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成了我的剑灵!?》 1、一声主人 麒麟山壁上,一身灰色薄裙的时虞正紧紧抓着岩壁石块,脚下乱点一番,踩中坚固的石头后才伸出一只手,朝着头顶上方的紫色灵芝抓去。指尖轻飘飘略过,只碰到灵芝的边缘,留下一丁点冰凉的触感。 “小时,要不算了?太危险了,你快下来吧!” 底下传来同伴的劝告,但到了时虞耳畔像是被风吹走了,支离破碎,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音节,凑在一起勉强能分辨出他们是在让自己下去。 时虞咬咬牙,踮起脚,再使了点劲往上抓,身子摇摇晃晃,让底下的人看得揪心。偏偏她铁了心要摘到灵芝。 劝阻的声音裹着崖壁间吹来的风,倒成了鼓励的话语,让她一鼓作气,跃身而起,果断将灵芝拔出。 滞空感一瞬而逝,时虞在感受到下坠前踩一脚石壁,抬起头,身形轻盈一跃一蜷,以至于她落到地面时翻滚几圈都没有伤到脑袋,只是用来保护自己的胳膊受了点苦,撞到凹凸不平的地面,破开衣裳,划了道长长的口子,疼得她龇牙咧嘴。 “小时!”同行的几位弟子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扶起来,面露责怪之意,“你说说你,这么拼干嘛?” 时虞抬起受伤的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被伤口牵起痛感,嘶了一声,随后展开另一只手。 手心的灵芝完好无损,她展开笑颜,脸上脏兮兮的,凌乱的发丝全都给真挚的笑容让路:“看!我拿到了!” 陈琪是同行者里和时虞同一批入万宗山的外门弟子,也是最熟悉的。 刚刚还想唠叨几句,批评她这番不把自己的安全放在心上的错误行为,但见了她这欢喜的样子,又不忍心了。 陈琪伸手捋了捋时虞乱糟糟的发丝,大力揉了两把她的发顶,一股怒气很快卷起来被扔到脑后:“你呀你,下次可别做这么危险的举动了。小心钱没挣到,小命先没了。” 也不知道对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几分,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望着她,没答应下来,只顾着手里的灵芝:“有了这个我是不是就可以买剑了!” 陈琪点点头。 这朵长在麒麟山峭壁上的紫灵芝能值不少灵石,加上她先前攒的已经足够了。 旁边的男弟子提着篮子,纳闷道:“小时,你攒这么多钱就为了买剑啊?可是你只是外门弟子,就算买了剑也没法好好练,更没有师父带着,要我看不如买些吃的用的更实在。” 今日同行的几位都知道时虞一心想要成为剑修。 但入门一年多了,她连一把像样的剑都没有。 万宗山的品剑阁每半年向外门弟子开放一次,他们也可以凭借灵石购买阁中各种宝贝,比如品级上好的佩剑。但对于外门弟子来说,买这些不如到铺子里买些吃穿用品,毕竟,没有任何可以练剑的途径和方法,买剑就只是买了个废物拿回家供着。 所以即便到了开放日,也很少有外门弟子去买剑,顶多就是去逛一圈开开眼界。 时虞则相反,她攒了大半年的灵石,就为了买剑。 “就是啊,练剑有什么好的。像你这样连灵根都没有的,就算哪天真被里边那些师尊看上收为徒弟,也没用啊。” 时虞没有灵根是入宗门第一天就知道的。 她和其他外门弟子不同,她并非自己拜入万宗山,而是被人带来的。本来山上几位长老有意收她,却探出她是个空架子,没有灵根,简直就是个天造废柴,遂打消了收徒的念头,只当收养了一位孤女,留在外门做些杂活。 未来也不会有人收她为徒。 哪怕是日后外门弟子晋升的考核,能不能通过还两说,即便是过了,也没人想收一个无灵根的废柴当徒弟。 这些时虞都很清楚,而且总被旁人提及用来告诫她不要再执着练剑。 她笑容不减,天真地眨眨眼:“我看书上说当剑修没有灵根也可以,只要有厉害的剑灵一样能练出很强的剑气!所以我要买一把很厉害的剑!” 厉害的剑往往能生出厉害的剑灵。 几位弟子似懂非懂地点头:“这样啊,你看的什么书?” “霸道仙尊爱上我第二百三十话!” “……” - 时虞是午时才赶到品剑阁的。 陈琪早早就在门外等她,见到她姗姗来迟的身影,着急道:“你方才在玉听里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东西不见了?” 品剑阁未时便开放了,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不允许外门弟子进去选购。两人约好了提早到,省得好东西全被人买完了。 但向来准时的时虞反而来迟了。 “灵芝,昨天摘的那个紫灵芝不见了。”时虞展开布口袋,里面只有她攒齐的灵石和几朵之前采摘的普通灵芝,唯独不见珍贵的紫灵芝。 她昨晚特意将东西都放好,一早起来却发现灵芝没了踪影,翻箱倒柜许久也没找到下落,还耽误了不少时间。 陈琪惊诧:“昨天不是放得好好的吗?怎么会不见?那怎么办,没有灵芝你买不到上品剑了,我这——” 她翻了翻自己的口袋,刚刚她已经花了不少钱买衣服,还顺手在品剑阁买了个护身的小法器,余下的只有空空如也的口袋。 “再等半年攒攒?要不我问问看这些能不能退掉,凑一凑,再找阿龙他们借点应该能给你……” “没事。”相比起她的无措和着急,时虞淡定得多,摆摆手,指向里面用来展览佩剑的琉璃台,“我的钱刚好够买中品里最差的一把,我买那个就行。” 她不想再等半年之久。反正中品剑也不差,她只需要买一把属于自己的剑,有一个比她厉害的剑灵,能让她成为普普通通的剑修就足矣。 “上品剑我还怕太厉害我驯不服呢。” 时虞弯弯眼,好像完全没被紫灵芝的失踪影响。 陈琪被她的强大心态折服,同她走去。 品剑阁里挤满了人,外门弟子需要按次序排队进入,两人便先缀在队伍末尾。 腰间的四方宝镜恰好震动起来。 时虞滑动消息,脸色骤然僵硬,嘴角抽搐两下。 『【剑道第一棠溪砚】举报了你的帖子,正在处理中』 不可理喻,狂妄至极! 竟然还实名举报她,就为了把这消息传到她这里,让她生气。 但这招确实见效。 她气愤地点进和某人的聊天页面,忽略掉前面一大段他发的消息,手指飞快地控诉着:“你发什么病?我找个话本看怎么你了,举报我?” 对面就像蹲守已久似的,很快回了消息。 【谁让你晾我三天?】 时虞往上随意翻了两下,哼声不语。 不过就是前几天他发的那一串消息都被她略过而已。她又没有必须要回复的义务,再说了—— 【你光问一堆在不在,那我不回你不就是不在了。】 【好吧,忘记了,狗是不懂做人的道理的^^】 时虞回得很理直气壮,像是把对面气到了,迎来久久沉默。 让他吃了一瘪,时虞烦躁的心情回转不少,连带着丢失紫灵芝的郁闷也一扫而空。 陈琪看见她噼里啪啦在四方宝镜上回了一通后扬起的嘴角,疑惑道:“你在和谁聊呢?四方宝镜上面不都是些匿名的陌生人吗?” 时虞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将四方宝镜收起来。 “没事,就是一个找茬的。” 四方宝镜和平日里用来联络的玉听不同。一般修士们都在这上面发各种帖子,比如寻人寻物,或者发发牢骚,交交好友。 好处是它能将大江南北的修士们都联系在一起,甚至连妖魔都能使用,而且自取昵称,在这里,没人知道发帖说话的人到底是谁。缺点就是贵,买价高还得经常养护,而且只能传字,不像宗门各派的玉听有的还能传音传画。 时虞是半年前攒钱买了一个。 当初她是为了广泛寻找些外门弟子能够练剑的路子,歪打正着地发现了在四方宝镜上连载话本的,随后便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与此同时,她也在四方宝镜上偶遇了顶着大名到处挑事的棠溪砚。 时虞还记得那个帖子。 「求问,剑道第一棠溪砚到底是谁?好几个帖子下面看到他阴阳怪气了,我就写了个话本故事也来挑刺。能不能来个人把他四方宝镜没收了?」 底下全是为楼主默哀的附和声。 【楼主,你居然不知道他是谁吗?而且他会时刻关注跟他有关的帖子……不出意外,待会就来了。你保重吧】 【默哀。楼主小心他找到你——】 【听说之前有个说他坏话的贴主就被扒到身份,被那人打了一顿……楼主保重哎。】 盖了十几楼后,众人嘴里的主角的确现身了,还一连发了好几条: 【要没收我的?万宗山浣溪阁,我等着,来啊。】 【哦,忘了,废物进不了我大门。】 【那等你破了天级再来吧。】 【哦,又忘了。不是谁都能像我一样破天级。】 整个帖子瞬间鸦雀无声。时虞之前好几次见到他到处撒泼都没做声,但这次惹到的是她一直追更的话本作者。 她忍无可忍,主动出击,打破了帖子的沉寂。 【四方宝镜果然是包罗万象,在这里,你甚至能看见狗发帖子。】 【果然是破了天级,多不得了呀,狗都学会说人话了!】 【只是这狗到底是哪家主人没看好跑出来乱咬,哦万宗山,我这就发个寻主启事,帮助没人教养的流浪狗回家,又做了一桩好事,善哉善哉!】 然后,他俩就在贴子里一来一回掐了几百条,奋战到天亮,整个帖子里全是【剑道第一棠溪砚】和【昭昭要努力变强】的对骂。 至于后来—— “小时,快进来呀!” 队伍排到了,陈琪招招手将她飘忽的思绪牵了回来。 时虞晃晃脑袋,将那些回忆赶了出去。 算了,别提那家伙了! 她踏上台阶,同陈琪一起往阁中的琉璃台快走去。 面前依次按照品阶摆放着佩剑,从上至下,从左至右,时虞的目光在上品剑那漂亮夺目的剑身上流连一番,很快落到她选中的中品剑。其中排在最末位的是她能买得起的最好的一把剑。 剑身修长,虽比不得上品剑的色泽,颜色稍显暗沉,但线条流畅自然,泛着淡淡的青色。时虞数了数钱袋子里的灵石,将将够得上这把剑。 “你好,我想买这——” “这些我都要了!” 一行人走进来,腰间的铃铛叮叮当当地碰撞,清脆的声音一时间交错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 抢着说话的是个男子,身形不算魁梧,将将比时虞高出一个头,一身褐色道服,衬得脸色发黑。说话时下意识扬起脸,鼻孔朝人,双手叉腰,颇为趾高气昂。 对方来势汹汹,说话也是一副不容置喙的口气,像是根本没有留意旁边还有两个想要买剑的外门弟子。 陈琪瞄了眼他腰间的铃铛,语气放缓:“这位道友,这把剑我们先看上的,你看能不能商量——” 男子只扫了她一眼,却是看着时虞说的:“不能。钱已经付了,还管什么先来后到。”说罢他将鼓鼓囊囊的钱袋子甩到柜台上,叮铃哐啷的响声比腰间铃铛还要刺耳。 负责管理的执事师姐向时虞投来尴尬的表情。她之前去外门办事时便和时虞打过交道,知道她一心攒钱买剑,也特意等着这一天。 时虞捏了捏钱袋子,目光不舍地在那把中品剑上流转。她不甘心,毕竟这半年来她每一天都等着买剑练剑,将将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截了胡。 她刚要出言恳求对方,却听男子高声吆喝: “这些中品剑全部包起来,一个不留,待会儿送到幻音司。” 陈琪急眼,张嘴正想阻止,意外地被时虞抓住手臂。她不明所以地回头看,见时虞只是冲自己摇摇头。 就这么放弃了? 陈琪惊诧,男子亦然。 “你就是那个时虞吧,被唐许带到万宗山的那个孤女?”男子清了清嗓子,又侧头看了眼他身后的一名白衣女子,像是在与对方进行确认。 “知道我是谁吗?棠溪砚,剑宗第一天才,掌门的亲传弟子——是我兄弟。懂吗?”男子报了一长串名头,终于惹得时虞朝他投去眼神。 男子以为她被这身份撼动,更来劲了:“知道怕了吧。告诉你,惹到我,棠溪砚不会让你好过的。你要是再敢缠着唐许不放,我就——”他挥了挥拳,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说罢便又带着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错身时那白衣女子与时虞匆匆对视一眼,意味不明。 今日不仅没拿到剑是意料之外的,被特意针对更是始料未及。 “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陈琪咬咬牙抱不平。 等人走远了,执事师姐叹了口气:“小时,你别放在心上。万宗山谁不知道屈芝芝心悦唐许,她哥哥惯爱给她撑腰,许是听了些流言蜚语就来找你的茬。” 提到唐许,陈琪咳嗽两声,没再延伸下去,转而问道:“小时,那你的剑怎么办?不买了?刚刚怎么还拦着我,不去跟他们说道说道,说不定能要回来呢!” 她说话一连串,语速又快,闹得时虞转不过弯,只能先捕捉到最后半句,垂眸小声道:“他们是音宗的。” “音宗怎么了,内门弟子就可以不排队吗?”陈琪双手抱臂。 退一步越想越气。 执事师姐瞧着时虞那不舍的模样,于心不忍。小姑娘执着的样子她看得真切,眼下没能如愿又委屈又无奈的样子很难不让人心软,尤其是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不说一个字,只单单朝你看来,就觉得自己好像犯了需要立刻去弥补的错。 “小时,你若是想要剑,要不看看这些?” 她蹲下身打开锁上的柜子,掏出几把剑摆在柜台上:“这些有的是之前出了些小瑕疵被弃掉的中品剑,有的是完好全新的下品剑,你要的话可以挑一把,不收你钱。” 既是师姐的好意,时虞当然不好拒绝。 但她想买中品以上的剑也只是想寻个厉害的,能比她强,助力她成为不会被人小瞧的剑修,所以下品剑她肯定是不想—— “我想要这个。”时虞眼睛一亮,指着那把被压在最下面的木剑。 木剑剑身约莫她胳膊一般长,呈深褐色,光秃秃的剑身上只有最自然的木材留下的纹路,没有任何装饰。 “啊这个,木剑都是内门弟子没有佩剑时练练基础用的,应该是误放进来了。你确定要这个?”执事师姐本想直接拿开,但看见小姑娘惊喜的表情,忍住不表,再次确认她的意愿。 “嗯嗯!”时虞很坚定,将钱袋子放到柜台上,便拿起木剑,拉着陈琪走了,也不给执事师姐反应的时机。 “诶,我说了不要钱!这太多了——”执事师姐连忙跑到门外,瞧着那扬起的浅灰色衣裙,无奈笑着。 离开了品剑阁,两人往住处走去。路上陈琪抱怨了好几句音宗那几个抢剑的人,随后又不解时虞为何选择木剑。 “刚刚师姐不是说这个就是内门弟子练基础用的吗?应该不是很好吧。” 陈琪没研究过剑术,对此一窍不通。 时虞伸出食指左右摇晃,神神叨叨的模样逗笑了陈琪:“这是偏见。书里说了,越是高手越用这种看似平平无奇的剑,尤其是木剑,剑术最强者都用它。” 陈琪一愣,联想到她昨天说的。 “你这又是看的哪本书?” 时虞掰了掰手指:“可多呢。” “霸道仙尊爱上我第十一话,魔头对我死心塌地第三十话第二页。” “哦!还有仙尊再疼我一次第三话和第一百八十话!” “……” 陈琪早有预料,无奈摇摇头。 两人并肩走着,分享手里的点心。 时虞正吃得开心,忽觉怀中微微震动。 四方宝镜上有人给她发消息。 她扒拉两下取出四方宝镜,看到消息来源,眉头一拧。 【剑道第一棠溪砚:在哪活着】 时虞停下脚步,送过去一个问号。 【昭昭要努力变强:?有病】 这家伙说话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看见讨厌鬼的来信,整个人的心情都不好了。 时虞正想打一串骂他的话发过去,却又收到一条意味不明的消息。 【剑道第一棠溪砚:行,万宗山等着。】 时虞眼皮一跳,顿时觉得手里的四方宝镜十分烫手,一颗心也提到嗓子眼来。 什么意思? 讨厌鬼要回来了?《 》 2、两声主人 万宗山脚,无恙城中。 黄金屋内。 时虞手指飞快,正在用玉听回消息。 陈琪:你那边结束了吗?我马上付钱出去了。 时虞:快排到我了。 她抬起头,排在前面的客人已经拿着袋子欢欢喜喜走了,露出站在柜台后的老板。 “小吴。” 吴七见到她这张熟脸,换上热情的笑容:“哟小时今个儿又来了?想买点什么?还是老样子?” 时虞点头,又问:“霸道仙尊还没有更新吗?” 吴七往身后的书柜看了几眼,摆摆手:“上个月开始就没出新的了。还停在二百五十话呢。你之前不是说不想看了吗?” 时虞扬起笑脸,神秘兮兮地往两侧看了看,然后拍了拍腰间的木剑:“看,我有剑了!是把木剑,霸道仙尊里面主人公用木剑最多,我想看看他是怎么练的。” 吴七瞧了眼就收回目光,兴致缺缺:“也只有你是这样了。” 他弯腰将早已经给她准备好的几本书取出来,摆到她面前。 “这几张我给你缝在一起,都是最新更新的几话,这本是新出的,你瞧瞧内容喜欢不?我看了下,练剑的内容还挺多的,还有好几话都是男女主探讨剑谱心法的内容,听说这作者也是剑修出身,内容应该更靠谱。” 吴七双手交叠撑在桌面上,见时虞认真捧读起来,不禁莞尔:“真是搞不懂你,明明有机会去拜师学艺成为内门弟子,光明正大学剑,偏偏要待在外门,看这些话本子偷师学艺。” “没办法,外门弟子看不到剑术相关的书。”所以她只能曲线救自己。 吴七眸光微闪。 和时虞打交道已久,他也看出来这小姑娘是真心想学剑。 “小时。” 他思索许久,在时虞观摩新话本期间走进里屋,从最底下的暗格中拿出一本微卷的书册。 时虞抬头看他,却先看见被他推过来的书,封面上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剑”。 “既然你这么想学剑,这个就送你了。”吴七神秘一笑,“这可是我费了老大力淘到的。内门弟子做的笔记,里面详细记录了很多心法心得,还有非常多剑法口诀,保证你学得透彻。” 时虞又惊又喜,立马激动打开。 翻开第一页她就傻眼了。 上面赫然写着七个大字: 剑道第一棠溪砚。 “棠溪砚?”时虞抿唇,只觉得手中顿时成了块烫手山芋。 “对啊对啊,棠溪砚,你知道吧,他可是剑道天才,你们掌门亲传。要是别人的我也不会给你了。”吴七兴奋道,“前不久上山送书的时候瞧见他们在处理一堆不要的东西,我一眼看见这个,果断出手——” “所以是你偷的?” 吴七哽住,拍案惊起:“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我这叫保护知识,爱惜人才。要不是我保护起来,你能看到这里面的独家笔记?” 时虞无话可说,继续翻着书册,每一个心法口诀旁边都有着笔记主人留下的心得体会,草草几句,张牙舞爪,和他的性格完美印证。 但不可否认,他的字好看又有个性,记的笔记也都是很有价值的内容。 “我就是想着你平时想学剑都还得找话本子里这种旁门左道学,多辛苦,而且那些很多都是别人编的,也学不出个什么名堂。既然有现成的,还是大佬的笔记,不要白不要。” 吴七看出她有所顾忌,苦口婆心,“刚好你现在剑也有了,就拿去看看吧,也不吃亏。要是换了旁人,我高低得卖个几十两。” 时虞抿抿唇,一时间陷入纠结。 东西是个好东西。 棠溪砚……他剑术是厉害,这点她认,但要她心安理得地收了他的所属物—— “小时,你买完了吗?”陈琪从街对面的成衣店走过来找到了她。 吴七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松动,便一把将她要的几本书和笔记一起装好,用麻绳捆了起来,打上结,三下五除二地替她做了决定。 时虞没有阻拦,付了话本子的钱,轻声向他道完谢便和陈琪一同离开了黄金屋。 “怎么了?你不是买了这么多话本子,怎么还闷闷不乐的?”陈琪晃了晃她的胳膊,才让她找回一点注意力。 “没有。我在想事情。” 前两天她收到四方宝镜上的消息没有再回复,对面也没了任何动静,反倒让她心慌。 静悄悄的,指不定在盘算着怎么作妖。 她还记得当时那条帖子中两人的骂战以帖子被楼主删掉终结。 当时好多围观的人还说,要骂他俩自己单开去。 时虞骂爽了,也没放在心上,倒是棠溪砚还真的不知从哪个帖子摸到她,加了她好友。于是,这几个月来,他俩时不时就要在四方宝镜上互骂,有时候在别人的帖子下见到了也要掐几嘴。 时虞打从进万宗山就一直看他不爽,能在四方宝镜上匿名骂他当然是求之不得。只是……棠溪砚应该,不,肯定不认识她。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连同门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她了。 所以骂是骂爽了,但万一他回来后找了自己……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这家伙报复心极强,心眼又小,要是知道骂他的人是她,绝对会想方设法刁难,若是把她赶出万宗山—— 时虞一阵后怕,连带原本就多的怨恨更加旺盛。 她赶紧翻看四方宝镜,回顾自己之前的话有没有哪里漏了馅,除了她是万宗山弟子,是否还有哪里透露出任何可能暴露她身份的信息。 她一边看着,一边无所察觉地跟着陈琪一路走到沿街的几个店铺里,直到陈琪惊叫一声。 “好啊,原来是你偷的!” 时虞回过神,才发现陈琪指着柜台旁边正在与掌柜交易衣物棉被的男子,而掌柜手中正拿着紫灵芝。 “你个挨千刀的,难怪你说不如换些吃食衣裳,你居然偷了小时的灵芝,自己——哎!”陈琪正高声指责着,那弟子却一溜烟蹿了出去,连看都不敢看时虞一眼。 人跑了,陈琪心里的火燃得更旺,她看向一头雾水的掌柜愤愤不平:“掌柜,这东西是他偷的,不是他的,这怎么能给他换钱呢,你把灵芝——” 时虞正想拦住她,身后传来看戏的声音。 “自己没本事让人偷了东西,能怪谁呢。” 是那天在品剑阁里见到的一行人,为首的还是那个挂着一串铁铃铛的男弟子。 屈芝芝的哥哥。 时虞只能记住这个。 她拉着陈琪就想往外走,又被温和熟悉的声音留住脚步。 “阿虞,好久不见。” 听见这个称呼,时虞的手不住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异样的感觉掐着她的喉头,让她难受地抬眼看向说话的人。 “抱歉,我又忘了。是小时。” 时虞找回一点呼吸的机会,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微微勾唇唤道:“小唐,好久不见。” 唐许回之以温柔的笑容,眉眼间的柔和温情很难不让人为之沉醉。 他看她时,总是柔情蜜意,挑不出任何不好。 但似乎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我北上也有十多天了,今日刚回来本想着说回万宗山去找你,没想到这么巧。”唐许看见她辫子上缠绕的绿色发带,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又恢复如初,“方才那个人是偷了你的东西么?要不要我回去找戒律堂……” “不用麻烦了,都是小事。” “那……” “跟她说这么多干嘛,唐许,你不会真的跟她有一腿吧?”找茬的男弟子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一来一回,不满地冲着唐许发火,“我妹妹喜欢你可是人尽皆知,你要敢跟别的女人有瓜葛让她伤了心,棠溪砚回来了我让他找人弄你!” 时虞一惊。 “棠溪砚回来了?” 