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不同夫君》
3. 人妻
“优点明显”的黎容稳步回到方才的位置,旁边两位妹妹还在聊着隐秘之事,她轻手轻脚入席,两人仿佛发觉有人在偷听她们一般,猛然转回头,陡然撞上黎容清浅的眸子,霎时讶异了一瞬。
二人略有防备:“这位姐姐是谁?我好像从未见过。”
不怪她们诧异,今日席面不拘男女之别,大多以相识的官眷自行落座,故而同席宾客,基本都能互相叫出名号。
而黎容这张陌生面容,挤到她们身旁,难免叫人讶然。
黎容温和笑笑,正欲接话,另一名女子突然激动低语:“他他他他,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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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臣野像是盯上老鼠的猫,信步回到宴会,一路嘈杂声吵得他脑子发胀。
周围官勋向他致意,他也置若罔闻,目标明确走向那女子回席的方向。
他肩宽腿长,身形移动将夕阳切割成一片片晃动的光影。
景逸方快步跟在其身侧,时不时帮他回应一句他人的寒暄,加快步调跟上他的速度,“周大人果真动春心了?跑这么快。”
周臣野目视前方,沉默不语。
景逸方偷瞄了他一眼,“你这表情不像是去看姑娘,倒像是去追债。”
周臣野邪魅一笑,幽幽开口,“或许真的是债。”
穿过院中廊厅,周臣野原本疾行的步子陡然停下,一心追赶的景逸方没留意,差点撞到他背上。
景逸方侧目看去,只见周臣野立在廊下不远处,望着水榭旁一隅,驻足以观。
那处正是刘指挥使所在那桌,他的目光直勾勾落在那名素衫女子身上。
景逸方正想调侃一句,那厢情形却让他陡然陷入僵持——
那素衫女子正替身旁一位年轻男子解下脖间披风,温声唤了一句:“夫君。”
·
脱下披风的沈季延长身玉立,腰身劲瘦,内穿湖蓝色斜襟长袍,外加豆白色宽袖外衫,衬得他气质温润,端方如玉,举手投足尽是=显矜贵清雅,于嘈杂的纷乱中,如清风皓月,松竹挺拔,显得尤为突出。
与他亲昵并肩的年轻女子,五官明艳,体态优越,稍一打扮便是国色天香,可她衣衫周正,装扮清简,举止大方,似乎肖想她半分旖旎之事都是亵渎。
最后几缕夕阳铺在两人错落的侧身,连发丝都变得温暖柔软,当真一对壁人。
“没想到姐姐竟是沈夫人,是妹妹眼拙了。”
“夫人仪态端方,长相出众,与沈大人真是郎才女貌。”
方才凑在黎容身边小声嘀咕的两名女子听闻黎容一声“夫君”,立马起身,硬着头皮奉承。
谁能想到,就在一刻钟以前,两名女子还拉着黎容一阵夸赞她的郎君。
她们说——
“他他他他,他来了,是他,真的是沈大人。”
“的确是他,瞧他步履,像是往我们这处来?‘风度翩翩,仪表堂堂’说的就是沈大人这样的人吧,据说他德行秉性都极好,除了出身差一些,堪称京城年轻公子表率。”
“嘘,别说了,我有点紧张,当初我爹爹还问过我是否中意沈大人,若非晚了一步,说不定,我爹爹就与他提我两的事了。”
“你紧张作甚?人家都成婚了,就算传言他与夫人感情不睦,你也不能去给人做妾吧?你若觊觎有妇之夫,我会鄙夷你的。”
“岂会?我只是单纯觉得沈大人优秀罢了,不过他虽然很好,我也不差啊,我又不是非他不可,怎么可能觊觎已有家室之人?”
“这还差不多,要说起来,我之前也很羡慕那位沈夫人,现在倒是有点可怜她,遭夫君冷落,她心里定然不好……”
最后一个“受”字还未吐出口,沈季延已靠近她们身后,礼貌开口,“见过诸位。公务缠身,沈某来晚了。”
清润的嗓音使得两位女子心头一震,更令她们头皮发麻的是身旁这位“姐姐”温笑起身,从容唤出的那句“夫君”。
形势变化太快,两位姑娘简直快要想不起方才都说了些什么,总之私下嘀咕被正主听见,总是叫人抬不起头的。
她们略感局促,黎容温柔转回身,莞尔笑应两人方才的夸赞:“两位妹妹过奖了。”
同席的刘指挥使也站起身来,恭维道:“我当这位夫人是谁家女眷,原来是沈夫人。沈大人日日宿于衙门,坊间甚有传闻沈大人与尊夫人不睦,没想到竟这般琴瑟和鸣,伉俪情深,真是羡煞旁人。”
刘指挥使笑呵呵奉承了一句,席间其他几人也跟着附和。
那厢又恢复了一派悠然和乐。
而不远处驻足旁观的两人却气氛诡异。
昏黄斜阳映在水榭前的蜿蜒浅流,金辉浮动波光粼粼,院中丝竹悦耳,笙歌嘹亮,但廊下两人竟能听见春风拂叶簌簌作响,周围好像安静得出奇。
景逸方觑向周臣野,“我……收回方才的话。”
周臣野眺着雅正端方到不容侵犯的妇人,看不出喜怒:“所以她已为人妇?”
景逸方舔舔唇,虚咳了一声,“这,很显然。”
“肖想他人妇,”周臣野自嘲一笑,又自言自语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什么悖逆之言?!景逸方听得心下发慌。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没见着这一幕时,景逸方只觉得周臣野眉眼冷肃,像要吃人,现在反而觉得他眼里藏着一种快要破土而出的兴奋。
他这是希望落空,心态扭曲了?
景逸方深吸了口气:“……这沈大人夫妇如此伉俪情深,你不会做那棒打鸳鸯之人吧?”
周臣野冷嗤,“能打散的鸳鸯还算什么鸳鸯?”
“若你打不散呢?”
周臣野嘴角明显上扬,“那就更想要了。”
景逸方头皮发麻,他可太知道这位太傅嫡孙的秉性了,他若铁了心想要什么,用尽法子都会要到手。哪怕只是想要厘清胸中某个无足轻重的疑惑,也会不惜任何手段弄清楚。
景逸方冷静了一瞬,才劝道:“今日这可是你自家宴会,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在这儿了,你难道疯了吗?”
周臣野终于收回目光,冷冷瞥了他一眼,“你才知道?”
