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攻略对象不太对》
2. 穿书
期末月结束了。
巴掌大的蛋糕被放在桌上,中间插上了几根稀稀疏疏的蜡烛,暗黄的烛光悠悠跳动着,照亮了桌前人的脸。
徐北枝闭着眼睛,许了五个愿望。
“希望能回到高考前一天。”
“希望能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希望能有花不完的钱。”
“希望能狂吃不胖。”
“希望能谈到一个又高又帅的男朋友。”
她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闭眼吹灭了蜡烛,再睁开时,面前的蛋糕却已消失不见。
云雾迷蒙,空中弥漫着薄薄的雾气,徐北枝站在茫茫天地间,打眼一瞧,只觉自己与世界割裂开了,一种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穿着长袍的男男女女从身边走过,口中尽说些听不太懂的话。
“大师兄,你的灵石还有多少?能不能借我点?”
“想都别想!你又要去买簪子是吗?我这就回去告诉师父!”
少男少女打闹着,往远处跑去了,直至再看不到一点踪影。
徐北枝懵了。
大师兄?灵石?还有这些穿着汉服的人是怎么回事?这是哪?横店吗?
她记得,自己才刚考完最后一门外科,回到寝室准备吃蛋糕,闭上眼睛许了几个愿望,怎么一睁开就是这副模样了?
她那么大个蛋糕呢?!那可是20岁生日的蛋糕,那可是刚刚考完的精神支柱!
她一口都还没吃到。
【叮——恭喜宿主穿入小说《非典型攻略》中,任务完成即可回家。】
脑海中骤然出现一道机械女声,不带一丝情感,毫无预兆地把这个难以置信的消息砸向北枝。
什么非典型攻略?非典,乙类甲管传染病,还有脊髓灰质炎……
不对!
北枝摇摇头,将下意识的反应甩出脑外,缓缓理解方才那道冰冷女声。
她穿书了?
【没错,宿主既然已经了解,本系统将去休息了。还望宿主继续加油哦。】
伴随着这句话,不断的滋滋电流声终于从徐北枝脑中消失,此后再无反应,安静得像从未出现过般,留下她一人在大型古装剧本杀中凌乱。
她用自己5级肌力的右手,重重地捏了一下左手臂,霎时,钻心的疼痛自那点扩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上大脑皮层,疼得她呲牙咧嘴。
不是做梦。
她,徐北枝,真的穿书了!
思及此,她打量四周,商量道:“系统,你能不能给我一些钱……灵石?”
【宿主要灵石做什么?】
“山人自有妙用,”北枝意有所指,“我的蛋糕可是被你们孤零零地扔在了寝室里,难道不该赔我点钱吗?”
她语气哀怨,装模作样地挤了几滴眼泪水出来,不出一刻,“哗啦啦”的金钱声乍然响起,与拼多多提现成功的音效一模一样。
【系统已为宿主申得一百灵石,省着点花哦。】
徐北枝往下一瞧,原本空空荡荡的汉服腰间,如今凭空出现了一个黛紫色钱袋,面上绣有一枝青色绿枝,针脚细密,惹得她不由弯上嘴角。
巍峨建筑错落于地,布艺摊贩沿街吆喝,那青绿树枝瞬间活了,嫩芽舒展,义无反顾地朝一地延伸,直至陷入屋舍檐下的阴影当中才堪堪停止。
“老板!给我来间房。”
徐北枝将钱袋“啪”地一下放在柜台上。
团圆客栈的老板低头飞速打着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钱袋里拿出五颗灵石,嘴皮上下翻动:“楼上206,客官走好。”
此话落下同时,一只周身泛着莹白光华的飞虫乍然出现,距离她的眼球仅一寸之遥,仿佛是为了让她看得清楚,还在往角膜上撞。
为了这双视力可达5.0的新眼睛,徐北枝连忙喊道:“好了好了,不用过来了,我已经看到了。”
飞虫打了个弯儿,煽动薄如蝉翼的翅膀,翻腾之间就把徐北枝往楼上带去,直到偌大的“206”引入眼帘,它才功成身退地离去。
徐北枝推门而入,望见里处的床榻眼睛一亮,惊喜一声便往上躺去。床板硬如石,棉絮薄似纱,她被咯得左右翻了翻,哀道:这书里的人背部神经是不是不太发达?这么硬不疼吗?该不会以后都要睡这种床了吧?
吐槽归吐槽,她闭上眼睛,厚重浓烈的睡意便席卷全身,一发不可收拾地在脑中横冲直撞。
须臾之间,徐北枝就睡着了。
这一觉,昏天黑地,不知时间为何物;这一睡,身心愉悦,连日熬夜背书的疲累纷纷消退;这一梦,光怪陆离,一会是试卷上看不懂的名词解释,一会是爸妈做的八菜一汤,一会又变成了古代,修仙的剑客在天上到处飞……
不对!
这好像不是梦!
徐北枝顿时从床上惊醒,转头看向周围,简朴发黄的木头,霉点错乱的墙壁,还有身上穿着的古代装束。
她确确实实,穿到了一本古代仙侠小说,可要命的是,她没有看过这本小说啊!
《非典型攻略》
徐北枝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这本小说。抛去记忆里看过的霸道总裁爱上我、重生之带球跑、阴湿男主狠狠爱,她敢肯定,自己从未看过,甚至听都没听说过……
莫非是哪个不知名小作者写的?
她正思忖,肚中突然传来一阵咕噜声,饥饿感在胃里不住翻滚,顺着喉管升到紧簇的眉头中间。
徐北枝起身下楼,用袋中的灵石豪横地点了一大桌子菜,丝毫不管吃不吃得完。反正都穿书了,这钱还不是想花就花?何况,这系统看起来颇好说话。
“客官,您的八菜一汤,请慢用!”
徐北枝拿起木箸,夹了一筷子红肉边往嘴里送,不错,是猪肉的味道,幸好这个世界的人没有全都辟谷,味道也与家中相同。
她吃着吃着,眼前愈发模糊。那雾气起初起于很小的眼角处,随着她吃饭的动作逐渐扩散,盈满了整个眼睛,如同一汪江水,一个不注意就要喷泄而出。
她想回家。
爸妈还在家里等她。
她和闺蜜约好了要出去旅游的。
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没有干,好多好多愿望没有实现。
【宿主不用担心,任务完成即可回家。】
徐北枝眨了眨眼睛,压下酸涩的泪意,问:“任务是什么?”
【叮——】
长久不断的电流声在太阳穴中连成了一条线,徐北枝抬眸看向客栈门口。
人来人往中,一人长身玉立,身着莹白月袍,发尾被轻轻吹起,衣袂翩翩,正抬眼望过来。
徐北枝骤然止住呼吸,嘴里的饭菜都忘了咽下去,呆呆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发呆。
天啊。
这也太帅了……
作为一个看过无数本小说的人,她一下就反应过来,任务就是攻略此人,可系统怎么这么懒?话都没说完就跑了。
徐北枝正欲主动出击,谁知那人却先动了。
他步子迈得极慢,眉目冷峻,但眼睛像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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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聚焦点似的,只一味往前走,连客栈中的方桌都不避开,万幸,在差点撞到时他调转了个方向,正朝徐北枝这处走,最终停在了一桌之外。
随后,小厮上了一桌子菜。他端起瓷碗,试探性地夹到一个东西就往嘴里塞。
徐北枝瞪大双眼,惊诧,那可是一块姜啊!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人不仅没有露出丝毫不悦神情,还动嘴嚼了嚼,咽下去了。
没有味觉?还是单纯喜欢吃姜?
徐北枝压下满腔疑惑,走到他身边坐下。
不管了,先行动再说。
她清咳了两声,不断回想曾经看过的小说中,女主是如何攻略男主的?到了这时,她竟只记得男女主的互动好甜好好嗑,至于具体内容?就如背过的密密麻麻的医学书,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
作为一个母胎solo,徐北枝只得深喘了几口气,打好腹稿,默默重复了几遍后,才扬起标准的微笑,道:“这位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话刚出口,她心里就是一阵懊悔。怎么回事?这搭讪的话听起来就如盘问般?词不达意,她实际不是想质问他啊!
那少年颇善解人意,闻言并没有眼露怪异,可也仅限于此。他自顾自地吃饭,一个眼神都没给徐北枝。
被忽略成空气的徐北枝没有气馁,连说了好多句以示清白:“公子,我方才不是想质问你。只是见你眉清目秀玉树临风,想同你交个朋友而已。还望公子莫要生气。”
沉默。
依旧没有回应。
徐北枝挠了挠头,她这话还不真诚吗?这少年怎么如没听见似的?
她不由仔细打量此人。
他长睫如扇,认真地用饭,安静无比,仿佛一座玉做的雕像,不言也不动。
不言不动?
徐北枝心中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随机迟疑地伸出手,在少年眼前晃了晃。
目似死水,一分涟漪也未引起;耳如枯木,腐朽难用;口像旱地,寂寥无声。
徐北枝不死心地在他耳旁喊了几声:“公子?公子?公子?!”
这下倒是有反应了,少年微皱眉头,伸出手放在耳边,如同赶走飞虫般扬了扬,险些打到她的脸。
徐北枝彻底明白了。
她的攻略对象,又哑又盲又聋,甚至连这味觉,都不知是好是坏。
救赎凄惨小可怜?徐北枝凭借敏锐的小说洞察力,飞速得出此结论。
她脑中思绪飞扬,要想救赎,就得先了解他。
想到此处,徐北枝脚步先退了回去,偷偷摸摸将系统喊出:“系统,快出来!”
【抱歉宿主,刚才线路故障,下线了。】
徐北枝摇摇头,大度道:“没事,系统,书的情节是怎么样的?”
【抱歉亲亲,这边没有义务告知。】
“系统,男主名字?成长经历?人设?正派还是反派?白月光还是黑莲花?”
【暂时不清楚呢,宿主自行观察。】
“系统,我的身份?原书人设?”
【不设限哦,宿主自由发挥。】
“系统,你特像一人。”
【嘻嘻真的吗?什么人?】
仿佛是因触及工作以外的事,机械女声的语气也难得波动了一下,好奇地问。
北枝把手指扳得咔咔作响,咬牙笑道:“像我那什么事都说不知道、不清楚、自己去问吧的辅导员。”
【叮——系统休息时间到,请勿打扰!】
3. 带上我吧
靠山靠水不如靠自己,系统虽然在脑子里,但委实太过咸鱼,已经被徐北枝从“自己”的行列中剔除掉了。
徐北枝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目光炯炯地望向对桌少年。
只见少年简单用了几口,便停下了,正在慢腾腾地起身,看样子是要去楼上。
徐北枝灵光一闪,他虽然听不见也看不到,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反应,他还拍了拍耳边呢。莫非是因空气振动产生的感知觉?
念及此,徐北枝迅速从凳上爬起,跑过去抓住他的手,也不管印象如何了,就这般用指头在他掌中轻轻划了几下。
“你好?”
人声鼎沸,喧哗声此起彼伏,被牵住手的少年偏头,毫无波澜的目光动了动,奇迹般的生出了丝丝笑意,如盈盈春水。他望向手掌心,微微动了动手指。
太好了!有反应。
徐北枝热泪盈眶,总算让她找到一个突破点。顿时,她眼前一切尽失,唯有白皙干净的手掌在焕发金光,犹如佛祖降世,救她一命。
她又写道:“我能在身边照顾你吗?”
少年神色怪异,却将张开的手指归拢聚集,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将她包裹,徐北枝心底如烟花炸开,美滋滋想:看来这人还挺好说话的。
就在她生出这个念头的一瞬间,少年突然又放开了手,自顾自朝木梯而去。
也挺喜怒无常的……
徐北枝毫不在意,既然他已作出此行径,必是同意她的想法,不牵她上去?那又何妨,她有腿有脚,跑得比他还快。
转眼,她三步化两步,一溜烟地跑到了少年前方,将门打开以免他撞上,如同哨兵似的站在门框一侧,等他走进屋门。
快来,先熟悉,然后攻略,她就可以回家了。
徐北枝碎碎念道,无比期待地看向缓慢移动的少年,谁知他在屋门前沉思了一下,转身进入隔壁305中了。
无事。
北枝立马退房,要回了四颗灵石,转身搬到少年房中,随机殷勤地为他倒水,本想再抓着他的手再说几句,谁知少年竟早早入睡,将床幔放了个严严实实。
无事。
徐北枝坐在案前,右手抓着一根毛笔,随意地蘸了蘸墨汁,不甚熟练地在纸上写字。
尽管此人又聋又哑又瞎,但模样姣好,为了这点,她可以暂时原谅系统给的这个惊天大难题。
她绞尽脑汁,思考到底如何才能让这样一个人爱上自己?有了,为他端茶倒水,替他挡风遮雨……
【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5%,继续保持哦。】
摸鱼良久的系统忽然出声,犹如天籁之音,将徐北枝感动得泪水簌簌。
真是没想到,仅为他倒了个水进度就已增加,一天5%,如此下去,只要再倒满20天的茶水,她就可以回家了!那时候暑假还没结束!
因这猝然的好消息,徐北枝顿时活力满满,目光坚定地看向桌上白纸,将明日、后日……需要做的事纷纷写于其上,甚至细心地标注了情感进展情况。
规划到第15日时,她的眼皮已经重得快抬不起来了,脑子也如被生生灌了坨浆糊般,黏稠厚重。
徐北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直到下巴“砰”地一下磕在木桌上。她哎呦一声,眼睛慢慢聚焦,纸上所写重归清晰。
不行,还没写完,她还要继续写。
为了回家,她什么都能做,哪怕流血流汗,哪怕在深夜点灯燃油地写计划,她都要坚持下去。
她一定要回家。
纸上再次落上墨团,随执笔人的动作围成一个个字符,速度也愈发变慢,最终洇成了一大团黑色,如同屋外的夜色,漆黑寂寥。
徐北枝醒来时,外面已是晴空万里,薄雾消散,日光终于能够毫无遮掩地直射到地面,金黄的光辉洒在绿树当中,跃到再次紧闭的眼皮之上。
饱睡一夜,她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重新睁开眼后,猛地看见那少年竟出现在了面前。
徐北枝连忙走了过去,抓住他的手,飞快地划了几个字:“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写罢,她就抓住他的手腕,朝门口走去。
怎么没动?
她又用了用力,身后之人就如扎根了般岿然不动。
“我还不信了。”徐北枝气性上来了,握得更紧,双腿成弓步向前,使出吃奶的劲拉他。
“不信什么?”
干净利落的声音响起,像江水一样,清澈透亮,给整个屋子带来凉意。
徐北枝愣住,这丝丝寒意,貌似是从手心传来的?她回头,却见少年皮笑肉不笑,冷冷地看着被紧攥住的手腕。
她连忙放开手,只见白皙的皮肤上已出现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张牙舞爪地叫嚣着,同旁处的光洁格格不入。
可眼下不是愧疚的时候,她迟疑地伸出两根手指:“你知道这是几吗?”
少年气笑了:“二。”
霎时,天旋地转,徐北枝觉得这句话堪比试卷上艰涩难懂的题,大笑着对她嘲道:“哈哈,你又被骗了吧!其实我根本不在重点里面!”
少年看得见了。
他不盲不哑不聋。
那她深更半夜做的计划算什么?她抠掉的那些头发算什么?这和背了重点,结果试卷上一道也没出现有什么区别?
愤怒袭来,徐北枝也顾不上少年了,背过身在窗边喊道:“系统!系统!你给我出来!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个现象!别装死了,快给我出来!”
【抱歉亲,系统处于休息状态,有事请留言。】
休息休息!一天24小时,恐怕这系统要睡23小时59分才够吧!
“那个……这位姑娘,能不能问一句,你是谁?为何会在我房中?”
江映川不慎被妖兽所袭,眼、耳、鼻、舌、身五识暂闭,只得寻一客栈歇脚,待次日太阳升起,兽力消退,五识恢复。可他却没想过,一睁眼竟看到了陌生女子,一句话没说就颇为熟稔地拉起他的手,往下带去。
分明被上下其手的人是他,是他该生气,为何这女子听到他说话后,当即怒气冲天,像宗门里养的小猫,炸毛似地跑远了?
