指自己的枕头,关山掀开枕头,看到她那件最贵的浅灰色毛衣像用完没洗的拖把,肩膀和袖口都是破的。这还是她用上班后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她只穿了两次就收起来了。那时她以为有了名牌毛衣,未来也会光辉灿烂。
心里愧疚的宝塔塌了,她看着被勾成流苏的下摆看向陈嘉木:“你说这是拿刮胡刀弄的?”
“是...是我在阳台弄的时候,隔壁小猫过来跟我玩...”
她的冬装本就不多,偏偏还是这件最贵的。看到陈嘉木的表情,她压着火气,无意识地捻毛衣袖口。5万块能买好多件新的了,她没必要责备他。
何况,陈嘉木这个战战兢兢的样子,很像小时候的自己。东西坏了去修,修不好就买新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揉揉他的头发,刚一抬手,陈嘉木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马上闭上眼睛双手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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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防御性的条件反射。关山挪开另一侧的衣服也坐到衣柜里,声音放轻,生怕再吓到他:“我只是想摸摸你的头发。”
“你还挺讲义气啊,没把小猫先供出来。”她想缓和一下气氛,岔开话题,“陈嘉木,我周末正好需要你帮忙,就我们算打平了。”
关山还有一些东西在原来的家,周末继父和妈妈会去医院看弟弟,她正好彻底把东西都搬过来。
然后周末那天,她领着陈嘉木这个劳力过去。
进门以后,她径直走到那个无窗的房间,对这个记录了她整个童年的家,没有丝毫留恋。这里原本是她的卧室,现在恢复成杂物间了。她抬手把放在柜子上面的箱子拿下来,把留在这里的东西全部打包,钥匙放在玄关。
平时总是做好奇宝宝的陈嘉木全程都没有多话,等回家以后,才开口:“阿山,这里都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整理吧。”反正就算不说,陈嘉木也会这样做的。
“好!”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关山一股脑把箱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她和陈嘉木一样好奇,用手扇了几下灰尘,从玩具挂件堆里捡起一沓泛黄的作文纸。
这还是她小学时写的小说,不会写的字用的拼音代替。看了开头她就想起来了,是个女超级英雄拯救世界暴打坏蛋的故事,坏蛋包括但不限于抢她橡皮的同桌和喜欢找茬的英语老师。
“给我看看。”陈嘉木见她自顾自地看起来,往她身边凑。
“不行。”关山一下把作文纸藏到身后,这么幼稚的东西给陈嘉木看了,她在他面前的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那我用我的秘密和你交换行不行?”他双手合十,对着她搓了搓。
“行,你先说,我听完以后再决定给你看几张。”关山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资本家。
“我爸爸在坐牢,已经很多年了。”
关山宕机了几秒,她本不关心陈嘉木生病的原因。她隐隐认为有钱人生的都是富贵病,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出卖时间精力的普通人受的苦也没比他们少,还不是一样忍受着生活磋磨。但关山想起了他下意识躲避的姿势,小声问:“你爸爸...打你吗?”
陈嘉木趁机把她手里的作文纸拿过来:“嗯,所以他被关进去了。”他看得津津有味,再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你是女英雄!你会保护我是不是?”
关山不假思索地“嗯”了一声,但又觉得骗小朋友不好,马上补充:“不过我长大了,超能力不稳定,时灵时不灵。你还是要学会保护自己的。”
陈嘉木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然后直勾勾地盯着闪电划过的窗外。随着一声震雷炸响,他抖了一下,然后贴在关山身上:“阿山,我晚上能不能和你一起....”
“不能。”关山一秒钟都没迟疑,低头收拾着剩下的玩具。她不会和刚认识的男人同睡,哪怕是小朋友也不行。她倒是知道陈嘉木怕打雷,但也就是哄他睡着以后再回自己房间。
“我明天不吃蛋糕了行不行?”陈嘉木不死心,拉住她的袖口。
“不行。”关山利落地收拾完,又去热了一杯牛奶递给他。
陈嘉木接过牛奶一口气喝光:“那我给你五千块行不行?”
关山看着他嘴边一圈奶胡子:“...我考虑一下。”
3. 头顶乌云的小人儿
关山讨厌自己贪财,为了五千块就在陈嘉木床边趴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全身就像被殴打过一样酸痛。好在睡得很安稳,闹钟响了她都没听到,还是陈嘉木把她叫醒的。
她快速洗脸刷牙,凭肌肉记忆把米和之前冻起来的牛肉末放进电饭煲,然后打着哈欠开始煎蛋。弄到一半想起来今天要去开新的银行卡,从抽屉里拿出身份证放到鞋柜上,再慌忙跑到灶台,把差点糊掉的煎蛋翻面。
等关山忙完以后,发现陈嘉木已经洗漱完了,端端正正地坐在岛台边,盯着焖饭的电饭煲冒出热气。
“你好好吃饭,中午的饭是番茄牛肉煲,吃的时候再加番茄。”关山着急忙慌地穿着外套,顺手拿了个面包塞进帆布袋里。
陈嘉木不知道在想什么,隔了几秒才笑着点点头:“好的!你今天会比平时早回来的,是吧?”
关山愣了一下,陈嘉木之前从来不问她下班的时间,只当他是馋了:“嗯,今天不加班,晚上吃蛋糕。”低头系鞋带,“别吃太多糖,下次刘医生检查完又要念叨。”然后匆忙往地铁站赶去。
她刚进公司,实习生小胡就凑过来:“关姐,今天老板气不顺。一大早打电话骂我,我在工位上吃早饭,还没到上班时间呢,他看了监控说我占用工作时间吃东西。”
老板哪天气顺过。关山在心里吐槽,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监控,老板如果上午不来,那就是前一天应酬到半夜,这会儿八成在补觉。她对着PPT打了个哈欠:“下次吃完再来吧。”
一上午,关山都在忙着盘点库房。这本来不是她的工作内容,但是这公司没有行政,老板也没有招聘的打算,什么杂事都往关山身上推。关山也想硬气一点,奈何自己在职场中已经不算年轻了。她之前的工作都是有钱赚就去做,压根谈不上职业规划,所以她很珍惜这个机会。
老板总是朝令夕改,做事全无章法,关山她被迫做了很多又麻烦又看不出业绩的事。不过谁上班不是在忍耐呢,何况是急需要钱的自己。不过有了陈嘉木的那份薪水之后,她心里有底气多了。
到了中午,关山才有时间吃点东西,拿出早上放的面包发现它已经被挤瘪了。她倒不在意,就着热水小口啃着。
“关姐,你很缺钱吗?”小胡是个藏不住话的,她看得出关山的衣服都不是便宜货,只是并非新款。从她来这个公司,她就发现关山不是带饭就是啃面包,平时她们点奶茶都不参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没有花纹的深蓝色外套,当年买的时候也花了一千多块。
关山眉毛一挑:“没见过我这么会省钱的吧。”说完,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然后起身去倒水。小胡家里有钱,出来上班就是对家里有个交代。关山明里暗里帮她处理了很多工作,一来二去就熟络了。她社会经验不多但人实在,对关山总是一副无以为报的样子,所以关山也没生气。
午休结束后,关山终于把项目书做完了,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刚要休息,就听到老板的声音。
“关山,之前那瓶茅台找到了吗?”老板快下班才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质问她。她今天盘库也是为了查这件事。不过怎么看都是老板自己应酬多拿了,不知道忘在谁的车上了。只有他从库房拿东西不做登记。
“张总,茅台现有数量是对的,您上次去谈项目的时候拿走了两瓶。”关山如实回答。
“不可能!”老板瞥见实习生好奇的目光,恼羞成怒,“我库房多少东西我心里没数吗?”
关山明白他这是心疼自己丢了一瓶酒,又不想就这样算了,干脆找个人背锅。她深吸一口气:“我再重新盘一次,两次对照一下。”她讨厌自己的窝囊。
“库房就那些东西,一瓶酒,还要盘多少次?”老板见关山没有继续顶撞自己,才转身进办公室。
关山不擅长直面冲突,会下意识妥协逃避。她喝了一大杯水,心情还是无法平复。在以前,她可能不会那么反感,毕竟关山对这样的老板司空见惯。不过现在,她不是只靠这一份工作,本来薪水就不多,还不如辞职,安心照顾陈嘉木。虽然陈嘉木也喜欢重复地让她讲故事、做游戏,但比老板好伺候多了。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这不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全职太太了吗。她的经济来源完全依靠另一个人,那不安全。关山冷静下来,在自己找到想做的事情以前,暂时先忍耐。好歹这家公司不拖欠工资。
正想着,朋友厉檬打来电话,关山拿着手机走到电梯间,刚一接起来就听到她欢快的声音:“生日快乐啊关老师!”哪怕现在关山不做老师了,厉檬依然这么称呼她。
关山听到那边传来的风声,心情似乎也跟着变好:“谢谢贝贝。你又出去玩了?”
“对啊,不然我怎么会不去找你一起吃饭。你不喜欢吃蛋糕,要不我就给你定一个大的了。”厉檬知道关山已经很多年不过生日了,所谓庆祝,也不过是找个由头聚一聚。
“心意领了,你玩得开心我也开心。”关山听到脚步声,侧身进了楼梯间,“别给我买东西啊,等你回来我们去吃常吃的那家烤肉。”她把讲话的音量降低,毕竟楼梯间太容易回声了。
“正好你的生日月能抽奖,送优惠券。”
厉檬那边的人声听起来熙熙攘攘,关山逐渐放松下来,突然想起陈嘉木的事,她犹豫了片刻:“我想和你说一件事...嗯...我结婚了。”
厉檬的沉默在关山的意料之中,她们是大学同学,如今已经认识九年了。她们志趣相投,无话不谈,关山曾经想过,如果以后厉檬也不结婚,就一起养老。厉檬是她紧急联系人的第一位。不过她还是有种瞒着朋友做坏事的感觉。她扯着指缘的死皮,等着对方说话。
“这是好事啊!”厉檬的声音依然雀跃,只是有点震惊,“虽然我知道你喜欢闷声做大事,但这也太突然了。不过还是恭喜啊!你挑的人准没错,怎么样,长得帅不帅?”
关山脑海中浮现出陈嘉木的脸,想到他呲牙傻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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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子,认真地说:“不笑的时候挺帅的。”
“好啊好啊,那等我回去我们吃饭啊!你这不声不响的,什么时候谈的男朋友我都不知道,现在直接跳到结婚了。”
“确切地说,他是我的雇主,我们是协议婚姻。”
厉檬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打断了她的话:“你是不是遇到骗子了?”
在关山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以后,厉檬还是不可置信:“那你为什么领证啊?!现在离婚多难啊,如果他想使绊子,你不就要和他过一辈子了吗?”
“这样我的户口能迁出来。”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这句话在楼梯间没有回声。
厉檬沉默了,关山家里的事,她是知道一些的。
关山父母离异,父亲常年不在身边,基本不管她。她跟着妈妈去了继父家里。寄人篱下的日子,就算关山不细说,厉檬心里也能猜个大概。她刚认识关山的时候,关山是典型的讨好型人格,能因为别人一句话内耗很久。不喜欢笑,还总是坐在教室边角,像是自带隐形斗篷的人。
关山的妈妈押着她的户口本,早些年她本来有机会买房子,但因为她弟弟,房子和钱都没有了。户口的问题,一直是她的心病。
如今的关山已经不会再跟着别人欺负自己了,她在努力让生活变得更好,厉檬能看到。很多话到了嘴边倒不知该怎么说,最后只凝成一句话:“总之如果你需要帮助一定告诉我。”
厉檬声音还是那么令人安心,关山揉了揉有些发热的眼眶:“好了不说了,我快下班了。还得去买菜呢,答应了给他做好吃的。”
“转性啦?这还是我那个做什么都嫌麻烦的关老师吗,你真爱上他啦?”厉檬越来越想见见那个陈嘉木了。
“这是职业素养,人家妈妈给了钱的,而且他人不错。”关山无视了她的调侃,“你在外面玩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关山脸上的笑意慢慢消退。她从小学四年级以后,就不喜欢过生日了。生日对她来说,更像是某种仪式,每一年都将她的自尊和人格送上祭台,过一次生日,她便少了一部分自我。
她悉心养大的小鸡,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变成了桌上的一道菜,母亲看着她吃完鸡翅,才慢悠悠地告诉她,这是她的宠物。她从那以后就不再吃鸡肉了。
生日的主题是批判,他们喋喋不休地叙说关山的存在是多么多余,那些本该有的养育变成施舍和恩情,他们想让她永远心怀愧疚。但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没人问关山愿不愿意。后来,她逐渐养成了不过生日的习惯。不过栗子蛋糕还是要买的,她答应陈嘉木了。
关山拿着手机回办公室的时候,突然收到一条信息,是陈嘉木发来的:阿山工作辛苦了。什么时候下班啊?我在家等你,早点回来ヾ(????)?
她的心像被轻轻揉了一下。这个世界上好像多了个在意自己的人,她被需要、被看见,不再可有可无。
她笑着回复:栗子蛋糕和我准时到家。
4. 生日礼物
屿城的深秋最是难熬,能在一周体验四季。尤其今年天气不寻常,生病的人很多。地铁晚高峰大家都挤在一起,遇到打喷嚏和咳嗽的人根本无处可躲。关山想打车回家,奈何今天是周五,在路上一定会堵车,想来想去她还是拎着蛋糕去挤地铁。
地铁上的人像沙丁鱼罐头,关山穿的外套很厚,没多久身上就汗津津的了。不知道是因为连日工作量爆棚,还是因为明天就休息了,她放松下来,觉得有些头重脚轻。好在有座,她能抱着蛋糕歇一下。刚要睡着,就被换乘站涌入的人群吵醒,她下意识往后靠,把蛋糕往身上拢了拢。
一小时后,她终于护送栗子蛋糕平安下车,定好的蔬菜也送到了自提点,眼看天又阴沉下来,马上要下雨。她大包小包地快步往小区走,在楼下就遇到了陈嘉木:“你怎么下来了?”
他没有钥匙,出门就需要等她开门。他的鼻头发红,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我猜你不好拿,但你之前说不让我乱走,我就在这里等你。”陈嘉木接过栗子蛋糕,隔着包装左看右看,看上去很满意,然后自然地牵住关山的手。
关山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不过陈嘉木好像很喜欢牵手,她也由他去了。
刚打开门,关山就注意到桌上摆了一套钓鱼玩具。一个蓝色的大圆盘,像是藕的横切面,每个孔洞里都有一只小鱼,装上电池它们就会随着圆盘转动张开嘴巴再慢慢闭合,找准时机就能让小鱼咬钩钓上来。
那是她小学考了年级第一的奖励,应该是在上次他们带回来的箱子里拿的。关山童年的回忆多半不堪,但还是有甜的,不过因为压在箱底太久了,她已经快把它忘记了。
曾经关山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学习成绩优异,家庭富足殷实,父母恩爱又很疼爱她。孩子原本的观念里,那些美好的事物围绕在自己身边是理所当然的。关山后来才明白,它们更像是一颗被厚厚酸涩粉末包裹的糖果,需要忍着长久的不适反复咀嚼,才能感受到最后片刻的甜。只不过,不是每一颗里面都有糖块。
她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小鱼。这款风靡一时的玩具,大多是薄塑料做的,很容易变色。而她的,就算过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褪色,是父亲托人买的。
其实她幸福过。
陈嘉木把蛋糕和菜放好,邀功一样靠过来:“我收拾箱子时发现的,是玩具对不对?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关山低头看着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旧玩具,眼中蒙上一层水雾。她换上笑容才看向陈嘉木:“你小时候没玩过这个吗?”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委屈:“看书、上课外班、学琴、看医生,没时间玩。”
符合关山对富人阶层育儿的刻板印象,自己小时候都是去河边捞鱼爬树。
“现在不用这样了,天天玩,开心吗?”关山踮起脚尖,有些费力地摸了摸陈嘉木的头:“我先去做饭,吃完蛋糕再一起钓鱼。”
陈嘉木主动凑过去蹭了蹭她的掌心,他蹭到关山身边,帮她系好围裙:“阿山,我要和你道歉。”
关山用剪刀去除香菇的根,头都没抬:“是不是把薯片吃完了没给我留?还是又把什么弄坏了?”见陈嘉木半天都不说,她担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放下剪刀,观察着陈嘉木的脸色,“身体不舒服?”
“都不是,你不要生气。今天早上,我看到了你身份证...”陈嘉木手指攥着家居服下摆,不敢看她。
“那怎么了?”关山的担心变成了疑惑,“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陈嘉木抿着嘴看她:“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问你的事情。但我偷看了你的身份证,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关山把他的话在脑海中捋了几遍,还是有点费解:“这不算什么,我的生日又不是秘密。我...看起来很容易生气?”
陈嘉木的眼睛转了一圈,一脸认真地点头:“嗯。”
关山听他这么说,下意识看向玻璃反光中自己的脸,确实有点臭。她在毛巾上抹了两下才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会试着多对你笑笑。”
“不是这个。是...你看上去一直很紧张。就像我以前学钢琴的感觉一样。是...因为我吗?”陈嘉木尾音发虚,说得很艰难,“因为你讨厌我,但为了钱又要跟我玩。”
话音未落,关山连忙开口:“陈嘉木,我把你当朋友。我接下来讲的话,都是真的,你听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接住他的情绪:“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并非因为你。如果之后有什么事让你不舒服,你直接跟我讲。看着你快乐,我会很有成就感。”顿了顿,关山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我没想过生日的,还是托你的福,我能和你一起吃蛋糕。”
说完这些话,关山觉得心里舒服很多,与陈嘉木一同被安抚的,似乎还有那个那个在生日当天,总是不快的自己。是时候让她的生日不再是难过的一天了。
“好!”陈嘉木晃了晃她的手,然后跑着进房间,拿出一个包裹递过来,“喏,生日礼物。”
“谢谢。”关山没想到会有礼物,愣了一瞬才伸手接过来。她打开一看,是一件带兜帽的睡衣,帽子上挂着两只兔耳朵。手感很好,软绵绵的,就像在摸小动物,袖口还有手缝的品牌缩写,是他常穿的那个。
虽然不是关山的风格,但是很可爱。她感动的话还在嘴边,就看到陈嘉木钻进房间,又穿着一件狮子的睡衣跑出来:“你看。”他穿的是和自己手里这件相同款式的男款。
此时陈嘉木的脸被包在帽子里,看上去很好挼,关山抬手揉了揉他的脸:“你在哪儿买的?”
“我选好图让孙特助帮我买的,我说要最好的最贵的。”陈嘉木说着,还晃了晃头上太阳花一样的狮鬃。
可怜的孙特助,这样的款式倒是不算稀奇,但是还要贵的,一定不好找。同是打工人,关山不免共情他。她又摸了摸兔耳朵:“好啦,现在穿这个太热了。先换下来,不要感冒。”
关山把睡衣叠好放在餐椅上,继续做饭。她简单炒了三个小菜,香菇油菜、蓝莓山药、清炖排骨。都是她观察到陈嘉木爱吃的。一时倒不知道是谁给谁过生日。
关山把锅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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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水池里正准备清洗,手机跳出一条消息提示。是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荷花头像:囡囡,生日快乐。我们很想你,回家来吃饭吧。
是妈妈。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被手机硌得生疼。心中那个小小的她正发疯一样使劲捶着,撞得她心脏疼。为什么每次她稍微开心一点,他们都会冒出来搅乱她的心情。生日的魔咒,似乎又应验了。
她想尖叫,想嘶吼,想冲出去摇晃着那人的肩膀大声问对方,到底怎样才肯放过她。
以前,关山难过时会去公园找个没人的角落哭够了,再对着拍合照的情侣或是做游戏的小朋友发呆,像个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吸人精气的妖怪。后来她的难过里愤怒越来越多,她就去跑步,在无人的街道狂奔,直到她心口的窒息只是因为过量运动。
她不喜欢和别人倾诉,以她的经验,那些话早晚会变成别人攻击她的武器。就算对方是善意的,但是感受到一点点同情都会让她无地自容。她用了十几年时间才粉饰出的阖家欢乐假象,被事实无情粉碎后,衬得她努力地忍耐更可笑。就像一无所有的小丑,自欺欺人地逢人就说“我很快乐”。
现在,她突然想和陈嘉木说说自己的过去,她觉得他其实什么都明白。初遇的时候,她能注意到陈嘉木,是因为捕捉到他身上迷茫的气息,他们一样,捧着破碎的自己手足无措。
关山余光看到还在冒着热气的排骨,慢慢冷静下来。不行,不能说。她已经站在泥坑中了,没必要再拉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人陪她。而且要是他的病情因此变得严重,她负担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卫生间。坐在马桶上的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滑落,一滴滴在她的睡裤上晕开。她在泪眼模糊里想,还好它是黑色的,泪渍并不明显。
关山没有哭太久,她洗好脸走出来,发现锅已经刷干净放好,菜正在微波炉里加热,蛋糕也被拆开包装放在桌上。陈嘉木坐在旁边拿手机在看《猫和老鼠》。
那只是一条信息,日子还好,不是么。
关山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笑着走过去:“我们吃饭吧。”
陈嘉木听到她的声音,马上放下手机,分别给两只杯子倒满果汁,高高举起杯子:“生日快乐!希望阿山想吃的都能痛快吃,想玩的都可以痛快玩,能和我一直在一起!”
“好,谢谢。”
这个冬天可能不冷了。关山这么想着,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唇角微微上扬。
两只杯子轻巧地碰到一起,发出的脆响是种子破土而出的声音。窗外绵绵细雨终于来临,冷风骤来,玻璃上逐渐凝结水汽,模糊了窗外摇曳的枯树。
“阿山,你做什么都这么好吃!”
“嗯,看你嘴甜的份儿上,以后可以点菜。”
“那我想吃佛跳墙。”
“不行。”
“给你三千块?”
“你小子是不是以为我是那种富贵可以淫的人啊,又用金钱考验我是吧,不行。”
“那...五千块?”
“...不行。”
5. 少看《猫和老鼠》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关山以为自己多睡一下精神会变好,谁知大脑不肯关机。在梦里,她大声地控诉母亲的偏心,还要分心躲避继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贴在她腰上的手。但母亲说全都是她的误会,说她只会搞乱这个家。
她忍无可忍,买了房子搬出来,一点点搭建着自己的堡垒,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在她下班赶回家想彻底放松时,开门迎接她的不是舒适的小窝,而是端坐在沙发上的母亲和继父。
她瞬间惊醒。
心脏以不正常的速率跳动,擂鼓般的警告许久才平复下来。她觉得需要回炉重睡,刚闭上眼就听到陈嘉木的脚步声。她都能想象陈嘉木故意在门口走来走去,一定还带着无辜的表情。
家里的大狗需要陪伴了。
关山摸了摸手边的毛绒睡衣,算了,拿人家手短。她慢慢爬起来,头还是混混沌沌的,就像隔夜的芡实米糊。还是很想睡...于是她再次缩回被子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人虽然躺着,但大脑没休息。再过两天就发工资了。该缴水费了。视频APP的自动续费好像没关。厉檬下个月回来,得提前预约那家烤肉,不然会排队。待会儿带陈嘉木去超市记得买个西瓜,他说过想尝凉拌西瓜皮...
想着想着,关山意识越来越模糊,很快又睡着了。
这次的梦,是在暑假,她照例被安置在姥姥家。姥爷带着她去河边抓蜻蜓,把她扛在肩膀上摘高处的榆树叶子,收获满满一袋子以后,她才意犹未尽地跟着姥爷回家。
印着牡丹花的窗帘被夏日的风吹起,发黄的风扇嗡嗡作响,飘过来的都是洗衣粉的香味。她身上穿着姥姥做的黄色碎花小裙子,那是姥姥和她一起在早市选的布料,又按照她的设计做的。
因为提前完成了暑假作业,她可以一边吃着冰激凌一边看动画片,电视上正在放《灌篮高手》。姥爷在阳台给那两盆长势很旺的君子兰浇水,荒腔走板地哼着《捉放曹》。厨房飘来红烧肉的咸香,是姥姥炒糖色的甜味。
如果能让时间定格,她希望是此刻。
忽然,一声又一声突兀的弹簧音响起,有人故意要打破这份宁静。她环顾一周也没发现声音来源。直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关山才意识到这声音不是梦里的。她皱着眉睁开眼睛,循声看去,一截痒痒挠从门缝伸进来,正来回拨弄弹簧门吸。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抓准时机一脚踩住痒痒挠,打门看着逃跑未遂的陈嘉木,没好气道:“你要干嘛?”
“嘿嘿...”陈嘉木心虚地转过头,“你不让我进房间。我想着叫你起床,因为快中午了。”
“哪儿学的这招?”关山看他缩着肩膀,实在又好气又好笑。
“《猫和老鼠》。”陈嘉木把痒痒挠捡起来,握在手里,生怕关山没收似的。
“你少看点《猫和老鼠》,多给我看看《料理鼠王》,哦不,看《田螺姑娘》。”关山三两下把头发扎起来,反正也饿了,打着哈欠进卫生间刷牙。
陈嘉木哒哒哒地跟过来,站在卫生间门口:“我就是田螺姑娘,每天帮你打扫房间等你回来。”
“嗯嗯。”关山把辣嘴的泡沫吐出去,这买洗发水送的牙膏一点也不好用,“这些不许告诉方女士啊,不然她很可能不让你和我玩了。”说完,赶紧漱口。
“我知道。因为我是雇主,你却使唤我干活。”
“咳咳咳....”关山一口水喷出来,脸呛得通红,“你你...我...”
始作俑者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用毛巾擦了擦嘴角,看向他:“什么雇主不雇主的,我们是朋友好不好...再说了,我对你不好吗?”
“你对我当然好。”陈嘉木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现出孩童不该有的狡黠,“我可以不告诉方女士,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关山嘴角抽了一下,皱眉看着他:“嗯,你说。”
“以后你要允许我叫你‘老婆’。”他说得理直气壮,“其实这是我应得的,而且我付了钱,我们也领证了,是合法关系。”
她咽了咽口水:“陈嘉木,你是不是装病?”
“嗯?老婆你在说什么?”陈嘉木正在翻零食篮,扭头看她。
她松了口气,补充道:“在外面喊的时候不能大声,听到没?”
“哦...”陈嘉木撇嘴,不满地看着她。
关山干脆换了口风:“听老婆话的男人最好命,知道吗?”顿了顿,她又说,“你听话就带你去超市。”
他马上换上开心的笑容:“嗯!”
他们简单吃了早饭,就打车去往超市。她很少有时间陪陈嘉木外出,如果他有需求,都是让孙特助带他出去玩。不过他很少找孙特助,放着家里的豪车不坐,倒很想尝试和她挤地铁。
似乎跟别人外出相比,他宁愿在家等她。陈嘉木会拿小米撒在窗台上喂麻雀,养大蒜,一天倒也不闲着,甚至隔着阳台和邻居家的小猫混熟了。有时候关山会想,陈嘉木身上的纯净,会不会在他变回成年人以后就被压在心底了。
出租车一路疾驰,等红灯的时候,陈嘉木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老婆,我们一会儿去动物园吧?”