疯了,真的疯了。
景逸方叹了口气:“……你瞧这沈夫人虽然与方才那女子长相身段一致,但她衣着装扮全然不同,且仪态举止端方得体,言行妥帖,怎会做出偷带合欢香之举?且她满心满眼都是沈大人,这般小意柔情,又怎会出现在你的马车上?或许方才那人并不是她。就算是她,你方才还说她逆来顺受,任人拿捏,你不是最讨厌娇弱沉闷之人吗?这沈夫人怎么瞧,也不见有何特殊之处,仅仅一面之缘,你又何必动那歪心思?”
景逸方费尽口舌,周臣野一时沉默。
他静静摩挲着手背,久久观察这位“沈夫人”,片刻后,才淡然开口:“的确看不出有爬床的本事。”
又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不及景逸方惊讶,周府管家恰在这时寻了过来,“公子,老夫人传您去一趟。”
周臣野眼尾一扫,这才收回目光,睨向弯腰请示的管家,心知肚明祖母传他去定然又是为了念叨他的亲事。
“且试试就知道了。”
他瞧了一眼手上的牙印,又望向远处那袭女子身影,仅凭一眼,谁又知道她到底是真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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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假虚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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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融洽,黎容发觉落在她身上那道无礼的目光终于消失了,僵硬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从方才起,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好似审视、揣度、探究,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大胆直接,毫不避讳,令她浑身不适。
可她不便在人群中四处乱看,无法确定那道视线来自哪里,唯一能做的就是处变不惊,表演一位合格的官宦夫人。
眼下放松下来,她开始思索会是谁在看她呢?是袁潇?不可能,以他的秉性绝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张牙舞爪,只敢在阴沟里秘密报复,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愤然离席,出府谋划报复之举了。
难道是周臣野的人?他发现是她误闯车驾了吗?
可她当时及时抽身,并未被他见到面貌,在场也无其他等闲,如何能轻易发现是她所为?
况且她出身低微,常年囿于后宅,甚少见过外人,就算被人瞥到一眼,也未必能认出她是谁。
不过说到底,她还是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
桌上三位官员互相应酬,推杯换盏,你来我往,黎容假借夹菜名义,凑近沈季延耳边,“夫君,今夜回府吗?”
沈季延一直礼貌应付着觥觚交错的席间,温润随和,郎艳独绝。
但从落座之后,一眼也未曾瞧过她。
听闻黎容声音后,才停箸转过头来。他眉眼温柔却不逾矩,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般。
老实说,黎容有些招架不住这个眼神,成婚两月,两人同塌而眠四个夜晚,她见过他很多神情,但她从未在他眸子里感受过任何温度,就像一潭冰冷的死水。
但这一眼,黎容却觉得有了些许波动,虽然不是正向良好的喜悦,而是略微意外的探究。
半晌,他才轻声反问:“夫人希望我回去吗?”
黎容违心笑着,“当然,夫君公务繁重,妾身还望夫君珍惜身体为要。”
沈季延抬起眼眸,目光在她脸上描摹,从她嘴角到她的眉眼、发髻、耳廓,又移回她的眼睛。
他神色仍旧淡淡的,看不出任何狎昵:“那便回府。”
黎容眨了眨眼睛,悄然咽了口唾沫。
她原本只是试探着挑起话题,随即称病不适提前离席,谁知他竟会回府,而且这个回答明显是临时做的决定。如果她劝他以官衙为重,那他还会回去吗?
她对他回府的决定耿耿于怀。
因为他回府她们难免同房,接受完他的例行公事,她还要独自沉湎下一场,也不知道这春梦是给自己的奖赏还是惩罚。
她承认梦中能带来欢愉,可对方毕竟是周臣野,谁敢信她居然肖想着令人闻风丧胆的疯子呢?
也罢,这些都是关上门烦恼的事,眼下先找由头离席再说。
黎容温柔一笑:“如此甚好,我——”
她刚启唇,主宾区的高台上响起一阵锣鼓声,周遭霎时安静下来,目光纷纷投向那处。
持锣之人乃周府管家,他身后坐着周府老夫人、周太傅夫妇以及神色不羁的周臣野。
周府管家体型壮硕,嗓门洪亮,众人瞧向他之后,他侧身站到周老夫人身旁,躬身笑着,提声宣布。
“感谢各位光临我家小主子的升迁喜宴,老夫人欣慰不已,愿为大家添个彩头。众所周知,周家有一只价值不菲的珠花纹金手镯,乃老夫人的心爱之物,今日老夫人便以此做彩头,将其赠予有缘人,请各位官眷移步前台,老夫人择其新主,还望笑纳。”
赠手镯,那不是得露出手腕?
黎容微感不妙,她手腕上还有一道被人掐过的指痕。
4.回府
众人心知肚明,周家老夫人慷慨解囊是为挑选孙媳下的血本,最终选定之人,只能是在场某位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闺中贵女,其他人不过走个过场。
可那珠花纹金手镯毕竟是稀世珍品,就算没法捧到手上,看一眼也是好的。
所以大多已婚妇人假意看不懂其中深意,也跟着凑上台一睹真容。
一应女眷轮流相看过去,比皇宫选妃还要热闹。
周老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多数女眷既想得到镯子,又怕嫁给周臣野,大多又期待又惊慌,全程只顾着看镯子,没人敢瞄周臣野一眼,开了眼后,随口说几句吉祥话就过去了。
女眷快要悉数看尽,周臣野却始终未曾表态,周母脸都快笑僵了,凑近周臣野小声道:“阿野,在场姑娘都快看完了,你一个也没中意的?”
周臣野还懒洋洋靠在椅背上,肘腕搭着椅子扶手,双手随意把玩着一只小瓷瓶,似笑非笑看着眼前动静,气定神闲,淡定摇头。
看得出来,余下为数不多的女子,他也没一个感兴趣的,甚至他都没多瞧她们一眼。
周母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仪的几个姑娘就这么无缘路过,她有些着急:“这京城显贵人家也就那几家,三品以上官员及其他富贵之家的女眷全在这儿了,你就没一个看得上眼的?”
周臣野勾唇不语。
周母不死心,“是你让祖母把镯子当彩头,又说为了让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让在场所有女眷不论婚否,均上台一观,这都快看完了,你也没一点动静,是不是又在闹你祖母呢?一会儿人都看完了,这镯子没送出去多丢人。哪怕随便选一个留在身边做个说话人也好呢?你看你那院子里一个女子都没有,你看京城想你这么大的公子哥,哪个院里不是姬妾成群的?”
周母不断数落,周臣野终于停下玩弄手中小把戏的动作,目光落向人群末尾。
一路望过去,居然没见到那“沈夫人”,他又瞥向水榭旁,那桌空了大半,沈季延夫妻二人均不在其位。
他收回视线,看向身后的老嬷嬷,“今日赴宴的所有女眷都来过了?”
