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用小号给我点了个赞》
1. 01
《前任用小号给我点了个赞》
/by我不是张良
晋江文学城首发
2025.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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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蔺煜庭再相逢的这天,天色稀薄,京城飘了点小雪。
雪落在虞眠垂着的睫毛上,她抬手拂去,推开面前厚重的玻璃门。
虞眠捏了捏右手,这只手还是疼得抬不起来。
只要稍一用力,连着肩膀到手腕腕骨的那根筋就开始搅弄风雨,唯恐天下不平,在她身体里噼里啪啦,跟鞭炮一样大声叫嚣着自己的存在。
酸胀往骨缝里钻,让人寝食难安。
虞眠今年研二,陶艺专业,每天都要去工作室拉坯、提泥,雷打不动。
右手的毛病已经有两周了。一开始她以为是没休息好,毕竟学业繁忙,除了去工作室,还要上课、看文献、卷比赛,她经常被迫熬到凌晨。
于是虞眠给自己松了绑,连着三天早睡早起。
结果毫无作用,晚上她在睡梦里都会疼醒,连着右半边身体都难受极了,怕吵醒舍友,再痛她也没支声儿。
次日,虞眠买了药贴,不捏陶的时候就拆一片贴在手腕,一天两次。有次被学姐看到,说这是腱鞘炎,陶艺人都有的毛病,让她早些去医院检查,拖久了不好治,极有可能落下病根。
她听是听进去了,可手上的项目还差最后的收尾,又忙活了一周,好不容易有时间打算去医院看看,偏偏赶上有门专业课结课,还要准备小考。
等考完了,虞眠转动手腕的时候才发现,大拇指第一个关节内侧竟然长了一个小囊肿,很灵活,捏起来到处跑,还硬硬的。
这真把她吓一跳,虞眠虽然勤奋,但也是惜命的。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手要是废了,别说捏陶,掐根葱都费劲。
虞眠下午请了假回宿舍休息,跟舍友谈锦说起这事,准备周末去医院看看。
谈锦一听,还等什么周末啊,赶忙拉着她来离学校最近的三院。走得太急,虞眠甚至没时间戴隐形,顺手拿了副框架眼镜就出门了。
来的路上,虞眠随便挂了一个专家号,接诊的医生姓谢。
在自动挂号机上取完号,虞眠和谈锦匆匆忙忙坐电梯上了三楼。
快到下班时间,诊室病患寥寥,门口的显示屏刚好跳转到:【患者虞眠就诊中】
谈锦推了推她:“到你了。”
门半掩,虞眠礼貌地敲了敲,没人应声,她推门往里望了望。
担心医生下班,她一路紧赶慢赶,呼吸难免急促,架在口罩上的眼镜蒙上两片不规则的白雾。
左镜上的雾迹浅些,范围小,透过尚且清晰的镜片,她眯着眼看过去。
那人穿着白大褂,坐在她正对面,背后的浅灰色窗帘被风鼓动得飘起,诊室的采光不算好,他刚好又背着光,脸庞隐匿在一团昏暗里,显得淡漠冷峻。
还好没下班,虞眠舒了口气,握着门把手。
“您好。”
话一出口,视线又开始层层叠叠地模糊起来,医生的轮廓只剩下一团白色。
他指着对面的木椅,示意她坐。
虞眠干脆将口罩摘下,扶了扶眼镜,将右手艰难地放在桌上,开始自述病情。
“医生,我手腕疼了半个月,贴了药贴也没用,这里还长了一个囊——”
镜片的雾气逐渐消散,面前男人的轮廓慢慢变得高清起来,这下虞眠彻底看清楚了。
她的喉咙发麻,声音也由此戛然而止,像只莽撞的笨狐狸,一觉醒来突然发现面前是只游隼似的噤了声。
蔺煜庭戴着淡蓝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峭清隽。
很多年前,她不止一次地感叹,蔺煜庭周身这种不可亵玩的气质究竟是从何来,想了很久她才想明白,是这双青湿眉眼。
假若是她此生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怕还是会无可自拔地沉溺进去。
蔺煜庭垂下眼睑的时候,能看到他右眼眼皮上有颗茶褐色的痣。
那几年浓情蜜意的日子太多,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吻过这颗痣。
每次她亲上去,蔺煜庭总会笑,上扬的眼尾弯弯,瞳仁像浮着一层透明的水雾,就这么隔着水雾缠缠绵绵地看着她。
“别闹,眠眠。”他话里带笑,用手扣住她的后背,将人抵在胸口:“听话。”
四年的光阴流转,那颗痣再一次因为她有了些许波动。
他的视线下移,盯着她的手腕,复又抬眸望着她,眼底沉着一片静默的海。
虞眠后悔不已,出门就应该看看黄历,怎么看病也能遇到前男友?
分手那会,她脑子发昏,本着今生今世都永不相见的念头,什么狠话都说尽了。
虞眠那时太年轻,做事哪考虑什么后果,想着就算重逢,她也要把头昂得高高的,跟只孔雀一样,带着现任在蔺煜庭面前扬长而过。
徒留对方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他们的背影扼腕长叹,后悔莫及。
哪像现在,她顶着双被科研摧残的大黑眼圈,架着厚重的眼镜,像个老年人一样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可怜兮兮地讲述自己的病情。
谈锦不解,轻摇她的肩,“怎么了?”
见虞眠不发话,以为她是疼得开不了口,便主动指给医生看:“这里,她这里有一个囊肿,最近才长出来的。”
蔺煜庭鸦黑的睫毛在眼皮下投落着灰色阴影,冷漠的双眸垂下,戴着橡胶手套的指尖划过她的掌心内侧。
“是这里吗?”
他说话节奏很慢,嗓音低低的,像雪松伏加特里的冰块,极有质感。
声音被口罩闷住,隔着飘浮的空气敲在她裸露的手背上。
虞眠右手上的那根筋跳了两下。
她盯着对方白大褂领口下的灰色斜纹领带,闷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约的不是谢医生吗?”
她声音小小的,显得有点怂。
虞眠就是这样的人,背地里恨得牙痒痒,怨怼的话揣了一肚子,可等真见到了,也只敢微微反抗一下。
蔺煜庭即刻就收回手,身体往后靠。眼神无波无澜,没一点情绪,好像坐在对面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人:
“谢医生有事,明天才来。”
谈锦是北方人,性子爽朗,对虞眠的细微反应并不敏感,她开口道:“这有什么,谁看都一样,能治好就行。”
“噢,”虞眠跟鹌鹑似的垂着脑袋,细声细语:“我就问问。”
问一下又不犯法。
铃声响起,谈锦看了眼手机,让虞眠结束了出去找她,说完便往外走。
门被轻轻带上,少了个人,诊室更静了,只有风吹过窗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蔺煜庭站起来将窗户关上,极轻地一声,但虞眠还是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坐得笔直。
这下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虞眠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而那只大手再一次捏住了她的掌心,隔着橡胶材质,冰冰凉凉的。
蔺煜庭没有再问她,他找到掌心指骨的位置,轻轻按压了一下。
虞眠吃痛地“啊”一声。
“疼吗?”他眼帘微掀。
“囊肿不疼,”虞眠龇牙咧嘴:“手心疼。”
“不痛不痒就是脂肪瘤,没什么影响。”
“需要割掉吗?”
“不用,平时不要去捏它。”
虞眠追问:“这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遗传、熬夜、高压,这些都有可能。”
说完,蔺煜庭让她起身走近,虞眠听话地照做。
两人离得很近,蔺煜庭身体微微向前倾,将手掌垫进她的掌心。
“用全力握。”他说。
从这个角度,虞眠能看到他挺拔的鼻梁、薄薄的唇形,和两个人十指相扣的动作。
好像再走近一点点,对方就能听到她的心跳声了。
这样的动作私密到让虞眠觉得恍然。
上一次这样是什么时候呢?大约也是冬至吧。
蔺煜庭一张白玉面庞,端得那禁欲冷淡的样子,旁人还以为这人对情事不感冒,虞眠却清楚得很,他那是假正经。
真做起来会牢牢扣住她的掌心,辗转时温柔全无,跟平日光风霁月的外表截然相反,整个人带着股狠劲,指腹的薄茧刮蹭着她,让人爽到瞳孔失焦。
床上床下堪称两模两样。
可再熟悉,两人也早就分手了,分手就意味着没有关系,也无法再进入对方的生活。
像有一把标尺横亘在他们中间,宣告天下——这是已经最合适的距离了。
虞眠用余光瞧了眼那颗黑色头颅,顿觉自己的神经高度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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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甚至能听到窗外远距离的汽车鸣笛声。
可窗户分明已经被关上了。
她用力扣住他的手,指尖相缠。冰冷的乳胶材质犹如结冰的什刹海,冻得人手心发麻。
一声。
两声。
三声。
在第四声鸣笛结束时,蔺煜庭终于抽回手,侧过身将橡胶手套摘下。
“不要拎重物,少用手,多休息。”他顿了一下,决定将话说得更直白些:“再严重的话是要做手术的。”
虞眠纠结半天,还是问了句:“我平时必须要用到手腕,有没有药物能缓解?”
“腱鞘炎只能减少手部活动。一切针灸治疗和止痛药都治标不治本。”
蔺煜庭语气淡淡:“做不到这一点,哪怕手术治好了也会复发。”
他修长的指尖在鼠标上轻点,紧接着在纸上写了些什么,撕下来递给她,“三楼的尽头取药。”
虞眠接过,没多停留,逃得很快,小跑着拧开门把手。
排队取药的人很多,轮到她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四十了。虞眠动作慢,付完钱,谈锦帮她去窗口拿药,一盒塞来昔布胶囊,一袋药敷和纱布。
虞眠正准备伸手去拿谈锦手里的塑料袋,谈锦将袋子往身后收,“我给你拿着就行,你就别拎东西了。”
谈锦是她读研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比虞眠小一岁。开学第一天两人就一起去食堂吃了顿饭,聊得十分投机。
“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说再严重就要手术了,”虞眠欲哭无泪:“让我减少用手的频率,不然没法好。”
“对,就这样。”谈锦给她分析:“明天去见余老师你就摆出这个表情,要为自己争取休息的机会,你就是太累了才会这样的。”
虞眠长吁短叹:“那怎么办啊,毕设谁给我做?”
“休息一段时间而已,又不是让你停工,平时论文还是可以看的,别杞人忧天。”
虞眠想想也是,焦虑这焦虑那的,还不如想想明天怎么跟导师说。她正想着措辞,谈锦凑过来耳语:
“欸,刚刚给你看诊的医生是不是姓蔺?”
虞眠听到这个姓就跟被人抓住了小辫子一样,下意识侧眸:“你怎么知道?”
“刚刚在外面,听到路过的两个小护士说的,蔺煜庭之前在三院挂过名,今天来帮家里人代班。”谈锦见周围人不多,悄悄摸摸地贴近她:“我这可有个大八卦,免费分享给你。”
八卦这个东西,可以是闲言碎语,也可以是黑料。
只要是跟蔺煜庭有关的黑料,虞眠都不能放过。
她竖起耳朵认真听,连手腕上的痛感都减轻了。
“咱们学校的霍副校长,前段时间不是突发心梗住院了吗?住的是国内顶尖的嘉济国际医院,院长就是刚刚那位。”
“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踏进去的,你知道那里最普通的病房一天多少钱吗?”
谈锦两个食指交叉,比划给虞眠看:
“10万,整整10万!后面你猜怎么着?副校长的千金一眼就相中了蔺院,还吵着让她爸再住几天,好多见上蔺煜庭几次。你说这事闹得,头一回听说有人为了心上人,想让自家老爹多在医院待几天的,我导师都听乐了。”
“大家就特好奇,什么样的男人这么有魅力?毕竟霍清姿那人傲气,竟然还会放下身段去倒追?于是我们课题组一群人轮番上阵,找遍全网也就翻出一张图,还是侧脸,像素可低了。”
竟然不是黑料,虞眠十分遗憾。
听八卦的热乎劲儿散了大半,她心里怏怏的,十分不得劲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那你都能认出来?”
“拜托,也太好认了。”
谈锦嘴皮子溜,说起话来语速很快:“京市遍地人中龙凤,我从小在这长大,什么红二代官二代没见过?但蔺煜庭的气质,我记忆太深刻了,那金尊玉贵的样儿,跟皇宫里的太子似的。”
虞眠在心底补充,从小在锦衣玉食里泡大的富n代,可不就是太子爷吗?
俩人走到三楼电梯口,刚按键,身旁的人影晃动,太子爷在她一侧站定。
蔺煜庭已经脱下了白大褂,一身烟灰色大衣,里面是件缎面的黑衬衫,口罩还没摘,双手懒懒地抄袋。
站在那里目不斜视,仿若菩萨似的冷清。
2. 02
虞眠盯着电梯,视线没有焦点。
还不如套上白大褂呢,穿了那件衣服,她还能安慰自己,那是医生,不是她前男友。
没有那件衣服,这个人真正变成了蔺煜庭。
一想到刚刚和前男友十指相扣,她浑身都不得劲儿。
“在附近工作吗?”男人冷不丁地开口。
谈锦闻言,惊讶地扭头看向虞眠。
虞眠意识到蔺煜庭是在问她,朝他看了一眼,尔后回答:
“不是,重返校园了。”
“哦,”蔺煜庭淡声,“我以为你不回京市了呢。”
虞眠早就习惯了他这样的说话方式,乍一听是久别重逢的问候,仔细一想,又像是在拐弯抹角地刺她。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蔺煜庭大步走进去。那速度之快,还颇有几分避之不及的意味。
虞眠僵着身子没动。
那人转过身,面对着她,撩起眼皮,倨傲地扫过她的面庞。
她本来不想进去的,离蔺煜庭越近,她脑子就越不灵光,行为变得笨拙又缓慢。按理说多年不见,再大的恩怨应该也放下了,可她就是觉得别扭,嗓子跟堵了一块潮湿的棉花一样,脸色极为难看。
谈锦狐疑地瞧了她一眼,“干嘛呢?站着做什么?”
眼看着舍友进了电梯,虞眠只能跟着走,步伐显得很局促。
蔺煜庭漫不经心地垂眸等着。
电梯的门合上,映出那人模糊的身影,长身玉立。
谈锦压低声音问虞眠,“你认识他?”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虞眠和蔺煜庭之间的氛围很古怪,哪里不对她也说不出来,就感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气氛不大和谐。
轿厢下降,有一瞬间的失重感。感官被放大,虞眠的鼻尖动了动,嗅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木质檀香。
她点点头,用谈锦能听到的声音说:“以前一个高中的,算学长。”
虞眠说完,心虚地朝旁边瞟了一眼,想着自己也没说错,在一起之前两人就是普通校友的关系。
蔺煜庭没反应,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电梯抵达声再次响起,三人出了电梯。
隆冬时节,天空黑得格外早,雪还未停。蔺煜庭的背影没入夜幕里。
出了医院,北风肆虐地刮在脸上,冷得虞眠抱起双臂。
谈锦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毛绒帽,将其中一个给虞眠戴上,然后用肩轻轻撞了一下她,“蔺院好绝!我的天!”
“霍清姿人是讨厌了点,但眼光是真独到。”她啧啧了两声:“我说虞眠,你认识他这么早,怎么不去勾搭一下?可别便宜了霍清姿啊。”
虞眠摸了摸毛绒帽檐的软毛,轻轻说了声谢谢,呼出一团白雾,没再言语。
怎么没勾搭,那不是失败了吗。
出了大门,谈锦先一步走到台阶前,探头望着。虞眠从兜里摸出手机,正准备叫车,一辆加长的黑色商务车闪着车灯在大门处缓缓停下。
虞眠对车不了解,只看出来这车比她平时见到的更长些,车身黑如曜石,线条流畅。
主驾驶座下来一位穿着正装的男人,他朝虞眠微微鞠躬,侧了个身,“虞小姐,蔺先生说送你们回学校,两位上车吧。”
后排的车窗降半,蔺煜庭清绝的眉眼隐在昏暗里,喜怒难辨。
没人说话。
谈锦双手环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虞眠。
虞眠手上动作快,整整呼叫了十二个车型,抬眼望向车里,晃晃自己的手机:“不用,我们已经打到车了。”
司机面不改色,回身请示。
见蔺煜庭朝他颔首,便转身对虞眠说,“那两位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虞眠“嗯”一声,司机重新回到车上。
车尾气和大雪糅杂在一起,驶离她的视线。
“这人没他们说得那么冷傲,看起来挺好接触的。”谈锦说。
虞眠盯着页面上的“第18位/共34位”的字样发呆。
蔺煜庭看着温和,对谁都礼貌谦逊,又凭着一副爹妈给的好皮囊,叫人怎么都挑不出错来,但虞眠很清楚,他那是瞧不上。
瞧不上,情绪自然就没有波动,见谁都懒懒的,虚与委蛇一下就行,实际连对方姓甚名谁、什么时候认识的,他都没印象。
诚然,他不可能不认识虞眠。只是蔺煜庭这个人,要真想送她回去,不会只在分别时敷衍式地问一句场面话。
她再清楚不过了。
“没事儿,你取消用车吧,我们的车快到了,”谈锦看了眼手机,语气轻快:“怪我做事太严密,提前打好了车,错过了跟帅哥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可惜啊可惜。”
虞眠眉眼弯弯,歪在谈锦肩头,瓮声瓮气道:“谈宝真好。”
上了车,司机十分健谈,跟谈锦聊了一路,两人跟说相声似的,你一句我一句。虞眠将头倚在车窗上,像是累极了,一路都没说话。
司机等这两个小姑娘下车,自顾自地喃喃:“怎么有辆黑色埃尔法一直跟着我呢?”
总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他加速对方也加速,他减速对方也减速。
他启动车子,刚拐了个弯,又狐疑地瞥了眼后视镜。
欸?不见了。
看来是他想多了,那车里坐的大概是某位知名人物,今天回母校赞助吧。
平台已经为他自动匹配了下一位乘客,他看了眼手机屏幕,没再多虑。
-
虞眠回到宿舍,室内开着地暖,热烘烘的。她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零食,换上睡衣,拿着药膏和纱布去卫生间。
京大分给研究生的宿舍是两人间,房间宽敞,上床下桌,还带个小厨房,卫生间干湿分离,环境比虞眠以前的学校好很多。
虞眠戴上发箍,挤了泵洗面奶,将脸洗干净。她摘下毛巾盖在脸上,直到脸上的水珠被吸收掉,她才将暖热的毛巾取下。
她拆了药膏敷在手上,裹上纱布,感觉凉咝咝的,手腕没之前那么难捱了。
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谈锦正在煎鸡蛋饼,锅里沸腾着滋滋声,她扭头问虞眠要不要吃,虞眠摇摇头,揣着手机,爬到上铺躺着。
床帘一阵晃动,紧接着轻轻垂下来。这是专属于她的小世界,待在这里她觉得很安全。
虞眠摁亮手机屏幕,点击大眼图标,用左手丝滑地发了一条微博。
@眠眠复眠眠:无语,早知道某人在,我说什么也不踏进这家医院!
发完她还细细欣赏了一番,对着这行字读了三遍。
她这号互关的好友不多,零星几个还是之前追星认识的网友。后来生活变忙,虞眠也不怎么追星了,经常在这上面吐槽枯燥的读研生活,偶尔也会发发日常照片。
消息那栏很快有了新评论,是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大概因为之前她给对方评论过,所以礼尚往来,对方也来关心一下她。
@Yiiii:姐妹生病了?
虞眠轻动手指,回复对方:不碍事,小毛病。
发完,她漫无目的地看了眼热搜,基本上都是最近流行的电视剧和一些明星的新闻。
这几年短视频兴起,加上图文软件几乎代替了搜索引擎,大量用户聚集在小红书和抖音,微博这几年流量越来越差,跟她读大学那会儿比不了。
但虞眠恋旧,从高中开始就习惯了在微博发泄自己的情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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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得换平台。
屋里响起轻微的关门声,是谈锦端着盘子进来了,她咬了一口蛋饼,声音含混不清:“对了,你周六下午有时间吗?大琦她们班缺个素描模特,让我问问你。”
“不行哎,”虞眠翻了个身,“周六有陶瓷展,余老师让我去看看。”
“那我帮你回了。她上个星期就问过我,我给忙忘了,应该早点跟你说的。”
虞眠的导师姓余,大家私底下都喊他老鱼头。老鱼头人不错,但非常严肃,跟其他导师比起来,他对学生的要求更高。
她们专业和纯艺方向一样隶属于美术学院,平时交流挺多的,虞眠之前有给那边的学生当过速写模特,一上午几百块钱。
说实在的,虞眠觉得自己的长相只能算还可以,跟时下流行的浓颜脸相去甚远。
单个五官都不算顶美,眼睛不够大,鼻子也称不上精致。可能是脸上比例生得好,用那群搞美术的话来说就是三庭五眼匀称,怎么长都丑不了。
在学校被要联系方式是常有的,但也就止步于此了。如果让她靠脸吃饭,那恐怕是不行的,最多也就吃吃小美女的颜值红利,偶尔给人当模特拍拍照什么的,赚点兼职钱。
有时候她也会幻想,是不是自己更漂亮一些,蔺煜庭就能对她恋恋不忘了。可转念一想,算了吧,人家什么地位啊,不论她长成什么样,都有更年轻更貌美的姑娘出现在他身边。
自己充其量也就是一碗清粥小菜,咽下去就忘了。可清粥小菜,什么地方没有呢。
虞眠的指尖滑动着首页,刷了一下推荐,有点百无聊赖,正准备退出来时,消息那栏多了一个小红点。
她照例点进去,发现是一个新的点赞。
ID是一串英文,头像是一个欧美男人的侧脸,好像是某部电影的截图,她不大记得了。
一般看到这种陌生ID,虞眠是懒得点对方主页的,大概率是卖货博主或者骗子,但她觉得这张图很有腔调,于是鬼使神差地存了下来。
指尖下滑,她顺带着浏览了一下主页。
这一看,把虞眠吓一跳。
该用户的关注为0,只有一条微博。
是张风景照,定位在英国的N大。这条微博发布于两年前的12月23日。
虞眠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有根细细的羽毛在她心脏上拨弄着。
有点痒,又找不到苗头。
脑子里飞速转动,不到三秒钟,她就推算出来那个时间点,他刚好在英国。
虞眠眨巴着眼睛,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她微博id没跟任何人提过,而且以那人的性格也绝不会做出偷偷看前女友社交账号的行为。
她从他的主页退出来,准备在离开微博之前,把新发的那条吐槽改成仅自己可见。
不管怎么说,背后嘴人这件事总归不太好。
可奇怪的是,这条微博的点赞为0。刚刚不是有个赞吗?虞眠揉揉眼睛,又刷新了一下,发现还是如此。
虞眠回到软件的消息界面,刚刚提示的那个点赞跟从没存在过一样,犹如被大雪覆盖,消弭得无影无踪。
她撑着手肘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是怎么回事,她出现幻觉了吗?