“好啊。”关山也很久没去动物园了,她在手机上订票,“中午我们回去随便吃一点好了,不然时间来不及。”
“早上只喝了粥,中午不要凑合,我们去外面吃,我用我的零花钱还不行吗?”陈嘉木又摆出那副被欺负的样子。
关山在后视镜里看到司机在憋笑,咬牙切齿看向陈嘉木:“嗯,在外面吃。”吃最贵的寿喜锅,吃5A雪花肥牛,让你小子破产好了。
等出租车停到超市门口,关山见人很多,就主动牵住陈嘉木。陈嘉木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又在关山飞过去眼刀时停下动作。
“老婆,我们做家务这么辛苦,不如请保姆好了。”陈嘉木看到关山的脸色,补充道,“我花钱。”
关山还是摇了摇头,找了个轮子不歪的购物车:“这不是钱的问题,我绝不接受陌生人进我家。你累的话,我自己做也行。”
陈嘉木突然双手握住她的胳膊:“我要做,你让我做。我以后不提了。”
他脸上带着些恐惧,夸张到如果他不做就会被关山嫌弃一样。她不明所以,但还是拍拍他的手:“没事没事,那就一起做。”
两个人在各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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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用品里穿梭,陈嘉木很快就忘记这段插曲。他一会儿把木盆扣在头上,一会儿站在甜品区不肯走,又在看到别人购物车里的小狗时就尾随,拉都拉不住。
直到关山因为差点跟丢他而生气,他才老老实实推着购物车和关山一起选购杯子。
看着陈嘉木帮她拿高处的玻璃杯时,关山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曾经有个梦想,就是和心爱的人一起逛超市。她认为这比一起坐摩天轮或是旋转木马都要令人感动,这是介于文艺和烟火气之间的浪漫。两个人为日常生活采买用品,共同用自己风格的东西填满房间,建立无可替代的连接。
所以关山在结账时,看到多出的一包吸管也没说什么。陈嘉木见她没有把吸管拿出去,傻笑着主动拎起两大包东西。不过她还是决定先把这些放回家,让雇主拎东西实在不像话。
等出租车时,陈嘉木被跑过来的小朋友撞到,眼镜被甩落在地上,下一刻就被后面追赶的小朋友踩碎了。关山正要冲上去和孩子家长理论,陈嘉木放下东西拉住她:“老婆,我不戴眼镜也没关系。”
“嗯。嗯?”关山自从认识陈嘉木,他就戴着眼镜,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没眼镜也看得清,我们回家吧。”陈嘉木不像在说谎。
“那你为什么要戴眼镜啊?”关山凑近看他鼻梁上被镜架弄出的红印。
陈嘉木笑得憨憨的:“因为帅啊。”
“.......”关山一时语塞,她之前一直担心陈嘉木戴着眼镜会弄伤自己,毕竟不能像看待成年人一样看待他,玻璃这种东西,靠近眼睛还是会有危险的,他在她这儿不能出任何问题。她曾为这无形中增加的工作量,还头疼过一阵。
“你不戴眼镜也帅。”关山走过去把眼镜捡起来包好放在大衣口袋里,之后交给孙特助就好了。
“真的吗,真的吗?”陈嘉木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夸奖,酒窝都笑出来了。
原来人有偶像包袱是不分年龄的。
“是真的,你戴不戴眼镜都好看。”关山说完,正好出租车停到他们面前,她赶紧拉着陈嘉木上车,打断这个关于审美偏好的话题。
两个人去吃了一顿热乎乎的火锅,最终关山还是没有让陈嘉木结账。看到账单她不免肉疼,心里盘算着下次出来时找什么理由不带陈嘉木。
刚一出门,又下起了雨,嘴里呼出的热气变成白烟,冷到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他们去动物园的行程暂时作罢。
陈嘉木竟然没有因此影响心情,到家就冲到卫生间洗手,然后坐到沙发上,把吸管头尾相连,表情认真到像在做精密研究。关山一边收拾一边看他,好奇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把一整包吸管都连好,像一根歪歪扭扭的跳绳,横贯整个客厅,然后向关山招呼:“老婆,快来帮我托着中间的位置。”
关山依言走过去,两只手轻轻托住这个违章建筑。陈嘉木又仔细检查了每个连接处,然后打开一瓶果汁放在茶几,把一头放进瓶子里,再走到岛台位置坐下,猛吸一大口。他给自己憋得脸通红,像个被抽干的红椒。
关山这才明白他要做什么:“你给我少看《猫和老鼠》!”
6. 变身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比如此刻,关山正瘫坐在客厅的地摊上,给电脑上的文件看相烦到挠头,陈嘉木在自己房间悠哉悠哉地看动画吃薯片,咔滋咔滋的声音像是在啃她的脑壳。
老板不知道从哪儿刷到的狼性文化,非要每个部门都出一份项目书,再和营销部的竞争。关山不幸被选为所在部门的组长,老板不顾她的拒绝,坚持要没做过项目书的她在下周前赶出来。
格式模板可以参考网上的,但真实数据总不能编造,关山的经济学知识早就在毕业时还给学校了。她只能一边恶补知识,一边研究数据。像个腿受伤还参加比赛的运动员,往前蹦跶着找拐杖。好好的周末全毁了。
三个小时以后,陈嘉木终于耐不住了,在客厅晃悠了两圈,然后坐到她身边。他实在无聊,就拿起放在旁边的资料翻看。
关山没管他,继续对照往年数据,满脸生无可恋。
“老婆,你看。”
她余光瞥见陈嘉木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什么:“不许乱画,那是工作资料。”
陈嘉木扁着嘴,放下资料回房间了。
一坐到电脑前,揪地摊上的毛毛都变得很有意思,眼皮就比平时重,也比平时更渴。在第六次起来倒水时,关山才注意到陈嘉木在那几张资料上写了数据,和她自己敲出来的一样,甚至还没来得及算的那些也已经有了标注。自己冥思苦想研究了一下午的东西,陈嘉木随便看看就算出来了。
关山顾不得喝水了,她拿着资料跑到他房间:“这是你口算的?”
陈嘉木扬起下巴,扭头不看她:“现在知道我厉害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晚上请陈天才吃大餐。”一个大问题被解决,关山激动得抱住他拍了拍,跑回去做收尾工作。
陈嘉木跟在她身后,小声问:“以后算这些都交给我好不好?”
关山手指在键盘上乱飞:“就算这样我也不会给你做佛跳墙的,太麻烦了。”
“不要那个,要抱抱。”
陈嘉木说得坦诚,她转过头看他,那表情实在人畜无害:“行。”一个抱抱换正确的数据那可太值了,何况她以后会严词拒绝这种工作。
他给关山的杯子倒满水,晃了晃睡衣上的鬃毛,哼着歌回去继续看动画了。
关山敲完最后一个字,保存好文件,靠在沙发上放空大脑。
陈嘉木的另一个人格显然是成年人,而且懂这些数据,很可能就是华裕集团的管理层。或许他是在卧薪尝胆,日常的状态只是伪装,说不定哪天就摇身一变就成霸道总裁了,然后她名正言顺地变成华裕集团的继承人夫人。她现在的老板一定会卑躬屈膝地给她端茶倒水,而她,终于可以不为了那每个月的窝囊费忍耐了,也感受一下说话不管不顾的快乐。
光是想想,关山都不自觉笑出声,不过等她低头看到刚存好的文档,就知道这些都是一个苦命牛马的终极幻想。
几天之后,关山得知她的项目书被采用了,没有一丝高兴,她只看到源源不断的工作排着队跑过来。结果也如她所料,周末还要陪甲方一起吃饭。不过老板许诺她,配合拿下这个项目按盈利分成。
关山翻出来很久没用的化妆品,在脸上涂涂抹抹,陈嘉木站在门口看她,也不说话。
“干嘛?”关山把眼妆画完,抬头看他。
“老婆你真漂亮。中午有很重要的聚会吗?去哪里吃啊?”
关山听到他的夸奖还是很受用的,毕竟陈嘉木不会说谎。她面上不显,用刷子粗暴地画上高光:“我是加班,顺便去登荣饭店蹭顿饭。你收到我的信息以后,给我打电话,说‘家里出事’了,我就能回来了。”
因为约在饭店而不是茶楼,那喝酒一定是免不了的,关山要做好随时脱身的打算。
陈嘉木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跑阳台去逗猫了。
关山化完妆又找出来很多年前买的高跟鞋穿上,把帆布鞋也装好,等饭局结束她才不要委屈自己的脚。临出发时老板打电话让她先去公司拿材料,她风风火火地走了。
好在还是比甲方公司的人到得早,她被折腾得满头汗,跑到卫生间补妆以后才回到包间,这里一侧是玻璃,能看到街道上车来车往。关山稍稍放心,总比四面都是墙的安全。
老板对她盛装出席很满意,还让她以后就穿高跟鞋,她敷衍着,这才注意到自己忘带帆布鞋了,结束以后她还要踩着高跟去地铁站。想着,甲方的人就来了。那是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除了衬衣不一样,他们就像消消乐,大同小异的秃头、啤酒肚、满面油光。
关山向来不擅长这些场面上的事,她就帮着倒酒,坐在老板旁边陪笑脸。她尽量弱化自己的存在,只想趁机偷吃几口松鼠鳜鱼。
坐在关山旁边的那个男人最胖,他的啤酒肚放在腿上,脸上的肉多到一做表情就像刚捏好的包子,他转头看着她:“美女,怎么称呼你啊?”
“您叫我小关就行。”
关山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一定很勉强,因为说话间他已经把手放在了她的大腿上,那股恶心的感觉瞬间蔓延到全身。
“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菜没上,您慢吃哈。”
说完,她想起身离开,老板却开口了:“这是我们公司最优秀的员工,项目书就是她出的。小关,来,快敬各位哥哥。我们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合作。”
“年轻有为啊,还是美女,这酒我们得喝啊。”另一个男人也盯着她。
关山后悔了,她以为中午总比晚上安全,但看这几个人的架势是不打算放过她。现在发信息是来不及了,她硬着头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以后还需要各位多关照。”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起身,走到她身边,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这么喝没诚意啊。”说完又在她的腰上捏了一把。
关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些脸和继父的重合,往日里那种无处可逃的无力感再次袭来,她一点点沉进密不透风的泥潭,越动陷得越深...她应该逃跑的,但她被动不了,周围的声音变得飘忽,胃里一阵翻涌。眼前那道松鼠鳜鱼散发出来的似乎是酸臭味,她要窒息了。
这时,包间的门被敲响,关山这才大口呼吸稳了稳心神。
门被推开了,是陈嘉木。
他穿的是关山熟悉的牛仔外套,表情是关山不熟悉的冷淡漠然。他目光锁定关山,对她笑了笑。关山愣愣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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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来了?”
陈嘉木推开她旁边的男人,把她揽在怀里,低头看向老板:“家里出事了,我来接我老婆。恕不奉陪。”
“这几个意思?”最胖的男人看向老板,“不拿我们当回事?”
被推开的男人也跟着说:“这个项目还没签合同,你们不愿意做有的是别的公司接。”
老板赶忙站起来赔笑,就听陈嘉木轻笑一声:“你们是说那个华裕集团拒绝的废案吗?财务数据虚报还敢拿出来,当吸金的项目继续找别的公司签,不知道审计局会怎么看?”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陈嘉木没等他们再说话,拿起关山的外套和包,牵着她离开包间。他叫的车就在门口,上车以后他沉默地帮关山换上帆布鞋,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关山发现他严肃起来的气场有点吓人,他说话的语气分明就不是平常的陈嘉木。她试探着开口:“陈嘉木?”
陈嘉木继续沉默,把高跟鞋收好,然后冷脸看向车窗外。
“你还是陈嘉木吧?”关山确信眼前的人已经切换了人格。
陈嘉木还是当没听到。
闹脾气的时候倒是很像。关山这次误判让自己置身险境,如果不是陈嘉木来解围,她也不知该怎么收场,陈嘉木是在担心她。她好声好气地凑过去:“我们去超市好不好?买你喜欢吃的,我来做。”
直到出租车停到小区门口,陈嘉木也没回话,关山脾气也上来了,她把钥匙扔给陈嘉木,转身就往超市走。
她推着购物车的时候还在想,她到底在气什么。可能是那个陌生沉稳的陈嘉木出现,意味着他要康复了,不久以后他就会离开,那份工资也会就此断流,而她在排斥这个结果。她不想承认,陈嘉木客观上帮了她几次,这意味着她可能会依赖他。上班是不可以爱上老板的,大客户也一样。
不过,脚在帆布鞋里很舒服,关山那点气逐渐消散了。她决定买些平时舍不得吃的贵价水果感谢他。于是她又拿了一盒树莓和一盒金车厘子。原本计划的奖金没有了,还得破财哄陈嘉木。
她回家以后,就看到陈嘉木侧身坐在沙发上,脸朝向窗外,显然还在生气。等她洗完水果,陈嘉木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嗨呀,哪里来的洗干净的野生树莓呀。”
陈嘉木无动于衷,但耳朵抖了一下。
“车厘子的颜色好漂亮啊,真有人能忍住不吃吗?”
过了一会儿,陈嘉木转身坐在地毯上,拿起一颗树莓放进嘴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五官微妙地皱在一起,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关山没忍住:“噗哈哈哈,你在嘴里炒菜呢!有那么难吃吗?”她也拿了一颗放在嘴里,马上出现陈嘉木同款表情,“呕——像在嚼毛裤。”
陈嘉木的冷脸再也绷不住:“你还吃过毛裤?”
“当然没有!”关山喝了两大口水,好不容易把树莓咽下去,然后郑重看向陈嘉木,“以后我不会再参加这种酒局,你不要生气了。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不管你是哪个陈嘉木,今天都谢谢你。”
陈嘉木终于笑了:“给我做佛跳墙。”
“好。”关山觉得,他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7. 对不起
成熟的陈嘉木睡了一觉就不见了,桌上还有剩下的树莓,关山确定那个英雄救美的陈嘉木不是幻觉。也幸好他没一直保持那个状态,她并不擅长和冷峻的陈嘉木相处。
其实关山一度觉得他眼熟,初遇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相处时间长了,她总觉得以前在哪里见过他。她在上中学时帮一个男网友找到了走丢的小狗。之后偶尔会在放学后和他一起遛狗,他也喜欢看动画,还说要做她写的小说的第一个读者。
那个网友也姓陈。不会这么巧吧。
他们相处时间短暂,陈姓网友的脸早就变得模糊,但那是关山最快乐的日子。那时,他是她唯一的朋友。他总是在她说话时,用平静深沉的目光注视她。即便她总会展现自己的负面情绪,他也不会嫌她烦。
这种令人安心的感觉很相像,只不过陈嘉木更粘人,那个网友总是淡淡的。和她做朋友大抵只是因为她帮忙找到了宠物。除了当时发布寻狗启示的社交平台,他们没有其他联系方式。而且,在她提出暂时不再见面之后,对方连账号都注销了,两个人再无交集。
转眼间已经入冬,近一周关山彻底被工作榨干了,下班回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陪陈嘉木的时间自然少了很多。虽然他不说什么,但他会用三分无辜七分委屈的眼神无声谴责她。关山把厉檬给她带的进口巧克力都给了陈嘉木,才算糊弄过去。
这天,她下班回家时陈嘉木没有像往常那样提前开门。就在找钥匙的当口,隔壁邻居阿姨探头探脑地看过来。这个阿姨在她刚租房的时候帮她找过水管工,她后来给阿姨送了水果,不过也只是打照面时点头微笑的关系。今天阿姨却主动搭话:“小姑娘,和你住在一起的是男朋友哇?”
关山不想多说,摆出一副职业微笑,急切地在包里摸着钥匙。
“阿姨也是好心哦,你说你还年轻,不能因为钱就委屈自己和傻子在一起啊。”
关山捏住钥匙,她想好好理论一番但又觉得没必要,所以只是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便闪身进门。她还没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对上陈嘉木的眼睛。
陈嘉木却慌忙移开视线,一只手捻着另一只手的拇指指甲,嗫嚅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老婆,我是傻子吗?你...委屈吗?”
他不是第一次被说傻子,那些嘲笑通过眼神砸过来,和语言一样直白。他知道反驳和质问都是徒劳的,只会换来更多鄙夷。优越的记忆力像是诅咒,过去的阴霾无法散去,今天又加上一笔。每呼吸一下都像硬扯开刚结痂的伤口。
关山后悔当时没有直接反驳,他这是听到那些话了。她把东西扔在地上,双手扶着陈嘉木的肩膀:“你当然不是傻子!你聪明又可爱。我从来、也绝对不会嫌弃你。还有,”关山抬手轻轻揉着他紧皱的眉心,“邻居是你重要的人吗?”
“不是。”陈嘉木小声回答。她手指微凉,但触感是实实在在的温柔,他呼吸顺畅了许多。
“那就不要为不重要的人的话难过,好不好?”关山主动握住他的手。
“嗯!我有老婆就好了!”陈嘉木拉过她的手,用脸蹭了蹭她的掌心。他再次确信,关山是女英雄,还是会魔法的那种。
关山忽然感觉鼻子发痒,背过身打了个大喷嚏。她连忙松开陈嘉木,去药箱里翻出感冒药吃了,并勒令陈嘉木暂时和她保持距离,一气呵成。
这次生病关山是有预感的,不过因为她日常习惯了鼻炎头痛,所以没当回事。身上紧绷的弦勒了太久,病来如山倒。等到晚上,她又换了一种药,身上反而开始发冷,很快便高烧起来。这次八成是病毒性的,她在外卖软件下单了抗病毒药物,但是很久都没人接单。
只能指望自己的免疫系统了,她喝了点维C。反复高烧的滋味,就像被放在空气炸锅里,虽然热得不行但是没有汗,嗓子干到冒火。她给自己灌了很多水,往返于卧室和卫生间,最后上厕所都没力气了。
“老婆...”陈嘉木从门缝里,露出个脑袋,“我叫刘医生来吧,他什么病都能治。”
刘医生精神科的专家,但是因为感冒就在大晚上把人家叫过来,关山还是觉得太给人添麻烦了。
“不用了,你回去睡觉吧,别把你传染了。”关山有气无力,她的眼皮都是烫的,低头看了看外卖软件,“等等,麻烦你帮我去买药吧。我把药店地址和药名发给你...咳咳咳...钥匙在玄关,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嗯!你放心吧。我马上回来。”
让陈嘉木去跑腿,他好像很开心,她听着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靠在床头休息。没一会儿陈嘉木就回来了,给她杯子里添了热水,坐在床边看她喝完药才把外套脱了。
这次无论关山说什么,他都要守着关山,一会儿给她换退热贴,一会儿给她倒水。不知道是不是药物起效了,关山觉得身上没有那么难受了,也出了点汗。
不得不说,被人照顾的感觉挺好的。她习惯了自己处理一切,独自搬家、组装家具,她觉得自己就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但是她不是主动成为超人的,只因为找别人帮忙要付出的代价远比她自己想办法昂贵的多。
陈嘉木搬了椅子坐在床边,他的影子印在墙上成了壮汉。关山觉得陈嘉木根本不是小朋友,他只是一个喜欢撒娇喜欢吃甜食的成年人,长大并不代表会失去看动画、变幼稚的权利。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让关山已经习惯他的存在,似乎陈嘉木本就应该在她家里。
他怕吵到关山,安静地打量屋内陈设。他发现房间里几乎只有灰色和白色,她平时穿的衣服也多是棕色黑色,但给他买东西倒是五颜六色的。忽然他又想起这样观察别人卧室有点不礼貌,低头时余光瞥见小垃圾桶里的鼻涕纸。
“老婆,你包了好多小馄饨!”
“...住口。”每当关山有一点心动时,陈嘉木都会语出惊人,“你以后还吃不吃小馄饨了?”
“吃啊。”他的眼睛眨巴眨巴的,“我又不嫌老婆脏。”
陈嘉木这么大只的一个人趴在椅背上,就为了离她近一点。
“哎,陈嘉木,你现在真的好像小狗,眼里只有我。”关山揉了揉他的头发。
话音未落,陈嘉木整个人突然僵住了,惊恐地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就像一条搁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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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关山没有迟疑,伸手抱住他:“陈嘉木?你怎么了?”
陈嘉木没有回答,只是捂住了自己耳朵。好在他这个状态只出现了几秒,关山连忙拿手机要和刘医生联系,却被他握住手腕,他的手不似往常温热。
“不要。”陈嘉木的声音低沉了许多。
他快到吓人的心跳隔着厚厚的睡衣也能感觉到,关山放下手机,任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的头发:“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讲讲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陈嘉木没有回答,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放开。
关山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氛围,就听到他的声音:“我看到了小狗,它死了,血淋淋的。”
她动作微顿:“是你养的小狗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陈嘉木点了点头,沉默着抬手环住她,温热的掌心紧紧贴在她的背上,力道大到有些颤抖:“是我害死了它们,我保护不好豆豆...我不配再养任何东西。接近我的都会倒霉。”就连关山都病倒了。
关山的心不自觉揪起来:“不是的...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他猛地推开她,眼中翻滚的憎恶就像岩浆在灼烧着自己,“如果我够好,我妈就不会对我失望,如果我足够强壮、足够正常,豆豆就不会死!我爸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说完,他像被抽走力气,仓皇起身,“我再给你倒点水。”
之后陈嘉木异常安静,他不再看她,僵硬得像个雕像,仿佛变回了关山在运河小公园看到的样子。关山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他每次帮到她都会那么开心。不是单纯的体贴,而是在他原本的世界,“有用”才不会被抛弃。
她想着过几天还是要联系刘医生,这种涉及到病情的问题不能耽误,她不想再看到陈嘉木失控了。退烧药里助眠的成分开始发挥作用,她眼皮重重压下来,本能地握住陈嘉木的手:“对不起...”
关山又做梦了,这次她回到了小学时期。
她家里算是小康水平,母亲的工资在屿城不算低,离婚后带着她住在姥姥家。关山的学费是姥姥帮忙交的,母亲只负责她的日常开支。关山小时候总是感冒,一咳嗽起来没半个月好不了,稍不注意就转成肺炎。
每次母亲急匆匆地带着她去医院,她都觉得自己连累了母亲。母亲会用水瓶灌满热水,再用毛巾包起来垫在她输液的手臂下缓解不适。后来她生病的次数多了,就换成了姥姥带着她去医院。再后来,姥姥年纪大了,她只能自己吃药。毕竟就算是急诊也要排很久,姥姥身体本来就不好,她不能再拖累别人。
大多时候她都能用意志力和药物熬过去,但是药吃久了就渐渐不管用了。吃了一周药还没好的感冒,终于耽误成了肺炎。她病得太厉害,一咳嗽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痛,晚上睡觉时只能坐着。母亲带着她坐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医院,输液的时候整个人才能正常呼吸,她在半梦半醒中听到母亲问医生:“这肺炎不治能自己好吗?我们不怕打针的副作用,不输液了也没问题吧?”
她不知道医生是什么表情,但她知道自己在哭。
8. 另一个陈嘉木
关山再睁眼,看到的是医院输液室的天花板,她身侧挂着三大包输液袋。缓了片刻,她打着精神摸手机联系陈嘉木。旁边病床的姑娘连忙开口:“你老公去缴费了,别担心。”
关山松了口气,人没丢就好。刚要闭目养神,陈嘉木就拿着一包口服药走进来,低头检查她手背上的针有没有回血。
她现在顾不得火烧火燎的嗓子,只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嘉木。见他先调整病床高度,然后去护士站要了纸杯,从怀里拿出一瓶橙汁,倒在杯子里时,橙汁还冒着热气。他动作熟练地把瓶子垫在她输液的手腕下,又把橙汁递到她嘴边。
关山喝了两口,是纯果汁,温度正适口。她都忘了说谢谢,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因为少买了一包原味薯片就要撒泼的陈嘉木了。他妥帖安静,连外套都换成了更商务的款式。那件一直挂在衣柜里的风衣,此时正搭在床脚。
陈嘉木注意到她的视线,对她笑了笑:“饿了?”
“你...我怎么到医院了?”她面对这个陈嘉木总是有点紧张。
“你都烧到说胡话了,不让我找刘医生,那我只能自己带你来医院。”陈嘉木浑身都散发着稳重从容的气质,倒真是有几分总裁的感觉了。
“哦...”关山下意识应声,低头看到自己穿的是那件兔子毛绒睡衣,马上抬头问他:“你给自己穿那么帅,给我穿这个是什么意思?”
“这件衣服宽松保暖,你烧得这么厉害,不能再吹到风了。”陈嘉木一脸认真。他不会承认,是他想看她穿这件睡衣。
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衣摆的绒毛。这件她在家都舍不得穿的睡衣,倒是穿到了医院。
“你老公真细心,有福气呀。”隔壁床的姑娘已经输完了,笑着夸了他几句就走了。
看着还有两包药,关山心里过意不去:“我自己也可以的,估计得输到后半夜了,你回去吧。”
陈嘉木没有回话,而是低头看着手机里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
虽然同是神情专注,但和他叠糖纸时很不一样。他是什么时候切换的,切换人格的开关是什么,有没有小朋友陈嘉木的记忆。想到他们之前的互动,如果是和成年的陈嘉木,那就有些暧昧了,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嗯?”陈嘉木抬头,“要喝水还是要去卫生间?”
“我是谁?”
陈嘉木忍不住轻笑一声,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关山,我老婆。”
关山脑补过和另一个陈嘉木正式见面的场景,是他一脸惊诧地问自己是谁,或是冷静地说“女人,我们去离婚”,提前结束这场本就戏剧化的婚姻,但都不是。面前这个陈嘉木好像对自己突然多了一个老婆的事接受良好。
他的眼神让关山不敢和他对视。如果还用狗狗作比喻,以前的陈嘉木是金毛,现在的就是边牧,心眼多到能从脸上溢出来。想到自己欺压良家儿童的行为,关山心虚地喝了一口橙汁:“你现在,是另一个陈嘉木吧?”
陈嘉木确实花了一些时间去整合记忆,自从自己确诊分离性身份障碍之后,被迫接受自己出现大段记忆空白。他上次看到关山遭遇职场骚扰,再一次就是现在。看来有那个陈嘉木不能处理的问题时,他才有机会清醒。不过他也做了一件正确的事——用合同拴住了关山。
“你更喜欢那个陈嘉木?”他状似无意地问,插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攥紧。
关山低着头:“哪个都挺好的。”顿了顿,她又说,“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陈嘉木想起她昏迷前的那句“对不起”,心里一紧。他摸了摸关山的头,按下护士铃:“生病的人不需要道歉,照顾你也并不是麻烦。”
等护士帮她换好最后一袋药液离开后,她正要继续问,就听陈嘉木先开口:“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们回家再说。”说完,继续低头看手机。
关山见他不想多说,就开始处理没回复的工作消息,刚应付完老板催着要文件的事,她的手机就被陈嘉木抽走了。
“干嘛?”
“病人需要休息。”陈嘉木又倒了一杯橙汁给她。
她一边喝一边腹诽,陈嘉木还是另一个比较乖,现在这个不可爱。
陈嘉木像是能听到她的心声一样:“那个陈嘉木暂时休息了,我不能控制他什么时候出来。”
关山手机被没收,她百无聊赖,盯着滴壶里的药液,每一滴都在水面上滚一圈才消失。输液室还有人在打呼噜,她也跟着眼皮打架,迷迷糊糊中有人帮她掖了掖被角。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等她睁开眼睛,率先感受到的是手上的热度,陈嘉木正帮她按着输液的针孔止血。虽然不是第一次和他牵手,但现在的陈嘉木是个成年人。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陈嘉木马上抬眼看她:“醒了?”说完伸出另一只手想试试关山额头的温度,关山下意识后仰,他放下手:“待会儿把帽子戴好,别再吹风了。”
“嗯,我自己来就好。”她抽回手,自己按着输液贴,脚趾够着自己的鞋。
陈嘉木三两下整理好药品,单膝蹲在地上:“我来帮你。”
关山看他系鞋带的手指,想起那天在出租车上,她竟然默认了他帮她换鞋的举动。她松开输液贴:“我自己来。”
陈嘉木退开了。
他们打车回家,一路上陈嘉木都没有再说话。她也不知道能聊什么,毕竟他现在更像老板。两个人便这么沉默着进了家门,然后她看到厨房的电饭锅亮着灯。
“是小米粥,我多弄了点,明天早上也可以喝。”陈嘉木说完,把药放在岛台,“别忘了吃药,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休息,我的事我们晚点再谈。”说完便回房间了。
关山承认,她好像不擅长和这样的陈嘉木相处。他还是他,他又不是他。
她回到卧室,把兔子睡衣换下来放在一边,手陷入柔软的绒毛。已经编辑好的询问短信还没有发给刘医生,如果现在的状态是陈嘉木康复的预兆,她应该高兴,方竞舟大约会因此多给她一笔钱。
不过,陈嘉木也会离开的。
让陈嘉木在自己身边多留一段时间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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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没关系吧,毕竟她需要钱,嗯,只是因为她需要钱。
她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也没有退路。她没有开展一段亲密关系的精力,何况对方还是个病人。幻想和现实,她分得清。康复的陈嘉木不会喜欢她,童年的陈嘉木也只把她当个玩伴。而且,陈嘉木无论是什么状态,方竞舟都不会允许这些事发生。
心底里那个小小的萌芽,是不该出现的。陈嘉木的卧室没有声音,他应该已经睡了。
其实陈嘉木并没有睡着,他靠在床头,看着手里的备用钥匙。他庆幸,另一个陈嘉木精准地找到了关山,那个曾经带给他快乐的人。
他在医院时已经大致了解,在他沉睡这段时间,母亲一直在想办法治疗他,而他巧合地在街上遇到了关山。关山现在算是他的生活助理,照顾他的起居。不知道是不是母亲定的薪资不够满足她的需求,她似乎还在别的公司上班。
在清醒的时候,他一直在强压自己的好奇心。他想知道关山现在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需要钱...想知道的太多,他反而有些怯懦。他担心自己听到的都是不想听到的回答,担心关山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童年状态的自己有没有给她添麻烦呢...天光已经透过窗帘隐隐照进来,陈嘉木终于有了困意。
关山早上起来,看到陈嘉木的房门紧闭,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叫他,喝完小米粥又做了一些三明治放在冰箱,然后赶去公司。
这一天她都没有收到陈嘉木的信息,之前就算知道她不能及时回复,他也会像写备忘录一样发给她,有意思的小动物,或是又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下班以后,她在公园长椅上坐了很久,回家时还是有些忐忑,不知道迎接她的会是哪个陈嘉木,第一句应该说什么。
在她犹豫的时候,门打开了,陈嘉木一脸得意:“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我耳朵灵吧?今天怎么这么晚啊?”