那嬷嬷躬身回禀:“回公子,所有的闺阁贵女全在这儿了。”
“其他人呢?”
“其,其他人?老奴未能全部留意,不过有几家女眷突发状况,与老爷知会后,先行离去了。”
周臣野目光低垂,寡言不语。
周母观察了一眼周臣野的状态,估摸着周臣野今日之举恐是为了某个具体之人,这么想着她就松快了不少,赶紧看向那老嬷嬷,“是哪几家?都是些什么理由?”
“禀夫人,恭亲王回宫向太后请安,工部尚书夫人偶感风寒,还有水榭旁那桌,刘指挥使之女不慎打翻了一壶茶水,致一旁三位女眷衣衫狼狈,只能提前离席……”
周臣野笑意全无,目光越发幽深,盯着远处的垂花门,似乎想要凿穿远处的院墙,看向门外的车马。
·
沈府的马车驶出内城门,稳稳当当朝沈府归去。
车厢内,黎容与沈季延并肩落座后排,两厢沉默,耳边只有马蹄哒哒和车路噜噜的声音。
黎容披着沈季延的披风,挡住裙摆上湿润的痕迹,心下深感可惜。
周家老夫人那镯子价值不菲,若能进她口袋,必能换不少银子,人怎么会跟银子过不去呢?
且她以前的积蓄,全由哑嬷嬷替她秘密保管,如今哑嬷嬷被娘家扣下,她的银钱藏身何处,她也尚不可知,倒是让她越发想要更多银子。
可惜,她已为人妇,那镯子绝无机会到她手里。
“你想参加周府宴会?”正想着,沈季延突然出声打破了无声的静寂。黎容抬目看过去,沈季延端坐后位,目不斜视,并未瞧她一眼,若非车厢内就她二人,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在与她讲话。
他应该问的是日间孟千韵派人去衙门让他带她一同参与周府寿宴之事。
黎容摸得透很多人的心思,但她始终看不明白沈季延到底怎么想的,她盯着他的侧脸,睁眼说瞎话,“抱歉扰乱夫君行程。只因母亲说周家称得上当世第一望族,府中一日花销便是普通人几辈子的生计,我倒是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做派,故而也想去瞧瞧是何等热闹。”
“既如此,”沈季延终于看向她,仍旧带着莫名的探究意味,“那又为何急着离席?”
他应是看出来了她故意碰到刘家女娘,以致茶水泼洒的动作。
要说起来,她并不担心在周家人眼前走个过场,毕竟右手有红痕,那就伸左手瞧瞧便是,可她心里惦记着沈季延要回府之事,她得余出时间准备避子汤,这才使了这一出。
沈季延既然如此问了,心中自然有数,黎容也不狡辩,淡定撒下另一个谎,“今日不慎崴脚,有些隐隐作痛,故出此下策。”
话音刚落,沈季延目光突然顺着她的身子落下去,侧身睨着桌下那双穿着粉色绣鞋的脚。
“严重吗?我帮你看看。”他说着当真欲蹲下去。
黎容下意识收回了脚,拦住他的动作,“夫君,已然无碍,折煞妾身了。”
她言语妥帖,讲究分寸,与大多深宅妇人一样,合乎礼法,行止有度。
沈季延的眼神却暗淡了几分,再次恢复了那笑不及眼底的温和假面,声音听似温和,实则疏离,“嗯,回府唤郎中瞧瞧。”
黎容直觉惹了他反感,但她并不想深究,比起讨好他,她更希望他就这般疏离冷落,永远不多瞧她一眼才好。
毕竟他越热情,她父母蚕食她就越快。
又是一路无言,直到马车抵达沈府,沈季延先一步下车,转回身抬起手臂搀扶黎容,两人再次近距离接触,甫一落地,都心照不宣地拉开了距离。
并肩进府后,沈季延先行一步去了后堂,他习惯回府后先向母亲请安。
黎容因着脚伤的谎言,省了请安,刚好趁机前往厨房准备避子汤,顺便洗漱整顿。
等汤药熬好回来,沈季延已经沐浴结束,只穿了一件中衣坐在床边垂目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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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烛火柔亮,沈季延常年案牍劳神,显得有些苍白的面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暖白透亮,本就没有攻击性的五官轮廓,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美感。
宽松的衣衫薄薄覆在他的肩背,线条利落分明,隔着素色布料,也藏不住肌理匀称、挺拔劲瘦的好身段。
若非他在榻上横冲直撞,大开大合的动作令她不适,眼下场景的确很容易引人沦陷。
他一贯衣着周正,哪怕在家里也装束得体,一丝不苟,眼下这般着装,让她怀疑他正等着她回来就寝。
她吸了口气,端着汤药进屋,转身合上房门,稳步走向床边,“夫君连日操劳,妾身为你炖了一点补药,趁热喝了吧。”
沈季延闻声放下书,目光从汤药移到黎容脸上,他没有立马接过去,而是静静看着她。
第三次。
他今夜第三次以这种捉摸不透的目光探究她了。
心里有鬼的人,很容易自乱阵脚,黎容居然觉得手里汤药有点烫手,她扯了扯嘴角:“夫君为何这般瞧着我?”