虞眠在大脑里检索着刚刚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愣神了三分钟,终于从相册里扒拉出来了那张头像。
不是幻觉。
她冷眼瞧着屏幕上那个欧美男人,他头发短短的,穿着件酷酷的黑色上衣,头微侧,露出一只消瘦的耳朵。
虞眠眼尾微拢,将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捻起,放在男人耳朵的位置上,像是要把人从屏幕里揪出来似的。
蔺煜庭,逮到你了。
3. 03
虞眠不清楚蔺煜庭是以什么心态来看她微博的,但此时此刻,她没有一点说别人坏话被抓包的慌张,只有逮到前任的暗爽。
这种暗爽夹杂着点高高在上的嘲弄。
提分手那会儿,蔺煜庭反应并不大,只是抬了下眉,神情淡淡地反问她:“确定吗?”
看到虞眠点了点头,才状若无意地说:“行啊,你别后悔就行。”
姿态矜贵极了。
那副“有你没你都一样”的神态让虞眠更加确定,自己提分开这件事是对的。
虞眠把手机倒扣在枕头下面,翻身朝里,对着宿舍的白墙思忖着。
蔺煜庭什么时候发现她这个账号的?
分手之后,她经常发微博阴阳他。
人总有年轻气盛的时候,把爱情看得比什么都伟大。乍一分开,感情没了寄托,她像个精神失常的病人,整日神神惶惶的,睡也睡不着,总是凌晨点外卖,边吃边掉眼泪,然后在微博发一些不着调的伤感话,第二天醒来再慌忙删掉。
他不会都看到了吧?
虞眠又将手机抽出来,点开大眼图标,退出账号,用游客号搜索自己的ID,从陌生人的视角来看自己发过的内容。
页面缓缓加载,跳出的内容大多干净清爽。
有她摘录的书籍片段;有自己做的陶艺作品,各种有趣的小动物形象;还有研一时跟着导师去香港参加学术研讨会拍的风景照,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老街上的茶餐厅,偶尔夹杂几张没露脸的照片。
翻着翻着,她舒了口气,还好没有什么负面的东西。
面对前任,从气势上来说就不能输。
要是被他看到自己发了些云里雾里的丧气话,生活看上去一团糟。对方肯定会想:看吧,离开我,她果然过得不好。
虞眠才不要这样呢,她是那种卯着一股劲也要证明自己现在很幸福的人。
说实在的,她心里还有些暗戳戳的小得意,如果她有尾巴的话,应该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你不是清高孤傲吗?
不是觉得我可有可无吗?
那你好奇我的生活做什么?
如果蔺煜庭现在站在虞眠面前,她大概率会讽刺一笑,然后轻蔑地昂起头,轻轻地吐出那两个字:“装货。”
谈锦在底下抖了抖虞眠的床帘,“你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我在看剧。”她摸摸鼻子。
虞眠给导师发消息,把腱鞘炎的事情汇报了一下,又缩在被褥里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渐渐平静下来,一下子又觉得伤感。
什么嘛,对方随意的一个点赞就能轻而易举地撩拨她的心绪,害她东想西想。
早分开八百年了。
没人会自恋到被前任赞了一下微博就得意忘形,以为人家存着想复合的心思。
她告诉自己,京市这么大,像今天这样的狭路相逢只是小概率事件,以后不会再发生的。
可万万没想到,人生就是如此戏剧化,很快她和蔺煜庭就再次见面了。
虞眠是三年制的专业硕士,实践的内容更多。刚入校那会儿,老鱼头看她拉坯快,不怕脏,做事还谨慎,让她去跟学长兆清朗手上的项目。
跨专业的研一学生嘛,刚来什么都不懂,听说还是同等学历考上来的,兆清朗压根没把她放在心上。
课题内容跟3D粘土打印和数字建模相关,团队分工明确,都已经安排好了,只缺个会Magics软件的,于是兆清朗敷衍地问虞眠行不行,不行就算了。虞眠想了想,说我自学能力强,可以试试。
没日没夜肝了几天,出了个效果图发群里,兆清朗惊喜地发语音,行啊小姑娘,没想到这么快。
项目强度很大,虞眠不敢松懈,她跟了有一年,抗压能力极强,不玻璃心,被训了就调整心态继续。团队里的人都觉得她不错,老鱼头还特地在组会上夸了她。
这个星期终于结项了,团队里校内校外加起来一共十一个人,在群里活跃起来,都说这一年忙瘦了,要吃点好的。兆清朗问什么算好的,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中心思想就是:贵的就是好的。
兆清朗挑来看去,在“弥庭”定了个大包厢,在群里通知周日晚上聚餐,让大家准时到。
虞眠当然愿意去,不吃白不吃!何止是准时到,她至少提前20分钟好吧,借此机会和几个学姐熟络一下,还能互相沟通研究方向。
谁知在去的那天,她还真迟到了。
连日大雪未停,天地间裹着层厚实的白棉被。
虞眠隔壁宿舍有个经济与智能管理专业的女生,叫杨然然,跟她同龄,加过联系方式,平时碰面还会打个招呼。
星期天晚上,虞眠换上过膝长靴,对着全身镜晃了几圈,出门时刚好撞上杨然然。
看对方走路一瘸一拐,便问她是不是受伤了。
结果还真是,杨然然哭丧着脸,说骑车去校外购置实验室用品时被人撞了,一开始还没感觉,就没当回事,现在已经几乎不能走路了。
虞眠闻言跟着她进了宿舍,杨然然把裤子撸起来,虞眠蹲下看。
膝盖那块呈深紫色,肿得老高,看着骇人。虞眠说你这要去医院拍片子吧,假如骨折就不好了。
杨然然不愿意,说今天还有论文要看,准备先涂药,等明天再说。
这奉献精神,虞眠自愧不如。
杨然然在抽屉里东摸西看,没找到云南白药,嘴里嘀咕着怎么没有呢,虞眠站起来,说不行我现在去给你买。
这伤再肿下去会更严重。
校医室离宿舍10分钟路程,虞眠一路跑。回去的时候,杨然然还在看PDF,虞眠进了屋,把药放在她桌上,杨然然才意识到有人进来了。
送完药,虞眠马不停蹄往“弥庭”赶,迟到了有十几分钟,手忙脚乱的,找包厢还找错了,看到一群陌生面孔,虞眠忙不迭道歉,又往出走。
餐厅走廊宽敞,廊顶是暖黄色的壁灯,空气静谧。
她脚步加快,穿过回廊向右转。
地上铺着柔软地毯,走路没一点声音。地毯是湖蓝色的,上面有蜿蜒交叉的浅色树纹,顺着最长的一根树纹往上看,站着一位穿黑色绒面西装的男人。
枪驳领,黑皮鞋,气质静稳非凡。蔺煜庭靠在墙上,一手夹烟,一手插兜。隔着些距离,虞眠都能感受到那股冷贵气场。
烟是他惯常抽的,虞眠认得。烟身细细的,滤口上端还有墨色暗纹。
在一起时,那人抽烟的频率不算高,每次抽都是在做完之后。他起身掩门,虞眠听到打火机清脆的响声时就知道他烟瘾犯了。
她窝在被子里觉得很委屈。
刚弄完,蔺煜庭都不来抱抱她,留她一个人在这里。虞眠没穿鞋,蹑手蹑脚溜到门缝边看他。
蔺煜庭可真好看呀。
他只穿了件睡袍,神色慵懒,见她光脚站在门边,眉间轻蹙了一下。
虞眠喜欢得紧,可心里又怪他生性冷淡,不懂安抚。
她也不喊人,就巴巴地掉了几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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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挡住蔺煜庭英挺的眉眼,他面目模糊,忽然大步向她走来,一只手将她横抱起,丢在床上。
虞眠心里觉得危险,怕得动也不敢动,拽着蔺煜庭的衣角。
蔺煜庭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烟身水啧啧的。
虞眠涨红了脸,蔺煜庭只是清冷冷地看她,说她弄坏了一根烟,拿什么赔?
他和虞眠在一起时便是这样,颠倒黑白,不讲道理。
跟旁人口中温谦礼貌的蔺院长相差甚远。
“弥庭”是出了名的商业私密餐厅,一层仅有两个包厢,每个包厢都有专门的上菜通道,廊间没有任何噪音,除了他们,竟再无旁人。
虞眠站在壁灯下的身形一滞,没想好要不要打个招呼,可现在转身也显得突兀,她干脆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晕黄壁灯下,男人的身形隐隐绰绰。靠得近了,虞眠才听到他的手机里有女声传出,似是而非的暧昧语气不听话地往她耳蜗里钻。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做完晶体植入之后,我眼眶特别疼。蔺院长,怎么办啊?”
发语音是成年男女心照不宣的暗示。
大家平时都那么忙,聊天时用文字一目了然,又节省时间。若非存了别样的情愫,谁愿意费神费力点开呢?
微信的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两声,显然还有消息。
果然,没过几秒,那道女声又响了起来,尾音懒懒的,旖旎勾人,带着几分讨好黏稠。
“做完手术都这么久了,都不来关心我一下。”
男人应当是很受用的吧,虞眠想。
蔺煜庭极少会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能让他如此大费周章,从席面上借口出来听她语音的人。
不是女友,就是未婚妻。
也对,他也到结婚的年纪了,虞眠记得以前蔺父就劝过他,早些将妻子的人选定下来,切勿把心玩野了。
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脚步轻轻地、头垂得低低的,直到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倏地,男人像是察觉到虞眠的存在,掀眸看过来,先是不经意地掠一眼,而后才像是反应过来,重新将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凤眸晦暗不明。
虞眠面色如常,就当看到一团空气,多余的表情都未有,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手却在兜里捏得紧紧的,她丝毫不怀疑那块布料已经被她作弄地皱起来。
“虞眠。”蔺煜庭将烟蒂捻灭,启唇喊住她。
虞眠的心跟被拽了一下似的。
身体硬生生停下,却没回头,只微微转过脸。嗓音轻柔,像投落在发顶的朦胧淡光:
“有事吗?”
蔺煜庭盯着她的侧脸,粉莹莹的一小片肌肤映在他瞳孔里,很亮,灼得他眼睑发烫。
“作为你的医生,”他淡声道:“我有必要提醒你,腱鞘炎病人需要注意御寒。”
虞眠在一旁的暗色玻璃中瞥见自己。
方才一路过来,外套没扣,虚虚在胸口处拢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衣服也不算厚实,薄薄的一层料子,这样的穿法在南方无可厚非,可在京市显得格格不入,典型“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穿法。
他这是在提醒自己,作为病人,不应当穿得如此单薄。
可虞眠一想到蔺煜庭如今好事将近,还特地抽时间去微博看看她过得有多惨,脸色登时难看起来,旧恨新账像书页一般在她脑子里哗啦啦翻过,终究还是像个护食的小动物,转身冲对方亮出獠牙:
“蔺院长,你未免管得太宽。”
4. 04
席间杯筹交错,蔺煜庭只离开了一会儿就被揶揄。
“蔺总果真是年轻啊,被女人缠得紧。”
“可不是?咱们才喝多久,蔺院接电话都接了两三回。”
“让王总见笑了,这段时间新院区的设备调试频频出问题,分院区的几个负责人不敢懈怠,正忙得不可开交。"蔺煜庭勾唇,“扰程总兴致了,我自罚一杯。”
待侍者添好酒,他端起手边的香槟一饮而尽,动作利落,带着股久居上位的清贵气。
周遭人见状,还准备打趣两句,蔺煜庭三言两语地将话题过渡到年后的新政策上。
几位做康养产业的投资商越聊越起劲,话题延伸到某市的医疗专项扶持。
薄薄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蔺煜庭垂眸,又是一段几秒的语音,他连转文字的选项都懒得点,在对话框上输入:
【你好,我不是眼科医生,勿扰。另:你的手术并不由我院医生承办,如需治疗,可咨询丁助。】
发送完毕,将对方设置成消息免打扰。
沈今川双腿交叠,拿瓷筷敲了敲他的碗碟:“我说蔺总,你这是开医院还是开男模酒吧?每天应付不完的女人。”
蔺煜庭漫不经心地笑笑,把手机丢到桌上,并未言语。
年初他和沈金川一同归国,将此前在伦敦创立的“嘉济”迁回国内发展,高薪聘请了一批MGH的医生,做高端医疗生意,主打顶尖技术和隐私保护。
两人在N大读博期间相识,恰巧都是京市人,从小生活富裕,理念相投,合作时很有默契,分工明确。
他负责把控医疗质量,引进顶尖人才和设备,有时会主刀复杂的心外科手术。沈今川则擅长市场拓展和资本对接。
今天晚上是跟投资商谈具体的商业模式。
沈今川为人圆滑,能帮他分担不少事务。
期间沟通很顺利,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遇到了虞眠,蔺煜庭的心情始终安定不下来,他的手指抵在眉骨上,轻轻按压着。
沈今川像是想起了什么,支着下巴跟他说:“刚刚进来了个姑娘,走错了门,我看她俊得很,应该是你喜欢的类型。你在外面有碰到她吗?”
陈特助听罢,谨慎地放下纸巾,用余光去瞧蔺先生的脸色。
蔺煜庭低着的脑袋微微抬起,终于掀起眼皮看了沈今川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类型?”
沈今川吊儿郎当地踢了他一脚,脸上是神秘莫测的笑容,“别装,你在N大那会儿放抽屉夹层的证件照,我找你借笔记的时候都看到了,别告诉我那是你妹妹。”
刚认识蔺煜庭时,沈今川原以为他这样的性格,喜欢的应该是仙气飘飘的款儿。
和他一样,高而攀不得的月。
可没想到蔺煜庭的审美竟然是我见犹怜的那种。那照片怎么说呢,小姑娘看着温柔勾人,可偏偏眼神带着几分倔,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他心里琢磨,蔺煜庭这心上人不好搞,一般男人压不住。
想到这里,沈今川啧啧叹息,“今天这个真的蛮像。”
蔺煜庭嗯了一声。
沈今川咂舌,“你碰到了?说真的,到底像不像?”
陈特助的手心已然出了汗,暗道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是一个人,你说像不像。
蔺煜庭没多说什么,他只是摇了摇头,称没仔细看,应该不太像。
陈特助见领导的情绪毫无起伏,提着的心稍稍安定了点。
包厢里的灯光比廊内要亮得多,将蔺煜庭整个人浸在一团暖色里,却不知为何,人比来时落寞许多。
-
“小眠快过来!”
“哎呦,你终于到了。”
“不好意思,”虞眠眉眼弯弯:“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
“没事儿,我们很不客气的,已经开吃了哈哈。”
“来来,做我这边,给你留了位置。”邓学姐朝虞眠扬手。
虞眠说了几句活跃气氛的话,然后绕了小半圈,脱下大衣,压着裙身坐在邓挽月左手边。
“之前听你说换了研究方向?”
“对。”虞眠乖乖点头,“毕设准备研究坭兴陶壮族纹样雕刻。”
“论文发了几篇?”
虞眠刚准备回答,另一边的女生插科打诨:“出来玩就不要聊学术研究了啊,越聊越卷。欸,我听学妹说,蔺煜庭在我们隔壁哎!”
兆清朗扬眉:“霍清姿追的那个嘉济国际医院的院长是吗?他们医院前段时间招聘,秋招只有五个名额,好多人找关系都进不去,听说要求贼高,不过待遇是出了名的好,光年假都有30天。”
“这什么神仙企业?!对了,我昨天看霍清姿春风满面的,是不是快得手了?果然女追男隔层纱,哪个男人不看条件,就霍家那资源,能让人少奋斗几十年。”
正菜陆续上桌,虞眠跟鹌鹑一样沉默,往碗里夹了片烟熏三文鱼。
有好事者发出“嘁”声,语气并不温和:
“别把霍清姿太当回事儿了,真以为她家能只手遮天?你大概还不知道蔺煜庭的底细吧?蔺这个姓在内陆可不是随便叫的,他父亲的职位在那,外公是沪市有名的商业大亨,翻云覆雨的家境,还犯得着巴望霍家那点东西吗?霍家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别看霍清姿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昂,面对蔺煜庭的时候做小伏低得很。”
“之前有人还说,蔺院长跟学生时期就在一起的女朋友见过家长——”研一的刘卿发出疑问。
“八成是假的,他是我表姐的高中同学,我表姐提过他几句,说蔺煜庭高中毕业就去N大学医了,直博哦,人家读完回来才27岁。”
“我的27岁和他的27岁好像不太一样……”兆清朗扶额。
“跟电视剧似的,不知道这样的人物在高中时是什么样子?我高中就没见过这样的人。”邓挽月接话。
“按我表姐的话来说,那时候为蔺煜庭争风吃醋的姑娘能排队排到南太平洋,一点也不夸张。”
其实真没有。
虞眠往邓挽月的碗里夹了块海参,鼓着腮,没参与这个话题。
蔺煜庭做事极其果断,拒绝人也是,管对方是男是女,话术都十分统一:谢谢,但我没时间。
日子一长,大家都知道这是个不好钓的,除了几个不信邪的漂亮姑娘非得撞撞这座冰山,基本上没人敢靠近。而那几位胆大的,尝试多次无果,也就渐渐放弃了。
酒杯里是白葡萄气泡水,她端起咽下一口,浓醇的香甜弥漫在唇齿间,带着点酸。
虞眠嘶嘶抽着气,捧了杯白水喝下去,她有颗牙齿补过,吃太刺激的东西会酸痛。
说来也巧,她这颗牙还是因为蔺煜庭才磕坏的。
和蔺煜庭第一次见面,是在2016年的秋天,彼时她高一,蔺煜庭年长她两岁,已经是个高三生了。
虞眠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学校广播里转载喜讯——“天宫二号空间实验室在酒泉成功发射”。
晚自习的时候她和同桌交头接耳,正饶有兴致地讨论酒泉是个什么地方,怎么又有酒又有泉的,转头看到班主任,被他喊去当苦力,给高三的学生布置月考教室。
布置教室可不是打扫卫生,而是搬东西。一个教室只允许有30对桌椅,多的就要搬到对面楼的空教室,这活儿费劲不讨好,没人愿意干。班主任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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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呢,路过教室看到两个小脑袋凑一起笑个不停,当即就决定打发这俩人去。
墨蓝的夜幕压在头顶,看着像是要下大雨。
风吹过虞眠的面庞,直钻到宽大的校服衣领里。同桌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凭什么让她们高一的搬这些?
虞眠双手抱着桌椅往外走,心说那还不是因为我俩上晚自习不看书,竟搁那荒废时间,不抓我们抓谁嘞?
教学楼门口人声鼎沸,许多高三生来领新到的模拟试卷,十几个班的学委和班长站在一起将她们的路堵住,两人只能绕道走。
同桌眼尖,在人群里看到了黎轻舟和宋瑶,她瘪了瘪嘴,对虞眠说:“你别往那边走,真是冤家路窄。”
虞眠听到往那边看了一眼,倒没什么反应。
刚来学校的时候,黎轻舟明里暗里地示好,他高高瘦瘦,皮肤是小麦色,笑起来像只灰色萨摩耶,时不时就给她带点别人没见过的小玩意儿,一群女同学在旁边看到羡慕极了。
虞眠面上有光,一来二去的,也渐渐有了点好感。她所在的高中管得很严,不允许恋爱,她就想着毕业之后可以试试。
谁知半路杀出一个宋瑶,黎轻舟为了宋瑶,直接把虞眠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虞眠被删得莫名其妙,哪受得了这个气,经多方打听,才知道宋瑶喜欢的另有其人,为了接近那人才向黎轻舟示好,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跟心上人连话都没说上。
虞眠一听,气也消了,反正黎轻舟被耍了,宋瑶也没能如愿以偿,一报还一报。她觉得上天很公平。倒是同桌经常为她打抱不平,骂黎轻舟太渣。
她只能跟同桌解释,自己也没那么喜欢黎轻舟。
极端天气来临时,人的胆子也肥了不少,在听到有人喊“蔺煜庭”这个名字时,虞眠竟然鬼迷心窍地侧过脸瞧了瞧。
毕竟是宋瑶没追到的人,她多多少少有些好奇。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染着一头红发,爆炸头,跟个没发育好的杀马特似的。
就他啊。
虞眠想笑,宋瑶什么眼神啊,她抱着桌椅正准备转身,红发杀马特的后面露出另一张脸。
少年穿着普通的校服,个子极高,冷眉凤眼。
虞眠转身的姿势一下子定住了。
大风刮过,两旁路灯的光透过银杏树叶窜到他清冷的面庞上。
明明灭灭的光影摇曳,少年薄薄的眼皮一掀,薄雾般的视线扫过来。
那天夜里,风大得出奇,呼呼穿过虞眠的身体,树叶沙沙作响,她却没感觉冷,只觉得心一下漏了半拍。
这是一种对黎轻舟、对其他男生都从未过的奇异感觉,像命运在轻抚她身体的脉络。
慢慢地、缓缓地。
她被摄住了神经。
倏地,不知道是谁从后面挤了虞眠一下,她往前迈步,一脚踩空,整个人连带着桌椅都踉跄地跌在地上。
“靠。”
那次之后,所有高三生都知道,有个白瘦的小学妹为了给他们布置月考考场,把门牙磕掉一块,第二天还去做了树脂补牙。
后来在一起时,虞眠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为了看男人而不小心舍弃半颗牙的辛酸往事。
当然,现在也没机会承认了。
四年的时间长吗?
说起来不算太长,只是那些记忆像泛黄的旧报纸,阳光好的时候拿出来晒一晒,才发现报纸上浮着层呛人的灰尘。
上面的宋体字也旧旧的,被磨得看不到边。她将报纸收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捧着它舍不得扔掉,可环顾四周,寻不到安置的位子。
她只能日日夜夜捻着它,茫然地东张西望,不知如何是好。
5. 05
因为手上的毛病,虞眠休息了一个月,平日里只专心上课、看论文,右手能不动就不动,连吃饭都用左手拿碗筷。
就这么闲闲娓娓地混了段日子,看同门整日早出晚归,她实在按耐不住,趁着给导师发元旦祝福的机会,委婉地问他,组里的几个项目是否还有空缺,她想给自己找点正经事干。
老鱼头没理她,消息也没回。
要不怎么说能安心躺平是一种天赋呢?
虞眠就没有这个天赋。一躺平,她心里比谁都慌,总感觉有镰刀架在她脖子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落下来。
她是毕业之后,工作了几年才考过来的,跟那些应届上岸的学生不同。
虞眠对社会竞争的激励程度了然于心。资本家想淘汰你的时候,没有跟你商量的余地。
领导直接把人喊去办公室,说公司打算撤销这个岗位,你干到这个月就结束了。虞眠那时还怔怔地问,没有赔偿吗?