是她熟悉的那个陈嘉木。
她应该开心的,毕竟陈嘉木小朋友的状态更让她安心。那一点旖旎的妄想,只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老婆,你看!”
关山压下心中的那点失落,顺着陈嘉木的手指向天上看去,是一只小鸟停在电线上:“怎么了?”
“哎呀,这里!”陈嘉木压低声音,似乎怕把小鸟吓走,他扶着关山肩膀让她站在他身前。
关山挣扎间看向陈嘉木指的方向,发现小鸟的尖嘴挡住了一点月亮,就像在叼着一个薯片,很像绘本里的插图。
他的鼻息很轻,扫过她额前的碎发,蜻蜓点水一般在她的心湖留下涟漪。始作俑者却毫无觉察,下巴贴在她的发顶,不轻不重地蹭了蹭。
她是不是可以尝试相信他...心里那棵小芽变成了蜗牛的触角,慢慢伸向他,小心翼翼又跃跃欲试。
然后就听到陈嘉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不是跟《猫和老鼠》一样。”
触角缩回去了。
“都说了让你少看《猫和老鼠》....”
9. 脆弱的盔甲
关山现在很难用以前的态度面对陈嘉木了。她无法单纯把他当成一个小朋友,注意力都放在他什么时候切换人格这件事上。她不能无端拒绝小朋友陈嘉木的亲近,牵手和拥抱对于孩童来说只是安抚,但对成年人来说就很暧昧不明了。和陈嘉木领证是她最不理智的决定之一,她有点后悔。
关山打心底觉得健康的陈嘉木是不会像现在这样依赖她的,所以陈嘉木恢复成正常状态,基本等同于他们的关系结束了。但她舍不得,除了钱之外,她还想留住那盏一直为她亮起的灯。
关山思绪乱成一团,又觉得自己想太多。此时她庆幸手头还有很多工作来分散注意力,于是回过神继续修改PPT。
实习生小胡把文件传给她:“关姐,我上次在超市碰见你了,旁边的是你男朋友吧?长得真帅啊。”
“嗯?”关山敲键盘的动作没停,她一向不擅长说谎,干脆不看对方,只检查着传来的资料,“下次用仿宋字体。”
小胡八卦未遂,悻悻地点了点头。
过去的经验告诉她,私生活不能暴露给同事。而且自己和陈嘉木的关系长久不了,解释起来又很麻烦,就更没必要告诉别人了。
早年间,关山有过两段短暂的恋爱,她每次都发朋友圈,和周围亲朋分享,因为她认为能和对方走到结婚生子。男女分分合合正常,但是在结束一段关系的时候,之前的高调都会变成某种奇观。明明幸福和喜悦都是真的,但在分手时,那些礼物和誓言就都只像做给别人看的。
她似乎很难和异性保持长期的亲密关系,复盘以后她归咎于自己想通过结婚彻底脱离原生家庭。她每次都急切地地把自己的热情和爱意交给对方,想要获得同等的关注和包容。就像捧着皱皱巴巴糖纸的小朋友,虽然那都是她珍藏的好东西,但没人会喜欢这些不值钱的糖纸。
和她的父母一样。
就算她拿出满分试卷,努力按照他们的要求生活,他们仍然不满意。
关山的盔甲不是父母托举,而是她的结痂,每多一道划痕都要修复很久,所以往前走的时候总要几番踌躇。她希望有人能看到全部的她。那个自卑、满身伤痕的她,那个会对别人的幸福产生酸涩忮忌的她。后来她慢慢明白,没有人能全盘承受另一个人的依赖。陈嘉木呢,是不是也会看到她的怯懦时转身离开?
她就这么在脑内兵荒马乱地过了一周,另一个陈嘉木也像是有意避着她,没再出现。
厉檬旅行回来了,刚下飞机就约她第二天吃烤肉。她们每次见面都要聊很久,一般的餐厅会午歇,烤肉是自助的,方便她们边吃边聊。
关山问了陈嘉木的意思,他倒是很开心,兴奋地说要交新朋友了。她带陈嘉木到餐厅的时候,厉檬还没到。这时正是吃饭的时间,还好她提前预约了,不然要排很久的队。
陈嘉木站在巧克力塔前面不肯走,关山说了半天才让他先坐好,然后去转了一圈确认哪些菜品是新鲜的。陈嘉木的健康和她的工资挂钩,她也不想看到他生病。
厉檬到的时候,正看到关山一脸严肃地叮嘱陈嘉木:“你不许吃那个鱼片,不新鲜;饮料也少喝,尤其是可乐,对牙不好...”
“哪儿来的妈妈带小朋友出来了?”厉檬把包放下,笑着打量陈嘉木。
陈嘉木一本正经地看向厉檬:“不是妈妈,是老婆。”
“好久不见,陈嘉木的老婆。”厉檬看向关山时笑意根本藏不住,从包里拿出大盒巧克力递给陈嘉木,“很高兴认识你,陈嘉木。我是厉檬,关山最好的朋友。”
陈嘉木把巧克力接过来,转头看了看关山,只摩挲着外包装没打开。他看向厉檬:“谢谢。”
“不用客气。关山说你很喜欢吃甜食,我这次去的国家最出名的就是巧克力了。”厉檬仔细打量着陈嘉木,等他起身去拿吃的,才对关山说,“你老公长得不错。”
这是关山近期第二次听到夸陈嘉木长相的话了,她觉得陈嘉木只是长得干净,但是现在看他在人群中排队拿牛肋排,确实是一眼就能注意到。她突然想到陈嘉木之前戴眼镜只为了装酷,就忍不住笑。
厉檬看到关山的表情忍不住吐槽:“嘿,看起来没完了。我还没问你呢,照顾他辛苦吗?”
“还好。你看到了,他只是心智上的问题,自理能力和日常交流完全OK。”关山看向她,“我以为你会骂我太冲动。”
“怎么会呢?”厉檬就近拿了三瓶乌龙茶放在桌上,“你的冲动都是有原因的。我其实就是想看看这个陈嘉木到底怎么样,现在我放心一点了。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不错。”
“干嘛说的好像我真跟他结婚了一样。等我存够钱买房子了,户口就不用和他挂在一起了,到时候再和他妈商量离婚的事。”关山笑着拧开了两瓶乌龙茶,推给她一瓶。
“他要是真恢复正常了,你们在一起不是挺好的吗?”厉檬太了解关山,看得出关山对陈嘉木是不同的。关山现在整个人都很舒展,不再只有紧绷的戒备感。明明是最有边界的人,却能接受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异性一起生活。她知道关山爱财,但也有自己的底线。
“他恢复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走到尽头了。”关山说得不假思索,像是把这句话复述过很多遍。
“你为什么不跟陈嘉木去住大别墅啊。”厉檬换了个话题。这样的公子哥家里一定是带院子和游泳池的那种,条件比关山租的老小区环境一比,天差地别。
“那是他的家,不是我的。”关山耸了耸肩,“你愿意天天和老板在一起啊?他妈妈在家里安了很多摄像头,我怎么摸鱼?”
就这几句话的时间,陈嘉木就不在刚刚的位置了。她抻着脖子往四周看,正要起身去找,陈嘉木就拿着六盘肋排从后面走过来,有些遗憾地说:“每个人每次只能拿六盘。”
关山接过盘子:“我刚明明看到有个人拿了七八盘,我这就去找他们。”说着就迈着大步去排队了。
厉檬打开烤盘开关,忍不住笑:“她本身就一副母爱爆棚的样子,面对你更是。”
“她人很好。”陈嘉木用夹子烤着肋排,声音也比刚刚更低。
“这还用你说。你小子就珍惜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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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吧,等她买了房子...”厉檬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戾气止住话头,再仔细一看,陈嘉木的脸上分明只有被抢了玩具的小朋友式不满。
“老婆不会不要我的。”陈嘉木歪着头笑了笑,志在必得。
“太挤了,跟经理说了我们是常客才让我多拿了两盘。”关山晃晃悠悠地把牛排放下,看了眼若有所思的厉檬,“饿懵了?”
厉檬回过神,深深看了陈嘉木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关山和厉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两个人眉飞色舞地吐槽同事,烤肉的事自然交给了陈嘉木。他倒毫无怨言,一边安静听着她们说话,一边帮她把炒鸡丝里的韭菜挑出来。
厉檬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又看向关山,她倒是很习惯陈嘉木的体贴。
两个人聊得口干舌燥,不知不觉间喝了不少水。关山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烤肉吃掉以后马上去卫生间了。
“你要是敢欺负关山,管你什么集团,我都跟你没完。”
厉檬说得没头没尾,但陈嘉木听懂了,他笑了笑:“我不会。”
三个人从餐厅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厉檬还有事,打车先走了。关山带着陈嘉木往公交站走,一阵紧似一阵的寒风吹过来,她提前看了气象预报,还是觉得自己穿少了。她先拢了拢衣领,然后抬手把陈嘉木的帽子戴好。
陈嘉木顺势轻轻牵住她的手,和她换了位置,站在风吹来的那一侧。两个人贴得极近,关山一抬头就能看到他下巴上已经冒出的青色胡茬。
“我可以让方女士把摄像头拆掉。”陈嘉木突然说。
关山有点动心,老小区隔音不好,她半夜经常会被隔壁冲厕所的声音吵醒,下水道还总是泛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她还在想着,就觉得不对,马上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陈嘉木没直接回答:“我不想看你辛苦,如果是因为上班不方便,我来安排司机。”
“霸总附体啊你。”说完,关山发觉他们距离太近了,正想后退一步,就被陈嘉木拉进怀里。
“吹风又要感冒。”
关山转头看向公交车来的方向:“对,所以只有天冷的时候能抱。”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较真。
“好。”陈嘉木痛快答应,“老婆,你现在冷吗?”
“不冷。”关山往后挪了半步。
“你冷吗?”陈嘉木跟着往前。
“不冷。”
“你冷吗?”
“...冷。”这两个陈嘉木好像没区别。
公交车到站了,陈嘉木揽着她的肩膀上车。一路上都没有空座,陈嘉木一直站在她身后,中途上了很多人,她也没被挤到。关山看到车窗外的霓虹灯慢悠悠地后退,想到上中学时,班上的同学早恋,少年们甜蜜酸涩的心事都随着公交车颠簸向前。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进了家门,陈嘉木没有马上开灯,而是毫无征兆地开口:“关山,我喜欢你。”
关山沉默片刻,嗓子有些干涩:“哪个陈嘉木?”
“哪个都很喜欢。”
10. 我听见你在哭
自从那天晚上的“我喜欢你”之后,成年的陈嘉木就又不见了。关山用零食和游戏诈了他几次,确定他不是装的。这不公平,凭什么陈嘉木可以在说完那么暧昧的话以后就消失了,留她一个人面对另一个状态的他。
她其实有在查询双重人格的相关资料。多重人格的病因几乎都是和童年创伤有关,存在两个或多个人格,会有记忆断裂和对某些事件的彻底遗忘,有很多记忆空白,各人格之间的记忆不互通。如果说普通人会在不同场合有相应的社交面具,那么双重人格就是这些面具在共同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他们不能和谐统一也不能随意切换。
但是,他的状态似乎是成年的知道年幼的存在,反过来却不是。切换时和文艺作品中的戏剧化展现完全不同,只是会呆住半晌整理思绪。
想着想着,关山觉得自己又开始胡乱发散了。主线任务是赚钱,至于陈嘉木那天的话,就当没听到好了。
这时,老板扔过来一沓英语资料:“把这些录入电脑,翻译好了发给我,明天要。”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她留。
又是这样...她捏着手里两指厚的资料,满页的专业名词堪比天书。她大学时的那些英语已经不够应付,虽然有AI帮忙翻译,但是全部录入电脑也需要很长时间,而且还需要校对,显然做不完。
她舌尖抵了抵牙床,劝自己在职场中发脾气是不专业的行为,需要用更理性的手段应对。她努力想着给陈嘉木做什么晚饭,一点点平复心情。
实习生小胡见状凑过来:“关姐,翻译我不行,我帮你录入吧,你先把老板要的视频剪好。”
关山心里一热:“好,别耽误你的工作。”
“放心吧。”小胡端着资料走向打印机,还对她比了个OK。
小胡在屿城有两套大平层,出来上班就是体验生活,她一个月工资还不够她一双靴子。公司里有一些看人下菜碟的,经常撺掇着让她请客,或是看她好说话欺负她。之前她帮小胡挡过财务部的刁难,小胡一直记着。
她笑了笑,想着之后要送小胡什么礼物才能还清这份人情。
关山晚上抱着这沓资料回家的时候,陈嘉木感到新奇:“老婆,你不是说老板太黑心,不会把工作带回家了吗?”
“凡事皆有例外。”关山叹了口气,把东西扔到自己房间,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油菜里的泥都卡在叶子里面,她一层层掰开清洗,突然有些委屈。
凭什么要做一点也不喜欢的工作?为什么父母不在乎她?她从小无论是学习还是日常生活,从没让他们操心,她已经尽力长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了,为什么在他们面前连哭的权利都没有?她想和他们亲近,但得到的永远都是嘲讽。
凭什么别人活得那样轻松,自己只是维持正常生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关山的爸妈有不止一套房子,但她却没有家。
母亲那边的生活不必多说,父亲也已经把她唯一的去处借给表姐一家。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她刚和母亲吵了一架,就背着作业和零食去父亲家。她刚一开门,表姐就一脸疑惑地从房间走出来。她再一次,从自己家落荒而逃。
关山心不在焉地看着锅里的烟气,油溅到手背上瞬间就烫出了红点,她没感觉一样继续翻炒。陈嘉木看得出她情绪不好,也没有像平时一样缠着她说话,默默地在旁边帮忙,把炒好的菜端到岛台。
她不想让陈嘉木也跟着不开心,但她已经不能若无其事地对他笑了。于是她吃完饭就出去快递驿站,取给陈嘉木买的拖鞋和零食。她端着大包小包往回走的时候,被迎面而来的电动车刮了一下,人踉跄了两步,手上的东西也散落一地。她刚想和对方理论,发现对方已经跑远了。
没事。这都是小事。
回家以后,她沉默地把快递拆了,整理时才发现她给陈嘉木买东西已经很久没找孙特助报销了。但她顾不得这些,整理好就钻进房间继续翻译文件。看着满屏的陌生单词,她开始头痛,在第三次休息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没用透了。同学在毕业前就能做同声传译了,她是只能应试的哑巴英语。
她揉着发酸的眼睛,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准备再继续。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妈妈。在第四次响铃时,她还是接起来了。
“囡囡,你最近怎么样?你不是喜欢鸡翅吗,我为你新学了可乐鸡翅,什么时候回家来啊?妈妈做给你吃。”她一如既往,带着温和的假面。
关山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最近挺忙的。什么事?”
“你弟弟需要手术。你讨厌妈妈,弟弟总没做错什么吧?之前妈妈给你的零花钱你不是都存着了,一家人帮下忙。”
应该是电流的原因,不然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可怖。
关山的手不自觉攥紧,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你们卖一套房子就好了。”
“两套房子是要给你一套的,现在卖了以后你怎么办?”
两套房子都是弟弟的名字,理由是避免关山结婚会造成财产纠纷。母亲为什么总能这样理直气壮地忽略她,为什么能这样毫不顾忌地偏心弟弟。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要遭受这些。心口像盖了沾湿的纸,母亲的每句话都往上多添一层。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挂断电话的,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脸埋在膝盖里抽泣。
好难受,喘不过气了...
这只是一通电话,和上次的信息一样,轻而易举地就勾起她嘶吼的欲望。耳朵里出现电视频道没信号时的嗡鸣,明明已经可以养活自己了,明明已经不见他们了,为什么还会因为他们几句话就被牵动情绪,真没用啊关山....
那些被刻意藏起来的记忆止不住地冒出来。在多次拒绝家里安排的相亲以后,妈妈说她眼高手低,继父说她是赔钱货;在她受了委屈实在不知道向谁诉说的时候拨通了爸爸的电话,得到的是,“你想死也不要死在我家”。
这种闪回总是会轻易出现,那些积攒在内心的、被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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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习惯性忽略的难过和愤怒根本不会消失,直到遇到下一个触发事件,彻底决堤。它呼啸而来,势不可挡,洪水一般摧毁她心里好不容易盖起来的小房子。他们分明都没有露面,几句话就能轻松让已经成年的她崩溃。
无论她如何独立,骨子里还是那个无助的小朋友。可笑吗?
她抱起陈嘉木送的睡衣,把脸埋进去,哭声被掩盖了。兔耳朵扫在腿上,随着她的抽泣微微晃动。
过了许久,怀里的睡衣已经洇湿了一大片,她把凉透的咖啡喝完,去卫生间洗脸。如果及时用冷水清洗,第二天眼睛就不会浮肿,这还是她小时候的经验。
关山看着镜中的自己,形容憔悴眼眶红肿,一点活人气都没有。她这个年纪的人,有高薪的兼职,稳定的本职,还有个总能陪着她的室友,不该开心的吗?为什么会这么狼狈呢...她仰头慢慢把眼泪收回去,还有资料没弄完,她没时间哭了。
她挪回卧室,看到翻译资料上摆了几个荔枝味的棒棒糖,两包原味薯片,还有一本厚厚的糖纸相册。都是陈嘉木的宝贝。
刚刚已经藏好的情绪,再次喧嚣起来。
那个瞬间,什么会吓到陈嘉木、什么这样一点也不独立,她统统不在乎了。她一转身,就看到陈嘉木站在门口,向她伸出手。他的掌心躺着两块巧克力。
关山走过去靠在陈嘉木身上,手抓着他背后的睡衣,像是溺水的人在深海里攀住唯一的浮木。
他的怀抱好温暖,就抱一会儿,应该没关系吧。
“我听见你在哭。”陈嘉木抬起手,一下下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下次不要抱睡衣了,抱我就好。”
她真的不想在陈嘉木面前哭的,但她实在忍不住了。
那些被母亲安慰的记忆太久远,陈嘉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安慰她,他拍了拍她的背:“吃点巧克力吗?”
关山没有回应,她哭到全身颤抖,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手臂酸麻,但依然保持着环抱关山的姿势。他看着心爱的姑娘哭到失声而无能为力,手不自觉地握紧。这个场景似曾相识,那是他不愿记起的回忆。他感到自己有点晕眩,心里仿佛压着巨石,每呼吸一下胸腔里的空气都在减少。
他发现两个他都已经离不开她了。他习惯了关山认真对待他的每一次任性,习惯了她记住自己的喜好,习惯了她做饭的口味,也习惯了她的在意。
关山对他来说,是水。没人能离开水。
他看了看掌心的巧克力,已经被他攥得不成型。他庆幸关山需要钱,而他有钱。
自从上次表白后,他就躲起来了,他不想听到任何拒绝的话。能有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他好像和那个年幼的自己也没什么区别。他觉得自己是胆小的。因为胆小,出现了另一个能放松享乐的他;因为胆小,他不敢确认关山愿不愿意一直在他身边。
还好,至少此刻,关山也需要他。
只需要他,不是陈同学,不是陈总,不是陈先生,只是陈嘉木。
11. 他不是傻子
关山还是没翻译完文件,她头疼欲裂,不过这个月已经没有事假额度了,只能爬起来上班。
陈嘉木坚持要送她到地铁站,她不知道陈嘉木什么时候会变回小朋友的状态,就让他打开共享定位,在地铁上她不再听小说赚钱了,而是专心盯着那个小绿点。它先在地铁站停了一会儿,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向附近的超市移动。
陈嘉木这边也在看着关山的小绿点,沿着地铁线飞奔,到了公司就没再动。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关闭共享,关山觉得心里很踏实。她突然体验到用宠物摄像头观看小动物的乐趣,透过这个小绿点她能想象到陈嘉木在做什么,有种隐秘的浪漫。
陈嘉木握着口袋里的钥匙,脸上带着笑意,关山开始信任他了。
他先去超市采购了很多蔬菜和肉类,把家里冰箱都填满,想为小财迷改善一下伙食。关山虽然不会在饮食上亏待他,但是她会把自己那份伙食费省下来。
陈嘉木听到了童年的自己在暗暗吐槽他没意思,明明给她买零食和衣服鞋子就好。他腹诽,这些东西她收到会开心,但不可以当做正式礼物。想到这里,他决定给关山挑一套新被子,再换个新床垫。她在家的时间基本都在睡觉,那个一翻身就乱响的床垫早该丢掉了。
最近即便他苏醒,也能听到童年人格的声音,他会讲述近期发生的事,也会在面对关山手足无措时唤醒他,比如昨天晚上。
因为太友善,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第三个人格。
关山忙了一上午,终于整理好翻译完的资料,才低头看陈嘉木现在的动态,他的小绿点停留在市中心很久。她放大才发现那是海丝腾的门店,这个牌子的床垫动辄几万块,关山给他发了信息:在买床垫吗?
陈嘉木是立即回复:嗯,本来位置共享很开心,但是给你的惊喜被提前发现了不开心╮(╯﹏╰)╭
关山忍不住笑:成年模式不许卖萌。
过了一会儿,陈嘉木才回复:刚刚我在填写配送信息。我还买了投影仪,晚上我们看电影好不好?
实习生小胡都看出来关山今天心情很好,她凑过来:“关姐,晚上有约会啊?”
“嗯。”关山点了点头,电脑屏幕上那些凌乱的字符似乎也没那么难看了。
这算约会吗?不过都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几个月了,还是领了证的关系,早该是老夫老妻模式了。关山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正要说点别的时被通知开会,她只回复:好,那晚上吃全家桶吧。
今天老板开会时照例找茬,点名说她工作懈怠,她充耳不闻,只盼着早下班能回去享受全家桶和高档床垫。
她似乎重新拾回了被在意的体验,曾经她以为自己不会撒娇,也不会放任自己在别人面前情绪崩溃。即便是之前的恋爱,她短暂地享受过被捧在手心的感觉,但依然很难向他们展示情绪崩溃的那一面。她潜意识里认为,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信。
但是陈嘉木好像不同。
他说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毫不避讳地和她讲述心里的秘密。他和叫豆豆的金毛度过了一段很幸福的时光,讲起他用一个月零花钱请全班同学吃点心,不过还是没交到朋友。关山几次都想打断他,她不想看陈嘉木回忆这些可能让他应激的过去。
他们如此相像,都在笨拙地摸索着与世界相处的方式。他揭露自己的过去,是想让她不会因为这次失态感到窘迫,那是他成熟的温柔。
她也自然而然地对陈嘉木倾诉最长一根薯条的事。
小时候,关山的父母会在过年前带她逛街买衣服,午餐就是儿童乐园餐。她最喜欢薯条,而里面最长的那根,她总要放在一边。在关山的观念里,最长的那一根是最好的,要留到最后。后来父母分开了,她过年没有买新衣服的机会,也就没再吃过乐园餐。等关山自己有钱买时,那根最长的薯条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所以关山也不再把它留到最后。
她还说起工作上的事,她平庸又软弱,既不能把各种工作处理得有条不紊,也不能拒绝老板不合理的要求。她滔滔不绝地让那些并未被消化的心事得见天光。
昨天晚上陈嘉木一直陪着她,她看到自己的身影落在他眼中,就像泡在温泉里。他见识过她的狼狈和难堪,明白她心里那些不曾言明的苦涩,并依然接纳了她。她想起了之前陈嘉木的告白,她不够优秀,但陈嘉木总是能看到她并愿意爱她。她用伤疤武装的盔甲,慢慢长出了新肉。
要不...试一试吧。
关山脚步轻快地到了肯德基,排队的时候关闭了位置共享,并给陈嘉木发了信息:要吃薯条吗?
陈嘉木没有回复,但关山还是多买了一份。她抱着全家桶开门的时候,屋子里安静极了。她放下东西往客厅走,看到窝在沙发上睡着的陈嘉木,轻手轻脚地拿毯子盖在他身上。
好像没见过这样的陈嘉木呢。
关山蹲在沙发前,睫毛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有眼镜压着的鼻梁能看到驼峰一样的起伏。他的头发有些碍事,关山从口袋里拿出发夹把他的头发固定在头顶。他昨天聊得太晚,早上又起来给她做了早饭,睡得这么沉,一定是累坏了。
她蹑手蹑脚起身,准备去买点气泡水,冰箱里还有几个橙子,弄成果汁搭配起来很好喝。她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满满当当的食材,都是她喜欢吃又舍不得总买的。关山的心像被揉了一下,他也一直记着她的喜好。
她买气泡水回来,上楼时碰到了邻居阿姨。
“哎呦小关啊,那个男人今天叫了好多人进进出出的,搬走了一些东西,你别哪天让那个傻子把家搬空了。”阿姨眉飞色舞的,手里还拿着摘了一半的菠菜。
“他不是傻子,请你道歉。”关山的声音有些抖,她的呼吸因为气愤变得急促。
阿姨连忙说:“我买菜的时候看到他给菜市场那个乞丐扫了两百块,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就算那个乞丐是骗子,他的善良被利用也并不是他的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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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直视邻居阿姨的眼睛,“如果之后再让我听到你说他是傻子,我会报警,并将以诽谤造谣罪起诉你。”
“不识好歹!”阿姨甩下一句话就关上了门。
关山的呼吸并未平复,她觉得自己没发挥好,应该用更严厉的词汇反击。她狠狠瞪了邻居阿姨紧闭的大门一眼,才轻轻碰上了门。
刚转身,她就被抱在怀里,陈嘉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谢谢你。”
“谢什么,她就不能这么随便说人。”关山眉头还皱着,像个气鼓鼓的河豚。半天陈嘉木都没有回话,她才反应过来一直被他抱着,抬起头看向陈嘉木,“喂,不是说冷的时候才能抱吗?”
“嗯,我冷。”陈嘉木笑着放开她,转身去了客厅。
关山把气泡水弄好以后,陈嘉木已经把全家桶里的炸鸡摆出来,投影仪正好打在白墙上,还顶着发夹的他正坐在地毯上等她。
像家一样。
“什么电影?”她挨着陈嘉木坐下。
“《天使艾米丽》。”
她对电影情节有大致了解,她一度认为艾米丽的幸福会让自己的生活看起来更加可悲,所以这部电影一直被她放在清单里没看。
关山沉醉于幕布上的影像,吃炸鸡的动作慢下来。看到艾米丽把盲人伯伯带过街道,一路用语言描绘美丽景象的样子,她不自觉地咬着气泡水的吸管。其实快乐的事情,触手可及。把手插进米里,用石头打水漂,就像她现在已经不用姥爷扛着,伸手就能够到的榆树钱。
还没感动多久,电影情节发展到艾米丽和男人终于找到彼此,在床上深入交流。关山眼疾手快地捂住陈嘉木的眼睛,但是挡不住暧昧的喘息声环绕着传来。她另一只手在地毯上摸找遥控器,手忙脚乱差点打翻杯子。投影画面依然令人面红耳赤,连带她的呼吸也变得不稳。
陈嘉木从身后拿出遥控器,按下静音。他的睫毛一下下扫在关山的掌心,很痒。
昏暗的客厅,炸鸡薯条的香气飘散,配色明艳的温情电影,干净柔软的地毯,一切都恰到好处。关山却有些胆怯,本来准备和陈嘉木说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嘉木轻轻拉开她的手,用修长的手指包裹住。借着投影仪斑驳的光源,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像星星。
“我要坦白。其实昨天晚上,我想吻你。”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羞赧,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如此坦诚,如此直白。
关山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垂眸,不想也不敢看向陈嘉木。犹豫片刻,她还是抽回手。不能因为一时气氛暧昧就忽略了一直绊住她脚步的那些客观事实。他的病,他强势的母亲,他们并不相配的家世。
幕布上已经开始滚动演职员表,?La Valse D''Amelie?的音乐轻快又流畅。
陈嘉木只是笑了笑,然后拿起薯条盒子里那根最长的,递给关山:“给。”
在片尾曲第一个音节响起时,关山吻了他。
12. 我们签过合同
关山不等陈嘉木有反应,马上跑回了房间,她靠在紧闭的门上,心脏一下下捶打着她的肋骨。陈嘉木的唇很软,还带着淡淡的橙子味。她疯了,竟然先一步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和陈嘉木共同跨越雇佣关系的界限。
门外安静了许久,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直到听见陈嘉木卧室门关了,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
她舒了一大口气,躺在新床垫上却不自在。仿佛稳稳地撑着她的不是蚕丝羊毛,是他的胸膛。她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成年人亲亲抱抱不是很正常吗,何况刚刚气氛那么好。
关山起身快速钻进卫生间,想洗个澡冷静一下。温热的水流顺着她的脸再沿身体曲线一路流下去,反而让她更不自在了。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现在,她刚刚吻过的那个人,可以听到她洗澡的声音。这怎么想都很暧昧。她快速洗完了又钻回卧室。这时手机上,陈嘉木的信息跳出来:睡了吗?