沈季延牵了牵嘴角,又收回了目光。
“这么晚了,夫人何苦费神。”
他眸光暗淡,边说边接过了那晚汤药,似乎随口一说,并未等黎容回应,便抬手仰头,饮下了那碗苦涩的汤药。
待他放下碗,黎容已经解开了衣带,主动褪下了外衣。
沈季延目光一滞,扫过她洁白的肩膀,落在她平静冷漠的脸上,搁在膝头的另一只手骤然握紧,喉结滚了滚,才艰涩开口:“我今夜其实,并未打算……”
他话说一半,忽然顿住,好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黎容已然明白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他今夜并未打算与她行房,她其实也想过过这个可能,毕竟沈季延与她同房的频次规律到令人发指。
今夜平安无事同塌而眠,也不无可能。
但黎容并不想再熬一次药,以沈季延对衙门的重视,今夜同房后,明日应当不会再回来。
既如此,今夜完成任务,明日两厢解放。
她咬咬唇,假意穿回衣衫,低眉低声道:“是我误——”
话音未落,沈季延却像是被勾起了念头,突然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拉了过去,“那就继续。”
动作突然,黎容猛然跌入汹涌的怀抱,险些没坐稳,下意识搂住了沈季延的脖子。
粗重的呼吸声落在耳畔,视线近距离交接,沈季延眼神有了波动,房中很快热火朝天……
夜色变得旖旎,沈季延面色微染薄红,神态依旧温和却不亲近,从始至终没有亲她一下。
黎容也不展露实感,咬唇抑制,不发出一声闷哼。
夜深人静,屋外的风声簌簌,床架伊呀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房中没了动静,黎容本就疲惫,很快便沉沉入睡。
神思混沌,迷迷糊糊间,她又睁开了眼。
入目场景全然变化。
果然,她又入梦了。
5.梦境
意识回笼,她正坐在一张宽大松软的大床上。
入目是大红盖头,她一把掀开,抬眼扫去,又是这间熟悉的房间,雅致却不简陋,摆设名贵却不俗气,以往所见皆显清净,今日却有所不同,四处挂上了红绸,全是喜庆吉祥布置,连蜡烛都换成了红色。
屋外传来隐约的喜乐声和宾客的笑语,混着鼓乐的热闹,模糊又遥远,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身着大红嫁衣,这居然是洞房花烛的场景。
“吱”地一声,门轴轻响,一慈祥妇人端着一盘素面悄然进门,又麻利转身合上房门,这才快速走向黎容。
妇人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随和,手脚利索,朴素绵衫外套着一件深红色的短袄。
她望见黎容,眼睛里全是光亮,但她全程没有说话,走到黎容跟前时,黎容已然泛出眼泪。
“嬷嬷……”黎容哽咽呼唤,泪水自然滑落。
这是美梦。
这才是她该有的梦境。
端着美食进来的哑嬷嬷,满心满眼只有她,见她落泪,赶紧将手里的餐盘往一旁的小矮桌上一搁,立马转过身将她佣进怀里,轻轻抚她的后背,耐心爱抚。
黎容却越发泣不成声,紧紧环住哑嬷嬷的腰,一声声唤着“嬷嬷”,好像这么抓住她,就能让她回到自己身边,眼下的一起的障碍都能烟消云散。
梦境中的哑嬷嬷依旧不会说话,她只能静静听着她哭泣。
黎容落泪,哑嬷嬷霎时红了眼眶。
待黎容情绪稍微平复些,她才轻轻扶起她,双手比划着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黎容看着哑嬷嬷忧心的样子,不想惊扰这场美梦,抿唇摇头,“没事,就是想你了。”
黎容拉起哑嬷嬷的手揉了揉。
哑嬷嬷宠溺地叹了口气,这才将矮桌上热腾腾的面条端到桌上,示意她过去吃。
黎容并不饿,但迎着哑嬷嬷关切的眼神,她还是走向桌边,拿起了筷子。
她埋头吃着,哑嬷嬷动身关上了房间所有的门窗,这才在她桌对面坐下,继续比划道:“容儿,你是害怕周大人吗?他看起来并不会伤害你,眼下离开计划落空,晚些再找机会,你切莫伤怀。”
周大人?周臣野?
黎容沉浸在美梦里,竟一时忘记了自己正身处的环境。
虽然这让她更加清晰意识到这是一场易碎的美梦,但她已然习惯这离奇孟浪的梦境,就算听到周大人几个字也并无惊讶。
她冲嬷嬷笑了笑,假装说笑道:“嬷嬷觉得我嫁的是周臣野?”
哑嬷嬷疑惑了一瞬,却没有说出胸中的疑惑,又催她吃东西,又继续比划:“周大人品行或许并不坏,若是逃不出去,就留在周府也好,世道如此,外面的世界不一定能如你所愿。”
黎容知道这是梦境,她并不想去纠正哑嬷嬷的谬误,放下筷子,抬手去抚摸哑嬷嬷紧皱的眉头“嬷嬷别担心,十岁那次我就知道外面的世界并没那么简单了。可不论是黎宅还是沈府,亦或是周府,我若说不上话,上不了桌,不能为自己拿主意,哪里都不能成为我们的栖身之所。”
说到“我们”的时候,黎容自然而然地捏了捏哑嬷嬷放在桌面上的手。
哑嬷嬷从来不阻止黎容的决定,她很快依顺了黎容的想法,“好,只要你想好了就行,你交给我那些银子,我都妥善保管着,你不用担心……”
她刚比划两句,门外传来几道脚步声。
一道中年妇人和一名年轻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阿野,你别胡闹,宾客都还没走,你就跑回房里像什么话?”中年妇人的声音带着劝阻,却饱含喜悦。
年轻男人脚步声越走越快,完全不回应。
“你这孩子。”中年妇人嗔了一句,临到门口,她还是忍不住抓住男人的手腕,“罢了,我知道拦不住你,那你把这个带进去,这是你祖母送给孙媳妇的新婚礼,明早记得戴着去给她老人家请安,莫要辜负了老人家一番好意。”
男人急着甩掉母亲的脚步终于停下来,气氛好似融洽了许多。
黎容见怪不怪听着屋外动静,身旁的哑嬷嬷却十分紧张,麻利收拾了桌案上的面碗,又跑去床边取来大红盖头,赶紧盖到黎容头上,拉她起身欲回到喜床,生怕被人发现她私自揭下了盖头,偷吃了一碗面。
黎容见她如此着急,不由得按住她的动作,随手扯掉了默默刚给她盖上的盖头。
她的梦里,哪有别人颐指气使的道理?她不仅不慌,反倒提步走向门口,在哑嬷嬷始料未及的注视下,骤然拉开了门。
门外两人同时怔住,雍容华贵的周母瞪大双眼,满脸诧异。
身着大红喜服的周臣野乌发高束,身上沾着微微酒气,眉宇间掩盖不住的喜悦之气,见到黎容眸子瞬间亮了许多,嘴角的自然而然露出一抹欣然的笑意,减弱了不近人情的冷冽,这才发现他竟也有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一面。
黎容被他看得不适,不自觉向下看去,扫向周母举在周臣野面前的那只珠花纹金手镯上。
她可真会做梦,白天错过的,夜里做梦都在想着。
这手镯质地纯正,珠花莹润,做工精良,果真是佳品。
就是不知道真实的镯子是否也长这样。
黎容无视哑嬷嬷和周母意外的目光,抬手拿起那只手镯戴上了自己手腕,金器抬色,衬得她白皙腕间那条红色指痕更加刺眼。
“真好看。”她自然地夸了一句,目光平静地从周母诧异的脸上划过,最终落在周臣野漂亮的眉眼上,又抬起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送我的?”