男弟子扬起下巴,颇为自得:“怎样,怕了吧?他今日回宗门,我定要让他把你赶出万宗山,你等着吧!” 时虞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手中的四方宝镜又震了几下。 她低头看了眼。 【几天不说话,怎么,害怕了?】 【放心,本天才回来第一件事】 【绝对是找你算账】 与此同时,身后的帘子被掀开,从里屋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扎高马尾,亮眼的红色发带飘起,擦过放下的帘子。他个子高,出来时还要歪头,眼睛带着漠然的态度俯视众人,而眼尾微微下垂又中和了些他浑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进气息。 但仅仅只是一点。 他半阖着眼,眼下泪痣显眼张扬,就如平淡的水墨画里的点睛之笔,让整幅画跃然纸上,生机尽显。 左耳挂着的耳坠上长长的红色流苏因为他方才弯身的动作晃动了片刻,再配上他腰间佩戴的九枚鎏金铃铛因走动发出的细碎轻灵响声,很难不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他双手抱臂,与站得最近的时虞对视了一眼,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大老远就听见有人关心我回来的事。” 棠溪砚拨弄了一下铃铛,唇角勾起,眼里却是淡淡的,没有任何笑意:“怎么,想我了?” 刚刚还活在四方宝镜里的人眨眼间就站在了面前,时虞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低头往后撤了好几步,躲到陈琪身后,默不作声。 “哟,还念叨着你呢,怎么就在这遇见了!你小子到无恙城了不说一声,我来接唐许刚好也顺路接你啊!”男弟子换上套近乎的笑容,上前几步,张开双臂想要给他一个拥抱,却被棠溪砚抬臂抵挡了他的靠近。 “刚刚说让我将谁赶出万宗山?” 男弟子笑容加深,指向躲起来的时虞:“就那个,被唐许带上山的孤女,整天缠着唐许,让我们家芝芝伤心,你可要好好教训她!” “哦。”棠溪砚斜眼看了他指的方向,就看到陈琪背后露出来的一侧垂耳兔发髻。 这位罪魁祸首好像自打他出场就躲起来了。 怕他? 棠溪砚收回目光,对着男弟子微笑:“你谁啊,我和你很熟?” “……”男弟子没料到他这种反应,脸上的笑容僵滞,愣愣道,“我、这,我大屈啊,你不会走了三个月就失忆了吧?我们可是好兄弟呀。” 之前还在时虞等人面前夸下海口,显摆他和棠溪砚关系亲近,这下被当众揭穿让他面上尴尬,下不来台。 棠溪砚从腰侧取出一把短折扇,掩面而笑,视线下移落在对方腰间的铁铃铛:“不好意思啊,戴铁铃铛的废物还不配跟我攀关系。” “你、你……”男弟子宽袖挡住铃铛,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出来反驳他的话。 毕竟,棠溪砚身为万宗山唯一一个天级弟子,最有资格和底气同别人论灵境高低。即便是仗势欺人,也仗得合情合理。 唐许上前两步,打圆场:“好了,小时并非外界传言缠着我,是屈师兄误会了,没必要因为些小事伤了和气。阿砚离开几月刚回来,不如今晚一起在无恙城吃个饭,同行回万宗山——” “怎么,你觉得你戴的是银铃铛就有资格跟我说话了?” 唐许似是没料到他会陡然将矛头对准自己,木然张着嘴,神情有些无措。 棠溪砚当然不会放过他,当初他离开万宗山三个月之久都是因为此人,今日正巧遇上了,新仇旧怨自然是一同算算清楚。 “你真当自己是救世主,非要捡些阿猫阿狗回来。”棠溪砚对他一年前捡回来一个孤女的事略有耳闻,听说是个没有灵根的废柴姑娘,“还是个被人欺负都不知道还手还嘴的废物。万宗山真是越来越像垃圾场了,什么东西都收。” 听他这么嘲讽,唐许皱眉,不悦道:“阿砚,小时还在这,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就是在这我才说的。怎么,你心疼了?师尊不是替你和屈家那个做了主定下婚约,你这么不懂得避嫌,莫非是想左拥右抱,纳人为妾?” “棠溪砚!” 看见唐许难得这么生气,棠溪砚微微惊讶之余也有些愉悦。他就是喜欢看别人又气又急但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 尤其对方是唐许。 “真奇怪。” 一道陌生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正沉浸在自得情绪中的棠溪砚抽离出来,望向说话人。她从陈琪身后走出来几步,露出全貌。 他对这张脸似乎有些印象,但他确信绝对不熟悉。 而且她一身灰色,显然是外门弟子。 他更不可能认识了。 少女的发髻和垂耳兔的耳朵一模一样,耷拉在脑袋两侧,与耳后的两条细辫子一样缠绕着浅绿色的发带,余下的细长末端微微拂动。浓密的长睫自然卷翘,往下则有一双又大又圆的杏仁眼,眸子黑得发亮,此刻却含着嗔怒。 脸颊两侧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方才听他说得那些话给气的。 她走出来时气势汹汹,掀起一阵风扑面而来,风中裹着淡淡的柑橘味,朝着棠溪砚而去,在他鼻尖留下清甜香气。 被掀起的不止是风,还有他本该平静的心绪。 她来之前肯定偷吃了很甜的橘子。 他毫无来由地想。 时虞瞪着发愣的棠溪砚,没忍住怼他:“你既然这么厉害,不也一直卡在天级下境上不去吗?怎么,天赋用完了,自知比不过别人的勤奋努力,所以见谁都要咬一口?” 她本不想同这家伙起任何正面冲突,但他说话实在是太难听了,无端扫射所有人,还挖苦唐许。 唐许是带她落脚万宗山的恩人。当初若是没有他,她或许早就死在寒夜里,尸骨无存了。 恩人被这么对待,她根本忍不了。 “也难怪,你这种人怎么能懂别人修炼付出的苦。你动动手指,万宗山最好的灵药秘法都给你了,最好的武器法宝也任你挑选,你当然不懂。你不懂怎么修炼,也不懂怎么做人。” 棠溪砚眉头一皱,回味过来她话里的针锋相对。 平日里很少有人敢这么当面呛他,一股无名火在心底升起。 他自然知道这位应该就是唐许捡回来的那个孤女。 胆子倒是不小。 “那行啊,灵药秘法、武器法宝,你随便挑个好的,我看看你有这些能不能练出名堂。哦,抱歉,忘记了。”棠溪砚一向知道该怎么戳别人心窝,毫不留情,“你没有灵根。给你再好的东西你练最下等的黄级都练不成。” “棠溪砚,你过分了!”唐许呵斥一声。 棠溪砚置若罔闻,视线往下瞥见时虞腰侧露出的一截剑鞘,“以为买把剑就能当剑修?痴心妄想,无……” 啪! 一巴掌落在棠溪砚左脸。 火辣辣的疼。 可见对方一点也不客气。 “庸犬狂吠。”时虞毫不畏惧地瞪着他,“敢不敢打个赌,我成为剑修那日,你跪下来给我道歉。” 棠溪砚气笑了,指着自己的左脸:“这位不知名的大小姐,你搞搞清楚,是你打了我,还要我跟你打赌,给你道歉?” 时虞眨眨眼,移开了目光,方才积攒起的勇气已经倾泻得差不多了。 “不赌算了。” 她脚下生风般拉着目瞪口呆的陈琪跑路。 唐许也跟着离开。目睹一切的弟子们更是害怕被怒火波及,慌忙离开店铺,一时间只剩下棠溪砚两人。 “就这么放过了?这不是你的作风啊。”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好友笑得前俯后仰,“也是开眼了,人生在世还能看见堂堂棠溪家小公子被女子扇巴掌。” “不放过,难不成打回去?”棠溪砚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你戏看够了没。” 他揉了一把脸,转移话题,“让你找的人呢?” 祁今从袖中掏出来一张写满了名字的布帛。 “打听了,又是十七八岁年纪的女子,名字里又有昭字的,外门一个也没有,内门倒是有一个。你应该也见过吧,秦昭玉。秦长老独女,她之前倒的确私下骂过你。挺符合的。” 棠溪砚对此毫无印象。 “总觉得不像是内门的……”他屈指摸了摸额头,眸中划过一道灵光,“刚刚那个叫什么。” “哪个,哦哦,打你的那个?”祁今嘴贱,非要提一嘴这茬才作数,果然激得棠溪砚作势要打他,他敏捷一躲,笑容讨打,“好像叫时虞吧。我不都说了外门弟子里没有叫什么昭昭的。你确定是咱们万宗山的吗?” “当然。” “脾气倒是挺像的,一个太阳就这么晒人了。” 那家伙至少两个太阳,怕不是更猛。 棠溪砚取出四方宝镜,划拉两下,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这人到底是没看到消息,还是怂了不敢跟他正面对峙? 棠溪砚心里泛起一阵烦躁,怎么也抚不平,反而还勾起刚才的一幕幕。 他想起那双好看但满满怒意的眼睛。 嘁。 什么甜橘子。 分明是酸得发苦。《 》 3、三声主人 回去的路上时虞一直沉默,对刚才铺子里发生的事只字不提,反倒让旁人担心。 “阿——”唐许下意识又想叫出她不爱听到的那个称呼,紧急停止改了口,“小时,刚刚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阿砚他性子急,说话向来是专挑些过分的说,但他本性不坏的。” 时虞听出来他在替棠溪砚解释,心里疑惑为何棠溪砚处处针对他,他还要继续维护。 但她不想管这些。 前面已经冲动上头打了棠溪砚一巴掌,她不敢想这人之后会用什么手段报复回来。 好奇害死猫,冲动害死人啊。 “棠溪砚为什么现在就回来了?他不是被罚去江南水道驻守除妖半年吗?” 这才过了三个月…… 要是知道他这么早就回来,时虞一定不会那么猖狂地和他在四方宝镜上对骂——至少也会收敛一点点。 “七日后是他成人礼,掌门特许他提前回来。一生一次的成人礼自然是需要隆重过一次的。” 果然是亲传弟子能享受到的待遇啊。 时虞立刻懂了。若是换作旁人多半就草草了事,哪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陈琪也在一旁感慨:“棠溪砚的成人礼那肯定很盛大了。小时是不是已经过完成人礼了?你之前是怎么办的?” 成人礼按照约定俗成都是男十八,女十六。 时虞已经满十七了。 按理说,她已经度过了所谓的成人礼。 大红色的布景,还有纷繁复杂的装饰混合着血淋淋的画面在时虞脑中一闪而过。 “算是过了吧,简单过了一下。”她三言两语敷衍过去,陈琪看出她不想说,也想起她的出身,便没再提及。 唐许侧头瞧着时虞无甚异样的脸,语气格外温柔,如甘甜清泉流入甬道:“可惜内门弟子的成人礼一般都只在内门举办,外门弟子无法参加。不过到时候小时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我可以给你带下来。” 时虞连连摇头。她倒是对这方面没有任何想法,她现在还是更加担心日后被某人报复。 陈琪好奇:“那是内门所有的长老都给他庆生吗?棠溪砚的成人礼会不会邀请其他门派的来参加呀?” “据我所知,棠溪前辈和林前辈都是会来的。”唐许弯眸。 “棠溪前辈和林……是棠溪砚的爹娘嘛!天呐,神仙眷侣,剑道大宗师!我很早以前就听说过了,没想到这次能见到真人!” 陈琪在一旁激动得嗷嗷叫,而时虞的眉梢也染上喜色。 如果那两位前辈会来万宗山,那她一定也要去看看。 - “真的?我爹娘确定要来?” 棠溪砚半躺在铺了软垫的躺椅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把玩着四方宝镜,眼神漫不经心地瞥着里面的消息和帖子。 祁今在旁边吃葡萄,喃喃道:“是啊,你不是一直想他们过来么,刚好遂了你的意。” “谁想了?”棠溪砚强压着嘴角,不服气地睨他一眼。 “行,那我跟伯父伯母说,别来参加你们儿子的成人礼了,让他自己过吧。”祁今倒是知道该怎么拿捏住棠溪砚这口是心非的毛病,果然,此话一出,他闷闷不做声,只顾着看手里的四方宝镜。 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帖子,无趣。 祁今擦干净手,看他心不在焉的模样:“要不要出去走走,等到了下午就要回万宗山了,趁着还没回去在无恙城逛一逛。” 棠溪砚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头往后仰,抬手朝祁今挥了挥。 “随你,刚吃完午饭我得出去透透气。待会要走的时候再叫我。”祁今理了理衣裳,推门而出,剩下棠溪砚还在屋子里无所事事。 他翻看了好一会儿四方宝镜,上面全是些毫无价值的帖子。 「求灵仙宫美容养颜药,高价收,急急急!」 「捞人!想问问昨天在无恙城一身浅白的公子是谁?好像是万宗山的,有人知道吗,可有婚配?」 棠溪砚一下就对上号,随即重新滑动看新的帖子。 「想问问霸道仙尊爱上我为什么不更新了呀?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才更下一话吗?男主角已经昏迷几个月了,再不更还救得活吗?」 又是不感兴趣的话题。 棠溪砚手指一动正想划走,突然被对方的昵称抓住了视线。 【昭昭要努力变强】 他怔愣一瞬后回到和对方的消息界面——依旧只有他连发的几条,对面寂静无声,一个字都没给他留下。 ? 行,有空发帖子没空回消息。 棠溪砚气笑,手指飞快发送新的消息。 【没死就说话。】 【再当哑巴我就到万宗山广发寻人启事,就算你死了我也给你坟刨了看看到底是哪方妖魔鬼怪,有胆线上骂人没胆线下碰一碰?】 等了好一会儿,四方宝镜才传来消息。 【昭昭要努力变强:大哥。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闲,天天都盯着发消息。我也有正事要做的好吗?】 【剑道第一棠溪砚:哦你的正事就是看话本子?】 又不回了。 棠溪砚刚被抚平的火又窜出点苗头。 接着被接连几条消息哄好。 【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班门弄斧,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守株待兔,眼花缭乱,惹到您这位大人物了】 【你就大天才不记小女子过,以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不见!!!】 棠溪砚看完拧眉,发过去一个质问。 【有病?】 但文字一直呈现灰色,四方宝镜上端闪烁两次红色亮光后显示无法发送给对方。 ? 棠溪砚傻眼。 她把他——删了??! 好好好。 他气得仰天大笑三声,一巴掌拍桌,震得桌面上摆放的果盘颤动好几下,水果骨碌碌滚到了地上,碾过他被牵动的情绪。 “昭、昭。”他咬牙切齿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他要立刻启程回万宗山把这家伙揪出来。 棠溪砚一把将四方宝镜塞进怀里,抓起一旁的剑鞘,却听耳边一丝怪异的动静,像是有脚步踏风而来,但刻意收敛小心,只留下细碎声响企图融入环境的嘈杂。 然而拔剑的声音仍被他捕捉到。 一道剑光从窗户缝隙刺进来,棠溪砚站立不动,面不改色地等着对方的剑直冲面门,然后抬手用剑鞘一挡,头往右侧一歪。锋利的剑尖从他耳旁穿过,带着凛冽的杀意被他的剑鞘砍断。 “哪来的蠢货。”他瞥了眼地上断掉的一截剑,脆弱不堪,还想拿来伤他,简直令他嗤之以鼻。 动手之人现身。 五六个穿着夜行服的人越窗而入,一个个手里拿着剑,面带杀意。 棠溪砚噗嗤一声笑了:“大白天穿夜行服,可太聪明了。” “狂妄小儿,今日我们便是来取你性命的。” 站在最前面的人戴着凶神恶煞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细长眼睛,声音粗砺低沉,很是陌生。 “行啊,小爷正好没地方撒气。”棠溪砚抬手,示意对方先出招。 对方冷笑:“我们可有六个人。这是无恙城,不是万宗山,你不能拔剑迎敌,就莫再嘴硬了,束手就擒还能少些痛苦。” 这些人竟然知道—— 棠溪砚不屑:“对付你们这些无知小儿,不拔剑也绰绰有余。” 黑衣人们显然被他的狂妄态度激怒,纷纷持剑上前,剑刃与剑鞘相撞,擦出刺眼火花。 棠溪砚一手背后,轻松迎敌,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一位身形瘦弱的黑衣人持一把半臂长的短剑贴身袭来,他动作轻盈,身形如猫,剑尖贴面划过后又迅速跟着手腕回转,果断刺向棠溪砚的眼睛。 棠溪砚反应极快,膝盖一曲,身子往后仰,躲过短剑。 然而对方褐色瞳孔一缩,另一只手却突然抬起一挥,紫红色的粉末扑向棠溪砚,让他躲闪不及。 毒! 棠溪砚抬臂用衣袖捂鼻,但为时已晚,他只吸入了一小部分就已经在瞬间感觉到身体开始不对劲。 好烈的毒…… “我们自知剑术比不过你,可比用毒——棠溪公子还是太嫩了。” 对方见他踉跄后退便知计谋得逞,接着一齐上前,剑光频闪,打得棠溪砚连连后退。他无法出剑,中毒之后被六人一起围攻,当然招架不住。 这些人看样子是早有筹谋,就等着这一刻。 棠溪砚被逼至窗前,方才躲闪不及,胸前腰间还有胳膊已经中了好几剑,衣服被划开,鲜血渗出。 他何时受过这种伤? 体内更是混乱难耐,像是有上千只蝼蚁钻进他的皮肉啃食,顺着经脉吞噬他的灵力。 “此毒乃七步含笑散,服用者行七步则毒深一寸,你现在已经是中毒颇深,若想逃跑——”黑衣人话还没说完就见棠溪砚已经翻身跳下,顺着街道快步离开。 “真是个不怕死的。”黑衣人咒骂一声,“快追!务必抓到活的!” - 棠溪砚走得匆忙,身上只有剑和四方宝镜,连玉听都没带,一时无法联系到祁今。他为了躲藏,寻着小路乱走,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先疗伤,但黑衣人咬得很紧,像在他身上种了什么定位,让他根本没法落脚。 也如那人所说,他越走身上的毒越深,等他走到一家关了门的铺子时已经是气血两亏,咳出好几次黑血,而身子也已经弱到无法正常行走,身上的伤口也是痛得厉害。 这些人定是在剑上也抹了毒。 半条命都快没了。 他得先藏起来。 抬眼一看,他摸到了一家剑铺。 棠溪砚心生一计,悄然进入。 铺子不大,摆放佩剑的地方也无人看守,大部分都是些普通的下品剑。这种开在民间的铺子并非贩卖剑器的,所陈列的剑都是剑修送来养护的。 但这里的下品剑都有了剑灵,他没法—— 棠溪砚看见了最边缘放着的一把木剑。 他强忍着难受,两指掐诀,将自己幻化藏进了木剑中。《 》 4、四声主人 时虞到剑铺时已经天黑了。 老板正站在里面,似乎也是刚回来没多久,肩上还扛着大包小包,余光瞥见她后便热情洋溢地招呼她。时虞抬脚走进去,才发现里面还有好几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 他们低着头,与她擦肩而过。 时虞只匆匆瞥见其中一两个人的眼睛。 形迹可疑之人。 等他们走远后她才小声问老板:“那些人是干嘛的?” “说是有朋友受了伤走丢了,问我见没见过。我今天就见过你一个,哪还看过别的人。”掌柜没当回事,将身上挎着的东西尽数放下,领着时虞往里面走。 “剑已经给你养护好了,直接拿走就行。就是——”掌柜眼珠子滴溜溜转,嘿嘿一笑,“这木剑养护和别的不同,颇费心力,我还尝试了好几次,换了不同方法才找到合适的。你看我这小本买卖……” “要加多少钱?”时虞立刻领悟他的意思。 掌柜喜笑颜开:“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不多不多,就这个数。”他张开手掌,怕对方反悔,立马接上,“当然我这的药给你打个折,下次养护的费用也只收你半价,如何?你放心,七日后再来养护一次,保准你的剑灵就出来了!” 时虞没在乎那些弯弯绕绕的小便宜,她只想着给木剑最好的待遇,钱多钱少无所谓。花了多少钱,再挣回来便是。 她二话不说就开始掏兜。 蠢货。 藏在木剑的棠溪砚却是暗骂。 木剑哪里有什么剑灵,否则他是怎么混进来的?事实上,木剑不过是寻常弟子用来练练手感打基础用的,无法容纳天地灵气,更谈不上会生出剑灵了。 这黑心老板不过是想多坑些钱,编些谎话诓她罢了。这种说辞也就骗骗时虞这样一窍不通的废柴。 要说剑灵,棠溪砚觉得他现在更像剑灵,和这剑几乎通感,只要他一动,木剑也会随之动作。以至于时虞握着剑柄时,她炙热的目光和手缓慢摸索的触感都真实地反应在他身上。 真是闯了鬼了,竟然正巧躲到她的剑里。 他也是没想到她好歹是万宗山外门弟子,竟然就买把木剑当佩剑。棠溪砚吐槽再多也只能是暗地里,此刻不敢闹出任何动静,唯恐被人发现。 如今有伤在身,动弹不得,躲在剑里反而是对他所中之毒最好的应对之策。 外边掌柜已经收下了钱,将一堆有的没的灵药全凑数包给时虞,笑容抑制不住:“你瞧瞧送我这养护半天,这剑加固了不少!保证不出半个月就养得跟别的那些中品剑都不相上下!” 时虞打量半天,没瞧出木剑有什么变化,她上手摸了摸,屈指用指关节敲了敲剑身。 “嘶!”棠溪砚刚好被她敲到伤口处,没忍住叫痛一声。 然后便是天旋地转,哐啷一声。 他被扔到了地上。 不出意外地晕了过去。 时虞惊诧地盯着被她一把扔出去的木剑,圆眼溜溜转,看向四周却并没看到任何古怪的东西,木剑也是安静如鸡。 她问到对她此番举动疑惑不解的掌柜:“老板,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掌柜迷茫地摇摇头:“没有啊?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时虞摇摇头。 她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说话,离得特别近,仿佛就在她手里。 时虞收好了剑,带着剑铺掌柜给的各种灵药回了万宗山。 陈琪睡得早,迷迷糊糊感觉到一丝微弱亮光,从床榻上爬起来便看见盘腿坐在床边对着木剑发呆的时虞。 “小时你吓我一跳。大晚上的,你干嘛呢?”陈琪拢了拢被子,往她床上坐下,凑近看也没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时虞苦思冥想许久,转过头一脸哀怨地对她说:“小陈,我的剑好像闹鬼了。” 陈琪:“?” 时虞把自己在剑铺听到的那声奇怪的动静跟她说了。 陈琪觉得这个猜测不太靠谱:“我只听说过人变成鬼,妖变成鬼,还没听过剑鬼。小时,会不会不是鬼——莫非,是你的剑灵?” 陈琪两眼放光,觉得自己所出之言非常有道理:“你不是送到剑铺里养护了吗,听说那家铺子很管用,去养两三次下品剑绝对可以生出剑灵来!” 时虞虽然也对这个猜想报以期待,但不敢相信:“我才去了一次,这么快吗?可是它后面就没有任何动静了。” 她一回来就翻阅了好多话本子,想寻找类似的问题,皆是无果,发到四方宝镜里询问也没人搭理她。 “可能,可能还没生完?”