怎么可能睡得着。关山用被子蒙住脸,在床上翻滚。
陈嘉木看着对话框上的“正在输入”,却迟迟没等到回复。他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唇,那个温热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在,让他心跳如鼓。
他隔着房门听到了她小跑着去洗澡,水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在心上转了一圈,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他盯着对话框思考很久,才打出一句“睡了吗”。被吻的瞬间,那个年幼的他差点直接跑出来。电影的内容,他的晚餐,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关山轻颤的睫毛,酡红的脸颊...像一颗樱桃。关山应该也是喜欢他的吧。
《猫和老鼠》里Tom被白猫亲吻后的激动,他真切感受到了。
一夜无眠。
关山想,就算是几万块的床垫也不好睡。
她到卫生间才发现自己生理期到了,那她错怪床垫了。
关山在生理期会进入随点随炸的状态,日常的平静只是权衡,她脾气并不好。提出莫名其妙需求的甲方,楼道里总是不亮的灯,少给餐具的外卖...原本可以忍耐的事都显得更烦人了。这几天,她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进入自闭状态,以免误伤陈嘉木。
陈嘉木见识过母亲痛经,也懂基本的生理常识,所以他包揽了所有家务,不让她再辛苦。
如果可以,陈嘉木倒希望她请假,她平时很少生病,一到生理期就像没电了那样无精打采。关山脸上毫无血色,强打精神洗漱,他心疼得不行:“我每个月多给你五千块,别去上班了。”
“哦,五万五千块就想买断我整个月?”关山弯腰穿鞋。
陈嘉木把外套递给她:“我看你这样辛苦....还是身体更重要。你可以依靠我的。”
“我不会把自己的未来绑定在别人身上。”
关山丢下这句话就去上班了,他一个人站在门里,像是刚喝完一杯冰水,寒气从胃里慢慢扩散。
他早就隐隐感觉到关山对他的提防。起初他可以理解,关山在没安全感的环境里长大,她行事习惯先想好退路。但他们在一起生活已经大半年,他对关山交付自己的过去,周全地照顾她,似乎都没换来她的完全信任。
这让陈嘉木有点挫败,她似乎只把全然的信任交给童年状态的那一个。
他像往常一样给她发信息,但没得到回复。手机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就像此时无人理会的他。
眼见窗外逐渐阴沉,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夹雪,他想到早上关山走得急没带伞。他计划去接她下班,一路都有他陪着,总好过她独自忍耐。再做她爱吃的虾,煮红糖姜汁,她回家看到喜欢吃的,心情一定会好起来。
他放下画笔出门买菜,想到生理期应该多补充蛋白质,他又买了牛肉。市场的摊贩已经认识他了,连连夸他越来越会挑新鲜的菜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着。
最开始他并不喜欢逛人又多又乱的菜市场,现在他逐渐爱上彼此生活都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她的食衣住行都与自己息息相关,她需要他。
往回走的路上,购物袋沉得勒手。他快步走回家,紧锣密鼓地备菜,然后又切姜丝放进小电炉。洗了好几遍,手还是辣的。等他忙完已经快到关山下班时间了,此时外面也飘起雨星。他给关山发完信息,连忙跑出门。
关山忍着头昏脑涨忙了一天,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雨丝淅淅沥沥地拍在玻璃上。她打着哈欠,翻包发现没带伞。小胡倒是想送她,但她们并不顺路,现在这个时间堵车严重,她不想麻烦别人。手机一下午也没响,关山有些烦闷。
恰好今天没穿带帽子的外套,不然跑到地铁站也可以。她看着越下越密的雨有些无奈。
对面工位的男同事注意到了她:“没带伞的话,一起走吧?我也去地铁站。”
关山想了想,笑着点头:“好,谢谢。”
等陈嘉木赶到关山公司时,写字楼的大门紧闭,他又给关山打电话,但听筒里机械地重复着“您拨叫的用户正在通话中”。想来她也不会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去别的地方,便又折返回去打算在小区门口等她。在出租车上,他又给关山打了两个电话,依然没接通。他想到关山嘴唇都没有血色的样子,下了出租车就往回跑。
在小区口,关山正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伞下笑着交谈。
他举着伞的手不自觉握紧,指甲缝里姜汁造成的刺痛带着太阳穴一起突突跳。额头的薄汗被冷风吹着,凉到心里。他缓步走过去,脸上挂着称得上笑容的表情:“老婆,这位是?”他的话是对关山说的,但眼睛看向了那个男人。
关山刚忙着应付同事,见陈嘉木来了,正好结束话题。她走到他的伞下,挽着他的手臂:“这是我们部门的同事,知道我没带伞就送我回来。”然后对同事笑了笑,“今天谢谢你了。明天见。”
陈嘉木点了点头,等人走了才低头看向关山:“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关山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这才拿出手机,看到勿扰模式没有调回来,马上给他看:“我忘关勿扰了。你去接我了是不是?不好意思...”说着,她抬手想要帮他擦擦额头的汗。
陈嘉木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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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了开,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担心她的情绪和身体,结果却看到她和别人笑着聊天。她这几天都没有对他这么笑过。
关山的手僵了半空,顿了顿,把手塞进自己口袋,转身就走。
陈嘉木追了几步帮她打伞,两个人沉默地上楼、关门,然后各自回了房间。陈嘉木沉着脸把菜做好,又给她倒了一杯姜茶。他走到关山房间轻轻敲了敲门:“菜做好了。”
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陈嘉木耐着性子又敲了敲:“吃饭了。”
关山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陈嘉木放下姜茶,皱着眉叹了口气:“关山,我们需要谈谈。”
又过了一会儿,关山打开门,眼睛看向旁边:“说吧。”
“今天那个男同事是谁?”
陈嘉木表情平静,但是关山还是听出了质问,火气再次涌上来,她看向陈嘉木:“我没有和异性正常社交的权利吗?”
“我阻拦过你社交吗?之前你下班之后去聚餐,家务都留给我,我有说过什么吗?”陈嘉木连日的辛苦,她不但不领情,还要发出这种指责。
是她不专业了,她逐渐不把陈嘉木当成大客户。关山动了动唇,却没出声。
陈嘉木想起那个吻,唇齿间只剩苦涩:“关山,你其实更喜欢那个陈嘉木,对吗?”
关山的沉默使他烦躁,他不自觉地握拳,指甲抠在掌心:“我们签过合同,无论是哪个陈嘉木,你都要照顾好我的情绪。”
关山之前的想法一股脑地在她脑海里叫嚣。她预想的烦恼很多余,只需要一个小误会,陈嘉木就能质疑她。她把钥匙交给陈嘉木,让他进入自己的堡垒;为他花钱,买东西,不再在乎价格。这些对成年的他来说,只是皱皱巴巴的糖纸。或许在陈嘉木看来,她并没有那么不可或缺,换一个人,他也能用钱买来对方的照顾。
她心中钝痛,扭头望向窗外的雨:“是,谢谢你提醒我。”
第二天,关山起得比往常还早,忍着小腹坠痛,从冰箱里拿出火腿和青菜放在电饭煲里煮粥。她在卫生间瞥见毛巾架上她给陈嘉木买的毛巾,马上错开视线,加快了刷牙速度。
她收拾厨余时注意到垃圾桶,里面躺着的油焖虾,虾线去得很干净,翻着花的虾背均匀的染着琥珀色酱汁。旁边还有筋肉纵横的牛腩,软糯的土豆糊在垃圾桶边缘。
电饭煲的保温提醒响了她才回神,赶忙拿着包出门。她在晃晃悠悠的地铁上,打开陈嘉木的对话框,翻着以前的聊天记录,除了一些小动物的视频就是他看到的景色。天上像是飞船的云,地面积水反射的霓虹,站在电线上如同音符一样的小麻雀。
这些童真在昨天那句“我们签过合同”衬托下,犹为割裂。方竞舟是个商人,陈嘉木是她养大的,他自然也是。之前的温情让她一时迷路,忘记了原本的目标,好在能及时止损。她照最初的格式给陈嘉木发信息,告知他早饭是什么,叮嘱他好好吃饭。
陈嘉木没有回复,这一整天手机都格外安静,如同关山又忘记关闭勿扰模式。
13. 【番外】我都知道(上)
华裕集团不是代代传承的家族企业,他也体验过三餐只吃挂面的日子。从记事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他从未见过父亲。父亲这个词是家里的禁忌,他的生活中只有母亲、保姆阿姨和刘医生。母亲在华裕集团还是一堆烂账的时候接手的,从一家不到10人的小公司一路做到屿城首屈一指的集团企业。
陈嘉木体谅母亲未曾说出口的辛苦和为难。一个女性在商场中摸爬滚打,要做到和男人同等的成就,需要付出更多倍的努力。何况,母亲断过六根肋骨,一到阴天下雨便会疼痛难当。拖着这样的身体养家太不容易,他理解母亲为集团培养继承人的意图,所以接受了母亲严苛的要求。
学校的亲子活动,母亲从不出席,总是给他转一笔钱以示安慰。同学和父母一起参加游戏,他孤零零地在一边看书,为没给母亲添麻烦而感到高兴。
他遗传了母亲的坚韧和智慧,学东西很快,也逐渐长成了母亲期望的样子。高中时期,他就随母亲出席社交场合,游走于觥筹交错间,微笑应对他根本不感兴趣的话题。他的表现人见人夸,但他们不知道,他一直在吃抗焦虑的药物。刘医生已经不敢再加药量。所幸的是,他找到了药物的替代——巧克力,每次他感到不安,一吃巧克力,他就能慢慢平复。
家里的房子一套比一套大,母亲给他的笑容变多了。陈嘉木也跟着开心,应该是开心的。那些被课外班和家庭教师占据的时光,好像也没那么枯燥了。
他并不喜欢下围棋,不喜欢学钢琴,不喜欢保持优雅。他想在郁郁葱葱的草甸里奔跑,在夕阳斜照的沙滩上留下脚印,站在云雾缭绕的山顶呼喊,体验草长莺飞,万物苏生。
他喜欢画画,喜欢看动画,能用彩色圆珠笔临摹出《千与千寻》中白龙驮着千寻在空中飞翔的场景,能在课间几笔勾勒出操场上飞扑落叶的小猫。
但在母亲的规划里,一切都要有意义,不然就没必要去做。所以他只能考年级第一,只能多才多艺,只能稳重成熟。
在拿到围棋大赛金奖以后,他向母亲提出系统学习绘画的请求。这时家里已经完全能承担聘请专业老师的费用。迎接他的依然是母亲的暴怒,她不但驳回了他的提议,还扔掉了他的彩色铅笔和所有画作,禁止他再画任何东西。
渐渐地,他也认为自己并不喜欢画画。
陈嘉木不知道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有什么意义,但是看着家里随便一件家具都够大山里的贫困人家吃好几年的,他又觉得自己太贪心。他是同学羡慕的对象,吃穿用度都是顶级的。
因为大家都以为这就是幸福,所以他觉得那些情绪都不该存在。
陈嘉木几乎没有朋友,在初中开始,他就频繁因母亲工作需要转校。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本就脆弱,但凡拉开距离,便不再有话题可聊。心里总会空出的那一块,所以他开始习惯性和同学保持疏离。既然早晚都要说再见,那他不必再做没意义的事。
何况他明白,对他友善的人,多半都是冲着华裕集团,所以他也会在有需要的时候用钱交朋友。他一向大方,如果他愿意,周围少不了玩伴。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只认定他的、真把他放在心上的伙伴,小动物也可以,比如一只小狗。但是这种事,他不用开口就知道母亲不会同意。他只能偷偷省下零花钱,买吃的去喂学校附近的流浪动物。
不知是不是他想要小狗的心愿过于强烈,在一个下午,他的愿望实现了。
那天家里的司机临时有事,他要自己打车回家。在和同学等待的时候,他看见对面的下水井边上蜷缩着一个黑色的小东西。那是一只小狗,瘦瘦小小的一团毛绒绒,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走近才发现,它嘴角的血迹被路灯照得反光,不知道被什么伤到了。小狗听到有人接近,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呜咽了一声。
同学说这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不如扔到垃圾桶让它自生自灭。陈嘉木不再礼貌,眼神流露出实在的鄙夷。他不再理会同学,小心翼翼地抱起小狗托在怀里,大步奔向最近的一家宠物医院。
那是他第一次在除了体育课之外的时间奔跑,因为一只濒死的小狗。
在宠物医院,他有些无措,因为医生的询问他回答不上来。他不知道小狗多大,多重,甚至没来得及看它的性别。小狗被送进手术室,他清楚地看到它无助的眼神。
它想活。
那个瞬间,他被越来越强烈的耳鸣声刺激到头痛,脑海中似乎出现了很多幻觉。一个面色狰狞的男人用衣架抽打一个长得和他很像的男孩,又拿起椅子砸向母亲。那场景既熟悉又陌生,他竟然感觉到真实的痛感,慌忙找出书包里的巧克力塞进嘴里。随着甜腻丝滑的味道散开,他的症状慢慢缓解了。
刘医生每次都说他只是压力太大不用担心,却又仔细叮嘱他记录出现症状的时间。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再次望向手术室。
陈嘉木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养它。小狗跟他姓,就叫豆豆,陈豆豆。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像在迷雾中突然亮起的灯,但只一晃,便又暗了下去。
他在手术室外查询了许多饲养幼犬的注意事项。这时的他不再想令人焦虑的钢琴考级,不用强颜欢笑的社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豆豆活着。
在三个小时以后,小狗被救下来。医生说它求生意志很强,它被车碾压过两次,内脏都破裂了,一般受这么重的伤,是很难坚持这么久的。
他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原来人在被巨大喜悦冲击时,大脑真的只剩一片空白。直到紧紧攥着的手机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才想起和母亲联系。母亲亲自来接他,一路上的责备他都没听进去,只盼着豆豆后续的治疗顺利。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明明是刚认识的小狗,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母亲当时被他的样子吓到了,马上同意了养它。
也对,毕竟陈嘉木几乎没哭过,或者说,他已经忘了可以哭。
就这样,他真实地拥有了一个朋友。
他答应母亲,保证不会影响成绩和课程,这才被允许亲自照顾豆豆。豆豆长得很快,小狗爪哒哒哒地踩在地板上,无论他去哪儿都跟着。它似乎什么都懂,他不在家的时候,它就乖乖待在房间里,从来不啃咬家具。快到放学时间,豆豆就会趴在门口。他进门的第一时间都会看到豆豆尾巴摇成螺旋桨地扑过来,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们在院子里玩飞盘,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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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园里撒欢,在雪后的街道上,留下一大一小两排脚印。陈嘉木发现自己的生命中除了灰色,还可以出现那么多颜色。他给豆豆买最好的小窝,最好的罐头和肉排,把他不曾得到过的关爱都给了它。
在他临时被学校叫走那天,豆豆走丢了。
保姆阿姨没有牵绳,哪怕他已经再三叮嘱过对方。但是陈嘉木没有怪她,是自己把豆豆交给别人的。
他去查了监控,豆豆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通往运河的小路上。他跑过一条又一条街,询问每家商铺,但得到的都是“没看到”。他把豆豆的照片和相关信息发在社交平台,就算是大海捞针,他也要试试。
陈嘉木晚上入睡更困难了,又因为花了太多时间找豆豆,半夜才开始写作业,长期的睡眠不足让他很快病倒了。发烧时,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在梦中,他听到豆豆呜咽的叫声。他不敢想豆豆有没有挨饿受冻,是不是像那些流浪小狗一样狼狈乞讨,还是再次躺在车流中。
送豆豆回来的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说话怯生生的,有一双很透亮的眼睛。她在河边捡到了它,说看它毛发油亮还带着小铭牌,主人丢了一定很着急,所以看到社交平台上的帖子马上就联系了陈嘉木。
陈嘉木看到豆豆时,发现它比原来还胖了一圈,喜欢在女孩的周围转圈撒欢。他总算放心了,提出支付酬金,但被她拒绝了。她小声问能不能以后多发点豆豆照片。陈嘉木本来想邀请她到家里坐坐,但是她一副很容易被吓到的样子,所以陈嘉木连她的名字都没问。
不过在她离开的时候,陈嘉木看到了从她书包露出来的练习册一角上有名字——关山。陈嘉木顺着她社交平台确定了她的活动范围,私信问她愿不愿意一起遛狗。他一下课就会看看有没有收到回复,等了两天才看到关山的头像亮起来:好的,大约几点?ヾ(????)?
他手指微微发颤,很快回复了时间和见面的地点。
于是,陈嘉木的遛狗路线就换成了离别墅区稍远的运河附近。
关山并不活泼,大多时间都是在听他讲话,总是微微缩着肩膀。不过提起她感兴趣的事时,就会变得滔滔不绝,眼睛也跟着亮起来,像夜空里的星星。
他们从千寻后来还记不记得白龙讨论到哆啦A梦到底能不能量产,再到他们会不会成为数码宝贝里被选召的孩子。
陈嘉木没想到能和刚认识的人聊得这么投机。他几乎不对外提起自己喜欢看动画,喜欢奔跑,因为那样显得幼稚。但他能坦然地向关山倾诉,笃定关山不会在心里笑他,因为在关山眼中,小花小草也是需要善待的。
如果一想到她就会情不自禁露出微笑,遇到有趣的事情第一时间就想和她分享,或是还未分别就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这些条件都满足就是喜欢的话,毋庸置疑,他确实喜欢关山。
她的信息一条条弹出来,就像放进爆米花机的玉米粒,带着轻快的幸福,填满他的心。
他想回报关山什么,但是他除了钱,好像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再也不会暗暗嘲笑动画里男女主人公总是在自我纠结而迟迟不向前一步了。那些电影里的浪漫桥段,都抵不过她牵着豆豆跑向他的那个瞬间。
14. 【番外】我都知道(下)
他开始注重形象,把衣柜里那些没有剪掉标签的衣服拿出来穿。得益于母亲工作忙,他内心悄然滋长的情愫并未被发现。母亲总说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他也养成了理性至上的习惯,但心情还是会不受控地随着关山变化,这种感觉对于他来说很新奇。每当看到私信消息提示小红点,他的笑意都藏不住。
据陈嘉木观察,关山喜欢的男性动漫人物都是温柔强大的类型。她还曾笑盈盈地说男生戴眼镜很帅。自己好像...不是这种类型,他既不戴眼镜,也没有表现出的那么成熟可靠。
因为见面的时间不多,他总会提前准备好一些话题,不想浪费和关山相处的每一分钟。
渐渐地,他从一些蛛丝马迹里拼凑出她的生活。
她和母亲跟继父一起生活,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从她总是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旧毛衣来看,她过得并不好。所以她说要考距离屿城三千多公里的211名校时,陈嘉木并不意外,反而有些羡慕她的勇气。
她喜欢的食物是薯条,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土豆怎么做都好吃”。她喜欢看书,在写小说,他叮嘱她好多遍,写完一定要让他做第一个读者。他坚信关山一定会成为最棒的作家。
他也想让关山了解自己,但不想让这段关系掺杂别的,便只告诉她自己姓陈。他们并肩走在落叶小路上,豆豆在前面一蹦一跳地引路。走到开阔的草坪,他便放开牵引绳让它尽情奔跑,随之腾飞的还有他的心。
刘医生说近期他的状态好很多了,他也清楚,不再需要药物入睡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想告诉关山,自己会把志愿改成同一所学校,但之后的几天,她都没有再出现。他发了几条信息,也都石沉大海。他一到课间就会拿出巧克力吃,只有这样才能停止胡思乱想。
又过了一周,关山主动联系他,说要见一面。
他几乎不请假,所以找借口推掉补习很容易。然后他又想办法骗过保姆阿姨,偷偷带着豆豆赴约。他等不及想问她都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他可以帮忙的。冬日的风很冷,却吹不灭心中的那团火。等到豆豆被冻得想回家时,他才看到关山裹着围巾走过来。
他准备了那么多话,最后只问出一句“你冷不冷”。
关山摇了摇头,一反常态地安静。但他知道她有话要说,也不催她,两个人只是像往常一样带着豆豆沿着河边散步。
原来她的母亲发现了她放学偷偷跑出来和他见面,骂了她一通,又没收了她的零用钱。她觉得对不起家里人,本来家里添了弟弟,生活已经变得窘迫,她却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让家里人失望。
关山说,她知道母亲养她不容易,她有责任维持这个家庭的和谐,而她这样任性地放纵自己,就是不懂事。她说,她很喜欢和陈嘉木还有豆豆在一起,不过她不能一边享受着家里的供养,一边毫不顾忌母亲的感受。
说这些话的时候,关山始终低着头,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整个人都带着歉意和局促。即便她用围巾遮挡了,他仍借着路灯的光看到了关山左侧脸上微红的指印。
陈嘉木想抱住她,想告诉她,“我都知道”。
因为他们太像了。他想对关山说,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不用在难过的时候还保持微笑;也不用在自己受到伤害时,还担心自己会不会给他人添麻烦。不过他又觉得,这些他自己都没做到,怎么有资格教关山。
所以他只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不知道是安慰关山,还是自己。
这次他们只相聚了几分钟,告别的时候关山才抬头看他,递给他一个荔枝味的棒棒糖。冷风不仅吹红了她的鼻子,也吹红了她的眼圈。她明明那么怕冷,但这次却穿了一条新的毛线裙,陈嘉木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青涩的初恋就这样戛然而止,始于一场意外,也结束得猝不及防。
也好,以他对母亲的了解,他没有自由恋爱的可能,只会被安排和某个企业的千金联姻,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然后再将集团交到另一个“陈嘉木”手中,周而复始。
关山的社交账号不再更新,他们的时间,好像一同停在了那个初冬。
好在还有聊天记录,他能将这份回忆好好珍藏,等他们考上同一所大学,总会有相见的机会。
但是,在不久之后的某天,他登录时界面显示账号不存在。找了客服才得知这个账号已经被注销,他的手机只有母亲会动,答案显而易见。
他与关山最后一点联系也没有了,好在他还有豆豆。
他的生活似乎回归正轨,之后的几年,他依然参加各种培训班、比赛,陪同母亲出席各种宴会庆典。只是他耳鸣比之前更加频繁,他需要吃更多的药才能安稳入睡。他像是学会了时空转移,上一刻还在奢侈品店陪母亲购物,下一刻就在考场参加数学考试。
一开始他只当自己又是压力太大,但他发现自己会莫名出现在公园的秋千上,听到旁边小朋友家长的责备,才知道刚刚自己抢了秋千玩,他道完歉逃也似的跑开了。
他的成绩直线下降,母亲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带他去检查。他高考在即,不能出现任何问题。但这些药物让他睡不着又醒不了,巧克力也不管用了,他很清楚自己快坏了。高考发挥失常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与关山要考的那所大学失之交臂。还好他的分数足够进入屿城大学,也算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
上了大学,他的状态有所好转,除了在看到身形与关山相似的人会短暂失神之外,一切正常。大学毕业后,他直接进入公司实习,开始接手项目。他帮母亲顺利完成了并购案,于是有了休息的时间。他计划带豆豆一起旅行,去感受更多自然风光。还要多拍一些照片,如果再见到关山,让她也看看。
但意外来的很突然,有一天,豆豆毫无征兆地开始呕吐,它四条腿不受控地抽搐,呼吸短促。陈嘉木一刻没敢耽误,立即带着它就医,经过化验才知道,它是误食了过量精神类药物。他知道豆豆嘴馋,所以药物都放在高处避免它碰到。但是那天他吃完药接到一通电话,就忘了把药瓶收起来。
这次幸运没有降临在它身上。两个小时过后,医生让他陪它走完最后一刻。
豆豆被他的药害了。它本来可以体验更多美好,却因为他的疏忽而丧命。那团黑色的小东西,在他的怀里慢慢变冷。它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急,它看向他的眼神,和他们初遇那天一样。
它想活,但这次,他们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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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办法了。
他知道狗狗寿命远不如人类,它早晚会离他而去。每次刚一冒出这个念头,他都会心痛难当。但真看着豆豆停止呼吸时,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没有把豆豆安葬在自家后院,而是以前它最喜欢的运河边的那片草地上,还有他刚买的20斤狗粮。
如果前几天带着豆豆出去玩就好了,它还能在沙滩上看日落。如果它在一个健康的人家生活就好了,它就不会接触到人类的药物。如果...没有如果。
他或许命中注定要孤身一人。不然为什么每次他有知心朋友时,都会很快失去他们。关山是,豆豆也是。
他木然地收拾着豆豆用过的小碗,蹲坐在它喜欢趴着的角落,看着那个被它睡出一块凹陷的小窝。他没有哭,机械地翻着手机里存着的照片,直到看到豆豆在泳池里扬起小爪的那张。
那一刻,他都想起来了。
他有父亲,只是不常回来。他的父亲脾气暴躁,嗜酒如命,每次喝醉了就打他们。即便母亲总被打得遍体鳞伤,父亲朝他冲过来时,母亲还是会用尽力气护住他,直到父亲栽倒在沙发上睡着。他已经有经验,充电线抽在身上更痛,皮带和衣架倒还好。如果他放学没有准时回家,母亲就会被打得更狠,所以他每天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来,和母亲一起承受。
母亲每次都会在这之后买巧克力给他,他特别馋巧克力时,会偷偷盼着父亲回家。巧克力意味着之前的苦过后,会有回味悠长的甜,意味着他没有白挨打。
后来父亲在外面有了家,他和母亲的日子好过多了。
他有两只陈豆豆。黑色的这只是豆豆二号。
第一只是邻居家金毛犬生的宝宝,它不乱尿也从不挑食,每次见到他都会用湿热的小鼻头亲他。他苦苦求了母亲很久,才能把它接过来。他生病时,豆豆会安静地趴在他身边,叼着它最喜欢的零食给他,担心地嗅来嗅去。
没人打他,还有一只小狗陪他,一切都好起来了。
几个月以后,陈嘉木最后一次见父亲,是他回来办离婚手续。
豆豆对着这个满身酒气的陌生人吠叫,陈嘉木马上把它关在自己房间里,因为他看到了父亲紧攥着的拳头,那是打人的信号。他站在门前,克制着颤抖,屏住呼吸等待父亲的暴怒。但父亲却一反常态,只是让他帮忙收拾行李。
在给父亲叠衣服时,他听到了豆豆的惨叫。他循声赶过去,父亲面无表情地掐着豆豆的脖子,死命把它按在马桶里。豆豆挣扎着已经发不出声音,指甲断裂崩在瓷砖上,划出的血迹一道道留在马桶边缘。
金毛豆豆在世间留给他的最后一声,是它的求救。
他想冲上去,但是他的手脚完全不听使唤。他保护不了自己,保护不了母亲,也保护不了他的小狗。父亲总说他是废物,看来他也说对过一句话。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像是切换了电视频道,他睡着了。等他再醒来,已经彻底遗忘了这段记忆。
现在他全想起来了。
原来,他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了与世界唯一的联系。
他慢慢沉入海底,周围寂静一片,冷,刺骨的冷。目之所及,连一株海草都没有。再然后,他彻底陷入黑暗。
15. 不可得
关山下班回家时,正撞见陈嘉木在拖地,她没说什么,转身进厨房做饭了。她做第一道菜,陈嘉木把床单被罩全都扔进了洗衣机,她烧第三道菜时,他又在拖地。
她打开电饭煲,发现早上的粥原封不动地在里面,零食篮里吃的也一包没少。走进客厅,家里好像被翻新过,说是一尘不染并不夸张,就连那个放在角落里吃灰了好几个月的瑜伽垫都被洗干净了。她正要和陈嘉木说话,就见他又拿着拖布从客厅一角开始擦,用力到就像在锄地。
房东的陈年地板已经可以照见她的影子。她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已经很干净了,饭做好了,休息一下。”
陈嘉木摇了摇头:“还不够干净。”他甩开她的手,换了个方向继续。
他在惩罚自己,用拖把擦出一块孤岛,连关山也被困在了原地。她深吸一口气,再度上前握住拖把:“那先吃饭吧。”
“我不会告诉方女士的。”陈嘉木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汗,扯了扯嘴角。
“我没说这个。你一天没吃东西,有什么事也得先吃饭。”她注意到陈嘉木的手指上多了很多细小的划痕,“怎么弄的?”
他沉默半晌,小声说:“护栏上的挡板是玻璃纤维的,清理时不小心碰的。”
关山马上拉着他的手对光仔细检查:“我们得去医院。”她表情紧急,像是他伤到了动脉,“去换衣服。”
“我检查过了,没事。”
“不行。”关山换好外套,不容他反驳,拿着他的大衣帮他穿好,拉着他直接打车去医院。
关山拿着各种单据熟练地穿梭在自助服务机之间,陈嘉木全程都乖乖配合,牵着她的包带,紧跟在她身后。她难得的强势,倒让他心里变得踏实。直到检查结果确定没问题,关山这才松了口气。
折腾了一大圈,两个人并排坐在医院走廊上,他默默牵住了关山的手:“你还是在乎我的,对吧?”