什么赔偿?
转正没到六个月,辞退你没商量,还N+1呢,小公司连一毛钱都不愿意出。
想打官司?
行啊,来来回回搞半年,耗费你巨大精力,最多也就小四位数的赔偿。
她只能无止境的投简历。赶上经济下行期,小公司破产的多,不稳定是常态。心永远被悬着,仿佛此生都不会有着落。
谁叫她那时候没技能没学历呢?现在能考进来读书,去学技术、涨见识,多累她也不能松懈。
元旦假期后的第一个组会,虞眠主动跟导师提自己的论文进度,前期的综述和大框架已经完成地差不多了,她想跟几个项目,好完善自己课题里的案例分析。
余逸之是长发,自然卷。
谈锦之前还开玩笑地说,有次开会看到你们导师背对着我坐在那,我还因为是个大波浪少妇呢,结果一转头,瘦骨嶙峋的老头脸,把我吓一跳。
说是老头,其实余逸之才五十出头,搞艺术的大师都这样,老头才有地位。
混这圈子,太年轻容易被轻视。
老头披了件有盘扣的唐装外套坐在太师椅里,抿了口茶,摘下眼镜觑了虞眠一眼,问她手恢复得怎么样?
虞眠坦言说好了不少,但拉坯制作什么的还没法上手,右手不能太用力。
余逸之想了半天,说既然这样的话,具体的活儿你也干不了,我安排你进其他老师的课题组去做对接工作。你表达能力不错,隔壁刘老师有个新拿的陶艺装置项目,对你的研究方向也有帮助,可愿意?
虞眠面色一亮,那太好了。
读研期间项目跟得多,对以后的发展有好处,更别说是这种马上就要落地的合作。
周期短,耗费精力小,写在简历上又漂亮,机会来之不易,她得好好干。
她即刻就问导师要了刘教授的联系方式,老鱼头说不急,等过几天开会我跟他说,让他学生跟你沟通。
没过几天,有个挂着小猫头像的人在微信上拍了拍虞眠。
【hi美女,我是和你对接陶艺装置项目的。(龇牙)】
虞眠按耐不住地拉开床帘,冲对面扬声道:“是你啊!”
谈锦放下手机,挑了挑眉:“学姐刚跟我发消息呢,说余教授推进来一个人,让她负责安排,她太忙了,拖我跟你联系。”
谈锦还寻思着这人好不好相处,可别是个关系户,进来了却不干活,纯坐享其成的那种。结果倒腾来去,就是她朝夕相处的舍友。
是虞眠就好。
谈锦放了一万个心,她了解虞眠,这人说得少做得多,总爱给自己找活儿干,所有老师的最爱。
“这是刘老师跟副院长一起谈下来的项目,服务对象是一个医院的新院区。”
谈锦跟虞眠简短地聊了一下具体内容,而后发了一堆资料和视频给虞眠,让她先了解一下合作方。
小猫头像接连跳出消息红点,虞眠背抵在墙上,屈起膝盖,点开其中一个PDF。
标题的字体跳在她眼前——嘉济国际医院西城院区分布图。
虞眠的指尖落在“嘉济”两个字上方,迟迟没有滑下去。她感觉自己看了很久,直到开始怀疑——这两个字真的是这么写的吗?
她好像有些不认识了。
“哦,忘记跟你说了,听说这次报酬很高,”谈锦吮了一口奶茶,椰果在齿尖碾磨:
“合作方是你高中学长,巨巨巨多金。不过蔺院长贵人事忙,应该没时间管我们,不知道下次去能不能见到他。”
“也许吧。”虞眠嘴上附和着,心里却想着,可千万不要碰到。
上次碰面,虞眠的语气不太好,蔺煜庭虽然没说什么,但两人不欢而散,这次合作要是遇上,双方心里多少都有些芥蒂。
虞眠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把糟糕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又开始给自己加油呐喊:
打起精神!
有什么好怕的!
反正项目已经谈下来了,对方花钱请我们办事儿,我把事情干好,拿钱走人就行,有什么好顾忌的?
要顾忌也是他蔺煜庭顾忌,他才是那个花钱的人好吧!
而她只需要把事情跟那边的负责人沟通好就行,又不需要直接跟蔺煜庭谈。
想到这里,虞眠放松了许多。
人生最好的状态就是像水一样顺势而流,遇到什么关卡,再去想怎么克服,提前焦虑是在做无用功。
就这样,虞眠确定了自己在此次项目里的定位,负责前期调研和中后期的细节沟通。
搞清楚了任务,在周六一个雾蒙蒙的早上,虞眠跟着谈锦她们去了西城院区调研。
嘉济的新院区坐落在森林公园靠南的位置,距市区较远,几个人跟着导航坐完地铁又转车。
下车后还要再走段柏油路,这里人烟稀薄,但风景极好,路旁是高矮错落的银桂树,哪里像是去医院的路,简直是去度假酒店的。
谈锦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图,“还真别说,我要是有钱人,我也愿意来这样的医院!避免排队,也不用人挤人。”
这次来了四个女生,除了虞眠,都是刘教授课题组的学生。一个是研二的张樽月,还有一个戴无框眼镜的学妹,叫闵秋。
闵秋人很开朗,这时接了谈锦的话:“什么时候我也能消费得起这样的地方啊!”
“有个邪修的法子,”张樽月乐呵呵地调侃:“你去追蔺院长,等追到手了你就是他老婆,别说医院了,天上的星星他都给你摘下来。”
“算了吧,这种阶层的人从小优渥,女朋友至少门当户对吧,再怎么样也得是霍清资那种的,家境、学历、容貌都是上上乘,差了一点都不行。”
“小道消息,”张樽月神秘一笑,弄得虞眠和谈锦都侧眸看她。
“蔺院长的初恋是专科生,听说还在一起挺久呢——”
“N大本硕博连读的蔺煜庭?”闵秋瞠目结舌:“你怕不是听错了吧?”
“错不了,我对象之前跟他因为一次活动见过面。说当时在一起的时候,蔺煜庭对他小女朋友可好了。”
张樽月语气十分坚定,“我猜那个女生一定很漂亮,能当明星的那种。”
虞眠心虚地将头低下,不打算就这个话题聊下去。还明星呢?哪门子导演看上她啊。
“果然,还是看脸啊。”闵秋唏嘘:“那这通天大道我走不了,我只能靠脑子吃饭,靠颜值早饿晕了。”
几句话的功夫,一行人走出林荫小道,只见医院入口已经有个人站在那里在等她们了。
接待她们的负责人姓王,长着张严肃脸,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身上是深蓝色的休闲外套,说话很有分量,虞眠猜测对方应该是个小领导。
“王老师好,我们是刘教授安排过来的,”
虞眠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对方:“这是我们几个人给您带的陶艺作品,手工制作,您平时放办公室当个摆件就行。”
王符德朝虞眠看了一眼,接过纸袋道谢,再开口说话时语气明显柔和不少。
虞眠不擅长搞人际关系,但每个甲方都对她印象不错。也许是因为她有过几年工作经验,明白跟人合作时,嘴皮子说得再溜,也不如为人真诚礼貌点,该送点小东西就送,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一个项目能顺顺利利地跑完,最好是任何角色都不要得罪。
“不用喊老师,”王符德领着她们往医院里面走,“我是这边院区的设计总监。”
院内更显不同,屋顶中央是透光的玻璃,天光柔和均匀地洒下来,仅一个大厅就如同艺术馆一般,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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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需要“设计总监”这个职位。
“这个项目做完,我要发朋友圈!”闵秋在后头小声嘀咕:“这不得装个大的。”
走过暖橡木色的地板,王符德将她们一行人带进了一楼的会客厅,聊了一些院区的内部设计和装置摆放的位置。
没过一会儿,外面开始热闹起来,有窸窸窣窣的谈笑声,王符德屏气听了几秒钟,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细微的声音。与此同时,门也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陈特助,他含笑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在一侧站定。虞眠在心里大呼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蔺煜庭走了进来。
他穿得并不正式。黑色大衣,黑皮鞋,皮手套,像是刚从车上下来,带着薄雾的清霜。
蔺煜庭往里扫了一眼,虞眠跟他的视线短暂相触了一瞬,又风雪欲灭地错开。
很短的一瞥。
两个人都有些刻意,好像不能对视,仿佛一对视,那几年的缱绻就跟吹泡泡似的拦不住,晃晃悠悠往外飞。
谈锦几人也跟着王总监起身,剩下虞眠一人如老僧入定般坐在那里,好像即刻就要立地成佛。
蔺煜庭简单摆了摆手,“你们聊你们的,我刚好路过,进来坐坐。”
陈特助拉开一把茹伊印花的檀木椅,蔺煜庭就势坐下,其他人也跟着落座。
蔺煜庭不偏不倚,刚好坐在虞眠对面。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里浮着的浅浅檀香。
虞眠侧眸,开始观察屋里的陈设,会客厅北面的墙上挂着两张画,一幅平远小景,一幅宋代花鸟图。
花鸟图离得近些,两只喜鹊栖在枝头,活灵活现,仿佛马上要飞出来了。
她现在也想飞出去。
可没用,苍天听不到她的呼喊。人只能接受一切的不确定性,并勇敢面对。
“我们带了之前做的一些成品,蔺院可以看看。”虞眠挂上笑脸,侧身从包里拿东西。
为了显得更利落,她今天特地将长发盘了起来,用一根细细的木簪固定住。
蔺煜庭略微抬眼,刚好能看到她柔软的颈部线条,很细很白。
虞眠将包装盒打开,转了一百八十度,推到对面。
大约是屋里暖气太足,她来的时候把外套置放在椅背上,内里是件乳白的羊毛长裙,这时小脸红扑扑的,像个荔枝味的雪媚娘。
虞眠身上一直有股劲儿,蔺煜庭形容不好是什么劲儿。
你说风骚吧,不合适。
娇媚这个词呢?差了点意思。
在一起的时候,虞眠看着大胆,穿的衣服都紧紧的,胸前鼓囊囊,跟个小花骨朵一样在他眼前摇曳。可他真将人抵在墙边了,她又慌张起来,嘴上嘟囔着,别呀,别这样。
羞涩又性感。
蔺煜庭就喜欢这挂的,恨不得把她变小揣在兜里,日日夜夜都逗弄一番。
时光的列车疾驰而过,当年的小花骨朵已经长大了,他也没有办法把她变小。
蔺煜庭漫不经心地拿起其中一个陶杯,很素的极简风,刚好够他一手握住,质地很滑很软,不像陶具。
倒像一抹白腻的颈。
“虞小姐自己做的?”他不咸不淡地开口。
“团队成员一起烧出来的。”虞眠正襟危坐。
“产品挺成熟的。”
两人语气都客客气气的,当真像许久不见的高中校友那般礼貌生疏。
虞眠唇角弯弯,乖巧得不得了:“得您垂青,也是跟贵院有缘,送给您玩玩儿。”
蔺煜庭没看她,暼了眼王符德手边的牛皮纸袋,嗓音疏落凉薄:
“虞小姐真够大方的。”
虞眠被噎了一下,笑容僵住,忍住没怼回去。
真是个难伺候的。送见面礼再正常不过了,没见过送多了还被对方诟病的。
爱要不要,话真多。
虞眠的手在桌下挥舞着,扇了空气几巴掌,继续笑吟吟地冲蔺煜庭点头:“那是当然。”
谈锦眼尖,看到虞眠唇角的弧度都笑僵了,猜到她电量耗尽,忙接茬:“我们写了些几份提案,蔺院在的话,刚好给我们些意见。”
说罢,她跟张樽月几人轮流汇报。
虞眠眼观鼻鼻观心,到提案汇报结束都一声不吭。
6. 06
回去的路上,出租车驶过十字路口,手机在大衣口袋里嗡嗡震了两声,像打了个闷雷,虞眠条件反射地睁开眼,正准备伸手去摸。
谈锦将车窗开了个小缝,转过头若有所思地问虞眠:“蔺煜庭是不是对你有好感?”
又震了一下,但这次不是手机。
“啊?”
“为什么这么问?”虞眠将碎发捋到耳后,露出一只蝴蝶耳环,那翅膀随着路况的颠簸而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些紧张。
“我总觉得他格外留意你。”风声盖过谈锦的声音,即使虞眠和她离得这么近,也必须很认真才能听到。
“刚刚我们每个人都说了话。交流的时候,蔺院跟我们全程对视,可一开始你说话那会儿,他刻意地撇开视线。”
“那算什么好感?”虞眠心下一松,有些哭笑不得。
“不不不,你不懂男人。”谈锦直摇头:“凭我这么多次的恋爱经验,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对你这个反应,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虞眠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好奇地问。
"要不就是很讨厌你,要不就是……很喜欢你,喜欢到刻意避嫌,以防别人看出来的那种。”
虞眠抿唇笑了笑,谈锦自诩是整个京大第六感最准的女人,可这次她还真猜错了,那人十成十是看不上自己。
闵秋坐在虞眠右边,此时刚打完一局游戏,脸上表情十分诧异,“蔺院长进我们群了?!”
前排的张樽月吃惊地啊一声,紧接着扬声道:“真的欸。”
虞眠想起不久前手机的震动声,迟疑着滑过屏幕,待顶头的圆圈终于停止转动,才看到新消息。
在虞眠进这个项目组之前,谈锦几人已经有了一个微信群,群名极其显眼包,叫“类人群星闪耀时”,被刘教授言辞批评了之后,他们老老实实改成了“嘉济西院陶艺装置组”。
加上几个研一的,里面总共六七个人,后来拉了虞眠进去。今天早上十点又进来了几位医院的工作人员。
11:15,蔺煜庭加入群聊。
他的微信名是“Y”,头像是纯色,偏釉蓝,很是清爽。
虞眠点进他朋友圈。两人不是好友,看到一条线她并不意外。蔺煜庭没有个签,背景也是干干净净的纯色。
她盯着这个空空的背景,细密的睫毛扇动,心像在湖泊里惝恍着,来去不由自己。
——六年前,那里放着的是她小学的证件照。
那是虞眠人生的第一张证件照,由父母领着去街边的玲珑照相馆拍摄,零几年那会儿拍完照还不能当场拿,得过几天才能取到。
她记得虞衡一双粗粝的、布满污垢的拇指捏着那几张小小的一寸照,口中正得意:“这拍得多好,我家眠眠就是漂亮,我去拿证件照的时候,没看到一个比她拍得好的。”
照片被贴到虞眠小学的学生证上,贴了足足六年。
再后来,它被蔺煜庭仔仔细细地裁剪下来,握在手心里。
真可爱,虞眠听到他小声说。
那时她听不惯情话,总觉得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特别令人难为情,她回什么呀,好像说什么都奇怪。
可胸腔热乎乎的,是恋爱时独有的心悸。
虞眠便假装没听到,问他要这个做什么,她揣着紧张,想从他的唇里听到些更难为情的话。
女孩子就是这样的呀,你说了她害羞,不说她又想听。
蔺煜庭眼眸浓黑,干净修长的指腹摩挲着那张一寸照,像是看透了她,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虞眠就见他换了朋友圈背景,她面上不说,心却是雀跃的。
蔺煜庭很喜欢她,她知道呢。
从这天起,他跟有收藏癖似的,凡是她的证件照,不论什么年纪拍的,都通通拿走一张。
也不说干什么,就是收起来留着。
留着做什么呢,蔺煜庭从没有跟她提过。
“蔺院不会亲自来跟这个项目吧?”闵秋侧过脸问她们。
思绪如同一根线似的被扯回,虞眠退出前任的朋友圈,瞥了眼群聊,闵秋和张樽月都发了表情包,蔺煜庭没回。
“不会,”张樽月笃定地说,“大佬最多就是敲定一下方案,他哪有那么多时间跟全程?”
“确实。他今天说话你们仔细听了吗?”闵秋满眼憧憬:“我靠,说话停顿的那个感觉,好顶。”
“有腔调。”说完,谈锦紧跟队形也发了一个gif动图。
“对对,”闵秋补充道:“就是腔调,说不上来的感觉。”
虞眠揿灭手机,将头靠在后座上半寐。过了一会儿,她又重新点开群聊,跟在谈锦后面发了一个小熊虫的送花花表情。
不到两分钟,蔺煜庭回了一个握手。
-
待人走后,礼盒被放到蔺煜庭的办公桌上,王符德关上门的时候看到门外站着的陈特助,心里的疑问打着转,又吞了下去。
这么多年的职场经验在提醒他,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知道答案的,比如今天,京大那个小姑娘送给他的见面礼莫名其妙被领导没收了。
蔺煜庭凝视着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打开了它。
是一只小小的狐狸陶塑。
尾巴很大,眼睛眯起来,很是惬意的样子。
蔺煜庭勾了勾狐狸娇俏的下巴,小心翼翼地将它拿起来,揣到兜里。
下午处理完工作上的琐事,他回了林园。
林园有些年头了,地段极好,住过蔺家好几代人。
佣人接过他的西装外套,问他要不要现在上菜,他说行。这边的厨师是南方人,在林园工作已有十余年,很能摸清蔺家人的口味,端上来的都是他爱吃的。
简单用完餐,蔺煜庭回了房间。
浴室的花洒出水量小,蔺煜庭指骨微屈,扣了扣呼叫按钮,不到一会,郑若淳敲门的声音响起。
“蔺院,三楼的房间之前一直是关水阀的状态,重新开启之后管道里有气阻,您再试试。”
蔺煜庭淡声说好,重新打开淋浴头,望着落下来的水柱。
水量渐渐变大,他仰起头,热水兜头流过高挺的鼻梁,耳边是虞眠在小声说话:
“这样不好吧?会不会被发现?”
隔着水声,那嗓音听着像是夏夜里暖融融的晚风,灌进耳里清爽极了。
蔺煜庭当然没办法真的把虞眠变小,然后藏起来。但两人异国恋,好不容易等到暑假,他倦鸟归林似的日日与她待在一起。
虞眠那会儿可爱得紧,皮肤细腻,一点毛孔都没有,看他的时候眼睛亮极了,说话声音也清灵灵的,特爱撒娇,吵架的时候喜欢歪着头靠在他胸口上。
她一靠,他心就跟被温水泡着一样,又软又酥。
哪还记得自己因为什么生气呢。
可就是这样每天见面,蔺煜庭心里浓烈的占有欲依然无处安放,他思来想去,把虞眠带回了家。
仅是白天还不够,虞眠晚上的时间他也要占有。
林园是个老宅,院子大。恰逢蔺绍去青海出差,谢岑去德国参加学术会议,除了蔺家老爷子没事做出来逗逗鸟,没人在院内闲逛。他甚至想过让虞眠整个暑假都住在这里。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越雷池相安无事,但凡起心动念,意外就来了。
蔺绍提前返程,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问蔺煜庭在英国读书的近况。
彼时虞眠颊边绯红,没骨头似的窝在他怀里,浴室水汽氤氲,两具年轻的身体交颈而卧,他触到她背上的那片蝴蝶骨,惊叹造物主给予她的一切。
浴室的门被轻叩,怀里的小狐狸怕极了,期期艾艾地攀着他肩膀,腰窝处漾开一圈一圈的水波纹。他将视线从泛着涟漪的水面移到虞眠脸上,她睫毛很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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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尖尖的,却不显世俗。暖光泻下来,双眸醉朦朦的。
蔺煜庭敛眉,压着嗓子编了个理由搪塞了父亲。
听到男人离去的脚步声,小狐狸长舒一口气,软呼呼地黏在他身上,湿哒哒的脚尖勾过他小腿,他那块皮肤烫地惊人。
紧接着,汤池的水面开始悠悠晃着。
蔺煜庭喉结动了动,关掉淋浴,顷刻间,一切镜花水月如泡沫般消散。
他随手搭了件浴巾推门,屋里很近,他踩过木地板,余光暼到房间的门边站了个人。
郑若淳没走。
她穿着职业风的驼色套装,寒冬腊月的天气,露出细长光洁的小腿,双臂抱着资料,局促地立在那里,微红着脸。
美是美的,人却不大聪明。
蔺煜庭动也不动,偏头看着她。
郑若淳壮着胆子迎上男人寂静无声的眼眸:“这边许久没住人了,我怕您不适应,所以在这候着。”
都说蔺部长的独子虽然家世煊赫,但温润清隽,脾气极好,与其他达官显贵家的纨绔不同。
只是神龙不见首尾,平时很难碰到,她来这工作三年也就碰到两回,上一回还是蔺家长辈的家宴。
这次蔺老爷子过寿,她猜到蔺煜庭定会回来。
女人就这么几年好光景,胆子大点的,这个台阶就跨上去了,毕竟有这个机会,谁不愿意搏一把呢?
当不了蔺家儿媳,跟在身边受他庇护也是好的。
跟那双眼睛对视,她心口突突地跳。
男人眼型狭长,眼皮上有颗小痣,垂眼看人的时候便会隐隐浮现。郑若淳想到自己胸口佩戴的那枚玉佩,蔺煜庭像是从里面走出来的菩萨。
可菩萨冷寂,并未言语,只站在原地旁观她那见不得人的心思。
室内静谧无声,郑若淳开始后悔自己的自命不凡。
她面露难堪,想化作一缕烟从这里消失,匆匆说了句“那您好好休息”就转身离去。
慌张地下了楼梯,郑若淳方才惊觉传闻里说的——“蔺家那位少爷最不喜被人打扰,家里连伺候的人都极少。”
竟然是真的。
-
不知是否因为回到了故宅,那些年的记忆也随之而来,扰人清梦。
这天晚上,蔺煜庭破天荒梦地到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它慢悠悠走着晃着,看到他也不理,他只能跟着小狐狸后头。碎石子藏在草叶底下,他一颗心悬着,总担心它不小心绊倒磕伤。
可狐狸并不领情,像是被他跟烦了,它傲娇地转身,勾唇,接着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蔺煜庭没设防,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小狐狸往前走了两步,爪子踩住他的喉结,耀武扬威地冲他喊:
“装货!在我这当狗你都排不上号的,懂吗!”
说完,它转过身,柔软的尾巴扫过他的脸,蔺煜庭一把捉住这只尾巴往怀里带,是那样珍惜地、紧紧抱在怀里,急急解释:
“我装什么了?你发在社交平台上的东西,黎轻舟能看,所有人都能看,凭什么就我不能看?”
说到最后,蔺煜庭语气缓和了些,头也垂下来,带着点难过:
“……就那么讨厌我吗?”