陈琪挠挠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你不是说吴七给了你棠溪砚的笔记吗,看看那个上面有没有呢?” 时虞看向枕头。 那本笔记被她放在了枕头底下。 “还是不了吧。”时虞闷闷地说,她开始动手解了发带,将头发全披下来,不打算继续想这个困难的问题。 陈琪抿抿唇,脸上的纠结之色反反复复,最后还是问出了口:“小时,我怎么感觉你很讨厌棠溪砚呢?你们有什么过节吗?” 话说完,她就觉得不太对。 棠溪砚是内门弟子,还是掌门亲传,平时跟他的同门都不常来往,时虞日日待在外门打杂,更是不可能和他有接触了。再者,时虞一年前才入万宗山,棠溪砚三个多月前被罚去江南,两个人也没什么能打交道的机会。 “你是因为唐许师兄才讨厌他的吗?” 宗门内外都知晓,棠溪砚和唐许不太对付。尽管唐许是掌门认的义子,本和棠溪砚应该关系亲近,两人却时常传出吵架打架的传闻来。 当然,都说是棠溪砚单方面挑事。以唐许的性子,自然每每都是任由他用尽各种难听的话攻击也不会反驳,就温和地承受着。 不过因为棠溪砚本来就张扬跋扈,看了谁都要嘴贱几句,整个万宗山就没谁让他看得惯的。所以也没人去深究,他和唐许之间有何瓜葛。 如今细细想来,这里面指不定有点东西。 陈琪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但时虞平淡的态度给她浇了盆冷水。 “不是,没什么理由。”时虞不想多说关于棠溪砚的事。 她心情不好时,眉眼之间的低迷十分明显,好看的黑眸也微微失色。 陈琪只好抿紧唇,不再多问这些事。 “那剑宗长老的剑榷你也不去吗?” 万宗山实分三宗,剑宗、音宗、阴阳宗,剑宗为长,统领万宗山。但三宗之间并非对立,而是和谐共处,都是万宗山弟子一脉。 每三个月各宗会轮流派出长老为万宗山弟子举办一次交流会,其实就是为内门弟子讲授时,外门弟子可以旁听。而且每听一次便可以积累分值,若是还积极主动回答问题或者参与长老提出的试炼,便可加更多分值。 事实上,交流会的内容都是无关紧要的,分值对于想要参加外门考核晋升为内门弟子的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但时虞一次也没去过。 陈琪以前还纳闷,她既然这么想当剑修,为什么不努努力积攒分值,在考核里拔得头筹就能去拜师学艺了?时虞从不回应这个问题,她也渐渐地不再那么好奇。 不过这个月轮到剑宗了。 陈琪觉得是个好机会。 “你刚得了剑,去听听也不是什么坏事,还能见到剑宗长老,万一能得到各讨教的机会呢?你不就可以问问剑灵相关的事了?” 时虞觉得有道理。 她看着手中安安静静的木剑,轻轻地用沾满灵药的手心抚上剑身,心中做了决定。 - 三日后,剑榷之日已到,木剑也没有产生过任何动静。 时虞被陈琪拉到平阳高台。 剑榷在这里举办。围观的外门弟子很多,熙熙攘攘地绕着中心空地坐成一圈,时虞和陈琪挑了个正一点的位置坐。 里面的空地是留给内门弟子的,不止是剑宗,还有来自另外两个宗门前来旁听学习的弟子。 反而今日剑宗弟子竟然只有零星几个。 “剑宗的去哪了?他们不用来听?”若是剑宗弟子们在,通常还能看见他们切磋。 旁边几个灰衣弟子交头接耳:“听说棠溪砚下落不明,剑宗被被派出去找他了,哪还顾得上来这啊。” 偷听的时虞和陈琪露出惊讶之色,也凑近了些听知情人士的情报透露。 “不是前几天就回来了吗?还有人在无恙城看见过他呢!” “对呀,昨天我还看见阴阳宗的祁今师兄回来了。他俩不是一同回来的?” “哎呀本来是该回来的,可谁知道呢,就祁今师兄一个人回了。说是在无恙城弄丢了人,也联系不上。找了两天好像都没什么消息。掌门急得很,差点今天这剑榷都办不成。” “啊——” 陈琪用手肘碰了碰时虞胳膊:“难不成我们那天见到他后就失踪了?” 时虞的惊诧早已散尽,不甚在意地回答:“什么失踪,肯定是他自己躲起来在哪闲着。” 管他去哪了,都不关她的事。 反正她已经在四方宝镜上把他删了,以后再也不会跟他产生半点瓜葛。 剑宗长老入座,众弟子纷纷安静下来。 也许是因为棠溪砚失踪这个小道消息的影响,这位长老讲得十分心不在焉,一些皮毛知识能让他分作四五个板块一一论述,让人昏昏欲睡。时虞打起精神听了很久,大部分东西都和她看过的话本子里提到的差不多,她早已经烂熟于心。 一场剑榷下来,最值得的就是看见仅剩的四位剑宗弟子分成两组,在众人面前切磋了一下,大致讲解了一些用剑的手势变化和出力方法。 散场后,时虞便拿着剑一边回忆着弟子们出剑的姿势,仿照着比划,一边寻找时机想去请教下长老。 “站住。” 身后有人先叫住了她。 时虞回头,便被一盆凉水泼了一脸。 她呛得咳嗽了半天,胡乱擦拭眼前的水,才勉强睁开眼看清面前几人得意的嘴脸。 陈琪一手指着对方,怒喝道:“你们干什么!” “就是你上次抢了我们的灵芝吧,时虞?”面前几人也都是穿着灰色道服,个子又高又矮,站在最前面责问的是个女子,方才泼水的则是她身侧一脸凶相的男子。 陈琪哑然。 这下知道这伙人是什么来头了。 上个月时虞为了攒钱到周边几座山摘灵芝,惹到了几个人,当时对面人少,没占到风头就灰溜溜走了,没想到现在跑来兴师问罪。 陈琪怒火降了一大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几个虽然名义上是外门弟子,但其实只是暂时的。瞧他们腰间佩戴的各种价值不菲的玉佩挂坠便晓得,他们要么是长老亲眷,要么是大家族送上山来的公子千金,等着外门考核一到便进到内门拜师。 “没人规定那些灵芝只能你们采。谁采到是谁的。”时虞淡淡开口,修长漂亮的手不紧不慢地整理她被弄湿的头发。 “笑话,我说是就是。若不是被你抢先,那灵芝本来就是我该拿到的。”女弟子咬牙切齿。 时虞毫不退让:“哦,那你为什么没抢先采到?是不想吗?” 泼水的男弟子紧皱眉头,凶神恶煞地盯着她,然后忽然拔剑,银光一闪,剑身晃得时虞闭眼,下意识后退一步。 “哼,这下知道怕了?我告诉你,上次那种灵芝你得赔我们一百朵,否则刀剑无眼,你大可一试。” 时虞站定脚步,眼底浮现几分愠怒,语气也生硬了些:“我小时候被狗咬过,是挺害怕的。” “……”几个弟子回味过来,面红耳赤指着她,“你!你!” 说不过她,便只能拿其他说事。 站在后面的弟子指着她手里的木剑,大声嘲讽:“就你这样,灵根没有,剑灵也没有的,还妄想当剑修?简直是痴人说梦,我看你趁早把剑扔了当柴烧,还能——” 他话还没说话,被迫哽在喉头,只因时虞的那把木剑横在他脖颈处,几乎抵着他的皮肤,让他感受到一阵凌厉的凶意。 时虞怒目盯着他,只吐出两个字:“闭嘴。”《 》 5、五声主人 棠溪砚昏睡了两天才转醒。 准确地来说,他是被迫醒来的。 时虞把他带回去的前两日天天用在剑铺买的灵药给他养护,每日早晚耐心地用甘泉清洗剑身,放置在安神熏香旁。白日里便带着木剑巡山或是采摘,没拿出来过。夜里偶尔把他拿在手里翻看半天,什么也没做。 直到第三日,棠溪砚在昏迷之中感受到一阵剧烈的晃动,时不时传来的失重感更是让他心惊,双目一睁,才发现自己被时虞抛来抛去。 她在练剑,准确地来说,练的是他。 棠溪砚躲在这剑里,身体与灵识都和木剑融为一体,共感共知。时虞将剑胡乱比划时,他可就受了苦。 还以为这人那天敢和自己呛声,是肚子里有墨,知晓两三分剑术,结果原来是这么毫无章法可言,连个剑花都挽不顺畅,总是一把将他撞到墙上。 那日吃痛叫出声来被她听见,棠溪砚现在只好忍着一句话不说。若是被她发现他藏在剑里,指不定要怎么戏弄他。况且他现在重伤未愈,身上的伤痕这几日因着时虞的细心养护倒是恰好药到病除,慢慢痊愈,但中的毒却仍是未解的。 那日他已经体会到了这毒的烈性。七步深一寸,他那天逃跑不知道走了多少步,毒性怕是早已经深入肺腑。 眼下即便出了这木剑也无济于事,反而待在里面不动还更妥帖。 只是—— 时虞握着剑柄又乱晃了几下,收手太慢,剑尖打在树桩上,让她受力一下子脱了手。 棠溪砚又被她不小心扔到了地上。 “……” 他觉得自己还没被毒死,也可能先被她给折磨死。 不行,得想个办法。 若是能将时虞引到掌门或是祁今附近,届时他从剑中脱身便能立马得救。 可要想实现这法子,要么他先向时虞坦白身份,让她直接带自己过去——不行。 棠溪砚当即就否认了这个想法。 追杀他之人的身份尚未明朗,整个万宗山值得他信任的就只有掌门和祁今两人,他对时虞既不熟悉,还结下了梁子,若是对方利用他现在的弱点趁火打劫,那可太得不偿失了。 那或者假装其他身份骗她带自己过去? 不可不可,还是另外想想办法吧。 棠溪砚选择当个哑巴,任由时虞怎么摔他都不动声色。 时虞作息倒是很固定,一早起床先是伺候好木剑,再扫扫院子,做完一切再棠溪砚眼中毫无价值的小事后就收拾东西,带上他,在外门榜文上寻找今日可以去攒钱的地方。 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去周边山上采摘灵芝用来换灵石。 外门弟子都有打杂的事务在身,时虞被分到的是厨房。每七日便轮一次她当值,为外门弟子准备三餐饭食。做厨娘虽然当值的次数不频繁,但事情是最繁重的,一天下来整个人都能累散架。 棠溪砚躲进剑里的第五天便亲眼看着时虞在厨房打杂。 她和另一位男弟子搭配干活,动作麻利干净,很快准备好丰盛的饭菜。那男弟子嘴里一直夸着终于能吃到小时姑娘做的饭菜了。 棠溪砚闻着香味,饥饿难耐地在心里吐槽。 能有多好吃,看着也就一般般。 他现在想吃,只是因为已经饿了五天了。 他是人,时虞给剑喂的那些水啊香啊的,连片菜叶子都比不上。 趁着两人不在,只留下木剑在后厨椅子上。棠溪砚第一次钻出来狂炫了两碗饭,留下一片残羹。他吃饱喝足地藏在剑里,让外面见到厨房失窃的两人大惊失色。 时虞忙完厨房的事务已经到了晚上。 她坐在院子里摸摸剑身,语气很温柔:“今天好像有点冷落你了。” 和那天打他一耳光的样子判若两人。 “明天我们多练一会儿吧,练练三步剑法,怎么样?” …… 不怎么样。 每三步一剑花,那岂不是每动三步就把我扔地上? 棠溪砚很想冲出来大喊,别练剑了,你真的不适合。 起初他还觉得时虞是真蠢,蠢得看不出来自己在剑术上一窍不通,是个浑然天成的草包。可练剑的这几天,一些内外门弟子撞见她拿着把木剑笨拙地舞动时总要嘲讽几句,有些话本是棠溪砚也想说的,但他们说得更难听更刺耳。 他们说,时虞没有灵根练什么都是白费力气,找个没有剑灵的破木剑就想当剑修更是痴心妄想。 他们还说,被父母抛弃能留在万宗山已是她最大的福分了,叫她多做事少想些有的没的。 有些话听得棠溪砚心烦。 偏偏时虞又是个软骨头,面对这些刁难嘲讽一句反驳的话也不说,在那几个外门弟子面前还会不服输地否定,在内门弟子面前却就只低着头,任由他们说些难听的。 棠溪砚气得伤口裂开。 这家伙,之前怼他的时候硬气得很,怎么到了这里还分人看脸色的? 你倒是冲上去给他们一巴掌啊?? 棠溪砚好几次都想冲出去怒吼两句。 那天在铺子里当众打他的那个时虞去哪了?被无恙城里的妖怪抓走了吗? 但时虞好像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她完全没放在心上,每天还是规规矩矩做自己的事,然后将他反反复复摔到地上。每每入夜,她悉心将木剑放在熏香下沐浴一番,将他熏得头晕眼花后再放到枕边。 幼稚极了。 还给木剑盖上被子。 棠溪砚总是借着月色看她。 也多亏她这么幼稚,好让他不被冻着。 她爱吃橘子,手上总留有那天铺子里闻到的柑橘味。 但一闻到这味道,棠溪砚就想起被打的那一巴掌。 睡前这一小段时间里,时虞喜欢说些废话,可能是今天没带他的时候去干了些什么事,可能是她练剑的时候悟出的点点感悟。 “剑灵乖乖,你在吗?” 她总是要先问一句最大的废话。 “你说,我是不是手腕再低一点就行了?为什么别人练剑花那么快,我练了这么多天都不行?” 时虞背对着他。 他看不见她的脸,也无法知晓她黯然神伤的模样,只能从闷闷的声音中读出一点失落。 原来也并非全然不在意。 接连被打击这么多天,又看不见丁点儿起色,是个人都会受不住。 棠溪砚自己未曾感受过修炼上受挫的心境,但他见过祁今跨不过去坎时自责又难受的样子。 “我今天翻了下笔记。” “剑术入门那部分,那家伙居然就写了两个字,无聊。害得我啥也学不到,只能自己瞎摸。” 时虞叹了声气。 “没事,天才而已,只要我用心我努力!” “我会当上合格的剑修的!” “晚安,剑灵乖乖。” 她入睡前总要搞这些奇奇怪怪的仪式感。 “希望明天你能在。” 棠溪砚已经快习惯她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情绪了。 第七天。 棠溪砚躲进剑里的第七天,只偷偷摸摸吃过一顿饭。再这样下去,他只有三个选择,饿死、毒死、被时虞摔死。 三个都不太体面。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来了几个外门弟子,气势汹汹的,一进院子就开始摔东西,叫嚣着要时虞赔灵芝。 “我们已经给了你几天时间,该还了吧?”为首的女弟子招招手,就让身后的跟班上前把时虞摆放好的几筐灵芝搬走。 陈琪不在,院子里只有时虞一个人。对付他们五六个人自然是惹不起躲得过。 时虞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搬东西。哪怕他们把院子弄得乱糟糟的,踢翻了她养护的花花草草,踩碎了瓶瓶罐罐,她都没有吭声,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搬。 反而这样的态度让捣乱的几人更心烦。 像是把他们所有的怒气攥在拳头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不得劲,还闷着一团难以下咽的气。 于是,麻烦找上了棠溪砚。 他本来正好端端地被放在躺椅上晒太阳。 结果刚刚嚷嚷得最大声的女弟子一个箭步,冲过来把木剑拿在手里,握住剑柄,手中举起她自己的佩剑,作势要将木剑砍成两半。 棠溪砚惊诧着准备想办法脱身时,时虞闪身跑过来,一手抓住木剑剑身,一手攥着银簪,对着女弟子的眼睛,几乎就要刺进去。 “放手。” 女弟子吓得后背发凉,又想起那日时虞要挟同伴时的样子,手一软,松了木剑,颤颤巍巍地求饶:“我放了、你你,你也放……” 时虞收起了银簪,面不改色,好像她刚才根本没有做任何危险的事情。 女弟子劫后余生,狠狠喘了几口气,然后带着跟班们拉走了几筐灵芝,慌乱离开。 棠溪砚在剑里的视线很广,亦能看见时虞此刻正流血的手。 她刚刚用左手抓住剑身,手心被划开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也不知道方才那么冲动干嘛,非要自己空手接白刃——棠溪砚真想出来敲敲她的脑袋,听听看有多少水。 但受伤本人还傻呵呵地看着他笑。 “没想到你一个木剑原来这么锋利。” 开玩笑,我可是开了刃的啊!是不是傻! “还好我用的左手,待会还能继续练剑。” …… 时虞给左手简单上药包扎了一下。 伤口不深,她已经不觉得痛了。 到了固定的点,时虞收拾好院子,整理着装,准备拿剑练习。 但她右手刚伸过去,木剑却往后躲了一下。 ? 是她眼花了吗? 时虞纳闷地又往前伸手,仍是抓了个空。 她的剑居然真的在动! 时虞不可置信地看着,脑子里混乱地思考着是怎么一回事。 “是……剑灵乖乖吗?” 没有任何回答。 时虞耐心地等着。 她坚信上次听到的声音不是错觉,这几天她一直在等剑灵现身,虽然毫无动静,也依旧默默祈祷着。 “我想练剑。”她又往前抓了一下,木剑继续往后撤,躲开了她的手。 时虞靠近它挪了一步,一双眼睛迷茫地眨了眨。 “你是哑巴吗?” 她很真诚地疑问。 好像她真的怀疑自己的剑灵可能有一些难以言喻的缺陷,所以才不理她。 …… 棠溪砚忍无可忍。 “不许练。” 他咬牙切齿地说了三个字,见面前的小姑娘双目放光。 “你声音好好听啊。” 她的夸赞太真心,让人招架不住。 “你是我的剑灵吗?” “那你可以带我练剑吗?” 满脑子都是练剑练剑。 棠溪砚冷冰冰道:“我说了,不许练。” 可能语气太生硬,显得不近人情,又太决绝,时虞委屈地撇撇嘴:“为什么?你不想当我的剑灵吗?” “……” “是现在不许练。” 棠溪砚清清嗓子,语调放缓了些:“我不想沾上难闻的血。” “可我伤到的是左手,我还包扎好了,不会沾上血的。” 时虞晃了晃左手,包裹的白色绷带和她脸上洋溢的笑容让棠溪砚心里窝火。 “而且,不想沾血的话,那你以后杀妖怪怎么办?你以前没杀过妖吗?你以前没有主人吗?” “我是你第一个主人吗?” “那我要用你杀妖怪,你会生气吗?” 棠溪砚:…… 他就不该说话的!!!《 》 6、六声主人 过了七天,时虞如约到剑铺进行第二次养护。 她格外激动地和掌柜说起昨日剑灵现身的事情。 “老板,你这里真的太灵了!” 她发自内心的夸赞让掌柜心虚,只能打哈哈道:“哪里哪里,都是时姑娘自己的缘分使然。” 事实上,掌柜心里门清。 木剑怎么会有剑灵呢? 木剑内里空寂,可以吸入天地灵气却也仅仅只是吸入,无法容纳,哪怕强行注入灵气,要不了多久就散了。而别的佩剑则有能力吸纳灵气,也才会因此幻生出剑灵。 一般弟子之所以在初学时用木剑打基础,也恰恰是因为这一特点。 无法容纳灵力才能更好地使练剑之人注重剑术基础,不为灵力驱使,而且也能够找寻到适合自己的修行方式。 掌柜虽然只守着这一方小小剑铺,平日里同各色的下品剑打交道,但也知晓一二。时虞手中这把不过是品相不错的黑桃木,较之一般的木剑色泽品质都算上乘,硬度强度都大,耐冲击力好,算是练剑的不错之选。 但木剑就是木剑,怎么可能会生出剑灵呢? 掌柜不禁猜测,莫不是这单纯的小丫头对他前几日说的话信以为真,得了癔症,以为有剑灵同她交谈?又或者是哪个骗子也瞧中她什么都不懂,对她坑蒙拐骗? 罢了罢了。 管它是哪种,他只关心自己的生意能不能赚钱。 掌柜很快就平复好自己波动一瞬的良心,开始向时虞介绍各种能够养护剑灵的宝贝灵药和能够有助于修行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你不是说你家剑灵不爱说话吗,用这个水每日浇灌三次,保准它变得开朗外向。” “还有这个,桃花香调的熏香,和你的桃木剑最配了。” 掌柜热情地介绍着。 “这个可是之前四方宝镜上很多人都千金难求的灵感符。我这仅此一张。”掌柜推销了许多产品后,看着时虞大包小包的,又从抽屉深处摸出来一张黄色符纸,伸出两根指头,“收你两金,要不要?” 时虞正扭头要走。 掌柜赶紧劝道:“诶诶诶,这东西用了可是能一下子感悟到很多深层次的东西,立马以天才的视角看到很多东西,当然,只能维持一段时间。不过,真真是个好东西啊,你去四方宝镜上打听打听,我说的绝对不假。” 他神神秘秘:“棠溪砚知道吧,他之前就用过很多,不然你以为他是怎么破天级的?你要是用了,也能像棠溪砚那样——” 在木剑里默不作声的棠溪砚:? 令他更没想到的是,时虞还真从荷包里取出两枚金叶子。 这个笨蛋! 棠溪砚愤怒地动了动剑身,想以此来敲打某个不清醒的榆木脑袋。 岂料察觉到他的动静,时虞惊喜地接过符纸,轻轻拍了拍他:“看来我的剑灵也觉得是个好东西。” 棠溪砚:…… 时虞来的时候只带了一把剑,走的时候却是大包小包挎在肩背上。 万宗山对弟子们下山没有做任何束缚,尤其是外门弟子。反而内门弟子是每七日才能下一次山,所以上次恰好在无恙城撞上音宗那几个。按时间推算,今日她是遇不上内门弟子的。 所以时虞心情很好。 她在无恙城乱逛到午时,去到黄金屋准备买话本时才发现没开门。 门口挂了个打烊的牌子,吴七不知所踪。 时虞翻出四方宝镜看了看,黄金屋掌柜的专贴下没有说提前关店的事情。以往吴七有事都会在帖子里说一下,免得大家跑空的。 她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气。 算了,去逛逛别的铺子给陈琪带点东西回去吧。 陈琪这几天沉迷赚取积分。 她自打那天去了剑榷,便迷上了——阴阳宗。当时有位阴阳宗的师兄在给路过的弟子们算卦,精准地说出了每个人的平生和期许。让陈琪深深感慨,并下定决心要好好努力,争取在外门考核中脱颖而出,拜入阴阳宗。 时虞打算给她带点好吃的点心回去。 一个人闲逛既自由又无聊。 时虞自己会做好吃的,所以对外面的美食没有什么兴致,她也不爱穿着打扮,反而就喜欢把外门弟子的那几件道服换来换去穿。其他弟子早就穿腻了,非正式场合下都是偷偷穿漂亮衣服,只有她还一身灰色。 要说兴趣爱好,她大概就只有练剑和看话本。就连话本也只是喜欢看主角练剑的样子,对其余的情节都是匆匆一瞥。 若是问她话本里男女主角最浪漫的相遇是什么,她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但是要问女主在哪一话练了哪个招式,什么时候与本命剑契合,她能一字不差地将那段找出来。 陈琪之前还笑话她,还没当上剑修就已经是剑痴了。 时虞也说不上来。 其实她和剑痴不一样。 天色渐渐暗下来,头顶的乌云慢悠悠盘旋着,似是有大雨倾盆的趋势。时虞沿着街边商铺走,感受到凉风拂过脸颊,停了脚步,看摊贩们嚷嚷着要下雨了,慌乱地收拾着东西往回跑。 雨还没下,人先乱了阵脚。 棠溪砚躲在剑里,也许正因如此,他好比剑灵,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天地灵力的变化,一场大雨不出一刻就要到了。但时虞反而停了下来。 他不耐烦地又震了震剑身。 要下雨了,快跑起来啊!笨! 他不想说话,只用这种无意义的行为表达自己的想法。 实在是昨日出声后被时虞追问得头疼。她一连问了好多问题,让他觉得自己中的毒侵入了大脑,发麻发慌。 他就是中毒太深才会没忍住跟她搭了话。 反正,从今往后他是不会再主动说一句,更不会承认他是狗屁剑灵的。 可笑。 他三岁识记剑谱,六岁舞剑开智,十岁破镜。 天玄地黄,各分上中下三境,一共十二境。他不过十七岁就已经修炼至天级下境,如此难得的剑道天才,岂能给一个未开智的小姑娘当剑灵?! 更何况,这人第一次见面就打了他一巴掌。 棠溪砚已经单方面决定,不会多说一个字。等他出去,更是会把藏在木剑里的事情烂在肚子里。 时虞感受到腰间的动静,却没有理会,反而是紧紧盯着四方宝镜。 棠溪砚正纳闷,他不说话后,随便弄出点动静,时虞都要开心好半天,怎么现在一点反应没有? 这才多久,就觉得腻了? 正闷闷想着,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 “棠溪砚真的失踪了?” 时虞翻看着四方宝镜里的讨论帖,今早有好多冒出来八卦万宗山的帖子,共同的注意力都放在棠溪砚身上。 有自称万宗山内门弟子说,已经失踪七天了,刚从江南回来还没踏进万宗山,人就不见了。内门上下派了好多人去找,都了无音讯。 有人猜测,他是无颜回万宗山自己躲起来了,也有人说定是平日里招惹的人太多,被谁报复才失踪的。 一时间讨论四起,原先还半信半疑的人发现那个最喜欢到处巡逻损人的【剑道第一棠溪砚】果真这么多天都未曾现身。失踪的事八九不离十了。 