她任他牵着:“我才不在乎那个不吃饭只干活的笨蛋。”
陈嘉木歪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我饿了。”
“那我们回家吃饭。”他的头发扎在她颈窝,有点痒,她也歪头靠在他的头上。
“我们去外面吃吧。”陈嘉木晃了晃她的手,“算是道歉,好不好?”
关山站起来帮他整理好衣领:“走吧。”
她想到陈嘉木会选贵价餐厅,但没想到是装修古朴的私房菜馆。他们没有提前预约,陈嘉木也不打算利用华裕集团的名号,就只找了在大厅角落的座位。她拿到菜单时看到半只醉蟹都要三位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牛仔裤帆布鞋,小声说:“我应该回去换衣服的。”
“哪有餐厅挑客人的?”陈嘉木对她笑了笑,“我们是来吃饭的,又不是参加宴会。”
关山看着桌上泛着银光的餐具,穿着帆布鞋的脚不自然地晃了晃。尽管她已经做过心理建设,但真的直面这种差异,还是有些无所适从。她喝了两口柠檬水,悄悄注意周围人的用餐礼仪。
陈嘉木见状,低声问她:“我们换一家?”
“没事。难得来这么高档的餐厅。”关山摸了摸鼻子,“你来点菜吧,我也见识一下高档餐厅有什么不同。”
服务生认出了陈嘉木,马上笑着迎上来:“陈总,您来也不提前说,我们好给您留最好的包厢。”说完又看向关山,礼貌地笑了笑。
“临时决定的。菜品照旧,把豆豉酱焗蟹的韭菜去掉,盐焗鸡换成油爆虾,别的不变。”
等服务生走远,关山小声说:“这里菜量不会很小吧?我看电视里都是那种超大的盘子里摆一丢丢吃的。”
陈嘉木给她添了柠檬水:“如果吃不饱,你再选地方,吃到你满足为止。”
正说着,突然走过来一个穿着花哨衬衣的男人。对方瞟了关山一眼,然后面向陈嘉木,语气轻佻:“陈总,好久不见啊。”
关山喝了一口柠檬水,她不喜欢这人的面相。陈嘉木低头整理袖口,不打算理他。
“你这眼光越来越差了啊。”他见陈嘉木不接话,矛头转向关山,眼神不善地打量她,“咱们陈总这条件怎么说也不能找这种档次的。”说着,眼神落在她那双旧帆布鞋上。
关山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正要起身理论,就听陈嘉木先开口了。
“张恒,你用外在评判别人的老毛病还是没改。”陈嘉木冷着脸,语气里带了恨铁不成钢的怜悯,“衣服的价格在价签上,不过,再贵的衣服也盖不住人身上的低劣。你公司竞标争不过华裕,人就别在这种场合不得体了。”
这人还要说什么,被赶过来的餐厅经理劝走了。服务生和经理跑过来道歉,关山不想惹麻烦,陈嘉木也没计较。他们马上提出这次免单,又赔了两份甜品。
陈嘉木看向关山时,换上温柔的笑容:“老婆,你挑。”
关山选了一个看起来最贵的。
等上菜的功夫,她想到刚刚如果换做她,不是大闹一场就是忍气吞声,而陈嘉木的回应得体又从容。她由衷佩服:“陈嘉木,你...挺帅的。”
“你才知道啊。”陈嘉木仔细地给虾剥壳。
关山低头吃着,剥好的虾仁一颗颗跑到她盘子里,她突然想起那天垃圾桶里的虾。就算跟陈嘉木和好了,也是做普通朋友最安全。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和他保持好关系,然后继续攒钱,停止妄想。
之后两个人谁也没再提合同的事,关山每天会按时下班,不过包里常备了一把伞。两个人一起做饭,然后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她会在陈嘉木不让着她时捣乱。他们的关系似乎回到了从前,但陈嘉木知道,她不再和他分享烦恼,给他的回复也都带着礼貌的克制。
他每天还是会跟她分享自己的画:邻居家在护栏上晒太阳的胖橘猫,草丛边捡吃的小麻雀,还有被画成标准反派鹰钩鼻的邻居阿姨。
那些色块堆叠在一起,填上寥寥几笔便生气盎然。关山看着他刚刚发过来的画,是《猫和老鼠》里有一集Tom想象着自己坐在钱堆里撒着纸币,不过汤姆的脸换成了Q版的关山。画上她的发梢微微翘起,像起飞的小翅膀,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送给某个小财迷。
关山忍不住笑,电脑桌面上那些待处理的文件,看起来没那么烦人了。她看着刚到账的5万块,想了想,给陈嘉木发了信息:我们晚上去夜市吃吧?这回我请客。
陈嘉木马上答应,还跑到公司楼下等她下班。她快步拉着他走远,等两人挤上地铁,她扯开围巾:“你想吃什么?”
“炒饭。”陈嘉木觉得炒饭有亲近感,那是他被关山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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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纪念。
“别吧,我刚发工资了,你可以选贵一点的。”
两人在到底选什么小吃上争论,一路走到夜市入口,她还在尝试说服他选炸虾或是烤鱿鱼,就突然被人拉住了。
是母亲和继父,他们齐齐打量着陈嘉木,然后目光又刺向关山。陈嘉木不明所以,他看到关山的脸色由红转白,即便强壮镇定,尾音还是像没涂油的琴弦:“妈,爸。”
她知道这次不能一两句话就简单打发他们,就让陈嘉木自己去买东西,领着他们去附近的咖啡厅。
三个人刚坐下,母亲就声泪俱下:“你当初说你要自己住,我们没拦着你。但是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你出来住就是为了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继父拍着母亲的背帮她顺气,摆出惋惜的表情:“我们之前介绍的那些相亲对象抱你,你说他们不懂分寸,然后转头就和人同居。我们还以为你是真的保守。”
他们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亲眼看到她和陈嘉木做了什么。她血气上涌,眼泪蓄在眼眶里,桌上的咖啡杯像波纹一样晃动,他们的脸如同不可名状的怪物。她想骂,想反驳,但是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她努力自食其力,没有开口向父母索要过什么,却一样被羞辱。她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是什么。他们对那些相亲对象介绍她的优点是没谈过恋爱很干净。就连她考上名牌大学时他们的开心,也不过因为多了增值的标签。她是待价而沽的商品,因为和别的男人有接触,所以价格暴跌了。
“你又不说话,是真不打算认我们了吗?”母亲捂住心口,“你弟弟还在住院,需要钱。算我们找你借钱,总可以了吧?”
“要多少。”她听到自己这么说。
“5万。”继父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关山,“擦擦眼泪吧。拿纸笔,我写借条。”
关山没接,用手抹了一下眼睛:“转完了你们就能走了吗?”
“你这是什么话?!”母亲的声音变得尖利,“从小我们缺过你吃喝吗?你上大学时没有钱,我们去找亲戚朋友借了才凑够学费!你的学费都不止5万!”
但关山记得,那时他们刚买了一辆新车。
为什么要折磨我呢?为什么不爱我要生我呢?为什么我都躲出去了还要来纠缠我呢?究竟为什么呢?
她有一瞬间,想把这里锁起来,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一切。
手机的信息提示音让关山理性回归,她找出纸笔放在桌上,拿到借条以后转了钱。
母亲收到钱,又摆出语重心长的态度叮嘱她注意身体,然后就离开了。仿佛这样,他们的良心就过得去了,像是关山用5万块买他们不痛不痒的关心。她努力存钱,除了想买房子,也想有朝一日在他们面前扬眉吐气。她以为,至少看在钱的面子上,他们会善待她。
她看着窗外一片萧瑟中,一只小飞虫一次次往玻璃上撞,寻着近在眼前却触不可及的光。
手机提示音又响了,还是陈嘉木:我买了炸虾和烤鱿鱼,正在排炒饭,外面起风了,你就在咖啡厅等我吧(ノ ̄▽ ̄)
她都能想象到陈嘉木的表情,唇角不自觉勾起笑意。她擦干净眼泪,再看小飞虫时,它已经飞走了。
得不到的东西不能强求。
16. 只有我能看到的尾巴
陈嘉木想知道关山和父母的谈话内容,她这几天明显情绪不对,但她始终回避话题,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像两条平行线,他能望见她,却不能和她相交。每当这时,他都忮忌那个童年的自己可以得到关山的全部信任。等她存够钱买房子了,他就没用了,这令他更惶恐不安。
他又开始失眠了,决定找时间去看刘医生。
关山看得出最近陈嘉木总是欲言又止,上班时她机械地剪视频,鼠标咔哒咔哒响不停,但还是会走神想到陈嘉木。距离他的告白已经过去半个多月,陈嘉木总会给她买东西,会跑到地铁站接她。对话框里密集的转账记录,近一周的已经过期了。她不想看到陈嘉木这样,就像求夸奖的小狗,刻意做讨好她的事。
正想着,陈嘉木发来信息:这个蘑菇好蘑菇啊。
这什么没话找话。
关山轻笑出声,点开图片。那是一个棕色的香菇干,圆嘟嘟的伞盖,肉墩墩的柄,确实是很标准的蘑菇。
她的表情过于明显,实习生小胡碰了碰关山的胳膊:“关姐,中午我请你吃饭吧,就当庆祝我转正。”
她想到小胡上个月就转正了,应该是有话对她说。两个人去了楼下的西餐厅,小胡把菜单推给关山。
关山点了最便宜的标准套餐,然后笑着问她:“有什么事?”
小胡摸摸鼻子:“我看你和你男朋友关系很好,想请教你是怎么经营的。我有喜欢的人,我们还在暧昧期,但是不知道该怎么更进一步。”
关山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这是把她当恋爱高手了。陈嘉木自己送上门的,她只是个姜太公,哪懂什么经营恋爱关系。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啊?”关山还是摆出前辈的样子,打算先问问具体情况再说。人家都请她吃饭了,说爱莫能助很不合适。
“是个网友,声音很好听。”小胡脸色微红,说了很多相处的细节。
关山那句“网友不牢靠”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很奇妙,不能全盘否定。所谓经营,不过是两个人互相尊重,以坦诚包容的状态面对彼此,真心才最要紧。关山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她又提醒小胡注意防骗,谈恋爱没关系,不能人财两空。
两个人又聊了一些明星八卦,关山感觉像回到了大学宿舍。她们在午休马上结束时才赶回去。
她坐在工位上帮老板粘贴报销凭证,中午和小胡侃侃而谈的她,但却没能做到对陈嘉木坦诚。他已经交付自己的过去,毫不吝啬地表达爱意。她得回应点什么,于是给他发了信息:我有话对你说,晚上做好吃的。
此时的陈嘉木正坐在刘医生的诊疗室,虽然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但还是有些抵触。毕竟他在这个房间里很难听到好消息。
刘医生看着他脑CT和心理测试表的结果,很欣喜:“陈先生的状态有了非常明显的改善,虽然焦虑数值偏高,但其他的已经趋于正常,这件事我会告知方总的。”
陈嘉木松了口气,他靠在沙发里,双手交叠:“我最近依然可以听到另一个声音,比如对我一些行为的不满或是建议。既有些像我另一个人格,又不太像,因为他好像不是孩子状态了。”
“分离性身份人格是在童年或青少年时期分离出来的,您的儿童人格很早就存在了,只是在创伤期过后,因为暂时不被需要所以长期休眠。一般来说,成年后不会再分裂出其他人格。所以您听到的声音基本可以判断是儿童人格发出来的。就目前检查结果来看,您只存在两个人格,而能听到他的声音,这也是整合人格的开端,是很好的发展方向。”
陈嘉木思索片刻,紧接着问:“他一直不再出现,就表明我已经康复了吗?”
刘医生摇了摇头:“就目前医疗研究来看,DID还不存在完全被治愈的情况。它与其他心理或精神疾病不同,DID基本都是心理疏导为主,也没有统一的治疗手段和专门的辅助药剂。不过,只要记忆空白减少,人格间不被动切换,能正常工作生活,已经基本可以划分到康复阶段了。就如同您现在的状态。”
“可以理解为‘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了?”陈嘉木眉头微皱,“不能让他消失吗?”
“陈先生,您与另一个人格本为一体,对抗心态不利于恢复。”刘医生拿起一张纸,翻转一圈,“你们是同一张纸的两面,就像健康的人存在不同社交状态。最大的区别是DID容易被创伤触发,不能自主调节。”
见陈嘉木面色凝重,他安慰道:“您这次是主动来咨询。在交谈过程中,逻辑清晰语言流畅。只要不再受到强烈刺激,情况还是很乐观的。”
“也就是说,如果再碰到一些事,可能也会变得更严重,是吗?”陈嘉木垂眸看着那张纸。
刘医生沉默片刻:“有这种可能。方总说您有了新的生活助理,如果继续保持这种良好的互动,您的状态会趋于稳定的。”
陈嘉木起身笑着向刘医生伸手,“谢谢,今天就这样吧。”
他上了车,孙特助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方总注意到您的大额消费了。”
陈嘉木刚给关山回了信息,这才分神看向孙特助,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之前在集团总部实习都是和他在一起工作。他话不多,做事仔细也很尽心,所以这么年轻就能受母亲信任。两个人除了公事,曾经私下也总在一起聚会。
孙特助这是在提醒他,母亲虽然没限制他的消费,但依然在监控他的动向。陈嘉木心中感激,笑着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一路上畅通无阻,途径之前和关山重逢的运河夜市,他的目光变得悠远温和。他能觉察到关山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但也能通过她的眼神看出,她在意他。难得关山今天主动提出和他谈谈,他决定再次对她敞开心扉,都会好的。
对他来说,关山是一缕可以直射到深海底的暖阳,在他安静沉睡的时候,听到过童年人格小声夸赞她。他第一次被童年人格主动唤醒时,看到在酒局上不知所措的关山,熟稔得像是他们始终在一起。
关山下午临时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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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等事情办完时已经快到下班时间,她直接去地铁站,早回去提前准备他一直想吃的排骨。她在夕阳下伸了个懒腰才脚步轻快地往地铁站走。
走进小区,她先是看到他们常喂的那只流浪狗,在凉亭边大口吃着狗粮,然后才看到靠在柱子上画画的陈嘉木。
他马上注意到她了,看她拎着的排骨,对她笑了笑:“这就画好。”
她一走过去,流浪狗就凑过来,蹭了蹭她之后才继续大快朵颐。
陈嘉木收起画笔,看着小狗摇晃的尾巴:“你说人为什么没有尾巴?躺在阳光下的草地上,也不用说话,看到尾巴就能知道它的心情,不用猜来猜去。”
陈嘉木就不会对她隐藏情绪,她笑了笑:“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有尾巴。”
”只有你能看到的尾巴。”
微风拂过,陈嘉木的额发被吹得轻晃,那双湖水般的眼睛,此时波光潋滟,夕阳落入其中如同碎金。明暗交错,天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微亮的勾线,本就干净的眉眼更像化雨的春风,平等而温柔地抚摸万物。
她又想吻他了。
突然,急促的铃声出现,关山看到又是母亲的来电,马上挂断了。但母亲不肯罢休,关山还是接起电话:“什么事?”
“你姥姥住院了,你有没有良心?”
关山习惯了她毫无缘由的指责,只问:“哪个医院?”
“人民。”说完,电话那边先挂断了。
关山往前跑几步,又转身对陈嘉木说:“我临时有事,晚一点再说。”也没等陈嘉木回答,她就往小区外大步狂奔。
陈嘉木看着她的背影,再看向手中画了一半的速写,是摸着狗狗满面笑容的关山。
关山赶到医院时,姥姥已经转到普通病房。姥姥近几年有阿尔兹海默症的前兆,今天去买菜差点被车撞到,这一吓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在附近转圈时,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的。好在有惊无险,她上前想仔细看看姥姥,被母亲挡在外侧:“你去打水吧,我在这就行。”
她没动,只想上前看看姥姥。
“你恨我,总不至于对姥姥也不关心吧?”母亲的话一出,旁边病床上的阿姨向她投来不善的目光。
她端着盆去打水,回来的时候又听母亲说:“之后姥姥和姥爷就要去养老院了,你满意了。”
姥姥躺在病床上整个人都陷进去了,干瘦的手指上夹着监护仪,呼吸很轻,像是刚睡着。她不想在这里吵架,明明她才是经常去探望姥姥的人,在外人面前,母亲总要找机会颠倒黑白。
她懒得辩解,安静地退出病房。如果她能负担姥姥出院后的陪护费用,他们就不用去养老院了。或是她能找到居家办公的工作,由她来照顾姥姥。但一想到陈嘉木,她又没主意了。
她的烦闷还没持续多久,就被老板的电话打断了。“小关呐,送个文件给我,待会儿地址发你。”关山正要拒绝,就听到老板补充,“你送来我给你一千块。”
关山没拒绝,她要钱。
17. 在一起
老板这次确实没为难她,就是单纯跑腿。关山想着即将到手的一千块,琢磨着换一套更偏更小的房子租,每个月能再多省出一些钱。她路过楼下的便利店,想到陈嘉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吃巧克力,但走到货架前,又看到啤酒促销。她放下巧克力,买了几瓶啤酒,坐在临窗的高脚椅上,一瓶一瓶地灌下去。
她没有酗酒的习惯,本来也不理解那些酗酒的人,不过现在几瓶酒下肚,倒是能明白一点了。酒精能麻痹大脑,现在她的脑子不再被那些不愿面对的东西搅乱,只有飘飘然。她清楚自己酒量,在醉倒之前往回走。
家里漆黑一片,连一点声音也没有。等她走进去,打开客厅的灯,岛台上摆着红烧排骨和炸薯条,小电炉里的陈皮茶已经不冒热气。陈嘉木一动不动地呆坐着,似乎没听到她回来了。
客厅的挂表时针指向十一,她把包和手机放在岛台上,走到他跟前:“陈嘉木...”关山想起没对他解释什么就跑走了,甚至今天还是她主动要约他谈的。
陈嘉木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眸光黯淡,啪地一下按开小电炉的开关。
“陈嘉木,我今天是去看姥姥...”
回应她的只有陈皮随着气泡翻滚的声音。关山轻轻拉住他的手:“陈嘉木...”
“你现在一身酒气,你和我说是去看姥姥?”他弓着背,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她刚想解释,手机屏幕亮了,是老板给她转了一千块。陈嘉木显然也看到了,他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想要钱可以跟我说,我有。犯不着这样糟践自己。”
关山嘴唇微张,不可自抑地颤抖着,原来在陈嘉木心里,她是那么不堪的人。母亲当时也是这样说她的,她以为自己习惯了,但说这话的是陈嘉木。她心中钝痛难当,缓了半天,抬手揉着脖子:“也是啊,我都为了五千块陪你睡了。”
陈嘉木满心欢喜地准备他的告白。但过去了三个多小时,她一条信息都没发。他的心像桌上的排骨,凉透了。和上次一样,她有事还是不告诉他。她带着醉意回来,面对他的质疑,宁愿贬低自己也不肯解释。
他坐回椅子:“你用不着这么说。对我的好到底有多少真心?不也是图钱吗?五万不够那就加,加到你能只看着我。”
陈嘉木的话使关山猛地意识到,无论是孩童还是成人,在他的潜意识里,想要的都可以用钱交换。他的亲近,究竟是全然的依赖,还是掺杂了对所有物的确认。之前的温情可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觉。她的付出,对他来说只是在履行合同。
“是啊,我就是只认钱。”她笑了。
老板用钱买她的劳动,方竞舟用钱买她的照顾,他用钱买她的服务。她感觉轻飘飘的,可能因为酒精,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踉跄了两步,然后转身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就开始打呼噜。
陈嘉木犹豫片刻,往陈皮水里加了蜂蜜,灌到保温杯里放在她的床头。
关山睡了近半个月最好的一觉,她睁眼时头疼,但身上畅快。昨天没醉,借着酒意说的话她都还记得。她好像没办法再与陈嘉木同处一室了,找手机时扭头看到床头的保温杯。一打开盖子,里面的甘甜醇香就伴着热气飘出来,她喝了两口,起来收拾东西。
陈嘉木半梦半醒,听到行李箱的声音,马上从床上弹起来。他看到关山正收拾着行李:“你要去哪儿?”
关山继续收拾着,还抽空对他笑了笑:“不会耽误给你做饭和陪你的时间,我只是不在这里睡了。”
“什么叫不在这里睡了?”
陈嘉木没有得到回答。
关山拉上行李箱:“谢谢你的蜂蜜水。”
他觉得要彻底失去关山了,因为她没生气,反而摆出那副无可挑剔的工作状态。他慌忙蹲在关山面前,略带乞求,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手:“昨天是我失言了。我和你道歉,能不能别走?”
说完,他突然低头,再看向关山时,语气有了变化:“我把巧克力都给你好不好?”他从卧室的抽屉里拿出珍藏的巧克力,笨拙地捧到她面前。看她没动,递过来的手又往前伸了伸。
她不能再心软了,从里面挑了一颗和兔子睡衣同色包装的:“我下班会早点回来。”
之后的几天,关山住到了厉檬家,是厉檬父母方便她上班购入的。厉檬见到关山就知道出事了,因为了解关山的脾气,她没多问。关山总是十点多才回来,洗了澡就钻进房间噼里啪啦地打字。就这么过了一周,她才知道关山要往返于公司和租的房子,陪完陈嘉木再回来继续做线上客服。
厉檬想了想,趁关山下楼取快递,拿了她手机给陈嘉木打过去。
厉檬说了很多话,他头懵懵的,只记得“关山很要强,她需要帮助时,就算对我也几乎没开过口”。他曾以为,关山需要钱,但不对他开口就是不信他,忘了她独自闯荡太久,已经想不到依靠别人。接完这通电话,陈嘉木穿上外套出门了。
关山下班回到老小区,钥匙插进锁眼时,她发现门是锁着的,心一沉。她的心脏跳得太快,直到看见陈嘉木的东西还都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不过他不缺这些东西,也可能直接离开了。
她颤抖着拨通陈嘉木的电话,铃声从床头响起,屏幕上显示的是“最爱的老婆”。她头皮发麻,想到的全是陈嘉木遇到了什么意外。
此时突然冒出一道闪电割开天空,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关山第一反应是陈嘉木最怕打雷,她一刻不停往外跑。她要找他。
脑中不断循环前几天陈嘉木蹲在她面前的眼神,有着那么清晰的愧疚和疼惜。他的笑容和陪伴,润物无声地给了她很多支持,这些都是真的。产生误会后,她什么都不对陈嘉木说,他怎么知道呢。
因为跑太快,关山岔气了,她掐着下腹快步往小区口走。此时胸腔里的空气都像岩浆一样争先恐后地灼烧她的气管。她要报警,但手在抖,手机还没解锁。又一道闪电,把天空照亮如同白昼。关山的余光瞥见凉亭里蹲着个人,是陈嘉木。
她没丝毫犹豫地向他跑去,脚步虚浮到几次差点摔倒,但只关注那个蜷缩在一角的人。他捂着耳朵,把头埋进自己膝盖里,像个被弃养的小动物。她在下一次雷声到来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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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将陈嘉木抱在怀里。
陈嘉木轻轻抖了一下,抬手回抱住她,声音闷闷的:“别不要我。”
关山鼻子酸涩:“我们回家吧。”
“好。”陈嘉木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回家。”
他的关山,又捡到他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陈嘉木先开口:“对不起,我那天口不择言了。我只是太害怕你讨厌我,不需要我...我不该质疑你对我的好。你能原谅我吗?”
这几天,他反思自己的行为,企图用钱填平那些本该有的包容和沟通,那是他母亲才会做的事。他尽自己所能地做体贴的事,究竟是担心被抛弃还是发自内心。这几天的分别,让他弄清楚了,他是真心的。
“关山,我承认我做那些事,想让你开心。你不如我想的那么开心,我就会难过。难过多了,就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他两只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我真正想说的是,之前没人把你捧在手心里疼,以后我想把你二十多年缺的拥抱和疼惜都补回来,一天都不会少。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人。我想再问你一遍,你愿意,再给陈嘉木一个机会吗?”
关山再也忍不住,脸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她从不知道,自己能哭得这么大声。这是第一次有人伤害她以后,真诚地道歉。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毛衣,在被拉扯后不断开线裂口,她笨拙地缝缝补补。但修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被破坏的速度,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用粗劣的针脚勉强维持毛衣的形状。
她觉得自己很丑很狼狈。
但陈嘉木说,她是他见过的最美好的人。
她的眼泪一颗颗砸在他的心上,他温柔地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声渐小,才用纸巾帮她擦眼泪:“包了好多小馄饨。”
“住口。”关山忍不住笑出来,想到之前生病他也是这么调侃她的。
“我那天确实是去看姥姥了,回来途中接到老板电话,他要得急所以给我发了钱。酒是自己喝的,在便利店,因为那阵子实在太烦了。“她一一解释之前的误会,认真看着陈嘉木,“我也要说对不起,我应该更坦诚,学着信任你。”
陈嘉木抱着她的手臂收紧,怀中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此刻的温馨他期待了好久,甚至不敢出声,生怕吵到这场美梦。
寒风呼号,楼下的电瓶车被吹得响起警报,树影剧烈摇晃,外面没有小朋友玩闹的声音,安静得只听房间里小电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关山收起腿,整个人蜷在陈嘉木怀里,低着头摩挲他的指节。
“我原谅你,也愿意给你机会。”她带着浓浓的鼻音。
陈嘉木愣了一下,眼中的怔忪立即被狂喜取代,他捧起关山的脸:“你想清楚了吗?不需要再考虑一段时间吗?”
关山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嗯,我想试试。”
“不对。”陈嘉木抿唇笑着摇头,凑近她,“我之前说的是,‘我很喜欢你’。你的回答应该是什么?”
关山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我也喜欢你,陈嘉木。”
18. 约法三章
两个人就像有说不完的话,关山捧着姜茶:“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我十六岁的时候。”
“啊?”关山猛然抬头,瞪大眼睛看他。
“我们一起遛过狗,讨论动画情节。我还养过一只叫豆豆的狗,是黑色田园犬。”陈嘉木眸光微动,“当时账号注销了并非我本意,幸运的是,我又找到你了。”
关山懵懵懂懂地看着他,记忆里那些巧合逐渐串联成线。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他偶尔会让她觉得熟悉,为什么他会巧合地出现在那个小公园,在人潮汹涌的夜市一下就看到她。他们短暂地交心过,陈嘉木很早就相信她了。
关山的思绪逐渐飘远,那段时光始终珍藏在她心里。
“当时我们还约定第一场雪时一起堆雪人。”
关山回神,望向窗外阴沉的天,搓了搓陈嘉木的手:“这个约定,没多久就能兑现了!”
“我在确诊自己是双重人格时,反而松了口气。原来我不是疯了,不是性格出了问题,那些记不住的事也不是因为我的大脑有了病变,只是因为多了一个我。”陈嘉木毫不避讳地讲起他的病,“自从我保持儿童状态的时间变多,我就不敢出门了。成人体格做那些事太奇怪了。日常会笑脸相迎打招呼的保安,见到我都会马上看向别处。母亲透出一丝无奈就足够压垮我。”
关山侧着身子看他:“你一点也不奇怪。你有爱心又善良。你什么事都能做得井井有条,你会认真听别人讲话,是特别好的人。”
陈嘉木忍不住吻了她的额头一下:“你好像在说自己。”
关山握住他的大手:“你是最优秀的人,无论是质疑还是嘲笑,你都勇敢地面对并好好长大了。真的很厉害。”她又想哭了,那二十多年的经历,寥寥几句就概括了,中间省略多少痛苦,她怎么会不明白。
自从上次彻夜深谈以后,陈嘉木就以她的床垫更舒服为由搬到关山的卧室了。十二月已经进入下旬,正是冷的时候,有陈嘉木这个人形火炉贴着她,她入睡快很多。
客服的兼职强度她吃不消,上班时几次差点出错,她做满两个月就停了。
陈嘉木洗完澡,看到关山靠在床头对着手机傻笑。小胡跟她吐槽老板,每句都带着黑色幽默,像是在说脱口秀。见他凑过去看,关山把手机歪向他。
他把吹风机递向关山:“帮我吹头发。”
关山正聊到兴头上,低着头没看他:“等一下啊。”
陈嘉木这一等,头发都不滴水了,他可怜兮兮地吸了吸鼻子。
关山立马放下手机:“不舒服么,要感冒了?我去给你弄点橙汁。”说着就要下床。
陈嘉木抱住她,鼻尖抵着她的颈窝:“吹干头发就好了。”
他知道关山已经识破他的小诡计,不过一点不心虚。他闭上眼睛,感受她指腹划过头皮的轻柔触感,伴随着温热的风,好像在晒太阳。吹完头发,陈嘉木把带着余热的脑袋靠在她身上。她现在不觉得他是边牧了,还是更像金毛。
之后两个人照例一起打游戏,玩到一半,陈嘉木郑重地看着她:“我们约法三章好不好?第一,有想法要及时告诉对方,吵架不许隔夜;第二,即便吵架也不能说分开,不能冷暴力;第三....”
