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又这么好看》 1、楔子 苏市,黎明将至时分,夜色仍浓。 夜游神乔坤如常巡行于人间,默记众生言行善恶,以备呈报地府。 行至一方小世界的某处,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骤然传来。 乔坤心头一凛,循着那气息疾掠而去,竟在幽暗街巷尽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黑无常范无咎。 只见范无咎立于夜风之中,指诀变幻,周身的磅礴灵力汹涌汇聚,如百川归海般涌向不远处一栋沉寂的住宅楼。 乔坤凝神细察,楼宇四周既无恶煞纠缠,也无厉鬼盘踞,全然不似需黑无常这等存在亲自出手的凶险之地。 一股寒意猛地窜上乔坤脊背——他恐怕是撞破了什么不该知晓的秘密! 要知道,阴神行事,自有铁律! 阴阳秩序如同枷锁,阎君敕令便是天条。 擅自干涉阳间,其罪非小,惩戒极重! 远的不说,就说不久之前。 白无常谢必安因动了恻隐之心,私纵眷恋阳世老母的亡魂还阳尽孝。 阎君为此震怒,执掌幽冥者,天道即铁律,岂容私情僭越? 当即亲执打神鞭,召地府众僚将谢必安押赴刑台惩戒。 当时鞭影裂空之间,谢必安鬼体震颤的模样,吓坏了他们这一众阴神。 想到这事,再看眼前情景,乔坤后颈寒毛倒竖,恨不得脚底抹油,立刻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人不知,黑无常范无咎与白无常谢必安乃是肝胆相照的结义兄弟,职责更是相辅相成——白无常引渡善魂,黑无常缉拿恶鬼。 可眼下这地方……哪有一丝恶鬼的气息? 然而,他溜走的念头刚起,一道低沉的声音便截断了他的退路: “乔兄。” 范无咎早已注意到他。 他收回施法的手,几步便踱至乔坤面前。 未等乔坤开口询问,范无咎便主动解释道:“乔兄弟莫要多心,范某来此公干,阎君是知晓的。” 此言一出,乔坤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暗吁了口气。 他连忙回礼,终究按捺不住心头好奇,试探问道:“范兄,恕乔某冒昧,不知此番所为何事?” 范无咎亦不隐瞒,直言道:“替家兄了却一桩陈年旧事。” “家兄?”乔坤一愣,随即恍然,“七爷?” 世人敬称白无常为七爷,他们这些同僚私下也常如此称呼。 范无咎颔首,沉声解释:“十八年前,家兄勾魂途中一时失察,误将一位阳寿未尽之人的魂魄勾离肉身,因魂魄离体过久,难以复返阳间,兄长上报领罚之后,又动用了自身功德,助此人在此界转世投胎,以作补偿。” “原来如此。”乔坤了然地点头,面上并无太多讶异。 阴差行事,神通虽广,但日复一日的繁琐工作中,偶有疏漏也在所难免。 只要不像前段时间谢必安做的那般,明知故犯私放亡魂还阳。 其他无心之失,通常领了责罚,再妥善补偿苦主,事情也就揭过了。 乔坤顺着这思路一想,却忽觉不对,诧异道:“按范兄所言,此事十几年前便该了结……那你此番这是?” 范无咎闻言,面上掠过一丝窘迫,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便牵扯到这位苦主了……当年被误勾魂魄,他愤懑难平,对着家兄口出恶言,激怒了兄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兄长盛怒之下,便在他身上施了个小法术,略作惩戒……” 乔坤听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震惊之余,他的好奇心简直要烧穿天灵盖。 犹豫了一番,他试探着问道:“什么法术?!” 范无咎急忙摆手澄清:“绝非歹毒之术!不过是一点……障眼法。” “障眼法?”乔坤困惑了,“区区障眼法有何用处?” 范无咎脸上苦意更深,几乎是硬着头皮挤出话来:“那苦主投胎前,别无他求,只求此生样貌普通些,可家兄当时正在气头上,偏偏就没遂他这愿,只在其他方面作了补偿,又特意施了这个障眼法……” 他艰难地吐出了最后的关键:“让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长了张平平无奇的脸……” 乔坤:“……” “这很坏了。” 乔坤脑海里下意识闪过这句评价。 随即他有些好奇苦主究竟说了什么,竟能将素来好脾气的谢必安激怒至此。 要知道,谢必安生前便是为全朋友义气甘愿赴死的主儿! 成了鬼差后,他那点悲悯心肠也是出了名的,私放亡魂的事情可干过不止一回。 如此心软成疾之辈,竟被一个凡人激得又是克扣心愿又是暗下咒语…… ——这凡人的嘴,怕不是淬了九幽阴火?! 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便径直问道:“那凡人究竟说了什么,竟能惹得七爷这般震怒?” 范无咎却摇了摇头:“兄长并未告知详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此行,不过是受他所托,来替那苦主解开这障眼法罢了。” 乔坤好奇心虽重,却也懂得分寸。 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这桩陈年旧怨,转而问起另一个关键问题:“事隔多年,为何偏偏选在此时……” 话说到一半,他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啊!莫不是……阎君发现了?” 联想到不久前阎王爷严惩谢必安之举,以阎王爷的作风,事后必定清查了谢必安近些年的作为,想必是那时露了马脚。 范无咎颔首,印证了他的猜测。 解惑之后,乔坤目光又扫过范无咎先前施法之处,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方才观范兄施法的声势,似乎不仅仅是解个障眼法那般简单?” 范无咎倒也坦然,直言相告:“此子此前因触碰执念,意外令障眼法短暂失效,致使神魂动荡不稳,为保全其神魂,解咒不可操之过急,范某方才已为他净化神魂、加固数道护持禁制,此后其感知将渐渐恢复如常。” 提及方才施法之事,范无咎不由得回想起那意外的发现,面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 乔坤却未曾留意,只是恍然道:“原来如此!” 范无咎心头疑云翻涌,只想速返寻兄长问个明白。 他不再耽搁,朝乔坤一拱手:“此间事了,范某尚需勾魂,便不叨扰乔兄夜巡了。” 乔坤回过神来,赶忙回礼:“范兄辛苦!请便,请便!” 范无咎身影方逝,乔坤正欲离去,脚步却倏然一顿。 “我倒要瞧瞧,能把那老好神气得下咒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低语着,指尖循着范无咎残留的灵力微光溯源而上。 最终停驻在一栋住宅楼的第五层。 感知到房间内平稳的呼吸声,乔坤穿墙而入。 无论是装潢布置,还是墙上贴着的球星海报,都彰显着这是一间少年的卧室。 而此时晨光未至,少年深陷梦乡。 乔坤悄然飘近床畔,垂眸望去—— 只一眼,就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软枕承仙骨,墨发泻幽夜,睫垂鸦羽影,鼻塑寒玉峰,嚯,这是哪里来的世外仙童……” 乔坤来了兴趣,凝神细观少年面相。 “五行周流,气韵自生。” “紫微天同坐命宫,伤官生财格已成。” 他眸光渐亮,喃喃自语。 “容色摄魂却心性通明,乐善不溺情,重义知进退……竟是块未琢的仙胚!” “嗯,若能修心克懒、善用锋芒,可跃升为福慧双修、进退自如的大成之格。” “啧,这孩子有大气运啊!” 惊叹未落,一道白影骤然闪现,幽冷的声音随之响起:“这尘世……何来十全十美之人?” 正全神贯注于测算的乔坤,被这凭空出现的声音和身影惊得浑身剧震! 他踉跄急退,掌心雷光瞬间凝聚,作势便要反击! 万幸,眼角余光及时捕捉到那熟悉的素白袍服,以及对方手中那块刻有“日巡”二字的木牌。 是他的同僚——日游神温良。 “温兄!你……你吓死我了!”饶是乔坤好脾气,此刻也忍不住惊魂未定地抱怨出声。 温良却似浑然不觉,只抬手指了指窗外渐明的天色:“我以为你已知晓时辰,知道我该来了。” 乔坤顺着他的指向望去,这才惊觉——天,竟快亮了! 他与温良并称“日夜游巡”。 白日归温良巡视人间,记录世人“过往愆由”,而他则掌司夜游。 两人每日晨昏交替时交接职责。 定了定神,乔坤回想起温良方才所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床上熟睡的少年。 一旁的温良这时淡然开口,语调平直无波:“印星受损,母缘淡薄,财星受制,父缘浅薄,此子命中注定无父母缘分。” 乔坤闻言,并未再看少年面相,而是抬起手,指诀飞速掐动。 须臾,他眉头微蹙,摇头反驳:“不对。我算出他此生父母双全,且俱是强旺得力的格局,于他大有裨益。” “此乃七爷以自身功德弥补之功。”温良的声音依旧无甚波澜,却道破了真相。 乔坤眉梢一挑,范无咎临去时的话语瞬间浮上心头:“那苦主别无他求,只求此生样貌普通些……可家兄当时正在气头上,偏就没遂他这愿,只在其他方面作了补偿……” “原是补偿到了此处!”乔坤顿时恍然,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温良,带着几分讶异:“温兄竟也知晓此事?” 温良淡然颔首:“刚知晓。” 心中疑惑既解,乔坤的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少年身上。 他指尖微动,再次凝神掐算起对方的八字。 温良深知这位同僚好奇心之重,也不催促,只静立一旁等候,待他尽兴后再行交班。 然而,未过片刻,乔坤身躯猛地一僵,双眼瞪得溜圆,倒抽一口冷气:“哎呦我的老天爷……” “何事惊诧?”温良目光转向他,眉头微蹙。 “这孩子……这辈子怎会被如此多的煞星团团围住?!”乔坤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煞星?”温良也被勾起了兴趣,饶有兴致地问道。 他亦抬起手,指节飞快掐动演算。 不过瞬息,连他也露出了几分讶色:“竟是真的……足足七颗凶煞环绕。” 话音未落,一旁的乔坤又掐着指诀,再次面露困惑地“咦”了一声:“奇哉怪也……这八字显现的命理,却又不像是个被煞星困死的绝局……” 温良闻言,挑了挑眉,收敛心神,再度深入推演。 很快,他便勘破了其中玄机,朗声道: “双甲木参天立地,仁善根基。” “午火泄秀通明,赤子心性。” “月柱丙火暖局,对朋友肝胆相照。” “壬水润局调候,善用智慧引导友人。” “时柱壬申杀印相生,危急时显奇谋。” “申金劈木引火,化友人之厄为生机。” 听他娓娓道来,乔坤眼中迷茫顿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水火既济,木火通明,参天仁木,生发万物,光明炽热,破暗救赎!” “难怪能绝境逢生……此子此生……当真是不凡啊……”他不禁由衷感叹道。 就在两神对着床榻上沉睡少年推演命理之际—— 那少年的眼睫倏然一颤。 神念敏锐,两神瞬间收声。 只见少年迷糊起身,赤足在房中游魂般转了个圈。 乔坤正猜测他是否要起夜,却见他径直推开阳台门! “咦?”乔坤目光锁住角落,讶然低呼问,“此处竟设了供桌?他要拜谁?” 供案上空无牌位,温良摊手答不出。 二神此时都被勾起了好奇心,屏息凝望。 他们看着少年跪坐案前,睡眼惺忪却动作熟稔。 他点燃线香,奉上早就准备好的鲜果素斋,双手持香合十。 青烟缭绕中,祝祷声清晰入耳: “弟子诚心供奉白无常谢必安大人。” “奇哉!”乔坤神魂微震,“人间香火绝迹久矣,竟还有人记得阴神名号?” 白无常虽掌勾魂之职,但因其帽书“一见生财”,又常对善者赐福,旧时常受百姓奉为财佑之神。 可如今——九天仙佛尚且香火寥落,遑论幽冥鬼差? 在他惊叹的时候,少年眸中惺忪褪尽,星子般的瞳孔映着香火微光。 他合掌俯身,虔诚祈祷。 “七爷,又是新的一天,再次感恩您让我获得重生!” “不知道您爱不爱吃肠粉,等我到了那边,一定第一时间供奉给您尝尝!请务必保佑我今天报到顺顺利利!” 身后二神神魂俱震! 良久,乔坤喉间才挤出嘶声:“此子……竟携前世记忆入轮回?!” 温良面沉似水:“……确实如此。” 想到是谁安排少年进入此方世界,乔坤眉峰紧蹙:“七爷对他……究竟恨到何种地步?” 世人皆妄求携记忆转生,却不知前尘如刃,刻骨则成囚笼,执念若茧,缠魂便堕永劫。 孟婆汤从来都不是惩罚与剥夺,而是斩断宿世枷锁的慈悲。 “打神鞭,怕是要再染神魂了。”温良冰刃般的声音划破死寂。 乔坤闻言突然想到什么,蓦然击掌:“难怪范兄走得那般仓促,他怕是也发现了什么……” “好了,热闹看够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归府吧,我也该去巡查了。”温良却在此时提醒道。 乔坤倏然惊醒:“谢过温兄提醒,再迟归,阎君的神鞭打的就是我了!” 之后,灵力流转间日夜双神交接完成。 乔坤闪身离去。 温良也欲离去,却在离去前,又看了眼阳台上的少年。 晨曦镀亮少年合十的指尖,他絮絮叨叨的祈祷声随香火袅袅不散。 “凡胎藏慧剑,死境孕生机,混沌渊底沉亘古灵光,红尘千丈烙赤子心印。” 白衣神祇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劫里藏缘……妙极。”《 》 2、第 2 章 周六清晨,苏市第一人民医院家属院。 例行“贿赂”结束,郁雾打着哈欠,抬手叩响了客房的木门。 “阿泽,该起了,再晚院子里就有人了。” 被他唤作“阿泽”的人全名林雨泽,是他的发小之一。 敲完门,也不等里面回应,便转身进了卫生间。 草草洗了把脸,他抬眼看向镜中的身影。 “嗯,一个普通的小帅哥~”他在心里评价道。 镜子里的这张脸,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规规矩矩地长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挑不出大毛病,但也毫无惊艳之处。 没有棱角分明的攻击性,也没有精致到让人屏息的脆弱感。 走在街上绝对不会引发交通事故,也不会让人回头多看两眼。 不美,不丑,普通得恰到好处,普通到令人心安。 有人说,人类面部的黄金比例是历经百万年进化打磨出的生存符号,象征着优势基因的胜出,本身并无对错。 对此,郁雾只想翻个白眼:狗屁! 过分的美貌,就是原罪! 上辈子的郁雾对此就深有体会。 是的,上辈子。 因为被工作失误的白无常勾错了魂,郁雾得以重活了一回。 而若问上辈子的他最想要什么。 他会毫不犹豫的给出答案:他想要理直气壮的普通! 他想要不美不丑、不出众、不惹眼,普普通通地过完一生。 可这个愿望,在上辈子注定是奢望。 因为上辈子的他美得超出了“可控范围”。 而当美貌成了最高的生存资本,美人的理想与志向便显得无足轻重。 所有人都默认他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成为被观赏的焦点,连他的父母也不例外。 世人或许会觉得他在变相炫耀——毕竟谁不爱美?谁不默认美貌能带来数不清的“便利”? 但深陷其中的郁雾,对这些所谓的“便利”毫无兴趣。 在他眼里,这些“便利”如同空中楼阁,主动权永远掌握在他人手中。 他想要拥有自由的灵魂,简单快乐的生活。 可当皮囊成为枷锁,灵魂又何谈自由? 幸好,这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回溯最初得知自己莫名其妙死了的那一刻,郁雾简直气炸了肺! 前世即便爹不疼娘不爱,被各方当作摇钱树,毫无人身自由,他也从未想过放弃生命。 那时的他不信鬼神,不信轮回,只笃信活着才有一线生机。 纵然日日煎熬,尊严碎落一地,他也咬牙硬撑着。 所以,当死亡如此荒谬地降临,他将毕生所学的脏话全数倾泻给了那个糊涂的勾魂使。 可如今再回想这件事,郁雾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现在恨不得每天都给白大爷磕一个! 因为正是对方的无心之失,让他拥有了前世梦寐以求的一切—— 一张平凡普通的、让他心安的面庞。 以及一群真心关爱他的亲朋好友。 想到这些,郁雾再次在心里默念:“七爷保佑,今天旅途顺顺利利。” 默念完毕,他不再耽搁,擦干脸上的水珠,转身就去厨房准备早饭。 他起了个大早,本想趁天还没亮透就悄悄出发。 可一通折腾下来,外面天色早已大亮。 “糟了!”郁雾心里暗道,提起行李就往外冲,只匆匆朝背后喊了一句:“阿泽,我先去外面等车,记得帮我锁门!” 快步下楼,院里静悄悄的。 这份安静让他松了口气,以为不会碰到人了。 可念头刚落,他就瞥见前方广场上正悠闲晨练的两个身影。 且都是熟人。 烫着时髦卷发的是住楼上的宋阿婆,常端着糕点来“投喂”他。 另一位身形富态的是住楼下的王阿婆,总爱拉着他的手亲热说话。 郁雾顿时有些头疼。 他特意早起,就是想避开院里的这些长辈们。 生怕开学报到这件小事,又变成收到录取通知书那日的“非凡热闹”。 不过既然碰上了,念及长辈们平日的疼爱,他也不再刻意回避。 他走上前,主动笑着打招呼:“宋阿婆、王阿婆,这么早就出来锻炼身体啦?” 两位老太太闻声回头,一眼瞧见他,脸上瞬间笑开了花,眼睛都眯成了缝。 “哎呦!这不是乖乖嘛!”没等他走近,宋阿婆便快步迎了上来,乐呵呵地说道,“我们年纪大了,觉少,就趁着早上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倒是你,大周末的,怎么不多睡会儿呢?” 王阿婆也紧跟着凑了上来,目光落在他身旁的行李箱上,一脸关切地问道:“乖乖,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郁雾脸上绽放出更加灿烂的笑容,朗声回应道:“阿婆,我下周就开学了,想提前过去适应一下环境!” 郁雾不知道的是,他笑起来的时候美得令人心醉,让直面他的两个老太太心尖都软了。 宋老太太下意识地想捂胸轻叹,但郁雾的话让她猛然回神。 她看向郁雾身后,却发现除了一个行李箱外空无一人。 郁雾见状,主动解释道:“我爸妈被院长爷爷派去京市交流学习了,月底才能回来。” 郁父郁母和两位老太太的儿女一样,都是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且今年刚晋升为主任医师,工作十分忙碌。 一听这话,宋老太太和王老太太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老太太率先开口劝道:“那你就等他们回来再走嘛!孩子上大学对父母来说可是大事!他们要是没能送你,以后想起来得多遗憾呐!” “可不就是嘛!”王老太太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 郁雾当然明白她们说得在理,可真等父母回来,学校军训都结束了,肯定不行。 他一脸为难:“阿婆,等他们回来我再走,就太晚了……” 话没说完,就被宋老太太打断:“哎呦!晚两天能耽误啥?学校又不会长腿跑了!” “对对!”王老太太赶紧帮腔。 郁雾无奈地摊手:“两位阿婆,我飞机票都订好了……” “那就退了重新订!”两位老太太这次竟是异口同声。 “啊?”郁雾愣住了。 饶是他再迟钝,此刻也察觉到了两人态度不同寻常。 但稍一细想,他就明白了缘由。 他小时候身体底子弱,有一次偷溜出去玩,竟晕倒在大马路上。 自那以后,只要他出门,身边必定有人跟着。 而这件事,整个家属院的人都是知道的。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打消两位老太太的担忧时,身后传来了行李箱滚轮的轱辘声。 他这才猛然想起,他不是一个人去学校报到的! 他赶忙回头,热情地朝着来人挥手喊道:“阿泽!这边!” 两位老太太顺着他挥手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气质出众的男孩。 男孩看上去和郁雾年纪相仿,个子却高出郁雾不少,身姿挺拔如青竹。 容貌虽不及郁雾那样耀眼,却也生得十分精致,额头光洁饱满,眼若清湖,鼻梁挺秀。 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他温润如玉的气质,不夺目耀眼,却叫人难以忘却。 他宛若从古画中走出的少年郎,缓步而来,在郁雾身旁站定。 与郁家交情颇深的宋老太太这时也认出了他,惊讶地问道:“小林?你怎么在这儿?我记得你不是出国深造了吗?” 林雨泽闻言,眉梢微挑,显然没料到面前的老太太会知晓此事。 他根本记不起对方是谁,也懒得费神去想。 