她话语是在问他,眼神却是非她莫属的笃定。
还没等周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周臣野长腿一迈,径直跨进门内,若不是他手里端着一方食盘,几乎身子贴着身子站在黎容面前,逼得黎容不得不退后一步,黎容这才留意到他手里端着一碗馄饨,她不免有些恍惚。
周臣野双手稳稳托着食盘,目光睨着眼前人,声音对着门外人:“夜深了。母亲请回吧。”
他身量极高,话语间,气息喷洒在她头顶,她能感受到温热气流拂动。
周臣野态度强硬,门外周母也拿他没辙,只好招手唤上门内的哑嬷嬷一同退了出去。
周臣野反手向后,稳稳合上房门。
黎容目光瞥向他身后:“为何要关门?”
周臣野眉头一挑,“怎么?你想被人看着?”
黎容自嘲一笑,“敢想这种事,还怕见不得人?”
“那是我母亲。”
“梦境罢了。”黎容淡定一瞥,蛮不在意。
话音落下,梦中人像是突然被什么点醒,那意气风发,炙热单纯的笑脸瞬间散去,环顾了一圈屋内和手里的馄饨,有一瞬的怔然,转眼又恢复了琢磨不透,邪魅不羁的笑意,再次迫近她一步,“沈大人看着才有意思。”
沈季延,他居然敢跟她提沈季延?
果然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与沈季延一同去过周臣野府上,梦中就能梦见两个人的交集,以往她从未在梦中一听见过“沈季延”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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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容垂下去的目光再次抬起来,“手抬起来。”
高傲的姿态,命令的语气,冷冰冰的神色,别具一格的作风,周臣野心中的兴奋感破笼而出。
她还是一副优雅从容的姿态,但她眼里的情绪与宴会上见到的那个空壳皮囊全然不同。
他随手将手中那碗馄饨放到一旁,乖乖抬起左手,悉听尊便。
果然是做梦,如果不是做梦,她哪有资格对他如此呼来喝去?
黎容盯着他就像在看一条狗,“另一只手。”
周臣野又听话抬起右手。
在周臣野略有不解的眼神中,黎容缓缓将他的手送到唇边,嘴唇缓缓碰上他的手背,温软的触感让他身子一僵,然而刹那间,明显的痛感让他意识到她并不是吻他,而是在咬他。
他的梦一直很怪异。
都说梦境是没有五感的,但他的官感始终清晰,又不会因为痛感醒过来,周臣野起初怀疑这不是梦境,甚至以为不会再醒过来了。
直到经历数次之后,他才认定是自己的梦异于常人罢了。
痛感袭来,他却没有抽回手,但另一只手下意识掐上了她的喉咙,稍一用力复又松开,只皱起眉头,静静看着她毫不留情咬破他的皮肤,鲜血渗出来,他才收回掐在她喉间的手。
她像是在跟他较劲,他抽回手,她才松开口,缓缓抬起头来。
周臣野没有垂目去看自己再次被咬破的手,目光紧锁在她的脸上。
鲜血沾上她的嘴角,令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血色。
这是继第一次春梦之后,再次见血。
她明明做了坏事,却傲然无恐,淡然摸出帕子擦掉唇角血迹,理直气壮吐出三个字:“还你的。”
周臣野垂眸睨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完全不理会手上的血迹,蓦地欺身迫近,一把抓起她的手腕,看着她腕上被强拽掐出的红痕,“还这个?”
当然。
如果醒来后,她也能把他踩在脚下,她还会再报复一次。
黎容没应,便是默认。
周臣野:“那你当时为何要逃?有仇当场就报不是更爽?”
“不逃,难道赏你吗?”黎容挣开被他捏着的手腕,“抓住我,你会很兴奋吧?”
周臣野嘴角上扬,“当然,这场宴会最大的遗憾,就是让你逃了。”
“不过没关系。”他目光一寸一寸在她脸上描摹,随即落在她大红嫁衣上,“过了今夜,我是否就不用当你是沈季延之妻了?”
某某之妻?像个附属物件。
黎容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道:“记住,我,是,黎,容。”
“黎容。”周臣野黑眸亮了些,“好名字。”
话音落下,他一把将他抱起来,大步流星进入里屋,刚走两步,他发现地上掉了一块红布,仔细看竟是一块大红盖头,他顿住步子,再次环顾一圈屋子,“倒是挺敢想。”
言讫,他目光又落回到怀中人脸上,“不过,你真美。”
他好似很满意这次的梦境,碰到盖头的脚,本想径直踩上去,最后还是绕开了,大步向前,将她放在床上。
他落座床尾,拿起床边的一盒药膏,撩起她的裙角,欲替她上药。
黎容却踹了他一脚,自然收起双腿。
周臣野没有强硬碰她,只好奇地盯着她,“这次不是受伤来的?”
遥想以往每一次梦境,都正值她刚从别人榻上下来,且前情并不愉悦,甚至受伤见血,特别是第一次梦见她那晚……
6.初梦
第一次梦境是在一个热闹的夜里,城里灯火明亮,夜市开到了很晚,京城每个角落都是热闹的欢语声。
但他的梦里却很平静。
他如往常一般回屋就寝,然刚踏入里屋,就被床上的情形怔住了脚步。
他的被褥里竟然躺着一名发髻松散、解衣平卧的女子。
女子眼神空洞,静静盯着床帐顶部,好似被人强迫抬到床上,心灰意冷面对即将发生或已经发生的一切。
周臣野并不想探究她到底是被迫还是主动,敢爬他的床,就是找死。
他脸色冷峻,愠色爆棚,正欲叫她滚出去,甫一启唇,床上的人比他先一步有了反应。
她目不斜视,只缓缓揭开被子,露出仅着一身单衣的纤瘦身子,随即屈膝摊开双腿……
“打水,替我上药。”
她声音虚虚的,语气却不容违抗。
周臣野刚讶然于她的举动,又听她把他当奴隶使唤,忽而对她产生了几丝疑惑。
他打量了她一眼,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只药膏,那是刚从囚犯手里缴获的毒药,据说只需一点,便能叫人浑身搔痒,如千万只毒虫在身上蠕动撕咬般难受。
他站在床边五步之遥的距离,将握在手里的那只药瓶轻轻一抛,稳稳落在她腿边,“赏你的。”
话音刚落,床上女子一潭死水的表情陡然起了波澜,兀地合拢双腿,略带错愕地转过头来,见到他好似很意外。
她身子无力,却强打起精神,撑着床榻坐起身来。
随她身子挪动,一股兰香味随她动作散发出来,似有若无,清雅好闻,令他第一次对女子香气有了实感。
他眼眸垂下去,在她方才平躺的地方,扫到一团血迹,目光移动,发现她衣衫不整,裤子脏污。
刚一瞧清,他喉结一滚,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即撤开目光。
好一个放荡的女人,刚与别的男人私.合,就敢爬上他的床,真是活腻了。
他敛起神色,欲给她点颜色瞧瞧,对方却先发制人——
“放肆!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简直倒反天罡!