他疑惑不解,见面前桌上有几张大纸,密密麻麻地写了些字,念道:“第一日……”
后面是什么?歪七扭八的,鬼画桃符吗?他敢说,就连宗门里名次最低的小弟子画的符箓都没这个丑。
谁知那女子竟“腾”的一下冲了过来,上身往那案纸上一趴,挡了个严严实实:“你你你,不要看!”
江映川撇了撇嘴:“不看就不看。”
徐北枝把那些耗费她一夜心力的纸团成团,跑到窗前,纵使十分不舍,但还是狠心地把它们全部抛了出去。攻略方案怎么能让攻略对象看到?!
白团极速下落,砸到树下正好经过的人,那人“哎呦”一声,揉了揉额角破口大骂:“谁啊?这么没功德心!不知道不能高空抛物啊?”
他把那团皱皱巴巴的纸打开,眯着眼睛努力辨认:“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楼上,尴尬气氛仍在弥漫。徐北枝不顾少年无语的眼神,撩了一下头发,举止端庄,问道:“公子,你醒了。咱们下一步去哪?要不要下去用膳?”
江映川瞠目结舌,看向这个杏眼圆脸、脸上还有几道墨痕的少女,疑惑道:“我们……认识吗?”
徐北枝的神情顿时变得惊讶,不敢相信道:“公子你忘了?”
“昨夜,你牵我上楼,我帮你倒水,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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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处一室。你都不记得了吗?”
徐北枝觉着这人约莫记性不太好,昨夜发生之事历历在目,就算看不见,他也该清楚有个辛勤善良的田螺姑娘,为他忙上忙下啊。
江映川思索良久,迟疑开口:“你是人?”
这句话该用问句吗?徐北枝面色龟裂,强颜欢笑道:“我当然是人啊。”
闻言,少年冥思苦想,凑近她催动灵力感受了一下,片刻后喜道:“原是如此!我就说昨夜怎么一直有只萤精在耳边转悠,还落到我手心之中了。我本想捏死算了,后又觉杀生不妙,就放弃了。没想到竟是你!”
说罢,他招来一只小萤精,对北枝道:“就是这个。”
尾泛白光,身姿微小,正是先前为她引路的飞虫!徐北枝当即反问:“所以你把我当成了只虫子?怎么可能!我的手腕比它大上好几倍,怎么会感觉错?”
“怎么不可能?世间万物无论人或山精、修仙者或普通人,皆有识力。我五识暂闭,只可借识力感知周遭,而你识力低微,同萤精不相上下。我这才把你错认为萤精。”
说罢还觉得不够,江映川又补了一句:“萤精的识力是世间最小的。”
徐北枝紧急调动脑内小说储备,觉出这识力像是灵力的另一种说法,小声道:“灵力就灵力嘛,还整个新词。”
“灵力是修仙者修炼所得,可视为工具;而识力则是与生俱来,可衡量意识的强弱,但凡是个生物就有,只不过会随心境而变化。如何能相提并论?”
江映川讽道:“你莫不是从小到大考核都未及过格?”
咒一个大学生不及格,简直是个人都不能忍!
她!
……忍了!
“总之,你别想甩掉我。反正昨夜我们已干了许多事,你想赖账也赖不掉。”
徐北枝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气呵成地胡说八道,全然不顾少年作何反应。要想完成任务,必须先得跟在他身边,她打定主意,又胡诌道:“公子,你虽然眼睛好了,耳朵也不聋了,也会说话了,但是我还是有用武之地的,我可以……”
她顿了一下,左思右想都没想出来她还可以做甚,只得先搁置不谈:“总之,你带上我,百利而无一害。”
虽然这利她暂时也没想到。
江映川听明白了,此人想与他同行。他嗤笑道:“想跟我一路的人多了去了,我凭什么带上你?”
徐北枝好奇道:“你是什么身份?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想同你一道?”
少年肆意张扬的声音响起:“我是天下第一宗第一师尊的天才弟子,江映川。”
还有叫自己天才的,好生不要脸。徐北枝暗自吐槽,但这是个好机会,因此道:“你的宗门叫什么名字?我也想上山拜师,不知师兄可否带我一起去?”
师兄师妹,情意绵绵,倒是个好剧本。
她脑中浮想联翩,江映川却像看傻子似的,道:“第一宗啊,你耳朵也出问题了?”
徐北枝的甜笑僵在脸上,举一反三道:“那你的师尊该不会就叫第一师尊吧?”
“自然。”江映川骄傲答道。
徐北枝抽了抽嘴角,好随意的名字,该不会作者是个起名废吧?第一宗就第一宗吧,她不嫌弃,只要能拉近与攻略对象的距离。
她一本正经道:“实不相瞒,我对贵宗心驰神往,已十年有余。昨日竟偶然碰到其中最负盛名的天才少年,想来定是上天的恩赐。天命不可违,师兄,快带我回宗门吧。”
她神色期盼,一双杏眼中充满渴求,直直地盯着少年,倒真如个仰慕不得的可怜人。
满室寂静,江映川低头思量,灿若星辰的眸子微动,似在判断她所言真假。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不可。”
4. 徐卦师
“你若想去宗门,自己去报名登记,找我有何用?不过你连识力同灵力都分不清,”
江映川想了想历届招生时的血腥场面,毒舌道:“恐怕去了也是自讨苦吃。”
此话如一盆寒天雪地中的凉水,将徐北枝的满腔热情浇了个干净。她笑了笑,再次抑制住心底愈发蓬勃的怒意,坚持道:“没关系,我可以……”
“何况,我奉师命下山找物,不回宗门,如何能带你去?你若想去,也可自找别人。”
“不不不,”徐北枝骤然提高音量,“我可以同你一起去!”
她连声道:“虽然我不知你要去往何处,但一路上打点住宿总是要有的吧?我有很多灵石,可以全部给你。还有,你一个人找东西不无聊吗?我活泼有趣,可供你解乏,再不济——”
徐北枝闭眼,心一狠把脑中盘旋的话威胁说出:“你若不带上我,我便让第一宗的人全都知晓,我们在房中共度一夜,你却狠心抛下我。让宗门的人都看看他们的天才弟子是如何始乱终弃的!”
他们这样的人不是最在意名声吗?说不定心里还有那么几个爱慕的师姐师妹,若她将此事捅出去,江映川该如何自处?
徐北枝暗自忏悔:罪过罪过,她也不想这么不要脸,一切都是为了回家。
谁知江映川丝毫不为此事而动,翻了个白眼道:“你自去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算什么?每逢月末考核,练场位置紧缺时,一男一女在里面呆上个几天几夜也无事。”
练场?约莫是类似于图书馆的东西?看来就算到了修仙世界,也逃不过被考试折磨的痛苦。想到此处,徐北枝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同情,颇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江映川莫名,大步一跨,竟是要走:“同你耽搁了这许久,进度已经慢下了。我必须马上启程了,至于你,想去吃饭就自己去罢。”
“不行。”
徐北枝抓住他的手,迸发出超乎常理的力量,紧紧锢住他:“公子!江映川!天才少年!你就让我同你一道吧,别丢下我一个人!”
江映川见她执着,本想催动灵力强行离开,可不知是身体尚未恢复完全还是怎的,一时间竟无法摆脱她的桎梏。
他转身,坏脾气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一会仰慕宗门,一会又要跟我一起走,满嘴谎话。快放开我,不然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他正要说更多狠话恐吓她,却在看清她神色的瞬间停住了。
少女泪盈眼眶,睫上已沾了滴滴水珠,正在不断颤动。她嘴巴抿得平直无比,强忍着不落泪,像雨打荷花,可怜又倔强。
须臾过后,那水珠忽然大幅度地动了起来,顺着少女的眼睛扑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我找不到家了……我想回家,江映川?我想回家。”
回家?江映川是孤儿,从小便被师尊捡回宗门,没有体会过亲人在侧。不过他有许多同门,一起练剑,一起上山偷摸摘李子,一起被守树人破口大骂。
家这个词,大概就同宗门一样吧?那的确很重要。
思念转回,他看向少女,见她的眼皮正控制不住地不断眨动,暗道不好,小师妹每次要哭时也是如此!
他连忙喝道:“喂,别哭!”
此话落下,徐北枝的泪水便如开了的水闸般源源不断,顺着眼角流到脸颊,奔腾万里。她涕泗横流,甩开江映川的手腕,恶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道:“不带就不带嘛,态度这么恶劣干什么?我受不了呜呜呜……”
“你,你别哭了……”
江映川破天荒道:“你若想寻家人,我现在便可飞书一封,让宗门的师兄帮你找。他人很好,追踪术也是数一数二的,定会尽心尽力。”
正在心里痛骂懒系统的徐北枝一愣,他是松口了?
透过模糊的泪珠,少年的神情还是欠欠的,只是多了丝不自然,眼睛也在到处乱撇。
徐北枝心里一喜,也顾不上伤心了,谎话张口就来:“不可。一天前,一位卦师帮我算过,说我此番出行会遇到一个……”
她顿了顿,擦干眼泪仔细打量对面人,道:“剑眉丹凤眼,高山根挺鼻梁,眼睑下还有一颗浅棕色小痣的男子!”
“那卦师言,只要我跟着他一道而行,必会在途中找到我的家人。若想如愿,唯此一条路。”
江映川点了点头,问:“这卦师好生厉害,就差把我名字说出来了。不知名号是何?我活了这么多年,竟从没听说过。”
徐北枝神秘道:“高人向来都不留名,拂拂衣袖便走了。”
“是吗?”江映川骤然靠近她,眼含笑意,“姑娘,敢问芳名?”
徐北枝心底一喜,眼睛滴溜溜乱转,只觉此事有戏,眉眼弯弯:“我叫徐北枝。”
江映川“哦”了一声,饶有兴味地喊了一声:“徐卦师。”
说罢便起身朝门口走去,毫无留恋之意。
徐北枝在原地暗想,这是何意?他也没说带不带自己。算了,只要没说拒绝,那便是同意了。谁让他不说清楚?厚脸皮就厚脸皮吧……
“徐北枝,下去吃饭!”
少年人高昂的清音打断她的思绪。
“哎,来了!”徐北枝应了一声,箭似的跟了上去。
正是饭点,楼下已是人满为患,桌椅板凳齐上阵,一眼望去,竟没几个空着的。
但江映川动作敏捷,飞快抢到了一个,如今正托腮望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面碗发呆。
匆匆下楼的徐北枝一下就锁定他的位置,见桌上已上好菜,心无旁骛地就往那处奔,自是没注意到旁人奇怪的目光。
她到了桌前,惊喜万分:“是馄饨。”
江映川这才开始动箸,不放过任何一个说她的机会,嗤笑道:“徐卦师总算是下来了,再不过来馄饨就坨了。我不管你所求究竟为何,既要跟我一路,那动作就要快,别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别拖后腿。”
徐北枝自动忽略后面那串不喜欢听的话,把一个热乎乎的馄饨送入口中,美美道:“这馄饨真好吃,咳咳咳——”
这馄饨里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汤!她说话太急,一时竟被那热汤钻了空子,直往喉管而去,呛得她不断咳嗽。
江映川幸灾乐祸:“你怎么和我小师妹一样?吃个饭也能被呛到。”
徐北枝猛咳了好几声,才堪堪止住喉咙处的瘙痒感,听闻此话好奇道:“小师妹?”
“没错,她是师尊的女儿,古灵精怪得很。”谈及师妹,江映川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一分宠溺。
徐北枝不说话了,自顾自用筷子搅拌馄饨。这小师妹该不会是本书女主吧?人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倒活生生横插一脚,系统这事做的忒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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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了。
她心底对这个素未蒙面的小师妹不住赔罪:抱歉抱歉,待她完成任务回家后,江映川就可回宗门了,届时他们仍可为神仙眷侣,比翼双飞。
如今正是秋日,绿叶虽未褪色,可风中已有微微凉意,纵在晴天也不曾退缩,从缝隙中钻入客栈。
徐北枝急头白脸地塞下碗中热腾腾的馄饨,生怕晚了一秒就凉了。吃完过后,她满意地长舒一口气,四处张望之际,才发觉有人看着她窃窃私语。
见她发现,那两个男子的嘴巴立马紧闭,低头吃菜,只是那眼睛转得厉害,一副心虚模样。
徐北枝疑惑:“他们在说什么?为何要对我指指点点的?”
江映川恰好停筷,闻言凝神,仔细听了一小会,恍然大悟道:“是你脸上的墨汁。”
“什么?”
江映川手一翻,化了个璃镜出来,递给她,憋笑道:“你自己看看。”
晶莹剔透的镜面上,一张小脸赫然出现,只不过头发乱糟糟的,毫无装束可言,更显目的是那张白净平整的脸上,两道黑色墨痕清晰可见!
好巧不巧,正均匀分布在翘鼻两侧,极其对称,简直像有人故意为之。
她放下璃镜,怒问:“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见少女吃瘪,江映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此叱责毫不在意,“天地良心,我可没有做过这种事!是你自己太有艺术感了,睡觉都不忘在脸上作画。”
徐北枝“哼”了一声:“就算不是你干的,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提醒我?害我白白被人笑话一遭。”
“你自己没发现,这也能怪上我?”江映川回嘴。
徐北枝见状就要上去洗掉,虽然这个世界是假的,她也不在意形象,可这么两条巨大黑痕盘踞在脸上,实在难看。
“哎,等等。”
江映川拉住她的手,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她的手心上。
“你又要搞什么名堂?”徐北枝看着手心处莹莹的白光,没好气道。
下一刻,周遭嘈杂喧嚣褪去,巨大的人声凭空袭来,就像是在她耳边说话般。
“那个小姑娘怎么脸都没洗就出来了?那趴着的黑迹,倒有点像毒宗里养着的长虫,吓人。”
“是啊哈哈哈……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没准这是人家特意整出来的造型呢。还有那头发像鸡窝一样,同行的人也不提醒一下,不是个好人。”
虽然后面那句话徐北枝很赞同,可被人这般点评还是不忿。但他们都是修仙之人,自己什么也不会,江映川这厮也不知道会不会保护她,若真动起手来,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此处,她只能在心里暗骂:“我头发乱、脸上有墨迹关你们什么事!还长虫,我看你们背地对女子容貌蛐蛐,才是长舌妇吧!!真该把舌头割了喂狗去!”
她骂完过后,心里觉得畅快,正要离开,就听到自己的声音乍然出现,声音比那两人的大了数倍,怒气冲冲地盘旋。
“长舌妇!……”
“把舌头割了喂狗去!……”
徐北枝惊慌失措,怎么回事,她不是在心里骂的吗?她也没出声啊!完了完了,那两人看起来面色晦暗,不会是要过来打人吧?
她心里一动,正要拔腿就跑,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道肆意张扬的声音。
“谁说我不是好人?”
5. 算命老道
这一道声音,不仅将徐北枝吓了一跳,更将那两个嚼舌根的男子骇得魂飞魄散。
被人当面斥骂,二人脸色霎时通红无比,一人拍桌而起,怒目圆睁,看样子竟是要过来寻事!
徐北枝连忙躲到江映川身后,而江映川懒懒地站在原地,饶有兴味地望着对方,连个动作都没有。
扒着他洁白无瑕的衣服,徐北枝探出一个头,偷偷看去。却见其同伴止住男子动作,态度恭敬地朝江映川作揖,随后便一同离开此地。
男子满腔怒火:“你拉我离开做什么?那小姑娘识力微弱,必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我们有两人,何需要怕他们?”
同伴一掌拍到他额上,吓道:“那你可知那少年的识力?十个你也不够打的!”
男子被拍醒,方才他只能感受到少女弱如萤精的识力,对少年却半分都察觉不出,简直深不可测。
他顿时露出后怕神情,忙不迭地走远了。
客栈中,徐北枝一边上楼一边问:“为何那两人直接走了?方才……他们分明没说话,我为何能听到声音?”