心底涌动着轻视与傲慢,脸上却迅速浮现出面对熟人时才有的温润笑意。 “阿婆,您恐怕记错了人,我和小雾报了同一所学校,怎么会出国呢?” 宋老太太被他这么一说,不禁犯起了嘀咕:“是吗?难道是我记岔了?” 嘴上这样说着,可内心深处,她又隐隐觉得自己没记错。 她并非苏市本地人,来这儿是帮当医生的儿子儿媳照料小孙子的。 一次偶然机会,她结识了漂亮又乖巧懂事的郁雾。 她厨艺精湛,尤其擅长做些可口点心,平时会做些给小孙子解馋。 认识郁雾后,再做点心她都会多备一份送到郁家。 而她每次上门,总能遇到郁雾的发小们来找他玩耍。 林雨泽便是其中之一,隔三岔五就能碰见一回。 而和郁雾其他几个性子古怪的发小比起来,她更喜欢温和有礼的林雨泽。 因着这份好印象,高考结束她还特意向郁母打听过林雨泽的去向。 她记得真切,郁母明明亲口告诉她林雨泽毕业后是要出国的。 可如今,这孩子咋又说要和郁雾同校? 莫不是郁母记岔了了?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旁的王老太太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你们这是要……”她目光落在林雨泽手边的行李箱上,“一起去学校?” 林雨泽闻言收回看向宋老太太的视线,朝她颔首:“是的,我们一起。” 王老太太顿时大松一口气:“嗨,早说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 郁雾也跟着放松下来,还有心思故意逗趣:“阿婆,谁吓着您了?” “没谁!没谁!”王老太太连忙打着哈哈敷衍过去,又上前一步就握住郁雾的手絮叨起来,“乖乖,去了学校可千万记得按时吃饭啊!” 郁雾闻言笑着应承:“知道啦,阿婆!”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听说那边的鲜肉月饼做法和咱们这儿很不一样,等我放假,一定带给您尝尝!” “哎呦~难为你还记得阿婆爱这口!”王老太太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乐呵呵地拍着他的手,“好!好!阿婆可就等着你的月饼啦!” 这话成功让一旁的宋老太太暂时放下了对林雨泽的疑虑。 她也赶紧拉住郁雾的手,一脸期待地问:“乖乖,那我呢?你给宋阿婆带什么好东西呀?” 郁雾也不隐瞒,直白道:“宋阿婆,我还没想好呢。那边点心铺子是多,可估计都比不上您的手艺,我得好好寻摸寻摸,看有啥特别的……” 没等他说完,宋老太太便攥紧他的手,满眼稀罕:“哎呦~傻孩子,你什么都不带阿婆也高兴的!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她忽又想起什么,忙问:“身上带的钱够不够啊?”说着就要掏口袋。 郁雾连忙按住她的手:“够够够!阿婆放心,我爸妈给我卡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林雨泽忽然开口:“小雾,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郁雾被两位老太太紧攥的手。 郁雾闻言挑眉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宋老太太一听却急了:“现在就走?” 不等郁雾回答,她转身就要走:“那我去叫大伙儿下来送送你们!他们还不知道……” 林雨泽神色微凝,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宋阿婆,我们赶时间,就别惊动大家了。” 宋老太太眉头紧锁:“这哪行?总不能这么冷清就……” 郁雾一听这话,眼前瞬间闪过他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的“盛况”。 他只觉头皮发麻,赶紧跟着劝道:“阿婆!这大周末的,别折腾大家了,而且国庆节转眼就到,我很快就回来了!” 眼看宋老太太还要坚持,林雨泽嘴角骤然绷紧拉平。 “再耽搁下去,只能改签傍晚的航班,到学校就得半夜了。” 他话音平稳依旧,眼神却已沉如寒潭冻石,不见波澜,唯有一股冷意无声渗开。 宋老太太对上这视线,心头莫名一凛,下意识眨了眨眼。 等再看,林雨泽又恢复了先前温润如玉的样子。 她皱了皱眉,怀疑自己刚刚眼花看错了。 听到两人说时间紧迫,她只好按下心中的异样,遗憾地松开手。 临别前,宋老太太还是不放心,又对林雨泽小声交代:“小林,照顾好乖乖,你也知道,他离不开人……” 林雨泽脸上再度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宋阿婆放心,有我在,小雾不会有事的。”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王老太太忍不住小声嘀咕:“你说郁主任两口子咋想的?就乖乖这情况,他们咋就放心让他跑那么远上学去啊?” 宋老太太听了也是满面愁容,叹了口气:“唉,谁说不是呢,我们也劝了,没用啊……” “小林这孩子……”王老太太突然压低声音,“看着是笑呵呵的,可我咋老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阴沉劲儿呢?” 宋老太太闻言,又想起了刚才那冰冷的眼神。 但很快,她撇了撇嘴,面带嫌弃道:“再怎么着,也比乖乖其他那几个朋友强!”《 》 3、第 3 章 与此同时,另一边。 被两位老太太暗暗贴上“阴沉”标签的林雨泽,此刻正一脸讨好地望着郁雾。 郁雾却毫不买账,瞪了他一眼:“你又撒谎!” “什么‘再晚只能改签傍晚的航班’……”他没好气地戳穿,“我们订的本来就是傍晚的飞机!” 一想到林雨泽那面不改色、张口就来的撒谎本事,郁雾就忍不住发愁。 明明长了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怎么却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主儿呢? 照这么下去,这小子怕是迟早要下拔舌地狱。 可怎么办呦…… 林雨泽却不知他心中所想,还一脸委屈地辩解:“我是在帮你摆脱她……” 郁雾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直视他:“首先,‘摆脱’这个词用在这里非常不恰当!其次,宋阿婆不是不讲理的人,好好跟她说,她会放我们走的,用不着撒谎骗她!还有……” 他语气陡然带上怒气:“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瞪她的眼神!” 林雨泽抿紧了唇,不再吭声。 郁雾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你不是也很喜欢吃宋阿婆做的点心吗?干嘛还对人家这么大恶意?” 听到这话,林雨泽终于想起了宋老太太是谁。 随即,他眉头紧蹙,想也不想地说:“我不喜欢她。” 郁雾愣了一愣:“为什么?” “她自己有儿子有孙子,却成天缠着你。”林雨泽直白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郁雾撇撇嘴,一脸不屑:“有儿子有孙子又怎样?哼,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儿子把老太太当保姆使唤,孙子就知道要钱。” 这次,轮到林雨泽愣住了。 郁雾见状,歪了歪头,不解地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林雨泽目光复杂地看了他片刻。 郁雾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他肯定也明白,那老太太之所以总来找他,是因为从自己的儿孙那里得不到丝毫关爱和温暖。 郁雾成了她情感上的救命稻草。 林雨泽眼神微微一暗,才低声道:“原来你知道她为什么缠着你……”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郁雾却很坦然,“老太太可怜,我陪她说说话又耽误不了什么,而且老太太疼我,说起来还是我占便宜了……” 林雨泽低头沉默片刻。 这份“坦然”像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想起自己。 比起宋老太太,他的处境似乎更糟。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郁雾看老太太可怜才和她亲近,那对他呢?难道也只是因为看他可怜?!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郁雾,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执拗:“你对我好……也是因为这个吗?” “什么意思?”郁雾没懂,眉头微蹙。 林雨泽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出于同情……才施舍给我一点善意?” 郁雾的表情瞬间变了。 刚才的坦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错愕,随即眼底燃起熊熊怒火。 “你说什么?! “除了施舍,我想不到你对我这么好的原因,像我这样的人,换作任何一个知道我本性的人都会嫌弃我……”林雨泽又添了把火。 “施舍?嫌弃?林雨泽……你就这么看我?” 郁雾气得声音都在发颤,两辈子的怒火仿佛都挤在了这一刻。 他从未如此愤怒过,也从未感到这样无力。 “我连陪你下拔舌地狱的心都有了……你真是不可理喻!” 这话并非说说而已。 郁雾见过白无常,深知人死后自有审判,谁都逃不过自己一生所作所为该付的代价。 像林雨泽这样谎话连篇、伤人无形的,不去拔舌地狱还能去哪儿? 想起从前一次次替他圆谎、收拾残局,郁雾只觉得理智被火舌舔尽,几乎要脱口说出更伤人的话来。 可就在这时,他撞上了林雨泽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 汹涌的怒意陡然一滞。 某些被岁月掩盖的记忆,忽然细细碎碎地浮了上来。 郁雾是在六岁那年从垃圾堆里把林雨泽捡回去的。 初见时,林雨泽就眨着这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萌萌的,让人怜爱。 只是,在他询问对方为什么在垃圾堆的时候,脸上沾满了灰的萌宝张口便开始编故事。 名字、来历、之前的遭遇等等,一通瞎编,且编的十分离谱…… 荒诞程度堪比有人自称是来自m78星云的尼古拉斯·赵四·慕容铁柱,因中了天山童姥的七步断肠散而滞留地球。 很久以后,郁雾才明白,撒谎对林雨泽来说简直像家常便饭一般。 这个一脸单纯温良的孩子,一天一小谎,三天一大谎。 跟他相处久了,郁雾都能通过微表情判断别人是不是在撒谎了。 其实,郁雾上辈子最厌恶撒谎的人。 于他而言,谎话连篇者和浑身冒黑气的煞星没什么区别。 他当然知道碰到这种人远离才是最好的办法。 可他偏偏割舍不下林雨泽。 不仅是因为他是他捡回来的,更因为他在林雨泽身上,看到了自己前世的影子。 前世,他的父母厌恶孩子,却在长辈催逼下生下了他。 任务完成后,夫妻俩便将幼小的他丢给乡下的爷爷奶奶抚养。 每当年幼的他渴望父母的疼爱,提出想和城里的他们一起生活时。 那对夫妻总是用同一句话搪塞他——“爸爸妈妈要赚钱养你,不想带你吃苦,你听话在家待着。” 起初,他虽失落,却对此话深信不疑。 直到夫妻俩发了笔横财。 他们不再需要出去“赚钱”,却依旧视他如无物。 郁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招他们喜欢。 再后来,他十岁那年,因容貌愈发出众被星探发掘。 终于,他获得了那对夫妻的“重视”。 只是,自此之后,他彻底沦为夫妻俩谋取利益的工具,一点自由都没了。 他成了娱乐圈又一个被亲情绑架的“童星”。 至于林雨泽…… 和他一样,林雨泽也是被当作工具生下来的——夺权的工具。 对方甚至比他更惨。 他好歹在爷爷奶奶的庇护下感受过几年毫无保留的亲情。 林雨泽却是纯粹的“工具人”,且从一开始就被抛弃了。 林雨泽的林,源于苏市豪门林家。 林家常年活跃于金融圈,投资遍布全球,家族枝叶繁茂却内斗不休。 尤其在上代家主林雄因车祸瘫痪后,其三个儿子为争夺继承权闹得满城风雨。 林雨泽的父亲林恒是林雄的次子,虽能力平平,却善于笼络父亲的心,深得林雄偏爱。 然而他年近四十仍膝下无子,让向来注重传宗接代的林雄颇为不满,也成了其在继承战中的致命弱点。 林恒并非不想要孩子,只是天生在此方面有些不足,加之年轻时风流无度、不知节制,进一步损伤了身体,导致子嗣艰难。 他深知自己的“短板”在哪儿,为增加夺权筹码,便开始四处寻医问药。 经过两年的努力,林恒最终得偿所愿,和他的一个情妇有了孩子。 而这个孩子,便是林雨泽。 可惜未等林恒将林雨泽作为惊喜带到林雄面前,林雄便因车祸并发症骤然离世。 随后,林家老三林悟以迅雷之势夺取大权,将两位兄长彻底逐出家族权力中心。 遭遇惨败的林恒心态一下子就崩了,即便拿到了不少的遗产,他依旧怨天尤人,甚至迁怒于尚在襁褓之中的林雨泽,唯独不愿承认自身无能。 至于林雨泽的母亲……她见势不对第一时间就扔下孩子、拿钱跑了。 年幼的林雨泽失去最后的依靠,独自面对失势后日渐暴戾的父亲,童年境遇可想而知。 郁雾经历过爹不疼娘不爱、被视作工具的日子,因此多少能理解林雨泽那些看似荒诞的行为。 缺乏安全感的孩子,用谎言筑起高墙保护自我,这并不奇怪。 在他看来,林雨泽种种出格的言行,不过是在笨拙地向世界索求救赎。 而早已看透这一点的他,又怎会因此嫌弃林雨泽? 一想到这里,再想到对方先前的问题,郁雾更气了,脱口斥道:“你自己下拔舌地狱去吧!老子不奉陪了!” 他气得不行,林雨泽却在听见“陪你下地狱”几个字时,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林雨泽不信神佛,但他知道郁雾对此深信不疑。 如此一来,郁雾方才的话,无异于最动听的情话了…… 他瞬间满血复活,唇角甚至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 郁雾注意到了他神色的变化,怒火更盛:“你还有脸笑?!你自己去机场吧!我们从今天开始分道扬镳!” 吼完,他拉起行李箱就要走。 见真把人惹急了,林雨泽慌忙上前阻拦。 “你走开!”郁雾恶狠狠地瞪着他。 林雨泽见状,立刻祭出杀手锏—— 他眼轮微微收缩,上唇与下唇恰到好处地勾起,在嘴角牵起两道平行而流畅的弧线,熟练地扯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微笑。 看到这熟悉的笑容,郁雾心头猛地一酸。 这笑,是他多年前亲手教给林雨泽的。 那时的林雨泽,除却初遇时那点懵懂,其余时候总像只警觉的狼崽,绷着脸,用满是防备的眼神盯着除他以外的所有人,全然不懂如何调动面部肌肉,流露半分善意。 郁雾看不下去,便拿出自己上辈子做演员的本事,一点一点教他怎样牵起嘴角,怎样让眼神显得温和,怎样用笑容表达亲近。 许是缘分使然,林雨泽自遇见他后,就从没排斥过他,很快便将那笑容学得形神兼备。 不仅如此,他还“举一反三”——往后每次闯了祸,就仰起脸,用这个他亲手教他的笑容,眼巴巴地望过来,讨好般地求饶。 而郁雾,偏偏就吃这一套。 每一次,都心软原谅。 然而这一次,面对这熟悉的讨好,郁雾却没有如往常那般轻易妥协。 刚刚的话,是真的伤到了他。 见他依旧冷着脸,林雨泽终于慌了,微笑僵在脸上,显得分外狼狈。 两人在小区门口僵持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雨泽忽然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呢喃:“小雾,我是个自卑的人……你不能怪我那么想。”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郁雾的心湖,砸碎了最后那一点愤怒的冰壳。 心里的气,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 4、第 4 章 郁雾心里已经原谅了他,面上却仍故作强硬:“少来!这套不管用了!” “管用的……”林雨泽忽然抬起头,眼神里竟带着一丝笃定。 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险些让郁雾气晕过去。 郁雾深吸一口气,上下打量着林雨泽—— 细皮嫩肉,衣着体面。 林恒不是东西,但林家的现任家主林悟却是个体面人。 他虽不亲近林雨泽这个侄子,却也念及血脉,让林雨泽这两年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你有什么好自卑的?”郁雾憋着气问。 “撒谎成性、厌世、讨厌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林雨泽脱口而出,对自己的认知异常清晰。 郁雾一噎,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那你讨厌我吗?” “当然不!”林雨泽猛地摇头,生怕他不信。 “那你也还行……”郁雾撇了撇嘴,语气缓和下来,“至少眼光不错。” 林雨泽一听,双眼瞬间又亮了起来。 他知道,郁雾原谅他了! 他脸上绽开的笑容,比刚才的假笑鲜活得多,甚至透着一丝“不值钱”的傻气。 “笑什么笑!”郁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即警告道,“下不为例!” 不等林雨泽回应,他又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要是介意你那些臭毛病,就不会和你做这么多年朋友了……” “我知道!”林雨泽几乎是抢着回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别笑了!难看死了!”郁雾一脸嫌弃。 就在这时,一辆崭新的大巴车驶近,缓缓停下。 “咦,这车怎么这么早就到了。”郁雾确定了下车牌,又低头看了看时间。 “大巴?”林雨泽却难掩震惊,“你不会告诉我,这就是你租的车吧?” “怎么样?够宽敞吧!咱们就算八个人一人一排都绰绰有余!”郁雾语气里透着一丝得意。 话音刚落,司机停稳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看见郁雾时,司机眼中掠过一抹藏不住的惊艳,立刻热情招呼道:“帅哥!是你订的车吧?现在就出发吗?” “出发!”郁雾边说边拉开侧滑门,也没忘记回头招呼林雨泽,“阿泽!快上车!我们先去城西接凌霄!” 就在郁雾要迈步上车时,林雨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他们不会来了。” 郁雾脚步一顿,错愕一瞬,回头:“什么叫‘不会来了’?” “除了我,他们都不会去蓉城了。”林雨泽注视着郁雾,眼中翻涌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庆幸与欣喜。 郁雾怔住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一起去报到的吗?” “他们骗了你。”林雨泽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却带着几分残酷,“他们根本没有按约定报考蓉城的学校。” 郁雾听完,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 在林雨泽抛下这一消息的同一时间,城西木柳巷。 一栋飘散着异味的老旧自建房里,走出一名身形高瘦的少年。 少年面容棱角分明,如经刀削斧凿。 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嘴角向下压出一道倔强的弧度。 最令人屏息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窝深邃,似幽潭凝冰,目光转动间带着审视与警惕,映着巷中浑浊的天光,叫人不敢轻易直视。 他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包,身上套着一件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灰旧t恤。 