陈嘉木自己也没想好,一时语塞。
“第三,不许再让我做佛跳墙。”关山手上的操作有些忙乱,语气带着嗔怪,“想起什么来了。”
陈嘉木长臂一伸将她环抱,扶着她的手操作:“为了让我们的婚姻生活幸福美满。”
看着那个落在后面的小人终于成功攀上了通关台阶,她放下手柄,捧起他的脸用力揉了揉:“你先把你爱吃醋的毛病改了,小胡又不是男的。你天天想着争宠。”
“我每天只能在家等你。我怕你觉得我无趣,我自卑。”
陈嘉木的声音和脸一样被关山揉到变形,她忍不住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知道了。我答应你,约法三章我也会遵守,第三点等你想到再说。而且,是老公,不是男朋友。”说完,她挑了一下眉。
陈嘉木看着关山微微泛红的脸,刚刚吻了自己的唇近在咫尺,她水润的眼眸中带着些许羞怯,与往日里的平静形成反差,像是整个人都在散发清甜的香气。他反客为主,在她脸上落下细密的吻,一手抚向她的脖颈,一手将她圈在怀里。
他的情不自禁是催化剂,水到渠成得像是已经排练多次。关山任他将自己放倒在沙发上,他的手伸向她兔子睡衣里时,指尖颤抖的试探,一路引燃了她的皮肤。
陈嘉木的睫毛在落地灯的掩映下,眼睛里的情绪更晦暗不明。他的眸子一向温润,此刻眼中除了近乎虔诚的眷恋,还有锁定猎物一般的渴求。他的唇在关山的锁骨上轻蹭,时轻时重地吮吸着。关山的气息随之变得更加急促,凌乱的呼吸反而变成最默契的共振。在他缓慢地解开第三颗扣子时,关山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关山的手机响起来。
陈嘉木顿住,把头埋在她的胸前,笑得有些无奈。关山躺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看到是厉檬,她调整呼吸:“怎么了?”陈嘉木整理好她的头发,又帮她把睡衣扣子系好。
“干嘛呢,才接电话。”厉檬的声音透着雀跃,“我发奖金了,这几个月累得我脚不沾地,没白忙。又快到元旦了,我们还一起跨年吧?”
关山看到陈嘉木快步去往卫生间,顿了一下才回:“嗯,好啊,我待会儿问问陈嘉木。”
厉檬爽朗的笑声传来:“哈哈哈哈,关老师,夫管严啊?”
关山也没反驳,把她和陈嘉木在一起的消息告诉厉檬,她毫不意外:“我算半个媒人吧,你俩上次跟两只乌龟似的,有事痛快说开多好。”
“嗯。”关山无法反驳。
“哎,你存够钱买房子了吗?”厉檬想着上次她身兼数职,应该是有什么事让她更急切了。
“还没。等再存一段时间吧。我存款有限,离实现还有段距离。”她还要多预留出来一些备用金,再另外给姥姥姥爷一部分。越算目标越遥远,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厉檬听出了她的无奈,只说需要帮忙就开口。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最近的社会新闻,直到耳朵和手机都在发烫。
挂断电话以后,陈嘉木才从卫生间回来,身上还有刚洗完澡的水汽。
“我们这周末去动物园吧?”陈嘉木接过她的手机帮她充电,然后递给她一杯温水。
关山知道他为什么又洗了一次澡,连忙喝水:“好是好,冬天动物都不出来的吧,会不会影响互动?”她捧着杯子,看着上面的图案,这个杯子还是那次动物园未能成行时买的,“不过我看动物园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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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些文创玩偶,都蛮可爱的,我们可以买点当纪念品。”
“好,难得我老婆舍得在非必需品上花钱了。”陈嘉木一脸欣慰地点了点头。
“你买单。”
关山嘴上这么说,等周末他们去动物园的时候,没打算让他花钱。自从他们在一起以后,她还没送过陈嘉木什么像样的礼物。
他们到的很早,有的动物甚至还没睡醒。陈嘉木本想带个本子画画的,被她以时间太长会饿为由拒绝了,所以陈嘉木就让她多拍照。一路上只拍动物了,倒是像在给他采风。陈嘉木不喜欢拍照,但他很上相,关山还是偷偷拍了几张。
两个人一路走着,到了耳廓狐的场馆,隔着玻璃先看到的是造景树干后立着四只大耳朵,淡金色的毛发在太阳下泛着柔光,这两只蜷缩在一起晒太阳,像是两个不够火候的贝果。
“这也太可爱了!”关山收起手机,脸几乎贴在玻璃上。旁边一个举着单反相机的女孩也默默点头。
陈嘉木也凑过去,正好将她圈在怀里。关山的注意力都在那两只依偎在一起的耳廓狐身上。过了一会儿,其中一只体型稍小的站起来,先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又甩掉了头上的落叶,另一只也跟着站起来。
关山半眯着眼,五官都要融化了。她的眼睛好像在发光,陈嘉木忍不住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在了她的侧脸上。关山其实很漂亮,只是那双眼睛里总是没有光芒。
这时,其中一只耳廓狐把鼻子凑过去,轻轻触碰了另一只的,像是在亲吻。关山不想让陈嘉木错过这一幕,转头时,唇正好贴上他的脸。
陈嘉木的心情就像那片落叶,随风打着旋飘到半空。
只听咔嚓一声,旁边的女孩把这一幕拍下来了。关山听到声音连忙推开他,女孩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因为画面看起来很美,我一时没忍住。”
“没事,正好我们还没有拍合照。”陈嘉木笑着,“可以把照片发给我们吗?”
女孩点点头,加了关山的微信。关山看着发过来的照片,他们和那两只耳廓狐同时亲吻,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站在场馆里,亮度不高,和耳廓狐阳光下的状态被阳光斜着隔开。一明一暗分界明显,倒像是彼此的倒影。
关山道了谢,把照片转发给陈嘉木:“真好看,她好会拍。”说完,又戳了陈嘉木手臂一下,“以后不许在外面亲我。”
陈嘉木把那张照片设成屏保,耸了耸肩:“是你亲的我。”
他们又逛了爬行馆,然后去动物园的特色餐厅吃饭,这里的餐食会被做成小动物的造型,算是关山小时候的梦想,这次算是如愿以偿了。有陈嘉木跟着,她也可以多点几种不怕浪费。
本来都是同种食材做的,但陈嘉木坚持吃脑袋的部分,关山的胜负欲也被勾起来了。两个人通过猜拳决定,几轮下来,关山惨败,但陈嘉木还是吃掉了屁股的部分。
吃完饭,他们直奔文创馆,陈嘉木依然钟爱他的狮子抱枕。关山则挑中了一只白色大海豹,半个人那么高。陈嘉木故意逗她:“老婆,就算是我花钱也不能挑这么大的啊。”
关山一手抱着海豹,一手拿过他手里的小狮子:“小陈,今天关老师买单。说两句好听的。”
陈嘉木想了想,笑得温柔,低声说:“约法三章的第三条就是,陈嘉木不会再让关山伤心。”
19. 一诺千金
陈嘉木在几乎没有下厨经验的情况下,跟着菜谱学了一两次就能做出很好吃的菜。关山自豪之余,心中那点隐秘的自卑也在悄然滋长。她理解陈嘉木的患得患失了。
她太普通,既没有良好的家世,也没有一技之长,长相更是平凡。她劝过自己享受当下就好,但是也希望能和陈嘉木有以后。这是她无法启齿的私心,她不想也不愿意在这段感情刚开始就说丧气话。
“老婆?”陈嘉木注意到出神的她,放下锅铲,捧起她的脸,“你怎么了?”
“哎,快糊锅了!”关山连忙把火调小,岔开话题,“上次刘医生具体怎么说?”
陈嘉木一边把排骨盛出来,顺着她的话:“嗯,刘医生说我们一直在一起,我就能康复。”
关山笑着轻轻戳了他一下:“人家才不会那么说。”
她背过身盛米饭,不想让陈嘉木看到她的表情,他太敏锐了,自己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她好像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喜欢陈嘉木,又似乎过于喜欢陈嘉木了。
之后做饭的任务顺理成章地交给陈嘉木了,关山快下班时想到这个问题,觉得哪里不对,她不就是每个月白拿5万块了么?还是她来做饭,拿钱比较理直气壮。正想给陈嘉木发信息,她就看到他来电,手滑直接点了接听。
“干嘛?”关山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一个月纪念日,晚上我准备烛光晚餐,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关山对节日不甚在意,但和陈嘉木在一起后,她也乐于跟他庆祝。好像自打认识他,她身上出现不少变化。她分了神,想到之前那个橙子味的吻:“你做什么都好,饮料要橙子气泡水。”又连忙补充说,“我就是想喝了。”
“好。”这欲盖弥彰过于明显,陈嘉木轻笑,“早点回来。”
关山下班以后走得比平时快,她急匆匆地打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先飘过来,她心里一暖,低头才发现多了两双鞋。
她走进客厅,发现坐在沙发上的不只陈嘉木,还有她的母亲和继父。那个让她心悸的噩梦和现实重叠,原来她始终没有逃出来。关山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她脸上勉强挂着礼貌的笑容,坐在沙发离他们最远的一角,尽量保持镇定:“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小陈是你男朋友,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们说。”母亲率先开口,像寻常长辈的嗔怪,“你就算对妈妈不满,大事也要告诉我们啊。”
“你妈关心你,上次过生日你也没回家,她哭了一晚上。”继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关山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他们一向擅长做出一副无可挑剔的慈祥模样,但却一直把她当做这个家里随意责骂的对象。就算关山已经离家两年了,但是看到他们,那些她刻意藏起来的记忆还是会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循环播放,她现在只想逃。
她讨厌自己的怯懦,明明不需要仰赖他们生存了,却还是下意识地惧怕他们。她总是事后想到应该怎样应对,但在当时,只能是任人宰割的受气包。
就像现在。
陈嘉木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吸了一大口气,看来搬家之前是不能安宁了,总做逃兵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她定定神,直接问:“什么事?”
“既然你都不打算认我了,有些话我就不得不说。之前见这个男人我就觉得眼熟,他是华裕集团老总的儿子。如今你飞上枝头了,法律也不允许你六亲不认。你弟弟手术很成功,但是后续也不能工作了,你每个月得给我们的生活费,如果你不答应,我也可以直接去华裕要。”
关山看着母亲咄咄逼人的脸,残存的那点母爱似乎都只是她篡改过的记忆。但母亲确实对自己好过,她会把最肥的蟹膏给她,会给她读《简爱》,也曾在她生病的时候抹眼泪。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约因为母亲有了新的丈夫、新的依靠,所以不再需要她了吧。
“我不答应。”关山眸光扫过她的脸,“你大可以去华裕集团闹,那就更别想拿到一分钱。我不是你的股票,你觉得跌了就脱手,觉得能涨再买回来。如果你以后不再对我的生活造成困扰,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给予你一定的经济支持。不然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你以为这样就能和我撇清关系了吗?!”母亲的声音变得刺耳,“要不是带着你,我日子能过得更好!我一心为你啊,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供你上学供你吃穿,就养出一个白眼狼是不是?我告诉你,你欠我的永远也还不清!”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欠你的就已经还清了。”关山觉得母亲的脸很陌生,她现在并不伤心,只觉得悲凉,像是在日日夜夜努力耕耘后才发现这片土地只能荒芜。而且还努力了十几年。
最激烈的反抗是无声的。
她只是平静地擦了擦眼泪,沉默地看着母亲。
陈嘉木全程都没说话,呼吸随着他们的话变得粗重。他犯了致命的错误,把伤害她最深的人放进了她的家。他知道关山和家里关系并不好,但没想到会是这种程度。思忖片刻,他拿起手机。
“我这就叫你爸过来。”
关山看着她恼羞成怒,依然没什么表情。直到继父也匆匆赶来,满脸愤怒地看过来:“你的户口本还在我们这,你永远也买不了房子。而且我可以报警,华裕集团的公子哥□□我女儿,我看新闻会怎么报道。”
她的户口已经和陈嘉木的在一本上了,又是合法夫妻,这些根本伤害不到她。他们就算真去华裕集团,连方竞舟都见不到。在不乞求亲情关爱时,他们的自私算计根本无所遁形。
她站起来,脸上带着笑:“滚。”
“你!你你...”母亲捂着自己心窝,大口喘着气,“现在报警!我也豁出去我的老脸,倒是看看谁更丢人!”
陈嘉木揽住她颤抖的肩膀,把手机的录音界面展示给他们,上面的读秒依然在继续:“私闯民宅,敲诈勒索,就算是闹到法院,你们也不会如愿的。”
“这是要逼死我啊!我要吊死在这里,我看你们怎么过!”
母亲在继父的劝阻下挣扎着,关山的眼睛平静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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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你舍不得。你要是走了,你老公的退休金不够养弟弟的。”
他们忿忿地离开了,陈嘉木马上蹲在关山面前:“你还好吗?”
她低着头,目光空洞地落在某点,声音干涩到失真:“你凭什么,放他们进来?你、凭什么、让他们进来?”
“他们说有急事找你,我怕耽误你的事...”陈嘉木慌张地握住她的手。
她猛地抽回手:“这是我最后的地方!你知道什么叫最后的地方吗?!我的钥匙只给你了!”她无法思考,只想宣泄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陈嘉木,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是男女朋友,你就可以安排一切?!你也更信他们的话,是吗?”
“不是,不是,我...是我考虑不周了。”他手臂抬起又放下,用力抓着自己的腿,“我担心他们是真的有急事,只是不想你后悔。我...”
“你要和他们联手,把我也逼成多重人格,是吗?”
关山的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心,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缓缓起身,后退了一步。他不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茫然,那句“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卡在喉咙里,让他难以呼吸。
“对不起。”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起身默默走回自己房间。
身前那团热力消散,关山佝偻着背,抱住肩膀。在那句话出口的瞬间,她也愣住了。陈嘉木对她重新揭开不愿回想的过去,她竟然把它们凝练成伤人的武器。她和那些她最瞧不起的烂人有什么区别...桌上摆盘精致的菜还冒着热气,那盘土豆夹肉饼大小相同色泽金黄,一看就知道费了不少心思。玻璃瓶里的气泡挣扎着向上翻滚,在接近瓶口时破裂。
关山在回来的路上,设想了很多:和他商量周末去哪儿玩,互诉衷肠,再看一场温馨的电影,度过这完美的第一个纪念日。
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天气预报说寒潮将至,云阴沉地压下来,像棉花一样软软的,却留不住一点温度。傍晚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睛胀痛。她下意识走向附近的公园,这里也冷清得很,只有两个在河边钓鱼的老人。
得尽快搬家,现在的住址已经被母亲他们知道了。那陈嘉木呢...她不知道。她很擅长做逃兵,因为她少有打胜仗的经验,就算她鼓起勇气去面对,惨败的也只有她。刚刚那场,算胜利了吧?但,她也刺伤了自己的战友。她的敌人是她心底里最怕的背叛,是对母亲的复杂情感,是还心存幻想的她,不是陈嘉木啊。
风从她的领口钻进去,冷到心痛。她漫无目的地乱逛,临街店铺都摆上了圣诞装饰。橱窗里一双黑色的小牛皮拖鞋吸引了她的注意,不知怎的,她觉得它很适合陈嘉木。没有折扣,她果断刷卡。
她要在菜凉以前回去。
回家时,陈嘉木正坐在沙发上,听到她回来,主动迎上去。关山把袋子递给他,两个人像初恋男女,突然都有点不知所措。
“约法三章...”
他们异口同声,然后相视一笑。
看来她和陈嘉木一样,都是一诺千金的人。
20. 新年
一到年底,关山就忙到脚朝天,老板把几个月的工作量都压缩在这几天,像是马上要跑路。本来不喜欢喝饮料的她也开始和小胡一起点咖啡,但午休的时候还是会累到趴在桌上睡到打呼。
上次和陈嘉木推心置腹地聊了一场,她已经不会再因为外卖多加卤蛋就觉得愧疚了,她要善待自己。这几天下班回家关山都选择打车,没有难闻的汗馊味和吵人的音视频外放,司机开着暖风,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直到陈嘉木打来电话,她才强制自己清醒,打着哈欠接起来:“我要吃烤肉,肥滋滋的那种。还有豆皮,被油烤到半干,配着香菜一起,斯哈...”陈嘉木还一句话没说,她就给自己说饿了,中午吃的盖饭早就消化了,肚子也开始咕噜着配合她。
陈嘉木在电话那边笑出声:“好,我们吃烤肉,那你先回家休息,我去买菜。”
“一起吧。”出租车已经停到小区口,关山付了钱下车,往小区里走,“我在凉亭这等你。”
关山把外套的帽子兜在头上,整个人缩起来靠着柱子看云,怪不得陈嘉木喜欢这个位置,这里背风视野又好。
陈嘉木快步跑向凉亭,看到她闭着眼睛,放轻了脚步。本来关山的外套就很厚,现在这样更像个绒球。他忍不住弯腰靠近,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关山闻到熟悉的味道,起身倒向他,脸埋在他的大衣上:“不是说了不许在外面亲我吗。”
“还是我自己去买菜吧。”陈嘉木隔着帽子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是坚强勇敢的人,我只是五行缺觉,可以去买菜。”
关山困得像喝醉了一样,开始胡言乱语了,陈嘉木笑着牵住她的手:“好,坚强勇敢的关山。”
两个人走到超市的时候,关山已经被冷风吹精神了,突然想起方竞舟已经有段时间没来看陈嘉木了。不知道他们家是怎么跨年的,厉檬之前约他们一起,她还没来得及问他。
陈嘉木看她在那发呆,把牛肉卷放在购物车里:“在想什么?”
“前几天厉檬打电话想和我们一起跨年。你家那边怎么过的,用不用回家一趟?”
陈嘉木又拿了一大包薯条:“那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关山的头摇成拨浪鼓,谁会和半生不熟的老板一起跨年啊。
“那我不回去。年底集团审计,年会总结之类的事情很多,集团有很多事要忙,以前也都是我自己过。”陈嘉木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牵着关山的手,“我们一起跨年。”
她扶着购物车往前走:“那得多买点菜了。跨年吃火锅,来年一定红红火火。”说着,她又想到了什么,“你有没有想邀请来一起跨年的朋友?”
陈嘉木第一时间想到了孙特助,他以前也没什么朋友,生病之后和别人就更没联系了。他从货架上拿了几包原味薯片,看向关山:“有,是男人。你介意吗?”他已经领教过关山的边界感有多强,她的安全感要慢慢补回来。
关山噗地笑了,然后故作深沉仰头看他:“你最好的朋友如果是女性,我们就要好好谈谈了哦陈先生。”
“你会吃醋啊?”
陈嘉木脸上的惊讶不像是装的,关山反问他:“这很奇怪吗?”
“想象不出来。”陈嘉木一本正经地摇摇头。
她拿了几盒进口巧克力放进购物车,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因为陈先生在这方面做得很好,陈太太不会没醋硬吃。”
“陈太太”三个字像是加热后的蜜糖,化在他的心尖上。他一手推购物车一手牵住关山的手,克制着吻她的冲动。
临近元旦假期,关山收到了裁员信息,既没有提前通知更谈不上经济补偿。关山虽然也不是很喜欢这份工作,但是她喜欢稳定,如果有持续收入就会更安心。她本就有心再找其他工作,但是年底机会很少,本打算过完年再说的。
小胡也没逃过,她一整天都没有什么活力,也不和关山闲聊了,低着头不停发信息。刚转正就被裁员,这又是她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难以接受也正常。关山默默给她点了一杯全家福奶茶。
关山已经多次经历这种状况,只想着还要把她的靠垫毯子都拿回家。她给陈嘉木发了信息:我被裁员了,晚上来接我(T_T)
陈嘉木正在和孙特助说跨年聚会的事,看到她的信息马上就回复了:好。这下可以在家跟我二人世界了诶(*?ω<>
关山看着那个颜文字总觉得很欠揍:你是不是在家做了某些神秘仪式,心愿达成了啊。
陈嘉木收到孙特助答应邀约的信息之后,笑着回复关山:我才没有。陈太太不如跟我许愿,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我要三室一厅,楼下有花园,物业会动物友好,安保做到位的。
发完了关山自己都想笑,她像是在给房产中介发信息。
下班以后,关山抱着两个大袋子,一出电梯就看到陈嘉木迎上来,他接过东西:“暂时可以放松一段时间了,开心吗?”
“开心不起来。”关山撇嘴,年终奖没了。
陈嘉木叫的车停在大厦门口,他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和关山一起坐在后排,揽着她的肩膀:“我们把东西放回家就去外面吃吧?庆祝你提前结束被资本家奴役的生活。”
“我都失业了,还吃这么好哦。再说了,你也是资本家。”关山靠在他身上,“对了,你的朋友是哪位啊?有没有什么忌口?”
“是孙特助,他倒是没忌口。”陈嘉木看着关山从他怀里弹起来。
“孙特助和你是朋友啊?”幸好之前没有因为他是方竞舟的特助说什么坏话,她挠了挠鼻子。
不上班的人会彻底放松。休息的这两天,第一天关山一直在补觉,她醒了吃吃饱睡,直接进入养膘状态。第二天可算缓过来了,起来和陈嘉木做大扫除,去去霉运。
两个人收拾完就端着水果茶坐在窗前等雪,一起通关卡了好久的游戏。有陈嘉木陪着她,她短暂失业的焦虑完全没生存土壤。
跨年的当天,厉檬下午就到了,拎着两瓶红酒,和一大袋烟花。她的头发比上一次关山见她时更短了,配上她活力四射的状态,格外飒爽。
陈嘉木一个人穿着围裙在厨房备菜,厉檬坐在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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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仔细打量着客厅。虽说她来过很多次了,但自从陈嘉木在,她们每次都约在外面,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关山家焕然一新的样子。
以前全屋都是黑白色调,也几乎没有软装,简直是性冷淡样板间。现在客厅摆着鲜花,白色的餐桌被罩上了草莓桌布,窗帘也换成暖黄色的,还加了一层遮光布。她好奇地左看右看,像是在找不同。再看卧室,房间里多了一个取暖器,桌子上的相框里是他们在动物园的合影。床上躺着一只小狮子,贴着巨大的海豹玩偶,很小鸟依人。
厉檬满意地笑着:“看来过得不错,我放心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山起身去厨房,从背后抱了他一下:“陈大厨,辛苦了。”
陈嘉木用没沾湿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怎么留客人自己,我这边没事,你们去说话吧。”
“好贤惠哦陈先生。”关山往客厅看了一眼,确认厉檬在看电视后,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奖励。”
陈嘉木看她像小鸟一样飞走,玻璃上的反光照出他的笑容,有点傻。
跨年歌会开始以后,孙特助才到。关山先听到的敲门声,打开门就看到他还穿着西装,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表情有些拘谨,像是上门送礼的乙方。
陈嘉木也跟过来,看到孙特助时笑了笑,接过礼物:“怎么穿的这么正式?”
孙特助将西装挂在门口:“临时加了会儿班。我第一次来总不能空手的,这是一套餐具,希望你们别嫌弃。”
“不会不会,很感谢。”关山再次共情了孙特助,笑着招呼,“快进来吧。”
三个人回到客厅,陈嘉木开口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孙阳。这是关山的朋友,厉檬。”
人到齐了,陈嘉木把菜都端来,关山给几个杯子里倒上红酒。火锅蒸腾着水汽,更热闹的是几个人聊天的声音。孙特助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他多半时间都在听,只默默吃着涮肉。关山以为是他饭量大,用手肘撞了撞陈嘉木的胳膊,又看了一眼孙特助。
陈嘉木会意,往孙特助那边下了肉:“我老婆怕你吃不饱,你自己夹。”
“谢谢关小姐。”
孙特助抬手要夹肉,被陈嘉木拦下:“什么关小姐,这是陈太太。”
厉檬在餐桌下踢了踢关山,低头捂嘴笑着。
四人吃完火锅,桌上还剩了不少菜。买菜的时候只想着这个好,买了,那个也不错,买了,压根没有估算食量。几个人撑得不行,桌子都没收拾,瘫在沙发上看跨年歌会。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孙特助解开两颗衬衣扣子,坐姿也不再那么板正了。厉檬酒量一直很好,还能时不时对着电视上的明星吐槽。关山从没见过陈嘉木喝酒,但看他神色如常,酒量应该也不差。
厉檬揉了揉肚子:“我买了烟花,我们去楼下放吧?不然待会儿该倒计时了。”
几个人起身穿外套,下楼的时候陈嘉木说回去拿点东西。等他到了楼下,就看到孙特助自己站在一边,举着烟火棒,像个人形火把。关山正和厉檬蹲在空地上摆大号烟花,看到他过来招了招手。
21. 抉择
陈嘉木点燃引信,然后快步跑过来。四个人并排站在凉亭里,看烟花争先恐后地飞上去,带着呼啸在夜空中炸开,整片天空火树银花,也照亮了每个趴在窗边一起欣赏的人。闻着空气中的硫磺味,关山仿佛回到了父母离婚前的春节,放鞭炮烟花就意味着有新衣服,有她最爱的小吃,还能一家三口团圆。
这股味道和幸福有关。那些久远的记忆与今日呼应,像是再次重启了她心中接收幸福的开关。她下定决心,不管之后方竞舟如何反对,只要陈嘉木还需要她,她都不会再动摇了。
明暗交错中,陈嘉木一直在注视她。他不清楚关山在想什么,只知道他想吻她。
“哎哎哎,眼神拉丝了嘿!”厉檬吹着口哨,还拍了拍孙特助让他一起看。
关山循声转头,刚刚还在专心拍照的厉檬和微笑着的孙特助,此时都看向了陈嘉木。她侧头正撞上他的目光,那是足以溺毙她的温柔,她连忙错开视线。庆幸此时烟花放完了,只有路灯昏暗的光,他们看不清她的脸红成什么样。
陈嘉木和孙特助留下来收拾垃圾,让她们先上楼。
看她们进了楼道,陈嘉木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孙特助:“帮我办件事。”
关山和厉檬回去以后一起把餐桌的残局收拾好,然后倒了红酒准备等他们一起倒计时数秒,眼看主持人已经在慷慨激昂地说着祝福话,他们才回来。
电视剧主持人激动的倒数:“5!”
他们微笑着举起酒杯。
“4!”
他们闭上眼睛许愿。
“3!”
关山偷偷睁开眼睛看了看陈嘉木,然后又闭上眼睛。
“2!”
陈嘉木拿出手机,将此刻定格。
“1!”
他们的酒杯碰到一起,异口同声地随着电视里的声音喊出:“新年快乐!!”
厉檬和孙特助又待了会儿就各自回家了,关山的心情还停留在倒计时的喜悦中,她现在愿意相信新的一年一切都会更好。
陈嘉木抱住关山,脸在她的颈窝蹭着:“许的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关山感觉他的脸很热,轻轻推开他,认真端详他的脸,“醉啦?”
他用鼻音应了一声,然后黏黏糊糊地贴在她耳边说:“那我的告诉你,好不好?”
“不要啊,都说出来就不灵了。”关山连忙捂住他的嘴。
“那我说别的。”陈嘉木顺势握住她的手腕,用唇贴了贴,“你要多喜欢我一点,不是小陈嘉木,是我,现在的我。”
陈嘉木一直在身体力行地给她安全感,无论她什么时候看陈嘉木,总能和他的目光相触。她掌心贴着他的脸:“最喜欢你了。”
陈嘉木的喜悦溢于言表,他靠在关山怀里:“老婆,以后经常对我说这些好不好,我好开心。老婆,我醉了...”说完他就闭上眼睛,呼出的热气慢慢变长。
关山见势赶忙把他架到床上躺着,没走两步就听到他嘟嘟囔囔地说:“要一起睡...”