江映川简直不知道她是如何活到这年纪的,连常识都不清楚,还大言不惭地说加入第一宗。
他解释道:“因为识力。”
“世间并非从口发声一种方式,还可借识力沟通。此时不需开口即可交谈,旁人也听不到。”
徐北枝试图从这抽象的语言中提取关键词。也就是说,只要用这“识力”沟通,就相当于开了个小窗私聊,唯有双方能听到?
怪不得那两人如此气愤,私聊蛐蛐别人,结果被莫名其妙搞成了群聊,拉进来的还是被八卦的本人,这搁谁不尴尬?
她道:“那方才为何我和你也能听到?”
“高识之人能够不受限制,只要想听,自然能闯进去。至于你,方才我为你输注了我的识力,你自然也能听到。”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徐北枝不走心地道谢,突然想起什么,“所以昨日你虽然没说话,那客栈老板却为你上菜开房,是因你们用了‘识力’沟通?”
“没错。”
江映川应道:“我五识虽闭,但日常生活尚且自如。哪晓得你凭空冒了出来?还吵嚷着为我端茶送水。”
二人说话之际,已至房中。徐北枝飞快地打了盆热水,对照璃镜细细将脸上墨汁洗净,直到再无一处黑点遗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书中的脸与她本身一模一样,系统在这方面颇为贴心,说起来,系统已经好久没出现了,不会又在睡觉吧?
真没见过这么闲鱼的系统。
她坐到桌前,用木梳把凌乱的头发梳顺,右手长伸将桌上钗环扫到身前。
那钗环约莫是昨日夜里睡着之后,她无意识摘下来的。如今正安静待在木桌上,流着银光。
徐北枝用手拢了拢头发,璃镜中的脸便毫无遮挡地露出来,杏脸桃腮,眼若秋水。
片刻后,那眼睛眨了眨。
古代的发型怎么弄?
她左看右看,却是在这上面犯了难。手残如她,从小到大也没有自己做过古装造型,可谓一窍不通。但若是直接扎个高马尾……
她往后瞥了一眼及腰长发,虽然这发量她很满意,但是什么样的皮筋才能撑得起来啊!
江映川倚着门框等她,面上已露出几分不耐,扬声问:“徐大小姐,你弄好没有?莫不是要挽上一个时辰,我们是去赶路,不是去宫里选秀。”
“很快很快!”
徐北枝在心里焦急地喊系统出来,解决这一难题,可任她如何焦灼叱言,系统自不动如山。
江映川的催促声不绝于耳,徐北枝只得胡乱一通,在头两侧各自绑了个丸子头,慌忙插上个发钗后道:“走吧走吧!”
“噗。”
清风吹过,江映川将门关上,转身笑道:“你这两边发丝散乱,一边立起一边趴着,倒真有几分狂诞不羁算命人的风采。”
“谢谢你啊,”徐北枝“呵呵”两声,对这讽刺充耳不闻。她看眼前人朝她走来,不禁问道:“你把门关上做什么?不是急得很吗?”
少年的声音从远及近,至她身后:“你顶着这头乱发出去,我岂不是又要被误会不是好人?”
他伸出手,轻轻一动便将“惨不忍睹”的头发放下,随后轻柔地拢住秀丽长发,手腕翻动,不多时便已扎出两个小辫儿。
怪的是,那发丝在徐北枝手上时有自己的想法,不听使唤,而到了江映川手中,却仿若一瞬间被磨平棱角,安安分分地任他摆弄。
徐北枝呆愣愣地看着璃镜,只见长辫一左一右放于身前,发尾还有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小花,点缀其间,平添一份活波灵动。
江映川满意地盯着自己的杰作,不时发出赞叹的声音:“真好看。”
“你使了什么法术?怎么你扎出来就这么好看?”
徐北枝不可置信,对,一定是他趁她没注意,偷偷用了术法。否则,他一个男的,为何会对女子发型如此熟稔?
“哼,”江映川道,“人不行别怪路不平。你自己弄的不好看,就要怀疑别人用了法术。这可是我日日为小师妹扎辫子,练出来的。”
少年头颅昂起,面容骄傲。
徐北枝“哦”了一声。说罢,她站起身来,语气欣快:“我们快走吧!”
天高云淡,明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日光从遥远的天边挣出,尽数倾洒而下。
停僮葱翠,晻蔼茸茸。
一男一女自树荫之下走出,男子身材高挑,一身莹白月袍泛着淡淡的光泽,仿若世外高人;女子比他矮半个头,黛紫襦裙清清淡淡,只衣袖处简单绣了个绿枝,一眼望去缥缈冷清。
二人姿容出众,乍眼竟觉天人下凡,只可远观。
倘若忽略全程都有的不断说话声的话。
“江映川,你们这,不,我们这,一直都这么热闹吗?”
徐北枝眼睛转个不停,这修仙世界可真繁华!她原本以为,修仙者都如电视剧里的那般不食人间烟火,却没想山脚处竟人流如注,一路走来尽是摆摊卖物的,和学校外的夜市有得一拼。
江映川理所当然道:“自是如此。修仙又不是与世隔绝,师尊还常常带我们去各地游玩,斩妖除煞呢。”
这不就是公费旅游?徐北枝眉间流露出羡慕之色,忽地眼睛一亮,朝一个破败的摊子走去。
那摊子不如旁的精致,幡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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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歪斜斜,随时要倒的模样,更遑论老板还打着盹,眼睛半眯半眯的,时不时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吸引徐北枝的,是金黄幡布上写着的“算命”两个大字。
“老板,请问算一次多少钱?”
此话将昏昏欲睡的老道唤醒,他睡眼惺忪,抬起头来,茫然问道:“啊,你说什么?”
徐北枝只能耐着性子再说了一次,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样也能做生意?”
老道这下倒是听懂了,连忙扶正歪掉的发冠,摆出一副肃然正气的模样,正色道:“小姑娘,我平常并不如此。只因今日莫名被砸了一通,或是伤到了颅内,才令我深思倦怠,狂睡不止。”
他说着,把头发掀来露出下面红肿的额角,证明似的按了一下,当即疼得呲牙咧嘴。
“你看,我没骗你吧?”
徐北枝第三次重复道:“算一次多少钱?”
“不贵不贵,一颗灵石即可。”老道喜笑颜开,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江映川在旁好言提醒了句:“徐北枝,这人连个像样的工具都无,没准是个骗子。你人傻钱多的话,尽管去算。”
"嘿!"老道不悦,斜眼看去,“你这后生,年龄不大说话好生狂妄,让我掐指一算,你……”
他的手指突然顿住,眼神微动,移到这个一脸无所谓的年轻人身上,半晌才道:“一年之内必有死劫,劫数乃天命,不可违背。至于尚存的一缕生机……”
老道笑容可掬,敲了敲空空如也的铁碗:“只需给我一枚灵石即可化解。”
江映川不屑地“切”了一声:“徐北枝,你现下看清楚了吧?这就是个招摇撞骗的老骗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身道袍,以为这样就能骗到钱了。”
他不再停留,往前继续走。
而徐北枝尚未动弹,她不信邪地拿了两颗灵石,伴随两声清脆的撞击是声,温润的灵石掉入碗中。
“我要算两次,第一次……就先算算我能不能回家?”
老道连声应了,掐指算卦不够,还拿出了卦盘,上下左右摇个不停。看似认真不苟,却答出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故人相见,对面不识。”
“姑娘,你同那位公子有缘。”
听闻此话,徐北枝嘴角狠狠抽了抽,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若没有缘分,她怎么会和他结伴而行?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她不再侥幸,明白此人就是个骗钱的,当即伸出手:“我不算了!把另一枚灵石还我!!”
老道已把那个铁碗死死抱在怀中,嘴皮子动得飞快:“无论结果如何,本店恕不退款!姑娘你就别为难我个老人了,算一次卦本就不容易,更别提我年纪还这么大了,不知道要睡多少觉才能把精力补回了。”
还倚老卖老!
徐北枝火冒三丈,本欲抬手去夺,没曾想江映川吊儿郎当的声音先传过来:“徐北枝,你是不是不打算走了?这样也好,我一个人乐得清静。”
看到他利落洒脱的背影,她狠狠瞪了一眼老道,丢下一句:“本姑娘这次就放过你了!”说罢便三步化两步地追了上去。
算了,还是江映川比较重要。
6. 源蜚
薄暮冥冥,天边日光早已褪去,只余客栈烛火微微摇晃。
在天完全暗下之前,两人终于抵达这方客栈。
江映川在同老板交涉,而徐北枝扶着木柜,累得站都站不起来了,眼神涣散地神游天外。
没人告诉她,这赶路当真是用腿走一天的路啊!怎么回事?这里不是修仙世界吗?飞剑呢?灵器呢?时空穿梭门呢?怎么能一个都没有,全靠一双人腿前进啊?!
江映川是修行之人,自然感受不到疲累,而她在穿进这本书之前,是个吃饭都要点外卖的大学生,每天步数都不带超过五千步的,如何能负累这一口气都不停的长途跋涉?
一天下来,已是精疲力竭,偏偏江映川还打算彻夜赶路,她求了好久,才让他暂时停下,找个客栈休息一夜。
“快点,这不是你哭着喊着要的客栈吗?”江映川冷声道,“真是个娇娇女,走这么些路就不行了。这下好了,又耽搁时间又耗费灵石。”
徐北枝难得没有回嘴,只因她知晓此事做得不厚道,本来江映川就有他自己的事要做,如今不仅要带上她,还要迁就她而改变计划,定然不悦。
她能理解。
因此,她双手合掌,撒娇道:“今日是个特例,我保证,以后不会了!嘴硬心软的江映川大少爷,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快上来,半夜准时出发。”
徐北枝应了一声,进了屋后将房门紧闭,躺在床上鬼鬼祟祟地小声喊道;“系统,系统……”
【宿主有何事?】
女声冰冷无波,但在徐北枝看来,正如黄鹂鸣叫般婉转动听。她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滴,哀声道:“你终于上线了。”
【抱歉,白日在维修】
“这不重要,”徐北枝急急道,“能不能给我个技能,一天走上数千里也不喘气的?不要多的,就和江映川持平的体力就行,不然举步维艰,怕是还没攻略成功,就被甩掉了。”
【叮——系统正在检测宿主诉求……检测完毕,确认可行】
霎时,一抹白光笼罩在徐北枝四周,如同清亮透彻的海水般,轻柔地托起她的身体,浮浮沉沉,洗刷掉每一处疲倦,将灵魂托到至高之地。
待丝丝白光全部钻入体内,徐北枝唰地一下睁开眼。
太舒服了!
她跳下床,只觉动作轻盈无比,脑内昏昏沉沉的沉重感也消散得彻彻底底,简直能再去跑个八百米!这一次,她定毫不费力就能跑进满分,再也不会掉入吊车尾的行列!
也不知这技能回家后还有没有?
徐北枝笑嘻嘻地道谢:“多谢系统。说起来,江映川他……”
说曹操曹操至,江映川的迟疑声从门外传来:“徐北枝你在里面吗?”
“在在在!”
她连忙去打开门,问:“怎么了?”
月色如水,江映川陷在皎白月光之下,眉骨高耸,盈盈清辉便汇聚于紧蹙的眉头中,状似小水窝。
徐北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地上有个两鬓斑白的老翁,跪在地上不住念叨:“求求两位大善人,救救我的孙女吧。老朽给你们磕头了。”
老翁的头重重地往地上砸去,不过没磕下去。一抹银光自江映川手中飞出,及时托住他的额头。
江映川肃然:“我来跟你讲一声,恐怕我们得晚点离开这里了。”随后转身回房。
徐北枝跟随他的脚步入了屋中。却见一小女孩正躺在榻上,面色苍白,闭着眼睛,连胸腔处的伏动都状似于无。
她上前去摸了一下女孩的手,冷冷寒意便爬了上来,如水蛇便缠绕在手腕四周,令她不自主打了个寒颤。
面色苍白,四肢厥冷……这不就是休克的表现?
江映川抿嘴道:“此人全身血液被蜚虫所吞噬,危在旦夕。我方才已找出寄生蜚虫,并以雷火烧了个干净。不过,灭掉源头还不够,此种情况,还须不间断地给于温盐水,再辅以灵力,方可使其活命。我先用灵力吊着,你现在便去楼下,找灶房借盐溶于水中。”
徐北枝意会,嘟囔了一句:“那又要耽搁时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听闻此话,江映川凝气动作一顿,目光清冷如冰雹,飞雪四溢,如有暴风骤雨之势,猛烈地砸向少女:“徐北枝,你怎么这么冷漠?”
徐北枝脚步愣住。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假的啊。
不管是江映川还是小女孩,在她眼里,都是一个个字符串成的物体,没有生命,没有思想,只是她回家的一个契机。
但她不能这样说。
徐北枝转身,眉眼弯弯,仿佛没看到少年冷冷的目光一般,语气欢快道:“因为有你在啊。”
“我不担心是因为,这里有你在,这个小女孩一定能救过来的。”
未等到江映川的回答,她就健步如飞地下楼去了,随后顺利找到灶房,回想了一下外科书上的补液原则,将盐与温水按比例混在一起。
片刻过后,徐北枝便扛着一大缸水上楼去了,说来多亏系统的支持,她如今只觉力大无穷,轻轻松松便完成了任务。
“喏,好了。”
江映川停住动作,额上已泌出细汗,脸色明显疲累了些。见徐北枝与之前大相径庭的模样,竟还有心思打趣:“徐北枝,你怎么一下容光焕发了?扛起水缸都不在话下了。”
徐北枝得意:“怎么样,我是不是超厉害?”
随后,二人共同联手,将已兑好的盐水灌入女孩体内,忙活了一夜之后,女孩苍白唇色终于褪去,脸色变得稍许红润,已从生死边缘徘徊回人世。
老翁颤颤巍巍地接过孙女,忙不迭地连声道谢:“谢谢……谢谢两位大恩人。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道谢,当牛做马也不足为报。只可惜今生余下时日已不多,下辈子,下下辈子再报答两位!”
江映川偏头咳了一声,随后笑道:“不必道谢,这小女孩如今已脱离生命危险,不日将会醒来。老爷爷,你且带这小女孩回家去吧。”
老翁带女孩蹒跚着脚步走后,江映川收拾好行囊,预备立刻出发。
徐北枝挡在门前,伸直手臂,皱眉蹬着他:“不行。你先睡一会。”
江映川一夜未睡,又耗费诸多灵力,纵使他有无限精力,也禁不起如此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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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眼下两团乌青正浓,眼皮直往下坠,整个人飘飘欲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魂归上天了。
江映川扬起一抹微弱的笑容:“无事,我们还是尽快离开……”
他的话哽在喉头。
徐北枝眸光灼灼,似有野火跳跃,噙着喷薄欲出的怒意,就这般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江映川忽地笑了。
“一个时辰后再出发。”
关上门后,徐北枝后怕地捂着胸口回房。就论江映川这个状态,恐怕下一刻猝死都有可能,若攻略对象先死了,她还怎么回家?
她打着哈欠,亦回房补觉去了。
云消雾散,天边大亮。
徐北枝跟随少年的脚步,踏入一片树林。
林中幽闭,外面的日光竟如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阻隔了般,一丝都射不进来。
参天巨树紧密密地挨在一起,株与株间竟只有容纳一人通过的距离,如迷宫般,踏错一步就失了方向。
徐北枝朝上面望了望,不见天色,只见到积叠成团的树叶,暗沉沉的,像要劈头盖脸地压下来。
她有些害怕,紧紧拉住前方人的袖口:“江映川……我们就非得走这条路吗?”
“非走不可。”
少年的声音坚定有力,补了一句:“你好好拉着我。”
徐北枝道了一声好,亦步亦趋地紧跟江映川,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落下了。
狂风骤起,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像野兽的悲鸣哀嚎,从四周蜂拥而至,却辨不清具体方向。
江映川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手缓缓移向后方的长剑,可还没等他摸到剑身,怪异的号声已至耳畔。
“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能把人耳膜都震碎的大笑声,一只巨虫从树林深处爬来。它虫体巨大,样若一个小山丘,四条腿如同柱子般粗壮,正灵活地向二人而来。
徐北枝惊诧了一声。
亲娘诶!这笑声真是这和公交车一样大的虫子发出来的吗?!