时虞倒是有些惊讶。 她还以为这家伙就是去哪快活了,没想到—— 还没感慨出来,时虞就被身后的厉声呵斥给吓得一哆嗦。 “就是、就是她!” 她一转身,便感觉到一道银光直冲面门,所幸她反应快,头往一侧偏,剑尖才歪了几寸,擦过她的耳侧,切断几缕发丝。 时虞抓着包袱,往后撤了几步才看清楚面前站着的一圈人。 出剑的是个骠壮男子,一身锦衣,看上去身价不菲。他身后是一张眼熟的脸——时虞想起来,是那天和棠溪砚发生冲突的那家铺子的掌柜。而意料之外的是,掌柜身旁站着的是她认识的外门弟子。 偷了她紫灵芝的人。 叫……叫……时虞想不起来了。 先代称小偷吧。 剩下还围着的人有高有矮,都是男子,一张张带着怒气的脸对着她,手中拿着棍棒。 “有事吗?” 面对着两张愤怒,一张心虚的脸,时虞平静地问道。 她把四方宝镜放好,伸手摸了摸耳尖。 还好没有伤到。 她很怕疼,也怕流血。 小偷弟子指着她,似是因为有一众人为他撑腰,脸上的心虚也减退几分:“就是她给的紫灵芝,不关我的事。” 时虞看见他脸上的青紫和嘴角留下的血迹。 他应该被人狠狠揍了一顿。 很好,替她出气了。 不过现在,他们好像是要来揍她了。 那就不好了。 时虞看向掌柜和方才出剑的男子。 她还记得那天就是见到小偷弟子将紫灵芝给了这家掌柜换东西。 看来是紫灵芝出了问题。 “就是你摘的紫灵芝?你可知——” “我不知。”时虞打断了出剑人,“是他偷的,我没给。” 天越来越沉,时虞似乎能感觉到有细小的雨滴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你可知就是你摘的紫灵芝,害得我妹妹吃下后高烧不止,昏迷了整整五天,如今她危在旦夕,都是被你这毒灵芝所害!”出剑人好像听不到她说的话,自顾自地开始指责。 时虞纳闷:“紫灵芝也不是我的,是麒麟山的。” 她实在不明白这和她有什么干系。 她只是摘了灵芝想拿到品剑阁换成灵石买剑,中途被人偷了吃了,为什么要来找她呢? 难道是灵芝成精,告诉他们时虞是杀人凶手吗?还是说她摘了灵芝,就是灵芝的亲娘,要为它的毒性负责? “……”出剑人噎住。 一旁的掌柜接过话茬:“别废话,东西是你摘的,你别想逃脱干系。毒灵芝当成价值不菲的紫灵芝,害了人,你还想撇清?若是表小姐出了任何事,你难辞其咎!” 时虞被他复杂的长篇大论绕晕。 “表妹要是有事,我要你们俩都给她陪葬!” 时虞张口还想说点什么,出剑人却已经不负其名又拔剑相向,冲着她脖颈处来,看上去像是气急了。 四周被他们的人围了一圈,缩小了空间,时虞后退两步躲闪长剑,就被身后的家丁给抓住胳膊,动弹不得。 但出剑人不知道是吃了什么坏东西,跟发狂的野兽似的,拿起剑就要刺中她的胳膊。 「蠢货。」 脑海里响起一道悦耳的声音。 她腰间一动,木剑出鞘,直直地斩落出剑人手中那把银光闪闪的长剑。 哐啷一声。 长剑落地。 木剑回转用剑柄击打家丁的胸脯,让他们吃痛松手。 时虞得到了解脱,木剑也回到她手中,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剑灵乖乖?”她那双黑色眼眸闪动着亮眼的光芒,喜悦而自知。 「闭嘴。」 「看着。」 话音一落,木剑抬起,带着她的手腕往后画圈,时虞的胳膊也被迫带动曲起又顺直,她似有所感,手臂顺着木剑给的力从右肋往前探,画一个半月至胸前,随后无需她使力,木剑剑身顺势翻转,剑尖轨迹画了个八字,恍若游龙摆尾,贴着她的小臂,以腕骨为轴,松紧张弛有度。 在出剑人还未看清前,剑尖已从腋下穿出,如落花归位,于虚实之间抵在他的咽喉处。 时虞兴奋地睁大眼睛,胸脯上下起伏,激动不已。 「看清没。」 「剑花是这么舞的。」《 》 7、七声主人 木剑抵在出剑人咽喉处迟迟没有拿开,全然是因为时虞正沉浸在剑灵刚刚教她舞剑的喜悦之中。完全忘了还有个被吓得说不出话来的男子正被她的剑威胁着。 刚刚是她的剑带着她挽出漂亮的剑花,她能感觉到自己并没有出什么力,反而是剑身牵着她的手腕动,有一股很特别的感觉在她掌心流动,然后她惊诧之间就看着剑身流利顺畅地贴着她的小臂,神龙摆尾般,轻盈自然地转换方向。 大概是和木剑定下了血契,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好像能够模模糊糊地因为剑灵的动静而沸腾。她和它也许在深处达成某种连接,就比如剑灵说的那些话只有她能听得到,与外界隔绝。 “住手!快快住手!这可是虞家表少爷,你、你若是伤了他,虞家不会放过你的!” 那边站着的掌柜着急地跺脚,他情急之下大喊着,吹起那花白的胡子,也打断了时虞翻腾涌动的情绪。 虞家。 时虞眼皮一跳,仔细看剑下的男子。 他的魁梧在厚重衣服的包装下现形,发胖的脸上全然是惊慌失措,哪里还有刚才那般盛气凌人,非要找她算账的样子。粗壮的腰间是一条金色的腰带,丑丑的,挂着一枚不太相称的乳白色玉佩。 这张脸她不太熟悉,但玉佩她是认得的。 那人在十岁生辰礼上大手一挥,给每个人都送了一块。 “你们刚才所说的表小姐,是虞胜娣?”时虞面不改色,只当那点久远的记忆是普通过客,在她脑海里扫过,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然而出剑人和掌柜听她提起这名字,纷纷露出错愕之色。 “你怎么……” 从他们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时虞也不想再废话。 “她吃不了灵芝、山参这些大补的东西。弄点清淡的喂两天就好了。”时虞收了剑,捡起落在地上的包袱,转身就走。 家丁们手里攥着棍子,没得到命令也不知道是否该上前阻拦,任由她走过。但刚走出包围圈,她手里的木剑反而坐不住,挣脱出她的手心,又用剑柄狠狠撞击出剑人的膝盖窝和胸口肩颈,让他吃痛跪地,哀嚎了半天。 木剑回到时虞腰间,又变回安安静静的样子。 众人瞧着灰色身影越走越远,还沉浸在刚刚她说的话中。 “她叫什么?”掌柜摸了把胡须,心里隐隐不安,转头问起小偷弟子。 “时、时虞。” 出剑人揉着被木剑击打的地方,听见这个名字,反复咀嚼回味,猛然转醒:“啊,是她!” - 回万山宗的路上果然还是下起了大雨。时虞已经走出了无恙城,将包袱们护在怀里,跑至半山腰,寻了处破败的寺庙躲雨。 她蹲坐在大门口,屋檐能遮住大部分雨水,但抵挡不住四处乱飘的雨丝,被风一吹更是往她脸上拍打。 “去里面躲啊。”棠溪砚被她用宽袖护住,忍不住出声。 时虞听见他的声音,平静的脸上露出笑容,然后摇了摇头:“不礼貌。” “……”棠溪砚又想骂她蠢,但想了想,瞧她淋湿的肩膀,和略微刺眼的笑容,忍住了。 算了,反正她也不会改。 “剑灵乖乖,你刚刚是为了保护我吗?” “……” 又开始了。 雨声哗啦啦地,将她清甜的声音掩盖几分,让棠溪砚觉得耳边发痒。雨下得更大了,时虞将他完完全全地盖住,以至于他眼前一片黑,看不见她。 剑灵没有回答,时虞也不恼。 她将木剑往怀里抱了抱,低下头,脸颊蹭着剑柄。 “谢谢你。” “……”棠溪砚感觉到柔软的肌肤贴上他,很奇怪的触感,并且瞬间让他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他挪了挪位置,远离时虞的触碰。 这让时虞纳闷之后有些挫败。 “剑灵乖乖,刚刚出剑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骂我蠢货?你是因为嫌弃我才不愿意和我说话吗?”她松了松手,低落的语气传进棠溪砚的耳里。 衣袖撩开一点,棠溪砚终于能看见阴沉的天,坑洼中跳动的雨滴,和时虞水色朦胧的眼。在雨雾中显得如此委屈可怜,差点让人以为她哭了。 “我骂的又不是你。” “真的!”也不知道她的情绪是怎么做到这么轻易的来去自如,瞬间又恢复原样,抱着剑柄蹭了两下,“那你就是我的剑灵,对吗?你以后是不是都在了!” 棠溪砚想要避开她的眼睛,但偏偏他受制于剑身,被她抱在怀里,只能与她炙热的目光相迎,然后被烫得视线迷离,大脑发晕。 少女眼里的期许太浓烈,宛若装满整片星河,到底是灿烂永恒还是一瞬即逝,眼下就在他的一句话中。 什么啊,他可是万山宗掌门的亲传弟子,整个万山宗唯一的天级弟子,剑修奇才,棠溪家的骄傲,怎么能做别人的剑灵? 而且时虞什么都不会,他要是成了剑灵,若是不好好教习她剑术,岂不是日后还要小心她同人比拼被人折断,又或者杀妖怪时又要出力又要护着她? 棠溪砚顿感心累。 时虞拍了拍他:“怎么又不说话了?” “让我当你的剑灵也行,但是——”棠溪砚语速飞快地抛出转折。 “你必须依照我的办法好好修习剑术,要是你学不会,还是个废……还是个不入门的,我是不会给你当剑灵的。”他顿了下,又补充,“当然,只要好好听我的修炼,不可能学不会。” 时虞点头。 雨停了,她背起包袱,将木剑拿在手里,继续往山上走,脚步踩着水洼,激起水渍染了她的裙角。 “既然如此,我要说说我的其他条件。” “把你那个熏香丢了,臭死了!熏得我浑身都是味!” 时虞遗憾:“啊你不喜欢吗?我觉得还挺好闻的呢。” 棠溪砚:“不喜欢!还有每天给我涂的那个膏,丢掉丢掉。我可是正宗黑桃木,原滋原味才是最好的。你这是画蛇添足。” 时虞点头。 棠溪砚:“要给我准备一日三餐,我最喜欢吃香酥……” 时虞惊讶:“你还要吃饭吗?” 棠溪砚面不改色,底气十足:“我可不是一般的剑灵,我需要进食。待会回去,我要吃饭,两荤两素一汤。怎么,觉得麻烦?那——” “不麻烦!”时虞扬起笑脸,“我最喜欢做饭了。” “还有……”棠溪砚想不到其他了,一时间卡壳,“其他的等我想到再补充。” “那以后你就是我的剑灵了!击掌为誓!” 时虞张开手掌,但是上下比划半天,好像是找不到该和木剑哪里才算击掌,眨巴眼睛思考无果,尴尬地举着手,准备作罢放下。 真是幼稚,明明都和木剑结过血契了还搞这一套有的没的仪式。 棠溪砚默默吐槽。 他动了动,用剑柄轻轻撞上她的手心。 “原来这是你的手!” “……” 他应该用剑刃去撞。 时虞将他放回剑鞘,心情大好。 “我终于有剑灵了。”她满足地看着木剑,那桩在她心里埋了十几年的心愿如今总算有了进展。 这句话她也终于能说出口。 棠溪砚不知为何,总觉得听起来不像是开心,更多是惆怅。 “那你叫声主人听听?” ? “……” 棠溪砚黑脸,直接了当地拒绝。 “不、可、能!” 他咬牙切齿,无比坚决的语气让时虞作罢:“好吧好吧,你第一次叫主人叫不出口也正常。以后慢慢来,我们先回去给你做饭。” 她一口气说完,又突然接了半句:“真的不能叫一声吗?” “……” - 棠溪砚一直保持沉默到时虞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他这种缄默式的抗议果然让时虞妥协,没有再强迫叫主人这件事。 时虞不知道他爱吃什么,便准备了些常做的拿手菜,两荤一素一汤,比棠溪砚要求的少了点分量:“过了饭点,厨房里的菜没剩什么了。你先将就着吃,下次我再给你做更丰盛的。我会的可多了。” 木剑被她放在椅子上靠着椅背站立,而她则双手撑着下颚,眼巴巴盯着木剑,等待他用餐。 “……” 棠溪砚闻到了饭香,咽咽唾沫,开始指挥:“把我放近一点。” 时虞不懂,但乖乖照做。 “咳咳,好了,就到这。你出去吧。”棠溪砚看她露出疑惑的表情,非常自然地解释,“我们剑灵吃东西是很特殊的,你不能看,等我吃完你再进来。” 时虞疑惑,她没当过剑灵,不知道特殊在哪里。既然剑灵乖乖这么说了,她就关好门,到院子里去坐着看话本。 等到动静完全消失,确定没有人看到,棠溪砚才从剑里出来,顺势坐在椅子上开始狼吞虎咽。 整整七天多,他就偷吃了那一顿。平日里再不爱吃饭,现在也如饿狼扑食,顾不上别的了。 还好木剑能吸收灵力,他躲在剑里恰好充分地感受到灵力的灌溉,加上时虞胡乱给他用的那些灵药,算是误打误撞让他能勉强支撑身体所需。但再多灵力也比不上一顿实实在在的饭菜来得痛快满足。 时虞的确有个好手艺。 看上去柔柔弱弱,舞剑都舞不明白的,刀工却是精细熟练。翻炒的家常小菜菜色鲜艳可口,油盐恰到好处,炖的鸡汤醇香浓郁,就是鸡肉少得可怜,应该是今日晚餐留下的剩菜,鸡肉早就进了别人的肚子里。 比起上次在厨房里胆战心惊地偷吃,这次可就安心多了。 棠溪砚心满意足地吃完,活动活动手脚。 他不敢走一步,但在原地舒展开则是安然无恙的。 躲在剑里他的整个身子就像和灵魂混合成一团镶嵌在剑中,他自己的佩剑和四方宝镜都没法正常使用。 他打开四方宝镜,开始翻看帖子。 几乎全是有关于他失踪的消息。 【惊天大瓜!事关万山宗的未来!】 【谁知道万山宗最近的大事,全山都出动了!万山宗要变天了!】 棠溪砚眼尾抽搐,冷笑着点开这些抓人眼球的帖子。 里面有说他是和人私奔的,有说他被人报复绑架,还有说他已经死了,前几天在无恙城看见了他的尸体。 他气笑,手指快速敲打。 【剑道第一棠溪砚:我如果死了,这就是地狱。报个名字,等我来收你。】 帖子顿时安静如鸡。 棠溪砚觉得扫兴,翻看自己收到的消息。祁今在玉听上联系不到他,就跑到四方宝镜上追问他的下落,一连发了好多,字字血泪一般。 【今天吃谁:你人呢?出去逛了吗?怎么都不说一声,那啥时候回万山宗?】 【今天吃谁:怎么玉听也不带,行李不拿的,人呢???】 【今天吃谁:大哥,说话。别吓我,人呢?】 …… 棠溪砚给他回了几条报平安的消息。 【没事,出了点小意外。我暂时没办法见人,你和师父说不用派人找我了。】 【我在万山宗。】 祁今很快有了响动,应该是刚刚就看到他在别人帖子下的留言。 【今天吃谁:你回别人帖子都不先回我??亏我还在担心你】 【今天吃谁:不对,你是棠溪砚吗?该不会是冒牌货吧?】 【今天吃谁:棠溪砚可是天天喊我大哥,求我带他练剑呢。】 棠溪砚发过去两个字:“找死。” 【今天吃谁:哦。你在万山宗哪?怎么不能见人?毁容了?】 棠溪砚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环视四周,想到时虞那天在铺子里对自己怒视的眼睛。 【别管。】 【明日在浣溪阁等着,我想办法过来。】 交代完后,他又退出来,下滑好几次。 没有别的消息了。 这个昭昭一点消息没有。难不成没看四方宝镜,不知道他失踪的事? 真是删了就一点情面不讲,连句假模假样的关心都没有。亏他还浪费那么多时间跟她吵架。 棠溪砚一阵郁闷。 他站起身,准备回到木剑里,余光却瞟到身旁摆放话本的小方桌上一本有些眼熟的笔记。 他记得之前看到过时虞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有时候拿出来翻开,嘴里念念有词,似乎还挺宝贝的。 这东西怎么会觉得眼熟呢? 棠溪砚一伸手就抓住书册一角,轻轻扯过来,一眼看见封面上大大的“剑”字。 他对自己的笔记当然是非常熟悉的。 他讶异地翻开,瞧见里面涂涂画画的笔记。 这是……他之前剑术课上做的笔记? 他破了天级后就随手乱扔,后来得知可能被同门当做丢弃物一同处理了,也就没在意。反正都是些练习时琢磨思考记下的,现在的他也用不着了。 为什么会在这里? 棠溪砚忽然想起,之前祁今跟他提过一嘴:“最近好多女弟子争着抢着要买我们万山宗最受欢迎男弟子的各种物品,比如用过的弃剑,课堂笔记,我的已经出价到十金了。” 他还记得自己对此嗤之以鼻。 “当然比不过你,昨天有个女弟子问我,说想用五十金买你的笔记。哎,真是浪费人家一片真心,看上你这么个——” 棠溪砚心口一紧,回忆里的话抛在耳后。 不会吧……时虞为什么会花五十金买他的笔记?她还放在枕头下,每天捧着看,时不时冲着笔记笑。 他开始搜寻藏在过往里的所有细节。 那天她看着四方宝镜关心他失踪的事情,看上去的确挺失魂落魄的。 她还夸他声音好听。 不会吧……棠溪砚冷不丁冒出一个猜想,被自己吓一跳。 不对不对,要真是那样,那天在铺子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为什么会打他一巴掌——棠溪砚回想那天说过的话,能记得些只言片语。 他恍然。 难怪、难怪。 他那天出言讽刺她没有灵根连黄级都练不成,还说她必然当不成剑修——被喜欢的人这样说,定是心里难受极了,才会一气之下打了他。但她即便生气,在得知他失踪时也会担心,还好好用着他的笔记。 一切都说得通了。 棠溪砚倒吸一口气。 时虞居然喜欢他。 那她一心想要练剑,是想要拜进剑宗吗?棠溪砚自顾自摇摇头,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她对当剑修的执念看上去不止是单纯的为爱行动。 可现在该怎么办?他阴差阳错地成了她的剑灵,还答应她之后会教她练剑……但他总有一天要走的,不会一直留在木剑里。 若是让她知道剑里是自己…… “剑灵在吃饭,让我别进去。” “啊,剑灵还会吃饭?我第一次听说!” 陈琪回来了,还拉着院子里的时虞一同走过来。 棠溪砚藏进木剑里,心跳声狂鸣,让他无法冷静,尤其是听到少女灵动的嗓音。 “剑灵乖乖,你吃好了吗?我进来咯?”她拍拍门,竟然还先询问他。 当她的剑灵还挺有剑权的。 没等到回应,时虞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房间,远远瞧见桌面上一扫而光的盘子和横在椅子上的木剑。 陈琪在一旁惊呼,对此不可置信。 时虞则走到椅子边上蹲下,视线凝在剑柄上,小声地问:“剑灵乖乖,你在吗?” “……” 她双手交叠枕在椅子空余处,离得太近,呼出的气息都铺洒在剑柄上。 让剑窒息。 没有得到答复的时虞眸光暗下去。 棠溪砚平复好心情,在剑中回望她的双眸。 …… 「在」 他轻声回应。《 》 8、八声主人 无恙城,齐家府邸。 “醒了?还真让那人说中了……那我去看看!” 老管家气喘吁吁追着少爷跑,终于在他踏进院子之前将人给拦下。 “少爷少爷,您先别慌。”老管家喘了几口气,瞧着面前急不可耐的男子,暗暗叹气,“表小姐刚醒,你可千万别又惹她生气。少爷,可一定要记得——” 他正苦口婆心嘱托的这位,正是齐家的独子,齐天鸣。他刚过十八岁,身形高壮结实,看着是个有本事的,实则就是个在老爷夫人溺爱下长大的草包,平时耍耍剑就觉得自己厉害得不行,前些天还带着一群家丁去堵人,反而差点把自己伤了。 “放心,我知道,讨好她,让她对我用心,好保证之后的婚事能够顺利推进。我都懂,我和她自小一起长大,再说了,以本公子的才华容貌,表妹早就对我芳心暗许。倒是母亲太杞人忧天了。” “……”老管家擦了擦汗,“夫人最近一直惦记着,过段时间表小姐成人礼一过应该就要接手虞家少主一任,届时定是要筹备婚事。若是这几日少爷还不能和表小姐确定……” “好了好了。真是啰嗦。”齐天鸣不耐烦地招招手。 他不明白家里人怎么一直唠叨这事,像是觉得他办不成似的。可他表妹身边就他一个男人,这虞家的新婿是谁还用猜吗? 他只觉得爹娘都太不自信了。每每说起想要与虞家亲上加亲,又总觉得攀不上人家。 齐天鸣才不这么认为。 他绕开老管家,往厢房走去。 表妹的房门大大敞开,他也就径直跨步走进,声音嘹亮:“表妹,你身子可好?” 正喝药的虞胜娣被他吓了一跳,咳嗽几声,嗔怒:“表哥进来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她一身素衣,坐在床榻上,被褥盖着身子,只能瞧见肩颈处单薄的白色衣衫。纱帘放下一面,另一边卷起,侍女坐在床边给她喂药。 齐天鸣走得急,一下将房中光景收敛眼底,表情一怔,赶紧后撤两步,走到视线盲区,低着头乱看自己的脚尖。 “抱、抱歉,我太担心你了。” 虞胜娣喝完了药,吃下蜜饯才觉得舒服很多。 “无妨。我只是吃不得灵芝,昏睡几天就好了,倒是吓着你们了。” 齐天鸣暗暗感慨,到底还是时虞更了解。 但很奇怪—— “那表妹为何还要寻上乘的紫灵芝吃?” 当时是虞胜娣自己提出想尝尝麒麟山的紫灵芝,她听闻无恙城有人会流通售卖,这次来特地想要试试。所以齐天鸣才托掌柜帮忙打听,刚巧遇上万宗山的弟子手里有个品相不错的。 哪知虞胜娣吃了以后就突发急症,高烧不止,昏睡好几天。 齐天鸣又惊又怕,东西是他托人买的,要是虞胜娣出了什么事,别说婚事,他的丧事都可以提上日程了。 所以他才大张旗鼓派人找到那卖灵芝的男弟子,只是没想到原来背后另有其人。 虞胜娣眼神暗了暗,盯着已经见底的汤药碗,声音惆怅:“我只是想试试……” 她很快收敛好不必要的情绪,抬眸看向藏在阴影处的齐天鸣。 “表哥躲在那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表妹未着外衣,男女有别自是……”他吞吞吐吐话还没说完,就见虞胜娣直接掀开被子起身,未穿鞋袜的双脚直接闯入他的视线范围,吓得他更是红了脸,话全吞了回去。 虞胜娣瞥了眼他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觉得好笑:“表哥你放心,就算我全脱光了被你看见,我也不会要你与我成亲的。” 齐天鸣听出来她话里的揶揄,脸更红了:“表妹毕竟是虞家人,在我们无恙城,这些礼数咳咳,都是很讲究的。” 看表妹终于穿好了衣服鞋袜,他才走近了些,殷勤地倒好茶水。 “表妹不知道,我这几日担心极了,还差人去将那卖紫灵芝的人给打了一顿。”他将自己的功劳细细说道,想要在表妹心中留下一个他付出很多的印象,但虞胜娣表情却是毫无变化。 齐天鸣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说得口干舌燥也没迎来她半个眼神。他耐心减退,绞尽脑汁想着话题。 “对了,你猜我在无恙城碰见了谁?” 虞胜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搭理。 “居然是时虞!” “咣当!” 听见这个名字,茶杯骤然落地,摔成几块,温热的茶水溅在虞胜娣纯白的裙摆上。 她红唇微张,脸上惊讶之色尽显。 齐天鸣猜到她不会一点反应没有,但没想到她会这么吃惊,也将他给吓一跳。 “时虞?你确定是我知道的那个时虞?”虞胜娣的声音竟也有些发抖。 “对啊,她应该是认出我来,才晓得我说吃了紫灵芝中毒的是你。还是她说你吃不得灵芝、山参,睡几天就没事的呢。不然我们还以为——” “她现在在哪?!” 虞胜娣猛地起身。 她攥着衣角的手颤动着,如同她此刻翻涌的情绪。 齐天鸣只记得那是卖灵芝的男弟子和时虞好像是同门:“她现在应该、应该是万宗山弟子?” “芙蕖!”虞胜娣抓起自己的佩剑,朝身边的侍女喊道,“给母亲传信,我要去万宗山!” - “一定要去吗?” 时虞蹲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木剑放在她腿边。 “今天去最——”棠溪砚看出她表情纠结,好像对这件事很为难,“你不想去?” 他昨天和祁今约好了今日要到浣溪阁见面,为了鼓动时虞将他带过去,棠溪砚以他知道自己藏在浣溪阁中的各种剑术秘法典籍为借口,本以为她会急不可耐,却不料时虞是现在这种反应。 “浣溪阁在内门,外门弟子不能去也去不了。”时虞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搬出了门规那一套。 