领口早已松垮变形,像一条失水的鱼皮勉强挂在身上,露出嶙峋的锁骨与脖颈上突起的青筋。 可他全然不在意自己这副装扮,只是利落地将一个粗铁锁挂上门扣,“咔嗒”一声扣紧,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外泥路上散落着散发腐烂气味的菜叶与辨不清颜色的塑料垃圾,苍蝇嗡嗡盘绕。 少年却似已习惯这气味与杂乱,连眉头也未皱一下,只微微侧身,避开地上一洼积着黑污脏水的坑洞。 动作干脆利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他快步走出巷口,停在一株半枯的老柳树下。 枯瘦的柳条垂落,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带来一丝微痒。 他浑不在意,只背脊笔直地站着,目光投向马路对面,像在等候什么人。 人还未到,身后巷子里却猛地爆出一声怒吼: “凌霄!你个小兔崽子!竟敢把老子锁屋里!你等着,等我出去非弄死你不可!” 吼声震天,几乎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站在巷口的少年却面不改色,仍静静望着马路对面。 在他专注的等待下,马路对面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他正要抬手示意,巷内又传来一声更加暴烈的咒骂: “臭小子!我知道你听得见!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去哪儿,你不就是去找郁家那个小崽子吗?!你给我等着,我连他一块儿收拾!” 这句话如石投深潭。 少年原本静如寒冰的眼眸里,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同一时间,正在朝自家小堂弟挥手的高个男生凌全,也恰好听到了巷子里野兽般的咆哮声。 他脸色一变,忧心忡忡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巷随即快步走到凌霄身边:“大伯这个样子……你真要去蓉城吗?” 凌霄闻声,也收回投向巷子的阴郁目光,转头看向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凌全。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语气异常坚定:“我得去找他……” 这简短却斩钉截铁的回答让凌全一时语塞。 他愣了好几秒,最终只能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不解:“就那么喜欢那个叫郁雾的孩子吗?” 凌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紧抿着嘴唇,沉沉地看着凌全。 对面的凌全看着少年这张本该青春洋溢、此刻却被风霜刻满坚毅的脸庞,再对比记忆中对方幼时天真烂漫的模样,凌全胸口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个叫郁雾的孩子,早已成为他家小堂弟在黑暗中唯一抓住的光。 任何劝解在这份厚重的情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下意识地摇摇头,把冲到嘴边的反对硬生生咽了回去。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凌全转念想到更现实的问题,眉头拧得更紧:“可大伯已经知道你考去哪个学校了,万一他真追到蓉城去闹怎么办?那……” “我会办一年休学,藏起来,他找不到我自然就不会闹了。”凌霄的声音异常平静。 “休学?!”凌全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考状元为了躲避吸毒成瘾的父亲休学——这恐怕是他近期听过最荒诞的事了! 他本能地想要大声反驳对方这个念头,但当目光对上凌霄那平静无波的双眼时,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从大伯母方希柔带着堂妹凌瑶跑了后,大伯凌永逸对小堂弟的掌控欲近乎病态…… 事到如今,除了藏起来,小堂弟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想到小堂弟这些年的境遇,凌全心里像塞了团浸透冰水的棉絮。 凌家几代单传,到了他们父辈这代,却突然开枝散叶,有了凌永逸、凌永和、凌永安、凌永泰四兄弟,还有了三个宝贝闺女。 他的父亲凌永和以及两位叔叔凌永安、凌永泰,都是守着厂里工作、靠微薄薪水糊口的普通工人。 唯有大伯凌永逸,不仅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毕业成功留在国企被重用,后又抓住机遇创业积累了丰厚家业。 可以说,凌永逸曾经是凌家所有人的骄傲。 是的,曾经。 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只是一个被毒品彻底摧毁的疯子。 凌全用力甩甩头,抛开沉重往事带来的阴霾,问出最实际的问题:“那你去了蓉城准备住哪儿?我听说那边的房租贵得离谱。” “我找好工作了。”凌霄的回答依旧简短。 凌全瞬间反应过来了什么,眼睛瞪得更圆:“你这消失半个月,不会就是跑去蓉城找工作和住处了吧?!就为了能去他身边?” 凌霄点点头。 “呵……”凌全苦笑了一下,语气复杂,“看来你是真的……陷进去了啊,也是,郁雾那小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仅见过几面、容貌极其出色的少年:“那么好看,谁不喜欢呢?不过,凌霄……” 凌全的语气转为严肃,带着兄长的担忧:“哥多嘴问一句,他对你……有那意思吗?” “我还没问他……”凌霄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神中掠过一丝罕见的迷茫和苦涩,声音低哑地反问,“哥,我拿什么和他表白?” 他指的是自己混乱不堪的家庭背景,以及近乎一无所有的现状。 凌全听懂了,但他最见不得小堂弟这样自我贬低,立刻道:“你别妄自菲薄!你这么优秀,况且郁雾那小子,虽然我就见过几次,但我感觉他不是那种会在乎这些外在东西的人,你……” “他不在乎,我在乎……”凌霄冷不丁轻声道。 凌全顿住,一下子就懂了小堂弟的心理,也不再搜肠刮肚想什么安慰的话了。 兄弟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凌霄主动打破沉默。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旧电子表,语气恢复平静:“哥,我该走了。” 凌全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急问:“几点的火车?” “十点。”凌霄回应道。 凌全也看了下时间,果断结束话题:“那可真得走了,再晚一会儿就早高峰了。” 说着,他想起什么,快速从裤兜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不由分说塞到凌霄手里:“这个你拿着!” 凌霄握着厚实的信封,愣住了。 凌全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语气自然地说:“不是我给的,是我爸、三叔、四叔让我转交给你的。他们知道你的奖金都被大伯偷走了,又气又心疼,就给你凑了一万块。他们说出门在外身上要有钱,希望你能收下,这样他们心里也能好过些。” 凌霄低着头没有回应。《 》 5、第 5 章 凌全见了,轻轻叹了口气劝道:“路上总得吃饭吧?到了地方总得有点备用金吧?而且你要是不收,回去后我爸一准得念叨死我,真的!” 凌霄攥着信封,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几秒,哑声道:“替我谢谢二叔、三叔和四叔。” 他把信封仔细收进贴身口袋,抬眼看向凌全,说起了这次找凌全过来的原因:“哥,我走后,麻烦帮我盯着点这边,有任何风吹草动,一定要立刻联系我!” “这你放心。”凌全拍胸脯保证,随即忧心忡忡,“不过,他要是真不顾一切去找你可怎么办?” “我不会让他找到我的。”凌霄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就算他找到了,我也有办法对付他。” 那个男人,早已不是他父亲,他对他不必再留余地。 “那郁雾那边呢?”凌全紧接着问,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你也听到他刚才喊的那些疯话了,逼急了,他说不准真的跑去骚扰郁雾那孩子,他那样子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到时候……” “他敢!”凌霄猛地抬头,眸中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厉色。 冰冷凶狠的气势让凌全都下意识心头一凛。 只是一瞬,那气息又被强行收敛。 凌霄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平静,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笃定:“放心吧哥,阿郁身边……有人看着,很周全。” 凌全想起了一些传闻:“你是说那几个人?” 随即猛地反应过来,震惊道:“他们不会也和你抱着同样的心思吧?” 凌霄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没有说话。 凌全懂了,长长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凌霄的肩膀,感慨万千:“你这追爱之路……可真够任重道远的!” “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一天。”凌霄的回应简短而坚定。 不等凌全回应,他迈开了脚步:“走吧,不是要趁早高峰前送我过去吗?” “对!车就停外边,咱们抓紧时间!”凌全连忙跟上。 两人快步朝着巷子外停车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身后,巷子里男人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不断传来,却始终无人在意。 * 另一边的大巴车上。 林雨泽一脸担心地看着坐在最后一排最里侧的郁雾。 郁雾把脸紧紧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仿佛要把自己融进去,隔绝整个世界。 晨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却透着一股脆弱的美感。 “小雾,你还好吗?”林雨泽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郁雾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林雨泽无奈地叹了口气,劝道:“别太难过了……你其实……早该预料到的,不是吗?” 他试图安抚一二,但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有些苍白。 郁雾果然有了反应,猛地转过头来。 林雨泽心头一紧——他看到了一双通红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委屈、愤怒和受伤。 那脆弱又倔强的眼神,让林雨泽瞬间心软了,语气也跟着软和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 “我知道你很生气,只是……蓉城既不是最核心的经济中心,也不是最核心的文化中心,于他们而言,相比蓉城,留在京市或者海市机会和发展前景会更广阔……” 他斟酌着措辞,尽量避免再次刺激到郁雾敏感的神经。 “我又没强迫他们和我一起去蓉城!是他们自己主动提出来的!”郁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委屈极了,音量不自觉地拔高,“提前告诉我一声,给我一个解释,有那么难吗?!一个两个都这样!尤其是……” 话说一半,郁雾顿住了,表情明显一变:“不对啊!别人也就算了,凌霄他是怎么回事?!” 他的表情带上了深深的困惑:“我记得他明明说,他的奖金和入学协议都谈好了,也签约了,不去蓉城他还能去哪儿?!飞去火星不成?!” “他‘现在’去哪儿都行,唯独不能去蓉城。”林雨泽特意强调了“现在”两个字。 “为什么?!”郁雾追问,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因为他爸。”林雨泽也不卖关子,直接给出答案,“那人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凌霄报了蓉城的大学。” “什么?!”郁雾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愤怒。 “那人……那人怎么会知道?那凌霄……” 他猛地想起什么,慌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找到凌霄的号码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遍,又一遍。 郁雾的心彻底慌了。 “怎么回事?他怎么关机了?!” “他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回想以往发生的事,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郁雾,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他如此担心凌霄,让一旁的林雨泽心里泛起阵阵酸意。 在郁雾所有的发小里,林雨泽最看不惯的便是凌霄。 原因无他,他们太像了,都有daddyissue,又都爱以此来博得郁雾的关注。 而且凌霄还总爱向人宣称,他是所有发小中最先认识郁雾的那一个。 每每听到对方“炫耀”这个,林雨泽都气的不行。 明明他才是第一个认识郁雾的人! 诚然,凌霄是在五岁那年救下过昏倒在马路上的郁雾。 但郁雾当时昏迷着,之后又被郁父郁母接手,两个五岁的孩子全程没有过任何交流,根本不算认识。 直到四年后,凌霄转学到他们所在的小学,才算真正同郁雾相识。 想到那个自以为是家伙,林雨泽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见郁雾一脸恐慌,他忍住想要吐槽的欲望,连忙安慰道:“小雾,你冷静点,他关机很可能只是为了躲他爸,暂时屏蔽所有联系……” 见郁雾抬头看他,他语气更加笃定道:“你还不了解他吗?那人虽然像个狗皮膏药,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那么冷静又聪明,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他不联系你,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计划和安排。” 郁雾闻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眼中的恐慌并未完全褪去:“你说,有没有可能……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京大?” “不一定,以他的成绩会有很多选择。” 林雨泽摇摇头,语气肯定地分析。 “但无论如何,短期内他肯定不会出现在蓉城了。” “蓉城的好大学就那么几所,目标太集中,他现在过去,简直是把行踪明晃晃地摊开在他爸眼皮子底下。” “他或者……会去一个更偏远、更令他爸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郁雾苍白的脸,终究还是忍不住,茶言茶语道:“不过……不管他有什么苦衷,确实该提前和你打声招呼的……” 郁雾低下头,手机屏幕因为无人操作渐渐暗了下去。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却映不进他失焦的眼眸。 愤怒的火焰熄灭了,心里只剩下浓重的担忧和无尽的迷茫。 凌霄……你到底在哪里?你还好吗? 郁雾知道林雨泽说得在理——凌霄已经长大了,他那般厉害,凌永逸哪是对手? 可他就是压不下心头的焦灼。 对于凌永逸这个人,郁雾内心的感受是极为复杂的。 五岁那年,他因体力不支晕倒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中央。 周围车辆往来不断,却无人停车相助。 唯有凌家的司机,在凌霄的恳求下,最终停下了车。 可以说,是凌霄将他从危险的车流中拽回,他才得以捡回一条命。 然而当他在医院苏醒时,小恩人早已不见踪影,病床前只有凌永逸以及闻讯赶来的郁父郁母。 至于凌霄,早在他被送到医院前,凌永逸就先一步让人送走了他。 后来郁雾才想明白,凌永逸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凌霄卷入任何“麻烦”中。 回想起来,那时的凌永逸,不仅精明能干,还俨然一副慈父模样。 然而世事无常,仅仅四年后,当郁雾再次遇到这位凌先生时,却几乎认不出来对方。 曾经气场强大的男人,变得瘦骨嶙峋,眼神浑浊涣散,身上散发着一种颓败腐朽的气息。 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因为毒品而面目全非。 而从凌霄那里知道凌永逸遭遇了什么后,郁雾曾万分同情对方。 是的,同情。 凌永逸并非自愿陷入毒品的泥潭。 身为天之骄子的他,站在金字塔的顶端,怎会不了解毒品的危害呢? 顺风顺水了半辈子的人,又怎会允许自己被区区毒物所掌控,沦为欲望的奴隶呢? 但命运的恶意总是猝不及防。 明明是一次寻常的商业竞争,对手却在落败后恼羞成怒,怀恨在心。 那人精心策划,在凌永逸出席一场高端酒会时,让人在他的酒水里混入了新型的、成瘾性极强的毒品。 正是这次卑鄙的投毒,彻底摧毁了凌永逸的意志和光鲜亮丽的人生。 他无可挽回地走上了一条绝路,一条被毒魔牢牢操控,不断滑向深渊的不归路。 在将投毒者和陷害者绳之以法后,凌永逸也曾毅然决然地与毒瘾展开过斗争。 他将自己隔离在远离尘嚣的顶级疗养院内,承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地狱般戒断反应的煎熬。 凭借着顽强的毅力,他成功了,短暂地摆脱了毒品的困扰,一度恢复了往日的风采,重新回到了公众的视野。 然而,正是因为这次成功,让凌永逸低估了毒瘾的顽固与阴险。 戒毒从来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情,而是一场伴随余生的、异常残酷的自我管理与救赎之战。 一时的生理脱毒凭借强大的意志就可以实现。 但戒毒的难点从不在此…… 而是在于如何抵御那漫长岁月中无处不在的复吸诱惑。 其实,当时的凌永逸并非不了解这一点。 但或许是被短暂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或许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又或许是那黑暗的物质早已悄然侵蚀了他引以为傲的判断力…… 他过于迫切地想要回归“正常”生活,以至于忽略了医生和亲友们的再三提醒、关心与告诫。 心瘾如跗骨之蛆,潜伏在每一个脆弱的瞬间。 商业谈判带来的巨大压力、深夜独处时的空虚迷茫,甚至只是朋友无心递来的一支香烟…… 这些都成了毒瘾再次爆发的突破口,将他再次拖入深渊。 一而再再而三的复吸过后,凌永逸再也无法挣脱。 曾经的商业帝国就此分崩离析,慈父的形象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毒瘾掏空的躯壳。