那巨虫眼白全无,眼眶空空荡荡,里处的眼球只借一根细线与框骨相连,随它的动作而不断摇荡,转眼即至二人眼前。
徐北枝看向面前幽暗漆黑的巨大版眼睛,胃里不断翻滚,忍不住“呕”了一声。
江映川面色镇定,对这巨虫毫不意外:“这是小女孩身上蜚虫的源蜚。子蜚死,源蜚至。”
徐北枝见状,反应过来:“你早知道?”
“是啊,所以那时我才说,尽快离开此地,为的就是防止源蜚找上来。”江映川无奈道,把那时未尽之话说完。
那巨虫见二人在此境地,竟还能旁若无虫地交谈,不由一怒,止住了嘲哳难听的笑声,张大大嘴伸出舌,竟是要直接将二人卷入腹中!!
徐北枝面色惊恐,瞧着那绿褐色的舌头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甚至连上面的混浊黏液都清晰可见,忍下强烈的不适感,“腾”地一下就弹到旁边树木后方。
“我在旁边呆着!不打扰你降虫!”
江映川正要让她找个安全地方,没料她竟先一步逃走了,不由眉头一挑,全身心地凝气提剑,投入此场战斗当中。
7. 书生
天边阴云汇聚,照得整片树林恍若暗夜,风还在一阵一阵地席卷,吹得少年人的发丝洋洋洒洒,向各处散去,极尽自由。
徐北枝抓着树干,偷偷探出头,却见那干净乌黑的发丝一寸之外,正是粘腻发黑的唾液!眼瞅着那湿哒哒的液体就要碰到头发,她不由窒住呼吸,一口气在胸腔处上下不能。
电光火石间,那发丝往左一躲,便敏捷地避开恶臭的舌头,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银白色的剑光。
那剑锋利无比,只一次下劈就将长虫的舌头从中斩断!
那舌尖骤然失了血供,血迹四射,却不是鲜红色,而是油亮亮的绿褐色,一滴随风飞溅,不甚落到莹白色的雪袍之上,霎时便留下一滴污垢。
见此,江映川蹙眉,眼底浮起浓重的嫌弃之色,伸出两指覆于剑身上,嘴里念念有词,片刻后忽道:
“云岫!”
一语落毕,剑身周围云雾突起,数十把剑影自其中飞出,齐刷刷地向那长虫舌根而去。纵是剑影,或因灵力加持,那光华比本体更甚,明光烁亮,谓之天地失色!
徐北枝被这灼眼的光一闪,生理性地闭了闭眼,耳边唯余呼啸的山风,再睁眼时,只见地上一大滩软趴趴的舌头,而那长虫口中已是空空如也。
江映川须臾间竟至长虫身上,正持剑不断走动,似想找到源蜚弱点。
因这一击,源蜚吃痛,张开大嘴朝地怒吼,口水如雨般猛烈砸下,随后上下左右大力摇摆虫体,想将身上的小东西给甩下来。
顿时,山摇地动,地面如同被撕裂了般,自下滚起层层泥土,徐北枝站在这样的地上,小腿肚不停打颤,整个人抖如筛糠。
“系统系统,快出来帮帮我!我快站不稳了!!!”
她急急呼唤,身子不受控地往后退去。要命了,她在现实生活还没遇上过地震呢,在这第二天就碰到了……
徐北枝慌乱不堪,后背却猛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身子僵住,头朝后看去,混着黄沙,那东西的具体样貌看不清楚,却依稀可见是个人的模样。
她牵起一个笑容:“你是来帮我……”话音还未落下,她眼前便一片黑暗,昏死过去了。
几里以外,江映川同样被这黄沙迷了眼睛,半眯着在长虫身上游走。
脚下触感坚硬滑溜,如同踩在刀剑之上,稍不注意便要滑倒。他气沉丹田,脚步稳健,并没有因晃动而产生半分变化,专心致志地寻找致命点。
片刻以后,他的眼睛忽而一亮,暗道一声“找到了”,随后脚尖轻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手腕翻腾间挽了一个剑花,喝道:“去!”
那云岫剑便如同生了灵智般,自动朝虫体飞去,但目的地并非方才江映川脚踩之地,而是其下腹!随后,它剑尖朝上,倒刺贯通整个虫体,而最上方那一点,正是江映川所寻之地!
蛇打七寸,这虫子嘛,最薄弱之处当属下腹柔软之地。方才江映川在外壳上四处搜寻,不过是为了找到上方最弱处,以求一击制胜。
那源蜚当即倒地,挣扎蠕动了一小会,竟不再动作。但还没完,不过须臾,那虫体便以惊人的速度腐化,成了一滩浑绿色的水,恶臭冲天。
江映川在树上瞧着这一幕,将自动洁净的云岫剑收回剑鞘当中,嘀咕道:“还好你小子有自洁术,不然染上了这源蜚的臭液,那真真是不能要了。”
银剑听了,不开心地在剑鞘里动了动,被江映川敲打过后才安分下来。
这云岫剑乃他的本命法器,师尊怜他重他,很小时便将这把剑交予他手。因此,这剑可以算得上自小到大就陪着他了,时间久了,难免沾染了些灵力,生出自己的意识来。
江映川不再管剑,而是踩在树枝上俯瞰下方,眼下黄沙已褪,除了源蜚尸液,竟空无一人。
他眉目一暗,四处张望,却依旧没看到那个咋咋呼呼的人影。
怎么回事?徐北枝呢?
-
日光挣破云层,泛出大片霞光,但这流光溢彩的光华却照不到一个地方。
徐北枝是被柴火的烟味熏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只有满目的黑暗。
暗。
太暗了。
这是一个山洞,四面皆为坚硬的岩石,而唯一的亮光,便是她眼前虚虚燃着的柴火,那火在木柴中间的空处轻轻跳跃,发出若有若无的光,恰如萤烛。
一人的脸藏在其后,影影绰绰,奇的是,脸看不清,但那双眸子却亮如繁星,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洞里极为清晰。
“你醒了?”
徐北枝正想起身,却动弹不得,而后朝下看去,却见手臂脚腕处正被繁琐绳结牢牢绑住。
她心头一颤,强装镇定地问:“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人“呵呵”两声,发出清朗的声音:“这些问题你不必知道了。反正你如今已是死路一条,劝你还是少说些话,留些力气到阴曹地府说。”
徐北枝脑中思绪不断,道:“大哥,俗话说,死也要死个明白。你这洞里漆黑一片,看都看不分明。不如再添把柴禾?让我看个清楚,回头上路之时,若那黑白无常问起来,也有个说头。”
山洞中响起一阵浅浅的笑声。
“也罢,你既想看,就让你看个明白。”那人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柴,那火顿时旺了些,照亮了整个山洞。
崎岖怪异的山石之上,以红线吊着各式各样的尸体,有男有女,无一不是面目凹陷,肌肉蜷曲萎缩,皮肤上布满数以万计的瘀点瘀斑。
而不远处的男子面容亦完全显现,眉清目朗,嘴角边还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看上去竟如一个清俊书生!
可他的脚边,摆着一根扭如长蛇的红丝线。
徐北枝先是诧异地看了墙上的尸体,联想到小女孩的症状,即刻反应过来:“你与那些虫子是一伙的!”
书生冷冷地看她一眼,没回话,弯腰拿起脚边的红绳,朝北枝走来。
她被那红绳亮得晃眼,一颗心忐忑不安地上下晃动,压下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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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讨好笑道:“这位大哥……我觉得还可以商量一下,我们好像无仇无怨吧?你看,是不是找错人了呢?”
同时,心底不断怒吼:系统,快出来!没看她都要死了吗?在哪偷懒呢?!
在她不断的痛骂哀求当中,机械女声终于再次响起。
【抱歉宿主,系统处于休息时间,请勿打扰】
听闻此话,徐北枝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好好好,罔顾性命,臭系统就是这样对她的!方才江映川与那虫缠斗,她一点也不担心,毕竟这人再怎么说也是原书叫得上名字的,肯定有主角光环在。
但她,一个外来者,连原主身份都不清楚,充其量是个炮灰,哪来的金刚罩铁布衫?
“大哥,我们真不认识……你你你,先别过来,要不先让我说句遗言?我看那书里都是这么演的啊……”
纵她如何花言巧语拖延时间,那男子始终不发一言,面色冷淡,像是眼中唯有那根红绳一般。
转眼,他已至北枝面前,伸出右手,将掌心不断爬动的小虫捻了起来,靠近少女的手腕,诡异道:“放心,你是最后一个人了,不会很疼的。”
下一刻,那势在必得的笑僵在脸上,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少女手腕处被烧成齑粉的蜚虫,眼中闪过一丝匪夷所思。
随后,他闭眼感受少女识力,再次睁眼,自顾自地道:“没错啊,识力的确少得可怜,怎可能将蜚虫烧毁?”
徐北枝连忙缩回手腕,那虫子在发肤上爬动的感觉,委实令人恶寒。
她虽不知情况如何,但虚张声势:“你还记得与我同行的那人吗?实话告诉大哥你吧,其实我是诱饵,他故意放我来此,就是想将背后之人与那些虫子一网打尽。不如这样,你放了我?回头我自当与他道明,没有幕后黑手,纯粹是那劳什子蜚虫作祟。”
“你看,眼下这虫子也没有了,也不可再将我的血吸尽。不如就此收手,来日再找其余人?否则你若被抓住了,那便是功亏一篑,前功尽弃了。”
书生冷眼相待:“若按你所言,那少年敢放你来,必是做好万全准备,你亦不会有性命之忧。凭何会与我打商量,求我放了你?”
“你根本就是在说谎。”
徐北枝不假思索道:“那少年看似光明磊落,实则心思颇深,与我早有嫌隙,此番就是欲借此事一箭双雕,将我也给除掉。”
“哦?那倒是看不出来。”
书生敷衍地点了点头,不欲再多费口舌,将红丝线缠于少女脖颈之上,一圈又一圈,直到使她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
火更旺了,整个山洞亮如白昼,只不过这光线火黄火黄的,像坟头燃烧的纸钱,一簇比一簇更高。
徐北枝望着那火苗头,已经害怕到四肢麻木了,再也憋不出一句求饶的话,脑中思绪渐渐发散,初中化学课上,那酒精灯内焰外焰哪个温度更高来着?
这个火燃了多久了?
书生的嘴巴好红,像樱桃色。
火还在燃,丝线却不动了。
8. 阿婧
书生两眼一翻,倒在地上呼吸急促,双唇鲜红欲滴,与正值盛季的樱桃有得一拼。
徐北枝连忙挣破绳索,将缠在脖颈之中的红线胡乱解开。
她眼前亦是头昏眼花,不过比那书生好些,强撑着用绳索在书生身上绑了数圈,才朝墙边跑去。
一路摸索,终于被她摸到被荒草掩住的洞口。
徐北枝大喜过望,连忙将草垛掀开,从狭窄的洞口探出头,眉间的欣喜还没褪去,却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洞口之下,壁立千仞。
她绝望地看着下方连绵不绝的山川树林,这是什么地方啊?山洞还能建在悬崖之上吗?这书生莫不是有翅膀飞上来的?!
“咕噜咕噜……”
落石滚动的声音自上方送入耳畔,徐北枝瞳孔紧缩,停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额上冷汗直流。
终于,在汗滴划过下颚之时,那尖利落石也从眼角一寸以外擦过,掉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徐北枝身子缩回山洞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因系统天降神力,她一醒来便发觉,自己轻而易举便就将那绳索给挣开。可那男子身份不明,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她从江映川眼皮底下带走,定然术法不凡。
她暂且没动,注意到此山洞没有一处光亮透入,想必是书生为避江映川找来故意掩藏住的。
唯一的亮处是烧着的柴火。
密闭不透风,木柴不断燃烧。
徐北枝瞬间就想到了一氧化碳中毒。
她先求书生将那火烧得更旺些,再假意求饶,说了一大箩筐话拖延时间,让空气中的一氧化碳持续积聚,直到将那书生麻倒在地。
她原本以为只要找出洞口,便可逃生。可是,眼下情景是万万不能了,她可不会飞!
“系统系统,快给我个飞的技能!!”
没等来系统的回复,书生窸窸窣窣的声音却先至耳边。
因新鲜空气的流入,他醒了。
徐北枝面色一僵,想了想走过去,朝不住翻腾挣扎的书生道:“你不必挣扎了,我用了十成的力气打的死结,你挣不开的。”
书生动作停滞,抬眸朝上看去,扯出一个自嘲的笑:“你倒是聪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我整晕。”
自然是来自未来世界的化学产物,可明显不能说。
徐北枝俯视书生,淡淡开口:“我不管你为何害这么多人,我只问你一句,可有出去之法?你是如何把我拉进来的?”
她站着,书生瘫坐在地,须臾之间两人位置已全然颠倒。
“若你不说,我自有法子折磨你。”她继续放狠话。
即使心中没有所谓的“法子”,气势上却不能露怯,便是装也要装得气定神闲。
书生惘然地笑了笑,却像是来了兴趣般,慢慢开口:“我这条命早已是死的了,也无所谓存亡了。你若听我讲完一个故事,我便告知你,从这高空万里下去的办法。”
徐北枝实际并未有应对之策,只得保持警惕,在稍远处道了一声好。
火燃了这么久,已快熄了,唯余木柴散发着红彤彤的光亮。山洞中重归昏色,满目暗暗。
书生目光游离地望着洞口处的白光。
他看到了天边白云聚了又散。
他看到了鸟儿在繁树上昂首挺胸。
他看到了安居乐业的小镇,充满朗朗读书声的书塾。
“诶!”
书生放下书册,摸着额角处被砸到的地方,弯腰捡起地上那个小纸团,往院门处瞧了一眼,却见粉红的倩影急急逃跑,像是要追赶春日,一晃就没影了。
他眉间浮上笑意,将纸团打开。
“某位姓江的呆子,明晚河畔,不见不散。”
一抹绯红从耳垂泛起,渐渐蔓延至脸颊脖颈,书生整个人如被烧透的虾,心底的情绪翻江倒海,那江水之中,含着羞涩恼意,忽而拍起浪花,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
他放下纸团,拿起摆在案前的书册,摇头晃脑地读了几句后,便又拿起纸团。
昔日最为有意思的大学之道,不知为何,此刻单单变成了一个个写在纸上的横竖线。而纸团上歪歪扭扭的字,如今竟是像活过来了般,正不停地跳跃翻动,让他不由浅笑。
书生全神贯注、专心致志地看着那字,仿佛在研究学问般认真,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时间太久了,那字生了重影,书生重新眨了眨眼,两根横线终于归为一体,却不再是墨黑色的了,而是桃腮粉脸,娇嫩得如刚刚绽放的桃花,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考虑得怎么样?你……”
女子顿了顿,扬起一个灿然的、势在必得的笑。
“你喜欢我吗?”
柳昏花螟,唯有女子的眼睛淬了星子般亮堂堂,书生动了动唇,心跳如雷,在杂乱的“咚咚”声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响起。
“喜欢。”
他将女子拥入怀中,脸上挂着经久不息的笑,像是溺水之人攀到浮木,跌落山崖抓住藤蔓,万事万物都没有眼前之事令人雀跃了。
但浮木沉底,藤蔓断裂,女子的音容笑貌凝固成了一个僵硬的样子,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朝他喊夫君。
“所以,我怎能不恨?我怎能不搏?”
那清浅的笑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癫狂夸张的大笑,书生面目狰狞,纵有绳索牵制,也难掩他剧烈的动作。
他的胸腔因怒意而不断起伏,自口中怒骂:“我与阿婧成了亲,一年之后上京赶考,本是金榜题名,意气风发,谁知回家之后,却见阿婧已被人害死!!”
“她是那样好,为村口的乞儿施舍馒头,悉心照顾隔壁重病的大婶,每日为我烹饭调羹……”
“她怎么能比我先死了呢?”