雪白的小狐狸根本不听话,胡乱将他身上挠出了几片红印子,蔺煜庭还是舍不得放开,将软绵的小东西箍在怀里。
偏这狐狸聪明得紧,它冷笑一声,脑袋一埋,哧溜一下就钻没了影。他气急败坏地大喊它的名字,可回答他的是阵若隐若现的笑声。
蔺煜庭不敢离开,怕小狐狸回来找不到他,坐在那里等啊等,等到天黑了也没见它来,竟悲伤到湿润了面颊。
醒来怔然许久,他起身拉开窗边的帷幔,看到旁边那只陶塑。风沿着窗台吹过,他面无表情,拿了个围巾盖在它身上。
狐狸只露出一颗脑袋,歪着头看他。
7. 07
嘉济的项目看起来复杂,但虞眠负责的部分并不多,老鱼头跟刘教授打过招呼,一切跟动手捏陶相关的,虞眠都不能沾。
没课的时候,她就待在刘教授的地盘,在谈锦她们工作室干些递东西、量尺寸、收拾东西这些杂活儿,跟谈锦共用一个工位。
人勤快,在哪都吃香,很快她和大家就融成一片,一群年轻人凑一块有说有笑的。
渐渐地,大家连吐槽导师这种事都不避着虞眠。被导师pua、被已经毕业的同门师兄打压、考研三战才上岸、和兄弟姐妹挤在一个房间直到高中……虞眠听着大家的烦恼,闷不吭声。原来在世俗的框架里已经是如此优秀、令人仰望的这批人,内心的创伤也只多不少。
刘老师组里有个叫舒季青的男生对虞眠格外好,听闻她右手有腱鞘炎,更是为虞眠忙前忙后,又是送饭又是点奶茶,这人也很质朴,怕送的东西虞眠不要,干脆给组里每个人都点一份。
谈锦是个鬼机灵,发现这件事之后,经常在舒季青面前状若无意地提起虞眠想吃什么,果然,不出半个小时,舒季青就神采奕奕拎着东西进来了。
虞眠放下尺子,在心里暗叹刘教授这的待遇也太好了,每天都有人带奶茶给大家。看来这边课题组的经费是真不少,竟能挥霍至此。
谈锦抱着米酿奶茶冲虞眠乐呵呵地笑。虞眠一头雾水,以为谈锦做ppt做魔怔了。
虞眠刚用左手揉了会儿泥,不知怎么弄得两只手都脏了,现下准备去净手。
舒季青这会儿抻着脖子,看到虞眠终于闲下来,立马将提袋一股脑丢给其他同学,鼓起勇气走到虞眠旁边。
“你之前不是说没找到这本字帖吗?”他眉眼带笑,言语间带着青涩:“我……我刚好在二手平台上淘到了。”
舒季青从身后拿出一本泛着边的书,递给虞眠,“给你。”
虞眠瞅了眼手,十个手指头都有泥,她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学妹在一旁笑出了声,舒季青更尴尬了,脸侧到耳朵都是通红的。
“我找了很久呢,”虞眠声音轻灵,“谢谢你,放桌子上可以吗?我不好拿,怕弄脏了。”
舒季青如释重负地将书放在桌上,跟逃难似的溜出去。
谈锦在一旁笑得前仰后伏:“这书绝版这么多年,还能刚好淘到?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从书贩子手里买的吧。”
虞眠将手洗干净,抱着书坐在工位上仔细翻。这书是正版,看起来老旧,但内里除了扉页有行写着日期的小字之外,整本书可以说没什么瑕疵。虞眠如获至宝,她点开手机相册,对比之前临摹的文字,一笔一划的分析。
她那会练的时候没找到原本,参照的电子版,上面有些字拍得不甚清晰,字体模糊之处更是难以分辨。现在有了清晰版,怎能不兴奋?
她点开舒季青的头像,问这书多少钱,舒季青不愿意承认是高价买的,说很便宜,你能用上就行。
虞眠怪不好意思的。
这样的绝版字帖不好找,不太可能是他口中所描述的“刚好”得到,她想给对方发红包,又觉得不合适,人家好心好意送的,用钱去量化,显得太生分了,便称后面有空了请他吃饭,对面开开心心地回了一个好的。
她一边返回相册一边想着,到时候吃饭得跟舒季青提一下自己近期没有恋爱的想法,省得他多想,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因为这事闹矛盾就不好了。
谈锦喝完奶茶,探头过来看虞眠在做什么。见她屏幕上是一组行书,飘逸洒脱,不由得赞叹:“你这字也太好看了,跟专业的一样。”
开学那天,虞眠收拾好床铺,在靠宿舍大门的位置挂了张宣纸,上面是四个字——“天道酬勤”。
这年头,喜欢在宿舍放书法的姑娘真不多,不过首都藏龙卧虎,京大聚集了不少权贵人家的孩子,家中藏品珍贵,不足为奇。
谈锦随口问了句是哪位大师的作品,虞眠眼睛亮亮的,羞涩地弯唇,说是自己写的。
谈锦这才真正地打量起虞眠来,见她长相清柔,字却如此大气秀美,一撇一捺都带着风骨,是个干陶刻的好苗子。当初还想拉着虞眠一起进刘教授的组,谁料虞眠已经确定好了方向和导师,便没有再提。
“你当初高考怎么没走相关专业?”谈锦将图片放大又缩小,啧啧称奇:“你要是学了,估计会去央美读书,我初中同学就在那。”
虞眠捏着吸管的指尖轻轻转动,“当初不知道这个算特长。”
人在撒谎的时候,身体总是会有些许自己察觉不到的反应,有的人是眨眼速度变快,有的人是偏头,而虞眠则是喜欢用食指打着圈儿。
那圈的范围也不大,小小的,像是为了抚平心底的某些遗憾似的。
遗憾之所以能称之为遗憾,在于它的不可更改,无法挽回。
无论如何都不能。
虞眠初中的学习成绩吊车尾,中考勉强过了普高重点班的分数线,但最终竟然能进京市十二中这所全市顶尖、高手云集的学校,原因就在于——她是特长生。
十五岁,虞眠误打误撞参加了一个国家级的书法比赛,力压一众学院派选手,斩获银奖。
这么容易就获奖了?她以为这是什么不入流的小比赛,没太在意。没想到市里政府的官方公众号为了她写了一则新闻,被十二中负责特招的老师看到,走市里的艺术政策入校。
人就是这样,无论这一生拿到了什么样的天赋牌,只要没有旁人来称赞你,你便觉得自己的长处平平无奇,好似河边不起眼的砂砾,凡是路过的人都能踩一脚。
可但凡被肯定一次,就会受宠若惊,然后内心会开始燃起一簇名为“勇气”的火焰,一开始是零星的火苗,慢慢地,越烧越激烈,激烈到你忍不住想告诉身边的每一个人——你们知不知道?我好厉害,好厉害的!
走在路上,虞眠意气风发,人都自信了不少。
她在街坊邻居那里好生红火了一阵,和家隔着三条街的超市收银员都知道,虞衡这样的大老粗农民工竟然有个靠写字就能考上十二中的女儿。
这么好的天赋,这么好的小孩,怎么就落到他家了呢?
真是稀奇。
虞眠的高中班主任很重视这事,跟领导商量一番后,他找到虞眠,问她有没有兴趣走书法高考的路子,学校可以聘请国家书法协会的老师来教,还给虞眠举例,去年有个孩子去了京大师范。
书法还能高考?没听过,虞眠觉得很稀奇,回家用母亲旧旧的手机搜索着,双一流哎,真厉害,她也可以吗?
她兴致勃勃地跟母亲说起,嫩白的小脸上洋溢着希冀。
吕泽兰在换鞋,拧了下眉。
“要花多少钱?"
虞眠的心提到嗓子眼,知道这是决定她命运的转折点,空咽一口,心虚地说出一个数字。
“多少?”吕泽兰愕然转身。
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又重复了一遍。
“书法专业以后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吕泽兰今天累极了,开口都有气无力的:“教小朋友写字?那能赚多少钱?”
“书法大师很牛的。”虞眠扬起脸,小声地补充。
“几十年都回不了本。谁跟你说得这些,那人是骗子吧。让你去十二中是好好学习的,不是让你整天想着走歪门邪道的。”
见虞眠的脑袋慢慢低下去,吕泽兰有些心疼,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重,“其实你读个大专也行,最好是医专,出来进医院当个护士,家里还有个人脉。”
虞眠急得憋出眼泪,“不是的呀,我们老师都跟说了的,学校能请老师过来教我,之前送了不少学生去好学校,不是骗子。”
吕泽兰挥挥手,你去问你爸。
虞衡这几年老了太多,法令纹沉在嘴角,在一旁叹着气: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我们家这样的条件,哪有能力供你去学艺术?你要是高考能考出个样子,家里咬咬牙也能送你去读个正经大学,可现在你还想搞艺术,我们供得起吗?”
他声音越说越大,虞眠耳膜生疼,吓得缩回房间,再不敢支楞一句。
回了房间,她也无心写作业,下巴抵着膝盖发呆。趁父母没注意,她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秋风拂过她的发尾,觉得心下雾茫茫的。
虞眠一开始还强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一路走一路哭,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晃到马路上,汽车扬起尘土,扑了她一脸的灰。虞眠也不敢乱走,揉揉眼睛,顺着至明街一路走到学校。
这天是周日,除了高三的教学楼还亮着灯,其他的楼层都暗着。
她走到清水湖边,寻了棵槐树坐下。古槐很大,遒劲的根系盘根错节地扎进泥土里。
怀揣着对梦想的破灭,她靠着古树,静悄悄地,又捧出了眼泪。
虞眠的童年一直是在父母的争吵中度过的,从年头吵到年尾,锅碗瓢盆都摔尽了,霹雳乓啷地震天响,好不容易靠着特长熬到高中,却再也走不下去了。
太贵了。
太贵了啊。
老师说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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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也要七八万的。
她年纪太小,尚不清楚家里收入,却也知晓这个数字庞大。
而且母亲说得对,以后能干嘛呢?
她这样想着,也劝着自己,胸腔里翻涌的酸涩还是止不住地往喉咙上冒。
父母早已为生活耗尽心力,她不想再他们添麻烦。
可她真的,真的很想考大学。
虞眠是严重的偏科选手,语文能考年级前十,其他科目的分数却低得可怜,她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够认真了,可成绩就是提不上去。英语和文综这些学科,她尚且能靠勤奋拿到一个还算不错的分数,可数学最令她头疼。
那些跟算数有关的知识点,和她的大脑之间隔着一层透明屏障,她能看到那些数字,但是无法触摸到它们。
急得用手拍,拿头顶,撞得头破血流都没有办法。
力气耗尽了也只能瘫坐在地上,望着其他人在数字里从容穿梭的模样,暗自叹息。
有时候她也会恨自己,为什么呢。
为什么就是没有这个天赋。
说到底,语文她也学得难受,有时候看到特别喜欢的文章,虞眠根本无心答题,读完那些文字她就开始哭,泪水弄湿了卷子。她想,怎么写得那么好啊,这都怎么写出来的呢?
她信心满满,跟主人公很有共鸣,写上自己的理解,试卷发下来,作文分挺高,阅读理解竟然扣了四分。她搞不懂,大家都是人,凭什么参考答案的理解就是对的,她的理解就是错的呢?
虞眠委屈地跟大树诉苦,说得口干舌燥,哽咽得不能言语。
别想了,别想了。
她抹抹眼泪,小声嘟囔着,自己鼓励自己:“没天赋就天赋,考不上拉倒,我干什么都能活的,我这么厉害,就算去端盘子也能养活自己。”
话音刚落,虞眠感觉树后有人轻轻地笑了一下。
很短促,嗓音低低的,但她听得分明。
有人!
她抽泣的声音停下,僵着脖颈,一下子就想到班上男生说的鬼故事。
学校前几年淹死过学生,听说因为模考失利,想不开,尸体被打捞出来的时候都泡白了。
虞眠看着那片不远处的湖泊,白天没感觉吓人,可现下只有侧后方的路灯低暗地亮着,那湖面漆黑一片,跟会吃人的鬼魅似的,她越看越怕,心跳得很快。
她指尖捏着膝盖上的棉麻白裙,颤着声音问:“谁啊——”
没人应声,虞眠更不敢回头了。
她听过一个说法,人得神佛护佑,身上有三盏灯,夜里走在路上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能回头,要是回一次头,肩上的灯就会灭一盏,回两次,就会灭两盏,极有可能被鬼魂缠上。
虞眠双手合十,后背紧贴着树根,保佑自己身上的这三盏灯别灭掉。
她只是成绩不好,罪不至死啊。
倏忽,有猫发出细细小小的声音,混合着晚自习下课的铃声。一些高三的学生下课了,不远处有下楼梯的学长学姐,一时间周遭热闹起来。
虞眠等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转头,将眼帘睁开一条线,悄悄看过去,左边没人,右边也没人。
虞眠壮着胆子绕到树后,也是空空如也。
忽然,她的视线被地上几簇杂草处的一抹浅色吸引。那里有个瓶子,虞眠凑近瞧,就着昏暗的光线,她看到瓶身上面写着‘evian’。
没拆封。
要不说虞眠不识货呢,高价的矿泉水摆在她面前她也不认识,还暗叹谁这么没素质,乱扔瓶子。
很久之后虞眠才知道,在她为了几万块钱而苦闷的日子里,有人优渥顺遂,不知人间愁味,连喝的水都是高出普通矿泉水几倍的价格。
虞眠不敢在外面多待,到了家,蹑手蹑脚地回房间,虞衡和吕泽兰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她像猫一样弓着背钻进自己的被窝里。
第二天清晨。
虞眠坐在沙发上吃吐司片,见父亲手上拿了个小本子,走到她旁边:“要是你真的喜欢,能坚持下来,我和你妈算了一下,找亲戚凑——”
虞眠盯着吐司上被咬了几口的牙印,沉静片刻,抬起眼,声音听不出情绪:
“爸,其实我不太喜欢写字,集训很辛苦的,我也坚持不下去。”
语罢,虞眠怕父亲不相信,还补了一句:“真的,你看我从小到大都是三分钟热度,昨天就是说着玩的。”
她将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抄起书包出了门。
这天之后,虞眠再没提过什么书法高考的事。
8. 08
谈锦将之前提案的PPT根据院方要求进行了修改,主要改了尺寸和材质的细节,改完后将文件发给虞眠,两人核对无误才把最终版发到群里,总监发了个微信自带的ok表情,连着几天都没理他们。
虞眠当然不会去催,这个动作是甲方干的,他们这些小乙方把该做的做好就行。
差不多过了一个星期,技术助理在群里艾特虞眠,说提案过了,让她们找个时间去测试一下晚上装置的灯光效果。
他们交上去的提案,其中有一个装置是在主院区大厅,山峦肌理,尺寸不算小,晚上看上去黑乎乎的,容易把病人和家属吓到,得从灯光上做设计。
对方还说不需要来太多人,两个就行,不耽误其他人时间。
闵秋几人拍手叫好,直夸这甲方也太人性化了。
谈锦犯了难,这叫谁去呢,她跟学姐商量半天都没得出结果,毕竟灯光需要晚上测试,他们组里女生多,两个姑娘晚上去那么远的地方,回来也不方便打车。
虞眠是专门负责对接的,这时候说什么也要站出来,当下就说:“那我去吧。”
“我也去。”舒季青紧跟着她的声音,生怕说慢了,话被人抢去。
谈锦一看,这行啊,一男一女刚刚好。
她恶趣味地开舒季青的玩笑,让他去了不要聊些项目之外的事,耽误进度。
舒季青窘着脸反驳,学姐,我怎么会!
等雪变小,两边约好了时间,周四晚上七点,虞眠在食堂吃完饭,跟舒季青碰了个面。
他们到的时候,雪只剩薄薄一层,附在枝桠和沥青马路上面。
虞眠将下巴埋在围巾里,往医院的方向走,她来过这一次,比舒季青熟门熟路些。
舒季青跟在他后面,“虞学姐,你右手最近怎么样?”
虞眠裹了件黑色羽绒服,蓝格围巾,棕色挎包,底下是双长靴,把小腿处包得又长又直,她侧眸朝舒季青望过来,眉眼清白素丽。
仔细瞧过去,颊边还有个没遮的痘印,分明是一张没认真打扮的脸,可偏生每个五官的弧度、转角都像熨贴着他的心尖儿长的。
舒季青想起入校那天,炎炎夏日,他拉着个行李箱报到,转了一圈,终于瞧见美术学院的横幅,一群新生将那个坐在中间的人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什么。他暼了一眼,见那些人大多都是男生。
舒季青不用想也能猜到,无非就是看到哪个漂亮的学姐学妹,寻个由头找人家搭个话罢了。
天太热,出了汗的衬衣黏在身上,舒季青多少有些烦躁,也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
正想着呢,一张秾白的小脸扬起来,隔着人群温温软软地问他:“你好,你是来报到的研一新生吧?”
暖热的夏风吹着她胸前的长发,舒季青干巴地眨眨眼,站在原地说对,对。
“都让一让,让一让。”那位学姐语气遽然严肃了些,对围着她的那群男生说:
“我这边是美术学院研究生的报到处,其他学院的同学不要找错。”
人群渐渐散开,舒季青朝她走过去。
转眼已过两季,风一下子凛冽起来,虞眠俏生生地站在雪地里:
“还好,比之前好多了。”
舒季青愣了一下,意识到虞眠在回答他,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摸摸后脑勺。
三秒之后,他欸了一声,虞眠又转过头看他,见舒季青眉开眼笑地指了指她的包,又背过身,朝自己背包比划了一下。
是只毛绒绒的挂件。
虞眠噗嗤一笑,摸了摸自己包上一样的小玩偶,这是学校的文创周边,一只胖嘟嘟的小燕子,之前谈锦买了好几个,留一个给她。
这挂件摸起来滑溜极了,她当时顺势就扣在包上。
“谈锦送我的,超可爱。”
“学校出了好几款,我们的应该是第二批那款。”
正说着,两人进了正门,大厅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裙的年轻女人问他们:
“有预约吗?”
虞眠解释他们是过来测试装置灯光的,前台称需要核对一下。
虞眠和舒季青耐心等着。
不过须臾,前台挂了手上的电话,脸上有一瞬间的惊慌,带着歉意的声音递到他们耳边:“不好意思,两位这边请。”
她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做错了什么大事的样子。
虞眠弯眉,朝她点了点头安抚。
还是个不大的女生呢,应该刚上班不久。他们要过来测试的事,想必技术助理早已提前通知过,前台要么就是换过人,要么就是倏忽了。
多大点事,顶多被直属领导敲打一下,竟然能把人吓成这样。
以前跟蔺煜庭在一起时,虞眠委实风光过一阵子,跟着他去过不少地方,其中不乏他母家在沪城的几个上市集团,那时候虞眠更多的是好奇,带着对另一个世界的窥探。
凡所到之处都是车接车送,侍者站候。
她极少留意到形形色色的、面含笑容的工作人员,她那时觉得这些待遇唾手可得,没什么可稀奇的。
好像她能去那些地方,别人对她恭恭敬敬的,并不是因为她身边站着的男人是蔺煜庭。
后来临近毕业,两人分了手,虞眠也去过类似的场合。只不过是换了身份,成为服务别人的那个。
在这个社会上所扮演的角色不同,感受会大相径庭。
譬如她来到这里,在从前没注意过的人身上,观察到对方和她一样,也是个为了生活奔波奋斗的、真实的、有力量的年轻生命。
前台见虞眠面露善意,便十分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膀,为自己的莽撞感到后怕。
-
舒季青将带过来的纸质模型拆开放在大厅中央,虞眠蹲在地上,帮他把山峦铺好。模型跟预想的装置是同色系,专门找人做的,轻便好带。
布置完成后,两人直起身,退到三米开外的位置,虞眠从包里将平板拿出来,把需要调整的颜色和角度记下来,舒季青从各个角度拍摄图片。
两人试了几个颜色看效果。陶和瓷不同,陶不上釉,色调偏深,更加厚重。太冷的色调会僵,过暖的颜色又显闷,几个颜色试下来,冷白偏暖的度最好,既有艺术感,又不会显得冰冷。
虞眠绕着模型看了半天,跟舒季青说可以撤了,舒季青把模型拆放好,说去趟卫生间,虞眠说好,将平板收进包里,窝在大厅的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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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上等他。
陷在一团柔软里,白天的焦虑一扫而空,西院大厅里有种淡淡的柑橘香味,闻起来很是放松,大厅靠里的位置还有一台钢琴。
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人很难不松弛,虞眠罕见地连手机都没有拿出来,静静的放空了一会儿。
这么等了快二十分钟,舒季青还没有回来。
虞眠在聊天框里拍了拍他。
上面跳出来一行小字:【我拍了拍“Shu0603”的木鱼脑袋】
没回。
虞眠拨了微信语音,音乐在大厅里响起来,她循声看过去,舒季青的背包在拐角处立着。
得,还真是个木鱼脑袋。
西院区新建不久,医护和病患都不多,总监之前提过这栋楼的导视牌已经建好了,可医院高层都不太满意,这段时间拆了重新设计。
舒季青今天第一次来,怕是搞不清楚方向,走错地方了。
虞眠又等了一会儿,觉得不行,得去找他,这边新建的楼层是按高奢酒店的规格来的,每个病房都大差不差,加上没有导视,确实容易走错。虞眠往前台那边走,准备问问她刚刚有没有见到舒季青。
往那一看,虞眠傻了眼,前台已经下班了。
虞眠把一楼二楼的卫生间都跑了一遍,在外面喊舒季青的名字,喊了几遍都没人应。猜到他可能是去对面那栋楼了,便准备去那边找。
穿过回廊,两边是高高低低的松树,只有虞眠一个人,她听着自己的靴子踩在雪上的窸窣声,心里担心着舒季青的情况。
她之前听谈锦提过,舒季青好像有过低血糖病史,别是晚上没吃饭,在这晕倒了吧。
主楼是门诊部,这栋楼看着像办公区,只是里面没人,虞眠晃了一圈,一楼没有卫生间,正准备做电梯去二楼,站在轿厢里按键,楼层的数字键没反应。
估计是需要刷卡或者输入密码。
她出来右拐,看到一个楼梯道,走楼梯上了二楼,见二楼漆黑一片,喊了舒季青的名字,依旧没有回应。
虞眠打算去三楼再问一次,要是还找不到,她就回大厅跟谈锦他们说一声。
舒季青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凭空失踪。
拾阶而上,三楼有个待客室亮着灯。
总算有人了。
虞眠走过去,门上有个方方正正的透明玻璃,传出来一点光亮,能看到里面,她将脸贴上去瞧。
男人肩膀挺括,背对着门,正闲恣地靠着沙发,手搭在扶椅上,西装袖口反着暗纹,腕表表盘在温润光线下细细地亮着。
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冷白的手指下垂,顺着指尖看过去,隔了不到半米,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她穿着件白色大衣蹲在沙发边,赫本风礼帽盖住她的额头,长发挂于而后,双手搭在膝上,像是问了什么话,然后亮着眸子看面前的男人,巧笑盼兮。
男人回了她一句,虞眠站在门外辨不真切。
但一个人的语调能听出很多情绪,就像现在,她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他心情不错。
分明隔得有些距离,虞眠却觉得整个人混沌沌的。
好巧不巧。
这两个人,她都认识。
9. 09
想敲门的动作顿住,虞眠向后退了几步,惊觉自己走错了地方。约摸是发出了声音,霍清资朝门口的方向看了过来,骤然起身,嗓音扬起:
“谁在外面?”