《 》 6、第 6 章 细论起来,凌永逸的遭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悲剧。 若非身为凌霄的朋友,郁雾或许会一辈子对凌永逸怀有深切的同情。 然而,他偏偏是凌霄的挚友,因此无法对好友这些年来因父亲吸毒所承受的苦难视而不见。 与许多人所想的不同,单纯因吸毒被抓的人,其关押时间通常并不长久。 一般情况下,这些人面临的只是5到15天的行政拘留。 若被认定吸毒成瘾且拒绝接受社区戒毒,则将面临2年的强制隔离戒毒。 而只有当吸毒者涉及容留他人吸毒、非法持有一定数量的毒品,或者引诱、教唆、欺骗他人吸毒等情况时,才构成刑事犯罪。 所以这么多年来,只有在凌永逸因两年内容留多人吸毒被判顶格刑期三年期间,凌霄才得以过上安稳的日子。 其余的时间里,凌霄不是在忍饥挨饿,就是在遭受性情大变的凌永逸的家暴。 郁雾常常会想,如果凌霄不是凌霄,而是其他的什么人,可能早就被喜怒无常的凌永逸逼到精神崩溃了。 好在,凌霄就是凌霄,有着超乎常人的坚韧与智慧。 十二岁那年,他便已然认清凌永逸无可救药的现实。 趁着凌永逸入狱,他劝说母亲通过诉讼和凌永逸离了婚。 又偷偷地把母亲和妹妹托付给了京市的外公外婆,让她们免受凌永逸的迫害。 后来凌永逸出狱,凌霄也能游刃有余地与他周旋,不让他去京市找外公外婆的麻烦。 与此同时,他丝毫没有落下自己的学业,最终更是在今年的高考中脱颖而出,成为了苏市的高考状元。 想到凌霄这些年来的艰辛,郁雾更加担忧了。 他其实有一年没见过凌永逸了。 而高考前夕,他偶然从他的另一个发小冯御那里得知,是凌霄用了些手段将凌永逸送进了戒毒所。 而在此之前,凌霄的外公外婆也已经带着女儿和外孙女离开了京市,去向不明。 郁雾明白,凌霄是打算借着上大学的机会彻底与凌永逸划清界限。 这也是郁雾没有反对凌霄报考蓉大的主要原因。 以凌霄的优异成绩,报考京大或清大显然是更好的选择,但那样凌永逸在出来后会很容易找到他。 至于凌永逸是否会因为他们这帮发小的志愿而猜到凌霄的选择,或者学校、媒体会泄露凌霄的行踪…… 对此,郁雾此前并不担心。 因为有冯御在。 一想到冯御,郁雾心中不禁又泛起一阵酸楚。 “连你也骗我……”郁雾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话被一旁的林雨泽听到了。 他误会了,想也不想便道:“我没骗你,我以为他们和你说了……” 郁雾回过神,转头瞪了他一眼:“再撒谎你就自己走去学校吧!” 林雨泽被噎得噤了声。 郁雾白了他一下,压下情绪,正色问道:“凌永逸不是在戒毒所吗?他怎么会知道凌霄报考了哪里?” “你怎么知道他在戒毒所?”林雨泽惊讶。 “冯御告诉我的。”郁雾也不隐瞒。 林雨泽却更惊讶了:“他和你说这个干什么?” “他为什么不能和我说这个?”郁雾不满地反问。 “因为人就是他亲手送进去的啊!”林雨泽语出惊人,随即又补充道,“而且凌霄拜托他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明明答应凌霄,不会告诉你这事的……” 郁雾愣住了。 是了,也只有冯御才有这样的手段和能力。 这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他旋即想到关键,脱口而出:“凌霄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 林雨泽刚想解释,话到嘴边却猛地一顿,目光闪躲了一下,改口道:“可能……可能是怕影响你学习吧……” 郁雾看了他一眼,默默低下头。 其实在问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已经想明白了。 凌霄和林雨泽一样,总是极力在他面前展现纯良的一面。 凌霄大概是不想让他知道,是他这个做儿子的耍了手段把自己的父亲送进了戒毒所。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随即再次追问:“凌永逸到底怎么知道的?强制隔离戒毒的基础期限不是两年吗?” 林雨泽正思索着冯御食言的原因,被问话打断了思路,回过神来。 这次他没有再回避问题,解释道:“他提前出来了。按照规定,强制隔离戒毒满1年后,经诊断评估确认效果良好的人,是可以报请公安机关批准,提前解除戒治的。” “效果‘良好’?”郁雾听了,直觉凌永逸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才会如此配合以争取早日出来。 “然后呢?”他急切地追问。 “虽然在冯御的干预下,媒体没有报道凌霄高考状元的事,但这么大的事情总会有人知道,比如凌霄的那些邻居们……”林雨泽无奈地摊了摊手。 郁雾瞬间明白过来:“所以凌永逸出来后,先从邻居那儿听说凌霄成了高考状元,然后跑去学校闹事了?” 林雨泽打了个响指:“猜得很对。” 郁雾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但他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等等,学校怎么可能告诉他凌霄去哪儿呢?” 郁雾可是知道一中的那些领导们有多宝贝凌霄这个状元苗子的。 尤其是他们的班主任老杨,最是护犊子,凌永逸以前没少到学校闹事,都是老杨挡回去的。 “据我所知,老师们对凌霄的去向可是守口如瓶的。”林雨泽也同意这点。 郁雾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了林雨泽的潜台词,脸色变得更差:“你……你不会是想说,是咱们班同学泄露的吧?” 林雨泽没直接回答,但他的表情默认了这个说法。 “不可能!”郁雾下意识地反驳,“咱们班最团结了!谁会背刺凌霄?” 林雨泽摊了摊手,语气平静:“凌霄不是什么高调的人,除了他们,我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郁雾听罢泄了气,他不得不承认林雨泽的分析有道理。 凌霄确实不是高调的人,再加上有冯御帮忙遮掩,能知道他志愿的,也只有学校领导和班里的个别同学了。 想到这里,他忧心忡忡地叹气:“这可真是麻烦了……” “别担心,我会帮你把这个泄密的人揪出来的。”林雨泽承诺道。 “我不是担心这个。”郁雾语气沉重,“我是在担心凌霄,凌永逸那德性,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林雨泽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林恒虽然混蛋,但和凌永逸相比,确实是小巫见大巫。 有时他甚至觉得,凌永逸苟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添堵。 “是不是我这边无意中泄露了什么,暴露了他的去向……”郁雾猜测道,声音里透着懊悔,“其实他不该跟着我报蓉大的……” 和几个发小相比,郁雾这一世的人缘实在不错。 不说别的,就他住的家属院里,至少有一半的人都知道他要去蓉城上大学。 学校里的同学知道的恐怕更多。 “相信我。”林雨泽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自责,“问题绝不是出在你这边。” 林雨泽太了解郁雾身边的人。 所有人都把郁雾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 更别说,冯御已经提前和所有人打过招呼了。 这种情况下,绝不可能有人主动泄露郁雾的行踪,更不可能因此牵连到凌霄。 郁雾懂他的意思,却依旧忧愁:“希望吧……要不然我就太对不起凌霄了……” 话音刚落,郁雾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郁雾愣了一下,赶忙举起手机。 在看清来电显示后,他双眼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林雨泽挑了挑眉:“谁啊?” 郁雾却没时间回应他,他第一时间接通电话,迫不及待地问电话那头:“冯御你知道凌霄在哪儿吗?!”《 》 7、第 7 章 林雨泽在郁雾喊出冯御的名字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没事。”电话那头传来冯御独有的清冷声音。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却神奇地驱散了郁雾心中的不安。 郁雾长舒了一口气,接着问道:“那他还会去蓉大吗?” “会。”冯御语气十分笃定,“他会联系你的,你放心。” 郁雾刚因这句话彻底放松下来,却没想到电话那头的冯御突然语气一软:“小雾,你就不关心关心我吗?” 听到这话,郁雾的神色瞬间又紧绷起来。 想起被放鸽子的事,他气呼呼地说:“我没话问食言而肥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 “生气了?” 郁雾冷着脸,不回话。 “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有急事要处理,我晚两天过去。”冯御言简意赅的解释。 郁雾愣住了,脱口而出:“阿姨怎么可能同意你跟我去蓉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原来你都知道……” 六个字转了三次音,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郁雾闻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脱口而出说了什么。 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嘴。 他已经预感到冯御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不想听,想挂电话。 然而,不等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冯御突然道:“你明知道我妈不会同意,当初为什么没劝我?小雾,这可不像你……” 郁雾听后,转头看向车窗外,没有回应。 “你舍不得我。”冯御语气十分肯定,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要是以往,郁雾一定会忍不住呲他两句,但现在…… 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车辆,他只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叹气声,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雾,你怎么了?” 郁雾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下定决心,说出了心里话:“阿御,他们都说……毕业即是永别,我想和你晚点永别……” 郁雾这一世有幸交了七个至交好友。 其中,冯御和他的家庭背景差别最大。 冯家是京市的顶尖豪族,族谱传承了几百年,即便在战乱时期也是人才辈出,盛世更是如日中天。 若不是郁雾的母亲和冯家现任主母是大学好友,郁雾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和冯御这样的“天潢贵胄”相识。 而从认识的第一天起,郁雾就知道他和冯御的友谊难以长久。 无他,他们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这个差距指的不仅仅是家世的差距,还有他们志向上的差别。 重活一世的郁雾没有什么野心,只想着在毕业后去环游世界,再之后,他暂时还没有什么想法。 冯御却和他不同,他从未掩饰自己对权利的渴望,人生目标极其明确。 因着这,借口在苏市照顾外祖母、实则躲避家族争斗的冯御注定要回到京市,回归他的家族。 除了几个发小,郁雾和冯御的人际圈层没有任何重叠的部分。 随着学生生涯的结束,他这个朋友注定会因缺乏共同语境和交集场景而淡出冯御的生活。 郁雾想的明白,所以才舍不得。 毕竟这辈子,除了父母,冯御是给他安全感最多的人。 “呵……” 思绪翻涌间,电话那头忽地传来一声冰冷的嗤笑。 “这就想着跟我划清界限了?” 郁雾猛然回神。 察觉到冯御话中的寒意,他急忙解释:“不是!阿御你误会了,我只是……” “我生气了,小雾。”冯御冷声打断,字字如冰。 郁雾打了个寒噤,嘴唇翕动,却再吐不出辩解之词。 听筒里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紧接着是冯御沉沉的语调:“下周一我就过去,有什么话,当面说……” 话音未落,听筒里已只剩下忙音。 郁雾将手机拿到眼前,眉头紧锁,脸色看上去快要哭了一般。 一旁的林雨泽刚刚只听到了郁雾说的话,误以为郁雾和冯御掰了。 他内心雀跃,自顾自的放着烟花,却又不敢表露,只装出一脸关切问:“怎么了?吵架了?” 郁雾抬眼,哭丧着脸道:“完蛋了,阿御生气了,他一定揍我一顿的……” “他恐怕没那个时间吧……”林雨泽忍着笑道。 “谁说的!” 郁雾一下蹦了起来。 “他说他下周就到蓉城!听他那意思,他家里好像同意他去蓉大了!” 林雨泽瞬间变了脸色:“真的?” 同一时间,海市世纪金融大厦。 一辆迈巴赫缓缓在门口停下。 后座的冯御盯着手机屏幕,唇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永别?呵……” “二少,到了。”前排司机的声音响起。 等了片刻不见动静,他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透着一丝催促:“大少爷应该已经在等了。” 冯御闻言抬眼,目光淡淡扫向司机。 那双眼睛狭长深邃,犹如寒潭古井,隐在深处的野心与欲望难以捉摸。 墨色的瞳仁像藏匿着无尽漩涡,只是这样不经意的一瞥,便足以让人心生寒意。 “我……我就是提醒您一声……”司机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声音不自觉地结巴起来。 冯御未发一言,收回视线,径自打开车门下车。 “嘭”的一声轻响,车门关上。 司机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冯御隔着车窗丢下一句,声音平静无波:“明天你不用来了。” “我是大少爷的司机!”司机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试图强调自己身份的特殊。 冯御脚步微顿,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没有任何温度,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向大厦。 车门紧闭,司机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回过神,心尖一颤,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这……不会真的……” 他坐立不安地忧心了几秒,随即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自我安慰地摇摇头:“不可能!他一个后妈生的,哪有权利动大少的人……” 在司机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心焦火燎时,冯御已在接待人员的躬身引导下,步履沉稳地踏入了直达顶层的vip电梯。 灰金色的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冯御与外界隔绝开来。 电梯光滑如镜的内壁清晰地映出他的轮廓。 一套剪裁堪称完美的午夜蓝定制西装,流畅的线条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挺拔。 领口一枚设计极其简洁的铂金领针,在顶灯的照射下,偶尔闪过一丝极其内敛的冷光。 袖口之下,露出一小截银色的表带,精雕细琢的logo显示着这款表的价值不菲。 刚过不久的生日赋予了他成年人的法律地位,但面前的这张脸,依旧过分年轻。 冯御薄唇微抿,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满。 他阖上双眼,避开镜中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回想着刚刚的那通电话,愈发坚定今日来此和父兄谈判的决心。 狭小空间里,松针的冷冽与檀木的温润交织成若有若无的幽微气息,却终究未能抚平他心头的波澜。 叮。 电梯平稳到站,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骤然涌入的光线比轿厢内明亮许多,带着顶级写字楼特有的、过分通明的冰冷感。 冯御跨出电梯,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 这里是冯氏资本海市分部——世纪大厦的顶层。 开阔的视野之下,玻璃幕墙外的钢铁丛林匍匐在脚下,渺小如微缩景观。 空气里浮动着顶级雪茄的微甜余韵与昂贵咖啡豆的醇厚焦香,它们与冰冷的大理石气息、中央空调恒定的冷风交织,形成一种奇特的、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专属气味。 穿戴高级的精英们无声地穿梭往来,步履迅疾,脸上是高度统一的冷静与专注。 冯御轻吸一口气,满意地点点头。 正要抬脚去找父兄,尖锐的吵嚷猛地从里边传出,粗暴地撕裂了安静的氛围。 “放我进去!我要见冯正!”《 》 8、第 8 章 “别碰我!你们再敢拦我!我就死在这里!” “冯正呢?!让他出来见我!” 嘶哑又激动的咆哮刺破了周围的宁静,声音里满是显而易见的愤怒和疯狂。 电梯旁的接待区瞬间乱了起来。 冯御蹙眉,随着人流朝骚乱的方向走去。 他站在外围,视线穿过人群,锁定声音的来源—— 那是个衣着普通的男人。 背对着他,一件灰扑扑的夹克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冯御向左前方挪了几步,看清了男人的侧脸。 四十来岁,胡子拉碴,额发被汗水浸透,狼狈地贴在额头上。 整个人像一张被揉得皱巴巴、沾满了汗渍和油污的纸。 冯御厌恶地皱了皱眉,随即目光被男人手上的动作吸引。 只见男人左手握刀抵住自己喉咙,右手用力拍打着坚硬光亮的前台桌面,发出“砰砰”闷响,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 一个年轻的前台接待小姐显然被吓住了,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向后缩了缩,强作镇定地试图劝阻:“王先生,请您冷静一点,冯总他真的不在公司……” “不在?!放屁!我明明看着他进楼的!别想糊弄我!” “你们一个个……” 就在冯御想听清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时,一个人影忽然挡在了他面前。 “二少,这里不安全,您先跟我进去吧。” 冯御抬眼,看清了来人——他兄长的秘书施宁。 他没有应声,侧身挪步,视线再次投向那个以命相胁闹事的人。 “他是谁?”他问。 施宁微微躬身,没有立刻回应。 冯御淡淡瞥了他一眼:“你不愿意说,我去问我哥也一样。” 施宁对上他的视线,犹豫一瞬,低声道:“他是大少爷最近放弃的一个项目的公司负责人。” 冯御懂了:“风投孤儿?” 风投孤儿,即vcorphan,指不再为风投机构产生超高增长,而失去风投支持的公司。 施宁点头:“差不多。” 得到肯定答复,冯御蹙眉:“怎么还闹到公司来了?” 在冯御的认知里,这世上95%的创业公司都活不过前3年。 最常见的死因是做不出市场真正需要的产品。 其次便是融资困难。 第一点,创业公司尚能自主掌控,第二点,则往往身不由己。 因此,能否找到钱并合理分配,直接决定了创业公司的生死存亡。 而眼下,全球正经历“缺钱”的资本寒冬。 在此背景下,无论是自身原因还是大环境拖累,融不到钱的公司正日益增多。 失去vc输血后,这些公司要么迅速归零,要么先停滞不前,最终因找不到接盘方而“冻死”在寒冬里。 