徐北枝望了望这满山洞的尸首,默了默道:“所以你把这些人杀了,是为了为你的娘子报仇?不对,不是报仇,我同你们无冤无仇……”
她走远了些,确保自己在安全距离以外,才将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刺向书生。
“是为了复活。”
“哈哈哈哈哈!!”
书生嘴角大开,笑声环绕在山洞中,把那墙壁上挂着的尸首都惊得摇摇晃晃,红线不住颤抖,指不定什么时候将会断裂。
他道:“我同阿婧约好要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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偕老,怎可出尔反尔?我找了很多法子,终于在古籍上翻到——蜚虫。”
“以子蜚入体,可吸食人的血液乃至识力,凝成识珠,只需凑齐一百人的识珠,再将源蜚放入阿婧体内,即可起死回生。”
“你便是那最后一人。”
徐北枝眼皮跳了跳,忽略心中的不安感,道:“可这么久了,源蜚必定已死。你做这么多,都没什么用了。”
书生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喃喃叹了一声:“是啊,没什么用了。”
他侧身背对少女,似是失去了一切力气,眉头耷拉下来,恹恹开口:“洞口旁的石壁上有机关,里处有一法器,便是出去之法。”
四下寂静。
徐北枝看了他一眼,当机立断朝那洞口跑去,山风拂过发丝,她凝眸,认真地朝石壁摸去,终于在两寸以外找到书生所说机关。
她按下,里处的东西便展露于眼前。
那是一个木翅膀,不大,做工精美,其上羽纹栩栩如生,摸上去竟有温热之感,就仿佛触到真正的飞鸟一般。
徐北枝将那东西拿出,蹲在洞口旁,借着光亮摆动翅膀,这么小?该怎么用?这书生当真不是在框她?
她把翅膀放在有光的地方,上下看过之后,终于在右翅尾见到了一个红色小点,圆圆的,状似按钮。
徐北枝将手指覆在红点之下,轻微使力,那处便往里凹陷了一丁点。她心中一喜,想必这便是机关所在,正欲再接再厉,将其全部按至顶端,耳膜却咻地战栗了一下。
寒毛竖起,她转头,鼻尖首先传来恶臭味,像尸体在赤日之下晒了足足一月,蚊蝇不断在周围打转,啃食腐烂的尸肉般。
气味已如此骇人,眼前之景更令人心惊胆颤。
一足足有山洞高的嘴巴正大大张起,里处绿色舌头不断分泌唾液,湿漉漉地顺着嘴角流下。
那长舌一卷,便将徐北枝手中的木翅膀扇到洞口外,落入绿丛当中不见踪影。
徐北枝大脑一片空白,脚步飞速往后退。
谁能告诉她,这下身是人,头是虫子的鬼东西是什么啊?!
虫人吗?
这嘴巴这么大,她连里面的悬雍垂都能清晰看到!
她将后背置于石壁之上,手不断抖动,竭力保持冷静,囫囵道:“那个,大哥,大虫!方才你同娘子的故事当真感人,我很感兴趣,要不你再多说一点?我愿意在这里陪你,听到天荒地老也不为过!!”
可长舌不停,不管不顾地朝她奔来,势不可当,唯一目的便是将她拆骨入腹。
须臾之间,绿舌距离徐北枝的脸仅有一寸之远,她捏鼻,终于忍不住了,将胃里翻腾的浑物全都呕了出来,正巧吐到长舌之上。
混着胃液的食糜黏腻泛酸,那长舌被刺激了一下,往回缩了缩,片刻后怒意更甚,以疾如雷电的速度袭向徐北枝!
千钧一刻,一道剑光竟从洞门外射入,掠过她的鬓发,直冲舌根而去!
利刃出鞘,削铁如泥,瞬息间便将长舌斩断。
伴随着虫人痛苦的怒吼,少年腾空而来,冷清清地丢下一句话。
“一个虫子,也配装人?”
9. 蜚蠊
轻风吹过耳边,徐北枝眸光一闪,看向踏云而来的江映川,喜道:“你终于来了!”
江映川进了洞口,右手一抬便化了几道白光出来,将其抛入山洞顶端。
霎时,昏暗的山洞亮如白昼,明亮的日光将各处角落照亮,一切诡计阴谋皆无所遁形。
山洞正中,怪异虫人被云岫剑一击重创,当即鲜血喷溅,那虫头以诡异的速度缩小,就像鼓到极限的气球突然被扎破了般,弹指间便瘪了下去,变成了寻常人头大小。
可那头仍是虫的模样,空空荡荡的眼眶,黑乎乎的一团,甚至于最上方还有两个斜斜的、带微毛的触角。
徐北枝看了一眼,只觉方才压下的恶心感又涌来上来,偏头往旁边不住反胃。
这玩意儿,就跟把大了数十倍的蟑螂的头安在人的脖子上一样!
江映川轻轻地蹙了蹙眉,口中默念心诀,伸手一挥将其恢复正常书生模样。
“你不过是个蜚虫,生了意识开了心智,不去精进功法,反而行这些害人之事,其心当诛!”
他眸底深处卷起一阵阵浓厚的厌色,抬头看了看这山墙之上满目尸体,轻嗤了一声。
“古籍有载,蜚蠊可吸人识,倘若寄生于人体之中,忍受九九八十一日的烈火焚狱,便可化身人形,取代其身。”
书生的头猛然抬起。
江映川仍在继续,只不过语气不悲不喜,讥讽道:“你以为,只要杀了书生,扒了他的皮,你就能完完全全成为了个人吗?就能与阿婧长相厮守了吗?”
字字珠玑。
徐北枝正悄悄走到他身后,抓住他的衣袖以避大虫再次袭击,闻言一愣。
他怎么知道阿婧?
正中间的人,亦或是虫,仿佛被这句话戳中了痛楚,不管嘴角绵延不绝的血流,拖着身子就要朝江映川扑去。
但他连一步都没走到,便被那凛冽剑意给震飞回去,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砸向地面,朝旁连连吐了数口血。
他意识涣散,胸口处如漏了风般,框框作响,那呼啸风声从心底起,卷起刺骨寒意,正如那日阿婧将匕首插在他心口处一般,痛彻心扉。
他茫然地低头,看向胸口处朝外涌出的鲜血,喃喃道:“为什么?”
阿婧,这是为什么?
陪你花前月下,烹饭织衣的人不是我吗?
朝我笑靥如花,羞涩害怯的人不是你吗?
可为什么你现在又要杀了我?
女子眉目冷淡,仿若眼前之人就是个陌生人般,那些熟悉感荡然无存,冷冰冰的目光化作利剑,恨意滔天。
她张开嘴:“你不是他。”
“书生”眼前惝恍迷离,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了,他只能看到阿婧的嘴巴一张一合,却不能听清那些字到底是何音何意。
他想说话,可喉头被堵住了般,脑里白茫茫一片,飞雪纷纷扬扬,聚成团落到心畔,将流水积成冰面,凝滞不动。
他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了。
“我今日新学了道菜,晚上便为你烹调,不然你这成天读书,身体哪受得了?”
阿婧从院子外归来,喜笑颜开地对书生讲。
温润男子放下书本,笑吟吟地回了一声:“好。”
院中桃树下,一只虫子形状丑陋,正在树根下打转,用它那左右摇摆的眼睛看着两人。
它不是书生,它是天地间生出的蜚蠊。
它自山间修炼,一日,万千识力自天际喷薄而出,它受其润泽,生了自己的意识,入山脚小镇,见到云卷云舒,绿树繁花,人来人往,布衣蔬食。
它走累了,在一家院中停了下来。
这里的男主人为书生,整日苦读,他的娘子是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子,总会变着法地做菜。
它很喜欢这里。
在书生进京赶考的前夕,它从清瘦的手腕处钻了进去,如雁过寒潭,不留踪影。
进入书生体内后,灼热的岩浆将它裹挟,疼痛的窒息感无时无刻不朝它袭来。
它在酸臭的胃液当中沉沉浮浮,早先凝聚的意识已经快成了一盘散沙,全凭一口气熬到了八十一日以后。
正巧是书生功名在身,归家携亲的回程。
蜚蠊取代了书生。
它可不管什么功名利禄,只想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凡人,与阿婧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
奈何那什么叫皇宫的地方,来了人,把“书生”请回去,还说若他不肯,便按律当诛。
“探花郎,小的斗胆进言,这金榜题名乃所有学子梦寐以求,更有甚者,苦读几十年都不能摸上个边,如今您好不容易蟾宫折桂,又正值壮年,正是入仕施展抱负,为民请命的大好时机,怎会甘心蜗居在这小镇当中呢?”
“皇上有令,派我等将您请回京城,若探花郎执迷不悟,就莫怪我们不客气了!”
蜚蠊冷眼看着持有长刀的侍卫向它刺来,那刀没入了胸口,同时,侍卫面色一暗,竟朝后倒地,在地上抽了几下,却是没了气息。
它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了。
眼前的女子笑意乍住,不可置信地低了低头,见到数只虫子自持匕首的手而钻入,皮肤顷刻间凹下去,片刻后昏死在地。
它想说:“阿婧,杀了我,你也会死啊。”
蜚蠊倒在地上,望着黑乎乎的山壁,叹了一声:“源蜚一旦受击,体内的子蜚便会倾巢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夺人性命。”
“可是,我真的没想让她死啊……”
有泪水从蜚蠊的眼角留下,可那居然是浑浊的绿褐色,掉落在地面上,转眼便与泥土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它的语气也是颤颤的:“阿婧死后,我很后悔,看到她日渐腐败的尸体,我的魂仿佛也跟着去了。”
“做人没什么好的。”
“勾心斗角,功名利禄,终日忙忙碌碌,可是我还想和阿婧相伴一生。”
徐北枝听闻此话,已是全部明白过来。
早先时候蜚虫在她手腕处烧死,而“书生”毫不担心;方才她分明将它捆得动弹不得,却还是遭受偷袭,一切都是因为——它,才是所有子蜚的源头。
蜚蠊仿佛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此刻沉默着蜷缩在地面,像是回到了做虫的时候,寂静无言。
江映川:“所以你杀人性命,再以这红绳维系识力不散,待一百人齐全,便是各识珠归为一体,阿婧复活之际。”
“只可惜,这最后一人的识珠,你是拿不到了。”
他眉间肃然正气,自指尖发出一道银光,直冲蜚蠊腹间而去。顿时,蜚蠊双目瞪大,已是魂消魄散。
随后,江映川又将云岫剑抽出,腾空而上齐刷刷将悬挂尸体的红线断开。
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那尸体落下之时竟是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归到了地面,悄无声息。
随后,所有尸首失去红线,以迅雷之势开始腐烂,皮肤上浮起乌黑斑点,顷刻间变为干尸,腐臭气味迅速在山洞中蔓延。
江映川揽过徐北枝的腰,将尚在懵态的她带出洞口,默念心法为之超度,而后将洞门口彻底封闭。
徐北枝双脚腾空,朝下看了一眼便心惊胆跳,怕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只得紧紧抱住江映川,头埋在他的胸腔之中,不安道:“江……江映川,你可一定不能松手啊……”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江映川低头,只见到少女乌黑青丝,慢慢开口:“那少年看似光明磊落,实则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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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深,与我早有嫌隙,此番就是欲借此事一箭双雕,将我也给除掉。”
一字一顿,顺着风声清晰送入徐北枝的耳畔。
她怔了怔。
这不是早先时候为了拖延时间编出的话吗?
江映川如何得知?
少年的秋后算账还在继续:“徐北枝,你还真是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望,鬼话连篇,信口雌黄,那真是手到拈来。”
徐北枝暗暗嘟囔了一声:“要不是被抓到这山洞里,我也不愿如此啊。”
不过,面对江映川,她摆出一个粲然笑容,仰头道:“你知道的,那都是为了乱说的,否则我怎么能等到你来救我?”
少女说着说着,语气突然落寞。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在被抓到这里后,她其实很怕。
系统没有回应,在这个世界唯一认识的江映川也不在身边,甚至都不知道有没有发现她失踪了。
她孤身一人,面对一个危险重重的怪物,只能竭力压下心底的恐惧,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她不敢停下,也不敢去想,如果江映川真的借此甩下她,不来找她该怎么办?
她还要回家呢。
江映川很快感受到了怀中少女的怅然,一圈一圈的要将她整个人包裹住,扰得他的心里也泛起涟漪。
不就是打趣了声吗?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难过了?
他被人胡乱构陷还没生气呢。
江映川还记得早先少女无声流泪的场景,当即将云岫召来,置于脚底,清咳了咳:“脚下踩着个东西,不会有那么害怕了吧?”
此话一出,徐北枝从他的胸口处离开,试探性地踩了踩剑身,踏实平稳,失重感倒真的没有那么强烈了。
她正要道谢,却猝然被少年拉回腰际。
江映川环抱住她,认真开口:“虽有剑在脚下,但你毫无根基,还得小心抓紧我。”
话音刚落,一树枝便从徐北枝脸颊擦过,她当机立断地攥紧面前人的衣袍:“好!”
云岫带着二人下山。
徐北枝问:“你如何得知我说的话?还有阿婧……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江映川应道:“你我初见之时,我不是在客栈中为你输注了我的识力吗?施法之后,那识力不仅可供交谈,还可寻方位,听话音。只不过这山洞太高太远,我这才费了一些时间。”
竟是这样。
徐北枝茅塞顿开:“我体内有你的识力,所以当‘书生’将子蜚放在我手上时,那虫才会被灼烧成灰。”
“不是因为我,而是你的识力太过强大。”
她又道:“这样看来,这识力可真是个好东西。要不你再给我输点吧?万一日后有个好歹,也可有条退路。”
江映川的眉眼融在云层当中,清隽出尘,闻言,那谪仙般的气质消失殆尽,嘴角不自主地抽了抽。
“你当这东西想给就给?给多了,便会反噬自身。我那日给你的,仅是万分之一,这才对我自个儿没什么影响。自然,消耗得也快,客栈过后,便只剩三成,不可再行交谈,只余微弱的方向感。”
“而如今……”
江映川思忖感受了一下,肯定道:“半成也没有了。”
徐北枝遗憾地“哦”了一声。
用得可真快。
一刻以后,云岫剑稳稳地落在地面。
脚踩坚实的地面,见到树木从土中长出,徐北枝这才感受到脱离危险的真切感。她抚了抚胸口,转身道:“江映川,我们继续出发吧!”
四下寂静,傍晚的昏色笼罩大地,云雾迷蒙,连带着江映川的眸色也是深浅不明的。
他说:“徐北枝,你别跟着我了。”
10. 鱼鸟
风声忽然没了。
徐北枝愣了愣,像是听不懂这句话般,轻轻问道:“什么?”
江映川低头看了她一眼,眸中春水波动,片刻后归为平静,他坚定道:“徐北枝,你往后别跟着我了。”
“为什么?”
徐北枝抬头,目光灼灼,一点都想不明白。
“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怎么又要丢下我?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我保证,我以后不会给你添麻烦了,我可以自己梳头,跟着你一起赶路也不会喊累了,你打斗的时候我也会乖乖待在一边,绝对不会让你分心!”
她拉着江映川的衣袖,急急道:“反正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徐北枝不明白,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也很认真地在寻求解决办法,可是为何总是事不如愿?分明被抓之前江映川还是正常的啊,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来?
江映川伸出手,将她的手腕从袖口移开,解释道:“早些时候,我答应带上你,是因为我以为自己完全有能力保护一个多出来的人,可此次蜚蠊之事后,我才恍觉,原来我不能。我一个人走惯了路,根本没想起要多分一点心思给旁人。”
“徐北枝,前路艰险,你根基全无,灵脉凝滞,不会一点法术,定会遇上重重危险。我不能任由你跟着我,让你把自己的性命当作儿戏。”
少年脸上一贯的笑意没了,唯余认真,徐北枝知道,他这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漫天的迷茫如飞雪袭来,她站在这里,突然感觉周遭白茫茫一片,脑中思绪齐齐被雪粒子斩断了。
她应该笑起来,如往常一样朝他撒娇,说些俏皮话让他改变主意。
再不济,她还可以掉泪水,像上次一样令他心软,以便答应自己。
可不知为何,她脑中就像被冰冻住了般,动了动嘴说不出话。
片刻后,薄暮四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可是你不是答应了我,要带我回家的吗?”