棠溪砚早已准备好说辞:“那天在铺子里我和棠溪砚的剑灵交流过,它告诉了我该怎么进去的办法,这个你不用担心。” 可时虞还是咬唇,手指搅动着衣角,表情凝重,似乎在做一个非常困难的决定。 剑灵的解释倒是能完美解决这一难题。剑灵除了和缔结契约的主人交流外,剑灵之间也可以交谈,这个时虞倒是知道。她也记得吵架那天棠溪砚没有出鞘的剑,他的剑灵应该和他一样厉害。 毕竟曾经,她是见过那把剑出鞘的。 可是剑灵乖乖这个提议…… 剑术秘籍,棠溪砚的住处,这么充分的诱惑竟然还要犹豫再三。 棠溪砚不理解。 “棠溪砚现在不在万宗山,他的住所一般人也不会靠近,不用怕会被发现。”他说完就动动身子回到剑鞘里,蓄势待发。 时虞没有动。 她看着离脚尖很近的一处水洼。 半夜又下了一场大雨。空气里都是湿润的,每一次呼吸仿佛都在和天地灵气亲密接触。 她很喜欢雨天。 她现在想一个人待着,哪也不想去。 于是她把头埋进了双臂中。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剑灵乖乖说。 它看起来很想自己去浣溪阁,也许,不,肯定是因为它承诺了要好好教导她练剑,才这么迫切地邀请她一同去偷师。可是她此刻的不情不愿却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背叛。 若换做旁人,她既可以毫无负担地忽视不理,也可以直截了当地拒绝回去,无需顾忌再多,也不用多余解释理由。 她该怎么和剑灵说呢? 撒谎骗它,她对剑谱不感兴趣,也不想去棠溪砚住处吗? 她的沉默被棠溪砚看在眼里。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你不想去吗?” 这次他的声音放得更轻,语调平缓,落在时虞耳边像时将她的脑袋扔进松软的枕头,气味属于她,触感属于她,一切都很让人安心。她喜欢这种所有物是真真切切属于她的感受,比如拼命挣得的钱,比如操劳一天筹备的饭菜,这些都是属于她的,不是别人。 再比如她的剑。 剑灵没有因为她的退缩和缄默生气,再次耐心询问: “想还是不想?” 雨早已经停了,只是太阳还没露面,天边白云缀着,瞧不见一点阳光会出场的预兆。 一年多前,她被唐许捡到带上山时似乎也是这样的天气。 但那时候她太害怕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不得不寻找另一处安身之地的情况下只能跟随着唐许来到这。所幸万宗山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不想。”时虞闷闷的声音传来。 “我不想去。” 她侧过头,脸颊仍埋在交叠的双臂之间,眸中藏着几分恳切。 “那些陌生的门后,我不想去。” 来到万宗山前她就发誓,不属于她的、未知的门后的领域,她不会再去踏足。不管是好是坏,都和她无关。 她最大的勇气早已经在和唐许来到万宗山时用尽了。 也许只是这一次遇上好人好地而已,她不可能一直幸运。 时虞已经没有力气再面对一次无知的自己。 她不想去。 她只作了表态,没有陈述理由。 但剑灵没有追问任何。 “如果不想,就不去。” 棠溪砚回答。 时虞卷睫微颤。 她抬头看天。 天气并没有变好。 时虞却觉得心里那块曾经被阴霾覆盖的地方好像冒出一丝浅浅的金色光芒。 也许仔细去闻,还带着黑桃木的独特味道。《 》 9、九声主人 【剑道第一棠溪砚:饭点你到东峰凝香园,里面最左边的小院子。厨房窗户门口等着。】 祁今前一天在浣溪阁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棠溪砚的身影,直到晚上回去用膳时才又收到这位不见踪影的大忙人发来的消息,不仅放他鸽子还一点歉意都没有,也不说原因,就让他等着通知。 要不是这家伙说话语气很符合他本人的本性,祁今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盗号了,故意遛他一圈。 直到今天早晨才又收到棠溪砚的消息。 “东峰,好像是外门弟子?”祁今快速回了消息,然后退出来翻看四方宝镜上的帖子。 坐在他对面的唐许接话:“嗯。去年外门弟子全搬到那边去住了。”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棋盘,手执白子,轻轻放在眼神落下的地方,然后接着换成黑子堵住白子的路,一来一回,看得祁今瞠目结舌。 唐许这两天日日到他这来,说是想通过他联系上棠溪砚。 自打前些天棠溪砚在四方宝镜上回怼了发帖的那些人后,大家也都知道这家伙没有失踪,还活得好好的,唐许也不例外。 但祁今也是刚和棠溪砚联系上,而且以他的了解,棠溪砚绝对不会想要唐许知道他的行踪,身为好兄弟,祁今自然保持沉默,守口如瓶。 奈何唐许是个有耐心的人。 他料到棠溪砚只要没事一定会先来联系祁今,于是遭到拒绝也不恼,这几日都来祁今屋子守着,自顾自下棋都能下一天。这等耐力和坚持,让祁今叹为观止。 “棠溪砚在东峰?” 唐许不愧是聪明人,一下就猜到关键。 祁今扶额无奈:“我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你守着我也没用。有这点时间,你不如上四方宝镜去问问,那个剑道第一棠溪砚,谁都知道是他本人。” 唐许淡淡道:“我没有买四方宝镜。” 祁今:“……那你买啊。” 唐许:“我钱不够。” 祁今一把抓了两颗白子随意丢在棋盘上,打乱了原先的棋局,让唐许眉头一蹙:“你到底有什么事找他,跟我说,我帮你转达。你也知道,他看见你就来气,你俩还是别见面了。” 他怕这两人没说两句就掐起来。当然,棠溪砚单方面揍人的可能性更大。 收到逐客令的唐许只是摇摇头:“这件事还是我同他单独说比较好。” 祁今一下累倒侧躺着,一手撑着头,斜眼看他:“半年多不见,你还是这么一根筋。我好奇一下,你捡回来那个孤女跟你啥关系啊?” 唐许正将棋子逐个收在手心,被他这猛然转弯的话题吓得一愣,白子从指缝间溜出,打在棋盘上。 “祁师兄可是听了宗门内的谣言?”他垂眸,长睫掩去眼中的情绪,“都是些无稽之谈。小时只是一年多前我见她无家可归,便带上万宗山来而已。” 祁今打量了他片刻,笑呵呵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别这么紧张。就随便聊聊。”他翻身起来,宽袖甩到身后,“行了,我要去吃饭了。唐师弟随意。” 唐许看着他的背影:“祁师兄。若是遇见了,就跟他说一声,事关棠溪姑姑。” 祁今原本装得自然,听见这话身子僵硬了一瞬,没有应声便匆匆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唐许还在收拾棋盘上的残局。他安安静静地捻起棋子,一个个放进棋盒里,席间只有棋子清亮的碰撞声。 祁今早早来到棠溪砚说的地方。他一路小心谨慎,到了凝香园后猫着腰贴墙走,隔着老远听见院子里的声音,吓得他耸了耸肩,生怕被人发现。 “是这样吗,剑灵乖乖?” “往左边——你看,我现在已经能舞得很熟练了!” “我当然得意啊!昨天你教我的剑式我也记得很牢,我舞给你看!” 他好奇了多看了两眼。 似乎就是那个叫时虞的姑娘,正舞着手里的一把深棕色木剑,嘴里念念有词,看上去兴致很高。 真有意思。祁今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练剑练得这么开心,还能和自己的剑灵有说有笑的。 不对,木剑哪里来的剑灵。 他惋惜地摇摇头。 莫不是痴傻了,哎,可惜了。 祁今绕到后院,确认周围没人后翻墙而入,身形矫捷,躲在厨房背后的窗户外面。 他推开一条缝,只能瞧见厨房里冒着的香气。 没有人,只有煲着的汤。 祁今一边揉着肚子,一边漫无目的地等待。 直到院子那边的女声越来越近,他才连忙蹲下,把自己藏起来。 “剑灵乖乖,等我一会儿。” 小姑娘像是在分装饭菜,忙活了好一会,锅碗瓢盆叮叮啷啷地响,饭菜香气袭来,萦绕在祁今鼻尖。 “好了,那你开动吧!我先过去啦。” 关门的声音。 祁今正对这番莫名其妙的对话感到纳闷。 不对,甚至不叫做对话。 接着他听见头顶上窗户打开的吱呀声,还以为自己被发现,扬起和善的笑容准备编造个蹩脚的谎言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一抬头却看见棠溪砚的脸。 祁今愣神,笑容夹杂着疑惑惊讶倒是显得有几分诡异。 棠溪砚忽略他脸上的精彩,坐下继续吃饭。 “进来。” 祁今一手撑住窗沿,轻轻松松翻进来,瞧见了香气的来源。 这位小时姑娘手艺倒是不错。 他伸出手想要去拽鸡腿,却被棠溪砚打掉爪子,然后在他眼神示意下开始把脉。 “真是七步含笑散啊。毒侵入挺深的,不过你这些天没动过?感觉这毒没再往下蔓延,还不算病入膏肓。”祁今贱兮兮地笑着,手指放在棠溪砚的脉搏上感受一会儿,拍了他一下,“暂时死不了。不过这毒我可不会解,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棠溪砚瞥他:“你一个医修不会解毒?” “喂,你也知道的,我不就是救不了人才转去学算卦了吗。”祁今笑意松散,好像完全没在意什么,但棠溪砚听见这话却先是变了脸色,让他只好赶紧笑哈哈地安慰。 “明明是你先提的,怎么你还生气了。不说了不说了。我先给你放点血,带回去研究下。”祁今从怀里取出一个银针,扎在棠溪砚指尖,“倒是你,招惹上谁了,给你用这么狠的毒?” 棠溪砚感觉到指尖细小的疼痛,面不改色:“不知道,不认识。他们说是要取我性命,但明明有好时机却只是下了七步含笑散,没直接给我毒死。应该还是别有所图。” “……”祁今白眼,“这叫只是?你没动才觉得这毒不烈而已,这毒怕是只有问问掌门会不会解。要是拿不到解药,难不成你一辈子不走动,就——” 他说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他上下打量棠溪砚,看见正贴在他身后椅背上的木剑。 方才明明只有时虞一个人进来,还带着她的剑自言自语的,怎么棠溪砚忽然从天而降—— “你不会……剑灵乖乖?” 看见棠溪砚陡然变黑的脸色,祁今发出爆笑声,一连串哈哈哈还没喊得尽兴就被棠溪砚给手动制止了。 “闭嘴,待会被发现,我第一个把你灭口。” 祁今收敛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想起自己刚刚在院子外听到的那些自言自语,重新将那把剑和眼前脸色铁青的棠溪砚联系到一块儿,又笑得前俯后仰,根本止不住。 “所以说你现在是躲到时虞的剑里,给她当剑灵?”祁今收起银针,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棠溪砚否认:“滚,我可没有。只是权宜之计。” 生怕祁今不信,他又立马补充:“我能给一个灵根都没有的人当剑灵?” “也是,就你这脾气能做这种事。打死我都不敢信。” 棠溪砚没搭理他,津津有味地吃起了午膳。 “那追杀你的人,一点头绪没有?” “知道我在无恙城不能出剑,也知道我那天在无恙城歇脚,还知道我医术不精,容易中毒,想来是早已筹谋,居心叵测。暂时想不到会是谁这么处心积虑抓我。” 祁今摸了摸鼻子:“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说的这几条只要不是身居深山老林的隐士都知道?” 棠溪砚:? 祁今看他露出疑惑表情,便掏出四方宝镜,划拉了一下:“你看看,这位剑道第一棠溪砚,先是跟人说马上回万宗山,在无恙城这家客栈休息,让人来找他干架。这里又说他即便被限制出不了剑,一根手指头也能打赢。至于你医术不精,一年前无方境历练的时候就已经传开了。” 棠溪砚:…… 祁今还不忘补刀:“这些人也挺较真的,真找上门来了。” 打趣了半天,他也笑够了,拍拍棠溪砚的肩:“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让掌门过来偷偷摸摸给你解毒?你觉得他老人家能跟我似的做贼吗?” 棠溪砚其实早已有对策:“不急,我记得师尊那有种灵药可以暂缓压制毒性。我先服用着,行动自如下也更方便解毒。” “行,那我去问问。” “对了。”棠溪砚垂眸,一股难言的别扭情绪涌上来,喉咙像被人轻轻扼住,“我失踪这些天……那边有消息吗?” 祁今眼神躲闪,坦言道:“掌门当天就将成人礼推迟了,说等你回去后再重新定日子。反正成人礼也是提前办的,不如借此就刚好掐着你生辰那天——” 他看见棠溪砚逐渐冷下来的表情,叹了声气:“没有。许是你爹娘不知道失踪的事。” “呵,四方宝镜上连我死状都讨论了好多帖子,他们还能不知道?”棠溪砚冷笑。 他一手揉了揉发顶,然后喝了口汤,甜甜的南瓜汤在唇舌间滑过,卷走他烦闷的心绪。 “无方境是不是要开了。”棠溪砚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你再帮我问问师尊,今年能不能多给一些外门弟子入境试炼的资格。” 祁今挑眉:“棠溪砚,你不对劲。” 棠溪砚朝他扔了个满是泥土的大白菜:“快滚。” 祁今笑着踩上窗沿,又回过头看他:“哦对,唐许还来找我了。他说——” 他忽然又止住。 “怎么了?” 祁今将话吞了回去,眼睛很快弯了下:“没事,他应该猜到你在这边。你自己小心点,被发现了可不怪我。” 趁棠溪砚还没顾上锤他,他一跃而下,脚步轻盈地悄声离开。《 》 10、十声主人 祁今第二次来是两天后。 彼时棠溪砚正在教时虞学心法。 自从他应下剑灵身份之日起,他就开始规划时虞每天需要学些什么,让她按部就班地跟着练习。这几日基础的用剑姿势,从手到脚,再到肢体动作,样样精细准确,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棠溪砚便又加了些需要识记的心法,为她学习剑谱打基础。 时虞比他想象中的聪明,准确地来说是好学又勤奋,吸收得很快。尤其在识记上,她看过几遍就能准确无误地复述出来。按她自己的话说,都是因为她已经提前在一些话本子里看过很多。 棠溪砚对此不置可否。 也幸好时虞不算个笨学生,否则他这种没耐心的老师早就撂摊子不干了。 她不仅学得快,还乖巧。即便做错了动作,或者背错了心法口诀,惹得棠溪砚不耐烦,也会耐着性子听他训话,乖乖地等他指导。 棠溪砚越来越觉得,之前那个连剑花都舞不明白的小姑娘只是缺一个悉心教导的师父。 今日,他打算教她一些叫得上名字的剑式。 时虞握着剑柄,激动得有些拿不住。 “今天教你的这招叫松风问路。” “为什么叫这个名?” “别管。” 时虞按照他说的正握剑柄,半步弓马式,脚尖与剑尖同向相平,剑柄微颤,她找准发力点,腰腹出力如抽丝般,带着她旋身而动。 “剑斜,手腕往下垂,控力。” “别抓这么紧。” “松。” “脚跟上,快点。” 灰衣少女在暖阳下脚步轻盈,双脚一前一后快速交替向前,蜻蜓点水,如同在水波上游走。而她手中木剑斜挑三分,在每一步到达前刺向下方。 一股浅金色的灵力顺着剑脊而生,像是尖细的松针一条条绽出,若是对手站在面前便会被结霜的这些松叶刺中。 剑式已经比划完,时虞站定在原地,回味着刚刚的那一幕。 她知道那是剑灵释放的灵力。 若是她有灵根的话,不需要剑灵出马也会是那样的。 可惜—— “刚刚脚慢了。这招要的就是快速,出其不意。” 棠溪砚点评着。 “还有手上力不要这么紧,我要被你勒死了。要用手腕的力……你在听吗?”他生气地将时虞的注意力唤回来。 “我听着呢。”时虞心虚回答。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几天按照剑灵满满当当的安排勤加练习,虽然辛苦,但的确比她之前独自埋头苦学,效果好得多。相比那种咬文嚼字式地研究话本里半真半假的剑法,被剑灵乖乖带着上手实践,再听他细致地分析每一步的问题,当真是进步最快的办法。 只是不管进步再怎么快,不管她记住再多的心法,也只是记住而已,无法化为内用。 只因她到底是个没有灵根的废柴。 今日上午的练习告一段落,时虞按照惯例给剑灵准备好饭菜,将厨房里的小饭桌让给他,自己到院子里吃。 “她还真是单纯啊,竟然能相信剑灵要吃饭这种鬼话。”祁今靠在窗沿边上打趣着。 棠溪砚睨他一眼,语气不悦:“我让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祁今无奈耸肩,将怀中的小药瓶抛给他。 “喏,你要的。一共只有十颗,掌门老人家说了,这药还是找药王谷求来的,说是百年才产一颗,吃完可就没有了。” 棠溪砚打开瓶子,里面装着十颗白色的小药丸,只有他半个指甲盖大小,透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气。 “一颗应该最多坚持两三天就失效了,而且一次最多吃两粒。你也知道,咱们万宗山最缺的就是懂医的人,七步含笑散掌门解不了,我师父或许可以,但——” 万宗山剑术一绝,别的方面却是没怎么发展的。阴阳宗内有部分人兼修医术,但比起其他宗门还是差了一大截。而阴阳宗的大长老,也就是祁今的师父便是整个万宗山医术最高的,但他一年前就出山云游,如今身在何方都是个未知数。 指望他老人家回宗门给棠溪砚解毒,不如先想想棠溪砚的墓该建在哪块地。 祁今叹气:“这药能短暂压制住毒性让你可以行动自如,却也只是缓兵之计。十颗吃完了然后呢?你就一辈子呆在这剑里?” 他说着又将棠溪砚嘱咐他带来的干净衣物递过去。 时虞每天会用上好的甘露清洗木剑,还给他用各种好闻的熏香,所以他躲在剑里这十几天没有发臭真是多亏了有这样爱干净的主人。 “当然不会。”棠溪砚把衣服放在一边,一边喝粥一边搭话,“他们肯定还会下手。” “你是说引蛇出洞?”祁今咂舌,“难不成你是想在无方境引出追杀你的那些人?” 无方境是修士们试炼之地,坐落在万宗山一脉,每年会开放一次。既可以通过不同难度的试境锻炼修士们的灵境,还会在试炼中刷出不同品阶的法宝灵药。这东西并非万宗山独有,只是十年前突然降临于此地,故而万宗山长老们秉持着开放的态度,许诺其他宗门只要愿意便可以派出弟子前来试炼。 只不过万宗山内部只有内门弟子可以随意进入,外门弟子一般只会给两三个名额。 按他们的猜想,追杀棠溪砚的那批黑衣人并非万宗山弟子,剑法和用毒上也不像普通的民间杀手组织。 “掌门说了,应该最迟这月月末就会开了。至于你说的多放点名额,他说刚好赶上你生辰,倒是可以借着这个由头让外门弟子自愿试炼。不过,试炼毕竟有风险,外门的没什么灵力,只能在最外层试试水。” “你想带时虞去?” 带这个字不太准确。应该说,是让时虞带他进去。 “有她在,我行事更方便。需要单独行动时我再吃药。”棠溪砚早已经做好计划,“以我的名义开放无方境名额,想必那些人更容易上当。” 祁今拍拍手:“原来你是这么盘算的。我还以为你是看人家小姑娘可怜,特意想带她进无方境练练,早日成才呢。” 棠溪砚哼声否认:“怎么可能。顺便而已。” “你非得跟在她身边?就不能藏在剑里自由飞来飞去?” “当然不能。” 小姑娘给木剑缔结了血契。 他这剑灵能够驱使木剑移动的范围也仅限于时虞所到之处。 更确切地说,他的方向和终点都只能是时虞。 棠溪砚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抬眼看向窗外。 窗户被撩开一道窄缝,正对着他,让他恰好能看见院落里那道模糊的灰色影子。 她背对着,正专心地吃饭,手里拿着书册。 正是他的笔记。 时不时还停下来笑得背一抽一抽的。 棠溪砚咳嗽两声,挪回视线,假装若无其事。 倒是旁边的祁今还定定地看着时虞的背影:“说起来,这些天我帮你打听清楚了。” “你猜,宗门里是怎么说她和唐许的?都说她无父无母想找个依靠,在山下被唐许救下后对他情有独钟,怕是即便唐许日后真的和屈芝芝成婚了,也甘心无名无分地陪在他身边。” 祁今连连摇头:“没想到是个痴情种。我那天试探了下唐许,看他的样子,似乎真有点什么事……” “不是。” 祁今有些意外地看向棠溪砚,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地否定:“什么?” “她不喜欢唐许。” 棠溪砚表情无比自然地抬抬下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小事,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为……” “你别管了。”棠溪砚起身将吃干净的碗盘叠在一起,“快回去吧,跟师尊说成人礼时间定下来了,通知我一声。没什么事你就别过来了。” 他可不想把时虞喜欢他的事跟旁人说三道四的。 又不是什么值得骄傲和炫耀的大事。 祁今表情古怪地看他,结合他刚才打断自己和否认的态度,啧啧两声:“棠溪砚,你不会对她有意思吧?” 棠溪砚无语:“怎么可能,你眼睛和脑子是不是落在江南了。要不你先回去找找?” 他对时虞绝无半点所谓的意思。 如今留在她身边也不过是为了自己方便,顶多再加上一点小小的愧疚。为他的欺骗,以及那次当众嘲讽她伤了她的心而产生的那么一点点过意不去。 所以他才认下剑灵身份,这些天尽心尽力地教她学剑。 仅此而已。 “……行吧。”祁今觉得无趣,摆摆手,准备从窗户翻出,临走前又丢下没头没尾的一句,“不过我总觉得像是在哪见过她。” 棠溪砚第一次见时虞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但他怎么也没想起来,最后作罢。 他藏回剑里,意念一动,就轻而易举地闪到她身边。 时虞正翻着棠溪砚的笔记笑个不停。 【琳琅心诀,什么狗屁名字,难听。今日改名,双王心决。】 潦草的标注旁边还画了一个秃头老人气得吹胡子的小人。 她认得这个,是剑宗二长老。他个子矮,胖胖的,头顶秃得发亮,喜欢挎着拂尘到处闲逛,听别的弟子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禾几仙人。二长老没懂这个称号的内涵,还总是笑眯眯地应下,后来还冠以自称。 棠溪砚画得格外传神。 他的笔记上总是留有许多好笑的吐槽以及随手画下的奇奇怪怪的小人和表情。 时虞最初还认真看笔记内容,后来逐渐走偏,把它当成有画的话本子看了。 感觉到木剑靠近,她赶紧关上书册,扬起笑脸:“剑灵乖乖吃好啦?” 可不能让剑灵知道她在偷懒。 棠溪砚自然将她紧张兮兮的样子纳入眼底。 对他的笔记真是爱不释手。明明之前还被自己当众刁难过,怎么还这么喜欢——他别扭地挪开眼,看向桌子上的饭菜。 她给自己准备的竟然就只有一素一汤。 棠溪砚早就觉得了,时虞身子瘦弱,外门道服肥大,套在她身上就用一条细细的白色束腰带固定着,也还是能兜走一大片风似的。再加上她从不用什么饰品,只有绿色丝带绑住头发,垂在肩上,看上去柔柔弱弱,风一吹就将她和她的灵魂都卷走了。 “吃这么少,剑都握不住。” 