可正因为清楚这些,冯御才更不明白:这人怎么会有机会闹上门来? 要知道,冯氏资本的每个分部,每天都要处理大量关乎生死的投资决策。 倘若每个被拒绝的创业者都能这样闹上门,公司还开不开了? “这……”施宁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那闹事的男人在转头怒吼的间隙,目光猛地扫到了角落里的他们。 他充血的眼睛倏地一亮,如同发现猎物般,死死钉在了冯御身上。 “你是冯二少?!”男人脱口而出,声音嘶哑。 冯御闻声微讶,下意识瞥了眼身旁脸色骤然紧绷的施宁,随即不动声色地向前踱了两步。 “你认识我?”他语调平稳,眼里带着一丝审视。 闹事的男人目光扫过冯御那张年轻得过分、仿佛写着“不谙世事”标签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道类似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亮光。 他猛地发力,粗暴地甩开身后试图钳制他的保安的手臂,踉跄着直扑冯御而来,动作快得带起一股浓烈的汗臭与廉价古龙水混合的浊风。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冯御的衣袖,但被冯御一个极轻微的后撤步避开了。 冯御微微蹙眉,眼神掠过男人伸出的、指甲缝里带着些许污渍的手,眼底深处,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施宁猛地回神,一个箭步上前挡在冯御身前,厉声冲着刚赶来的保安们喝道:“还不快拦住他!” 保安们立刻扑上,瞬间将挣扎的男人狠狠按倒在地。 混乱的场面让冯御眉头锁得更紧,他转身欲走。 “放开我!二少!您别走!”地上的男人爆发出拼死的挣扎,喉咙里挤出嘶吼,“我有话说!您听我说!不然您被您亲哥卖了都——” “你闭嘴!”施宁的怒喝如同炸雷,骤然截断了男人的话头。 冯御离去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个被按在地上、兀自不甘扭动的男人身上,而是如淬了寒冰的刀刃般,锐利地刺向了脸色发白的施宁。 “带他跟我来。”冯御盯着施宁,语气不容置疑。 施宁迎着他那寒芒般的目光,神色为难:“大少还在开会,要不等大少……”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冯御的声音冷得能凝出冰碴。 施宁僵在原地,没有动作。 冯御忽地扯出一抹冷笑,喃喃自语:“呵,看来这家公司,已经不姓冯了……” 声音不高,却像根针,狠狠刺进施宁耳中。 他瞳孔猛地一缩,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停顿片刻后,他终于转身,沉声对保安们交代:“带他去三号会议室。” 冯御鼻腔里溢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转身大步向里走去,只抛下一句冰冷的命令:“我不喜欢没视野的会议室,去二号。” 保安们愕然地看着冯御走远的背影,又紧张地回头望向施宁,眼神里满是征询。 施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咬牙道:“听二少的。” 保安们如蒙大赦,立刻架起那闹事的男子,急步朝二号会议室方向走去。 施宁眉心紧锁,目光凌厉地扫向周围仍在围观的人群。 众人瞬间作鸟兽散。 他这才收回视线,迅速低头编辑了一条微信发出,随即快步追了上去。 等他赶到二号会议室,保安已经退了出去,冯御和那闹事的男子相对而坐,一名行政人员屏息凝神,局促地侍立在一旁。 “先生贵姓?”冯御问。 闹事的男人一脸激动地自我介绍道:“免贵姓王,我叫王庆利!” 施宁见状,正想吩咐行政人员备茶,冯御却先开了口。 只见他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目光直直投向施宁:“麻烦施秘书去准备点儿茶水,这位先生刚才在外面喊了那么久,嗓子想必很不舒服。” “施秘书,我去吧。”行政人员连忙开口。 冯御淡淡地瞥了行政人员一眼。 那目光如有实质,让行政人员身体瞬间绷紧。 施宁深深地看了冯御一眼,抿唇沉默片刻,才回应道:“……好,我去准备。”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行政人员被冯御的目光盯得心慌不已,赶忙跟了出去。 会议室门合上的瞬间,王庆利便乐了:“哈哈,你和你哥哥很不一样。” 冯御收回看向门口的视线,拿出手机快速滑动屏幕,并打了几行字,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转向对方:“哪里不一样?” “你哥看上去像个机器人一样,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王庆利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就这样,心直口快……” 冯御低头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冷不丁问道:“你是我舅舅的人?” “你怎么知……”王庆利脱口而出,话到一半才猛地惊觉失言,慌忙捂住了嘴,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不必紧张。”冯御语气随意,仿佛在谈论天气,“海市分部的生意本就是靠着齐家的关系做起来的,这在冯家算不上秘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母亲觉得这边的产业最终该由我接手,托舅舅提前安插些人,也是情理之中。” 王庆利闻言,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弛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谁放你进来的?”冯御忽然又抛出一个问题。 卸下心防的王庆利这次老实答道:“投资二部的乔总。” 不等冯御回应,他急切地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二少,乔总之前说这边该是您来接手的,怎么……怎么突然变成您哥哥了?” “哦,临时改了计划,打算去别的地方念书了。”冯御漫不经心地说。 “哎呀!”王庆利一拍大腿,一脸痛心疾首,“您这临时变卦可把我害惨了!” 冯御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您是不知道哇!您大哥冯正他……他毁了我的梦想!我的‘智享未来’项目!那是我的心血啊!那是能改变整个智能家居行业格局的东西!就因为……就因为……”王庆利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就因为报表上差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好看的数字!我急着周转啊……他就把我们整个团队……”他哽咽着,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丢垃圾一样丢开了!他这是要逼死我啊!” “二少,您年轻,可能体会不了我这种倾尽所有却血本无归的感觉……”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哀求,“可……可咱们总是一条船上的人啊!您得帮帮我,求您跟大少说说情,救救我啊!” 话音未落,施宁端着水杯走了进来,刚好撞见王庆利捶胸顿足的模样。 他在开门的间隙听到几句关键的话,神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看向冯御:“二少,这位王先生……” 在王庆利转头看向门口的瞬间,冯御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中极其简洁地向下压了压。 无需言语,那股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沉稳气场瞬间笼罩了室内。 施宁立刻噤声,放下两杯茶后,识趣地转身退了出去。《 》 9、第 9 章 冯御的目光重新落回王庆利身上。 年轻俊秀的脸上没有嫌弃,也没有立即流露出同情,只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好奇,如同实验室里观察培养皿中微生物变化的研究员。 “梦想?”他嗓音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甚至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懵懂,“听起来很了不起。” 他微微偏了偏头,脸上流露出一种被对方描绘的“宏图”所吸引的天真好奇:“它……很赚钱吗?我是说,你们公司现在,到底能赚多少?” 王庆利脸上悲愤和绝望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秒,眼底深处那抹带着算计的精光突然闪现。 成了!他内心狂喜,果然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情绪牌打对了! 他立刻调整表情,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语气却变得异常恳切,仿佛在给一个充满求知欲的小辈传道授业:“赚!当然赚!不说别的,就说这个季度,开门红就拉了总价值两千万的三个大订单,客户还都是国内顶尖的企业单位!除此之外,之前的市场订单反响都特别好!就是……” 他说着,声音又带上了一丝哽咽:“就是眼前遇到点小困难,资金链有点紧张,订单回款周期长了那么一点点……但这都是暂时的!二少,您看我这份计划书……” 王庆利手忙脚乱地从皱巴巴的公文包里掏事先准备好的文件。 “我们的技术壁垒绝对是全球领先的!利润空间巨大!您一看就明白!” 就在这时,冯御的手机响了。 “抱歉,回个信息。”他抬头对王庆利道。 王庆利收回文件,赶忙抬手示意:“不急,您忙,您忙。” 冯御礼貌地点点头,随即拿出手机专注地快速浏览着屏幕。 十分钟后,他按下息屏键。 目光淡淡扫过王庆利再次递来的文件,却没有伸手去接。 就在王庆利面露疑惑之际,冯御突然起身,径直走向办公室角落那组供访客休息的沙发。 冰冷的金属框架包裹着触感温润的小牛皮,低调而奢侈。 他在主位沙发坐下,姿态放松,长腿交叠。 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在细腻的皮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极其轻微的叩击声。 “坐。”他对迟疑跟上来的王庆利吐出一个字,语气温和。 王庆利闻言,立刻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又刻意只让臀部沾了个边儿,努力维持着一副恭敬的姿态,随即再次递过文件。 冯御这次接了,然后快速翻看了一番。 就在王庆利忐忑等待的时候,他“啪”地一下合上文件,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带着真诚的探询。 “王总,刚才听您说订单市场反响好,那……你们目前最主要的利润来源是哪个板块?是硬件销售?平台服务费?还是数据增值?” 突然被问到如此具体又专业的问题,王庆利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文件里那些宏大的愿景和模糊的数据,似乎瞬间失去了遮蔽的作用。 “当……当然是硬件!我们自主研发的中央智能控制终端!”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笃定,“技术最核心,附加值最高……” “哦?”冯御轻轻发出一声单音节,尾音微妙上扬,带着纯粹的疑问。 指尖的轻叩声停了,他饶有兴致继续追问:“终端均价是多少?最近三个月的出货量,方便说吗?或者……月出货量?” 他的眼神依旧清澈,仿佛只是在探讨某个简单的数学问题。 王庆利却觉得后背汗毛微微竖起。 看似不经意的提问,却像细针精准地刺向他竭力掩藏的脓包。 文件里的华丽数据与他脑中真实的数据激烈碰撞。 他额头不自觉渗出油亮的汗水,在顶灯下反光。 “均价……均价大概在五到六万区间……出货量……” 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开始闪烁,不敢直视冯御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最近……最近因为原材料供应链有些波动,影响到一部分交付……除了那三个大订单,月度平均……大概……六七十?对,稳定在六七十左右!” 他踌躇片刻,终于报出一个比实际少了一些,但听起来不算太离谱的数字。 说完,他紧张地用眼角余光瞥向冯御,然后就对上了冯御微微困惑的目光。 “六七十?”冯御轻声重复,好看的眉毛轻轻蹙起,脸上带着处理复杂信息时的放空神色。 他慢条斯理地算起来:“按每台六万均价算,六十台就是三百六十万,三个月就是一千零八十万,再加上您刚才提到的大订单,总共差不多三千万的样子……” 他顿了一下:“咦,不对啊……” 声音不大,却像冰锤敲打在王庆利的心脏上。 他哆嗦了一下:“哪里不对?” 冯御双手抱胸,靠着沙发,好整以暇地问:“我刚看了您这边的报表,这个季度,怎么才不到两千万的营业额?这中间差的钱……去哪儿了?” “你、你、你刚刚在看报表?”王庆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冯御微微颔首,然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王庆利瞬间像被抽走了骨头,肩膀肉眼可见地垮塌下去。 他放在膝上的手剧烈抖动着,喉结艰难滚动,嘴唇翕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上的悲愤、激切,连同那虚假的泪水,如同劣质涂料般纷纷剥落。 只剩下被彻底戳穿后的惨白与突然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绝望。 汗水不再是渗出,而是汹涌地冒出,像开了闸,沿着骤然灰败的脸颊、颤抖的下巴大颗滚落。 最终砸在他廉价的西裤上,洇开深色斑点。 先前精心构筑的、试图迷惑“单纯”小少爷的堡垒,在冯御几句看似随意的疑问下,轰然崩塌。 只剩一片狼藉的废墟,暴露在“小少爷”冰冷目光下。 开阔的会议室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王庆利因极度恐慌而变得粗重、断续的喘息声。 冯御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也在此刻彻底清晰。 笑意未达眼底,他再次摊开双手,一种掌控全局的疏离感无声弥漫。 “梦想。”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视线在王庆利汗湿的面孔上打量,“王总谈梦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在赌场里输掉的那两千万?” 听到“赌场”二字,王庆利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余死人般的灰败,连粗重的喘息都停滞了。 冯御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尽嘲弄的弧度,目光却已淬寒如冰。 “您刚刚说的那‘差一点点’的好看数据……”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玩味。 “呵,可真是让人惊讶。” 话音未落,虚假的笑意骤然冻结,表情如刀锋出鞘一般冷然。 “为了填赌债窟窿,就敢截流核心研发资金……” 他猛地逼近一步,冰锥似的眼眸死死钉住对方,声音很轻,落在死寂的空气里却重逾千钧。 “用这种拙劣的手段糊弄我……” “你把我当什么?白痴吗?!” 王庆利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大力量狠狠击中。 他像一截被雷劈中的朽木,直挺挺地从沙发边缘滑落,“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就你也配谈梦想?” 冯御垂眸,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彻底崩溃的男人,如同高位的王者俯视着脚边的尘埃。 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极致的冷静,像在评估一件失败的残次品。 话音落下,他站了起来,淡淡道:“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罢,他没再理会瘫在地上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撞见了守在走廊的施宁。 见他出来,施宁立即禀报:“二少,大少爷在办公室等您。” 冯御颔首欲行,忽又停步,侧首交代道:“报警,把里面那个人给我扔出去,还有投资二部的乔永望,让他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施宁听后,瞳孔明显一缩,脱口而出:“可是乔总不是您舅舅……” 冯御冷冷地看着他,打断道:“施秘书,你越界了。” 施宁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冯御微微抬了抬下巴,接着说:“我和我大哥再怎么争,那也是我们冯家内部的事,轮得着你们来为我们张目?!” 施宁的脸色愈发惨白。 “记得让今天来接我的那个司机也滚蛋。” 冯御说着,轻嗤一声,最后严正警告道: “至于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再敢对我不敬,趁早打包走人!” 言毕,他不再理会施宁的反应,转身径直离开。 施宁僵立原地,直至冯御身影消失良久,才猛然回神,打了个寒噤。 另一边,冯御在离开后并未立即去冯正的办公室,而是先去了卫生间,仔细清洗了与王永利短暂接触后沾染上的气味。 等他找到冯正时,时间已整整过去了半个小时,而冯正也已经埋首于文件堆中。 明亮的玻璃幕墙清晰地映出冯正高大挺拔的身影。 剪裁精良的深色高定西装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线。 他的脸部轮廓与冯御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深刻冷峻,如同刀削斧凿一般。 整整十岁的年龄差,加上长期执掌巨额资本所沉淀的威势,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不同于冯御的沉毅感。 听到敲门声,他稍稍抬头,狭长深邃的眼眸淡淡扫过门口。 眼神不带丝毫惊讶、愤怒或探究。 只一眼,又垂眸继续办公,仿佛只是被打断了一息。 而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冯御脑中蓦地闪过王庆利刚刚的评价—— 嗯,确实很像机器人。《 》 10、第 10 章 冯御慢慢走到冯正的办公桌前,主动开口:“爸呢?” 冯正再次抬头,语气平淡无波:“他不想听你讲情情爱爱的话题,提前走了。” 冯御闻言一怔,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 冯正见了,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难以捕捉,旋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表情。 冯正一句直白的调侃,瞬间浇灭了冯御继续谈判的兴致。 “既然爸不在,那我先回去了。” 说着,他转头往外走。 他本以为冯正会叫住自己,可直到脚步跨到门口,身后仍没传来半点声响。 