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正眼都不敢看他,底气倒是不小。
周臣野冷笑一声,“这话该我来说。”
话音落下,女子看似不慌不忙的眼睛泛起明显疑惑,开始扫视屋中情形,瞧着瞧着不禁站起身来,迈着略微虚浮的步子往前走了两步,看清屋中情形,突然不说话了。
周臣野将她的动作悉数看在眼里,不禁叹服于她惊人的演技。
他盯着她乌发垂坠的背影,“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你走错房间了?”
女子原有几分愣神,被他一问反而很快镇定下来,微仰起头转回身来,“谁知道是我走错了,还是周大人手段不轨?”
“哦?听起来你想到了脱身的法子?”周臣野对她游刃有余的态度颇为不解。
女子目光卑劣地落在了染血的床单上,当着他的面缓缓张开了唇,欲大叫出声。
周臣野当即猜出她的意图,大步靠近,一把掐住她的喉咙:“好你个诡计多端的女人,你与野男人苟.合弄脏了我的床榻,还想把事情推到我的头上?信不信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他力道极大,女子霎时面色涨红,双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掰扯,目光却毫无退缩,半点屈服求饶的样子都没有,甚至恶狠狠瞪着他, “没想到堂堂周家嫡长孙居然私下……咳,做着糟践女子的勾当,令人作呕!”
她嘲讽的声音被他捏得断断续续:“但我……咳,既然被卖到你的床上,就算出去这间屋子也没有活路,看你这么着急,咳,你也怕吧,你怕我惊扰四处为你相看女娘的周夫人?还是怕被人发现你强抢民女,手段不齿?”
她在说些什么东西,他完全听不懂,但她仰头看着他的瞳孔中,那极尽嫌恶与鄙夷的神色毫不避讳,十分生动。
令他自己都要怀疑他到底有多么十恶不赦。
他很想掐断她的脖子,但在那一刻他却突然改了主意。
她很有意思。
他不想杀她,他想陪她玩玩。
他微微摩挲了一下指腹,不加掩饰那股突如其来的兴味,“那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能搅扰我母亲。”
“来人。”周臣野掐她的手负于身后,余光落在女子捂着脖子直咳的身影上,传唤门外之人。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目光灼灼等着看这诡异女子的反应。
“吱——”门被推开,她表演的时候到了。
周臣野拭目以待,可门外人身影尚未出现,他视线猝然模糊,周遭环境轰然陷入混沌。
一阵敲门声哐哐作响,意识穿破虚无,忽然清醒。
他睁开眼,发现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梦中闻过的兰香以及那陌生女子妍丽的面容却十分清晰,甚至他手上还残留着女子脖颈处细腻皮肤的触感。
他原没把区区一场梦境放在心上,可没想到,没多久,他又进入了相同的梦境。
床上女子依旧单衣散发,如上次一样盯着床顶,但这次更像是自暴自弃,心如止水。
周臣野进入后,她不多看他一眼,继续躺在床上,自说自话地说着一些反常之言:“床.笫之欢真的是欢吗?还是只有你们男子觉得欢?既然快活的是男人,那生孩子为何不让男人来呢?即快活又能传宗接代,岂不两全其美?”
周臣野也知道这是一场梦,但听着她的话还是有些烫耳。
他撇开杂念,徐步走到床前,盯着那始终没看他一眼的女子,疑惑道:“你想要孩子?”
女子闻声许久才冷不防笑了一声,好似在讥笑他,许久都不说话。
周臣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逾矩地梦见这样一个女人,完全看不懂自己的梦境,或许他根本不了解自己吧。
他转身落座床尾,自然而然解衣脱鞋,摸不透那就睡下好了,反正都是幻象,何必扰人多思。
他刚解开衣襟系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响起,女子这时缓缓转过头来。
“疼。”她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周臣野的手一顿,止住动作,下意识瞥目看向她。
她表情平静,目光却带着威胁,“你上来我会杀了你。”
周臣野冷笑一声,并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你出现在我床上,难道不想发生点什么?”
“你可以试试。”女子目光冷冽,像看猎物。
周臣野无奈吁了口气,已然脱下了外袍,本该掀被躺下,他却在自己床前陷入了犹豫,好像觉得唐突一般,不敢逾矩。
他想起上一次的场景,转头唤人进来,然而唤了几声“来人”,屋外都没有任何响应,梦境果然诡异无常,他何曾有过唤人不灵的?
他吁了口气,转而又拿出抽屉内一瓶消肿止血的伤药抛过她,“抹好药,滚出去。”
药膏抛给她,他转回身抱臂站在一旁,忽然觉得烦透了。
自己为何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清晰知道是梦境却又没有醒过来,当真奇怪。
他意识飘忽地想着,身后人掀开被子传来一阵轻轻浅浅的声音,好似在解开衣衫,又好似在坐起身来,时不时能听到她因疼痛发出的略微抽气声,令他越发静不下心,被她的声音扰得心烦意乱。
但她小声动作很久,周臣野忍不住催促,“还没好?”
言讫,细小的动静停下来,身后安静了一瞬,女子声音平静传来,“你过来。”
又是温和却不容置喙的命令声。
周臣野虽不喜欢被人使唤,但她如此说,他只能当她已经上好药了,想都没想就转回了身。
可目光扫过床榻,身子骤然一僵。
女子坐在床边,一腿屈起踩在床沿,一腿自然垂落床下,雪白的绸裤挂在一边腿上。
她一只手绕过屈起的腿,拿着药盒,一手捻着药膏悬在半空,披肩的乌发随着她低头寻伤处的动作,垂泄肩前,大腿、手指和脸颊都是一样的白皙,身上的单衣更是雪白,若非这般姿态太过私.密,不论是她的神情还是样貌,都让人觉得不染尘埃,高不可攀。
虽然那双腿并未打开,但这一幕还是对他产生了巨大的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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撼。
他喉结滑动,眼睛不知该看哪里。
女子却仿佛没把他当成男人,甚至没把他当人,淡然吩咐:“取面铜镜过来或替我上药,你选一个。”
周臣野闻声,下意识看向了铜镜。
偏他房里并没有单独的铜镜,只有嵌在衣柜上的一面穿衣镜。
他踯躅了,难道真要替她上药?