江映川自袖中拿出一张白纸,用食指在上面写了些字,展于她面前:“我自然不会忘记。”
徐北枝抬眼望去,只见其上字迹潇洒恣意,就如他这个人一般。
是让他的师兄帮忙寻人。
随后,江映川手指翻转之间,便将白纸折成飞鸟模样,往天边一扬,那纸鸟倏然就活了,嘶鸣一声朝西边飞去,长尾划过云层,不见踪影。
“我已将你的情况简单写在上面,飞往师门,你就在昨日的客栈中等,到时自会有人来找你。”
他扬眉一笑,少年意气跃至面上,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有我的话,宗门上下必定全力帮你寻找,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轻柔风声拂过耳畔,徐北枝也被这活泼的语气拉回现实,心底的空茫暂且消褪,冻住的心思重新活络起来。
她有点欲哭无泪。
若她真是这个世界的人,那遇上江映川这么古道热肠的人真是积了八辈子德了,可问题是,她的家不在这里啊!就算那“师兄”有通天的本领,也找不到椭圆星球上的东方雄鸡上去吧?!
天边暮色渐褪,浓厚黑云积聚,转眼就将微光吞噬了个干干净净,连清月都躲了起来,不知道去哪里寻安静去了。
今夜无月,江映川将徐北枝送回了客栈,本想即刻启程,但看了眼天色,唯恐暴雨乍至,耽误脚程,又将就着在她隔壁的房中歇了一夜。
灯火悠悠地燃着,案前的人眉眼沉静,融于昏黄烛火当中,竟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神秘。
她轻声开口:“系统,你若再不出来,我马上拿这剪子自我了断了。说起来,我还未试过呢,说不定,只要我在这个世界上死了,就能回家了。”
在她手前,是一把锋利泛光的剪子,映射出徐北枝的面容。
她嘴角平直,一双杏眼清清淡淡,一反常态地没有弯起,只是将目光凝在剪子上,面无表情地威胁系统。
她今晚仔细想了想。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脑中的系统一共没出现过几次,但只要她有要求,全然满足,从来没拒绝过。可问题是,它太懒太懈怠了,唯有每日晚上、她强行要求,抑或是进度有增长之时才会出现。
倘若她以自身性命威胁呢?
虽交谈不多,但她敏锐地察觉到,系统约莫是要她在这个世界干些什么事的,攻略江映川也好,其他的事也好,它总归有所求,否则不会单单选中了她。
那自然不会让她这么快就死了。
思及此,徐北枝拿起桌上的剪子,这是她以想剪头发的名义找客栈小二借的,是一把新的,刀口处寒星流转,利得很。
她没有犹疑,咬了咬牙便将那剪子往手腕处呼,只不过在接近青绿色的脉络时往上偏斜了一分,落于白嫩皮肤上,即刻便有血珠渗出。
眼看这那剪子还要往下扎,不知从哪来的大风,突然透过窗门将它掀飞了。酝酿了一整夜的大雨终于倾泻而下,混着狂风,爆裂地向窗户砸来,噼里啪啦地作响。
房外传来少年一句三顿的担心声:“徐北枝……你……你没事吧?”
“没事!”
徐北枝高喊了一声,走向前把大开的窗户关上,回过头之际,才发觉屋内多了一人。
不,那不是个人。
是一个鱼身鸟翼的物什,状似鲤鱼的身体上数条苍青色纹路若隐若现,翅膀很长,羽毛丰满,看上去竟有微微白光浮在周围。
它张开了嘴,赤红的鱼嘴里居然发出了一声鸾鸟的叫声,高昂空灵。这一声短促的叫声过后,接踵而来的居然是与脑内如出一辙的女声。
“你想要什么?”
徐北枝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当即便意识到这就是那整日不作为的系统,好在已接受过巨大虫人的洗礼,如今便是看什么都不足为奇了,更何况,这个生物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眼下既已求得所愿,她当即将剪子放下,又见手腕上的血痕顷刻间恢复如初,愣了愣后弯起嘴角,靠近它道:“你知道的,我想回家。”
“回我真正的世界里去。”
系统开口:“你同江映川行完这一路,自然能够回去。”
窗外滂沱大雨,屋内剑拔弩张,徐北枝不知为何,从这个跟条鱼一样大小的生物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淡淡的压迫感。
她努力压下内心的不适,摆了摆手道:“可你也看到了,江映川现在都不想带我一路,我能有什么办法?”
“唯有你能帮我。”
“其一,我毫无根基,没有武功,时常会陷入危险当中,我要你为我输注灵力,传我修炼之法,当然,如果是现成的法力最好不过。”
“其二,我识力微弱,这个世界好像很看重识力,我要你将我的识力提升,不求多了,否则太容易露馅。只要比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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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弱如萤精的识力多些便好。”
“其三……”
徐北枝顿了顿,挠了挠头发道:“我不会梳古代的头发,若每日去找江映川帮忙,他定会厌烦,我要你为我施个法,每日一起床发型便自动输好。”
她说完这些,笑意盈盈地看向桌子上的鱼鸟,只见到对方沉默片刻后,自鱼嘴里挤了个“好”字出来。
急雷突起,毫无预兆地劈向地面,与之同行的灵蛇亮得惊人,一刹那竟将黑夜照成了白昼般,徐北枝被这闪电一晃,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再一睁眼之间案上的生物已不知去向。
随之而来的是脑海里的机械声。
【已检测到宿主诉求,系统即刻满足】
片刻后,熟悉的白光将徐北枝包裹住,她顺从地闭上眼睛,等待那股宜人的气流充满身体,才缓缓睁眼。
她气沉丹田,将那股灵流凝聚于指尖,盯着食指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终于,至上方亮起星星点点的白光,同江映川的一般无二。
徐北枝弯起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成了!
翌日。
彤云昼聚。
昨夜的暴雨将这天地洗刷得干干净净,却不贪心,早在初晓破空前便退去,只余下空中微微的清新气息。
徐北枝站在客栈中,抬头望见万里霞色,只觉心中亦同这五彩斑斓的云彩般,爽朗愉悦。
她叩响眼前的房门。
江映川来开了门,似是很诧异:“你怎么起这么早?太阳都还没出来。”
徐北枝伸出手腕让他瞧:“你摸摸,我是不是如今灵力充沛,可以跟你同行了。哎你说怎么就这么巧,昨日我听了你的话后回去仔细钻研,竟一下子就把前十几年堵塞的灵脉给打通了,我莫不是仙界……”
“是多了一丁点。”
“奇才”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徐北枝便被这话打断了,她瞧见对面少年憋笑的神情,眉头不由跳了跳。
怎么回事?
昨夜系统搞那么大动静,只给她增添了一点?
多来点很难吗?
她又不死心地问:“那我的识力呢?”
“也多了一点点。”
好,一点点一点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喝奶茶呢。
徐北枝皮笑肉不笑,在心里又痛骂了系统一番。
不过,眼下这种情形,就算是多了一点也好。她笑眯眯拦住江映川要出门的动作:“现在既不是灵力堵塞,那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了?这修炼也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总归是要慢慢来的,是不是?”
“不如日后你教我吧?我保证不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定踏踏实实地跟你修炼!”她举起三根手指,义正言辞地发誓道。
霞光更亮了,汇在江映川如画眉眼上,看得徐北枝一愣,心里暗戳戳地想:就算是为了这张脸,她也一定会死缠烂打的。不亏。
然后,她见到这张丰神俊朗的脸的主人伸手,将她抓着门框的手放下,脸上扬起一个恶劣的笑。
“不可。”
徐北枝的笑僵在脸上,铺天盖地的寒意都随这句话一同袭来。她眼里浮浮沉沉的惑色因突来的凉气而幻化,变成了氤氲的雾气,不出一刻便充满眼眶。
她眨了眨眼睛,才没有让这已凝结的泪珠夺眶而出。
半晌后,混着喉头艰涩的哽咽感,轻问声响起。
“为何?”
11. 施雨术
江映川有点纳闷。
自他被妖兽所伤,五识暂闭后,遇上了一个女子。也不知怎么的,这人胡编乱造信手拈来,说一千道一万,非要与自己同行。
那时,江映川拒绝了,可见到少女泪眼朦胧的样子,突然就想起了师尊的女儿,那个总是追在身后喊他映川哥哥的七岁小女孩。
小柔,“第一宗”宗主之女,人小嗓门大,泪腺特发达。平日里最为娇气,磕了碰了都要哭上一遭,奈何小孩子嘛,生的活泼可爱,性子又机灵,全宗门上下都紧着她。只要一哭,那必定是哄声不断,就连天生少了根哄人的弦的江映川,都得在师兄师姐的威逼利诱下去哄人……效果如何另当别论。
有此先驱在前,后面的人掉点泪都能让人头皮发麻,生怕又是场洪涝海啸。
因此,在那日徐北枝瘪嘴流泪的时候,他的嘴比头皮先行了一步,胡乱说了句让她别哭,又匆忙答应了帮她寻家的请求。
没想到的是,在他落下话音的瞬间,少女瞪大眼睛,瞬间关闸收水,此中速度简直常人所不能及……比翻书还要快!关键这人,哭了后眼睛还没复原,就这般一边挂着一行泪,眉眼弯弯地冲他笑。
不得了,月亮下雨了。
可怎么好像有点笨?
居然连识力和灵力都分不清,更可恶的是,连别人笑她都没发觉,还在那吃着馄饨傻乐。
江映川斜眼朝那说闲话的两个男子睨去,本欲开口教训,但见徐北枝一脸状态之外的茫然,暗自改变了心思。
识力自指尖而出,他明显感觉到满满当当的识海里出现了一块空缺,可那有何妨?以他的能力,不过几日便可填满空穴。
眼下,帮她出气才是要紧事。
少女愤慨的声音炸响时,他笑了笑,觉得她骂人的话术还不赖,可供学习。
可下一刻,江映川就见到少女惊慌失措的模样,脚步一抬像是要逃。
他不由愣住,原来是他看错了吗?徐北枝骂出那些话,不过是因为她不知道,在识力交谈之际,心里所想亦会出声。
原来此人只想当个哑炮,暗暗回嘴。
但是,有他在这里,她怕什么?
因此,江映川眼皮都没抬一下,等那两个乱嚼舌根的男子过来。只可惜,这两人很有自知之明,根本没敢过来招呼他。
徐北枝又露出那张惊讶的表情,他只好不厌其烦地为她解释。
上了楼,他只叹终于可以整装出发了,却没想到,徐北枝怎么扎了这么个奇形怪状的头发?就连年龄尚小的小师妹扎,恐怕都比她扎得好。
江映川本来不想管的,就这么丑着吧,反正他觉得无所谓,丢脸的又不是他……可脚步才刚踏出去一步,他咻地想起楼下男子的嘀咕声。
“同行的人也不提醒一下,不是个好人。”
开什么玩笑?
江映川转身就把门带上,将尚且茫然的徐北枝推了回去,一左一右扎了两个辫子。
这是他常为师妹扎的,很熟练,不出一刻,那乌黑青丝便在手中服服帖帖变为长鞭样式。
他对自己的手艺是颇为认可的,但凡有点审美的人,都会这样认为,显然,徐北枝在“识货”的这群人中。
不愧是他,做什么事都如鱼得水。
当然,看穿那招摇撞骗的算命老道也是一眼的事。
可徐北枝居然不听他的“好心劝阻”,执意要花钱找老道算命,这人莫不是钱多了没处花?宁愿信大街上碰到的人,也不听他一个正经修士且交换过姓名的人一言,这些土财主的钱肯定是拿脑子换的!
江映川乐得见她翻跟头,一步,两步,三步!三步之后,徐北枝准时追了上来,带着满腔对算命老道的痛斥。
多形象的不撞南墙不回头啊,明知前有坑,偏向坑中跳。
怨得了谁?
江映川偷笑的动静大了些,把徐北枝的星星怒火点成了燎原之势……但一小片还没燎完,就被过路的新奇东西吸引过去了,叽叽喳喳个没完。
但他自己就不是什么安静的货色,遇见另一只吵鸟,虽然是只不怎么机灵的,但怎么着也算同类,惺惺相惜谈不上,互怼几句还是家常便饭的。
……某种距离常规十万八千里的意义上来说,也称得上聊得到一起。
但他忘了一件事,修士不间歇赶路多正常,但徐北枝弱女子一条,追上脚程属实为难。她也不死扛着,累了就说,不舒服了就停。
瞧瞧,多爽快的性格。
江映川冷哼几句,但徐北枝笑眯眯的,承诺明日就不会这样了。
真是奇怪,莫非一夜之间她的体力就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吗?这得是什么样的神通,不冠名天下简直是委屈了。
结果这人还真做到了。
救治小女孩的过程中,徐北枝居然转眼就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变成了个轻松抗缸也不在话下的奇人。
这究竟是什么邪修?怪不得,怪不得,有这样的法术在身,给骗子送两颗灵石算什么,指缝里漏出来的沙都不算。
江映川没想明白原理,也没什么兴趣去想。
管他呢,反正这人在她眼皮子底下,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况且,他看着笑得一脸天真烂漫的少女,私下觉得,她应当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吧?
江映川原本已经在慢慢接受徐北枝的加入了。
可他没想到,她会在打斗之时被蜚蠊掳走。江映川懵了,一向镇定自若的心不知为何有些慌乱。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倘若因为自己的疏忽丢了性命,那岂不是他的罪过?
江映川顺着地上的踪迹一路追查,但源蜚太大,卷起的泥土把许多脚迹都掩了个七七八八,线索在几里以外就断了。
幸好之前为了出气,他输了自己的识力给她,当即闭眼凝神,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少女略显愤慨的话。
“你还记得与我同行的那人吗?实话告诉大哥你吧,其实我是诱饵,他故意放我来此,就是想将背后之人与那些虫子一网打尽……”
还不算太笨,知道拖延时间保全性命,江映川一边辨别方位一边仔细聆听。可下一刻,少女编排之话便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仰头寻位的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气笑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他。
虽轻微不虞,但他找人的动作更快了些,终于赶在蜚蠊将她吞入腹中之前赶到山洞。
少女一脸见到救星下凡的欣喜,猛地一下就扑来,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不松手。
江映川焉能放过这个机会,听过的话过耳不忘,一个字不落地重复“编排”他的话。
谁知徐北枝虽然灵力吊车尾,但脸皮已经修炼到了一定的厚度,一点难堪也没有,天经地义地说:“不这样,怎么能等到你来救我?”
惯会花言巧语的一张嘴。
江映川耸了耸肩,也罢,要想让她不好意思,那可比登天还难。
但是此事过后,她不能跟着自己了。
他要做的事,惊险重重。他原本认为以自己的能力,护住一个她毫无问题,直到此事过后,他才觉得大错特错。
若日后和妖魔鬼怪打起来了,他哪还能分神去看住她?
所以,在徐北枝一脸欢欣地向他展示增长了的灵力与识力后,他依旧没有松口。
因为那微不足道的增长同日后的险象相比,实在差得太远太远。
江映川不再管徐北枝,自顾自地收拾东西,同之前的一月一样,一人一剑往前走。
怎么看,怎么可怜。
江映川此前可能有这种感觉,但现在是一丢丢都没有了!每当他嘴皮子寂寞时,还没开始顾影自怜呢,窸窸窣窣出了节奏的脚步声总会两脚踩掉他的孤单感。
就在不远处,没有掩饰过的、大大咧咧的跟踪声音,只要他一回头望去,便能对上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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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若星辰的眸子。
他想,怎么能固执到这种地步呢?