冯御心里犯起嘀咕,回头望去——正好撞进冯正带着戏谑的眸子里。 冯正好整以暇地勾了勾嘴角,微微挑眉:“走啊,怎么站着不动了?” 冯御:…… “你应该知道去蓉城上大学,你会失去什么吧?”冯正突然收敛了笑意,语气沉了沉。 冯御闻言,也严肃起神情。 他转身快步走回冯正桌前,步伐比进门时急了些。 在桌前站定,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冯正,喉结动了动,一字一顿道:“我当然知道。” 自他明确人生目标的那天起,便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而他父亲冯乐生,也为他规划了一条堪称“最优”的人生路线—— 结束高中课程去海市上大学,顺便借助母亲娘家势力接手海市分公司,最后等大学毕业回京市本家争夺董事席位。 这是他父亲为他争取到的最轻松靠近核心圈的路径,不用从基层做起,也不用去海外镀金,更不用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进行所谓的历练。 他以前也很感激父亲为他争取到这条路。 但在遇到郁雾后,他的想法慢慢变了。 于现在的他而言,有郁雾的那条路才是真正的人生的最优路径。 所以他主动选择去蓉城…… 可冯家向来人才济济,这一代更是卧虎藏龙,竞争激烈到“稍慢一步”就可能被彻底排挤出核心圈层。 他选择去蓉城,在本家那些人眼里,简直就是把“我退出竞争”写在了脸上。 当然,对此反应最激烈的还是他的父兄以及母亲。 父兄不用说,在冯家这个大家族里,他和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是不乐意他放弃最优路径。 而他母亲…… 他母亲齐意和父亲冯乐生的结合是纯粹的商业联姻。 冯家是盘踞京市的庞然大物,而齐家是海市的地头蛇。 当年齐家想打进京市市场,而他父亲刚好争取到了冯氏资本在海市设立分公司的权限。 都有求于对方的双方一拍即合,然后两个刚离婚的中年人迅速凑成了家庭。 在齐家保驾护航下,他父亲成功建立起了冯氏资本海市分部。 从某种意义上说,海市分公司有一半资产都是她母亲的“嫁妆”。 也因此,他母亲比谁都想让他这个亲生儿子接手这份“属于自己的产业”。 不过……和父兄相比,他母亲齐意其实更好说服。 原因无他,他母亲是个十足的颜控,对郁雾的喜欢,比他只多不少。 盘算了一下自己的计划,他主动作出承诺:“我会在两年内完成学业。” 冯正却不买账,意有所指:“两年时间可不短,等你回来,董事局那边不一定有你的位置了。” 冯御蹙了蹙眉:“我只是去蓉城,又不是死了……” 冯正难得变了脸色,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 冯御挑了挑眉,心里一暖,随即缓和语气道:“大哥放心吧,是我的东西,谁都抢不走,我已经做好安排了。” 冯正看了他一会儿,忽地笑了:“安排?你是指开除你舅舅的人以及威胁我的秘书吗?” 冯御不奇怪他会知道,毕竟施宁那个人,别的也许不行,告状速度一流。 事实上,要是施宁不告状了,他反而会第一时间让冯正开了对方。 冯正的人,当然要忠于冯正。 就像他的人也必须忠于他一样。 “大哥觉得我做错了吗?”他问。 冯正和他对视了片刻,没有说话。 得到预想的反应,冯御不冷不热道:“哦,我没错。” 冯正却突然瞪了他一眼:“那个乔永望……你舅舅安排他进公司是为了你好,你开他之前至少该和他说一声。” “可乔永望没提前和我说他要做什么,不知道谁是主子的人留着做什么?”冯御理所当然道。 他之所以开了乔永望并不因为他将那个臭气熏天的人放了进来,而是因为他放人前没和他说。 自作主张的下属留着做什么?背刺自己吗? 冯正闻言轻笑一声,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他们兄弟俩年龄差距大,但很多想法却惊人的一致。 “我的司机和施宁又怎么惹你了?”冯正继续问道。 “他们倒是知道谁是主子,但也只认你这个主子了……”冯御阴阳怪气地告状。 冯家家族资源虽多,但顶级资源有限,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存在竞争关系,两人的父亲冯乐生当初之所以走商途也是因为家族同辈兄弟竞争太激烈。 但无论是冯乐生和他的兄弟们,还是他和冯正,双方的人马斗归斗,前提得明白他们才是“主子”。 冯正的人可以敌视他,但行为不可有丝毫的轻视。 冯正闻言也收敛了神色,叹了口气,做出承诺:“我会尽快安排施宁外放。” 冯御勾了勾唇角,随即摆了摆手:“不用,施秘书还是很有用的,下不为例。” 冯正抬眼看他:“有用在哪儿?” 冯御想了想,说:“骂不还口?” 冯正瞪了他一眼,说回正题:“一定要去蓉城?” 冯御正色,毫不犹豫的点头。 冯正终是没忍住,追问道:“就那么喜欢那个小崽子?” 冯御再次点头,郑重道:“喜欢,我离不开他。” 冯正第一次听他如此直白的表明自己的心意,愣了愣,随即想到郁雾那张脸,他笑了:“不怪你,那孩子是漂亮的出奇……” 冯御表情一变,情绪瞬间失控,如野狗护食一般道:“你别打他主意!他是我的!” 冯正噎住了,破天荒的白了他一眼:“谁要和你抢?!你再胡说八道我让你嫂子收拾你!” 冯御闻言这才想起来面前的“机器人”大哥已经订婚了。 他回过神,难得有些窘迫,摸了摸鼻子掩耳盗铃道:“还有什么事要说吗?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冯正被气得狠了,没好气道:“快走,看见你我眼睛疼。” 冯御“哦”了一身转身往外走。 离开前,他刻意看了眼办公室里侧的休息间门。 冯正注意到了,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 冯御离开没一会儿,里侧休息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儿抬步走出。 老头儿正是兄弟俩的老父亲——冯乐生。 冯正看向正往会客区沙发走的老父亲,道:“爸,他知道你在。” 冯乐生脚步一顿,冷哼一声:“哼,这臭小子,脾气犟的,也不知道随谁……” 冯正看了他一眼,没有应这话。 冯乐生在会客区坐定,倒了杯茶,抬眼问:“你怎么不再劝劝他?” “若他认定那个孩子,注定没有子嗣……于我有利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劝?” 冯乐生倒茶的手一顿,没好气道:“你就不能捡点儿我爱听的话说?” 冯正闭上了嘴,看着他没说话。 冯乐生:…… 无语片刻,老父亲主动转移话题问:“你怎么不问问他从哪儿搞到的那个财报?” 冯正不问反答:“和这个问题相比,我更想知道您怎么知道他刚刚看了财报?” 冯乐生再次被噎住,随即气哼哼道:“这个公司是我和你阿姨一起创立的!我安插几个眼线怎么了?!” “嗯,但公司现在由我接手了,麻烦您把您的人都带走,省我费劲去清理。”冯正直白道。 “你容得下你阿姨和弟弟,容不下我?!”老父亲气急,站起来吼道。 冯正继续看着他,不说话。 老父亲被看得心梗。 深吸一口气,他突然变了脸色问:“你刚刚夸那个小家伙漂亮,不会是也喜欢……” 冯正黑了脸,直接下了逐客令:“爸,您不是约了和齐家舅舅打高尔夫吗?去吧,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老父亲再次被噎住,“嘭”的一声放下茶杯,抬脚便往外走:“走就走!你们一个个的就知道气我……” 就在他开门离开之际,冯正突然提醒道:“爸,我在蓉大附近没有房产,您别忘了给小弟安排。” 老父亲态度瞬间软化,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了:“知道了!”《 》 11、第 11 章 在冯御搞定自家父兄的时候,郁雾和林雨泽顺利抵达了隔壁市的机场。 因无需接人,两人改签了机票,提前半天抵达蓉城。 又经过一个小时车程,两人终于到了蓉大位于市区的校区。 刚一下车,郁雾就吸引了校门口所有人的注意—— 青年眉目清秀如远山,双眸明亮似星辰,皮肤白皙如雪,唇色红润如砂。 宛如踏尘而来的仙人,周身仿佛萦绕着圣洁的光晕。 然而,就在所有人沉浸在“美景”当中的时候,仙人突然大张双臂,旁若无人地学着大猩猩拍胸脯:“蓉大!小爷我终于来了!啊哈哈哈哈!” 刚付好车费送走司机的林雨泽:…… 沉醉“美景”的众人:嗯,美人果然特别。 郁雾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密集度”过高的打量,自顾自地拽起林雨泽的手往学校里冲。 打听到提前报到的地方在哪儿后,两人一前一后往那里赶去—— 郁雾在前边蹦蹦跳跳,林雨泽落后一步,推着两人的箱子一脸宠溺的看着前方的背影。 不过,很快郁雾就蹦不动了。 无他,天气太热了。 苏市虽同属南方,可毕竟是江南水乡,夏天虽说也热,但和蓉城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 蓉城的夏天,才是真正的酷暑难耐。 郁雾蔫了,像个卷毛小狗一般吐着舌头散热。 林雨泽看得心疼,见还有好一段路,思虑了一番后,找了处阴凉地将郁雾按在行李箱上。 “把报到用的东西给我,我去办,你在这儿歇一会儿。” 郁雾有气无力地吐着舌头,点了点头,又用拇指往后点了点自己的背包。 林雨泽会意,从书包里翻出文件袋。 临走前,他不放心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树荫下—— 那里站着两个穿着休闲服的男子,身材健硕,其貌不扬。 趁着郁雾不注意,他冲两人指了指郁雾。 两人会意,冲他点头。 林雨泽放心了,将自己的行李箱交给郁雾后拿着文件袋离开了。 林雨泽走后,郁雾在树荫下渐渐缓了过来。 不那么热了,却开始犯困。 就在他逐渐迷糊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争吵声。 永远赶在吃瓜第一线的郁雾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定睛望去,看清了争吵的双方。 一男一女。 女的很美。 至于男的…… 是个人。 就在郁雾被男方狰狞表情辣到眼睛、犹豫要不要开除对方人籍的时候,争吵声愈演愈烈。 “罗帅同学!我说了一百遍了!我不喜欢你!请你别再来骚扰我了!” “不喜欢我?那你喜欢谁?!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和小爷抢女人?!” “你神经病吧!” “我没病,倒是你吴静晗,你装什么?明明收了小爷的礼物,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了?!” “我没收你的礼物!是你硬塞给我后跑了,我不得不替你保管的!之后我也第一时间托人把东西还给你了……” “谁能证明你把东西给我了?小爷没收到!那包几万块呢,拿了却装作没拿……怎么?当小爷我是冤大头?!” “神经病!我警告你!你再污蔑我,我就报警了!” “我污蔑你?!还报警?哈哈哈!怎么,想诬告啊?” 不等名叫吴静晗的美女回应,罗姓男子突然伸手朝她抓去,一脸阴狠道:“装什么白莲花!你给我过来!” 听了全程,也喜欢自称“小爷”的郁雾突然就觉得这个称呼脏了。 美女涨红着脸拍开了罗姓男子的手:“别碰我!死猪头!” 争吵声越来越大,吸引了不少学生前来围观。 有几个学生刚要拿手机录视频,就被罗姓男子警告了:“这是小爷的私事!敢偷拍,等着收律师函吧!小爷说到做到!” 几个举着手机学生顿时僵住了手脚。 郁雾挑了挑眉,这人……怎么看上去这么像惯犯啊? 与此同时,人群中不时传来议论声。 郁雾顶着书包凑近了一些,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哎,那女的是吴校花吗?” “是啊。” “那这男的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罗帅,大二外院的,本地人,不经常来学校,据说家里都是当官的……” “怪不得这么嚣张。” “是啊,吴校花要惨了……” “惨什么,谁知道谁说的是真的,说不准她真收了东西不认账呢。” 简短的对话,让一些蠢蠢欲动想“英雄救美”的人瞬间泄了气。 有的还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殃及池鱼。 郁雾见状,“啧”了一声,“好热啊,不想动……” 声似春日微风,悠悠地拂过前边几人的耳畔。 几人好奇回头。 待看清郁雾的面庞,不约而同的愣住。 郁雾依旧似无所觉,顶着众人灼人的视线走向骚动中心。 他状态看上去不好,整个人因为大太阳蔫得像棵被烤干的小草。 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干涩的嘴唇,全是细小的沙粒感。 蓉城这天气…… 要不是实在看不过眼,郁雾真想把自己焊死在树荫下不挪窝。 使劲眨了眨被蒸得有些发涩的眼睛,郁雾总算彻底看清了战局的女主角。 很美,像株带刺的白玉兰,只可惜这会儿被人逼到了墙角,和他一样,花瓣儿有点发蔫。 至于她对面那位,嗬…… 脖子几乎缩进了滚圆肿胀的肩膀里,一张脸油光水滑,神色张狂间涨成猪肝色。 纯丑。 嗯,被容貌困扰了一辈子的郁雾准备以貌取人了。 “臭娘们儿!你还敢躲!真当小爷好脾气是吧?!” 丑就算了,还没礼貌。 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闪着贪婪又凶狠的光:“还报警?呸!你报一个试试!老子可是有视频证据的!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是谁进去!”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瞬间像炸了窝的马蜂。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拔高了一个度,嗡嗡地涨满了本就烫人的空气。 郁雾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名叫吴静晗的美女。 吴静晗被各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张被拉得快要崩断的弓弦。 面对着罗帅那张因步步紧逼而越发狰狞的猪头脸,美丽的女孩努力维持着镇定。 与之相对应的,罗帅显然无比享受站在舆论高点的这一刻。 肥厚的胸膛得意地一挺,缝隙里的小眼珠闪烁着极度猥琐的光,手更是不管不顾地就朝吴静晗纤细的手臂抓去,那架势活像要当街强抢民女:“跟小爷我装什么贞节烈女,过来!” 就在那咸猪手即将触碰到白裙子柔软面料的刹那—— “嗤……” 一声清晰无比的、充满嘲讽意味的轻笑,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质感,突兀地撕开了令人窒息的粘稠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拽了一下,齐刷刷地循着声音的来源甩了过去。《 》 12、第 12 章 被行注目礼时,郁雾刚好踱步到了围观人群的第一排。 郁雾的烦躁因为彻底暴露在日光下达到了顶点,他捏了捏手指,骨关节配合地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也没想到会在新学校会遇上这样的事情,更没想到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人走这种古早剧情…… 气自己又多管闲事的同时也知道自己碰见这种事不可能不管。 重活一世,他不求名利,只想要问心无愧的活着,做好自己的同时也能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帮一把手。 叹了口气,他吹了吹自己汗湿的头发露出清亮得惊人的眼睛,睫毛纤长浓密,尾梢带着点天生的上挑弧度,灼人眼球。 与之相对应的,他的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只冷冷地扫过那只僵在半空中的猪蹄。 他慢慢走近争执的两人,带着点被热昏头后的懒洋洋的劲儿,精准无比地卡在了罗帅伸出的咸猪手与吓得花容失色的吴静晗之间。 一米八二的美人在肉山般的罗帅映衬下,显得异常修长挺拔。 两人站在一起,对比强烈得近乎滑稽。 尤其是在郁雾吹起刘海、彻底露出那张堪称造物主偏心杰作的脸后周围顿时一齐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安静得诡异,只剩下盛夏恼人的蝉鸣撕扯着。 郁雾却浑然不知众人在感叹什么。 站定后,他下巴微抬,好看的眉头极其嫌弃的皱了一下。 那双如琉璃珠子似的眸子,就那么直勾勾地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把罗帅扫视了两遍。 终于,他像是看够了什么极其倒胃口的东西,撇了撇形状优美却干涩的嘴唇。 “啧……”简单的语气,直观的嫌弃。 不等被嫌弃的人反应,他抢先一步道:“这位罗同学,好奇问一句,你刚刚在干什么?强抢民女吗?” 字字如针,句句带刺,偏他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脆亮,听着让人生不起气来。 围观人群的表情精彩纷呈,惊艳过后只想叹一声“勇士”,又生怕被罗帅这个看着就不太正常的人盯上,于是都憋着一口气等着看接下来的剧情发展,憋到最后,个个一脸扭曲地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而被郁雾挡住的罗帅,此时堪堪从见到盛世美颜的恍惚中回神。 罗帅吸了吸口水,紧紧盯着郁雾的脸问:“你、你、你是谁啊?” 郁雾再次自动忽略了对方眼里的惊艳,错愕于对方是这个反应,没忍住自言自语“:“怎么突然变得傻傻的……” 对美人一见钟情却被如此“诋毁”,罗帅那张猪肝色的脸瞬间涨成了恐怖的紫黑色。 美色和自尊,罗帅两者都想要,但和美色相比,在蓉城横着走了二十几年的人,如何能忍受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尤其…… 尤其是在他突然发现美人比他高比他状、胸比他平后…… 怒火“轰”地一下,成功顶上了他的天灵盖。 “你敢骂我?!”咆哮从他滚圆的喉管里炸了出来,唾液星子四溅。 郁雾在他开口前就拽着身后的吴静晗往后退去,脸上的嫌弃有如实质。 罗帅瞧见了,本就不粗的、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断裂! 他双目赤红,像一座肉山被邪恶巫术激活,突然举起油腻的拳头,朝着郁雾那张精致得令人发指的脸抡了过去。 “小心!”周围围观的人再也无法保持沉默,默契地一齐发出惊恐的呼喊。 完了!这是所有人心头同一时间冒出的两个字,仿佛已经看到神仙容颜被砸得血肉模糊的惨状。 对面的吴静晗也条件反射吓得闭上了眼睛,喉咙下意识发出绝望而短暂的呜咽。 而郁雾,许是被急转直下的情况弄蒙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他又反应时那裹挟着腥风的巨大拳头已经接近他的面门,他只来得及瞳孔一缩。 心跳在刹那间擂鼓般撞向胸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个子男人从郁雾左后方冲出,精准无比地接住了罗帅的拳头。 同一时间,郁雾右后方也冲上来一个灰衣青年,青年左手猛地一掌,狠狠劈在罗帅粗短的肘关节内侧,另一只手则如同铁钳,瞬间从后面死死扣住了罗帅的左臂,十指如钩般猛地锁住其关节向后反扭。 “喀啦!”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我的手!!”罗帅瞬间哀嚎出声。 惊天动地的惨嚎声过后,“咚!”地一声,罗帅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滚烫的水泥地面上。 一切发生在零点几秒之内,郁雾的躲避姿态甚至都还没就位。 两人一前一后,出手的动作都极快、极稳,行云流水,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刚才还在为郁雾脸蛋惋惜的围观群众,现在满脑子都是“卧槽卧槽卧槽”。 郁雾第一个回神,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绷紧的肩膀也慢慢松弛下来。 