他直言道。 时虞看向盘子里还剩下的几片菜叶子,笑道:“我只是今天没什么胃口。平时我吃得可多了。” 她将木剑好好放在躺椅上,自己起身收拾碗筷,走到厨房瞧见吃得干净的盘子还被重叠在一起,惊喜道:“剑灵乖乖还会叠盘子!好厉害!” “嘁,这有什么难的。”棠溪砚跟随她的脚步飘进厨房,在一旁看她专心细致地洗碗。 似乎她做什么事都很容易专注。做饭洗碗如此,看书学剑亦如此。 瘦小的身板里好像藏着一根定心骨。 棠溪砚虽然有时会觉得她很矛盾,对人一会儿是温吞退让,一会儿又是锋利坚硬的,但也觉得她很稳定,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为之付出足够的努力。而且不论是哪一副对人处事的面孔,在剑灵面前都是一样,活泼生动又温柔细腻。 让她去无方境见识见识,算是他答谢这些日子蹭的饭吧。 也好让她提升下自己的能力,免得日后她没了剑灵,连自保都难。 洗过碗后,时虞带着木剑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饭后这点惬意的时光过得很快,陈琪冒冒失失的声音将时虞拉回现实时,天已经暗了几分。 “小时!”陈琪跑进来,情绪高涨地拉着她的手,“棠溪砚回来了!刚刚我听内门的弟子说,掌门决定三日后便是棠溪砚的成人礼,外门弟子可以去平阳殿一同庆贺!” 如此盛大的典礼,自然是想去凑凑热闹的。 时虞兴致缺缺:“挺好的。” 她对棠溪砚的成人礼一点兴趣没有,也不想凑这热闹。 她抬头看了下天色,忽然想起重要的事:“啊,我得把煲汤给小唐送过去。” 小棠? 棠溪砚无奈。 原来私下里叫得这么亲密。 只是她怎么还把他的姓给拆了。《 》 11、十一声主人 时虞是一个人匆匆忙忙提着装好煲汤的食盒赶到紫玉园的,连剑都没带。 她提前在玉听上给唐许发了消息,于是等她走到坐落在园外长径上的小花园时,远远看见唐许等在那里。 见到她来,唐许上前一步接过食盒,脸上笑意温柔:“辛苦你了。下次告诉我,我去凝香园找你便是。” 食盒沉甸甸的,还能摸到一股热意,紧贴着他的掌心慢慢渗进他心窝。 “没事的。这个月都快结束了,药师说了至少得半月喝一次。你离山半个多月一定没喝。”时虞揭开上层的盖子,里面放了点蜜饯,“我怕你还觉得苦,喝完可以吃点这个。” 唐许的目光只很快地掠过食盒,然后凝在她脸上。 他下山历练半月,回来这些天都未曾像现在这样好好跟她说过话。甚至她都不曾用玉听联系他,杂事缠身也让他找不出合适的时间去见面。今日收到她的消息,他难掩心中雀跃。 感觉她又瘦了。 不过眼里的光彩似乎比以前更满。 “这几日你在忙些什么?”唐许坐下打开食盒,似乎是打算现在就喝药。 时虞也只好坐了下来。 “我练剑呢。” 唐许记得他回来那天见过时虞新买的木剑:“若是遇到不会的可以找我。” 时虞摆摆手,眼睛弯弯的:“不用不用,我练得挺好的。” 唐许一手端着她煲的药汤,一手抓着蜜饯。他将热气吹散然后慢条斯理地喝着,苦涩气息尽数席卷他的唇舌,让他不禁蹙眉,好在时虞给的蜜饯足以解困。 “你喝了这几次可感觉好些了?”时虞很在意这煲汤的药效,她可是花了大价钱在无恙城的一位药师那买的。听说此人包治百病,对唐许身上的这点小毛病说得头头是道,当即就唬得时虞掏了钱。 若是实话实说,唐许并没有觉得这药有任何疗效,也不可能医治他的问题。但这药是时虞求来的,既有她珍贵的关心在意,也藏着他们可以再一次多一次私下接触的机会。 所以他不会否认:“挺好的。” “那我就放心了。” 时虞见他喝完,将食盒装好作势就要起身离开,唐许赶紧出声:“那个——” 他眼神落在她的发顶,语气试探:“我送你的簪子,不喜欢吗?” 半月前他下山时特意将簪子作为礼物送给时虞。是一支银白碎玉簪,末端还有点点流苏。小姑娘当时收到时眼睛亮晶晶的,也说很喜欢,但他却未见她佩戴过。 即便是现在单独和他见面,也仍是原先的绿色丝带。 “喜欢啊。”时虞像是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失落,懵懵懂懂地回望着他。 “那为什么不戴?”唐许怕自己的心思太过直白,添了一句解释,“我还没看你戴过,不知道合不合适。若是不好,我重新送你别的。” 时虞倒是只听半句,没有回答前面,反而赶紧劝道:“小唐,你不用给我买东西的。我不需要。” 唐许一愣:“可是你送了我很多……” “那是我应该的。”时虞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减,“是你救了我,也是你带我来万宗山。这里很好,我很喜欢,也很感谢你。” 她眼中的真诚像是镀了一层光,让唐许觉得炙热又晃眼。 只是她话里的感谢、谢谢、感激这几个表达同样意思的词翻来覆去出现,竟让他觉得刺耳。 “小唐,我真的很感激你。”时虞还在反复强调,她双眼紧紧地看着唐许,真挚地表达她汹涌的感激之情,全然没有察觉唐许淡淡微笑背后的失落,“你不用再对我多好了。别人可以给我很多帮助,送我东西,和我亲近,但是你不行。” 这话倒是让唐许困惑油然而生。 时虞很快就给出她的解释:“因为你是我的恩人。” 是恩人,所以就不能更亲近些吗? 所以不管他送什么礼物,她才要么是直言拒绝,要么收下后也没有别的意思,仅仅只是笑纳,然后又反送他更多。 唐许其实还是不太能理解,但时虞的模样很认真,似乎有她坚持的理由。她没有挑明,他也就不再多问。 他只能勾唇点点头。 “知道了。” 虽然她仍没有回答关于簪子的事情,但似乎现在也不那么重要了。 唐许也起身,帮她收拾食盒,再擦了擦桌面。 “棠溪砚的成人礼你应该要去吧?”他不经意地提及,“外门弟子可以去平阳殿参加,倒还是头一次。” 以往成人礼这种个人庆生的典礼都是在弟子所在的宗门内部庆贺,从未有过这种先例。不过大家心里都门清,以棠溪砚的身份,掌门对他的喜爱,以及他本人足够张扬的性格,一生一次的重要典礼绝不可能简简单单过了,所以起初宣布所有内门弟子都受邀参加,且还要其他宗门大家的弟子门生等等也会列席时,没人感到意外。 不过,失踪风波刚过,又接着宣布连万宗山外门弟子都可以入席,倒是引来一阵不小的议论。 尽管平阳殿离正席很远,只是在外边凑个几桌热闹而已。 “若是你想,我可以问问掌门能否带……朋友入席。”唐许略过本想冠以的称谓,犹豫间还是咽了回去。 “不用。”时虞还是如他所料拒绝了,“在外面就挺好的。” 她还刚好不需要忌讳遇见棠溪砚和那些热衷找事的内门弟子。 唐许失笑,眼底划过细微落寞:“你好像一直在拒绝我。” 许是他语气里的低落太过明显,让时虞都听了出来。瞧见她的错愕,唐许很快换上和平时一样的笑容:“天色太晚了,回去吧。” 时虞点头,她收拾好食盒,起身准备离开小花园。 “小时。” 这次唐许终于自然地唤她,没有再叫错,这让她很安心。 “怎么了?”她站在园子中间,银色的月光刚好停在她脚边,勾连她的影子。她说话的时候一歪头,就和月色碰了面,让影子融进皎洁白色中。 唐许一刹那失神,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和他们都总说,是我救了你。” 他望着时虞,阴影落下遮住他眼中翻涌的情绪。 “但你知道的。” “是你救了我。” 时虞不作声,就这样安静地和他对视,等他抬起手挥了挥,才慢吞吞转过去,朝着凝香园走。 她当然是知道的。 只有她和唐许清清楚楚记得那天。 那个雨夜,她在山上冻得瑟瑟发抖,是唐许将他唯一的纸伞和干粮给她。 时虞抬头望天。 那晚似乎和现在一样,月亮圆满,但光亮却被乌云遮住了大半,只有微弱的光落在她脸上。 唐许给的食物又干又硬,她嚼得腮帮子疼,吃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不想吃到底是因为饱了还是因为嘴巴累了。 她接过食物和纸伞时本想道一声谢谢,但张张嘴才发现自己说不出来话。也许是因为她已经有很久没跟人交流,一时间忘了谢谢该怎么说。但唐许完全没有在意,他送完东西就走,夜色遮掩下,时虞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直到她回山崖那边的山洞避风时,才瞧明白唐许一身的伤。 他穿得比她厚,但是破破烂烂的,几乎找不出来一片是完好无损的,而且膝盖处的裤子破了个大洞,漏着风。衣服上还有许多血迹,斑驳陈旧和新鲜的交叠在一起,很像时虞以前爱看的山水图,一笔一笔重合勾勒,浓墨重彩。 时虞当时站在山洞口,离他不够近,看不清他身上有无伤口,也就分析不出来那些血是来自于谁。 但她很清楚一件事。 他不想活了。 因为他站在悬崖边上,痴痴地垂头看着底下深渊。他的脚已经接触到崖边,整个人快要往前倾,好像就在等一个时机。 也许本该是风筝断线的时机,但被时虞抓住了。 她拽着唐许的胳膊,生气地将他拉到安全的地方。 紧接着那点气愤就被唐许脸上的伤给抹平了。 那天她说了很多话,口干舌燥的。但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能记得一直懊悔不该吃唐许给的干粮,不然她还有力气说更多的。 那晚和唐许道别后,她以为这只是她漫长人生的一个小小过客。 但没过几天,唐许又来这座山上找到了她。 他说他可以带她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时虞本来是想拒绝的。 但唐许说的话触动了她。 “去那里做外门弟子的话,你可以不属于任何宗门,只做你自己。” 这是时虞想要的,是她逃离许多地方真正渴望的。 “那是哪里?” 她那天救他的时候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嗓子疼,于是干脆用树枝在地上写。 一直到现在她都还记得唐许愉悦的声音。 “万宗山。” - “我回来啦!” 时虞回到凝香园时院子里空落落的。陈琪应该又溜出去玩,剑灵…… “你去哪了?” 剑灵幽幽的声音传来,时虞吓一跳,回过身才发现木剑一直立在院门后面的角落。 她走近蹲下:“我去送煲汤了呀。你一直在等我吗?” 棠溪砚看着她手里提着的食盒。 他刚刚特意出来给祁今发消息,让他在浣溪阁等着有人来送汤。 然而祁今的疑惑像是给他浇了盆冷水:“她一个外门弟子,又进不了你的浣溪阁,怎么给你送东西?” 棠溪砚不服:“可能送到玉门托人拿上去。” 玉门是分隔内外门住宿的地方。内门弟子只需使用自己的掌印便可进入。 祁今却打断了他的解释:“有没有一种可能,此小唐非彼小棠?” “说人话。” “我意思是,小唐的唐是唐许的唐,岂不是更加合理?” 这下轮到棠溪砚沉默了。 “之前她还帮唐许说话出来顶撞你,这俩人关系挺好的啊,大晚上的还送汤。看来小时姑娘手艺确实不错,什么时候让我尝尝……” 棠溪砚关掉了玉听。 他竟然第一反应她说的是小棠,以为她是要给自己送汤。 小唐小唐,叫得这么亲密。 这个称呼配上唐许那张讨人厌的脸,恶心死了。 棠溪砚一肚子火,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生哪门子气。 明明喜欢他,还特意这么晚去给别人送煲汤。 而且她出门的时候急冲冲的,好像在办一件特别紧急又重要的事。棠溪砚当时还瞧见了,她手里拿的食盒之前从未拿出来用过,一直放在柜子里,上面还画了两颗糖果,像是有特别且唯一的用途。 只是没想到他的猜测成真了。 竟然还是给唐许准备的! 岂有此理。 他作为她特别且唯一的剑灵吃饭用的都是最普通的碗筷,没有任何特殊对待不说,也从没有得到过额外的喂食。 甚至今天连晚饭都把他落下,先去给别人送吃的。 唐许凭什么? 棠溪砚闷闷地藏进木剑里,靠在墙角处煎熬地等待。 送个汤竟然要这么久。 “怎么啦?”剑灵一直没说话,时虞疑惑地拍了拍剑柄,歪头看他。 棠溪砚盯着食盒:“我饿了。” “饿了?”时虞一拍脑门,她都忘记今天吃过午饭就在院子里歇息,都没准备晚饭,“啊!对不起,我忘记了!” 她听出剑灵不太开心的情绪,上手摸了摸剑柄,好像在摸头一样:“那剑灵乖乖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要喝煲汤。” “好呀,想喝什么汤?” “随便。”棠溪砚又补了句,“最好喝的那种。” “行!还想吃什么?光喝汤可不能填饱肚子。” “随便。” “那就吃馄饨面吧,让你尝尝我的手艺。还想要什么吗?” 棠溪砚用剑柄撞了下食盒,开始得寸进尺:“这个,太丑,丢了。” 时虞抱起食盒看了看,没觉得哪里丑,但听出来剑灵的酸味。她绽开笑颜:“不行,这是给别人的。” 果然,木剑扭头就走,飘到躺椅上,似乎不想再说话了。 时虞觉得好玩,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将食盒随手放在桌子上。 “剑灵也想要个食盒吗?” “当然不想。” 棠溪砚很干脆。 “啊这样,我还想给你做一个呢。” “……” “真的不要吗?” “……” “确定不要吗?” 棠溪砚对上她含笑的眼睛,令剑意外的是,她对于他的沉默颇有耐心,一点不觉得烦。 “……要比这个好看。” 看在她一直问的份上,他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吧。《 》 12、十二声主人 离棠溪砚的成人礼还有两天。 时虞仍旧是老样子,规规矩矩地练剑。除了剑灵白日里会带着她练一些未曾听说过的剑式,晚上她会趴在床榻上仔细看话本和棠溪砚的笔记。 似乎成人礼的到来对她毫无影响。反倒是棠溪砚自己有些心神不宁。 时虞也感受到了,剑灵乖乖不知怎地,练剑时偶尔走神,总是忘记告诉她下一步该做什么,连吃饭也吃得比以前少了些。但问它也没有得到任何解释,只有随意搪塞的语气。 直到成人礼的前一个早晨。 陈琪早早拉着时虞到玉门前守着,只因为今日传说中的棠溪砚父母会到万宗山。许多弟子起了个大早在玉门前挤成乌泱泱一片,也都是为了看一眼活在传闻中的神仙眷侣。 五大宗师之一的后代,第一位凭一身剑术破了十三境的剑道大宗师棠溪望川。 剑术医术都堪称一绝,十五岁只身闯入万妖谷,斩杀九阶大妖后破了天级上境,且是北川林家历任家主中最年轻的天才林去遥。 听说原本他俩是看不对眼的,互相嫌弃对方的剑法。岂料双方家族联姻,用一纸婚约将两个心高气傲的天才连接在一起。婚后反而成了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二十年仍然恩爱如初,成了许多人向往的模样。 时虞看话本的时候,好些主角都或多或少有这对的影子。 强强结合,先婚后爱,无疑是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存在。 成婚二十年,独子棠溪砚也已经成了声名远扬的天才,夫妻俩去哪都是成双结对,一边逍遥天下,一边杀妖除魔。 这样的生活岂能不让人心向往之? 时虞也很向往。 她很早就听说过这一对,也一直想亲眼见见这对恩爱的夫妻是什么样的。 她站在人群中间,前后都被夹击,人群攘动推着她脚步慌乱,一会儿被谁踩了一脚,一会儿又觉得有人推着她的背往前挤。 她只好把木剑抱在胸前,护着剑灵,怕它生气。 只是以往见到别的弟子穿着打扮都要损一句的剑灵今天却出奇的安静。 人群吵闹声停止片刻,还了时虞耳根子一片清净,接着就听谁朝着不远处指了指,高声喊道看那边,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射过去。 时虞踮起脚,远远瞧见两抹高挑优雅的身影,只是前头弟子总是歪歪扭扭,阻拦她看个清楚。 “天哪……好美!那就是林家主——果然是美貌与实力并存啊。” “你看她旁边的,就是棠溪家主了吧。瞧他俩手里的剑,听说连剑都是配对的,如此恩爱夫妻,世间难求啊。” “望川前辈也太好看了!两个人真的是——” 时虞正听着前面见到真人的弟子转述,但对方忽然想不出来形容,一时间卡壳,她只好自己努力探脑袋往前挤,想要瞅瞅传说中的两位—— 时虞有一瞬呼吸停止。 那两抹一深一浅的身影走得越来越近,纳进她眼底。 女子着深黑色素裙,腰间银色腰带上挂着一块翠玉吊坠,长发高高束起盘成简单的发髻,用一只黑色的簪子固定。她身姿挺拔,眉宇间倒是气息温和,细眉下的一双眼睛缓缓地扫过围观的弟子,也很快与时虞的目光错开。 男子与她并肩走着,一身浅白长袍,黑色金丝腰带将这一片白分割,长袍底下并非只是一块简单的白,还有浅金色的花纹点点勾勒,随着他的步伐而流动般出现。和身边的女子相似的是,他的表情也如春风柔意。 两人手中的剑鞘也和身上的颜色相近,像是特意互相配合。 时虞安静地看着。 他们应该年纪也不小了,但完全看不出来任何岁月的痕迹,就像一对年轻夫妻,走过面前这段路时带起一阵甜甜的香味,牵着时虞的视线从两侧人群中间自然地走远。 棠溪望川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微微歪头说了几句,惹得林去遥弯眸掩唇而笑。 男子眉眼怔松,凝着身边笑意盈盈的妻子。那目光温柔地像是深夜一汪月色,落在地面的水洼中,鳞波摇晃。 时虞看呆了。 好像…… 她记忆中的身影似乎也是这样的,并肩而行,相视一笑。 不止像,而且和她看过的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里描述的一样,男女主角历经艰难险阻,跨过万水千山,不惧一切终于携手走向美好幸福的结局,并且他们恩爱如初,生活美好得给人留下无限遐想。 她觉得心里空缺的那一块被填上东西。 尽管不是同一个,也能让她望梅止渴似的得到纾解。 时虞轻轻拍了拍剑柄,感慨:“你看,那就是棠溪砚的父母。他们好恩爱啊。” 棠溪砚本人却是以沉默作为回应。 他当然看见了爹娘携手走过的画面,也将时虞眼中的羡慕与向往尽收眼底。 旁边的陈琪还以为时虞在和她说话,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之前四方宝镜里面好多以他们为原型而写的话本子。我看过几个,写得太好了。遥遥相望,简直就是我梦中爱情的模样。” 后面几个弟子也开始议论起来。 “林家和棠溪家开办的学院就是因为他俩恩爱的事情广为流传,才吸引了好多人去报学。遥遥相望不仅自己实力厉害,降妖除魔,守护天下百姓,还带动了弟子修习。” “啧啧啧,世间得此眷侣,多难得啊。” 时虞表示赞同。 这也是她讨厌棠溪砚的原因之一。 他有这么恩爱的父母,生在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两大家族中,一出生便是享受最好的待遇。既有双亲的爱,圆满的家,又有源源不断的谆谆教诲,甚至还是全灵根的天才,轻轻松松走到别人抬头仰望的高处。 可偏偏他毫不珍惜,到处招惹是非,对自己的爹娘也恶语相向,叛逆乖张,让他们操心。还仗着自己有点实力贬损别人的努力,不懂得他所拥有的是别人也许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至少,是时虞曾经幻想过却再也不能抵达的未来。 有时候时虞还想,为什么棠溪砚这样不懂得珍惜的人反而却可以拥有得更多呢?难道上天就是这么刻意安排的吗? 陈琪拍拍她的肩:“小时,你在想什么呢?” “噢。”时虞回过神,周围弟子都散去,那两抹身影也早就不见了。 她有些惆怅:“我在想成人礼上是不是还能再看见他们。” 陈琪摸摸后脑勺:“不能了吧。我们在平阳殿连内门弟子都见不到,他们应该是跟长老在一块。都在内门宴席那边呢。” 时虞抿唇,也是,棠溪砚的成人礼当然会和父母在一起。就算她能凑上这个热闹,也不敢去。 「你想去内门宴席?」 安静许久的剑灵突然发问,让时虞措手不及。 “啊,想是挺想的。”她还想见见两位前辈,“不过棠溪砚……哎,算了。” 明天她还是老老实实吃完就走吧,免得跟棠溪砚遇上。 然而她话说得模棱两可,让棠溪砚本人以为她是见到喜欢的人觉得害羞才只敢想想而已。 也是,按照常理来说,他的成人礼,她怎么可能想要缺席? 方才看见他爹娘都能激动成那样—— 哎,时虞对他真的是一往情深。 看完两位前辈莅临万宗山,陈琪拉着时虞在玉门外的铺子闲逛了一下午。 这家铺子是剑宗的一位师姐开的,卖一些在山下采购的配饰挂件和简单的衣物。因为很少往上面来,所以两人都没怎么逛过这里。 陈琪最近迷恋阴阳之术,所以专注地挑选可用来卜卦之物。时虞则看向琉璃台里摆放的挂坠。 她的木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今天在人群里她瞥见好多弟子手中的剑都挂了剑穗。 精致又特别,还像是所属物特有的标记。 她也想买一个。 但是她的木剑是深褐色的黑桃木。这家铺子里能够给佩剑做装饰的物件颜色都不太相称,她觉得绿的蓝的都不搭,白色放上去又不太吉利,深色和剑身太相近…… 不好看。 时虞一直对着琉璃台摇头,惹来掌柜师姐频频瞩目。 她尴尬地摸摸鼻尖,假装看天看地,溜出对方的视线范围,走到一个小角落等待陈琪。 无聊的时候她就喜欢拿出四方宝镜翻看帖子来打发时间。 果不其然,今天一大半帖子都是在讨论林去遥和棠溪望川携手入万宗山的事情。她随意地浏览着,看大家热烈讨论,从两人家族历史谈到互生爱意的转折,提到二人独子时草草带过,又开始激烈分析遥遥相望如今的感情生活。 【好了好了,大家少说点吧。谁不知道之前写关于遥遥相望的帖子都被某个人大闹过……】 不用说明就能猜到指代的是谁。 除了棠溪砚,没人这么闲。 时虞也对此有所耳闻。 说起来,棠溪砚之前那么针对写话本的作者,好像就是从四方宝镜里很多人编纂他爹娘爱情故事的话本开始。起初大家看得津津有味,乐不思蜀,是自从棠溪砚到每个相关的帖子下闹事,才逐渐少了很多。 只有偶尔两人在大家面前露露脸合体才会又一次引发讨论的热潮,就像现在这样。 时虞怕待会棠溪砚这么顺着帖子摸过去,赶紧退出,没再看和两位前辈相关的帖子,漫不经心地看看别的。 她手一划,一闪而过的关键词让她表情和手指都凝固。 像是有一双干枯的双手掐着她的喉咙,让她呼吸越来越弱,毫不留情地拉扯她的气息。 仅仅三个字,就像千军万马踏过她的尸体。 轻易踩碎她包裹起来的灵魂。 时虞的手停在四方宝镜上,指下是无关紧要的文字。 她犹豫不定。 只要轻轻往上一滑,她就能看见刚刚错过的那篇帖子。 但是……要看吗?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得干干净净,原来只是自欺欺人,连面对的勇气都凑不出半点。 想忘记的始终抹不去,想记起的永远模糊一片。 时虞感觉自己的心沉入海底。 挤压、卷起、拍打。 反反复复。 她的指尖松开,很快又轻轻接触镜面,帖子在指腹下慢慢移动。 直到她看见那个帖子。 【听说怀音谷内门那几个出关了?】《 》 13、十三声主人 直到入夜坐在床榻上,时虞都还没有点开帖子。 四方宝镜仍停留在那个画面。她发呆想了很久,连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都记不清。 