这样的坚持,几乎都让他想起了幼时的自己。
师尊严格,对于名下三名亲传弟子,凡传授术法只讲一次,第三日便进行抽查考核,过不了便去律堂关禁闭,直到彻悟之后才会放出来。
江映川自小便是天才,所学术法往往一遍就过,只有他偷偷去律堂帮忙教导其他人的份。可唯独有一次,那个术法便如捆了死结般,是关于布雨的,他怎么学也学不会。
在律堂里关了数日,小小的江映川每日除了吃些白馒头外,便是修炼那个术法,直到唇色惨白一片都不肯停下。
律堂里的烛火昏昏暗暗的,四周都是高高耸起的墙壁,那火苗照在墙面上,形容扭曲,像赶来吞蚀小孩的鬼魅。
他闭上眼睛,不看不想,只专心致志地思量师尊所说,可不管怎么努力,始终无法参破要点。
“雨为天地所生,润万物而无声,若想布雨,必将心怀大爱,如此才可泽天下。”
师尊如是说道。
可什么是大爱?
江映川不明白,分明他已经口诀熟记于心,步骤皆是按照师尊所言,毫无纰漏,但为何他施出的雨水,是细细的,掉了两滴就没有了?
他不信邪,又做了一遍,可结果依旧。正当他颓然地坐在地上之时,师兄偷偷摸了进来。
“映川,你别练了,师尊最是喜欢你了,明日师尊来看你,你同她撒个娇服个软低个头,想必很快就能被放出去了。”
江映川坐在那里,低垂着眸,没动。
直到第二日师尊进来,看见江映川眼下浓重的乌青和快磨出血的指尖后,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映川,出来吧。”
十年过去,纵使师尊没再提过,但他从未放弃过。那零星几滴雨也变成了涓涓细流,虽不如正经的那般宏大,但总归有进步。
徐北枝就如那时的自己一样,一双眼睛里藏得全是倔强,就这般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夜幕降临,他在河岸旁捕了两条鱼,以术法生了个篝火,烤得不焦香也不入味,走时却默默地留下了一条完完整整的河鱼。
少女果真新奇地拿上鱼,不顾姿态地大快朵颐起来。
江映川的眉眼藏在月色当中,眼角的泪痣也泛着清润的莹光,微不可察地向上动了动。
待到天明时分,宗门里的弟子终于到来,徐北枝在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沉默地牢牢抓住身旁的树干,一脸视死如归。
“江映川,我告诉你,我真的不想走,我也不会走的!今日若要我离开你,那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一旁的宗门小弟子目瞪口呆,懵懵地问:“小师叔,这人是……”
江映川摆了摆手:“无事,你先回去吧。跟大家说,我一切安好,定不辱使命。”
那小弟子转了转眼睛,看了少女一眼,又将目光移向江映川,最后了然于胸地点了点头,一脸八卦地走了。
“我说了,我不走!!!”徐北枝头埋在树干里,竭尽全力抱住皲裂的树皮,从口中挤出这句言明心志的话。
“你扒得这么紧,谁能带走你?”
江映川将乾坤袋里叮叮当当的一堆灵器拿出:“你看看,这是什么?”
霞光万里,徐北枝自灰褐色的树干中抬头,一个青绿色的锦囊在天际摇坠,为这霓虹艳色点缀了一抹生机盎然的绿。
她接来一看,小小的布袋内里却是别有洞天,各式各样的灵器琳琅满目,甚至还有那日蜚蠊所用的木翅膀,正流有微光。
徐北枝几乎是不可置信地问出声:“你不赶我走了?”
少年长腿一跃,径直朝那彤彤朝晖中走去,两旁茂林修竹,中央霜白玉立。
“看你还要不要跟上来咯。”
须臾过后,只见冰执素娟旁侧,有青枝绿叶环绕,共同向望不到头的天际蔓延而去。
12. 潼城
“所以,我们要一路朝东而去?”
江映川看着手中的五识图,点了点头。
“一月以前,师尊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一年以后世界将会迎来灭天荡劫,只有按照这张地图,寻到五颗识珠,再将其注入剑中,方有一线生机。”
烛火摇曳,他还记得师尊单独朝他嘱咐时,嘴角边渗出的血都来不及擦,一滴滴地顺着下巴砸向地面。而师尊只是慎重地将那几乎要了她半条命的月白地图递过来,道:“映川,你一定要找到。”
人潮喧哗声传入耳畔,江映川眼神坚定地看向面前:“第一站,便是此处。”
徐北枝得了系统助力,如今已能毫不费力地跟上他的步伐,连连奔波了几日,腿竟是一丝酸痛也全无。
她顺着江映川的目光望去。
正午过后,鎏金色浸满大地。
高不可测的城门耸立云端,正中有一古朴厚重的牌匾,笔迹苍劲,横撇之间两字落于其上——潼城。
或有飞鸟掠过,却并不在城门口停留,而宁愿打个弯儿朝旁处而过,活像此处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将整座城与外物隔开了般。
更奇的是,这一会儿的时间,竟没有一人出入城门,那门口的守卫就同摆设一般,懒懒散散地倚在城门旁,借着盔甲闭眼小憩。
纵使是徐北枝这样的外来客,也能敏锐察觉出此地处处透露着丝古怪,怪不得是五颗识珠之一。
她有丝好奇,身旁的人会如何找到?
江映川将五识图收起,暗暗道了一声:“此处不安分,小心。”
言罢便换了一副公子哥的潇洒模样,化了一副折扇朝那黑褐铁门走去。待到了侍卫跟前,将扇子掩在嘴前,只露出双弯弯的丹凤眼,打听道:“这位大哥,如今这城中可容许外人进?”
那守卫本安安分分地打着盹,乍然被此话一惊,一双鱼泡眼慌忙失措地睁开,见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人,无所谓道:“你想进就进去呗。”
此话一出,却是衬得江映川方才那一番故弄玄虚的动作显得稍许可笑,徐北枝忍了忍,却还是没憋住笑出了声。
江映川尴尬地咳了咳,将掩面的折扇放下,随意道了声:“知道了,多谢大哥。”
徐北枝见状,翘了翘嘴角,笑着打听:“大哥,这周围有什么好玩的吗?我记得,两日后便是七夕,这城中可有什么灯会之类的?”
她已想过,如今主要任务是攻略江映川,要让一个人喜欢上她,该怎么做?氛围,人物,时间,缺一不可。
而自古以来,七夕便是牛郎织女相见之日,情人出游的绝佳机会,如此岂不美滋滋?
她正畅想着,那侍卫恍然听见“七夕”二字,却是呆愣了好半晌,才动了动嘴皮子道:“两日后……是七夕?那如今是七月初五不成?”
此话倒是把徐北枝问到了,她诧异地看过去,倒觉得这人更像穿书的,连时日都记不太清了,又给他个台阶下:“想必这位大哥平日里公务繁累,竟连时间都错乱了。今日正是七月,初秋时分。”
江映川在一旁,眼光微动地看向仍旧一脸茫然的侍卫,脸色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半晌,侍卫才将手放在太阳穴上揉了揉,愁眉苦脸道:“应该是吧,瞧我!忙得连这种大事都忘了,回头指不定我娘子该如何编排我呢。”
他笑起来,原本就肿胀的眼皮更挤了,只堪堪露出条微缝:“正是有灯会。这是潼城的老传统了,香灯自远桐寺而起,一路自青山而下,烛光星星点点,缀在夜色当中,当真是好看极了。”
“二位既是初来潼城,当多留几日,把这灯会看了才好。”侍卫又看了看旁处耐心等待的少年,又看了看眼前言笑晏晏的少女,了然于胸,自顾自地添了一句,“七夕盛会,最为适合你们这种小情侣了!”
江映川本在暗自思忖,听了此话连忙想要解释:“我们……”
可才说了两个字,便被徐北枝推走了。
进入城内,满目繁华热闹,徐北枝好奇地盯着叫卖的摊贩,又道:“你说寻识珠,我还以为必是妖兽鬼怪出没之地,为何会到了这里?感觉与普通的城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啊。”
江映川顺手买了一个糖葫芦递给她,道:“我也不知,这五识图上如此标识的。人界与修仙界常常泾渭分明,只一地例外。妖兽鲜少来到此处,我也感受过,没有丝毫鬼魅的踪影,那颗识珠会在何处?”
“不过,遇事不决,先从客栈打听为始,总之那玩意儿应当存于城中古怪之处,只需要问一下哪里最为怪异便可……”
江映川话音未尽,耳边却没再听到徐北枝的动静,回头一看,却见她似是不小心将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掉在了地上,山楂落了一地,她正懊恼又心疼地蹲在地上。
他被逗笑了,抬脚过去:“至于吗徐北枝,不就是个……”
徐北枝方才一直在想怎么开口约江映川去灯会,冷不防被人撞了一下,手一脱力,那串刚吃了一个的糖葫芦便义无反顾地投向泥土之上,滚了滚沾上满粒灰尘,已是不能要了。
她叹了一声,暗想这糖葫芦还挺好吃的呢,真是可惜,骤然被他一喊,抬起头,呆呆地“啊”了一声。
却见江映川脸色突变,大步流星转眼即至身旁,拽过她的手腕往旁边一拉,避过迎面而来的马儿。
马匹像是受了惊,自喉中发出阵阵嘶鸣,高昂叫声似要冲破天际,而后不管不顾地往前奔去,沿途摊贩皆被掀翻。
徐北枝撞在江映川胸腔当中,连他富有节奏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眼前是素白娟匹,鼻尖为淡淡皂香,她心神为之一动。
氛围,人物,时机,这不就有了?
她刚开口:“我……”
江映川放开她,身姿轻快如燕,朝那疯癫马匹奔去,在马头撞到哇哇大哭的小男孩前,将他一把抱离地面,避开危险。
徐北枝在一旁看着,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情绪顷刻消失得一干二净,扳了扳指关节,皮笑肉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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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也罢,救人要紧。
那小男孩的爹娘见儿子“马口脱险”,当即热泪盈眶,抹着眼泪朝突从天降的大善人道谢:“这位公子,多谢你挺身而出,救了我小儿一命,公子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人没齿难忘!”
江映川三言两语将二人打发掉,转过身看见徐北枝站在原地,问:“你愣在这里干什么?”
徐北枝靠近他道:“这不是近距离观看你救人的壮举吗?要我说,短短几日,你就救了两人,活脱脱评得上个见义勇为奖嘛。”
“你怎么知道?”江映川诧道,“我在宗门之时,就因正气凛然曾多次得到嘉赏,现在那个‘感动宗门十大人物’的牌匾还在洞府里放着呢。”
徐北枝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眉间跳了跳,这本书的作者还挺会捡懒,恍惚间她都快以为身处原本世界里了。
天色明亮,明晃晃的日头挂在天际,未受到半分遮蔽,一眼望去万里晴空。
二人走进了城内最热闹的客栈中,小二立马热情地为客人添上茶水,招呼两人。
堂上说书人在讲最为时兴的话本子,一方惊木拍下,堂下鸦雀无声,皆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述。
老儿语气抑扬顿挫,摇头晃脑道:“咱们接续前文,要说那王府家的主母受尽屈辱,忍无可忍,随后同丫鬟秘密商量了出逃之事,半夜里收拾好了包裹,只待子时一到即偷偷从侧门溜出。”
“她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趁小厮不在时,偷偷摸到事先打点过的侧门,见其果然空无一人,心底不由一喜,加快步伐朝外而去。”
“再有一寸,半寸,她就能离开这座吃人的府院,不必再看丈夫喜怒无常的脸色,不必再听吹毛求疵的婆母的怒斥,不必再应对小妾们的勾心斗角,她如何能不喜?!如何能不愉?!”
“她想,在这里蹉跎了好几年,如今终于能出去过上自由日子,脸上的笑容不由绽开,像春日最艳丽的花,满心欢喜地朝外蔓去。”
“然而,在她踏出门槛后,自幽暗夜色中,男子阴沉的脸骤然出现,伸出手一把将娇弱无骨的女子抓住,揽过她的腰低声道……”
说书老儿语气一顿,下方看客发出不满之声后,才悠悠然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诸位看客且吃茶去罢!”
顿时,堂下一片哀声怨道,更有甚者一窝蜂地去堵住老儿的去路,非得让他说出接下来的情节。
说书人眉眼间挂着明晃晃的笑意,但嘴仿佛被堂中的好奇分子给黏住了,一个字也不往外蹦了,端着一脸的神秘退场了。
徐北枝五指攥成了个铁拳,“梆”地一下砸在桌上,心中怒火连绵。
虽然这接下来的情节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不过是些“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情节,可这狡猾老头非要停在这里是什么意思?真是抓心挠肝!
徐北枝举杯喝下一口茶水,心底的气才稍微顺了些,而后瞧了一眼身旁认真问话的少年,暗自嘟囔:“罢了,也只有等明日再来听后续了。”
13. 远桐寺
青绿茶水悠悠地晃荡着,嫩芽浮在最上面打着卷儿,江映川手持茶盏,漫不经心地问:“小二,我们二人初来贵地,不知此处可有什么地方较为出名?”
那小二将手中的抹布甩到右肩上,露出一张热情的笑脸,介绍道:“这位客官,你可是算问对人了!我们潼城,好玩的地方数不胜数,譬如城正中的霅河旁,又如东面的市场,西面的乐坊,都是供人游乐之地。”
“不过,”小厮语气一转,以手掩嘴低声说,“有个地方你们是千万去不得,那便是远桐寺后山,听闻啊,那里有鬼怪出没,夜里时常有悲鸣哀嚎声,可怖得很。”
“远桐寺?”
徐北枝一愣:“可城门的大哥说,七夕将有灯会自远桐寺一路往下,怎么?那里居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吗?”
谁知这人听见“七夕”二字后,面上竟露出迷茫的神情,不过片刻便散了,而后快声回道:“姑娘此话差矣,远桐寺乃城内最为出名的寺庙,凡有所求,无论姻缘功业,皆可去此地求,香火旺得很!”
他瞥了一眼江映川身后的剑:“想来二位都是修道之人,应当知道,越是灵的寺庙,镇压的鬼东西就越多,那后山自然就幽深僻静,时不时有鬼怪作祟了。”
这时,另一桌有人喊话要茶,小二连忙应了声,脚下生风地跑了。
江映川浅啜了口温热茶水,扬了扬眉:“越是去不得的地方,我就越要去,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马蛇神在作乱。徐北枝,你是要在此地等我,还是跟我一同去山上一探究竟?”
“那自然是同你一起!”
徐北枝心里打着算盘:此次去山上必要经过传说中的远桐寺,届时便可顺势与他提起看灯会之事。
天色尚明,二人于客栈中各自定了一间房,放下行囊后便马不停蹄地去往小厮口中“后山”。
说来也巧,庙叫远桐寺,山叫桐山,而寺庙却建在桐山之上,哪里远?分明是近在咫尺才对。
徐北枝看着面前的红木大开的庙门,心里暗暗道:该叫个近桐寺才好。
穿过庙门,果真看到络绎不绝的香客,无一不是手上举着香烛,诚心诚意地跪在蒲扇之上,闭着眼睛向这虚无缥缈的神灵许愿。
徐北枝以往是不信这些的,连高考前都未去庙子里求过半个子的愿望,可如今匪夷所思地穿到书中,不知何时才能回家,心里的不安浮浮沉沉,总归不散。
她往前迈了一步,偏头问:“江映川,你要去拜上一拜吗?”