意识到自己刚才距离毁容多近后,后怕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细细密密地沿着脊椎爬上来。 他想长得普通些,却不愿真的毁容,太极端太引人注目的模样他都不想要。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怕疼! “呼……”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抬眼看着面前的情形。 罗帅被按在地上,侧面完全贴地,沾满了粗糙的沙砾和灰尘。 他的手臂被灰衣青年以一种极其标准的擒拿姿势死死锁着,呈现出一种看着都疼的别扭角度。 罗帅也确实疼得要死,整个人都在剧烈抽搐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愤怒呜咽:“啊……呃……放……放开!混账东西……你们敢动我?!我爸是罗……啊!疼死我了……” 话音未落,接住罗帅拳头的大个子突然凑到郁雾眼前,急切地问:“小郁少爷,你没事吧?” 称呼一出,郁雾立即明白了两人的身份。 就是不知道,他们是林雨泽的人还是冯御的…… 当着众人的面,他没立即问,只堆起劫后余生的灿烂笑容,真诚地道谢:“太谢谢二位了!真的太及时了!晚一秒钟我这张脸今天就得进厂大修!等我安顿好了,一定请你们二位吃饭!” 两个保镖是冯御新拨到郁雾身边的人,第一次面对郁雾这样好看又没什么架子的人,都有点不适应。 尤其是拦住拳头的人大个子,他不敢看郁雾的脸,只低头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另一位灰衣青年倒是略点了点头:“分内之事。” 但他耳朵却红的惊人,又连忙避开郁雾的视线,专注于压制身下挣扎不休的“肉球”,似乎嫌对方太吵,故意又使了点暗劲往上提了提,换来罗帅杀猪般的惨叫。 郁雾闻声嘴角一抽,赶紧提议道:“先松了吧,他手要真废了,还得被判个防卫过当……” “好的。”灰衣青年有求必应。 他猛地一松手,然后罗帅就彻底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郁雾见状,睁着大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问:“他……不会死了吧?” 灰衣青年闻言抬腿就给了罗帅一脚。 “啊——” 一声哀嚎过后,灰衣青年抬头看向郁雾:“活的。” 大个子补充道:“您放心,我们下手有分寸,他只是胳膊脱臼,没有别的问题。” 围观众人:…… 郁雾嘴角抽了抽。 “确定只是脱臼吗?” 灰衣青年点头:“确定,他喊是因为肉痛,肉太多了……” 郁雾觉得这个说法比较合理,松了口气道:“你给他弄好吧,省得他一会儿讹咱们。” “好的。”灰衣青年应声,然后动作利落的“治”好了罗帅的胳膊。 罗帅全程都没有再哼一声,似是被折腾麻木了。《 》 13、第 13 章 眼见双方都动了手,围观的学生们都以为今天的事情不会善了了。 却没曾想,那两个保镖模样的人不知给谁打了通电话,很快,学校保安就带着警察找了过来,然后…… 然后罗帅就被警察以涉嫌寻性滋事的罪名带走了。 是的,只有罗帅一个人被带走。 郁雾、两个保镖不仅不用警察局一日游,还被警察口头表扬了见义勇为的行为。 至于另一个当事人吴静晗。 在她白着脸、红着眼和警察解释了一番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拿出自己退回礼品的证据后,作为明确的受害人,警察只说让她平静下来后在学校老师或者家长的陪同下去局里补录一份口供便好。 围观全程的吃瓜群众震惊的同时总算将瓜吃明白了。 警察很快带人离开。 围观众人很想继续盯着郁雾欣赏,但在两个保镖不经意的扫视下怂怂地作鸟兽散。 吴静晗也先一步离开了。 她想向挺身而出的郁雾好好道谢,但看着远处的郁雾一脸凝重的和两个保镖说着什么,完全分不出一丝注意力给她,便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打算改天正式登门道谢。 她也不怕之后找不到郁雾,毕竟郁雾太耀眼了,再加上今天的事情,之后肯定会在蓉大持续发酵的…… 郁雾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已经没人了,他正忙着游说两个保镖别把刚才的事情告诉林雨泽。 “可是小郁少爷,我们老板已经知道了,林少爷那边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两个保镖却觉得郁雾的请求有点掩耳盗铃的意味。 郁雾闻言双手合十,再次请求:“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郁雾不后悔刚才站出来的行为,只是觉得自己被太阳晒坏了脑子,失去了判断力,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提供帮助,却直直地莽上去。 而且罗帅能如此嚣张,在满是热血青年的校园里如此行径,必有所倚仗…… 郁雾家也不是什么多有权势的家庭,初来乍到便惹上地头蛇,想要摆脱麻烦就一定会惊动冯御他们。 就显得有些慷他人之慨…… 不过,又麻烦冯郁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他们一直相互麻烦着。 真正的大事是,如果林雨泽知道他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就…… 他一定会被念叨死的…… “两位大哥,今天是我报道的第一天,我不想阿泽念我,拜托拜托!” 两个保镖被他眼巴巴看着,很难说出拒绝的话,只能一齐点头。 “谢谢你们。”郁雾松了一大口气。 为了不被林雨泽发现刚刚发生了什么,他赶紧和保镖各就各位,回到了林雨泽离开前的初始位置。 几分钟后,林雨泽回来了。 “等久了吧?” 郁雾笑着摇头,因着心虚,笑容有些僵硬。 敏感如林雨泽,立即察觉到不对。 “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郁雾条件反射答。 林雨泽打量了他一眼,随即主动终止这个话题,道:“手续都办好了,这里太热了,我们先去宿舍。” 郁雾心头顿时一松,笑容灿烂:“好!” 路上,郁雾渐渐忘了之前的事,心情再度明媚起来。 “咱们宿舍在哪儿啊?” “外院的宿舍和中文系的宿舍在一起,都在游泳馆旁边,游泳馆你可以在导航里搜出来。” “好,我来领路!” 林雨泽默认同意。 在郁雾叽叽喳喳地引领下,两人很快找到了宿舍楼。 “报道是你去办的,这次我去办,证件给我吧。”郁雾自告奋勇要去找宿管阿姨填表和拿钥匙。 林雨泽没有拒绝,将两人的证件递了过去,只在郁雾兴奋离开前要了他的手机,“小雾,我手机没电了,借你手机打个电话。” “你慢慢打。”郁雾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将手机递过去后便拿着证件跑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林雨泽才拿起手机熟练的解锁。 点击通话记录,第一条—— 冯郁,25分钟前。 也就是他离开的那一会儿。 果然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询问冯御,而是将通话记录往下翻了一下,在妈妈两个字上停住、点击。 电话很快接通。 “阿姨,我们到了。” “小雾情况怎么样?” “他很开心。” “你和他说其他人都不去那边的事了吗?” “说了。”林雨泽顿了一下,没有将冯御和凌霄可能会过来的事情说出来,继续道,“他伤心了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了。” “那就好……” “阿姨,真的不用提前和学校打招呼吗?”林雨泽突然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后才道,语气坚定:“不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一直没找到那个能触发小雾看见自己样子的契机,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了。” “可万一……”林雨泽却顾虑重重。 “没有万一。小泽,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们也担心,但小雾是一个有独立意识的人,我们身为父母再想保护他,也不该让他活在虚假的世界里。” 林雨泽沉默了。 电话那头的郁母继续道:“既然已经有过先例,那他总有一天会再发现真相的,到时候,以小雾的性子,他一定会伤心于我们这么多年的欺骗。” “不是欺骗。”林雨泽下意识地反驳,“他生病了,你们都是为了他好才隐瞒他的,您是医生应该遇到过很多这种情况……” “你说的对,作为医生,我们是会在告知实情可能给患者带来严重伤害时,暂缓或者由家属代为接受信息,但也仅仅是暂缓,而不是彻底剥夺病人的知情权。” 郁母闻言语气温柔下来。 “小泽,任何病人都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病症,小雾也一样,他有权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这个权利不需要他足够坚强才能配得到。” 林雨泽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最后争取道:“可是他五岁那年晕倒前到底经历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万一他再崩溃怎么办?” 这次轮到郁母沉默了。 林雨泽没有经历过那件事,只能从郁父、郁母以及当时救了郁雾的凌霄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事情的全貌,郁母却是亲身经历过的。 而那段经历,于她而言用刻骨铭心形容都不为过。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道:“我和他爸没办法保护他一辈子,这次怎么都要试一试,我们已经下定决心了。” 不等林雨泽回应,郁母又道:“小泽,阿姨知道你很喜欢小雾,也很想保护他,想让他开心,但是你也应该很了解小雾,这样的保护,这样的开心真的是他想要的吗?他会想要我们因为‘为了他好’这样的借口而欺骗于他吗?他真的不会怪我们吗?” 一连三问让林雨泽彻底哑火。 “而且,我和你叔叔都是医生,治疑难杂症这种事情,与其什么都不做等哪一天突然暴雷,不如破而后立。” “小泽,你不想让小雾健健康康的吗?” 最后一句话彻底熄灭了林雨泽想要将郁雾彻底保护起来的想法。 “那您和叔叔几时过来?” 郁母轻轻一叹,明显松了口气,继而说起了他们夫妻二人的打算:“我和你叔叔正在办调干手续,比较麻烦,会晚几天过去,麻烦你帮阿姨照顾好小雾,虽然说要破而后立,但暂时还是不要让他接触太多陌生人,以免在我们不在的情况下触发意外情况。” “好的,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 就在林雨泽以为这通电话将要结束的时候,电话那头的郁母突然道:“小泽,你身上有钱吗?要不要阿姨给你打一些过去?” 林雨泽愣住,心理一暖,嘴上却拒绝:“阿姨,我只和我父亲闹掰了,我小叔还管我的。” “你父亲……”郁母话说一半,似是察觉到这个话题的不妥,转而道,“那就好,麻烦你照顾好小雾,也照顾好自己,我和你叔叔尽量赶在开学前过去。” “好的。” 通话结束,林雨泽删除了通话记录,拿着手机在原地发怔。 他也是上周才知道郁父、郁母的打算的。 夫妻二人为了郁雾的病,放弃了光明的晋升路,选择调干到蓉市的医院。 而郁雾的病…… 很奇怪、也很罕见。 最开始发现郁雾不对劲的是郁父。 作为神经内科的医生,他发现自家上幼儿园的儿子似乎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 明明是双眼皮,却觉得自己是单眼皮。 明明是中了基因彩票的帅宝宝,却总觉得家属院里的很多孩子都比自己好看。 最让他忧心忡忡的是,自家儿子好像会自动屏蔽别人对他容貌关注所产生的一切信息。 对自己和别人的脸有认知障碍还可以用医学解释,但最后一点已经不在医学可以解释的范畴了。 最让郁父、郁母恐惧的是,每当他们想和郁雾沟通这一问题的时候,郁雾都会毫无预兆地晕厥过去,再醒过来,却又会忘了晕厥前发生了什么。 于是,郁父只能借着体检的名义,带着郁雾做了一系列的脑部检查。 吊轨的是,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再之后,郁雾被打包送去了郁母所在的心理健康科。 结果还是没有找到郁雾为何如此的原因。 此后,夫妻二人带着郁雾在各科室做“体检”。 结果却依旧是“没有结果”。 因为情况太过诡异,夫妻二人怕再查下去节外生枝出问题,便停止了几个月一次的“全面体检”。 他们小心谨慎地保护着郁雾,直到他五岁那年…… 从没单独出过门的郁雾趁着父母周末午休偷溜出去玩…… 再然后,夫妻二人便在医院看见了自家不断痉挛抽搐、大声呼喊“我不长这样”的儿子。 那个时候,街道监控很少。 因此,没有人知道在冲向马路中央前郁雾在哪里、遇见了谁、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 “阿泽!你在发什么愣呢?” 在林雨泽思绪越飘越远之际,郁雾冷不丁从他身后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显然已经办理好了入住。 林雨泽立即收回思绪,笑着道:“太热了,放空一下大脑。” “是够热的,咱们快上去吧!我都打听好了!咱们的宿舍在顶层,有电梯,坐北朝南不说,还能看见学校的人工湖,视野可好了!家电也一应俱全,咱们快上去吹空调吧。” “好。” “走走走!”《 》 14、第 14 章 两人推着行李箱坐电梯到了8楼,很快便在走廊尽头找到他们的宿舍。 “嚯!这宿舍不错啊!” “快看,阿泽,这上面有我的名字!” “原来学校这么早就为新生入学做准备了啊!” “看!你的床在这儿!” “阿泽,咱俩能头挨着头睡了哎!” 一进门,郁雾便兴奋地四处查看,嘴上不停。 “嗯。”林雨泽眼里带了笑意,尤其是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 “咦,这俩床位怎么没写名字啊?宿管阿姨刚刚明明说我们学院今年招的人刚好占满西侧走廊的所有房间……”郁雾突然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林雨泽却一点也不奇怪,不用问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可能就我们这一间比较特殊。”他提示道。 郁雾却理解岔了,或者说他压根没想到冯御作为金融系的新生会和他们住到一起。 “你的意思是有两个人不来了?那这两个床位不会再有人住了吧?” 林雨泽噎了一下,想解释又不想提起冯御,于是点头认了:“应该是这样。” “太好啦!那咱俩做什么都不用顾忌有外人啦!”郁雾欢呼。 “你想做什么?”林雨泽挑眉,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期待。 “还能做什么?”郁雾一脸你‘怎么明知故问’的表情:“当然是打游戏,吃火锅,聊八卦啊……” 林雨泽:…… 他就多余问,这家伙摆明了没开窍呢。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放下行李,拿出湿巾擦了其中的一张椅子道:“你坐这儿别动,我先简单收拾一下,然后一起去商场买生活用品。” 郁雾点了点头,没有和林雨泽抢打扫这个活。 他其实也会做家务的,但他干活总会忽略一些卫生死角,这是林雨泽这个洁癖的大少爷不能忍的。 为了不让大少爷返工重做,他选择听话。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他有些坐不住,举了举手:“阿泽,我想自己去楼下逛逛。” “不……”林雨泽刚想拒绝,却忽然想起了郁母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他顿了一下,在郁雾期待地目光下道:“去吧,别跑远,就在楼下。” 郁雾闻言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真的?!” 林雨泽停下了手里的活,定睛看着他,点点头。 “那你别和我爸妈说。”郁雾“得寸进尺”。 “不说。”林雨泽保证。 话音刚落,郁雾已经拿着手机飞出宿舍门了。 “我很快回来!!!” 林雨泽捏紧拳头才忍住了追出去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守在楼下的两个保镖发去了信息。 郁雾一脸欢快地飞奔下楼,正准备去周围转转,却被宿管阿姨拦住了。 宿管阿姨看到他,笑的见牙不见眼:“小郁同学,这么快就要出去啊?” 郁雾对人向来热情,尤其是长辈和孩子,被拦住也不生气,耐心解释道:“是的,阿姨,我去附近逛逛。” 听见这话,阿姨来了精神:“想去哪儿逛啊?蓉大附近我都熟,阿姨给你介绍介绍。” 郁雾连忙摆手,“不用了阿姨,我就在宿舍区随便逛逛,透透气。” 他没打算走远,等会儿还要和林雨泽一起去商场呢。 “那好!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阿姨啊!” “好的!谢谢阿姨!” 告别了热情的宿管阿姨,郁雾先绕着自己的宿舍楼走了一圈,大概看了看四周都是什么地方。 然后他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准备去宿舍楼东侧的小卖部给干活的林雨泽买点水喝。 只是,在去的路上,他在岔路口看到了一个小花坛,花坛里开满了好看的花。 他吸了吸鼻子,果然闻到了好闻的香气,心情愉悦的同时又站定打量起了花坛里的花。 “咦?这是什么花?” 话音未落,旁边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这是木芙蓉,也叫拒霜花。它有个特别之处,早上开花时是白色的,到中午变成粉红色,傍晚又会变成深红色,所以也被叫做‘三变花’。” 郁雾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又很快被对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这么神奇吗?” 问完,他才有空打量起了来人。 是个男生。 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带着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青涩感。 五官虽不精致,但自然舒展,皮肤干净,简单的寸头。 穿着纯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 整个一个清纯男大。 就是看上去怎么有点……眼熟? 就在郁雾回想在哪里见过对方的时候,男生又道:“因为太阳光照的强度影响了植物体内的花青素浓度,所以颜色会有变化。” “原来如此,好神奇。”郁雾闻言回神,微微弯腰,再次感叹起了这花的神奇,又在心里下定决心,明早一定要早起,带着林雨泽来看看这花是不是真的变成白色了…… 欣赏够了神奇的花后,郁雾直起腰,想起了之前的问题。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他直白地问出心中所想。 一直站在他身边没走的男孩闻言瞳孔明显一缩。 郁雾注意到了,更加确信自己认识对方了。 男生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只直勾勾地盯着郁雾看,直把郁雾看得头皮发麻。 “那个……不好意思,我可能认错……” “我是纪明哲。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纪明哲?” 郁雾眼里先是泛起一丝迷茫,但很快,一个染着黄毛、昂着头、脸上满是嚣张之色、被一堆“兄弟”们簇拥着的少年闪过他的脑海。 “等等!