陈琪在自己的床榻上清点今日买入的各种战利品。 时虞盘腿坐着,眼神一动不动地凝在四方宝镜上。 「听说怀音谷内门那几个出关了?」 她咬唇,再次纠结后终于点开了。 讨论并不是很多。 【昨天听怀音谷的杂役弟子说那几个内门弟子打开了封印出关了?真的假的?有人知道吗?我有个朋友一直想去拜师来着】 【怀音谷?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不过他们好像早就不收弟子了吧?】 【我也记得!他们关门弟子收了个小师妹,天分很高,几年前我还见过,长得也特别漂亮。哎,可惜年纪轻轻就没了,给怀音谷打击可大了。】 【?楼上记错了吧。那小师妹只是失踪了啊,没有说人没了吧?两三年前我还见过呢,戴着个白色斗笠,怀音谷的大弟子带她到我们宗门来参加比试,她打败了好多玄级上境……】 【对对,我也记得,她音律特别厉害!就是因为失踪,怀音谷这几年才封禁了内门,只留下外门那些杂役弟子。】 【不对啊……为什么我印象里也是五年前就已经死了……有点诡异了,有没有前辈出来证实一下怎么回事??】 【可以花钱让怀音谷弟子弹奏吗?】 【?楼上这个叫归零的,你是新来的吧,别歪楼!要问自己开帖去。不懂规矩的拉出去罚站!】 原本讨论热烈的帖子一下被拉偏了走向。 时虞胆战心惊地看着,在毫无价值的讨论中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这些七嘴八舌中的消息,她注意到了最重要的事情—— 【说不定棠溪砚成人礼或者之后的群英大会,怀音谷也会出席呢,到时候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成人礼…… 时虞关了四方宝镜,眼神失焦,望着床被发呆。 “……这个还是这个?”陈琪手里举着两个不一样的发饰,说了大半天也没等到回应,疑惑地看向不远处的另一张床榻,“小时?” 她蜷着腿,手臂抱住双膝,木剑被放在床尾,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琪忽然回味过来,好像从下午开始她的情绪就不太对劲了。 难道是因为明天成人礼的事? 陈琪把手里的发饰放在一边,抓起她新买的卜卦法宝,穿着鞋袜跑到时虞床上一屁股坐下,双腿盘起。 “你怎么啦?在担心明天成人礼上见到棠溪砚?” 她只能想到这个。 时虞被她从混沌的情绪中拉出来,迷惘地眨眨眼,像是在思考她的问题。 陈琪对此见怪不怪。 她语速很快,经常会一连串抛出很多问题,时虞就会被问住,像现在这副模样,表情呆呆地看着你,有时眼睛还蒙上一层水雾,让人忍不住抛出更多耐心。 “别想了!”陈琪将她手里的签筒放到面前,然后手掌一抹,一副算卦用的牌,“看看我今天新买的稀奇玩意儿。这是阴阳宗的师姐推荐我买的命轮牌,我在她那已经学了十天了。” 虽然她觉得自己领悟得很快,这几天上手练了几次就已经开始学着给人占卜了,而且内门那几位师姐也总鼓励她,说她挺有天分的,但她其实只学了点皮毛,算不上厉害。 原本她都不想拿出来班门弄斧的。 只是现在想借此转移一下时虞的注意力。 她先是摇了摇签筒,看见是个上上签:“今天宜占卜,小时,要不我给你算算?” 没等时虞说话,陈琪就开始反复洗牌,熟练地将牌打散重叠,然后在面前码开。 “这可是上品命轮牌,花了我六百灵石呢。听说哪怕是新手用也能特别准。”陈琪想想就觉得肉疼,“你先在这些里面随便抽三张。” 陈琪将手心放在牌上,闭眼感受了一会儿,似乎是在与牌共鸣。然后她拿开手,让时虞选择。 牌背上是水墨画,长得都一样,看不出来任何分别。但盯着这些一模一样的黑白色看久了,却觉得好像不同牌之间颜色深浅是不同的,尤其是静下心来,眼神投送过去的那一瞬间,会有几张牌好似镀上一层朦胧的光,吸引着她靠近。 时虞将选好的三张牌抽出来。 陈琪深呼吸一口气,紧张地拿起第一张。 “哇塞!”她喜悦地将牌面展示给时虞看,上面是条纹清晰平行的几道符文,中间一只黑白色灵鸟脚踩树枝,双翅展开,忽而闪烁着青色,让整个牌面栩栩如生。时虞根本看不懂,只瞧见了顶上的文字,“青鸾衔瑞,小时你贵人缘不错啊。你现在有贵人相助,而且对你的影响是很长久的。” 陈琪打了个响指:“说不定在成人礼上就会遇到。” 贵人没有,贵剑倒是有一把。 时虞乖巧点头,看向安静的木剑。 翻开第二张。 “天哪!聚宝映天牌!”陈琪激动地下床将自己的笔记拿过来,快速翻了几页找到了对应的含义,“你最近要发大财啦!” 时虞看着牌面。 一尊紫金鼎方方正正地在正中间,几道奇怪的符文在它表面穿插,鼎下是一圈闪动金色光芒的漩涡,仔细看似乎还有铜钱的纹路,时虞凑近听还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 高阶的法宝果然厉害啊。 她在心里感慨。 陈琪却对牌面呈现的占卜结果更感兴趣。 “三张牌,现在、未来、过去。那么最后一张就是——”陈琪拿起第三张牌,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她扣着牌没有将牌面给时虞看,脑中飞快思考着该怎么措辞。 她也没想到占卜过去的牌会是关于时虞身世的。 相识一年多,陈琪并没有主动问过她家里的情况,知道的也不外乎就是宗门弟子闲聊时传播的留言,有说时虞是被父母抛弃流落在外的孤儿,也有说她爹娘早逝,她只能孤苦伶仃地辗转生活。 时虞从未回应过,唯一提过的就是她如今确实是个孤女,没有亲人。 她不说,陈琪也不好问,还会有意识地避开谈论家人相关的话题。 “怎么了?”时虞看她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猜到应该不是什么好牌,“没事的,你说吧。” 陈琪犹豫。 命轮牌所占卜出来的结果除了依靠占卜者对牌面的解读,还需要占卜者的灵力足够支撑,灵境越高的占卜出来的结果也就越准。除此之外就全靠天分运气。 陈琪对自己的灵境实力有自知之明,也当然不会觉得她在卜卦一事上的天赋高到初学几日就能用一副高阶命轮牌算出准确无误的结果。 “从牌面看,应该是说……你亲人离世很久了,亲缘关系比较浅薄。还可能存在一些误会?或者什么……瓜葛?我也说不上来。”陈琪总觉得解读这些像是在挖别人伤口,“不过这个牌比较少见,我不太会看。你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 她表情难过。 明明是想来安慰时虞,好让她别担心明天的事情,没想到反而又拉扯她过去的苦难。 陈琪觉得她手里的牌更像是一把钝刀,刺进对方或许已经结痂的伤口,刺入、挑开,翻出不愿提起的过去。 时虞反倒是没有在意,语气轻松:“你算得挺准的,很厉害。” 陈琪更难受了。 她闷不做声地低头将命轮牌收起叠好。 “怎么啦?刚刚还说我要开心点的。”时虞当然察觉她情绪的陡然低落,往前探着身子,歪头看她的脸。 见她凑近,陈琪抿抿唇,移开眼。 时虞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发顶,晃了晃脑袋,蹭她的手心:“好啦,小时版安慰剂已经用掉了。笑一笑,让我看看药效如何。” 每一次陈琪不开心的时候,她都是这么哄她的。 陈琪失笑,大力揉了两把。 时虞吓得两手慌乱整理被弄乱的头发。 两人一起收拾好床铺,又挑选了一下明日要穿的衣服和佩戴的发饰,说说笑笑到半夜便睡下了。 - 成人礼当天。 时虞第一次感觉到万宗山有这么多人。 她和陈琪挤了好久才走到玉门处,望着乌泱泱往上走的人群,两人还在下面等了许久,准备掐着饭点再去。反正外门弟子也只是能在平阳殿吃个饭。 时虞拉着陈琪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 “好巧啊。”不熟悉的声音突然闯入,吓得时虞往后躲了一下,谨慎抬眸才看见对方是万宗山弟子。 祁今对她的反应感到好奇。 “你是?啊,阴阳宗的祁今师兄!”陈琪对他有两次印象,一是当时在铺子里,这人是和棠溪砚同行的,二是她去找阴阳宗的师姐们学习时见过一次。 时虞完全不记得这个人。 她甚至都不知道当时棠溪砚后面还有别人。 祁今笑着打招呼:“你们也是去成人礼的?” 他的眼神落在时虞脸上,很快就挪开。 陈琪点点头,开始吐槽在这干等着实在是无聊,接着注意力又被祁今手里抱着的箱子吸引:“这是什么?” 祁今拍了拍箱子,邀请两人抽奖:“不要钱的抽奖,要不要试试?奖品很丰厚哦。” 时虞本想拒绝,但他笑容和善,让人难以找到托辞,只好硬着头皮伸手去抓。里面放着好多纸条,时虞随便拿了两张。 祁今接过一看,惊讶道:“哇,你们运气真好。” 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内门入席」 “这可是最大的奖,获奖者可以到主峰参加成人礼,还能参加永乐殿的内门宴席。” 这次成人礼在主峰举行,之后分了好几处宴席,外门弟子看不了典礼只能在平阳殿吃饭休息,其他人则根据不同的安排被安置在不同的地放入席。 永乐殿则是诸位长老和剑宗弟子入席,还包括和棠溪砚、棠溪家、林家关系比较亲近的客人—— 当然也包括棠溪砚的父母。 陈琪倒吸一口气,胳膊撞了时虞好几下,却看她没什么反应。 到永乐殿吃饭,既可以近距离看那些大人物,还能欣赏到典礼。她当然是非常乐意的,不过考虑到时虞一直怕和棠溪砚遇上…… “祁师兄,我们还是不……” “这次成人礼会有其他宗门的来吗?”时虞却忽然抛出不太相干的问题,“比如……药王谷、怀音谷,金阳剑宗之类的,他们会被安排在哪?平阳殿,还是别的?” 她一口气说完,脸颊红红的,好像很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祁今读出了她眼眸中暗藏的担忧。她的手也紧紧抓着衣袖,在不知情下将自己的心事暴露了几分。 祁今虽然不敢赌自己完全看透她的想法,但他觉得可以一试。 “对啊,挺多都要来的。有些确实是在平阳殿,不过——永乐殿没有。” 时虞抿唇,接过了他手中的纸条:“那我们去,谢谢……小祁。” 比起遇见那些人,和棠溪砚碰面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她躲在角落,减少和他交流的机会。 陈琪也没懂她怎么突然改了主意,同祁今说了句谢谢就跟着时虞进了玉门。 “去主峰将这纸条拿给执事长老看就行!” 祁今在后面喊着。 他抱着箱子摇晃几下,身心舒畅。 棠溪砚啊棠溪砚,可得好好感谢我。 “师兄——”旁边有几个弟子同他打招呼,“我们也想抽奖。” 对方听到了刚刚他说的那些话,跃跃欲试。 祁今笑着将箱子放到地上,扔了张符纸,瞬间星火蔓延将箱子烧成灰烬:“很不巧,已经结束了。”《 》 14、十四声主人 果然如祁今所说,时虞拿着纸条很轻松地就进到主峰。她和陈琪跟着人流走,在主峰设下的典礼现场云里雾里地看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坐下。 应陈琪的要求,时虞今日终于没再继续穿那套灰色的外门弟子服,而是换了件新买的裙子,浅绿色羽裳薄裙被一条颜色相近的束腰带系着,内衬上勾勒着雪白花纹,她一动就会撩起裙摆,像一朵绿叶上的白莲绽开。 脑袋上常驻的绿色丝带倒是还在,不过被陈琪强迫换了个发型。 时虞总是下意识地用手去摸,没摸到她垂挂的兔耳朵发髻,抓了个空,只好将习惯咽下去。 典礼现场人特别多,应该是受邀之人除了外门弟子都在这了。大家围成一圈又一圈,坐在台阶上,各宗门的长老和世家长辈们则坐在最上面的席位,离得很远,时虞连他们的脸都看不清。 人多的好处便是即便见到熟人,也不容易被发现。 时虞一颗心还吊着,不敢懈怠,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个进来的弟子。 典礼是由掌门开场的,他站在最高处咕叽咕叽说了好久,时虞一个字没听进去,就注意到他话音一落,一群拿着不同法器的弟子走到圆形高台中央,他们穿着特别,身姿飒爽。 其中两位一个拿着长笛,一个抚琴,乐声渐进,一下子点燃另外几位弟子的气势。他们有的拔剑而出,有的持枪突进,刀枪随着乐声激烈变化而不动幻变着动作,一会儿贴地划过,一会儿刺破半空。 “这就是万鹤仙宗的弟子吧,专门出了一套表演的招式,到很多宗门表演过,特别厉害。我们也算一饱眼福了。”陈琪在一旁激动地鼓掌。 时虞托腮看着。 台上的人动作招式轻盈又熟练,一看就是练过很久的。他们踢腿弯身,动作都流畅得很,短剑与长枪分分合合,撞击间发出的声音又恰好被琴声掩盖,而长笛悠扬清脆的声音则像是鼓舞志气的助力。不同的乐声,与不同的法器之间有着冲突与和谐的双重力量。 时虞觉得,与其说是剑与枪之间的切磋,不如说是两种乐器的决斗。 的确很厉害。 她看见台上几位弟子抬手间扬起的衣摆,仙鹤缀在衣裳上张开双翅,和他们所使的招式同样激昂。 不过她看两眼就觉得无聊了。 乐声好是好,就是太容易催眠了。尤其那个弹琴的弟子坐在那立着上半身,一点表情动作都没有,只有手指飞快拨动琴弦。他选的还是首抒情的曲子。 时虞打着哈欠等到表演结束。 接着陆陆续续还看了些其他表演,有类似的歌舞表演和剑法比试,还有几个变戏法的、卜卦算命的,一批一批上来。时虞的兴趣起起落落,眼皮子都快要打架了。 中间还穿插着掌门对到场诸位的感谢致辞,以及许多别的宗门和世家呈上贺礼,嘴里嚼着一通客套的祝词,尽管寿星本人都还未到场。 “棠溪砚呢?怎么还没来?” 时虞知道成人礼上一般只要给寿星加冕完就算结束,那样她就能去永乐殿蹭饭了。 本尊迟迟未到,典礼就还不结束。 陈琪思索了下成人礼的流程,算了算时间:“第一步要先净灵沐身,应该快了。你看掌门都坐好了,看来马上就到——” 她话音刚落,人群便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身红衣从侧面飞过,落定在通向掌门宝座的高阶上。少年手中佩剑裹着黑色缎带,一圈圈缠绕在剑身上,他长发垂腰,绑起马尾的红色发带被风卷起,在众人视线中飘扬。 时虞看着那个背影。 和那次在铺子里见到的差不多,只是他身上的红衣不同,黑色花纹绣在袍上,黑红相称,与他手中的长剑呼应。而他的耳饰还和那天一样,走动间流苏摇晃,同他的背影一道将张扬的秉性昭告众人。 接下来是叩父母敬师门。 棠溪砚缓步走上高高的台阶,到了爹娘面前,他只是颔首抱拳,还没等林去遥和棠溪望川说些什么就挪步径直走向掌门。 台下将此看得清清楚楚,只是看不见林去遥变黑的脸色。 “师尊。” 棠溪砚跪拜掌门,行完三叩礼后奉上灵茶,他双目清明,身形挺拔,即便在上千人的注视下行礼也丝毫不胆怯。 掌门饮茶赠言:“十八岁,既是成人,也是开始。立道心乃是长远之计,千万记得日后剑要护己,更要护人。” 棠溪砚抬眸对他对视,唇角牵起:“心向己,亦向天地。师尊说的,我一直记得。” 他呈上手中剑。 掌门眉梢染上笑意,手掌抚在剑鞘黑色绸缎上,一股浅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汇聚,慢慢弥散,深入长剑的每一寸。 “守心既已完全交给你,你当知道日后的路该怎么走。” 掌门起身,也将棠溪砚扶起来。 他对着高台下一张张脸,高声喊道: “今日成人礼上,将由诸位见证。” “三断玹纹柱——” 接下来是最重要也最让人期待的环节。 每一个成人礼上都要由寿星亲手点燃测骨的玹纹柱,然后上到测星台斩断玹纹柱给出的每一层级幻境。一般人只需要斩断一个即可意味着礼成,至于棠溪砚这等宗门弟子,又已经是天级下境,自然给他安排了更多。 一共五个,他需要点燃三个再切断这三个。 金木水火土,一般人能斩断的便是自己灵根的属性。即便有多灵根,也会有偏向的一种,往往不一定都能斩断。比如祁今有金和木,但金克木,他的灵根还是金属性更占上风,所以当年成人礼上也只斩断了金,原本还想尝试斩断木的,却差点把自己困在里面。 “不用。” 棠溪砚拿起剑,转身走向测星台。 底下的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纷纷面露疑惑。 “他说什么不用?他要干啥?”陈琪也很迷茫。 时虞:“他要开始装了。” 只见红衣少年抬脚轻盈落在测星台中央,他左臂一挥,将五个玹纹柱全都点燃。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所有玹纹柱,相互之间连接后火焰也就成片围成一圈,棠溪砚只身站在火海中,他的身影隐在其中,只能看出虚影勾勒,渐渐地完全被吞没。 “这会出事吧……” “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把五个都点燃……万宗山就这么看着放心吗?” “好像除了以前的几个大宗师,从来没有人敢放言要斩断五根吧,更别提做到了!” “还真不愧是棠溪砚……这事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台下议论纷纷,没人觉得棠溪砚能做到。尽管他已经是天级下境,但玹纹柱可并不是靠蛮力就能斩断的,必须得以自己的灵根属性为重。有些人对棠溪砚是全灵根的事情有所耳闻,但依然保持质疑。 各个属性之间相生相克,哪怕是全灵根也会有弱势的几个,不可能做到—— 撕裂声同火焰燃烧的声音一同迸发。 众人看见测星台上那连片的火海被斩断,黑烟升起一瞬便泯灭。三根玹纹柱同时断裂,正在惊叹声四起之刻,又一根断得彻底,不过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可见棠溪砚根本没费什么力气。 最后一根坚|挺的玹纹柱已经出现了断纹。 火海落幕,红衣少年手中黑剑插进玹纹柱中,他双手掐诀,修长的手指如幻影一般,随着心决一出,玹纹柱上的断纹从底下延伸攀爬,开始龟裂,直到将整根玹纹柱吞噬,化作碎片。 棠溪砚斩断了五根玹纹柱! 全灵根的天级弟子,才十八岁—— 众人惊呼,投来的目光既有不敢置信的欣赏仰望,也有怀疑憎恶和嫉恨。 但棠溪砚全然不在乎。 他抬起头在人群陌生的视线中搜寻。 却是无果。 时虞在他张望的时候就埋下了头。 奇怪,明明隔得这么远他也不可能看得到自己。而且他现在又不知道她在这,她慌什么……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时虞心虚地摸摸鼻尖。 但不得不说,刚刚那一幕很震撼……棠溪砚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张扬肆意。他完全不在意暴露自己的实力会招惹多少人的红眼,也不关心这种极致的高调行事会把自己架在怎样一个高位上,随时会有坠落的风险。 他只凭心行事。 时虞悄悄抬头,看着那抹耀眼的红色步入他新的人生阶梯。 玹纹柱已断,成人礼自然已经落幕,待掌门和几位长老说了些没什么意义的话后,大家纷纷散开,准备前往大殿参加宴席。 时虞的肚子很早就开始叫了。 她和陈琪在一位执事长老的带领下顺利进入了永乐殿,入座专门为她们安排的位置。 还好是个离正位很远的角落。 时虞觉得安心。 周围全是剑宗弟子,一个也不认识。她只能紧张地拽着自己的衣角,等待上菜。 陈琪比她自如多了,探头张望着,看见林去遥和棠溪望川落座主位旁边,赶紧激动地摇晃时虞的胳膊。 “快看,好般配啊!” 时虞赞同地点点头。 他们和昨天见到的一模一样,温和地与众人说话交谈,相似的眉眼让人不禁去勾勒两人私下相处的甜蜜。尤其是棠溪望川为林去遥沏茶,还贴心地摆放碗筷,细声细语地在她耳畔说些什么。 时虞又想到了自己。 记忆中的爹娘似乎也是这样的。 她陷入那段模糊的回忆,嘴角噙着笑意,被藏在偏殿的棠溪砚看得一清二楚。 “我说你胆子也是真的大,身上的毒都没解,竟然敢斩断五根。”祁今刚刚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出风头也不是你这么玩命出的。” 棠溪砚是凌晨时分被祁今抓回来的。他吃了一颗药,将毒性压制住,两人测试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才放心参加成人礼。 他走得急,那时候时虞还在睡梦中,他都没来得及告知一声就匆匆赶到主峰。 也不知道这家伙发现剑灵不在了没有?若是她发现了,他还得编造个理由来解释。若是没有发现,倒是省事很多——不过,要是这都发现不了,那她也太心大了! 棠溪砚咬咬牙。 看了她大半天,也没见她关注过腰间的木剑,脸上更是没什么焦急之色,显然是还不知道他不在。 这个白眼狼,亏他还悉心教导这么久,连他的行踪下落都不关心。 一旁的祁今看见他脸色的变幻,顺着目光看过去,啧啧两声:“你也是的,既然想让人家来直接邀请不就好了。还非要让我搞个抽奖的幌子把人引过来。阿砚,你不会真的——” 棠溪砚立刻打断:“收起你那些无端猜测。我最多就是还一下蹭了这么多饭的人情。” 祁今:“哦,那非得领到永乐殿来?” 棠溪砚没再搭理,掀开帘子走出去。 帘子上的风铃因他的动作撞击发出轻灵响声,吸引时虞的视线。 她一看过来便和正对面的棠溪砚对视。 ?! 时虞脑子一懵,第一反应就是蹲到桌下,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她刚刚还在庆幸位置离得又偏又远,不会跟某人对上,结果……他一个寿星怎么坐在这,怎么坐她对面!? 棠溪砚当然是故意的。 只是对方这精彩连贯的反应让他眼角抽搐。 躲我? 棠溪砚紧紧盯着对面位置露出的半个脑袋。 两只猫耳朵一晃一晃的,要探不探,好像在纠结该不该出来。 行,我看你躲得了多久。 他刚刚在里面已经打量了很久。 时虞今日终于换下了她那件难看的衣服,特意打扮了一番。今天的发髻也不是往常那对垂耳兔耳朵了,换成头顶上一对软弹的猫耳朵,她说话或是扭头都会晃晃悠悠的。 果然是喜欢他,才会盛装打扮一下出席他的成人礼。 但是怎么一看见他就躲起来? 平时拿着他的笔记乐呵呵笑得开心,真到眼前就没胆子看了? 棠溪砚一只手撑着下颚,另一只手倒了一杯酒,目光却是一直凝在那藏了半截的猫耳朵尖尖。 有人端菜过来,香味勾得时虞双手扶着桌子,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双眼睛,恰好撞上对面那道玩味的视线。 有病啊,看我干什么!! 时虞内心狂叫。《 》 15、十五声主人 时虞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坐好吃饭,幸好棠溪砚只是看了她一会儿,那股奇怪的视线在她若无其事低头吃饭时收了回去。 他刚刚干嘛要一直盯着她看? 猜不透这人的心思,时虞很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 但她想看又不敢看,只能盯着碗里的汤发呆。 不行,得快点吃了撤! 