男人也不咸不淡地回首,虞眠看见他如同山脉般直挺的鼻梁,心像是被酸水泡过,下意识转身向楼梯口跑去。
出了一楼,风寡淡地涌上来。虞眠扣紧衣领,又开始懊悔,应该进去问一下的,这样走了显得怪异,也许他们看到了舒季青呢?
可虞眠知道,她问不出口。
目睹蔺煜庭和另一个女人单独相处,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时隔这么多年,还是难受得不能自已。
偏生怪不了任何人,是她自己凑上去看的,也没有旁人逼她。
虞眠忽地想起谈锦说的,这项目是她导师和副院长一起敲定的,霍清资又是副院长的千金……
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蔺煜庭和京大合作的事,她以为是巧合,原来是为了霍清姿,怪不得他对项目如此上心。
走得太快,托特包从肩膀滑落,沉甸甸地坠在手臂内侧,虞眠胡乱地捞回肩上,包又不争气地落下来。她颓然地屈着手臂,没有再管。
她实在自恋,前几天竟然因为蔺煜庭在群里回复了她,没有回复别人而沾沾自喜,和今天看到的场景放在一起,这点子情绪真是来得可笑。
也不知道他们刚刚看见她没有,外头暗灰一片,应当没瞧见什么吧。
虞眠知道,蔺煜庭是个对私密性要求很高的人,与恋人相处时最恶被人打扰。以前和她在一起那会儿,家里有外人出现他都会冷着一张脸,很不高兴。
现在,她竟成了打扰的那一方。
想到这里,心下难免辗转彷徨,虞眠脚步加快,闷着头穿过西院月亮形的拱门。
因着心情不好,她莫名开始生舒季青的气,真是的,去个卫生间也会迷路,手机也不带,自己就不该来找他,多此一举!
现在好了,自己像个贼一样窥探别人的幸福。
一想到蔺煜庭大概会让人去调监控,虞眠更难受了。
夜幕是很深的墨色,圆月低低地挂着,像山海经里某只不知名神兽的独眼,凄戚地望着她。
耳畔风声鹤唳。
她垂着头,竟稀里糊涂地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虚扶住她,身体却像一堵墙,影子黑稠,沉沉地罩在她身上。
冷然寂静。
一点点清冽的檀香味蔓延,像黄花梨木的佛龛。
脑子轰得一声炸开,这气息她太熟悉了。
画面一转,虞眠像是回到了高二那年,穿着宽大校服的她,挤在人群里探头望着,周围有同学低呼:
“蔺煜庭这次特地从英国飞过来,做誓师大会的校友代表。”
“他声音好有磁性,跟广播剧cv一样,好想听他录一段骚话啊,带颜色的那种。”
“这辈子别指望了,拜托,他可是蔺煜庭哎!”
和虞眠差不多大的女生们在窃窃私语。
同桌推了虞眠一把:“把他拿下,报黎轻舟之仇。”
如果是以前,虞眠应该会大包大揽,打个像“必让他成为你姐们的裙下之臣”诸如此类的嘴炮,但自从见过蔺煜庭一次,虞眠便开始没由来的害羞,顾左右而言他:“你还记着呢,这事都过去那么久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好不好!”
同桌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说真的,你长得不俗,去试试呗。而且他都毕业了,你失败了也没人知道。要是真成了,蔺煜庭那张脸,你不亏,血赚!”
叶影在虞眠的衣领上晃动,她一颗心飘飘然地跳动着,被这话搞得晕头转向的,竟有些蠢蠢欲动。
理智在把她往回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同桌不以为然:“宋瑶去勾搭黎轻舟的时候有觉得不太好吗?”
虞眠的心思飘忽不定,抬眼望向主席台上的清瘦少年。
她来得晚,站的位置靠后,前面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她得踮起脚才能看清。
距离上次看到蔺煜庭,已经快过去一年了。
虞眠能看出来他头发短了些,站在那里比其他学长高出一大截,气质淡漠出尘,在憧憧人影中是那样出类拔萃。
电光火石间,蔺煜庭似有所感,竟也朝她看过来。这一眼把虞眠惊得够呛,她头一缩,像鱼钻进水底似的,将自己隐在大海里。
他多像个垂钓者,而她就是那条争先恐后、渴望被他用饵勾住的鱼。
虞眠藏匿在别人的影子里看他。
大会结束了,那人转过身,光斑照在他的背影上,层层叠叠的,看得虞眠愣了神,不知是同桌的声音,还是她自己的心声在作祟:
“他出校门了,快去!要个联系方式!”
虞眠人生里的很多大事,多年后回想起来都寻不到由头,命运的大雾层层散开,只剩下四个字。
——神差鬼遣。
她朝校门口狂奔。
别走。
等等我。
别离开这里。
等等我。
塑胶跑道上的夕阳深深浅浅,金橘色的落日在虞眠身后缓缓下坠,连带着她的发梢都染上了一层软乎乎的暖色。
心脏喧哗不已,耳膜里都是她自己的呼吸声。
追到了!
蔺煜庭单手拎着瓶矿泉水,大抵是暑气太盛,一边肩膀的白t被他卷上去,露出臂膀紧实的线条,跟旁边穿蓝色运动服的男生并肩,边走边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是旁边那人在单方面输出,蔺煜庭话很少,偶尔会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倦怠感,好像发生什么事情,这个人都只会漫不经心地瞥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虞眠总算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说蔺煜庭难搞了,她这会儿也不敢上前,心里有些退缩。
这也太莽撞了,会被讨厌的吧。
但……蔺煜庭已经是大学生了,学校又在国外,回母校的次数寥寥无几,现在不认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虞眠的掌心急得出汗,她没做过这样的事儿,第一句话到底该怎么说啊。
“你好,我……我想和你认识一下?”
不行,好尴尬。
“学长,加个□□可以吗?”
要是对方面无表情地拒绝她,她该做什么反应啊。
算了,再等等吧,等他和另一个男生分别,她再想办法。
正是通勤的时间节点,来往的行人多,虞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背影。
几个骑自行车的男生你追我赶地穿过斑马线,虞眠的脚步加快,急急地跟在少年后面。
没一会儿,眼见着蔺煜庭跟那个男生道别,然后钻进一个巷口。
虞眠跟着他进去,既得防止自己被人发现,还不能跟丢,可真是个技术活儿。
她东转西走的,拐过一条窄窄的胡同,旁边木雕摊的大爷正扯着嗓子吆喝:“木雕嘞——五块俩,五块俩嘞——”
她瞅了一眼,看到一个卯兔的样式,耳朵一大一小的,可爱极了,等她再抬头去看,自己已经走到了一个死胡同,哪还见蔺煜庭的人影。
她把人跟丢了?
可她刚刚分明看到他进来的。虞眠跟遇到鬼打墙似的来回绕了几圈,怎么都不敢相信竟然走到了这么个地方。
她泄气地跺脚,什么嘛,好好的一次机会,就这么因为她的犹豫而错过了。
失望的情绪像溽暑天气喝下去的气泡水一样东游西窜,很快便占满了整个胸腔。
天色已晚,也找不到人了,虞眠认命般的轻轻叹气。
再见了,学长。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应该,不会了吧。
她转身往回走,巷子安安静静。檐下挂着几串红亮的干辣椒,头顶的竹竿上晾着蓝白的粗布衫,在微风里一荡一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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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跟灌了铅似的沉重,整个人也失落地不得了。
忽地,脑袋抵上一个紧实硬朗的胸膛。
有点疼,她吸吸鼻子,捕捉到对方衣服上的淡淡皂香味,干净清爽。
“跟我这么久,不累吗?”
虞眠错愕地抬眼,瞧见少年白衣黑裤,扬着一双清寡的丹凤眼,眼尾像是狭着笑意,又好像没有。
周遭阒然,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忽地,眼里是大雪消弭的寂静,两个场景渐渐坍缩重叠在一起。
不知是额头太疼了,还是闻到那股再熟悉不过的味道,虞眠像是被卷入了某场突如其来的海啸,下意识眼眶一酸,有点想哭。
可当她仰起脸,对上不是眼含笑意的少年,而是那双沉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是二十七岁的蔺煜庭。
这一刻,虞眠不得不承认,他变成熟了很多。明明还是那样的眼睛,那样的薄唇,可她就是能感觉到他和四年前的区别。
男人的嗓音浮在她头顶,声音不大,在寒风里显得很虚幻:
"躲什么。”
身体天然臣服于这个声音,虞眠的每一寸神经都像有电流划过,神经末梢都战栗起来。
她偏过头,躲避他的目光,佯装自己的心情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我没躲,”虞眠给自己找事情做,将滑落到小臂上的包带重新拽到肩上:“只是发现走错了而已。”
“这样啊。”
蔺煜庭微微颔首,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却在下一秒扣住她的下巴,然后倾身,纡尊降贵地望着虞眠的眼睛。
“有没有人说过,你不太会说谎。”
虞眠被迫仰起头,又慌忙瞥开视线。
蔺煜庭的眼睛太冷清,她不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冷清,只是那双眼里曾经饱含爱意,盛满了滚烫的迷恋和疼惜。
可现在她看着他,觉得目光好像被冻上了。
人要如何才能接受这样的转变呢?
虞眠将目光转向他的肩膀。
她想起读研之前,自己还面试过银行。在某宝上挑了很久才下单的整套西装,回家拆快递的时候发现衣服的布料很差劲,肩膀处皱巴巴的。她蹲在出租屋窄小的凉台上,用熨斗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小时,衣服才终于平整了些。
而蔺煜庭的西服,肩颈处线条利落,设计考究,一丝褶皱都没有。
虞眠的颊边压着他胸口,金属纽扣抵在她唇边。
很冰。
她不自在地别过脸,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可这姿势看上去更像是自己主动依偎在他的怀里。
虞眠想后退,男人圈在她后背的手臂却骤然收力。
她背脊僵硬了一瞬,“你做什么!”
虞眠嗓音微颤,挣了几下都挣不开,胸口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一时间又急又气,正想去踢他,舒季青的声音由远及近。
“学姐?你在那边吗?”
她用力推搡着,男人却拥得更紧。
“你疯了是不是!”
上一次见面,身边几个人还在讨论这个男人有多么的矜贵雅致,举手抬足都十分有腔调,简直是个完美情人。
而现在,她们认为的完美男人却肆意地将手放在她背上摩挲,毫不避讳被人发现。
这是一个非常无理的动作,可蔺煜庭做起来却是如此的冠冕堂皇,仿佛他已经做过千百遍那样自然。
他的手臂绕了一圈,什么东西在虞眠眼前一晃而过,然后被挂到她的颈上。
“抱歉,”蔺煜庭松开手,面色坦然,语气是跟他行为截然相反的礼貌:“你的围巾散了。”
虞眠低头一看,蓝格牛奶绒的围巾已经好好地系在了上面,她整个人因为刚刚的挣扎而有些燥热,站在风口处一点也不觉得寒冷,便一股脑将围巾摘下,看着蔺煜庭。
这眼神当然不算和善,像个遇到大型犬就虚张声势,嗷呜个不停的马尔济斯。
“谢谢,但不太需要。”
10. 10
舒季青已经走过月亮门,见学姐背对着他,旁边站着一个着烫金黑西装的人,身型修长,他的脚步不由得顿住。
虚虚看一眼就知道,男人的相貌极为出色,高大的身形与黑夜相融,影子斜长,和虞眠的交错纠缠在一起,在月色下如罩轻纱。
舒季青迟疑着开口:“学姐?”
蔺煜庭的手缓缓垂落,看着虞眠搭在臂弯上的围巾,好像这东西只是被他碰了一下,她就不乐意戴似的。
“这位是——”舒季青问完,感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朝他压过来。
只一瞬间,男人的眼眸再抬起时已然平静,但舒季青依然没敢再问下去。
气场这个东西很微妙,对方什么都没有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够叫人敬畏的。
虞眠理了理被压乱的长发,转过身,“这是嘉济的院长,也是我……高中的学长,正要去找你呢,刚好遇到的。”
语罢,她指了一下对面,没侧身也没看人,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这是我学弟,舒季青,负责资料整合的。”
舒季青忙不迭地向男人点头,“您好。”
“嗯。”蔺煜庭语气平淡。
舒季青气喘吁吁地跟虞眠解释自己绕错了路,跑到前面那栋楼去了,再回来时,没找到人,给她发信息也没回。
虞眠看了眼手机,果然有好几条来电。下午一直在工作室帮忙,她设置了免打扰,一直忘记改回来。
舒季青因着学姐等他的时间颇长,心里内疚不已,翻来覆去地道歉。
在舒季青说话的当口,虞眠悄悄退了一步,和他站在一边。
蔺煜庭眉骨微抬,瞧了虞眠一眼。见她微垂着眼帘,小脸窝在羽绒服的白色帽檐里,在月光下轻柔柔的,双颊漫着点绯红,跟男生离的很近。
舒季青喋喋不休地赔不是,模样笨拙青涩,像个哄女朋友的愣头青。
三人的站位如同一盘棋,中间隔着楚河汉界,两方泾渭分明。
虞眠刚刚还在心里吐槽舒季青的磨磨蹭蹭,现在恨不得给他搬个“感动中国十大人物”的奖状,来得太及时了。
——那歌词怎么唱来着?
直到某一天碰面
在某家餐厅或商店
你挽着他和我擦肩
还好我手也有人牵
对于虞眠来说,她迫不及待需要一个异性的出现来对冲撞见前任和他现任的尴尬。
这是一种隐秘的较劲,即使舒季青只是恰巧在她身边,和她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眼前1v2的画面瞬间让虞眠的底气足了不少,她整理一下衣领,将腰板挺直,和蔺煜庭又拉开了些距离:
“刚刚打扰到蔺院,我很抱歉。”
“灯光测试已经结束,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说完,两人转身离开。
蔺煜庭看着两个一样的白色挂件在他们身后摇摇晃晃,神色未变。
嗓音低沉,叫住了虞眠。
他的普通话很好,跟人对话时语调很沉,总叫虞眠想起经年已久的古琴,不急不缓的。
喊她名字的时候却不一样,两个声调一样的字,被他喊出来格外缠绵悱恻。
好像从他唇里出来的不是名字,是雾,是雨,是泛着春水的柳枝。
他一喊,她就心生荡漾起来。
可现在再听,那调子平平,跟喊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也不会再倾注半分柔情。
他的柔情给谁了呢?也许是刚刚那个女人。
副校长的女儿,想必会是蔺煜庭认真考虑的婚恋对象。
“我刚好路过京大,送你们回去吧。”
虞眠一怔,正想说那霍清姿呢,她刚刚不是和你在一起?
念头刚起,又硬生生按下去。
关于前任的事,最好不要问太多,显得她多在乎似的,惹得人家心里笑话。
她准备找个理由婉拒,没注意蔺煜庭已经缓步走到她身后。
“既然是我学妹,那这么晚了,没有让你打车回去的道理,你说是吗?”
虞眠侧头看他,幽暗的一点光落在他眉间,显得人清绝分明,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她胸腔蓦地跳了跳。
“那就谢谢学长了。”大概是身边有帮手,虞眠心里一点也不虚,答应得很爽快。
送就送,她还怕蔺煜庭不成?
还是上次那个司机,他朝虞眠笑笑,拉开后座车门,虞眠轻声道谢,矮身进去。
车内宽敞,座椅是航空规格,舒适度极高。
蔺煜庭手支在太阳穴上,头微微低垂,像尊汉白玉塑像。
虞眠一看就知道这是独属于蔺煜庭的冷漠,摆出一副休憩的神情,实则是不愿与她多言。
虞眠将头侧过去,对着窗外。
相看两生厌。
分手分得不体面就是这样,两人都恨对方入骨。
说恨吧,也不全是,还带着点不甘心。
不甘心对方现在过得这么好。
原本还可以幻想,你离开我之后也许过得苦兮兮的,谁知今日一见,你我身边都有良人。
我有就算了,你怎么也有?
你凭什么有?
你那样对我,就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在情海里浮浮沉沉直到被人剐下一层皮,永世不得超生才是啊。
你怎么能如此快活。
不甘心啊,不甘心。
-
舒季青不太想上蔺煜庭的车,第一眼见到就觉得这个院长气质贵气逼人,有种生人勿近的意思,应该不太好相与。
但见虞眠上车,他不好多说什么,正要跟上去,司机却关上了门,态度温和礼貌:“陈助有事找您。”
“陈助是谁?”他一头雾水。
“是我,”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在他身后出了声:“关于vip病房的茶具设计方面,我这边还有一些建议。”
舒季青刚想说“等会儿,我去喊学姐”,转过头却看到那辆埃尔法扬长而去,内心满是问号。
“他们……走了?”
陈特助唇角微微勾起:“跟你聊也是一样的,在之前提案的基础上有一些小小的变化,你回去跟负责茶具的人沟通一下就行。”
舒季青只得点头。
夜里十点的三环比白天安静一些,尾灯断断续续连成一片,透过车窗玻璃有规律地照在虞眠的黑色羽绒服上。
车里放着古典的纯音乐,有点旧英式电影的味道。调子温温的,漫出几分慵懒。
其实谈锦她们也没说错,在某些方面,蔺煜庭确实是个很有腔调的人。
两人恋爱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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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虞眠推荐过很多电影和国内外的小说,从张恨水说到黑塞。
有时也会带她去看舞剧和音乐会。这些东西都太高级、太小资,虞眠根本就不感冒,坐在观众席的时候昏昏欲睡,跟听了一节晦涩难懂的理论课一样。
结束之后,蔺煜庭还会问她喜不喜欢,有什么看法之类的。
一开始虞眠磕磕绊绊,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很喜欢,觉得这些东西很有意思。
后来虞眠就学聪明了。她提前在豆瓣和知乎上背一些音乐史,古今中外讲得出名字的流派她都记了一遍,特地将一些小众的歌手写在备忘录里,时不时拿出来温习。
等蔺煜庭再问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回答得七七八八了,蔺煜庭煞有其事地摸摸她的头,说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些啊,真是知音难觅。
虞眠心虚地笑笑,谁知几番下来,蔺煜庭推荐得更多了。从书籍到话剧,再到建筑美术赏析,应有尽有。
为了能跟恋人说上话,她苦不堪言,恶补了许多知识。
也可以不去学,可她这人虚荣,实在期待蔺煜庭的赞赏,他只要一夸她,她就觉得自己的努力是值得的,当然,也担心自己说不喜欢这些,会让对方失落。
久而久之,她还真养成了爱阅读的习惯,相熟的人都知道。有一年生日,朋友还送了她一本英文原版的《面纱》。
想到送书,虞眠陡然反应过来,舒季青呢?
她前后挪动了一下,侧身看来看去,前排只有司机一个人。
极大的荒谬感在身体腾升。
不是,他又走丢了?
也怪她,上车那会没注意看,把他漏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动静太大,蔺煜庭缓缓扬眉:“怎么了?”
“我师弟没上来,跟我一起来的那个。”
“嗯。”蔺煜庭眼都没眨一下,面不改色,声音很冷淡:“他自己没上来,怪谁?”
“是你没喊他。”虞眠气腾腾地瞪他:“蔺煜庭!我要回去!你说了送我们的。”
蔺煜庭讶然道:“我说送学妹,他是我学妹吗?”
淡淡的窒息感。
他逻辑缜密,很能将人绕进去,虞眠找不到漏洞,又被堵得说不出话。
手机响了一下,是舒季青的消息。
【Shu0603:学姐,我上了陈助的车,刚好他说要聊一下茶具设计的事,等明天我跟你说具体内容。】
虞眠敲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腿上。
车内的氛围灯偏紫,落在蔺煜庭脸庞,衬得他皮肤面白如玉。
又变成1v1的场面,虞眠老实许多,舒季青在旁边时的游刃有余一下子消失不见,她将头偏向车外的方向。
路过一个个高耸的写字楼,里面星星点点亮着光,每个亮起来的小矩形里都有着追梦的青年人。
这是一条离市区很远的路,虞眠想不到蔺煜庭要去哪里才会路过她们学校。
她低头在手机上搜索路程,还需要38分钟。
空气静默,两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安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或许旧情人见面都像他们这样沉默。
一个没有继续追问“刚才在门口为什么要躲?”
一个也没有疑惑“刚刚撞到我时,为什么帮我系围巾?”
11. 11
黑色埃尔法低调地拐过万寿路。
几道闪电划过夜幕,粗粝的雨点砸在车窗上,由缓到急,马路很快便潮湿成一片,玻璃窗上的景色也模糊不清。
过了十来分钟,车在京大门口停下。
虞眠看着牌匾上某位伟人题下的文字,心绪乱乱的。
刚想说“谢谢你送我回来”,犹豫半天,还是说了句:“那我回去了”。
没人应声,虞眠推门下车。
司机下来递给她一把黑色长柄伞,虞眠道谢接过。
伞柄是复古的木褐色,设计独特,握在手心里有种温钝的舒适。
她往车里望了一眼,蔺煜庭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后座不言不语,像是睡着了。
这就是蔺煜庭,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多说。
虞眠也没有再打扰他,她朝司机抿唇,将伞撑开,走进雨幕里。
回了宿舍,谈锦还在平板上勾勾画画,批注笔记,见她进来,问今天测试得怎么样。
“还好,”虞眠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句:“我明天把图发给你。”
她打开电脑,准备将图片拷进u盘,电脑屏幕亮起,她猛然想起u盘还在包里,又转过身拿。
见谈锦正双手托腮,趴在椅背上看着虞眠。
虞眠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她:“看我做什么?”
“老实说吧,今天是不是遇到了蔺院?”
虞眠伸进包里的手一顿,指尖触到u盘口,“……对。”
谈锦笑得神秘,“我就知道。”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虞眠无奈:“晚上本来都要走了,后来舒季青说要去卫生间,我等不到人,去找他的时候刚好——”
“哪有那么多巧合?这世上所有的巧合都是蓄谋已久好吧。”
舍友一副怎么都不信的样子,虞眠只能放出大招:“我碰到他和霍清资了,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她特地加重了“单独”两个字。
谈锦眼睛都瞪圆了,不可置信地感叹:“不是吧!他俩真有一腿啊,我以为是霍清姿一厢情愿呢!”
这种个人隐私虞眠不想深聊,便岔开话题:“我们能跟嘉济这样的大医院合作,是不是因为霍家?”