“好好好。”她将他安顿好后,准备拿毛巾帮他擦擦脸的,却被他一把扯到床上。躺在一侧的海豹玩偶掉下去,滚了一圈趴在地上。
陈嘉木的手像往常一样环在她的腰上,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她的脸。
今年冬天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关山先一步醒来,看向还在睡着的陈嘉木。他的头发长了,长度正好遮挡住他的眉毛,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闭着,嘴唇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刚一动,陈嘉木便睁开眼睛,紧了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声音带了些沙哑:“老婆,再陪我一会儿。”
关山就知道他已经醒了,一看已经快十点了,轻轻拍了拍他:“我先去给姥姥打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
陈嘉木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开她,从床下捞起海豹抱在怀里。
关山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起身去客厅给姥姥姥爷打电话。老人家的关心总是那么朴实,姥姥叮嘱她要多吃饭,现在太瘦了,又问她有没有解决婚姻大事。她今年不用再想借口敷衍了,只说过一阵不忙的时候会把人带过去给姥姥看。
正说着,陈嘉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从背后抱住她,像是一块年糕粘在背上。她听着电话里苍老但还算有精神的声音,难掩笑意。她在意的人都好好的。
挂断电话,关山在他怀里转身:“不睡啦?”
“老婆不在睡不着。”声音委屈得像是好几天没见。
两个人又腻歪了一会儿,一起打游戏。关山用前一天的剩菜做了麻辣香锅,盆里连香菜都没剩下,一点没浪费。中午又睡了一觉,关山才去取快递。从驿站出来,手机就突然响起,她看是一串陌生号码,半天没有挂断的意思,她接起来。
“关小姐,方总要您晚上一起吃饭。”是孙特助,语气很公事公办。
关山心里打鼓,方竞舟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如果知道了他们在一起,是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给她甩一笔钱或是直接将她打发出门。她稳了稳心神:“请问有什么事吗?”
孙特助顿了片刻才说:“电话里不便透露。希望您晚上七点准时到餐厅,我把定位发到您手机上。”
“好。”刚挂断电话就收到了定位信息,那是城郊的一家私房餐厅,连地铁都没有,只能打车了。
这是几个月来方竞舟第一次单独约她,她犹豫要不要告诉陈嘉木,和他说会很像告状,万一方竞舟只是提工作要求,事情就会变麻烦。关山给陈嘉木发了信息:我晚上临时有点事,不回去吃饭了。
陈嘉木几乎是马上回复:什么事?发完又撤回了,改成:你早点回来。
放下快递,关山直接去了餐厅,她比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被孙特助引进门的时候,方竞舟正在包厢里打电话。
方竞舟看到她来,挂断电话,带着淡淡的微笑。她靠在沙发里,美甲上的钻反射出的光有点晃眼,难得在面对关山时表现出真诚:“你能让嘉木病情好转,我很感谢你。我之前调查过你,家境普通,学历也一般,不过你没像其他人那样只想方设法地从嘉木身上骗钱,所以我才能让你照顾他这么久。”
关山看向面前的冒着热气的红茶,安静地等着她后面的话。
“如你所知,嘉木患有多重人格。因为他父亲的事,他才会生病。”方竞舟喝了一小口茶,观察着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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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反应,“我们都盼着嘉木越来越好,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
关山垂眸,想了想才说:“方总,我不知道您说的帮,是指什么。如果是照顾他的事,您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但我觉得您不会因为这个就把我叫来,所以不妨有话直说。”
“我早就知道你们在一起了,你和嘉木的婚姻关系可以延续。”方竞舟话锋一转,“不过,你需要签署医疗辅助的合同和生育合同,也不能再工作,要在两年内生下健康的孩子。孩子出生以后,我会另外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生活。到时,你想解除婚姻关系也可以,我保证你不会被打扰。”
方竞舟见她没说话,笑了笑:“既然你和嘉木是真心,那和他生育是理所应当的,不是吗?生了孩子以后,你们的事情我就不会参与了,只要不危害集团,做什么都可以。孩子要由我抚养,就这一个条件。”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像敲在关山的心上。
“您把我当代/孕吗?”关山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抬头看着方竞舟。
关山心中的愤怒远比面对自己母亲时汹涌,她不够优秀,家里并不富有,她的存在是种消耗。但陈嘉木很优秀,从方竞舟的话里也能听出她认可他的能力。他生病了等于有瑕疵,方竞舟就当他是失败品,只想培养另一个基因良好的下一代。一个母亲怎么能这样看待和自己相依为命过的孩子?
关山双拳紧握,直视她:“您既没有尊重我,也没有尊重陈嘉木。您当陈嘉木是泥人吗?这个捏坏了,就换个新的。”
方竞舟依然保持着优雅的笑容:“你同意,我们就签合同;不同意的话,之后的事情就和你无关了。”
关山身体前倾,看着方竞舟那双睫毛夸张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同意。”说完,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出包厢以后,孙特助深深看了关山一眼,要帮她叫车。关山拒绝了,大步流星往外走,在出租车上看到了之前发的陈嘉木的信息,是隔壁橘猫的照片,满脸忧伤,似乎有什么解决不了愁事。他还发了一句话:它想妈妈了。
关山突然哭了,她想问陈嘉木,“那你呢,你还想妈妈吗”。往日相处中,陈嘉木从未说过他母亲任何不是,即便是提到她的忽视,也说是因为需要赚钱没办法。关山一度以为,陈嘉木是因为他父亲才会痛苦到分裂出另外一个人格。原来,他母亲也是始作俑者。
那些培养和关爱,更像是商业行为,只为养出一个满意的集团继承人。关山觉得讽刺极了,他只有病了,才能脱离名为母爱的桎梏。你们既然不爱孩子,为什么要生他们呢?
许是她哭得太伤心,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小姑娘失恋了哇?多哭一哭就能长大了。”等红灯的时候,他递给关山几张纸擦眼泪,“我女儿上周也失恋了,还丢了工作,天天在家哭,哭得和你一样伤心。嗨呀,我和她说,有什么大不了的,爸爸有手有脚还能养她。人生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一家人在一起,总有办法的。”
“谢谢您。”关山接过卫生纸,擦了擦眼泪,又从包里拿出湿巾敷着眼睛。
下车后,她给司机打赏了三十块,为他疼爱自己的孩子。
22. 跟我姓
经过上次母亲来闹,关山接受了陈嘉木的提议,一起搬到他在靠近市中心的公寓。关山听过那个小区,交通便利,步行几分钟就有地铁站,附近有大型商超,每个楼栋都配有物业管家,安全也有保障,曾经在她的目标计划中。不过因为存款有限,她不敢肖想。
现在也算是沾到陈嘉木的光了,关山可以提前体验梦想中的生活。
两个人一起打包行李的时候,如果不是她拦着,陈嘉木恨不得把这里全部原样搬过去。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除了床垫,家具都不带了。连同一些无关紧要的物件,她全都挂到二手平台卖出去了。这也算是一种辞旧迎新,两个人用这笔钱去吃了自助餐。
他们决定把小区里那只小白狗收编。在搬家当天,关山准备了狗笼,用一根大骨头把陈嘉木的好朋狗也一并带走了。
最后关山环顾整个房子,不免有些怅然若失。虽然这里比较老旧,但它见证了他们在一起的生活。不过她心里的惋惜和不舍,在来到新公寓以后就无暇顾及了。
全屋地暖,她穿着单衣一点也不冷。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整个客厅,采光极好,还可以俯瞰市中心。两间卧室一间书房,开放式厨房很大,装修风格简约低调,一看就是陈嘉木的审美。
关山顾不上收拾行李,每个房间都转了一圈,然后笑着扑进他怀里:“这也太好了!我看那个马桶圈是智能的,这下不冰了。书房有好多书啊,床头柜还是带加热的,这下晚上喝水不用保温杯了。”
陈嘉木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脸:“嗯,你喜欢就好。这房子空了好多年了,哪里不喜欢你就改,都按你的喜好来。这是我们的家。”
关山有一瞬理解了霸道总裁的魅力,这是许愿池一样的靠山,完全不存在捉襟见肘。不过她只沉迷了一小下,她还是要有自己的房子。并非陈嘉木对她不好,是她习惯了居安思危,不能迷失在眼前的享乐里。
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带着小狗到宠物医院体检。它还算健康,不但没有贫血,甚至血脂高,要控制饮食。关山不好意思地连连答应,毕竟她和陈嘉木总是买肉煮熟了喂它,它都不爱吃狗粮了。
之后他们又带它去了宠物店做清洁。关山隔着玻璃看小狗挡住眼睛的毛发被剪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露出来了,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觉得这个眼神十分熟悉,抬头看看了前几天刚剪完头发的陈嘉木,果然一模一样。
陈嘉木察觉到她的视线:“怎么啦老婆?”
“给它起个名字吧?”
“豆豆。”陈嘉木不假思索。
关山心里一酸,牵住他的手:“叫‘棉豆’吧?据说棉豆可以保存10多年呢。”
陈嘉木看向已经剪完毛的小狗,点了点头:“陈棉豆。”
“为什么跟你姓?我喂它的时间更长。”关山挑了挑眉,“叫关棉豆。”
“那以后生孩子也随你姓啊?”
关山愣了一下,想到那天和方竞舟的谈话。她没告诉他具体内容,那些话太残忍,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说方竞舟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陈嘉木见她不说话,晃了晃她的手:“哎,真要随你姓啊?也不是不行...”
“谁要跟你生孩子。”关山脸颊微微泛红,松开他,从店员手里接过棉豆。小狗香喷喷的,之前粘在一起的毛发被剪掉,只剩一身短毛,圆溜溜的眼睛在她和陈嘉木之间乱转。
陈嘉木伸手揉了揉棉豆的头,小家伙回赠了他满手的口水,他用它的头把手擦干净,被关山拍了一下。
“它刚洗干净!”关山把棉豆放在地上,拿了湿巾递给陈嘉木,蹲下仔细给给棉豆擦了擦头。
“我也要你帮我。”陈嘉木嘟囔着。
“这位家长,能不能不要这样。”关山嘴上这么说,还是起身笑着在陈嘉木的掌心擦了两下,“我们去给他买狗窝吧,让它自己选。我记得附近有家宠物超市。”
陈嘉木牵着棉豆,关山和他并排走在后面,看着小家伙摇晃尾巴乐颠颠的,到处闻,时不时咧着嘴回头看他们。这一幕似曾相识,那场短暂的初遇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不过对陈嘉木来说,棉豆不是替代品,每一个生命都是无可替代的,关山更是。
那是他这棵树,可以栖身的山。
正想着,关山挽住他的胳膊:“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好像以前啊?两个人一只狗。真好。”
“老婆,我们办婚礼,好不好?”
陈嘉木话题转的突然,关山侧头看着他:“方女士可能不让我照顾你了,我不知道她之后会怎么做。不过,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关山的表情像是护崽的母鸡,他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笑容灿烂:“好,你保护我。”
棉豆挤在他们俩中间,吐着舌头仰起头看他们。
“我们再找个住处吧。”
陈嘉木明白她的意思,轻声说:“这所公寓是我的存款购入的,我妈妈没有处置资格。放心住,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他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背:“她那边我来想办法,有我在。”
等他们进入宠物用品超市,关山才接着他的话题:“不办婚礼了吧。”
“你不想穿婚纱么?”陈嘉木蹲下帮棉豆拿了它用小鼻子拱半天的零食放在购物车,“我很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我们可以直接拍婚纱照啊。”关山踮着脚在货架上挑玩具,“我也想看你穿正装的样子。”
“好,听你的。”陈嘉木帮她拿下来。
两个人零零散散买了不少,排队结账的时候,关山的手机响了,是小胡。
“关姐,你现在找到工作没?”小胡恢复了活力,声音的兴奋隔着手机都能听出来。
“还没呢,你找到了?”
“你来我这上班吧,我开公司了,以前那个老板都能把公司做起来,我为什么不试试。”小胡语速很快,“我之前还怕你已经找到工作了呢,毕竟你这么能干。”她说了一个数,那是远超市场平均值的薪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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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看向还在排队的陈嘉木:“公司具体做什么?我是什么岗位?”
“和之前老板做的差不多。你放心,每个项目都有提成。如果你愿意就给我当助理就更好了,我现在已经招到四个人了,不是把工作都压在你身上啊!”
小胡还是那么实在,关山也没有新的方向,不如去试试。她很快答应:“好。”
“有什么好事笑得这么开心?”陈嘉木已经结完账推着购物车走过来。
“我要去上班了,工资比原来高多了,遇到贵人了!”又能赚钱了,关山的音调都比平时高,她蹲下摸了摸棉豆的头,“你是我的福星!”说完,马上站起来也揉了揉陈嘉木的头,“你也是我的福星。”
陈嘉木被他雨露均沾的行为逗笑了:“为了庆祝你找到新工作,晚上我们庆祝一下?”
“好!”
两个人叫了闪送,陈嘉木熟练地处理着海鲜,她负责偷吃。棉豆跟着把小尾巴摇起来,并以乖巧姿态获得了一只龙虾钳。
陈嘉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关山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拍照,见海鲜快凉了才坐下。两个人刚碰杯,陈嘉木的手机就响起来了。他一接起来,关山便僵在原地。
“妈。”他拍了拍关山的手,走向阳台,用玻璃门隔绝了之后的对话。
她安静地看着桌上的龙虾,脑子里都是方竞舟说的话。陈嘉木背对着她,她就拉着棉豆玩,控制住自己胡思乱想。过了好半天,棉豆都不愿动弹了,陈嘉木的电话还没结束。
关山干脆去洗澡,在浴室里,她把洗发水当沐浴露弄到身上,洗了好多遍身上还是滑溜溜的。她有些心慌,觉得一定要和陈嘉木再谈一谈。她三两下洗好走出来,看到陈嘉木正在沙发上等她。
她还没开口,陈嘉木的手机又响了。她只能先把棉豆叫过来抱在怀里,脑子里的想法太多,她眼皮发沉。
陈嘉木打完电话走进来,看到关山抱着棉豆睡着了,小狗乖巧地窝在她怀里,眼睛骨碌碌地转。他轻轻拉开关山的手,棉豆顺势跳下去跑到一边玩了。
关山猛然惊醒:“怎么了?”
“没事。”他蹲在关山身前,握住她的手,“等过一阵,我要回去一趟,可能得待一段时间。你在家等我。”
“不可以!”关山心中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她用力摇头,“我陪你一起,我们得在一起。”
陈嘉木的眼睛盛满她的脸:“有些话,需要我们母子谈,那些问题需要彻底解决。你会相信我的,对吗?”
“不行不行不行。我可以不听你们讲话,不干扰你们做事,你让我跟你一起回去。”
关山抓着他的手,攥得他生疼。他起身把她抱在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关山,听我说。我答应你,无论如何都会回来。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你想我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沉默许久,她才闷声回答:“好。”
气象预报这几天要下雪,但愿能等到今年的第一场雪。
23. 他会回来
陈嘉木口中的“过一阵”没有具体期限,关山每天都惴惴不安。她总觉得这次分别,要很久才能再见面,而她心里不好的预感一向很准。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她申请了居家办公。虽然两个人在家也是各自抱着电脑忙不停,但能看到他,总归是安心的。
棉豆也嗅到了什么,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它始终都学不会巡回,扔出去的东西都要关山自己捡回来。她和陈嘉木示范了好多次,但它还是只会蹭他们一身口水。关山倒也不觉挫败,毕竟小狗只要健康快乐就好。陈嘉木更是溺爱,只要棉豆一哼唧,他就拿零食给它。直到关山把他们俩都教育一顿,一大一小坐在沙发上垂着头偷瞄她。
工作告一段落后,关山就拉着陈嘉木出去买衣服,从里到外买了好多套,像是要为他出远门做准备。
“老婆,这都够穿好久了。你不想让我早回来啊?”陈嘉木看着手上大大小小的袋子,凑过去蹭了蹭关山的脸。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反正你都带着,你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是我买的。”关山打开密码锁,“都是用我之前的存款,没花你妈妈给的那份。”
陈嘉木看着她把行李箱装满,皱眉待了会儿又拿出来,折腾了几次。他忍不住开口:“老婆,那边什么都有。”
“我人不能陪你,还有这些东西在。”
帮陈嘉木收拾完,关山就站在窗前等雪。阴沉了好几天,刚刚还隐约可见的太阳,现在已经逐渐隐去,高楼大厦都在朦胧的水雾中逐渐变成模糊的剪影。铅灰色的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像是带着整个冬天的重量。
本来还庆幸今年秋天很冷,到了冬天反而暖和起来了,原来都是在酝酿这场雪。
陈嘉木从背后抱住她,手臂环在她的胸前:“在等雪?”
“嗯。我们说好要一起玩雪的。”
“别等了,又不是以后没机会了。这几天你晚上一直做梦,去睡一会儿吧,休息不好身体吃不消的。”陈嘉木的手扣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摩挲着。
“那不一样的。要等。”她抬起手覆在了陈嘉木的手臂上。
见关山这样固执,他把懒人沙发搬到落地窗前,抱着他窝在沙发里。她这几天忙着工作又在担心他,整个人都憔悴许多。
陈嘉木的身上真的好暖,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声源。她趴在他胸口,迷迷糊糊地做着梦。
梦里她回到了和夜市开张的那个下午,她依然因为打折多买了一份炒饭,还是走在那条离运河并不远的街道,看着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犹豫着早饭要不要多加个蛋。看似一切如常。直到她端着两份盒饭,茫然地走到老小区,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这时,她听到了熟悉的男声:“下雪了。”
关山慢慢睁开眼,落地窗外,鹅毛大雪纷扬而下,天地间都只剩一望无际的白。她揉了揉眼睛:“我们再等会儿就可以去堆雪人!啊,我还要拍照,去公园吧。”
陈嘉木的掌心贴在她的侧脸:“好。”
棉豆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围在他们边上扭着屁股摇尾巴。关山找出它的小棉袄,给它穿好,又拿出一件很厚实的红色羽绒服。她想和陈嘉木在雪地里多待会儿。她不知道这种行为算不算小题大做,明明不是生离死别,他只是回去面对他的母亲。
关山既知道陈嘉木和那些在她生命里匆匆来去的人不同,也明白他和自己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命运精心安排下建立起来的连接,也有可能因为巧合断裂。但陈嘉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她的一部分,他们像是两种不同的颜料,融合、渗透、搅拌,无法抽离。她没有对抗一个集团的能力,像个只能对虚空挥剑的小兵,不甘心又迷茫。
两个人牵着棉豆往小公园走,只有踩雪发出的闷响。关山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他们总是在冬天分别,她眼睛暗了暗。
这时,陈嘉木把袖子凑过来:“老婆,你看。”
两片指甲盖大小的雪花静静地躺在他的袖口,相互依偎。她轻轻吹了一下,看它们飘向远方:“我们堆雪人吧。”
棉豆在雪地里奔跑时,两个人堆好了一人高的雪人,手指冻得通红。她拿起手机,给两个红鼻头拍照。关山的肩头和帽子上落满雪,就像一个山楂糖雪球。
陈嘉木看到糖雪球蹲在地上向他伸出双手,他会意,背过身牵住她的手,然后拉车一样向前跑。于是胖雪人身边多了一排雪橇一样的轨迹和狗爪印。两人一狗在雪花纷飞的帷幕中打雪仗,直到小腿都冻到没知觉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关山冲了很久的澡才觉得身上暖起来,等她洗完澡,发现陈嘉木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她放轻脚步坐在床边,俯身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陈嘉木在迷蒙中睁开眼睛,缓慢地用目光描摹着她的脸。他的眼神总是清澈,关山没见过他这样的视线,黏腻又胶着,在她身上激起一阵战栗。
“陈...”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眼,她便看到陈嘉木双手撑在她两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抬手,指腹慢慢从他的额头划到眉眼再到鼻梁,然后停顿在他的唇上。柔软、温热,和他本人一样,她的心也跟着软了。
陈嘉木的唇角微微上扬,握住她的手腕,从指尖一路吻到她的脖子,又轻又急,他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她不记得之后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反应过来时,各自的睡衣已经散落在一旁。她闭着眼睛,感受陈嘉木的炽热,他在她耳侧的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诉说不舍。
他在最原始的冲动和爱意中挣扎,不想给关山带来丝毫不适。即便被细腻的触感压到尾骨发麻,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睛,但他不想错过她的任何表情。残存的理智和令人战栗的欲望互相撕咬,灵魂仿佛也被放逐在汹涌澎湃的暗潮中。
她在他雾水濛濛的眼睛里看到了起伏的自己。陈嘉木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在她肩膀上轻轻啃咬。
还是小狗。
身上的薄汗混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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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关山在快要飘上云端时想:澡白洗了。
床单从褶皱到铺平,再变得凌乱,不知几回。外面风雪呼啸,卧室内一片旖旎,直到关山浑身无力,任自己在陈嘉木带来的海浪中漂浮,他们才慢慢归于平静。
陈嘉木把她抱到浴室清洗,她半梦半醒地靠在他身上,却还紧紧揽着他的脖子,声音低哑:“等我教会棉豆巡回,你就回来吧。”
“好。”他用浴巾把关山裹好,抱到床上帮她穿好睡衣,然后把她圈在怀里。
“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牛肉...”关山闭着眼睛,在他身上蹭了蹭。
“好,我给你做。”
关山嗯了一声之后,呼吸就变得绵长。陈嘉木侧撑着头,借着台灯的微光看她,想将她的脸更深地印在脑海。虽然对关山说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但他并不能确定。他的病,会不会因为回去就被触发,他也不能确定。
只庆幸他并未在神智不清明的时候把掌握的财经知识忘记,最近他调查集团动向,对新项目多次评估。华裕集团对外的消息是稳中向好,但他清楚,集团重组在即,这几年的经济形势并不利于扩张,常年合作的下游企业都在降本增效,财报并不乐观,年初政府的竞标几乎可以直接决定集团之后几年的走向。
他要帮母亲拿下新项目,这是和母亲谈判的筹码。他想多争取一些利益,在自己不知何时会陷入沉睡的情况下,让关山有更多依傍。
不过他能预想到,关山知道了一定会梗着脖子告诉他,她才不需要他这么拼。
他想到这,笑着凑过去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关山眉头微皱,往他这边又挪了挪。他伸手拢住她,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开。他要再仔细看看她。
雪停了,天边逐渐泛起鱼肚白,陈嘉木不舍地靠在她身上。
一夜无梦,关山睡到中午才悠悠醒转,睁开眼的时候,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如果不是浑身酸痛,她会认为昨晚都是梦。她披上睡袍,趿着拖鞋走到客厅,餐桌上用保鲜膜封好的一盘番茄牛肉,电饭煲里还温着小米粥。
棉豆听到她的脚步声,跑着过来求摸摸,她把它抱起来,走向玄关,他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行李箱也不见了。
他走了。
关山把棉豆放到狗窝里,揉了揉它的头:“爸爸走了,你要快点学会捡东西。”
棉豆歪头吐着舌头对她笑,她拿出零食给它,然后走去浴室。她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陈嘉木的牙刷,电动刷头要比她的新很多,他刷牙总是很用力,所以换得勤。
她加热了那盘番茄牛腩,配着米粥,一点点从胃暖到心。但心里还是感觉空空的,她独居多年,应该已经习惯了。吃完以后,她简单回复了一下工作信息,然后趴到了陈嘉木的枕头上。
他残留的味道还能闻到,即便他们用一样的沐浴露,陈嘉木身上的味道和她却并不相同。他身上有一股说不明的香气,像是晒过太阳的被子。
他会回来的。
24. 等待
之后的几天,关山的生活恢复到两点一线的状态,她刚接到新项目,工作之余就是吃饭睡觉溜棉豆,没时间再考虑其他。偶尔她在想喝水的时候会下意识喊陈嘉木,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客厅陷入短暂失落。
她给陈嘉木随手拍自己吃的午饭,手掌一样大的落叶,还有他们一起堆的慢慢化掉的雪人。陈嘉木隔一段时间会回复,也会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只是话越来越少,从开始的细致夸奖到后来的“好”。原来等待是这么难熬的事。
临近春节,关山拒绝了厉檬一起过的邀请。她知道厉檬的好意,厉檬的父母都是很友善的人,但不想给人家添麻烦。而且万一陈嘉木回来,她要在亮堂的家里等他。
公司到了年底也忙,好在很多事她已经不用亲自做,只需要在项目有问题的时候出面解决。下班时,正看到市政工人正路灯上悬挂彩旗和彩球,她改道去超市采购食材。快放假了,采买年货的人也多,看到一个在糖果区不肯走的小朋友时,她想到了陈嘉木,垂眸笑了笑。
前几天她问陈嘉木能不能在春节前回来,他只回复了抱歉。看样子又要自己过节了,往年她总是一切从简,只吃速冻饺子。今年她要自己做菜,到时候和陈嘉木视频,不让他担心。
她不知不觉往购物车里拿了好多东西,等结账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拎不动。之前都是陈嘉木和她一起,所以她可以放心拿。她把一大袋东西送到寄存处,然后拎着剩下的往回走。
有些事一旦形成习惯,再改变就会很难过。
关山觉得自己变得矫情了,以前哪怕生着病也没耽误上班,现在健健康康的,拎点重东西就觉得委屈。如果是几个月前,她会告诉陈嘉木,说自己今天很厉害,又拿了比自己还重的东西回家。但是一想到长久得不到回复,她只不断交换被勒红的左右手。
之后她去数码广场买了两个操作简单的平板,设置调整成老人常用的模式,下载好了京剧和球赛回放。姥姥姥爷现在都有一定程度的失智,但喜欢的东西没变过。她去养老院看他们,姥姥的记忆停留在关山上小学的时候,问她成绩怎么样,又问她妈妈工作忙不忙。她陪他们在院子里晒太阳,反复回答他们同一个问题。在他们午睡的鼾声里,关山获得了宁静。
她小心地握住姥姥青筋纵横的手,这双手原本可以剪裁衣物、批改作业,但如今只有在睡着以后才会停止颤抖。姥爷迷糊得更厉害,他几乎已经不认识她了,只会对着她笑,腼腆得像个孩子。曾经可以带着她去河边玩的人,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哼着走调的京剧。
长大,就是看着在意自己的人以各种形式离去。
关山又给护工送了些水果,交代他们仔细照顾,天擦黑了才离开。傍晚时分,她牵着棉豆散步。这时手机响起,看到母亲的名字,她的期待变成冷淡。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我们答应你上次说的,这个月可以开始给赡养费了。”一到节假日就要过来破坏她的心情,准得像是固定节目。
“我没钱。”关山直截了当。
“你刚给姥姥他们买了平板,能没钱吗?”
关山用塑料袋装走棉豆的便便扔进垃圾桶:“因为姥姥姥爷对我好,我的钱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们对你不好吗?!你这么说话有没有心?”
面对意料之内的暴怒,关山笑了笑:“我记得我说的是,你不再打扰我的生活,我会给一定的经济支持。”
“我们去派出所查过,你现在已婚。你以为户口迁出去就能舍弃父母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没有那么好的事。那我们就上法院说去吧。”
“妈。”
关山突然这么喊她,她倒安静下来了,等着关山的话。
“屿城的最低赡养费是一个月200块,诉讼流程几个月不等。”关山早就查过了,牵着棉豆慢慢往回走,“还有,真正的白眼狼是在你犯胃病的时候,还让你洗衣服做饭,骗你的钱去喝酒喝到中风的弟弟。”
说完,关山直接挂断电话,把她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公司提前放假,她总算有时间了。花了一天时间,她把整间公寓都清理了一遍,又挂好灯笼贴完窗花。阳光透进来都变成喜庆地红色,照得人暖洋洋的,她拍了几张照片发给陈嘉木。
收到回复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陈嘉木只回了一个“好”。
四个人一起跨年的场景记忆犹新,落地窗外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河畔的烟火秀,比跨年那天的盛大得多。她无心关注,弄好了自己的饭,又给棉豆加餐,电视里联欢晚会的声音掩盖了棉豆的咀嚼声。
棉豆吃完就趴在关山脚边,曾经流浪过的已经见过大风大浪,这点声响根本不算什么。它睡得香甜,关山也一样。
到了后半夜,她从沙发上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了看手机,把已经编辑好的拜年短信发给朋友和同事,又抢了几轮红包。
电视上已经在循环播放历年春晚,观众笑得很开心。她关上电视,看着和陈嘉木的对话框。他很久都没主动联系她了。她有空就会拿出他的糖纸手帐和他的画册,不想让时间冲淡那些记忆,但他确实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给他发了信息:春节快乐~祝你想吃的痛快吃,想玩的痛快玩,能和我一直在一起。
陈嘉木难得秒回:春节快乐,老婆。然后给她转账了六万块。
他的回复很平淡,没注意到这是在她生日那天,来自他的朴实祝福。她的心跟着落地,没点接收,只问他:年夜饭吃的什么?
他没有再回复。
关山又发了一张棉豆穿着红色小马甲的照片,但手机再也没有响起。
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点开他的头像放大,那是两个人在雪地里的合照,陈嘉木好喜欢抱她,从前她只嫌他粘人。那个时候他非她不可,现在呢...她快不记得被他抱着是什么感觉了。
卧室的床记得,明明那么大一张,但他们总是抱在一起,只占了一半。
关山发过去一条语音:你还爱我吗?