不对,他为何会下意识听命于她的吩咐?他落在远处铜镜上的目光霎时转回来。
而眼前女子眺了屋内一圈,已明了屋中并无可用的铜镜,直接替他做了选择,将手中揭开盖子的药盒递给他,一句话不说,神色带着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
周臣野被她的反应再次冲击,呼吸都有些凝滞,但他转眼又觉得可笑,竟然是梦境,他又何必穿上人皮装给自己看?
他都敢做这种梦,还算什么好人?
可他即使说服自己暴露野兽行径,还是产生了犹疑,甚至退怯。
他动作极缓地接过那盒药膏,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心里那关一样,故意讽刺道:“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漫不经心提醒道:“这是梦。周大人。”
她言语中满是尽在掌控的松弛感。
周臣野知道这是梦,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很满意甚至着迷自己臆想出来的这个女人。
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更是变.态,居然想象出如此尤物,甚至如此乱乎礼法的桥段,来满足自己卑鄙的、从未接触且并不沉迷的、肮脏的欲.望。
越是这样想,男女大防的红线越是在他脑中疯狂拉扯。
明明就是一个虚幻的对象,他却总觉得她有自己的思想,绝非一个幻想,但是这么想着,他难免幽怨,觉得她真是个狠心的女人,从别的男人那里受了伤害,却把他当做仆役使唤,让他为她上药。
他紧紧捏着药盒,步子像有千斤重一样,极缓极慢地蹲了下去。
……她其实没有伤口,只是有些红肿。
他从未做过伺候人的活儿,更因为心底那烂俗的礼法,不敢多看,更不敢乱碰,反而显得十分笨拙……
周围很安静,女子时不时吸气的声音和她绷紧身子的细微动静仿佛被放大了上千倍,让他乱了心绪。
一阵手忙脚乱后,终于抹好了药。他利落收回手,欲拧紧药盒落荒而逃。
然他还未起身,女子蓦地拉住他的衣襟,止住了他的动作,由于距离太近,周臣野甚至能从她黑亮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或茫然或局促的面庞。
她盯着他的嘴唇看了许久,又抬起拇指在他唇轻按了两下。
痒得周臣野胸口猛然起伏。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很显然,她就像在看一件漂亮的瓷器,丝毫不带欲念,又好像在看一种令人费解普通物件,带着探究与好奇。
他摸不清她在想什么,正欲一把将她推开,她竟突如其来地凑过来,双唇紧紧贴上了他的唇。
柔软,温热。
她亲了他?
周臣野蓬勃的情愫瞬间昂首挺胸,但他根本没有余力在意自己,双唇的感触让他脑子发懵。
一股从未有过的怪异情绪在胸中沸腾,他呼吸悄然紊乱,心跳加速快要炸开。
他那从不知避讳的眼神,竟险些闪躲起来。
这不是梦,这一定不是梦,他怎么会有如此清晰的体验?
他猛然怔住,满脑子都是对眼前一切的不可置信。
女子却像是对他的嘴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先是碰了一下,好似不对或是并未达到她的预期,微微皱了皱眉,又撤开距离,看了一眼他的唇,再次碰上去,这次换了个方式,直接含住了他的下唇,抿了一下,倏又松开。
这下她好像彻底没了兴致,眸中失望更甚,没再继续亲上来,苦笑一声:“怪不得呢,原来亲吻并没有什么趣味。”
“嗡”地一声,周臣野脑中有根弦倏然崩断。
眼看女子捏着他衣襟的手快要收回去,他如野兽出笼,一把捂住她手腕,欺身凑近,猛然吻住她的唇,“再试试呢。”
7.前梦
他说的试试,真的是试试。
因为他也没接过吻,对于梦中和实际的体验到底是否一致,他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用了极大的耐心对待这个吻,温柔细致,交颈辗转,耳鬓厮磨,梦境氛围越发暧昧。
要说趣味,当然有。
仅仅两片唇的接触,呼吸、心跳包括体温,每一项都达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亢奋,从背脊蔓延至头皮爬过一阵阵麻意,体验奇特又令人着迷。
可要说有多大趣味,他说不上来。
他们好几次牙齿碰到,生涩笨拙,毫无默契,舌尖嘴唇屡屡被她的齿尖碾到,不过急促缱绻的暧昧很快掩盖住那一丝痛感。
他痴迷地沉浸在这种快意中,更进一步地索取她的吻。
可随之而来的是对方的不耐烦。
磕碰几次,她停下动作,缓缓掀开薄薄的眼皮,眸中原有的几丝情趣霎时化作冷寂,就这么客观淡然地瞧着他。
周臣野察觉到她的视线也顿下动作,抬眸去迎她的目光,就在眼神碰上那一刻,周遭景象悄然化作泡影,双眼被亮光刺到发涩。
又是睡到日上三竿的一日。
门外伺候的人不敢进来,他睁开双眼,如梦中人一样,双眼放空地躺在床上,盯着床帐顶,脑中一片混乱。
他摩挲着触感未褪的双唇,迟迟没有起床,第一次放纵于比往常醒来更盛大的巨变……
接下来的日子,他始终对梦中那个吻无法释怀,不只是对美梦不合时宜醒来的遗憾,还是对自己生疏吻技的自卑,他还专门去翻了几本杂书,才半蒙半猜地明白了其中关窍。
经过两次梦境,再次梦见她时,他已经不再意外,甚至在隐隐期待着美梦降临,但这次的梦,开始得有些离谱。
他迷迷糊糊有意识的时候,竟然有人坐在他身上。
他刚意识到这一点,脸颊突然传来一股剧烈的痛感。
他陡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浴桶里,双臂张开架在桶沿上,头被扇得偏向一侧。
眼前热气氤氲袅袅,压在他腿上的女子带着几分重量,被人扇了一巴掌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这些重量、痛觉都微不足道,只有那特殊的紧致将他的阈值推到了云端,其他一切都没了存在感。
不愧是他!
上一次就够荒唐了,这次竟然一步到位,禽兽莫过如此!
他深吸口气,双手紧紧抓住桶壁边缘,才按耐住浮躁安静坐在桶内,他咽了口唾沫,舌尖顶了顶火辣辣的那边腮,克制着转过头来,看向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女人。
他视线不敢下移,只能专注仰视她的脸。
她的目光还是冷冷的,但不知道是泡着热水的缘故,还是他思想太过恶劣,只见她漂亮的脸颊微红,松散的发尾沾了湿气,陡然增添了几分旖旎,叫人一眼失控。
他痴痴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对方却弓腰俯身,一手按上他的肩膀,一只手抚着他的脸:“疼吗?”