“不是吧,”谈锦思忖片刻:“这个没听说过,不过以蔺院的作风,不太会为了女人……,毕竟他们医院的校招都只看能力,不看背景。”
怎么不会?他可太会了。虞眠在心里吐槽。
蔺煜庭恋爱时是什么样,没人比她更清楚。
恨不得把她事事都安排好,操心她学习,操心她雅思成绩,甚至衣食住行都要问,像个长辈一样给她规划未来。在分手前几天,他还在联系中介,想给她选个出国留学的专业。
现在不过是个陶艺景观的项目,就算是拿去给霍清资丰富毕业论文都不值一提。
别的不说,蔺煜庭在对女友有多好这件事上,跟他的脸一样,一骑绝尘。
虞眠将U盘摸出来,插进电脑,把拍摄的图片存进去,建立一个文件夹,压缩一下发进群里,又跟谈锦闲聊了几句。
时间不早了,虞眠洗漱完躺在宿舍床上。洗衣机滚动的声音结束,谈锦出去晾衣服。
她桌上的台灯还亮着,通过没合紧的床帘缝隙钻到虞眠被褥上。
一小片的光亮,像条细细的银河。
虞眠身上穿的春秋款睡衣,薄薄的香槟色真丝。一翻身,人像躺在潺潺的流水里,触感温软。
这是蔺煜庭分手前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他说她睡衣料子不好,抱起来扎手,不让她穿睡衣上床。虞眠大为震惊,说我没有裸睡的习惯。
蔺煜庭一本正经,说那你从现在开始培养这个好习惯,她拿枕头砸他,色狼!他哪里是不喜欢睡衣的料子,分明就是不想让她穿衣服。
他沉吟片刻,说你要不相信,那我给你买吧。
等快递到了,虞眠穿上身,一下子就察觉跟以前的睡衣不一样,她在蔺煜庭身上滚来滚去,这衣服好舒服,这衣服好舒服呀。
他笑得弯腰,声音从胸口闷出来,震到她心里,就这么喜欢吗?
虞眠双眸清亮,对呀对呀,蔺煜庭掐了掐她的脸,颊边洇出一点软肉,他眼睛又弯起来。
下一秒,虞眠却敛起笑容,从他身上起来,蔺煜庭掀起眼皮,大手一拦,问她怎么了,虞眠后背发热,脸蒙在被子里,骂他脑子里只有那事。
蔺煜庭轻咳一声,勾住她的腰,把她从被子里拎出来抱在膝上,如霜的眉眼染上情欲,贴在她的脸蛋边,嘴唇往她脸上啄了一下,说那怎么办,你穿什么我都喜欢。
这是虞眠的初恋,她从第一次恋爱就认识到了,世界上没有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冷静如蔺煜庭,真到这时候了哪还顾得上别的,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朝她袭来,眼底是天翻地覆的欲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噬。
遗憾的是,再好的真丝料子,后面也没穿几次。
两人在一个月后分手了。
虞眠给蔺煜庭打电话,语气生硬,说要把他送的东西都还回去。
站在旁人的角度,一听就知道这姑娘还想着复合,要是真没戏了,就当没认识过,理都不会理,谁还巴巴赶上去说一声。
蔺煜庭也许猜到了,大约是不想再搭理她,言语间完全不留情面。
“不要就扔掉。”他声音偏嘶哑,周围环境很吵,像是在某个club。
“虞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没人会围着你转。”
有个女声喊了他的名字,说了句英文,虞眠没听清,紧接着对方就掐了电话。
她听着话筒里的忙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痛彻心扉。也终于明白,原来男人是这样的物种,钟意你的时候把你捧上天,没兴趣的时候听到你声音都嫌烦,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你。
虞眠也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她气不过,编辑一大段话,发了短信过去,赌气地将他号码拉黑。
在空荡荡的黑夜里坐了一晚上,衣服到底是没扔。
后来离开京市,辗转去了南方,睡衣被她放在家里的旧箱子里。
来京大那几天,她收拾东西,又把这件衣服找出来,手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到行李箱里。
虞眠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人是有磁场的。
是不是因为她穿了人家买的衣服,才频繁遇到他。
如果是这样,那她明天就把这件衣服换下来。
这么想着,脑子一片混乱,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不太会撒谎。”一个声音这样问她。
当然有。虞眠不假思索地回答。
十九岁的蔺煜庭。
穿堂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她吞咽了一下,紧张得心都要跃过喉咙了。
“谁说我跟着你了?”
她不敢承认,怕蔺煜庭因为这个对她露出哪怕一点点不耐的情绪,“这……这路这么宽,我刚好走到这里了。"
"你不太会撒谎。”
蔺煜庭脾气极好,只是轻描淡写地点破了她的慌张,没有指责她什么。
虞眠盯着脚尖,看着两人的白色球鞋。
其实白也很分很多种的,她的鞋穿得时间长,已经开始微微泛黄了,对面那双却很干净,是崭新的白,像冬日里的第一捧雪。
她移动脚尖,想要走,那双鞋的主人作势拦着她。
“你牙怎么样了?”他问。
“什么牙?”虞眠愕然地抬头看着他。
蔺煜庭笑笑不说话,眉眼弯弯,眼皮上那颗淡痣露了出来。
虞眠望着那颗痣,说话磕磕绊绊:“你……你记得我?”
“嗯,我们那届都记得。”
虞眠一下觉得有点丢人,这事他怎么还记得呢?她摸摸腮,很不好意思地回答:“补过啦,已经没事儿了。”
蔺煜庭点点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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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家住这边吗?”她问。
“不在。”
“那你来这边干嘛?这是个死胡同。”
“嗯,我知道。”
“啊?”
蔺煜庭心情好像还不错,拧开手上的矿泉水瓶盖,仰头灌了几口。
握着矿泉水的那双手很漂亮,手背骨骼分明,掌心盖住了瓶身的文字,修长又有力量。
虞眠忽然觉得这个瓶子很眼熟,想了半天却想不出在哪见过。
“咚”地一声,瓶子落到垃圾桶里。
蔺煜庭身后是葱郁的香椿树,叶子薄薄的。热浪涌过来,虞眠五指并拢,掌心虚对着脸侧,一下一下扇着风。
他扭头看她,浓睫逆着光,在眼下落着一小片暗影。
“走吧。”
“走去哪?”虞眠一愣。
“送你回去。”他又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弯得很轻,声音轻描淡写:“不想上晚自习了吗?”
这届誓师大会提前举办,他们高二的凑完热闹,还得回去上晚自习。
虞眠面色一窘,垂着头,像个犯错的小孩,“我…我不是旷课,等下是准备回去的。”
蔺煜庭没说话,径直往回走,虞眠亦步亦趋地跟着。
人像是在海浪上起伏,身子很轻,任由着他带领。
虞眠胡思乱想,怕他误以为她是那种翘课出来玩的坏学生,对她印象不好。
心里又美滋滋的,觉得蔺煜庭人真的很好,对一个陌生学妹都这么关心,连她牙磕坏的事情都记得。
跟其他人说得不太一样,他看着冷淡,却不矜傲,浑身散发着在高知家庭里熏陶出来的礼貌。
但彼时的虞眠意识不到这样的差距,她只是觉得蔺煜庭的衣服很香,很干净。
他的影子斜下来,虞眠舍不得踩,保持了一定距离。
就这么原路返回,跟蔺煜庭走到了学校门口,她正想说些什么,他的声音在夏夜晚风里递过来:“进去吧,以后别跟着我了。”
虞眠笑意僵在脸上,像身处高原的人忽然失去了氧气罐。
“挺危险的,路上不安全。”他说。
虞眠垂着头,窘得耳根发烫,怪不得被他拒绝的女孩子那么多,没一个人说他不好,只说自己配不上。
这样温柔的人,怎么会被诟病呢。
她捏着衣角,不敢再往上看,盯着他的下颌线,羞愧不已:“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以后……以后再不会了。”
少女惴惴不安,紧张得声音都有些抖。
空气里有一声浅笑,像伶仃的叹息。
虞眠不太确定,也不敢抬头。过了良久,蔺煜庭才吐出一个“嗯”字。
学校大门口人来人往,有学生朝他们看过来,虞眠再也站不住,朝对面鞠了一躬,涩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扭头朝校园奔去。
到了教室,离晚自习时间还差35分钟。
虞眠趴在一摞高高的书本后面,心像刚经历一场蹦极,从高高的山上跳下去,被那根绳索牵扯着,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找不到落脚点。
等到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她才猛然发觉,自己兜兜转转绕了半天,还是没有开口问蔺煜庭要联系方式。
校园广播的音质差劲,音乐伴着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游荡在耳边,那声音绵长,好像是从上个世纪辗转了无数个日夜,再轻轻落在了二零一七年的六月。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天长,我的爱情短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别人眉来又眼去,我偷看你一眼”
原来喜欢是这种感觉,只要他站在面前,她就满心满眼都是他。
蔺煜庭眼角弯起的形状,他眨眼的频率,他走路是爱插兜的小动作,虞眠都能注意到。
但他望过来的时候呢?
虞眠看天看地,看着道路两边的香樟树,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到她的脚边,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12. 12
沈今川一把接住抛到空中的车钥匙,绕到院长办公室门口,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的人说进,便推门而入。
蔺煜庭看了眼腕表:“等你半个小时了。”
“你应该问我为什么迟到,”沈今川将手里的文件递到桌子上,一屁股坐进沙发,“替你打发走了霍家的女儿,都不谢谢我?”
“哦。”蔺煜庭翻开文件,面色淡淡:“辛苦了。”
“这么冷的天,等你那么久都不出去,”沈今川直摇头:“心太狠。”
“有暖气,冷不到她。”蔺煜庭头都没抬。
“真有你的。”沈今川感慨完,指着文件说:“法务刚审完,没什么问题,下周就能签。”
“嗯,让海外团队盯紧合规流程,按那边医疗监管要求走。”
“放心,有我盯着,没人敢钻这个空子。”
沈今川应着,忽然想起旧事,语气沉了几分,“说起来,还是建利兹分院那会儿最乱。”
医院在英国初建那两年,他们人手不足。一个老牌子的竞品恶意闹事,在网上散布虚假医疗事故的谣言,刚好卡在医院忙得不可开交的节点上抹黑口碑,他和蔺煜庭都分不开身,吃了哑巴亏,他气得砸桌子。
蔺煜庭却态度平静,找他要了根烟,慢条斯理地抽完,着手联系那边叫得出名号的几个权威媒体解决,还好事情发酵得不算快,稳住了人心。
沈今川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料不到一年,那家医院翻了大跟头,赶上年底的时候MHRA突击检查,查出大批翻新的二手医疗器械和劣质医疗耗材,造假证据链读网友扒得底朝天。
一时间业内哗然,之前跟那家医院合作过的保险公司和药商纷纷解约撤资,连带着股价也开始暴跌,没多久便彻底倒台。
蔺煜庭的处事手段和他清风朗月的外貌全然相悖。
要么不做,做了就把对方往绝路上逼,斩草除根,一点余地不留。
沈今川最欣赏的就是这点。
两人又聊了会儿公事,沈今川正准备出门,忽然回过头问蔺煜庭:
“我昨天听门诊主管说,西院那个前台刚来没几天,昨天晚上得罪了你的人。门诊主管跑过来跟我道歉,让我递个话,怕你追究他责任。”
“她得罪了谁啊?”
蔺煜庭的手在太阳穴上打着转:“知道了”。
“到底谁啊?这么兴师动众?”
“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我也想知道。”
蔺煜庭冷冷睨了他一眼,沈今川的好奇心程度达到一个峰值,被这么吊着,难受得紧。
“等下,”他脑子灵光一现:“不会是你初恋吧?”
蔺煜庭将那叠文件扔到一边,看他的眼神跟淬了冰似的。
“我靠,真是啊!”他瞳孔震惊:“她不是把你删了吗?又联系上了?”
蔺煜庭神情疏淡:“有没有人告诉你,好奇心害死猫。”
沈今川讪讪闭上嘴,他知道这不是玩笑话,蔺煜庭把他那初恋宝贵得跟什么似的。
当时在N大,沈今川跟蔺煜庭熟起来那会儿,蔺煜庭已经分手了。
沈今川依稀听过几句闲言碎语,说那位心外科的华人学神为情所困,因为女友移情别恋,罕见地请了半个月的病假。
这事直到蔺煜庭回国之后,还被学校那群人津津乐道地传着,说果然没有完美的人生,在N大这样人才济济的环境里还能排众而出的青年,情场却如此受挫。
个中缘由他当然不了解,后面熟悉起来也不太好去戳好友的软肋。
沈今川还真没看过他为女人疯狂的样子,说实话,这前女友他真想见一见。
听说把蔺煜庭甩得一干二净,各个平台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转眼就无缝衔接,官宣新欢,这操作真是往男人心窝子里戳。
不过蔺煜庭也不是正常人,哪个正常人会把初恋穿过的贴身衣物装到密封袋里,单独放一个柜子啊?
博二那会,两人门对门住,他去串门,看到好友宿舍的衣柜里全是女生的衣服。
他瞠目结舌。
犹记得那次蔺煜庭跟个鬼似的站他后面,嗓音惊鸿而过,问他干什么,把他吓得半死,差点以为对方是电影里的那种高智商犯罪人群。
饶是他在国内外认识这么多人,也不得不承认,论心理变态,蔺煜庭绝对是第一梯队的。
沈今川真为这姑娘捏一把汗,你说招惹谁不好,非得惹上这种变态。
可有苦头吃喽。
-
落了几日的雨,积雪以最快的速度消融。
医院装置项目在谈锦她们手里稳步推进,照例每隔三天,团队成员碰面聊一下。
虞眠跟王总监沟通起来也比较顺利,跟之前的甲方不同,嘉济那边效率很高。
没有多个领导层层把关的繁琐步骤,全程只有总监在指导,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不会再麻烦她们。
虞眠每星期拿一天的时间出来办公,其余时候都在图书馆敲论文,文献综述厚厚一叠,看得眼花缭乱。她看论文不喜欢用电子屏幕,纸质的更方便温习。
不得不庆幸,还好她当初没有考学硕。
虞眠这种性格的人,让她对着枯燥的学术和研究报告搞个三年,真是分分钟把她憋坏了。术业有专攻,她也没有继续申博的打算,能安稳毕业就行。
在研究生报名人数逐年减少的环境下,她来京大读研不是逃避现实,更不是头脑一时发热。
虞眠的想法纯粹,她想毕业之后开一间陶艺工作室。
梦想对她来说不是空中楼阁,读研之前她就做过规划。
做艺术的生意可不容易,没有足够多的资金,第一步就卡住了。陶艺diy这种给人提供情绪价值的生意,店里装修一定要有格调,没格调根本没人来看。
研一上学期,虞眠跟着导师去过大大小小的工作室,看了一番之后,她脑子有了个雏形,想尽快把毕设和论文搞定,再盘个小场地,不做diy,专做手工陶艺的伴手礼,助手不用太多,大概两三个就可以。
在此之前,她需要积累人脉、精进技艺。
余逸之手底下的师兄师姐,毕业之后进高校的居多,少数在国外,剩下一部分都是创业或者自由职业,虞眠有意接触了几位,了解到一些行情。
经一位学姐指点,她开始有目的的把自己做的小玩意挂在社交平台上售卖。
她的设计精致小巧,会加点少数民族的纹样点缀,经过ps排版再发到平台上,点赞量还挺高的。
虞眠有时候会直播做些小物件,有次做的ip刚好是大热门主题,一下子涨粉过万,她试着在橱窗上挂了几件成套的伴手礼,定价很高,竟然很快就被买完了。
她觉得这条路能走,没那么遥不可及。
敲了三千多字,虞眠去接水喝,浓浓的咖啡味飘过来,香得她精神抖擞。
打开手机登陆账号,平台上有人私信问她接不接陶艺定制,虞眠打字回绝,她还想再养一段时间,等手好得差不多了,再循序渐进地把毕业论文和设计做好。
又在图书馆磨了几天,写了几万字,几乎把她燃尽了,她受不了整日待在同一个地方,于是抱着电脑去了余老师的工作室。
路过学校的菜鸟驿站,见杨然然杵着拐杖从里面出来。
虞眠震惊地问,你上次的腿还没好全啊?
杨然然摇摇头,之前的早好了,这段时间时运不济,昨天出门骑车的时候又被撞了。
这次比上次更严重,手腕到小腿都有伤,昨晚刚去的医院。
这次撞她的人也骑着电瓶车,没牌照,开得飞快,撞完直接肇事逃逸。
虞眠说那怎么行,得去交警大队看监控啊,把人抓到。
杨然然纠结得不行,这一来一回就是半天,还不一定能找到人,多耽误时间。
虞眠劝她,那也不能不去,就这么让人给撞了,多憋屈。见杨然然还在犹豫,当下就说,那我和你一起过去。
到了交警大队,她们在监控室排队,里面烟雾缭绕,呛得虞眠直咳嗽,隔五分钟就要去外面透透气,一边咳她一边想,蔺煜庭抽烟就跟他们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呢,她也没法解释,总之姿态、表情、动作通通不一样。
等了一个小时,终于轮到她们。
虞眠跟交警沟通,讲清楚事情原委,问能不能查下监控,追踪那个无牌照骑车的人去了哪里。
对对对,杨然然在后面补充,这个时间点肯定是去上班的,没派照还这么嚣张,工作地点应该离得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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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岁模样的交警抱着保温杯,翘着个二郎腿:“这个不好找啊,他骑电瓶钻来钻去的,你知道他走那条小路啊,监控又不是全覆盖的。”
旁边的协警看她们两个小姑娘文文弱弱的,就也跟着推诿:“哎,警察是人,又不是神,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找得到的。”
杨然然看他们这态度,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拐棍,急得拿纸巾抹眼泪。真是倒霉啊,一个人在外地读书,人生地不熟的,被npd导师当成狗一样使唤,被撞了也交警也懒得管。杨然然潸然泪下,人生怎么这么艰难。
虞眠一转头,看到杨然然掉眼泪,心里更是不好受。这女孩太诚恳了,又好说话,同课题组的人什么活儿都推给她干,听说她导师又是个科研狂魔,每天卷不完的事儿。
谈锦在背后偷偷说过,这样下去,这人不疯也得魔怔了。
虞眠拿出一包餐巾纸,塞到杨然然手里,杨然然攥着纸,头低下来。纸是洁柔的,米白相间的包装,她看着虞眠对交警点头哈腰的背影,说是的是的,这个我们知道的,就是想把人找到。
杨然然忽然感觉自己也没那么可怜。
男人冷嘲热讽,你说何必呢,最多赔个几百块钱的,耽误时间啊。
杨然然鼓起勇气,梗着脖子怼了他一句:“那他没牌照,在这边横冲直撞,明天我也把牌照卸了上路去。”
你怎么说话呢?小姑娘怎么脾气怎么冲!男人声音洪亮,冲杨然然一吼。好了,监控视频发过去了,你们去第二个办公室找郭警官!
虞眠护着杨然然,嘴里说好的好的。心里也很不待见这人。老一辈的人赶上时代红利,一把年纪了,在单位什么事都不干,把活儿丢给年轻人,对老百姓呼来喝去,没个好态度,她偏偏还只能忍着,谁叫人家有点权力呢。
要是搁以前,虞眠铁定会跟他吵起来,嚷嚷着他倚老卖老不作为,再打个投诉电话,好好出口气!可她现在长大了,明白社会上这样的人很多,你还没法跟他杠,要是真杠上了,人家想尽办法给你使绊子,明明能找到的人,他就不给你找,还给出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你能怎么办?
跟小人纠缠没有用,人只需要盯着事儿,把事儿做成就行,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
两人去了隔壁办公室找郭警官,郭警官很年轻,看起来25岁上下,人长得很正气。
奈何办公室人挤人,聚集了大量被其他办公室推诿过来的人。
虞眠拨开人群凑上前,这前面还有多少人?下班之前能弄完吗?
郭警官有着一双被工作折磨得毫无脾气的眼睛,他艰难地抬头,哎,不好说,要是着急的话,你们去找306办公室找刘警官问问?
虞眠说行,跑到306一看,刘警官跟人闲聊呢,一看就不想管她们的事儿,虞眠心里有了数,又回到了郭警官办公室。
就这么等啊等,等到夕阳快落山了才轮到她们,杨然然哭哭啼啼地讲完,虞眠把表填好交上去,郭警官看了看杨然然的伤,说确实严重,但监控真不一定找得到,得试试看。
他让虞眠她们先回去,等他后面两天追踪一下监控,找到了就给杨然然打电话。
两人就这么回了宿舍,杨然然说估计凉了,交警大队那么忙,大概率顾不上她。
虞眠给她支了一个招,让她在网上弄面锦旗,等几天,先把锦旗先送过去,不送别人,就送郭警官,写个公平正义,热情为民之类的话。
杨然然说这能行吗?虞眠说试试吧。杨然然听了她的话,真把锦旗送了过去。
没几天,杨然然在学校接到了交警大队电话,说人找到了,让她过去商讨一下医药费的事情。
周二上午,杨然然很实诚地抱着一箱水果站在虞眠宿舍门口,认真地说,谢谢你啊,这是我老家产的柑橘,很甜的,你尝尝。
虞眠接过水果,喜笑颜开,不用谢的呀,刚好我爱吃橘子。
晚上谈锦回宿舍,虞眠把橘子分给她,谈锦说改明儿也给你弄个乐于助人的锦旗挂挂,说完指指虞眠口袋,里面的手机亮了起来。
虞眠拿出来一看,通讯录那栏有个好友申请。
她点进去,一个蓝色头像的账号申请加她为好友。
申请那栏没有自我介绍,只有一个“我是Y"。
13. 13
虞眠思绪停滞。
没考虑好要不要同意,手机叮铃咚隆地响,同门在小群里疯狂滴滴她,喊她去老鱼头工作室聚一下,说得一起帮导师整理那群本科生的平时成绩。
快放寒假了,余逸之的学术会议冗多,这几天更是忙得没空在学校,像报销、登记成绩、网站答题、拿快递这些琐事,都是学生们在弄。
几个人效率高,把任务一分配,早点干完早点回去。除非哪个人住院或出差,否则每个人都得干,谁也别想推脱。
课题组公私分明,大家相处都很坦荡,该竞争时竞争,该和气时和气,参加比赛也是你带我我带你的,获了奖大家都有份,没获奖也无所谓,只要有一个人在榜,其他同学也与有荣焉,大家还算团结,没有其他课题组勾心斗角、干得你死我活的风气。
虞眠回复收到,把手机揣进兜里,换了双鞋出门,没再想好友申请的事。
登记完成绩,几个人约着去校门口吃东北烧烤,这家新开的店一直在抖音上做活动,团购很划算,整体设计偏后现代工业风,年轻人爱去吃。
烧烤偏辣,虞眠生理期在即,不敢贪吃,捧着薄薄的煎饼,小口小口地咬,吃了五分饱便收口。
邓挽月坐她对面,看着她笑,说你一看就不是北方人。
刘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就猜你祖上肯定是南方那边的。
虞眠忍俊不禁,为什么?因为身高吗?