江映川没什么忌讳地道:“我向来只跟自己的心走,从来不拜菩萨观音。”说罢,他便自行去了庙墙旁,扫视了起来。
徐北枝踏入庙槛当中,望见上方端正肃穆的神仙塑像,也不知是何来头,便身姿利落地跪在地上,合掌闭眼,心里默默念叨:
“诸位神仙在上,请保佑小女子早日回家,是回我原本的世界,有朋友亲长,手机网络的世界!也不知道爸妈在那边有没有发现我失踪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麻烦您带句话,就说我在这里过得还不错,只是过分想家。对了,我名字叫徐北枝,年龄20,身份证号码是……”
独属于寺庙的香灰之气钻入鼻腔,清苦之余,竟还有丝好闻,是令人安心的冷寂之味。徐北枝将能够昭示她身份的一长串话交代完毕,确保这还愿百分百落到自己头上后,才起身离开。
正巧,有一个低低的女声响起。
“文殊菩萨在上,今城东张氏来此求愿,明日我儿将赴京赶考,请务必保佑他一路顺利,不求名列前茅,只求榜上有名。这已经是第十次了,望诸位菩萨看在他囊萤映雪、勤学不辍的份子上,多多保佑他吧。老妇在此谢过诸位。”
徐北枝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是个身着罗衣的妇人,头上金钗横插,旁处还有一个小丫鬟扶她起来。一主一仆经过身旁时,香气萦鼻,她虽分辨不出来是什么香料,但应当名贵非常。
只可惜头上已有白发,纵被悉心藏在乌发之下,但随走动亦若隐若现,不安分地往外跳。
徐北枝叹了口气,看吧,这就是读书人,就算到了古代也要被考试支配。
不过,这居然是掌管读书的文殊菩萨?那不知道还能不能满足自己的愿望。不过,所有菩萨都住天上,都是邻居,串个门说上几句也未尝不可。
徐北枝出去后,见江映川正手中拿着个罗盘念念有词,便没有打扰他,而是等他事毕之后才问:“怎么了?可有异样?”
江映川方才已用灵力感知周遭,再用法器罗盘辨别妖魔之气,却依旧没有半分端倪,闻言,他朝徐北枝摆了摆头。
徐北枝问道:“你要的识珠,可有什么法器帮忙找寻?或者说,是在妖身上,还是在魔体内?”
江映川将罗盘收起:“没有。师尊只给了我一张地图,其余的什么也没有了。她说,机缘一到,识珠自会出现。”
此言一出,徐北枝嘴角颤了颤,这不就是说了等于没说?难道这一路都要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吗?不过这都是江映川该担心的事,反正救世与她无关,她只需要完成自己的任务,顺利回家就万事大吉了。
思及此,她随着江映川的脚步往后山走,一路上眼睛没歇过,左看右看,像在找东西。
二人穿过寺庙,只见层层青阶蜿蜒而上,一眼看不到尽头,所指方向正是桐山。江映川正欲踏上石阶,却被庙中僧人拦了一下。
那老僧脸上沟壑密布,手上挂着一串古朴佛珠,对二人微微施了个礼:“二位施主可是要去后山?”
不知是年老没有力气还是怎么的,那声音绵软无力,竟像是隔了一层传来的般,听不真切。
江映川弯腰回礼,应道:“是。”
那僧人面色未变,手却往前伸了伸,似是想拦,但片刻后却道:“后山危险,又近暮时,还望两位小心为妙。”
江映川道了个谢。身旁的徐北枝却骤然发问:“这位师父,听闻这城中七夕时素来有灯会的传统,挂灯是从远桐寺起,但我方才细细看了看,却没有发现半盏香灯,斗胆问一下,这是何故?”
僧人难得一愣,望了望陷于苍茫暮色中的寺庙:“现在距离七夕还有段时间,此事挂灯,为时尚早。”
徐北枝心不在焉地道了谢,问江映川:“两日也算早吗?这远桐寺不愧为城中最为驰名的寺庙,瞧瞧人家这办事效率,当真对得起熙来攘往的香客。”
台阶不高,抬脚上去毫不费力,江映川听她又提起“七夕”,不禁道:“你今日已问起这灯会不下三次了,怎么?你就这么感兴趣吗?”
徐北枝心觉这是个好机会,当即喜笑颜开:“对啊,我们好不容易来这里,我还差点被蜚蠊悬在山洞里,想看个灯会不足为过吧?”
她连走好几步,一下窜到了少年面前,双臂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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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随着后退的动作微微摇晃,嘴角牵起一个明媚的笑:“江映川,你意下如何?”
薄暮微光洒在她的脸侧,使那双本就粲然的眼沾染上融融暖意,就这般一动不动地望过来,江映川的思绪如同被挑断了般,转也不转,口却比脑子更快,道了一声“好”。
随后,他脸颊莫名染上一丝绯红,伸出手将退着上台阶的徐北枝拽到身侧,轻咳一声道:“好好走路。”言罢,又补上一句:“待会摔了可没人管你。”
徐北枝得了应答,也并未因这句话过多计较,心情愉悦地“嗯”了声。
两人又捡了些其他话说,但大部分是她在问江映川小时候的事,他答,不然,总不能说她以前的事吧?若把另一个时空的高科技产物说出来,指不定怎么吓到他呢。
不过,还是有可以说的。
“小的时候,有人偷偷揪我辫子欺负我,我就抓了毛毛虫塞到他书包里。你是不知道,他一看到那虫就脸色煞白地把书包扔得老远。我还纳闷呢,一个手臂抵我两条粗的人,居然会怕那么小的虫子,不明白,不明白。”
江映川悠悠道:“这确实像是你能做出的事……不过,你这么个不肯受气的性子,客栈中听见旁人嘲笑你,怎么不报应回去?长大了倒畏畏缩缩的,窝里横也不是这种横法。”
嘿,你猜怎么着,和这里相比,可不就是窝里横吗?
徐北枝毫不在意:“那当然是因为我打不过啊……”
说着,她眼睛一亮,朝身旁人道:“不如你教我法术吧?你看,我现在灵力、识力都有……虽然不多,但可称作进步神速,若有江小师父的悉心教导,那必定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也不在话下。”
“说不定,日后可与你比肩!”
江映川从未见过做白日梦做得如此清新脱俗的人,不由惊大了嘴巴:“不会爬就想跑,你是此中第一人。依你现在的基础来说,就算一日翻一倍,想要赶上我也得十年,那个时候,恐怕你早已经回家了。”
此话不假。
并非江映川故意打击徐北枝的信心,而是因他的天资已是百年难得一遇,修习术法几乎算得上一帆风顺,又有师尊指引,从未走岔过路。这才成就今日一身功骨。
是以徐北枝如今虽灵力畅通,但若想与他并肩,十年的时间也是往少了说,毕竟,多少人勤学苦练一辈子都够不上个边。
不过……他顿了顿,思及山洞危境,沉吟道:“教你也未尝不可,哪怕只会一点,日后也有个术法防身,不至于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此前,他向师门去信,让师弟送了些灵器过来,让徐北枝拿着以求防身。虽教过她该如何用,但灵器再多,总有消耗殆尽的一日,远不如自己的一身本领来得稳当。
江映川脚步一顿,做好决定:“从明日起,我便教你防身术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没怎么教过人,你要听不懂可别怪我。”
“那是自然!白捡了个师父,我哪来的脸怪别人。”
“别乱攀亲戚。”
“行行行,”徐北枝欢呼出声,连连说了一车轱辘话以示决心,“我保证,必定按时起床,再苦再累也不抱怨一句,你骂我也权当听着,绝对不回嘴!”
江映川扬眉,分明是不信模样,朝石阶上踏去。
两步之后,青石板铺成的路竟到了头,再往上,便是实打实的泥土坡了。
14. 磨骨
桐山之上,树木密布,幽暗的叶子将前路挡得很严,只约莫能看出一条狭窄的小路。许是很久没人走动,那被人踩出来的路径与周围已融为一体,很不好走。
平路还好,纵使四周荒草牂牂,但靴子踏在厚实的泥土之上,仔细点,总能走得平稳。待到了往上爬的土坡,那土咻地一下就变得滑溜溜了,一脚踩上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摔个狗吃屎。
徐北枝咽了咽口水,紧张地看向周围,再试探地往前走了一小步,抬头:“这个距离可以吗?”
江映川早一步到达斜坡之上,此刻正蹲在地上低头看徐北枝的位置,边递手边道:“可以了,拉紧我的手。”
徐北枝将手一伸,放入江映川宽大温热的手掌当中,心底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些,但还是不死心。
“江映川,你这么厉害,就不能带我上去吗?非要这样吗?”
江映川回嘴:“方才我为探明上方有无危险,自己一个人先上来了,莫非你要我再下去一次,然后再带你上来?这岂不麻烦?何况,就趁此机会看看你的天赋如何,若是不行,明日也不必早起练习了。”
言罢,他紧了紧手,清朗的声音响起:“你放轻松,凝神纳气,闭眼感受体内一股温热的力量,那便是灵气,然后……”
徐北枝依言照做,但心里实在有些没底,她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当真能学会吗?
不过幸而江映川讲得简明易懂,在堪比幼儿园水平的指导之下,徐北枝浮躁的心渐渐沉寂下去,还真感觉到一丝力量在体内蔓延,但那不是温热的,而是如清亮江水般,透着丝凉意。
江映川循循善诱的声音还在继续:“待那股气流随着吐纳之间,充斥四肢百骸,滋润五脏六腑后,便屏气凝神,轻点脚步……”
“起!”
此话落下的瞬间,徐北枝睁开眼睛,霜靴一点,便觉身体轻盈敏捷,转眼即至半空之中,朝江映川所站之地飞去。
片刻后,她稳稳落在地面,散开的衣袍如花簇般合拢。
徐北枝惊喜地往土坡下看:“我……我真的飞起来了!”
这轻功对于一个活在九年义务教育下的人来说,还是太过于匪夷所思,而就在这瞬息之间,她居然做到了?
江映川揉了揉胳膊,一脸的心有余悸:“让你抓着我本来是以防万一,结果你一次就成功了。得,幸亏方才我放手放得快,不然这手臂折了都有可能。”
他继续朝前走:“你的悟性还不错。”
“嘿嘿。”
徐北枝得了“师父”夸赞,一蹦一跳地跟在他身后走。
现下已入夜了,林中寂寥萧瑟,不时有风吹过荒草,细碎的声音如同有人在用指甲刮骨头,莫名生出一丝骇意。
夜色浓重,加之一簇一簇的衰草阻挡,徐北枝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些,想开口喊一声前面挺直的背影,但不知为何,喉头如同被这漫天的寒意掐住了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心腔处也被压上重重巨石,直往湖底沉,徐北枝很快意识到不对劲,不管三七二十一加快前进步伐。
她拼命张嘴,却只灌入了大量的冷风,顺着喉管刺入脏腑内。
四周的声音更近了,仿佛就在耳边磨骨一样。
徐北枝的恐惧更甚,步子更快,可似乎怎么追都追不到前面的人。
快。
更快。
再走快些。
身后忽然缠来一只手。
徐北枝惊恐地转过身去。
“你怎么了?”
江映川眉目蹙起:“你怎么往相反的方向走?”
此话一出,徐北枝忽然感觉全身的禁锢都在一瞬间解除了,那些凭空出生的寒意此刻全然褪去,口中也能说出话了:“我刚才不是跟着你走的吗?”
她往右边移了一下小步,脚踝却突然一滑,要不是有江映川拉着,她几乎都要一把摔下去了。
徐北枝往侧边一看,那竟是方才爬上来的土坡!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方才我们不是已经往前走了好远了吗?”徐北枝有些难以理解。
江映川面色严肃地看了看四周:“我也不知。方才我走着走着,发觉你不在身后,回头来寻,你却如同被魇住了般,往回头路走,任我如何在后面喊你停下,你都只顾着一股脑往回走。”
“这地方有点邪门。”
他顿了顿,自锦囊中拿出一条红色丝线,将其缠于徐北枝和他的手指上,道:“这是无形线,可以将被捆之物牢牢拴在一起,会随着距离而伸展,不会妨碍行动。”
随后,他指尖溢出微光,朝红线奔去,那线果真变得如名字般,无形无影。
徐北枝被这红线一绕,方才的恐惧感才稍微减轻些,好奇地将手往外扯了扯,竟真没感觉到任何禁锢感,不由道:“这东西好,就这样把我们牢牢拴起来,免得蜚蠊之流又来捣乱。”
夜还在变深,徐北枝此番没敢分心,紧紧地跟着江映川,几乎是贴着他走路。
幽暗夜色中,风声也似乎歇了,只余下布料摩挲的沙沙声,两个身影相互绞缠着往前,中间竟连一寸的空档都没有。
突然,稍高的那个影子停下了脚步。
“徐北枝,你能不能……不要贴的这么紧?这样我都不好走路了。”
江映川忍无可忍,回头道,只见少女因为害怕,不止手,连脚都快攀到他身上了。
徐北枝放下紧攥住衣袍的手,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悻悻道:“有点黑。”
江映川闻言一愣,朝周围看去。只见月色被阴蔽树林遮了个干净,一丝光都见不着。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因功法在身,视黑夜如白昼,却忽略了徐北枝。
想到此处,江映川合掌默念,须臾,些许微光出现在此地,汇聚成团,指引似的在少女面前晃悠。
徐北枝惊喜地看着眼前飞来飞去的萤虫,道:“这不是萤精吗?”
“嗯。”
江映川低低地应了一声,不再言语,朝前走。
有了数只萤精的照耀,面前的路总算大致能看得清了,徐北枝也就没有脚跟脚地贴着他走,只是另一只手一直抓着缠有红线的手腕罢了。
二人一直这般走到桐山顶端。
这是一块平整的荒地,葳蕤野草长得极盛,竟生生有一人高,扒开草叶,看到的还是高高大大的草,一眼望去连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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潺潺流水自地底涌出,沉沉声大得离奇,将所有的风声、草声全部压倒,仿若世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连两人交谈都要费力喊出。
“我们顺着水流方向去!”
徐北枝大声回了声“好”。
“哗啦哗啦——”
越走近,汩汩声越大,明明是低沉的声音,此刻却像要把耳膜震碎般,徐北枝蹙眉,在这水声中呆久了,竟生出一种恍惚感,就像与万物隔绝开了般,脑中也如蒙上了雾气般。
她不由伸手,想去摸一下那令她安心的存在,却在手指触摸到红线的一瞬间,耳边多了一丝尖利响声。
又来了。
指甲划骨的声音又出现了。
她猛然抬头。
却见江映川已抽出利剑,食指中指并直,拈雪般于空中比划,指尖翻腾之间,竟有火光乍现,最后,他将指于银剑上一覆,那剑身立刻燃起熊熊烈焰,随执剑人的手往四周横劈而去!
“何方妖孽!”
火焰飞溅,天地一亮!
整座桐山一瞬间被明亮火光照亮,藏匿的妖物因这剑气无所遁形,纷纷跑出老穴四处逃窜,而那诡异的刮擦声也消失了。
江映川目光如炬,如利剑向四周探去,突然感受到腕间传来着急的牵动感,于是偏头朝徐北枝看去。
耳边被水声充斥,他只能见到徐北枝惊慌失措的表情,嘴里在不断说些话,看口型好像是“有……”
“有有有有人!你背后有人!!!”
徐北枝大喊出声,喊完后才反应过来,诶?她能出声了?
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江映川身后,那个右额角处头发秃了一大块的人!!
不是秃顶,也不是地中海,偏偏额角那里空空荡荡,实在骇人得很。
江映川当即转身,同时将云岫剑朝那东西刺去!但手中竟传来一种落空感,他不由朝剑端东西看去,只一眼,神色便如忽然蓄起的阴云,凝重万分。
那东西被刺了一剑,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悲鸣,哀声迅速冲破天际,在城中以跨山压海之势蔓延,任何一个角落都逃脱不开。
那一日,所有尚在沉睡当中的潼城百姓都自睡梦深处,听见了一道尖利的哀嚎。
随后,天边的黑云竟以诡异的态势,朝周遭退去,露出深处洁白明亮的、没有一丝纤尘的天。
潼城的天亮了。
江映川在刺完那一剑过后,趁着天将明未明之时,抓紧机会又补了一剑,可仍旧没能阻止天际亮起。
他放下了剑。
徐北枝愣道:“怎么回事?那人怎么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我也没眨眼啊。还有这天,怎么一下子就亮了?我记得这不是半夜吗?”
江映川走过来,剑上洁整如初,一滴血也没有。他担忧地看了眼天色,道:“没错,现在仍为子时一刻。”
徐北枝一下没能理解:“那为何天突然亮了?”
你们修真界的夜晚都这么随意吗?想下班就下班。
暗暗吐槽完后,她忽而想起方才那声震耳欲聋的叫声,顿悟:“是因为那个人?”
江映川朝那东西最后出现的地方深深地望了一眼:“那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