周臣野所有理智快要崩塌,喉结上下滚动,摸了摸被打的那边脸颊,咬牙点了点头。
他刻意露出几分委屈,期许博得她的垂怜。
然对方不仅无动于衷,还带着一种责难,垂眼睥睨着他:“我也很疼。”
周臣野毫不犹豫向下看了一眼:“又是带伤来的?”
因为他着急的动作,对方撑在他肩上的手猝然捏紧,轻轻舒了口气,才勾起手指从他的肩膀移向他的喉结:“你正在二次伤害。”
痒。
她的手指抚过的地方像是中了毒,痒得他失去理智。
她散发的兰香味,像是蛊术,令他食髓知味,难以自拔。
周臣野一手放在她后背,一手放在她后脑勺,将她整个按向自己,“这种事,不一定是伤害。”
……
若梦境是自己心境的投射,那他可能得了离魂症,他准确勾画出自己中意的人间尤物,却给了她一个带刺的外壳,不服输,不服软,动不动就要爬到他头上,每一场梦都是在与他对着干。
既然是梦,就不能再奢侈一点,让她眼里有他吗?
她略一吃痛,又扬起手来,欲落下巴掌。
周臣野接受惩罚,但他现在更想亲吻,他紧紧揽住她的腰,仰头吻上她的唇,任由她打或不打。
亲吻很快得了章法,水面涟漪汹涌……
水凉了,也脏了,周臣野边叫人进来换水,边抱着她走向床边,然而还没靠近床榻,梦境又坍塌了。
好在第四梦境如约而至。
那是个晴朗的黄昏,周臣野在外间用餐。
他若下值得早,偶尔会在自己院里用餐,起初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直到身后有人撩起帷幔,他转回头去,终于在明亮环境中见到了那令他魂牵梦萦之人。
年轻女子素面单衣,黑发瀑垂,赤足而来。
她像是在自己房间一样,无视周臣野惊叹的目光,随性坦荡,毫不避讳,轻车熟路来到他身侧,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好似并没有什么食欲。
周臣野从愣怔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进入了梦境,察觉到她在觅食,他走向门口命令院中侍者:“吩咐厨房,重新备菜。”
话音落下,他又睨了一眼满桌辛辣口味,补充道:“切忌辛辣,速度赶制。”
门外小厮领命离去,他才转头回来看向女子,却见她丝毫没关注他的动静,视若无人地端起了他抿过一口的那碗米糊。
她碰了碰温度,不打招呼慢饮下肚。
周臣野从门口缓步来到桌边,“你喜欢这个?”
女子没有回答他,不疾不徐喝完整碗米糊,放下碗勺,嘴角沾上了一点雪白的米糊,正抬手去摸袖中手帕,却发现自己仅着一件中衣,根本没有帕子在身上。
周臣野明白她的意图,他怀里有手帕,他却私心作祟,徒手用指腹替她抹去嘴角的米糊。
虽然这是梦,而且他们已经踏入了荒唐的地步,可甫一碰上她的嘴角,他还是指尖发颤,本能地忐忑紧张,对方却是个狠心的,无论他如何如痴如醉,她却始终像是个清醒冷静的旁观者,参与他们的游戏,却不坠入他们的情潮。
她冷眼旁观他的动作,毫不掩饰她能读懂他的眼神,却不流露半分的动容,反倒弯起一抹坏笑,微微歪头,舔了舔他碰在她嘴角的手指。
周臣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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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一颤,胸中乱了分寸,僵硬的手指悬在半空,久久回不来神。
女子却笑得越发玩味。
她低头看向还有残余米糊的空碗,伸出手指在碗壁沾了一点余物,饶有兴致地抹了一点在他的鼻尖,在他始料未及的惊讶中,又凑上去舔去他鼻尖的米糊。
血液沸腾!
不对,血液可能逆流了。
周臣野心脏快要蹦出来,他承认他喜欢这样,他体验到了欲.仙.欲.死的快乐。
他眼神切切盯着眼前人,又学着她沾了一点米糊抹在自己唇角,满怀期待地等着眼前人继续吻她。
眼前人还是笑着,却淡定抽走了目光,低头倒茶,饮茶漱口,随即转身往里屋走。
周臣野倏地拉住她:“为何不继续?”
他眼巴巴望着自己臆想出来的完美尤物,自己没有意识到,他此刻就像一条狗,摇着尾巴乞求主人的赏赐。
对方却始终昂着头颅,像一个无情的猎人,从不泛滥她的善心。
她慢悠悠沾了一点杯口的米糊抹在自己唇边,“那是你该做的。”
周臣野跟着了火一样,想都没想,手腕仅仅一拉,将她稳稳带进怀里,立马凑上去含住她的唇……
亲吻声放大了梦境的暧昧。
亲吻间隙,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轻蹭着她鼻尖,炽热的气息在狭小的梦境里暧昧纠缠。
他问她:“你喜欢亲吻?”
她呼吸乱了节奏,语气却十分冷静:“我只是想知道,男人是不是只需要滚在一起?只顾自己快.活?”
“哪个男人?你又是带伤来的?”
……
回忆散开,他们的梦境还在继续,满屋红绸的花烛夜,是他和她的春宵夜。
上次梦境,他还在研究她口中提到的男人,直到在府宴上见到了真人,竟让他产生了一股难以忽视的割裂感。
府宴之前,他暗暗期许真有其人,他可以不止在梦中占有她,见到真人之后,他又希望她只是梦中人,他可以单纯全面的占有,不用与任何人争抢。
莫名其妙情绪让他这场梦境变得扭捏。
他没有再强行替她上药,而且除了最开始两次,后面见她其实也没有严重的伤处,他将那盒药膏放下,乖乖躺到了她身侧,“明日还来吗?”
明日?闭目养神的黎容思绪刹那清明。
果然是做梦,只有她自己知道明日是固定行房的日子,一旦行房她就会梦见他,原来潜意识里她都在担忧明日是否还会面临沈季延的“临幸”。
她苦笑了一声,本欲对其所问置之不理,但身长腿长的男人卧榻身侧,存在感极强,黎容满脑子的混沌感荡然无存,无奈睁开眼,侧目看过去,哪曾想,他在这时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黎容呼吸微滞。
梦境果然是虚妄,是让人沦陷的梦好幻象,比如眼前人完美无瑕的一张脸,以及他让人频频沦陷的亲热本事。
如果不是他,黎容也不会知道沈季延毫无花样,从未让她愉悦。
这么想着,那股不上不下的感觉又来了。
“亲我。”黎容直白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