这句情侣分手前兆的必问句,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漆黑的电视屏里,她照见自己颓废的表情。环顾四周,仿佛看见陈嘉木戴着围裙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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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的厨房,用冰饮料凉她的脸然后被她追着打;她扶着梯子看陈嘉木换他们一起选的窗帘。过段时间去找新房子吧,这里到处都是陈嘉木的影子,她没办法不难过。
但在此之前,她还想看看陈嘉木。
她拿起手机给陈嘉木打视频电话,始终没人接。关山不想这么呆坐着,去洗澡消磨等待的时间。等她洗完,看到陈嘉木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她赶忙回拨,只响了一声,陈嘉木就接听了。
这是自从他离开以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虽然是隔着手机屏幕,她还是看到陈嘉木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下一片乌青。他靠在办公椅上,一边喝水一边把领带扯开,然后才看向屏幕笑了笑。
关山想兴高采烈地讲自己最近遇到的好事,比如公司项目很成功,奖金都发下来了;或是棉豆现在学会巡回了...但她只是笑着问:“你最近好吗?”
“你瘦了。”陈嘉木的声音像是叹息,他捏了捏鼻梁,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还好。明天要出差,早上五点的飞机。”
他这段时间一直忙着融资,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看着他疲惫不堪的状态,她的埋怨不知怎么开口。他的忙碌大约都与他们的未来有关,她不想在这时候给陈嘉木添一丝一毫的烦恼,所以忍着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未曾说出口的思念正在心口呼啸,她尽力挤出笑容:“那你早点休息,记得好好吃饭。”说完,关山慌忙挂断电话,下一刻她的眼泪就滴在手机屏幕上。
她抱紧小狮子玩偶,上面已经没有陈嘉木的味道了,眼泪淌在玩偶上又顺着鬃毛滑落。她也变成自己不喜欢的,为了情爱流泪的女人了。可是...
她好想他。
陈嘉木看着手机黑屏,想到她刚刚的表情。他忍着头痛又打了回去,关山隔了一会儿才接起来,怀里抱着玩偶,脸半遮掩在阴影里:“你不在身边,我很难过。你不忙的时候,跟我多说几句话吧,让我知道你也在想我。”
陈嘉木手指摩挲着手机背面,凑近看她:“是我不好。这段时间没有及时回复你的信息。”
“没关系的。”她的声音很小。
“有关系,我不想让你这么难过。等忙完这几天,我就回家。”
关山看到他对着手机屏幕伸出手,仿佛在轻轻抚摸她的脸,她揉了揉眼睛:“我很任性,是不是?”
“不是。因为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陈嘉木拿着手机靠在床头,调整了一下角度,“我们开着视频睡觉吧,让我知道你在好好休息。如果你想哭或是有什么话对我说都可以。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她配合地闭上了眼睛,待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偷看他。
他先她睡着了,睫毛被落地灯的暖光照出一小片阴影。陈嘉木还说她瘦了,明明他才是,下颌角变得锋利,撑着头的手腕骨节突出。她现在更担心陈嘉木的身体,这么高强度的工作无疑是在透支他。一个健康的人都可能扛不住,何况陈嘉木是病人。
她不懂财经,不能给他提供建议或是帮助,似乎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等他。
25. 我在,我在
第二天,关山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手机,陈嘉木是两个小时以前挂断的,也就是登机前。她叮嘱陈嘉木多注意身体,有事一定要和她说。但到了中午,也没有得到回复。
之后的一段时间,她也没再给陈嘉木发消息。他说过几天回来,她相信。
这天正赶上周末,厉檬来公寓看她,一见面就瞪大眼睛盯着她:“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可能是因为最近太忙了。”关山接过她手里的水果,“吃的不少。”她心虚地补充。
厉檬从包里拿出两盒维生素放在茶几上:“我就猜到了。吃不下就吃这个,总之营养要跟上。你这弄得像是失恋了一样,之前谈恋爱也没这样啊。”
“陈嘉木又不一样。”她小声反驳,给厉檬倒了一杯果茶。
“好好好,不一样。”厉檬对着凑过来的棉豆一顿揉,“他多久没回来了?”
“快三个月了。”关山整个人缩在沙发里。
厉檬看着她没什么生气的脸,放下棉豆,声音温柔了很多:“我看陈嘉木家的公司又上新闻了,太忙了吧。”
“我有时候会想,他就这样不回来了,因为某种原因失忆了留我一人,然后派助理给我一笔巨款。之后我封心锁爱,他恢复记忆功成名就,然后再追我。”她尽量把语气放轻松,耸了耸肩。
“噗,把以前看的小说情节都用上了是吧。”厉檬忍不住笑着,“我认为他不会。虽然没见过他几次,但我也看得出,他把爱你都写眼睛里了,比我饿的时候看红烧肉还深情。”
“你那是馋红烧肉了。”关山也跟着笑了。
厉檬陪她待了一天,她恢复了点精神,至少能吃下一整份盖饭了。
又过了几天,她依然没有陈嘉木的信息。刚结束完组会,关山想再联系他问问情况,倒是先接到了孙特助的电话。
“关山,有些事我要告诉你。”
她听懂了孙特助的暗示,这通电话不是方竞舟的意思,她走到茶水间,关上门:“嗯,你说。”
“一月份的时候,你所住的那间公寓已经转到你的名下,是陈嘉木托我办的。他已经顺利完成项目,不过方总不打算放他走。”
关山愣在原地:“什么?”
“他现在状态很不稳定,失忆的症状更频繁了,吃药也睡不着。”孙特助的语速快很多,“他不想让你担心,让我瞒着你。但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关山没有犹豫:“他现在在哪儿?”
“他在梅州,两天后回来,下飞机就直接来集团。我把航班号发给你。”孙特助沉默片刻,“方总换了其他医生强制给他催眠,你要有心理准备。需要我提供什么帮助,你可以直接说。”
“我需要擅长婚姻相关的律师。其他的暂时没有了,谢谢你。”
下班之后,关山直接约见了孙特助推荐的律师,请人家吃了饭,等回家已经快十点了。她坐在沙发上啃着面包,继续查资料。除了棉豆蜷缩在她的脚边偶尔发出的哼唧声,房间里安静得心慌。她随手打开电视,地方台正在重播白天的新闻,陈嘉木的脸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这还是她第一见他穿正装,就算人脸在摄像机里会产生畸变,他还是很好看。棉豆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松开玩具,也抬头看向电视。
新闻报道的是华裕集团和政府合作新项目,陈嘉木站在方竞舟身边,剪裁得体的高级西装板板正正箍在他身上。看到他流畅应对记者的提问,她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陈嘉木回屿城那天,她去了华裕集团,在一楼大厅等了一会儿,然后眼看着他被一群人簇拥着进来,急匆匆地往前走,没几步就进了电梯。她想追过去,但被前台拦在入口。十几分钟后,她才被孙特助领到陈嘉木的办公室。
落地窗比他们公寓的还大,阳光正好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角落的衣架上那件外套还是分开前她给陈嘉木买的,此时正和她一起立在窗边。晒了一会儿,她转身坐在沙发上,办公桌的文件摞得和文件架一样高,没有摆件,显示屏折射出的冷光有些刺眼。
这间办公室,整齐、严肃,过分干净,这样好的采光却连一盆绿植都没有放。除了那件外套,也再没有属于陈嘉木的东西。
她坐得心焦,正要再联系孙特助,就听到隔壁办公室传出的人声,很像方竞舟。她本不打算细听,直到听见陈嘉木的名字。
“陈嘉木!不要再和我说什么回去的话,男人就是要立一番事业。我打拼这么多年,都是为了你,华裕早晚要交给你。”
“你当时答应我,这次项目结束就可以回去了。”陈嘉木艰难地保持平静,恍惚间听到有人说着他根本听不懂的语言,声音又轻又密地钻到脑子里。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能让你回去给那个女人当家庭煮夫吗?她连给你生孩子都不肯。”方竞舟食指在桌面上敲着。
陈嘉木已经无法集中精神,他听见有个小男孩在笑,咯咯咯,宛如强行拧开了锈住的发条。
方竞舟放缓语气:“嘉木,妈妈答应你,让你休息一段时间,也不再给你催眠了。但你不要回去,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去把婚离了。你想在家或是去其他地方,我不再管。你新养的那只狗也可以领回来。”
他用拇指的指甲掐着食指,才勉强看清地毯上的花纹:“我不离婚。华裕和你的钱,我都放弃。”
“陈嘉木!你在说什么胡话?!”方竞舟看到他的脸逐渐涨红,双拳紧握,那种表情和他父亲生气时一样,火气再也压不住,“你爸没几年就出狱了,你在这里我还能保护你。你忘了他怎么打我们,怎么伤害你的狗了是不是?!我为了保护你挨了多少打?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个大人?如果我知道你变成现在这样,当初就该一走了之。”
有什么东西断了。
陈嘉木觉得自己掉进一个大坑里,母亲的每句话都在往坑里填着土。窒息,寂静,眼前的一切又像要沉入海底一样逐渐暗下来。有人在打他,头皮上传来清晰的揪痛,胸口像是被人踩住,肋骨要断了...他想呼救,但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鼻腔被烟草的焦油味糊住,接着听到了微弱的呜咽,是在马桶边缘挣扎的豆豆,他伸手想要救它,但动不了。然后他又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听见心电监护仪刺耳的长鸣,是另一只浑身冰冷的豆豆。它们都在用怨恨的眼神盯着他。
他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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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母亲用绳子把他捆在卫生间,父亲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他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把他按在水池里。身上已经不痛了,耳膜就要从内部爆开,他无法抑制地张开嘴。混着消毒液和血腥味的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和那时一样,他想睡了。不,不能睡,可眼皮好重,他承受不住了...忽然间,所有味道和声音消失了,他只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像雨后阳光下的草地,带着泥土的芳香。
他不可自制地大口呼吸着,直到眼前的一切又慢慢亮起来。然后,他看到了近在眼前的关山,她正大声说着什么。
陈嘉木扯出一个笑容,但可能太难看了,他看到了她眼圈红了,再次把他抱在怀里。他的头紧贴在关山的胸口,身上似乎不痛了。他环住了关山,像是归巢的鸟。
关山是在听到方竞舟提起陈嘉木父亲时闯进来的,她冲过去接住了就要栽倒在地的陈嘉木。刚刚他全身都在颤抖,嘴唇毫无血色,双颊凹陷的阴影像是要把他整张脸吞进去。
“我在,陈嘉木,我在这里,别害怕。”关山喉头发紧,说话的音调就像没上油的弦,“我在,没事了,都没事了。”她轻轻拍打他的背,陈嘉木身上的骨头有些硌得慌,但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你来这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陈嘉木缩在她怀里,逐渐安稳下来。她没理方竞舟,凑到陈嘉木耳边,尽量放轻声音:“跟我回家吧,我们还像以前那样生活,好不好?”
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我不同意。他下午还要出席一个会议。”
关山徒生出一股勇气,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双手捂紧他的耳朵,看向方竞舟:“我是在通知你。我作为他的合法配偶,也征得了他本人同意。我有陈嘉木患病的记录,如果你再影响他的健康,我将考虑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华裕集团老总的儿子有精神疾病,无论对股价还是公司本身,都不是好消息。她知道方竞舟不敢,之前既没把陈嘉木送到安定中心进行恢复,也没有请陪护。除了并不甚在意他,主要是顾及企业形象,所以她决定孤注一掷。
“你可以试试。”方竞舟的愠怒实实在在地压过来。
她的手在抖,这是她人生中屈指可数的正面冲突:“以后陈嘉木的生活起居,全部由我负责。我来保护他。”
陈嘉木忽然抬手,掌心轻轻盖在她的手背上,整个人佝偻着缩成一团。
“陈嘉木一旦被证实患有精神疾病,那些他经手的合同也不具备法律效益。如果他彻底无法自理,你也一样麻烦。”她的声音逐渐坚定,“他需要休息,让我带他回去养病。”
沉默半晌,方竞舟冷笑:“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的,集团股份也不用想。”
“你能答应不再影响他的前提下,我同意。”她感觉到陈嘉木的手暖起来了,“但是,如果你再伤害陈嘉木,我不介意通过其他手段分割财产。”
她不是不爱钱,只是清楚方竞舟比她在意的东西更多。
“可以。”
她扶着陈嘉木走出大厦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结束录音,两双颤抖的手紧握在一起。
她的树,可以回家了。
26. 讨厌你
陈嘉木回到公寓,拉着她径直走向卧室,倒在床上转眼间就睡着了。关山还有工作要做不能一直陪他,但每次她一动,腰上的手臂就收得更紧。她凑过去小声说要去卫生间,他才翻身蜷缩到另一侧贴着海豹玩偶。
关山带趴在他们拖鞋上的棉豆去吃饭,然后拿了碘伏帮他消毒,被他抠出血的食指已经结痂。他本就骨节分明的手现在瘦得吓人,他全身上下都在说自己过得不好。
她去煮了粥,接着打开电脑开始工作。现在不能失业,她要养家。等她做完最后一页展示稿,时针已经指向九,陈嘉木睡了十几个小时。
关山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陈嘉木陷在床垫里,窗外的霓虹光照得竖在他眉心的沟壑更深。她趴在床边,掌心贴上他的侧脸。
陈嘉木慢慢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才把视线聚焦到她身上,他的笑容温暖而熟悉:“老婆,我好想你。”
关山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眶趴在他身上。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陈嘉木抬手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头发,一直没打断她。再她抬头时,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光亮,像信号不良的屏幕,“啪”地一下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清澈的纯真。
“我饿啦。”
这是小陈嘉木。关山坐起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嗯,起来吃点东西吧,我做了粥。”
“不要。我要吃儿童套餐,老婆,我休息好了,明天我们去动物园吧?上次下雨我们就没去。”
陈嘉木笑容很干净,她却心乱如麻。压制住眼中的失落,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你先告诉我你还记得什么,好不好?”
“嗯...脑子好乱。不过我记得你是我老婆,记得我帮你算数据,还有你不让我吃太多零食。”陈嘉木脸上的自豪逐渐变成疑惑,“还有一些,只有画面,但我没印象了。”顿了顿,他又说,“你生了好严重的病,我带着你去医院。”
“还有呢?”关山手指无意识的握紧。
“还有...你不让我吃棒棒糖,让我少看《猫和老鼠》。”其余的记忆过于零散,他不知道该怎么叙述。
沉吟片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还有你和我一起遛豆豆!我们以前就认识了!”
“陈嘉木真棒,这么多年前的事都记得。”
关山叫了外卖,她看着陈嘉木吃汉堡,自己一勺一勺地喝粥。粥有点苦,滑进喉咙也是干涩的。
她不知道另一个陈嘉木什么时候能出现,也不清楚因为吃到快餐就能笑得眼睛弯弯对他来说算不算好事。她之前考虑过,就算陈嘉木是儿童状态,她也有信心再把他养大。现在看来,她可能高估了自己与失意抗衡的能力。被时间困住的不止陈嘉木,还有她。唯一庆幸的是,陈嘉木没有完全忘记她。
“老婆,你明天放心去上班,我在家不会捣乱的。”陈嘉木吃完汉堡,举起一只手向关山保证。
之后的几天,关山为了多陪伴陈嘉木,会按时回家,等陈嘉木去休息时,她才继续处理没做完的工作。看着满屏待处理的文件,焦头烂额让她某个瞬间稍稍理解了方竞舟。但她没有帮他们修复母子关系的打算,陈嘉木病情反复,方竞舟难辞其咎。
树上的枝桠冒出鲜嫩的绿芽,厚重的羽绒服也换成轻薄的外套,陈嘉木依然没有恢复的迹象。关山把和陈嘉木打游戏的时间用来讲述他遗忘的过去,拿出他们以前的物品帮他回忆。从动物园的合影,再到床上那两个玩偶,她绘声绘色地和他讲,但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也就是说,你不打算再带我去动物园了,是吗?”陈嘉木盘腿坐在地毯上,低头摸棉豆没有看她。
关山不厌其烦地讲了这么多天,陈嘉木就只得出这个结论,她一时气结:“周末,我们去动物园。”
“不去了。”陈嘉木推开棉豆,回卧室了。
棉豆看着他的背影嘤了一声,又转头看了看她,委屈地走过来趴在她的腿上,用湿鼻头拱了一下那张合影。关山捧着它的脸:“爸爸生气了,你去陪陪他。”棉豆听完,就颠颠地跑进卧室。
关山收拾完那些照片,起身给刘医生打电话,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简略讲述了近期发生的事。
“陈太太,病人恢复需要契机,只回忆过去不利于康复。继续陪伴、照顾病人情绪,是最稳妥的康复手段。”
她拢了拢衣领,把睡衣帽子戴好:“要从病因入手吗?”
“多重人格的成因复杂,童年创伤反应伴随当时无法排解的痛苦产生,更多表现为内在的自我攻击,需要建立自我认同,有助于多个人格整合。”
“我明白了。”关山呼出的热气消散,“就是说,恢复的时间也不能确定。”
“是的。强迫和施压可能加剧他的恐慌,还是提供一个安全低压的环境,让他内部调整形成自然回归是最好的。如果您想得到更详细的方案,建议把他带过来进行详细检查。”
“好,刘医生,麻烦您了。”挂断电话以后,她打了一激灵,在阳台站了太久,正要进房间,就被站在玻璃门前的陈嘉木吓了一跳。
她连忙走进来:“怎么啦?”
“没什么。”陈嘉木垂眸,回了卧室,然后抱着被子枕头往书房走。棉豆摇着尾巴乖乖跟在他身后。
关山不明所以,跑了两步拦在他前面:“你要干嘛?”
“睡觉。”陈嘉木绕开她,一进书房就锁上门。
她觉得陈嘉木莫名其妙,是她每天花心思帮陈嘉木回忆过去,把没做完的工作带回家,还要独自买菜烧饭,他倒是先闹情绪了。棉豆蹲在紧闭的门前不知所措,她一把抱起它也回到卧室,落锁的时候格外用力。
躺在床上,看旁边空的那一侧,关山越想越气,拿起狮子玩偶用力捶了两下,顺手给它推到一边。小狮子滚了一圈歪在海豹玩偶上,原本圆嘟嘟的脸凹进去,表情变得有点可怜。
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每次拿起手机都发现才过了几分钟。
她都为了陈嘉木,勤奋工作忙得昏天黑地,还要时刻准备应对方竞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发难,他却一点不领情。不配合就算了,还要发脾气,她又拿起狮子玩偶拧了一下它的耳朵。身旁那个热源不在,卧室都有点冷了。伴着棉豆打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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噜的声音,她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关山做好早饭,敲了敲门:“出来吃饭了。”
里面就像没人一样安静,但她上班就要迟到,只能先走了。等到公司,她想了想,还是叮嘱陈嘉木好好吃饭。从不在午休时浪费时间的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小胡见状要给她放假,她拒绝了,这段时间小胡已经很照顾她了。
之后陈嘉木就不做家务了,也很少和她说话,不是在书房看动画,就是抱着棉豆在窗前发呆。这么过了一周,关山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下班转道去了超市,买陈嘉木常吃的那种巧克力和荔枝味棒棒糖,还有新鲜的小排和山药。用吃的哄他总没错,他比之前更小孩子脾气,她不能真和他生气。
关山进门,看到陈嘉木坐在沙发上鼓捣着他那本糖纸手帐,笑着招呼:“你看我买什么好吃的了?”
陈嘉木无动于衷。
她叹了口气,把排骨炖上,一边削着山药皮一边劝自己,他还在闹脾气,待会儿看到吃的就好多了。等排骨焖熟的空档,她拿出巧克力放在茶几上,收拾掉在地上的零食包装。
这时,她才注意到垃圾袋里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他以前的画被撕成几半,旁边的小狮子玩偶静静地躺在里面。它的脖子被扯开,棉花掉出来一大半,头随着她的颤抖轻轻摇晃。底下还有一双被划破的黑色皮质拖鞋,鞋面翻开的皮上夹着半张动物园的合影。照片上的陈嘉木面带笑容,弯着腰抱住虚无。
“陈嘉木....”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这些珍贵的宝贝对他来说是需要如此泄愤,然后丢掉的垃圾。
他合上手帐,无所谓地耸耸肩:“对,是我扔的,我不想要了。”
“给我一个理由。”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是帮她坚持下去的动力。随着时间流逝,她已经快忘记原本的陈嘉木是什么样。她愿意迁就他,但从他的眼里看不到快乐。她在做无用功,像愚公移山。
“我讨厌你们。”说完,他起身走向书房。
关门声和电饭煲的提示音交叠,她哭了。
棉豆过来轻咬她的手,晃着尾巴钻进她怀里,舔掉她的眼泪。
一人一狗坐了好久,关山把玩偶和照片拿回房间,起身把排骨盛好,蘸着配料,自己吃了大半盘。随着食物下肚,她没那么难过了。
刚把陈嘉木带回来那几天,她总会重复做一个梦。陈嘉木顶着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用悲戚的神情看着她,像是见到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急切地向她伸手。但她被困在空气墙里,怎么也过不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折磨到自我了结,直到她蓦然惊醒。
是她决定要带陈嘉木回来,是她要让陈嘉木恢复,他只是不配合。现在的陈嘉木经历过二次伤害,他讨厌的不是她,是另一个自己,那个和她一起留下他未曾参与的回忆的自己。
她把排骨加热,弄好了端到书房。陈嘉木没有表情的脸上映着五彩斑斓的画面,依旧一言不发。
晚上她把文案改完出来倒水,看到桌上那盘蓝莓山药吃光了,盘子和锅具都洗干净了放在沥水架。
27. 明日,晴
陈嘉木很久不出门了,无论关山提议去超市还是去游乐园,他都不参与。不和关山打游戏,也不想带棉豆散步,就连孙特助打来电话也不接,像是下定决心把自己隔绝在所有连接之外。家里除了棉豆会发出声音,总是静悄悄的。
关山不再和他讲述过去的事,他也不再破坏以前的东西,两个人就像在暗中达成了某种协议。她还是会事无巨细地照顾他,唯一值得开心的事,也就是他在好好吃饭,看上去不再那么摇摇欲坠了。
又是一个周末,关山到家照常做饭,喂棉豆,陈嘉木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把他的那份盛好,吃完饭就穿上外套带棉豆散步了。路过橱窗时,她注意到一双看上去很舒适的男士拖鞋。上次那双被他划坏以后,他就只穿着夏天的拖鞋。
她拎着拖鞋往回走时,遇到了许久没见的高中同学,两个人找了附近的咖啡厅坐。从学生时代的趣事聊到了工作,老同学做的项目和小胡公司的是上下游关系,他们又交换名片。老同学不禁感叹,关山和以前状态很不同,透着一股干劲儿。
等她回家时,已经快九点了。她轻手轻脚地进门,给棉豆擦了擦狗爪,就钻进卫生间洗澡了。刚擦干头发,就听到手机响了,同事把项目书发给她审核,她又套上兔子睡衣跑到客厅看文件。小胡的人文关怀和人一样实在,就是发钱发礼物,也不占用下班时间团建,所以公司里的人对偶尔的加班毫无怨言。她看完时已经夜深,只圈出批改意见没马上发回去。
关山伸了个懒腰,起身回房间休息,掀开被子,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滚落在她脚边。那个被扯断脖子的狮子玩偶正躺在地上望着她,看上去完好如初。她捡起来,闻到一股洗衣液的香味,连接处有两条走线,针脚歪歪扭扭地交叉在一起。
陈嘉木还是那个陈嘉木。
天还没亮,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前,转动把手,门轻易被推开了。
陈嘉木躺在一人多宽的沙发床上,眉头紧皱。她走过去,掀开被子侧躺在一边,紧紧抱住他。下一刻,她腰上一沉,陈嘉木也回抱着她,还往外挪了挪,给她留了位置。
包围在熟悉的味道和温暖的怀抱中,关山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在睡眼迷蒙中看向陈嘉木,他也正看着她。
关山笑了笑:“早。”
陈嘉木久违地笑了笑:“早。”
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子前刷牙,洗漱完,陈嘉木跑到厨房煎蛋。这些微妙的变化让她重新燃起希望,煮粥的时候多放了几颗冰糖:“小狮子香香的,它说‘谢谢陈嘉木修好了我’。”
他不自然地挠了挠头:“我缝的不好。”
“它说好就好。”关山发现那双拖鞋已经穿在他的脚上,偷偷笑了笑。
他们很久没一起吃早饭了,关山不知不觉间多喝了两碗粥。她打了个饱嗝,和他讲起最近发生的事,像是棉豆被小猫的低吼吓得转身就跑,同事的□□肠包装被咬成波浪线也没打开,新项目很顺利,拿到奖金可以一起出去玩。
陈嘉木越来越放松,也主动聊起最近在看的动画内容。
关山认真听着,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改天我们去找刘医生吧。”
他的脸瞬间冷下来,捏着勺柄的指尖发白,许久才飘来一句:“你也不喜欢我,还是要另外一个陈嘉木。因为他更有用,是不是?”
她走过去握住陈嘉木的手,却被他一下甩开了,本要跑过来凑热闹的棉豆坐在原地不敢靠近。
“陈嘉木,看着我。”
陈嘉木依旧没有抬头,关山双手用力托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陈嘉木,我没有不喜欢你,更没有只要你成熟理性。你始终是你,就算你贪吃,你打碎了碗,也依旧是陈嘉木。那些你不记得的事,是我们,一起经历的,我们可以创造更多新的回忆。”
见他不再挣扎,关山声音放轻:“你想画画我们就去写生,去草原,去沙滩,去你想去的地方。”关山拂开他耳边的碎发,“你和他是一个人。我爱你,爱的是全部的你。幼稚、成熟,贪玩、可靠,都是你。”
陈嘉木嘴唇微微颤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就算是成年人,一样可以吃棒棒糖吃巧克力,可以不工作,可以在太阳底下发呆一天。只要你觉得快乐,这些就都有意义。所以,你能不能,试着原谅自己?”
这些都是陈嘉木教过她的。
陈嘉木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一直以来,他都致力于做一个有用的人,保护母亲的勇士,集团可靠的执行者,关山依赖的伴侣。这些头衔让他感知到存在的价值,却否定了另一个可以享乐的自己。他自苦太久,自暴自弃地去做那些让她讨厌的事,只想试探她的真心。
原来不必开口,她都能懂。他能看到,那个缩在自己的影子里的人,向他伸出手。
双手紧握时,陈嘉木对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去溜棉豆吧。”看到他此刻的笑容,她听见了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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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
运河河畔要重新改造,夜市已经被清理干净,崎岖的沙土地变成了崭新宽阔的柏油路。棉豆在前面蹦蹦跶跶地探索狗生新地图,他们并排走在后面。
小公园里有不少人也在遛狗,关山干脆放开牵引绳让它尽情玩耍。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关山在斑驳的树影中瞥见它的嫩芽正迎着阳光长成伸展的叶片,耳边传来棉豆和其他小狗奔跑嬉戏地声音,她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等你有空,带我去找刘医生吧。”
关山立即睁开眼睛,她为此感到高兴,但并不愿强迫他:“去看医生也是为了让你情绪变好,你现在开心的话,我们不去也没关系。”
“我想把记忆连成完整的电影,再和你续写接下来的部分。”陈嘉木望着棉豆和另一只金毛扑着毛毡球,它们吐着舌头滚到一起。
“呀,不闹脾气了说话都变文艺了。”关山往后挪了挪,双手撑在腿边,轻轻晃着脚。
陈嘉木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阳光,她的头发长了很多,松松地挽在后面,发梢被微风拂动。她唇角的笑意似乎能勾起春天。他忍不住一点点靠近她,状似不经意地用小指勾着她的手。关山目光还在看棉豆,自然地握住他的手,随着自己腿一起晃着。
他没带画笔,不过此刻的幸福,他已经深深印在脑海里。
这时,棉豆追着毛毡球越过他们,跑向柏油路中央,关山想都没想,松开他大步冲过去。陈嘉木没拉住她,等她被一辆大巴遮挡消失在视线中的那刻,他听到了刺耳的刹车声。
陈嘉木全身的血液凝固了,他一步都迈不动,风声鸟鸣全都不见了。直到关山抱着棉豆毫发无伤地朝他走过来,他才重新开始呼吸:“你是不是疯了!!”
关山被这一吼吓住,呆呆地看着他,怀里的棉豆呜咽着钻进她的臂弯。
他把牵引绳重新拴在它身上,之后一把抱住关山,手臂紧紧勒住她,像是怕她随风飘走。
“我是不想再让你的小狗在你面前出事了。当时没想那么多...吓到你了,对不起。”关山松开棉豆,轻轻抚摸他的背。
“老婆...约法三章要多加一条了。”陈嘉木眼眶微红,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的健康和生命永远高于一切。”
这语气她再熟悉不过,她吸了吸鼻子:“不是说了不许在外面抱我。”
“你冷吗?”
“我冷。”
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