她身量不算高,将将一米六出头。
是,但也不是。主要因为你太斯文了。邓挽月回答她,你吃饭细嚼慢咽的,长相也是偏柔和的那种。
祖籍中部偏南,虞眠说。
怪不得,我猜的没错,你这样的会很受北方男人喜欢,他们看你觉得稀奇。邓挽月冲她眨眨眼。
有男生接话,还真别说,上次我在朋友圈发了合照,好几个人来问我第一排最右边的女生是不是单身,那几个哥们都是地地道道的北方汉子,但情史丰富,我怕他们欺负虞眠,就都给拒了。
虞眠拍照不常站中间,总是站得偏,好像待在犄角旮旯里就能把自己藏起来一样。
但也会有人从犄角旮旯里把她找出来。
照往常的情况,虞眠肯定会小小地惊讶一下,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说还有这样的事呢。
她深知,这是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希望看到的——一个漂亮邻家但又不是大美女的人面对青睐时应该出现的反应。
她不应该那么自信,最好对自己的美貌不自知,保持一个低调的、好相处的态度。
但虞眠被那条好友申请弄得乱了心,没精力扮演下去。
她抬眼和那个男生对视,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嗓音上扬,那不好说的呀,指不定谁欺负谁呢。
那男生被看得一怔,他平时跟虞眠接触少,每次见面都是一大群人,她安静地待在拐角,也不怎么说话,乖巧内敛,极少看到她这样灵动活泼的样子。
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白猫,躺在窝里,你一叫它,它懒懒地看过来,眼尾细细拢着,怪你吵到了它。
他再看时,虞眠已经收敛起笑容,端起身子,认认真真地吃起了土豆片。
吃了一片便放下,双臂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发着呆。
他以为虞眠有心事,没一会儿却见她支起耳朵听旁边人说话,听到有趣的就掩唇咯咯地笑,身子左右摇晃的。
不像猫了,倒像只让人猜不透的小狐狸。
吃完串,大家又玩了会谁是卧底。
第一轮是仙剑奇侠传和古剑奇谭,除了虞眠,其他人抽到的都是古剑。按位置发言,虞眠是第一个,她说四个字,大家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集体结束这了局。
同课题组的人里面,跟她玩得最好的是个叫冯菘蓝的女生,本科就是京大,后来保研了本校,打扮很有特点,喜欢穿马面裙。
冯菘蓝揽着虞眠,没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捏捏她的脸说:“游戏终结者真是名不虚传。”
虞眠懊悔地嘟囔,早知道换个说法了,被ko得太快了。
大家嚷着继续,虞眠借口去卫生间洗手的功夫,从位子上起来,走到洗手池边,偷偷把手机拿出来。“Y”又给她发申请,这次简单陈述了理由。
很随意的四个字,没有标点符号。
【伞在你那】
虞眠点了同意。
对话框上是两行灰色的小字。
——22:14。
你已添加了Y,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虞眠点进他头像,浏览朋友圈。
不是转发医院公众号的文章,就是国外的某某医生来我院进行交流,全是跟医院活动相关。
仅有一条是和工作无关的。
去年3月份,他分享了一首西班牙歌曲。
上方又跳出新消息,虞眠回到聊天页面。
【Y:被人误会不太好】
依然是没有标点符号的一句。
被谁误会,答案不言而喻。
虞眠的胃像是抽了一下,有种压抑的钝痛。
她斟酌着发了条消息。
【快递寄给你?或者我下次去医院的时候带过去。】
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虞眠这边迟迟没收到消息,想着也许是网卡,正打算回到座位上,蔺煜庭的消息发了过来。
【Y:最近要用】
紧接着发过来一个地址。
不是嘉济本部。
一看就是私人住宅。
【Y:明天下午六点,送到这里】
她没想好回什么,索性先给他改备注,编辑“蔺院”,这个称呼既合理,也符合他们现在的关系。
虞眠回到位置上,大家正在玩海龟汤,她懒懒地靠在冯菘蓝身上听着,没加入。
等大家玩得差不多了,结伴三三两两地回去,虞眠拿起包,将面前的灌装可乐一饮而尽,碳酸饮料的气泡漫过舌尖,冰得酣畅淋漓。
她仰头看着烧烤店的白炽灯,喉咙火辣辣的,眼睛被刺得发涩。
这是蔺煜庭第二次加她微信。
-
高考分数线比成绩出得晚,虞眠等了一个星期才等到,她只比本科线高一点点。
这分很尴尬,要是再低点,直接填个专科,再高点呢,就能上个公办本科了,当然,是名字很长的那种。
卡在这里,刚好只够上民办本科。
不差钱也能去读。
但虞衡这十几年不走运,起早贪黑地奋斗,不是被骗就是跟的领导不对,加上身体上有点小毛病,治了赚赚了治的,兜里没几个钱。吕泽兰就更不用说了,隔段时间就得失业一次。
虞衡没啥文化,只能跟女儿摊牌。
民办学校的学费太贵,就在京市读个专科。
虞眠听到时正在吃饭,忍着想哭的欲望,大口大口的扒饭,米饭梗在喉咙里,味道比平时苦了许多。
吕泽兰还在训她,怎么这么大了还挑食,光吃饭不吃菜。虞眠放下筷子,碗底见空,她起身将碗筷洗干净,回到房间蒙在被子哭。
她还以为能行呢,结果考来考去还是没读上大学,真不知道自己那么努力是为了什么,一切希望都覆水东流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年纪小就是这样,一点话语权都没有,没人把她的想法当回事。虞眠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希望快点长大,快点经济自由,到那时,自己想去读什么学校就读什么学校,想学什么专业就学什么专业。
不再受人辖制,不再为钱所困。
刚填完志愿,职业学院的通知书还没邮寄过来,虞眠就背着书包出去兼职了。
她的第一份兼职是在一家剧本杀店当DM,店名是“米町推理社”,她在招聘软件上找的。面试的时候她往那一站,老板说行,我们这就喜欢颜值高的。
虞眠心里还挺开心,人生第一次面试,过得还挺容易。
上班时间是从下午一点半到晚上十点,工资底薪加上交通补助还算可观,唯一的缺点就是离家特别远,回家只能坐夜间公交。
为此虞衡颇有怨言,一个年轻姑娘,干什么那么晚回来,不知情的还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呢。
虞眠找到了工作,心里有了底气,冲虞衡控诉,我自力更生,赚的钱还能当大学的生活费呢,你凭什么说我?有什么理由说我?
吵了好几次,虞衡见女儿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叮嘱她注意安全。
第三次见到蔺煜庭,就是在“米町”。
得益于这份工作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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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眠见到他的这天还画了淡妆,马尾高高地竖起来,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
蔺煜庭那天到的挺晚,其他五个人先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
虞眠给他们倒饮料,其中一个男生问虞眠是不是刚成年,看着好小。她转过身,把纸杯递给他,马尾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她说是呀,刚高考完呢。
说完,她推门出去,准备给另一个房间的人拿线索卡。
人往楼下走,正巧看到个穿一身黑色运动服的男生上楼。
空调发出阵阵的声音,对方抬了下眼,两人的视线在流动的空气里交汇,都愣了一下。
黑色运动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下巴,衬得面颊如瓷釉白净。虞眠很少见到皮肤这么好的男生,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是蔺煜庭。
眉眼间褪去了少年人的温润,多了几分矜贵懒散,看人的时候,容易让对方不自觉生出讨好的念头。
她刚想说什么,一个同事在楼下喊她,虞眠,怎么还没送过来?
她只得喊着来了来了,冲他笑了笑。蔺煜庭也扬起唇角,很放松的样子。
米町的房间多,但楼梯间很窄,蔺煜庭侧身让她,虞眠从他面前走过,小臂擦过他的衣服,闻到一阵木质香气。
虞眠晚上没带本,在一楼跟同事心不在焉地闲聊。
蔺煜庭他们玩的六人本,硬核推理,刚好三男三女。带本的DM外号叫疯宝,比虞眠大两岁,两人关系还行。
疯宝在群里艾特虞眠的同事,让她送几瓶矿泉水上去,虞眠赶紧揽活儿,冲对方说,我替你去。
蔺煜庭在3188包厢,虞眠上楼梯的时候脚步轻轻的,带着几分雀跃。
疯宝出来拿东西,偷偷跟虞眠咬耳朵,说这次都不需要我扶车,来的全是名校高材生,逻辑很牛。
门没掩全,虞眠趁机往里瞟了一眼。他们应该是第二轮看本环节,里面悄然无声。
蔺煜庭坐的位置靠里,烛光昏黄,清瘦的影子静静落在墙上,睫毛垂落得很长。
忽然,那道影子轻轻晃动了一下。
蔺煜庭偏头朝外面看了一眼,他瞳仁极黑,透过案上的烛光望过来,像焚香的博山炉里那隐密的孔洞。
静沉沉的。
虞眠心跳乱了一瞬,没敢再看,随口回答疯宝几句,又去了一楼。
到了下班时间,疯宝那车还没结束,几个同事陆陆续续回去,虞眠不好一直留着,只得慢悠悠迎着风走到公交车站。
刷完卡上车,虞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到米町推理社的群里又进了不少人,全是今晚打本的。
他们DM在一车结束之后会邀请客人进群,新本到了会发群通知,俗称揽客。
有的店会要求DM带完本,主动加客人联系方式,固定客源。
米町不是这样,它在京市算比较高端的沉浸式演绎馆,玩一次比普通店的价格贵上两倍。老板在培训时说过,不允许他们主动加客户,但客户主动加的时候也不能拒绝,维护好顾客关系。
所以很多DM的微信号都是工作号,跟生活号分开,虞眠不是,她最多干到八月底就去学校报到了,干脆用的大号。
在这几个陌生头像里面确定哪个是蔺煜庭,不太容易。最好的办法是一个一个都加一遍,但受身份限制不能这样,她急得抓耳挠腮的,第二次了啊!第二次眼睁睁看着他走!
公交车到站,虞眠将手电筒打开,沿着开满槐花的小道回去。两边的店面早已打烊,路灯照着地面上的碎花都变成昏黄色,她看了眼时间。
22:56。
微信通讯录有小红点,虞眠看到有五六个人加她,大概是她今天带本的客户。晚风鼓噪着,她穿的长裙,裙摆被吹得扬起来。
上了一天班,虞眠难免疲惫,一个一个地点同意,点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忽然瞪大了眼睛。
屏幕上小小的框里有三个字,缥缥缈缈地落在眼里。字不大,虞眠却凑得很近,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人写着申请理由:蔺煜庭。
虞眠的脚步停下来,极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声音,整条街寂寥无人,路灯好像比刚刚更亮一些,光一股脑倒灌下来,哗啦啦倾倒她的心房上。
透亮透亮的。
14. 14
路灯静谧,偶尔有几对情侣和夜跑者三三两两走过。
虞眠坐在研究生公寓旁边的长椅上回复蔺煜庭。
【后天有理论课考试,明天得去图书馆复习。】
对方没有回复。
虞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抬头看天,光秃秃的枝桠后面有一轮满月,濛濛地照下来。
她想了想,又给出一个方案。
【我把伞的钱转给你,可以吗?】
等了一会儿,消息石沉大海,对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虞眠目视前方,远远走过来一只小土狗。
毛色很淡,走路安安静静的,湿漉漉的眼珠子朝虞眠这边看过来。
虞眠跟它对视,它又避开,像是在试探。
学校里的流浪狗都比其他地方的干净许多,不知道哪位同学给它穿了件小马甲,马甲加绒,显得它有家,不是流浪狗。
虞眠朝它招招手,小土狗哒哒哒跑过来,乖乖地窝在虞眠脚边。虞眠从包里摸出一盒酸奶,拆开给它吃。
狗狗的尾巴摇得飞快,低头舔舐。
腿上的手机震了震,虞眠低头看,蔺煜庭给她发了一张截图。
一张购物记录,页面看着像是法语,虞眠只认识那串阿拉伯数字。
12871。
她掩下对这个数字的震惊,一秒都没有迟疑,回复得快。
【周六下午可以吗?(微笑)】
这次对方秒回了。
【可以,五点】
-
虞眠是乘地铁过去的,蔺煜庭发过来的地址是一个郊区别墅,她在网上查了一下,价值不菲,够买好几栋三环以内的房子了。
这几年里,虞眠总是卑劣地幻想蔺家能够倒台,每次看到国家对于政府官员贪污腐败的整治就会想到蔺煜庭。
他父亲具体的职务,虞眠并不知情,也没在网上搜过,只隐约猜到是个厅级以上的干部,贪不贪她不知道,她就是想看到蔺煜庭从神坛跌落,老话说得好,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真想看看蔺凤凰在鸡窝里是什么样子。
在幻想里,她因为中了彩票而实现财富自由,有朝一日在国外相遇,她在游轮上挥金如土,纸醉金迷。男模排排站,她穿着巴宝莉大衣倚靠着小姐妹,一眼就看到那个穿着白衬衫,不染尘埃的男人。
虞眠放下红酒杯,手略微那么一抬,男人就被人推出来,他紧闭着唇,不与她对视。
“蔺煜庭?”虞眠故意扬声:“怎么是你啊?”
“你不是在国外读书吗?怎么会在这里?”
温润俊朗的男人红了眼眶,虞眠替他说下去:“啧啧啧,家道中落啊。”
她拿着一卷美钞挑起他冷白的下巴,他身旁的男模惊呼:“你竟然认识虞总?还不快伺候好她,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一步登天呢。”
虞眠心里燃起一种扭曲又酣畅的满足,她将蔺煜庭带回去,让他成为自己的生活助理。她和别的男人夜夜笙歌,偏要他守在门外,事后还要给她擦身子、端水喝。
当那些花枝招展的年轻弟弟们欺负他的时候,她不经意间挺身而出,英雄救美。
结局呢,当然是蔺煜庭无可自拔的爱上了她,对于之前的分手追悔莫及。但虞眠玩了段时间,看腻了那张脸,觉得没意思,便一脚将他踢掉,甩之前还要再羞辱他一番,蔺煜庭啊蔺煜庭,真是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男人跪坐在她面前,低着头,冷白如玉的脖颈垂下,嘶哑着声音,说自己最后悔的事就是跟她分手。
光是想想,就够让人痛快的。
可现实却很遗憾——
蔺煜庭不但家境好,自己的事业也如日中天,在搜索引擎上有成片的词条,想必日子更加锦绣膏粱。
人混得好了,总是忍不住向前任炫耀,虞眠是,蔺煜庭那厮当然也是。
这是虞眠的想法。
所以她不想过来送伞,谁愿意来别人的地盘找气受?看着他和霍清姿在院子里里卿卿我我地喝下午茶?
然后等她走后,霍清姿挽住蔺煜庭的胳膊,娇俏柔蜜地问她是谁,蔺煜庭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解释,哦,是大学那会谈的女朋友,那时候还没有遇见你。
霍清姿好奇地问,那你们怎么认识的?蔺煜庭想了许久都想不起来,说谁还记得这个。
多令人憋屈啊!
可那能怎么办呢,蔺煜庭现在是她甲方,不好得罪。
虞眠走到导航的地址,三层独栋的白色别墅,干净雅致,门口是锻铁围栏,围栏边有个可视化门铃,她按了下去。
开门的是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35岁上下,气质内敛沉稳。
虞眠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在蔺煜庭身边做事的人都是一个风格。
“您好。”
“您好。”他将门敞开,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虞眠被这番客气的待遇吓到,赶忙摆了摆手,“我就是来还伞的。"
她把黑色长柄伞递给他。
对方却并不接,礼貌道:“蔺先生的东西,您得亲自还给他。”
虞眠踌躇片刻,还是跟着他进了门。
她认真询问:“有鞋套吗?”
中年男人唇畔含笑:“您直接进去就行。”
客厅空旷,窗帘拉得紧紧的,只有天花板中央亮着一盏小灯,不算是主灯,淡薄薄的冷光照下来,一点人气也没有,像一张没被冲洗过的黑白胶卷。
跟虞眠想的完全不一样。
离虞眠最近的是一台雾化壁炉,岛台上加湿器的光影在雾气中流动。
虞眠二十出头的时候很喜欢看家具,想当室内设计师,甚至想自己去设计以后的小家,但她是初学者,画出的图总跟她想象得不同,a4纸被揉皱,换了一张又一张,她泄气得将笔丢下。
蔺煜庭把书搁在膝盖,瞧了眼她正在画的东西,指着那块问她,这个长方形是什么?
壁炉啊,虞眠回答得很认真。
蔺煜庭一双薄削温柔的眼睛望着她,你喜欢这个?
这个多好看,氛围感,你懂不懂呀。
那话还犹在耳边,一转眼这么多年,脑海里的设计变成了现实。
女主人却不是她。
透过不断升起的水雾,虞眠看到了蔺煜庭。
他倚在长沙发上,整个人昏暝暝的。右臂微屈,挡住了眼睛,看起来是在小憩。
虞眠脚步放轻,踱步到地毯边上,男人的喉结凸起,呼吸平缓,应该是睡着了。
她试着叫了一声,“蔺院?"
没反应。
虞眠把伞靠在落地窗边,弯腰的时候视线捕捉到一旁的矮榻上有一本书,书脊侧放着,在光线下隐隐约约透出几个字:沉石与火舌。
她疑心自己看错了。
那时她在林园,整日和他胡闹,蔺煜庭的房间在三楼,一层楼就他一个人住,家里都知道他习惯,没人会贸贸然过去。他软硬兼施,把她留在那里。
年轻情侣凑一起能干嘛。
虞眠被他捉着,几天下来脚都没沾过地,她也是气极了,身上被弄得又酸又痛。蔺煜庭抵在她身后,她未着片缕,跑也跑不开,就近在书架抽出一本往他肩膀上砸。
蔺煜庭一声不吭,呼吸更沉。
虞眠抽噎着央求,“真的,你放过我吧。”
蔺煜庭将那本书递给她,手拂过她发丝,轻声安抚,“用腿/夹着,能夹/住就放过你。”
她握着书都快哭了,“你这样……我怎么弄?”
“那没办法。”
他俯身亲了亲她湿掉的眼睫,语气很认真,好像真的帮虞眠想到了解决方案,她却不愿意做。
她那时怎么就没发现呢?
蔺煜庭天生就是坏种。
虞眠别过眼,灯光太暗,她肯定看错了,那书他就算没扔,也断不可能带到这里。
走到沙发边,虞眠猫着身子,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蔺煜庭?”
男人没反应。
虞眠不打算喊醒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落地窗角落的那把伞拍了张照片。
拍完照,她侧身准备回去,一股力量猛然将她往后拉,她一下不受控地往沙发上倾。
包垂落在地上。
蔺煜庭扣着她的手腕,将她抱在怀里。
她的胸口扑在他肩膀,两人都闷哼一声。
虞眠正要坐起来,蔺煜庭将她往怀里搂,沉吟着:
“再抱一会儿。”
嗓音倦懒,惹得虞眠心里的山轰然倒塌。
室内温度适宜,他只穿了件轻薄衬衫,腰下是黑色西装裤,她手搁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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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膛,覆辙着那蓬勃有力微微起伏的肌肉。
十九岁,虞眠喜欢看蔺煜庭打球,少年在球场上酣畅淋漓,过来找她拿水,场上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有艳羡有打量,虞眠大大方方照单全收,有什么好害羞的?她是凭自己本事拿下的!
那时她男朋友灌完水,低头卷起t恤擦汗,身上的薄肌一下子展露出来,抑制不住的荷尔蒙。
虞眠把他衣服往下拽,别露这么多!
蔺煜庭一愣,当真把衣服放下来了,看虞眠心满意足地笑,他抬手掐了掐她的脸颊。虞眠年纪小,颊边洇着软肉,被他掐得说话都不利索,还是坚持着把“男人要守男德”这句话讲给自家男朋友听。
现在的蔺煜庭应该有常年健身的习惯,肌肉更紧实了。
虞眠的指尖神经在颤动,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这样的他。
真的离她很远。
远到虞眠记不清楚,他是否真的曾将她抱在膝上,深深地吮吸舔/弄着她的颈侧,而她是否真的回过头,在他淡漠且满含情/欲的眼睛上轻轻碰了碰。
耳廓靠在他心脏的位置,忽觉恍如隔世。
大脑空白了一霎才反应过来,他多半是把自己当成了霍清姿。
他们的关系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虞眠撑着手臂。
“别走。”
察觉到她要走,蔺煜庭环抱着她,窝在虞眠颈弯处呢喃,像是真把她当成情人似的,语气柔情似水,涓涓的流过她耳垂。
“蔺院,”
虞眠扶着沙发起来,声音冷静:“你认错了,我是虞眠。”
女性身上独有的清香稍纵即逝,蔺煜庭睁开的眼眸有几分迷离,过了一会儿才恢复清明,他坐起身,将一旁的腕表戴上,扫了她一眼。
灯光照在蔺煜庭半边脸上,他没什么表情:“不好意思,没看清人。”
虞眠弯身,捡起瓷砖上的包,抬了抬下巴,“伞在那,我先回去了。”
蔺煜庭点点头。
嘴上说着回去,虞眠人却没动,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
蔺煜庭像是要出门,站起来将雾化壁炉关掉,空余一段燃燃的雾迹。
别墅里最亮的颜色消弭,偌大的空间显得更寂清。
他转身问她,“怎么了?”