你说你是谁?!” …… 半个小时后,郁雾提着一大包水果、零食回到了寝室。 “我回来啦!” “阿泽!吃荔枝!这边的荔枝可甜了!” 说着,他亲手剥了一个荔枝递到正在做收尾工作的林雨泽嘴边。 林雨泽自然地用嘴接过,咀嚼了两下,满意的点点头:“不错,在哪儿买的?这个季节还有荔枝?” 郁雾给自己也剥了一个,在嚼嚼嚼地间隙解释:“在咱们楼下的水果店买的,店主说是晚熟品种,好像是什么淮枝……甜吧?” “嗯。” 林雨泽嘴上应着手下不停,很快便将自己的书桌擦干净了。 “喜欢吃就全部吃完,荔枝不能久放,我去洗手,洗完手咱们去买东西。” “嚎……”郁雾嘴里塞满了荔枝,含糊着应着。 等林雨泽处理好自己的卫生问题后,郁雾的荔枝也吃的差不多了,正摆着脑袋、高兴地哼着歌。 见他如此,林雨泽心情也好了不少,仿佛刚才郁雾不在焦虑不已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你就在咱们宿舍周围逛了逛?” 要是以往,林雨泽早就通过两个保镖的眼睛随时了解郁雾在外的情况了。 但自从和郁母通话之后,他破天荒地开始反思自己。 不,与其说是反思,不如说他怕…… 他怕纸包不住火。 万事皆留痕,郁雾终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打着为对方安全着想的借口,随时窥探对方隐私的行为。 他怕郁雾发现后再也受不了自己,厌恶自己。 所以他要努力做出改变,在郁雾发现自己更龌龊的一面之前。 郁雾闻言点了点头。 林雨泽见状松了口气。 然而郁雾的下一句话,让他明白,自己这口气松早了。 “哦,对了!我刚刚在楼下花坛边遇到一个人。” “谁?”林雨泽警觉起来。 “纪明哲。” 林雨泽瞬间变了脸色,眼里寒芒一闪:“你说谁?!” 郁雾的注意力都在最后几个荔枝上,没有发现他的神色变化。 听见明显带着疑问的语气,以为对方不记得纪明哲是谁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荔枝,解释道:“纪明哲啊,就是那个富二代校霸,初中还有高一、高二跟咱们一个班的那个黄毛。” 林雨泽在郁雾抬眼前快速收敛了厉色,装出一副刚想起“纪明哲”是谁的惊讶神色,状似无意问:“你在哪儿碰到他的?” “就在楼下花坛那里。”郁雾说着指了指楼下,想起刚刚自己的震惊,他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跟你说,他变化可大了,以前一头、总是旷课、黄毛流里流气的,现在整个人看上去人可精神了,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而且你知道吗?他居然和咱们考到一个学校了!就他以前那成绩,这得下多大功夫啊,真是太厉害了……” 林雨泽眼底的寒意更甚,语气却更加平淡:“他在哪个系?” 郁雾想也不想便答:“中文系,你说神奇不?他居然会选择学中文,我记得以前语文课他睡得老香了……” 林雨泽眯了眯眼:“他和我们住一栋宿舍?” 郁雾点头:“对啊,就咱们楼下,我上来前他还邀请我去参观他们宿舍呢!” “他有说他住哪一间吗?” “说了,504。” 林雨泽闻言心里怒火差点要憋不住。 “你怎么了?”郁雾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林雨泽从来不是热衷社交的人,以前的那些老同学他上学时就认不全,更不要说现在。 他有些好奇林雨泽记住纪明哲的原因。 而且他为何会对一个“陈年”老同学如此好奇? 这不像他。 林雨泽闻言努力压下怒意,深吸一口气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能在这儿遇上也算缘分……” 不等郁雾接话,他转移话题道:“咱们出发吧,再晚商场要下班了。” “对对对,买东西要紧,我还要好好逛逛,看给宋阿婆他们送什么东西好。” …… 当晚九点,奔波了一天的郁雾在和父母视频后早早洗漱完毕睡下了。 林雨泽也跟着他一起完成了睡前的洗漱,躺在了和郁雾一排的小床上。 然而,待郁雾睡熟,他便从自己的上铺爬了下来。 快速换下睡衣,轻声关门,随即直奔五楼。 504寝室的大门大开着,走到门口便能看到三个男生正在里边收拾行李,一看便知他们也是新生。 只是,他们三个都不是纪明哲。 林雨泽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纪明哲在吗?” 门口床位的男生惊讶一瞬,随机冲着寝室深处、阳台的方向喊道:“纪明哲,有人找!” 话音落下没一会儿,纪明哲便拉开阳台门出现在寝室内。 他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林雨泽,挑了挑眉,面上却没有丝毫惊讶之色,似是早就预料到林雨泽会找上门一般。 他走到林雨泽面前,淡定道:“走吧,出去说。” 他如此表现,让林雨泽本就不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只一个照面,他便确定了对方是冲着郁雾来的。 他捏紧拳头,压下怒意,转身朝楼下走去。 纪明哲嘴角扬起一瞬,随即快步跟了上去,徒留他三个室友面面相觑。 …… 两人下楼,在种着木芙蓉的花坛边站定。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纪明哲率先开口,简单的话却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回应他的却是林雨泽轻蔑的嗤笑:“呵,我也没想到你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纪明哲终于变了脸色:“我被你们搞得什么都没了,有什么不敢的?!” “怪我们?!”林雨泽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乐了,“真有趣……” 纪明哲被他轻慢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变了脸色:“当初我只是想和郁雾交个朋友,你们怎么能……” “交个朋友?”林雨泽收敛了笑意,“你管下药、绑架叫交朋友?” 纪明哲脸色瞬间涨红:“你不能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警察已经查清了,不是我让人做的,是他们自作主张……” “有区别吗?”林雨泽冷然道。 说完,他不再废话,直接道明来意,威胁道:“我警告你,离郁雾远一点,否则你知道我们会做什么。” “不可能!”纪明哲脱口而出。 “你找死!”林雨泽再也忍不住,怒意喷薄而出。 纪明哲却还在添油加火:“你凭什么威胁我?!你是郁雾的谁啊?!凭什么替他决定和谁做朋友?!” 纪明哲不是不会看脸色,他是真的觉得气愤,他为郁雾打抱不平。 高中的郁雾就已经耀眼的让人移不开眼了,所有人都想靠近他,都想对他好。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机会。 或者说,除了那七个小变态,没有人真的能和郁雾说起学习以外的话题,更不要说交心成为朋友了。 那七个变态从那时候就给郁雾编织了现实版的“信息茧房”,心里阴暗程度和手腕可见一斑…… “呵……”林雨泽怒极反笑,将问题丢了回去,“你呢?你又有什么资格和郁雾做朋友?就凭你想?” “怎么着也比你还有那几个变态有资格!我至少不会骗他!”纪明哲突然语出惊人。 林雨泽刹那间变了脸色:“你想说什么?!” 话赶话说到这里,纪明哲也不装了,直接摊牌:“郁雾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对不对?” 林雨泽指尖一抖,面上却摆出一副听到天方夜谭一般的神色,一脸轻蔑道:“呵,挺会幻想。” 他如此反应,倒让纪明哲皱了皱眉,开始怀疑起自己此前的猜测。 不等他细细思索一番,林雨泽又道:“你和两年前一样蠢。” 纪明哲闻言脸色涨红,正要发火,又听林雨泽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冯御也在这所学校,要是想保住你家剩下的那点儿可怜家产就离郁雾远远的……” “冯御?!”纪明哲震惊,脸色变得惨白,“怎么可能!他不是……” 林雨泽不欲再和他废话,直接转身走人,徒留纪明哲一人在原地惶恐。 …… 上楼后,林雨泽没有立即回寝室,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阳台,拿出手机,拨通了冯御的电话。 电话在自动挂断前最后一秒被接通,冯御冷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找我有什么事?” 林雨泽磨了磨后槽牙,问:“我刚刚给你发了消息,你没看见?” “在忙。”冯御言简意赅,一点儿多余的解释都懒得给,“找我有什么事?” 这样的态度,要是以往,林雨泽早就开喷了,但今天,他忍住了。 “纪明哲和我们考到了一个学校,还特意接近小雾……” “谁?”冯御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 林雨泽不意外他会忘了,耐下性子提示道:“纪明哲,就是高二给小雾下药的那个男生,被你和张大姐一起赶出学校的那个……” 对面沉默了一瞬,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被我们搞得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怕了。” 林雨泽其实不太将纪明哲当回事,但对方出现的时间实在微妙。 在郁父郁母准备采取激进手段给郁雾治病的时候,这样一个人的出现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他不得不防,尤其,对方似乎还察觉到了郁雾的病症…… 想到刚刚的情形,他迫切的想要听冯御的意见。 然而就在他忧心忡忡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冯御却突然嗤笑出声。 林雨泽面上的忧色顿时散了个一干二净,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笑什么?” “他说不怕你就信了?”冯御冷笑道。 林雨泽惊讶,追问:“你什么意思?” “这件事交给我,你照顾好小雾。”《 》 15、第 15 章 第二天,蓉市西站,一辆从江南水乡驶来的火车即将到站。 11号,硬座车厢。 无视嘈杂环境、饱睡一夜的凌霄精神头不错。 就在他收拾行李准备先一步下车时,坐在他隔壁桌的一个老太太突然将半袋面包递了过来。 “小伙子,这个你拿着。” 凌霄歪了歪头,露出疑问的神情。 老太太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尴尬地解释道:“哎呦,我看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就……” 凌霄懂了,他没有因为被施舍而羞恼,只微微扯唇,礼貌道谢:“谢谢您的好意,我下车吃就好了。” 说罢,他便提着包往车厢衔接处走去。 “啊,这样啊,我还以为你……” 老太太话说一半就被自家小辈拉了回去。 “妈,你干嘛拿吃剩的东西给人家啊,多尴尬啊!” “这怎么就吃剩的东西了,这不好好的吗?” “我就是看他可怜,穿的破破烂烂的,还……” “哎呀,您声音小点儿,人还没走远呢!” 凌霄隐约听到了母子俩的对话,却浑不在意。 等待开门的间隙,他拿出关机了一天一夜的手机。 开机后,正准备给凌全报平安的他突然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郁雾在d出口等你。】 凌霄原本波澜不惊的神色猛地一变。 反应过来后,他第一时间打开短消息界面,给那个他背的滚瓜烂熟的号码发了条信息过去—— 【等我,我马上到。】 凌霄说马上就真的是马上。 十分钟后,郁雾和林雨泽成功接到了飞奔而来的他。 做了一晚上噩梦的郁雾原本很生气,生气凌霄什么都不告诉他。 但在看到凌霄明显瘦了很多的脸庞以及他破破烂烂的穿着后,憋着的气顷刻间便散了大半。 “恶言”被咽下,关心的话却也说不出口。 “走吧,别在这儿愣着了,有什么话到学校再说。”郁雾说着转身朝车站外走。 林雨泽趁机白了凌霄一眼,随即跟上郁雾。 凌霄不在意的笑笑,只在出租车出现后抢先一步带着郁雾坐了后座。 林雨泽站在车窗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还是人吗?我可是等了你一小时!” 凌霄却不理他,转头看向郁雾:“生气了?” 郁雾不看他,盯着车窗外的停车场好一会儿才道:“没有。” “靓仔,还上不上车?”司机问站在车外的林雨泽。 林雨泽深吸一口气,坐上了副驾驶。 车很快驶离火车站,朝着大学城的方向。 路上,凌霄一直试图找话题让郁雾消气,但郁雾就是不理他。 直到他突然道:“小雾,我饿了。” 郁雾这才有了反应。 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牛乳面包和一盒牛奶,头也不回往后扔,语气凶巴巴:“快吃!” 凌霄笑了,看了眼右手刚刚抓住的面包,是他在苏市很喜欢的面包。 这面包在蓉市应该很难买。 向来很难被取悦的男孩,愉悦值瞬间爆表。 撕开包装,将面包往嘴里塞。 郁雾从玻璃反光中看到了,气得回头:“你慢点儿吃!别噎着了!” “好吃,你也吃。”凌霄将面包递到郁雾面前,笨拙的讨好。 郁雾觉得好笑,又在笑出声前想起了自己应该在生气。 “不吃,气饱了。” 凌霄眨了眨眼,冷不丁道:“那我也不吃了,和你同仇敌忾……” 郁雾:…… 最后,郁雾还是不忍心他挨饿,扯了面包的一角塞自己嘴里,瞪着他道:“行了吧。” 凌霄笑了:“行。” 破冰后,很多话出口就顺畅多了。 “找好住的地方了吗?”郁雾关心道。 “我没地方去。”凌霄直白示弱。 前排的林雨泽白眼翻到天上去。 郁雾大手一挥:“那走吧,和我回宿舍。” “能行吗?”早从冯御那里知道郁雾住宿情况的凌霄明知故问。 “我们宿舍就我和阿泽两个人,还有两个床位空着,你可以暂时住一段时间。”郁雾解释着。 “好。”凌霄答应了,一秒犹豫都没有。 …… 到宿舍后,郁雾将凌霄往凳子上一按:“你先坐着休息,我去给你买洗漱的东西。” 听到这话,凌霄神色明显一变:“我去。” 郁雾拒绝:“不用,我顺便去买点儿水果,我知道哪家水果好吃!”说完他就拿着手机跑出了宿舍。 凌霄想拦却被林雨泽拦住了。 “为什么不跟着?”凌霄表情严肃地质问。 林雨泽没有隐瞒,将郁父郁母的计划说了,最后道:“叔叔阿姨觉得小雾该知道真相了。” “得跟着。”凌霄显然不太同意这个计划,说着就要往外冲。 林雨泽无奈,只能道:“放心吧,不是彻底放手不管,有人跟着他,冯御派了保镖。” 听到冯御的名字,凌霄冷静了下来,又想起了什么,问:“是冯御告诉你们我的行踪?” 林雨泽没答。 “刚刚也是他给我发的信息?”凌霄又问。 林雨泽摊了摊手:“你都猜到了,何必再问呢。” “是小雾闹着要见我,冯御才去查我的行踪和新号码的,对吗?”凌霄再次猜测,嘴角因为自己的猜测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弧度。 林雨泽送上今天的第三个白眼:“想得美……” 他顿了一下,还是解释道:“小雾昨晚做了一晚上噩梦,梦见你因为各种意外死在了外边,早上起来的时候脸都吓白了,是我不忍心,找了冯御……” 话没说完,但凌霄听明白了,他笑不出来了,眼里盛满了明显的心疼。 林雨泽注意到了,转移话题道:“不是说不来了吗?” 凌霄闻言收敛了神色,道:“说给凌永逸听的……” 说完,他故意用“你怎么变蠢了”的眼神盯着林雨泽。 林雨泽没忍住再度奉上白眼,这人还是这么讨人厌…… “你不会想常住在这里吧?”他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出乎预料,凌霄摇头了:“不,明天我就去老板提供的宿舍。” 林雨泽松了口气的同时想到什么,怒了:“那你还让小雾去给你买东西!” “我带走。”凌霄理直气壮。 林雨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是硕鼠吗,什么都往自己窝里扒?” 凌霄没有否认,却说:“我只扒小雾送的东西。” “不要脸……”林雨泽骂着,又没忍住好奇问,“找的什么工作?” “汽车保养,贴膜。” 林雨泽震惊:“你一个高考状元去贴膜……” “你为什么没出国?”凌霄反问。 林雨泽瞪他:“明知故问。” “学费够吗?”凌霄冷不丁道。 林雨泽脸色瞬间涨红:“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谢谢,我早有准备,放心吧。”凌霄一脸真诚表示感谢。 林雨泽炸毛:“老子没担心你!” “哦。” “你!” …… 就在两人“热聊”的时候,宿舍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啊?”林雨泽提高声音问。 外面安静的了一瞬,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小郁同学在吗?是我,纪明哲。” 林雨泽眉头一皱。 凌霄也面色不好,转头问他:“纪明哲?那个黄毛?他怎么会在这儿?” “说来话长。”林雨泽说着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开门后,不待门口的纪明哲说什么,他道:“我记得我警告过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也记得我说过,我不care你的警告,有本事就弄死我!”纪明哲却和昨晚判若两人,气焰嚣张极了。 就在这时,凌霄出现在门口,他冷眼看着门外的人,问:“你想干什么?” “凌霄?!你居然也在蓉大?!”纪明哲难掩震惊道。 “到底想干什么?”凌霄再次发问。 纪明哲这才收起震惊的神色,一脸戏谑道:“我以为我表现的很明显了……我的企图和你们是一样的啊,那就是——追求小郁同学,得到小郁同学的青睐啊。” “你找死!”凌霄勃然大怒。 纪明哲却像是疯了一般,没有丝毫的害怕,还笑着调侃脸色铁青的林雨泽:“他昨天也说了一样的话,你们还真是一个德性……” 就在林雨泽将要举起拳头的时候,凌霄突然道:“当初我们保留了证据。” “什么?”纪明哲愣住。 “下药的事情。”凌霄冷冷地看着他,解释道,“当时没有告你是因为你不是主谋,但你在你那些小弟面前污言秽语的视频我们一直保留着,如果你继续骚扰小雾的话,我不介意让你在全校面前露一回脸。” 纪明哲神色明显一慌,又假装镇定道:“呵,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但凡和郁雾扯上关系的事,你们都捂得严严实实……” “不提小雾,我也可以让你身败名裂。” 林雨泽突然插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要试试吗?” 纪明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苏市。 “呦,小全,今天你亲自给你大伯送饭啊?” 凌全看了眼右手提着的盒饭,冲对方点了点头,问:“王阿姨,我大伯今天有闹吗?” 王阿姨摇头:“昨天才闹了一通,好像累着了,今天安静着呢。” “那就好。”凌全松了口气,然后将左手的水果篮子递过去,“对了,这是给您带的水果,感谢您帮我盯着这边。” “不行不行,你给过钱了,我不能再收东西了……” “这不是报酬,是赔礼道歉的,我大伯吵闹,耽误您休息了。”凌全诚恳道。 “啊,这样啊,那我就收下了……”王阿姨这才松口,接了过来。 “我先去送饭了。”凌全说着,提着盒饭往隔壁院子去了。 “去吧,去吧。”王阿姨笑着回应,在凌全走远后又由衷叹息道,“哎,造孽啊,一个人拖累一大家子……” 五分钟后。 凌全慌慌张张跑了回来。 “阿姨,我大伯怎么不在里边?” “怎么可能!我一直在这儿盯着呢!”王阿姨比他还震惊。 凌全急了:“可屋里真的没人!” “我去看看……”王阿姨说着冲进了隔壁院子。 院子里破败不堪,仅有的三间水泥房里也脏乱一团。 两人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奇怪,明明昨晚还在鬼哭狼嚎的,怎么人突然就不见了?”王阿姨喃喃自语了一会儿,突然变了脸色,惊呼道,“他不会半夜跑了吧?” 凌全闻言神色也是一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