“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还伞吗?”虞眠问。
空气静默了一瞬,像影片放映前的停顿。
蔺煜庭好似在辨认她这话的意思。
“不然呢?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蔺煜庭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墨灰的羊驼大衣,系着的腰带因为刚刚的动作散开了些,露出里面的奶白色针织长裙,很修身,胸口处有两条细细的绑带。
她抬手理了理额边碎发。
他想起她手腕的触感,像泡在温泉里的羊脂玉,柔腻温软。
目光往上移,虞眠不躲不闪,直勾勾地看着他。
蔺煜庭捏了捏后颈,漫不经心地说:“我时间很赶,不喜欢迁就别人。如果因为这个让你误会,那我确实需要解释一下。”
“我能误会什么?”虞眠浅笑,“本以为蔺院大费周章地叫我过来,是聊茶具设计的事。”
“既然不是,就不耽误您了。”
她用了“您”这个字,摆明是想拉开距离。
他们不过是谈过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既然故事里的另一位早就走出来了,她也没必要耿耿于怀。
转过旋转楼梯,再前面就是大门,电光石火间,蔺煜庭冷不丁沉声道:
“虞眠。”
很不经意的语气,像是被北风吹落的金缕梅,飘荡在她耳边。
虞眠的手指搭在包沿,指骨微微陷进去。
“舒季青也没那么适合你。”
她被这话弄得恍然。
忽地想起分手后的那通电话,通话结束,她在短信栏恨恨地编辑文字,其中有一句是:你这样冷傲独断,根本就不适合我。
原来他是在说这个。
她刚转过身。
蔺煜庭已经越过她,接过中年男人递过来的深灰色大衣套在身上。
然后是皮手套。
宽肩薄背,声线冷若冰霜:
“我还有事,就不送虞小姐了。”
15. 15
虞眠回到宿舍才发现托特包上的玩偶不见了,她疑心是落在了蔺煜庭那里。
总归是谈锦送的东西,能要回来最好。
点完外卖,虞眠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给对方发了消息。
【我在你那里落下一只黑白相间的玩偶,头上有学士帽的那个,您回去的时候能帮我看看吗?】
发完消息,虞眠把手机丢在一边,一边看电影一边等外卖。
电脑上播放的是部老片子,汤唯主演的《黄金时代》,全片快三个小时,虞眠从头看到尾。
影片结束时,已临近晚上十点,宿舍熄着灯,手机在黑暗里亮得很突兀,虞眠倾身,对方终于慢悠悠回复,没看到。
岸山别墅。
“蔺先生,虞小姐的东西要留着吗?”Silas谨慎地问。
光线薄淡,蔺煜庭双腿交叠倚在沙发上,大半张脸陷入黑暗里,修长的指尖捻着根烟。
另一只手把玩着指腹间的挂件,他拎起来转了转,眼神牢牢地盯着它。
是一只很讨喜的胖嘟嘟的燕子,红穗斜斜地落着,鼻头很红,身体上有串英文字母:PKU。
大概是她们学校的文创纪念品。
他想到那天晚上和舒季青站在一起的虞眠,面色酡红,颇有些小鸟依人的意味,两个小燕子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十分碍眼。
蔺煜庭将烟头凑近,点燃红穗,火烧的很慢,橘黄色的光一点一点往上爬,那光掺着点蓝,映在男人的瞳孔里,跳跃着。
空气里是尼古丁和灰烬的味道。
“处理一下。”他说。
Silas低声说是,不敢将头再往上抬一寸。
他察觉出蔺先生的压抑,这并不奇怪,Silas想,每一次蔺先生见到虞小姐之后,都会变得古怪。回到家不会立马休息,而是要在这静静地待一会儿,这个时候蔺先生通常会要求他把灯全部关掉,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
Silas将那片泛着黢黑的灰烬弄干净。
-
冬天流感频发,虞眠免疫力一般,以往都会去社区医院打流感疫苗,今年忙忘了。
这学期三门考试课,考完最后一门传统陶艺概论,虞眠已经在各大阶梯教室里待了两天。
很不幸,感染了甲流。
谈锦那边还在忙着,一时也回不了家。为了不传染给舍友,虞眠除了吃饭,其他时间都把口罩焊在脸上。
没出去瞎跑,虞眠躺在床上看诗集。
身体处于随时都可以喷火的状态,想睡又睡不着,床头的手机一直响,虞眠放下书,翻身起来看。
是他们装置组项目的小群,只有学生,没有老师和甲方。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未读第一条是谈锦发的一张截图。
霍清姿的朋友圈。
一张温度计和特效药的图片,配文是“谢谢某人”。
【阿锦:这个意思……是蔺院给她的?】
【樽月月月:???这是要成了?】
【生无clean:不是吧……】
【生无clean:我有一个问题,她如果成了甲方亲友,那我们的项目是不是在给她做嫁衣裳???】
【阿锦:啊,到时候不会没我们名字吧。(崩溃)】
【樽月月月:不至于不至于,我还想靠着这个项目发核心论文呢,怎么样都会有我们名字的,最多也就是加一个关系户而已。】
群里一时沉默下来,没人发信息。
虞眠觉得自己浑身都很热,握着手机的皮肤烫得不行,谈锦还群里艾特她。
【阿锦:@yooo你觉得呢?】
他们这项目还没正式立项,本子是谈锦在写,写完给导师看,名字排序一般是导师在最前面,然后是主负责人和成员。
按理说,这次项目人员的排序应该是杨教授、谈锦、然后是张樽月、闵秋他们,虞眠活儿不多,大概会排在中间,底下是在工作室给她们打下手的学弟学妹。
一开始把几个研一的喊过来帮忙,谈锦信誓旦旦地说挂他们名字,后来她们还悄悄合计过,刚好8个人,多一个都加不进去。
难道一语成谶了?
谈锦感到一阵恐惧,她平时就经常给这个关系户办事,当然,是只出力但没钱没名的那种。如果这次把霍清姿名字加上,那势必就要换一个人下来,换谁呢?这种得罪人的事儿,导师肯定不会干的,最后还是让她去填,说不定还得把人家名字放在她前面。
她有点慌张了,想找平时遇事冷静的舍友支招。
虞眠晕头转向地打字。
【不好说,得让你们导师定,他提了你就顺势问一下。】
发完,虞眠从床上下来,就水吞了两粒退烧药,头脑发涨,意识像冲了水的气球一样不断膨胀。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都是漂浮的状态。
眼前一直浮现着那张图,药盒是白色的长方形,旁边配着一个电子温度计。
还有拿着这两样东西的,长长的、镶钻的美甲。
还好她没加霍清姿微信,虞眠想。她可不想看到前男友的现任隔三差五在朋友圈里秀恩爱,她担心自己每天都是这种喷火的状态。
人最要紧的就是不自怜,一旦顾影自怜,就感觉全世界都欠自己的。
喝完电解质饮料,虞眠嗓子舒服一些,打开音乐软件,点开今天的第一首日推,靠在椅背上阖着眼。
别说不可能,有天若你去爱别人
我的心会恨,这回忆会困我一生
爱是荒唐的缘份,圈住矛盾的恋人
不是发闷的想逃,就是发疯的沉沦
虞眠摸索着手机想换歌,眯着眼,看到屏幕上的圆框里转动着歌手庾澄庆年轻时的脸。
再往下看是歌名。
想你,醒在0:03。
-
疫情突发的那年,虞眠跟蔺煜庭吵架,原因是同学找她去ktv唱歌,蔺煜庭觉得国内新冠发展的势头不对,让她在家待着,别去人群密集的地方,说话语气不算太好。
虞眠被凶了一顿,逆反心理上来了,第一次挂了蔺煜庭电话,气鼓鼓地出门。
回来第二天就中招了。
开始是觉得冷,低烧了一天,后面一下飚到了38.7度。
在床上睡也睡不着,她打开手机。
0:03。
蔺煜庭的消息跳出来,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她赌气地回复:没有啊。
对方也是秒回:说实话。
一个表情包都没有,冷冷淡淡的,好像她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
她都能猜到蔺煜庭的神情,肯定没什么好脸色,眉心蹙起,内双的眼皮微微压下去,用那双很冷的眼眸看她。
虞眠本来就发烧,看到这句话更难受了,她伸手去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拭了拭鼻子,开始打字。
【也就鼻子不舒服,估计是昨天晚上没盖被子,睡一觉就好了。】
对面没有再说什么。
虞眠的呼吸很重,气息扑在自动息掉的屏幕上,形成一小圈白雾。她又点亮,等着他的消息,屏幕又暗掉,她再点亮,如此反复。
哪怕是一条语音也好啊,虞眠想。
屏幕第四次亮起的时候,她往上翻聊天记录。绿色框的文字大片大片,对面白色框惜字如金。
她头很晕,身体疲软无力,把手机丢到一边,开始睡觉。
吕泽兰给她买了药,吃了也不见好,到了第二天中午,虞衡说不行就去医院打吊水。两人一阵折腾,把虞眠像个粽子一样裹好往外走,在楼梯间遇到一个面色冷峻的青年,一身黑色冲锋衣,杵在他们面前不动弹。
虞衡问做什么,对方只说现在别去医院,人太多,染上其他病株更麻烦。
这人面色冷淡,声音却稳沉,手上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
虞衡莫名觉得他很靠谱,听了他的话,把虞眠架着往回走,却见青年一直跟他们到家门口。
吕泽兰生出警惕,你是谁啊?
青年摘下口罩,面容英挺,斯斯文文地回答,叔叔阿姨好,我是虞眠的男朋友。
虞眠烧得稀里糊涂,只感觉有个人给她喂水吃药、量体温。
她嗓子嘶哑,含混地说,妈,你离我远点,别被传染了。
那人却置若罔闻,一直待在她身边。
虞眠觉得自己的身体痛得四分五裂,好像打碎重新再装过一样,浑身都是汗,那人拿着毛巾,不厌其烦地给她擦去脸上的水珠。
动作很轻很温柔。
她身上虽然难受,但也丝毫不会怀疑,如果真的有机会,这人恨不得代替她承受这种痛苦。
-
虞眠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真的在被人照顾,睁开眼,谈锦露出一颗脑袋,手搭在她床沿边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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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感觉怎么样?”
虞眠艰难地翻了个身,“还好,几点了?”
“十一点,我刚回来没多久,你一直在梦魇,我听你喊了半个小时的妈妈。"
虞眠扯唇:“那你真是占了好大便宜。”
谈锦笑得摇摇晃晃的,虞眠让她小心点,别攀着攀着掉下去了。
两人嬉笑几句,虞眠去浴室简单洗漱,刚退烧,她不敢洗澡。
回到宿舍里,她又把新的被单被套换上,旧的丢在洗衣机里,扔了两粒洗衣凝珠,按下启动键。
一瞬间,嗡嗡的声音响起,虞眠在这样的噪音里浑浑噩噩地思考。
蔺煜庭那样有洁癖的人,唯独对她例外。
生病的时候她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脸几天几夜都没洗,她自己都能闻到身上汗味发酵的味道,他还跟个宝似的哄着,搂在怀里亲。
就连吕泽兰事后都说,你真是会找男朋友,人愣是守在床边好几天,没吃没喝的。
对霍清姿,恐怕更是过之而无不及。
她应当比自己乖巧许多,不会因为他情绪淡淡就赌气得一意孤行,最后自作自受还要他来照顾。
退烧的第二天,虞眠戴着口罩去谈锦她们工作室帮忙。学校大部分学生都放寒假了,学校的人少了一大半。
舒季青穿着防污工作服,抱着棚板从里面出来,见到虞眠很惊喜。
“你感冒好了?”
虞眠裹了件淡黄的棉服,像个小奶酪,冲他弯了弯眼睛。
“差不多了。”
张樽月偷偷跑来跟虞眠打小报告:“他早上听说你生病了,急得在美团上买药,结果没看清楚,买的不是同城,要三天才能到,被谈锦说了一顿。”
“啊,说他什么?”
“说舒季青真是药到病除。”
张樽月越说越觉得好笑,“就是等他买的药到了,你都痊愈了哈哈哈哈。”
虞眠莞尔。
又过了两天,虞眠主动邀约,在一家价格不菲的西餐厅请舒季青吃了顿饭,为之前送书的事致谢,顺便委婉表达了自己最近没有恋爱的想法。
舒季青肩膀耷拉下来。
他长得不错,做出这副失落的表情显得很乖巧,像期末考试粗心导致没考到高分的中学生。
“你不喜欢我这样的,对吧。”
虞眠怔然,面对这样的男生,她不愿意撒谎:“我确实不喜欢姐弟恋,不过,我的喜欢也没那么了不起,你不用因为这个而否定自己。”
“就是很了不起,”
舒季青抬眼看她,“我这段时间时常在想,什么样的人的才能让你动心。”
她总是那么温和,见谁都是那副样子,不阿谀奉承,不讨好巴结。
虞眠被逗乐了:“你把我说得好像仙女一样,我挺普通的。”
“你不普通,”舒季青打断她,“你给我一种……春雪的感觉。”
虞眠惊讶地看着他。
“就是站在人群里,思绪却游离之外的淡然,很脱俗的气质,我不知道形容得准不准确。”
这倒像是形容蔺煜庭的话,虞眠出神了一会儿,马上又打断这个想法,真是的,无端想起他做什么。
“等我们熟起来你就知道了,我很接地气的,一点也不阳春白雪,是个俗人。”
“那我怕会更喜欢你。”舒季青无奈地说,“但我不会表现出来,不想给你添麻烦。”
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
虞眠轻松了许多,举起饮料,“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刚进你们工作室的时候,我只跟谈锦熟一些,要不是你来帮忙,我都不知道怎么融入大家。”
舒季青终于露出笑容,摆出一个cheers的动作,“看来真的帮到你了,我还以为自己傻里傻气的,做了很多错事呢。”
“怎么会。”
正餐端上来,虞眠拿根细细的橡皮筋将头发拢在后面,扎了一个很低的马尾,专心致志地切披萨。
“有个问题,你……不想回答的话也可以不回答。”舒季青说。
“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遇到的蔺院长,他是不是之前就认识你?”
虞眠承认:“对,是有些交集,不过那是以前了,后面没怎么联系。”
“怪不得。”舒季青若有所思。
“怪不得什么?”虞眠把另一份甜品递给他。
16. 16
“没什么。”舒季青接过瓷盘。
虞眠没追问,蔺煜庭跟白富美女朋友甜甜蜜蜜,人生裘马风流,好得不能再好了,她一点也不想提起。
这天过去,虞眠终于开始放寒假,谈锦将行李箱收拾好,拉着杆子跟她告别。
下下个星期见,虞眠俏皮地回答。
京大寒假放到正月十二,按理说到月底,但谈锦她们手上的项目需要赶工,假期比其他人短些。
谈锦做了一个我不听我不听的表情,嘻嘻哈哈拉着行李箱出门。
虞眠没有着急回去,她在宿舍多待了几天,杨然然被导师压榨得太狠,也没回,俩人晚上还在宿舍煮火锅吃,几个懒人桌拼起来,一人一个折叠椅,隔着热气对话。
杨然然把眼镜摘下来擦一擦,又戴上,“你们课题组不是早放假了吗?你怎么不回家?”
虞眠搁下碗勺,端起小陶杯跟她碰了碰。
可乐润过嗓子,她吐吐舌头:“在学校写论文比较有氛围。”
杨然然噗嗤一笑,“我是被动卷,你不一样,你是主动卷。”
虞眠把五花肉捞出来,蘸酱塞到口中。
她期盼放假,却并不期盼回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家变成一件很耗神的事。
真的有那么多人喜欢待在家吗?虞眠常常这样思考。
谈锦是愿意回家的,虞眠每星期都能听到她跟家人打视频电话,有时是姥姥姥爷,有时跟父母。
虞眠没想过听他们说话的内容,但屋里就两个人,她想听不到都难。
她观察过谈锦跟他们聊完之后的神情,那神情是轻松的、惬意的,像一个刚补充完能量的人蓄势待发、自信满满地走出自己的领域,迫不及待要去开拓其他战场。
虞眠呢,每次跟吕泽兰通完电话,她只觉得疲惫至极,浑身的精神气都被抽空了,人只剩一个躯壳,两眼空洞无神地看着窗外,最少得缓个十来分钟才有力气去做别的事。
可若不接电话,她会觉得自己薄情不孝,面对含辛茹苦养大她的母亲都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
她高中毕业后极少待在家里,暑假能留校就留校,不能留校就去兼职,到春节这种没办法躲避的日子才回去。
虞眠躲到周日,吕泽兰催她她才回去。
她家小区是零几年建的,也就比她大几岁,到现在也算是有二十多年了,环境不太好,整片小区灰蒙蒙的,连树都很少。虞衡打听过了,这片都不好拆迁。
虞眠没有拆二代的命。
楼道没有电梯,虞眠家住三楼,感应灯很暗。
她提着箱子往上走,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
虞衡不住家里,她高中毕业后,虞衡跟吕泽兰感情不合,两地分居,一开始每星期还回家,后来嫌吕泽兰嘴碎,在郊区租了个50平的小破房,每月小几千,干点小买卖,就这样混日子。
其实在虞眠小的时候,虞衡还是拼过的,在经济飞速发展的当口,虞衡是干工程的,跟他一批干的伙计早就飞黄腾达了,吕泽兰经常唉声叹气,怎么就你没混出头。
哪个男人谁愿意听这话?这家虞衡是待不下去。
他可以不回来,但虞眠得回,总不至于让母亲一个人过年。
进了门,吕泽兰在择菜叶,虞眠把行李放到房间,洗把手,蹲在那里帮忙。
“怎么又瘦了?脸都小了一圈。”吕泽兰瞧着闺女,心里不太满意。
她这人心气儿高,自己出身不行,拼死拼活也要到大城市闯闯。谁料没选对人,嫁得不好,只能指望女儿带她飞黄腾达。之前听说虞眠跟个富二代恋爱,她激动得几天没睡好,这要是成了,她在姊妹面前多光彩。
好景不长,两人又分手了,吕泽兰急得胃病都出来了。人生的机会不多,错过了就没有了,她恨不得耳提面命,提溜着虞眠去找人家复合。小丫头片子真是不懂事,转头就去南方打工了。她一生都在往大城市走,生了个女儿怎么就这么蠢,吕泽兰在电话这头气得七窍生烟,差点一命呜呼。
还好这闺女算有点能耐的,考上研究生,给她长了些脸面。
“脑细胞消耗多,吃不胖。”虞眠掐着青菜根部,咔嚓一声。
菜篓子见底,吕泽兰招呼虞眠去吃饭,“别弄了,这些是明天的,你去把饭吃了。”
虞眠往四平老方桌上一看,三菜一汤,还是热的,她提起筷子吃饭。
吃饭的时候吕泽兰也不让她安生。
“你也好好在学校找个理工科的男生谈恋爱啊,那么好的学校,你都读了一年多,也没见找个男生回来,天天在泥巴里打滚,弄得跟你爸似的。”
吕泽兰十分不满。
虞眠把手机往那一支,假装刷抖音刷入迷了。
吕泽兰一直给她夹菜,把蔬菜摞成小山:“对了,你那个在电视台工作的表姐,你还记得吧?”
虞眠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吕泽兰埋怨她不懂事,“人家若仪年前还来送过水果的。”
虞眠在脑海回溯这个名字。
方若仪,她小姨家的女儿,两人同年毕业,只不过她是专科,方若仪是名牌大学本科。毕业后,听说方若仪在电视台工作。
年龄相仿的表姊妹总会被比来比去,那会儿小姨有意无意地在吕泽兰跟前炫耀。
明里暗里的传达,你家女儿漂亮又怎么样,成绩不好的呀。
吕泽兰脸上笑笑,背地里恨得牙痒痒,就你女儿能上大学?
后面虞眠考上京大,吕泽兰硬生生忍到学校公示期结束才透露,好一个扬眉吐气,前半辈子的脸都争回来了。
过年走亲戚,小姨皮笑肉不笑,对她态度淡淡。
虞眠躲一边,乐得自在。
比来比去,争出个高低了,国家会给她们颁奖吗?
“嗯,想起来了。”虞眠慢条斯理地说。
吕泽兰似是在感慨:“若仪单位这几年不好干,你懂的,现在谁还看电视啊。她们电视台还每隔一段时间都有指标,若仪那天来的时候问你最近在忙什么,我说你在负责一个大医院的项目,还把公众号给她看,若仪一看,高兴得不得了,说让你帮忙问问那个医院的领导,愿不愿意接专访?”
她嘴上是在为郑若仪惋惜,仿佛自己是多么慈爱的长辈,真心想帮人家的忙,实际上呢,不过也是婉转炫耀自家女儿罢了,人家就捏着她这个心理不放,事情要是没做成,更要在背地里说了,你不是吹你女儿吗?看来也没多厉害。
虞眠看得清楚却不点破,跟吕泽兰说不清,就算说清了,她依然下次入人家的套。
人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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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欲念,就容易被人利用。
“当然不行,我就一个乙方,说白了都不是他们员工。我说采访,人家就同意?”
虞眠舀了一勺丝瓜蛋汤,蛋花飘在碗面上,扯出一颗颗小泡泡。
吕泽兰支支吾吾,“那也可以问问吧,毕竟都有合作。”
虞眠捧着碗咽了一口,狐疑地看着她:“你不会答应下来了吧?”
吕泽兰悻悻地说:“我哪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不过就是个采访而已,又耽误不了……”
虞眠放下瓷勺,气不打一处来,“你说得轻巧!我从哪里给你找人?”
“好了好了,这么凶做什么,我回了她就是了。”
虞眠汤也喝不下了,一股脑将东西倒进垃圾桶,洗干净碗回了房间。
总是这样,在吕泽兰眼里,亲戚朋友就是她的全世界,生怕被别人小看了去,做什么事都紧着别人的来,小时候她读六年级,三年级的参考书都被她拿走送给亲戚去。好像这样讨好别人,别人就会高看她吕泽兰一眼。
虞眠不知道说了她多少次都没用。
至于自己女儿呢,那当然是食物链最底层,打不还口骂不还手。
新年将近,这天虞眠在房间里核对之前测的温度数据,发现有个地方测量不对,点开微信正准备跟谈锦说,有个人通过家庭群聊加了她。
【眠眠,我是若仪。】
虞眠踌躇着点了同意。
【方若仪:我最近可头疼了,台里副主任施压,要我们去联系采访对象,这次编导给我的选题是医疗相关的,那些小医院我不敢找,怕查出什么问题,之前三姨说你跟嘉济那边有合作项目,真是太好了,你看什么时候能联系一下?】
虞眠想说,现在好了,不光你,我也开始头疼了。
她跟方若仪交情浅,最多也就逢年过节见几面,虽然俩人的母亲老爱将她们放一起比较,但她们自己都没什么攀比之心。虞眠之前上岸时,方若仪还专门给她打电话贺喜。
真叫人骑虎难下。
虞眠想了想,还是回复了:【我妈那人你懂的,什么都不了解就夸下海口,我在嘉济那边没什么熟人,合作项目是我舍友导师谈下来的,我也就是凑凑热闹。年后我去问问总监,看哪位领导愿意,可以的话就推给你微信。】
方若仪很识趣,回了个“当然可以”。
-
除夕这天下午,虞眠开始给各位老师们发新年祝福,发拜年信息很讲究,发得太官方,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复制粘贴或者ai的,虞眠一般会在祝福里夹杂一件对方帮过她的某件事情,显得真诚点。
所有老师和领导都被她分在一个组里,她发了一圈,最后看到蔺煜庭的头像。
发不发呢,虞眠思考了几秒,还是发了出去。
【蔺院,新年好!我是虞眠,感谢贵院的信任,将项目交给我们。新的一年我们会继续跟进,一定不负所托!(玫瑰)】
到了晚上,虞眠刚吃完年夜饭,回房间坐下。
她家没有看春晚的习惯,吃完之后领个红包就干自己的事儿。
扫了眼手机,几个老朋友在群里约着聚会的时间,一个蓝色的头像浮上来,蔺煜庭回了一条消息。
【蔺院:除夕快乐】
虞眠退出聊天框,没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