时虞这么想着就开始快速夹菜,给自己碗里夹了高高一堆。 永乐殿毕竟是宴席的主场,饭菜的确丰盛又可口。时虞原本还记挂着某人毫无来由的注视,吃着吃着就忘得一干二净。 棠溪砚和她虽说是面对面,但中间隔了很远一块空地。 他慢悠悠地夹菜,目光偶尔扫过对面狼吞虎咽的时虞。 像是谁把她饿着了似的。 棠溪砚忽而想起平时她吃得确实不多。有时候问起她要么说没什么胃口,要么说是因为做了一桌菜后,她觉得自己已经饱了,不太想吃。 还是第一次看她吃得这么急。 看来让她来永乐殿是个正确的决定。 棠溪砚心满意足地吃饭。 啧,很一般。 还没她做得好吃,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吃得下去的。 他一边嫌弃一边慢吞吞咽下去。 他旁边只坐了祁今,另一边没有人。 所以祁今心安理得地同他低语:“你不过去跟你爹娘坐一起?” 棠溪砚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去。不是有人陪了。” 祁今一脸莫名地看过去,林去遥旁边正是一脸拘谨的唐许。他一句话没有说,林去遥却是满脸慈爱的笑意,低声同他嘱咐些什么。 这样的画面,祁今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他回过头看着棠溪砚平静的表情,讪讪一笑:“这亲儿子陪和别人又不一样。” 棠溪砚冷哼:“你又怎么知道人家不是亲儿子呢。” 这话祁今可不敢再接了。 他只能装作没听见似的看着碗里的米饭,开始扒着饭粒数数。 早知道就不提这茬了。 祁今感觉他又开始浑身带刺,刚刚看了半天时虞还安安静静的,整个人看上去心情舒畅,这一下又不对了。 他闷闷地啃了一口鸡腿,忽然惊讶:“怎么她那还有橘子?” 祁今瞧见有人送上一盘切好的柑橘放到时虞面前。 他立刻看向棠溪砚。 但对方表情看上去很自然。 只是他此时沉默安静,反倒让祁今抿出来一丝猫腻。 不对劲,不对劲。 以这人的性格不可能不嘴贱一句。 他托腮思索着。 时虞收到橘子的时候刚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一个完整的橘子被均匀切成八瓣,她没想那么多就开始吃。饭后吃点橘子刚好能解解腻。 陈琪闻到一股香味,凑过来感慨:“你怎么还有橘子吃!” 她扫视一圈,发现其他人的桌上也没有水果。 时虞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她经常会在饭后吃几瓣,都快要养成习惯了。 她分了几瓣给陈琪,自己囫囵吞枣似的吃完擦了擦手,小声说道:“小陈,人有三急,我先出去。一会儿你出来的时候再跟我说,我来找你。” 陈琪手一挥:“去吧去吧。” 时虞真的需要解急,她刚刚喝了好几碗汤,感觉下腹此刻正在被这些汤挤压冲击。 她也刚好借着这个由头先一步离席,趁着棠溪砚还在用膳赶紧先跑了,省得等会儿生出什么变故。 棠溪砚去和掌门介绍的几位长老盘旋半天,回来时就见到空空如也的座位。 “人刚刚走了。”祁今在旁边不知为何有种幸灾乐祸的姿态,一边喝汤一边瞥他的表情。 “哦。”但对方只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祁今又谈起正事:“掌门刚刚说无方境月底就开?那你打算怎么做,就算放开了名额让外门弟子也进去,他们也只能去到最外层。” 也就是说时虞只能进入外层试境,但想要刺杀棠溪砚的那些人却是往里走的。 “难不成你又吃颗药?一两颗还行,但要是遇上费时的试境,一时半会出不来,药效若是过了……” 那他就成了被瓮中捉鳖的那个鳖。 祁今怕被打,没把这个形容说出口。 这也是为什么他仍然需要木剑。 当然,按照祁今的意思,他大可以寻另一把能够藏身的剑又或是其他法器,让自己带他进去。只是棠溪砚完全没有考虑这个,依他的理由,他已经与木剑共感共知很久了,换成别的会有所排斥。 祁今没试过当剑灵,对此一无所知,并持怀疑态度。 “我带她进去不就好了。”棠溪砚早已经有了计划。 祁今一愣:“可是她没有灵境。” 连黄级都没破,她留在外层试境都不一定能走出去,还进入无方境里面…… “你是想让她送死,还是想跟她一起殉情?” “……”棠溪砚给了他肩膀一拳,“她没你想得这么弱。顺便,我也想看看能不能借这次试炼的机会找到适合她修炼的最好方式。” “你打算怎么弄?”祁今先是瞠目,咳嗽两声跳过了心中的另一个疑问。 “我自有办法。” 棠溪砚站起来,拍了拍衣袖,鼻头一皱。 总觉得身上有一股饭菜留下的味道。 祁今又叫住他:“但是你真的确定那些人会去无方境吗?” 棠溪砚拿起佩剑,挑眉垂眸看他,语调上扬,一如他毫不收敛的脾性:“我带着毒都这么大放异彩了,他们能坐得住?” 祁今看见他眼里的张狂,他压根就没把对方放在心上。 果然还是那个棠溪砚。 若不是留着这条命还有点用,祁今觉得他当时肯定会不管什么七步含笑散,直接冲上去和对方同归于尽。 他心目中自大狂妄的棠溪砚正走到掌门旁边,低语说了几句后,师徒俩负手一前一后离开了永乐殿。 两人沿着溪流边上的幽径走到人烟稀少的小院,绕着镜湖慢慢散步。 掌门先是关心了下他身上的毒和这几个月在江南水道过得如何,又分析了许久关于他灵境突破需要注意的各种事项。 棠溪砚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给个敷衍的回应,果然招来掌门的白眼。 “说吧,你叫我出来是想说些什么。” 掌门双手背在身后,哼声道。 棠溪砚摸摸鼻尖:“师父——” 掌门顿住脚步看他,表情古怪。 通常听见他喊师父,就没什么好事发生。要么又是有求于他,要么就是在外面惹了什么祸事等着他来擦屁股。 “我有个……朋友,没有灵根——” 他刚开了个头,就被掌门惊讶声打断:“祁今什么时候没有灵根了?” “……不是他。” “你除了祁今还能有别的朋友?” “……”棠溪砚咬牙切齿,“你别打岔。她没有灵根但想做剑修,我依稀记得你之前说过无灵根也并不意味着无法运用灵力?” “是这样没错。” 掌门将他上下打量半天,一本正经道:“有灵根的人可以容纳相应属性的五行灵气,而排斥其他属性。而没有灵根的——” “意味着其实可以容纳所有属性?” 掌门点头。 全灵根包容所有,不排斥任何属性的灵气,没有灵根其实在某种意义上和全灵根是同类。 没有灵根,没有某种特定的属性,不也就是对天地灵力敞开胸怀,都可以接纳吗? “但是有灵根意味着灵境能够容纳,灵境越高能容纳的灵力也就越多。反之,虽然没有灵根似乎是对所有灵力都可以来之不拒,但无法吸纳为自身的力量,也就谈不上修炼破境了。即便和全灵根一样能利用所有的五行灵力,也是无用功。” 就和木剑一样。 若把灵力比作水,在他看来,有灵根的人就像是一个碗,有的碗完好无缺,又大又深能装更多的水,有的碗则有些缺口和细微的漏洞,或者比较小,只能装很少的水。这就是天赋和后天努力所致的差距。 不同的属性就像不同材质的碗,可以装不同类型的水。 而没有灵根的人也许好比一个中间全空的漏勺,可以深入任何水流并且满满当当,但一旦从水中离开就是一场空。 “有灵根的人和属性越多的当然能修炼得更好。至于没有灵根的,嘴上说着也能修炼,实际难上加难,老夫是没见过哪个没有灵根的可以练到……” “行,我知道了,谢谢老头儿。”棠溪砚只是想验证一下的猜想,只要确认这一点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他恢复原本吊儿郎当的样子,掌门哼哼两声,见他说完就要走立刻拦下:“怎么用完就丢?” 他摸了把胡子,表情严肃:“说点正经的。无方境你肯定要去吧。” 这话让棠溪砚身子一怔。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这次你带带唐许一起,他卡在玄级上境很久了,想突破天级靠这次无方境还有点希望。不过有你带着应该会更顺……” “我不要。”棠溪砚斩钉截铁。 他方才的好脸色顷刻间消失不见,眉宇也染上不悦。 但掌门好似看不见一样,继续劝道:“为何?反正你现在也不着急破境。若是他破了天级,万宗山便有两个天级弟子,何其荣耀。而且你娘也一直想——” 棠溪砚咬牙,一股气从心口涌出扼住他的喉咙,又苦又涩,让他无法忽略。 “谁爱带谁带。” 他捏紧剑柄,深深看了掌门一眼:“我回来不是为了给你这个便宜儿子当陪练的。” “棠溪砚!”掌门被他惹生气了,喊着他的大名。 但棠溪砚充耳不闻,脚步加快,朝着长径最深处走,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甩在身后。 - 时虞走了很久终于发现她迷路了。 她出了永乐殿后在一个弟子的指示下找到了净房,但现在却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明明是按照记忆里的原路返回去,怎么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色完全变了?她再往回退连刚才的净房都找不到了。 陌生的路让她心里越来越不安。 这一片连在一起,厢房和院子错综复杂,小径弯弯绕绕,栽种的花草树木又长得差不多,让人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而且这边没什么人,她连问路都不行。 半刻钟前陈琪给她玉听上发了消息:听说双月湖那边晚上有烟花看,我先过去找个好位置,你快点过来啊! 时虞迷茫地摸摸后脑勺。 她连怎么出去都不知道,双月湖又是哪? 她抬手打字:我在净房不知道怎么走,你能…… 脚步声忽然打断她的求助。 有人过来了。 时虞放下玉听,往声音的源头走去,远远看见有两个身影。 似乎有点眼熟。 那一黑一白的背影时虞这两天连着见过几次。 是棠溪砚的爹娘。 她放慢脚步,正想着该喊什么称呼比较合适。 前辈?棠溪砚他爹娘? 时虞张嘴就要打招呼了,却见他们步伐加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没事,她追上去问问路就行,说不定他们也是要离开这里的。 时虞提起裙摆,小跑着追过去,沿着石子路东倒西歪地跑了一截,顺着两人走过的轨迹而去,一直到一扇虚掩的门前。 她离得很远就看见他们走进去随手关了门。 里面似乎是一个小院子。 时虞在离院门还有一长段距离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她不敢往前走了。 没关系的时虞,那扇门后面不是完全陌生的。 有认识的人在那里,你可以去的。 那只是一道普通的门,你也只是去问路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但她刚迈出一步就听见一阵吵架声。 “所以呢……行啊,你有本事就……活过来!” “……原来你一直……你不想回去不就是为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已经……这些年,我同你不过就是……我倒是想和离,你……” 一男一女情绪激动的声音在门后断断续续传来。 时虞走到门前,听得更真切了些。 她很是吃惊。 里面的人真的是刚刚见到的那两位吗? 他们不是非常恩爱的神仙眷侣吗? 时虞还记得他们携手走过人群,在每一双含着羡慕情绪的眼睛下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带着那么多祝福牵手而去。 现在是怎么回事? 时虞傻眼。 不过话本子上也写过,夫妻之间不可能是四平八稳完全不出错的,多少也会有点摩擦。小吵小闹在所难免。 时虞觉得很有道理。 棠溪砚父母毕竟已经成婚二十余年了,又都是个性很强,在自己事业上有一番成就的人。而且据传闻所言,当初他们成婚之前还是相看两生厌的,直到后面才关系缓和,渐渐如胶似漆。 她赞同地点点头,然后扒在门上,耳朵贴近继续听。 两人像是沉默了,一直没声。 她的记忆里没有听过这么剧烈的争吵声,也许她的爹娘没有这般吵闹过,也许是还没来得及,又或者她忘记了。 可能在她出走的记忆里,他们也是吵架的。 时虞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打断。 她屈指正要叩门。 “我真希望当时去死的是你。” 时虞愣住了。 这是个女声。 是林去遥在对棠溪望川说。 没有激烈情绪,反而平静得让她觉得吓人。 …… 夫妻争吵会说到这种程度吗? 时虞也困惑了。 她站了一会儿听不见什么动静,便扒着门缝看,里面空无一人,也安安静静的。 走了? 她还没问到路呢! 时虞整个人贴在门上,几乎就要将门给撞开了。 忽然耳边一股热气铺洒,少年独有的嗓音传来,只是离得太近了,像羽毛挠了挠她的耳尖:“在偷看什么?” 时虞被吓了一跳,慌乱转身,脚下一个不稳,背后的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她得不到支撑,顺势往后栽到。她这一动将门撞开就会直接后脑勺着地,摔个扎扎实实。 还好一只手攥紧了门环,稳住门板。 时虞只是撞到门上,吃痛地叫了一声。 她揉揉脑袋,等看清了始作俑者,想要质问的话却卡在嘴边出入都困难。 棠溪砚看她站稳便收回了手。 他不动声色地后撤了两步,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刚才这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她转过头来时,嘴角残留的那点橘子味钻进他肺腑,没有给半点喘息的机会。 那一瞬间他也只来得及有一个念头。 果然他给的橘子更甜。 清醒过来后,棠溪砚暗叫不好。 当剑太久,经常被她抱在怀里,已经习惯了贴她这么近。刚刚想要捉弄她一下,竟然是下意识凑到她耳边。 这坏习惯……他得快点改了。《 》 16、十六声主人 时虞根本没注意到棠溪砚后退的几步。 她脑子一片混沌,在偷听到的那番争吵与面前突然出现的棠溪砚之间反复横跳。 看见他的第一眼,时虞想的竟然是他听见了吗?他知道他爹娘之间有这么激烈的冲突吗? 毕竟很久之前,从她知道有棠溪砚这个人开始,就一直和旁人一样,以为他拥有一个别人无法匹及的完美幸福的家,有一对恩爱的双亲。 那是她羡慕和讨厌的诱因之一。 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时虞心里有种没来由的愧疚。她因为表面的光鲜亮丽迁怒棠溪砚很久,是不是做错了? 但这点细微的愧疚在棠溪砚的下一句话后就转瞬即逝了。 “没灵根的人原来连站都站不稳?” “……” 狗就是狗,爹娘不和也是狗! 这句话嘲讽意味极浓,而且从棠溪砚的嘴里说出来,配上他轻佻的语气和怀疑的眼神,简直直戳人心窝,一股气不上不下地卡在胸口中央,堵得慌。 时虞为自己刚才那点心软感到不值。 她讨厌他又不仅仅是因为他爹娘。 就算恩爱夫妻是装的,也不意味着他们对棠溪砚就不好。双亲在世,还能为了孩子营造一个和谐的环境不也挺好的?更何况那可是两大鼎鼎有名的大家族,棠溪砚又不会饿着冻着。 她真想拿刚才两人吵架的事情嘲讽他几句。 ——棠溪砚,没想到你爹娘在外面装得这么好,实际上根本就不是外界所以为的那样恩爱和谐。 ——父母健在又如何,你娘还想让你爹早点去死呢。 不过……她要这么说吗? 棠溪砚如果不知道他爹娘吵架这么厉害,说了这件事应该很能让他破防伤心,然后把她灭口。 如果他早就知道,那么发现她得知这一秘密后,就是冷笑三声再把她灭口。 ……逃不掉的灭口。 还是别说了。 时虞想到这,身子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向棠溪砚。 看她半天没接话,棠溪砚眉头微皱:“没灵根的被吓到了会变成哑巴?” “……”时虞咬牙切齿地笑,“我早就知道自己没灵根了,不劳烦你一遍遍提醒。” 真是多嘴! 棠溪砚松眉:“没灵根刚刚在这偷听什么?” 他干脆把没灵根三个字当成她的代号似的。 时虞懒得再回怼纠正这可有可无的称呼。 她又想起刚刚听到的吵架声,结巴道:“我、我只是迷路了。” 她决定假装之前什么都没发生。 “去哪?”棠溪砚双手叉腰,注视着她脸上的慌乱。 时虞不是很想告诉他,但奈何她不认识路,想要出去还得交代清楚,而且她想快点离开。 “双月湖。” 棠溪砚侧身抬抬下巴:“直走右转,走到岔路口再右转一次,沿着石子路一直走就到了。” 这么好心? 时虞半信半疑地点头,然后大步一迈就想走。 但棠溪砚横跨了一步,拦在她面前。 时虞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 “没什么要说的?” 棠溪砚也不知道自己下意识拦住她是要干嘛。 他就是觉得心里不太顺畅。 刚刚被掌门的话气到了,随便逛逛没想到竟然会碰见她,本来心情还阴转晴,结果没说两句她就要走。 她想练剑,他耐心教导,知道她想要看他爹娘,特意安排她去了永乐殿,一句谢谢都没听她说过…… 好吧,这些她都不知道是他做的。 可是现在他本人就站在她面前,都给她指路了,就不能说一句…… “谢谢。” 时虞十分淡定地说了两个字。 …… 棠溪砚没动,还看着她的脸,但她视线太自然又太灼烈,直愣愣地看过来,烫得他下意识挪开目光,只好盯着她头顶的两个猫耳朵。 “没了?”他咬牙吐出两字疑问。 平时不是挺能说的?每天练完剑都要抱着他唠叨好久,怎么现在惜字如金了? 时虞听出他语气里非常明显的不爽。 不是吧……特意来找茬的? 时虞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 离她上次打他那一巴掌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这家伙还记着呢。 果然是个小心眼。 她就知道在宴席上他一直盯着她是在谋算怎么报复回去。 看来今天不把这事揭过去她是走不了了。 “全灵根就别和我们没灵根计较了。”时虞果断认怂,见棠溪砚没什么反应,她咬咬牙,侧着脸凑过去,“那你还回来吧,还了就当两清了。” 棠溪砚一开始还没懂她是什么意思,见她凑得越来越近的右侧脸颊才反应过来。 她是在说上次扇他一巴掌的事?她要是不提,他都已经把这茬给抛之脑后了。 所以说……她看见他后不怎么说话,还想尽快跑了是在担心他因为那一巴掌迁怒于她,怕他生气?明明当时他的确说得有点过分,伤了她的心,她竟然还会在意自己的态度,还想用这种方式讨他欢心。 他哪有这么小气。 还有,她干嘛要记挂这点小事,这么在乎他的情绪。 棠溪砚凝眸看着她光洁的脸,凑得太近了,以至于他又能闻见淡淡的橘子味,还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他感觉心口处凹陷下去一块。 当然,只是一小块而已。 棠溪砚没来由地想。 毕竟,时虞小小一个,占不了太大地方。 时虞双眼一闭,脸凑过来,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铁了心还让他还回去,等待着他落下的一巴掌。但棠溪砚也没忽略掉她表情里的纠结。 看上去她被迫且无奈。 棠溪砚一手掩唇,压下唇角后食指抵在她额头上推了回去。 “谁说我要现在还。” 时虞睁开眼,错愕:“什么意思?” 打巴掌还得要挑个良辰吉日? 棠溪砚:“你当时可是大庭广众之下打的,既然要还不得依葫芦画瓢?” “……” 时虞看了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好啊,比她想得还要小心眼!这也要还原,真是好一个睚眦必报!恶犬当道! “那、那你去找点人来?”时虞肩膀缩了缩,认命道。 她一想到要被当众扇巴掌,对面还是讨人厌的棠溪砚,心情就跌落谷底。还没被打呢,脸就已经热热的,烧得慌。 难怪都说冲动要不得。下一次她一定不会再忍不住去招惹棠溪砚了。以后她看见他就要绕道走,躲得远远的。 棠溪砚将她脸上变换多彩的表情纳入眼中,笑意浮在眼底。 不知道为何,他生了点逗弄她的意思。 在剑灵面前她大多数时候是乖巧话多的,在他面前却很爱躲着他,但一面对面,要么就是上次在铺子里那样字字反驳,毫不客气地和他针锋相对,要么就是躲躲闪闪地不说话。 哪一种才是真实的她? 还是同他本人接触得太少了。棠溪砚拿不准,但不管哪种,他可以确定的是她在他面前就是会害羞的。 “还有一种办法。” 时虞眨眨眼,等他接下去。 “你当众掌掴我让我很丢面子,不如现在说点好听的弥补一下。我可以考虑既往不咎。” 他就是想看时虞支支吾吾害羞得说不出口的样子。 然而时虞眼睛一转,张口就来: “天哪,这不是砍断五根玹纹柱的剑道天才吗!一身红衣,英姿飒爽,风流倜傥,五光十色,迷倒万千少男少女,不仅长得如此出众,身手又是极好的。我这样的小人何德何能和这样厉害的大人同在一个宗门,这简直就是我三生有幸,家门不……家门万幸!我当时看着背影就一直感叹,上天太不公平了,为何独独偏宠棠溪砚呢,让他如此完美,让人眼红,让人欲罢不能,让人……” “……咳咳,够了。” 时虞张嘴一连串地输出,说个不停,让棠溪砚招架不住。他根本没听清楚其中混入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词语,只知道自己在她第一句话刚说出口时就想缴械投降。 谁曾想她明明躲他都来不及,竟然还能这么坦然地说这么多夸赞的话,而且她一脸真诚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激动亢奋,好像要将满腔的真心都借着这个机会全数说给他听。 真是失策了,没逗成她反倒给自己挖了个坑,让她趁机表露真心,要是再不喊停万一她顺杆往上爬,说些更露骨的话怎么办……棠溪砚不敢往下想。 “不满意?我还可以……”时虞迷茫地眨眼。 “算、算你过关。” 棠溪砚视线飘忽,叫停了她的一腔热情。 时虞长舒一口气。 她又不禁后悔起来。 早知道编点拍马屁的话就能抵一个巴掌,她当时应该趁机多打几个! 她话本子看得多,里面很多对主角打脸场面的描写,每次看到那些配角一个劲地跟在主角后面夸赞,她就觉得无比畅快。 不过时虞知道自己未来也不会是最耀眼的主角,她的人生早已经被安排进了衬托主角的那列里。最多就是争取多拍点马屁,给主角当最称职的绿叶,好让他们剑下留条活命。 所以她会习惯性地去看那些配角是如何夸赞的,看得多了也就无意识记住很多。至于说的对不对,有没有逻辑,她就不知道了。 反正看棠溪砚的表情,应该是过关的。不枉她看了这么多话本,剑术上没什么长进,在别的方面倒是派上了用场。 时虞心满意足。 她又恢复安静,想看看棠溪砚还要耍什么花招。 意外的是,他没有再刁难。 “快走吧。” 棠溪砚感觉有片羽毛在他心口扫来扫去,痒痒的,撩动他的心弦,让他被迫变得不够冷静。 他不敢再直视时虞的眼睛,挪开视线看着她头顶的猫耳朵,随她晃脑袋的动作晃晃悠悠的,惹得人眼花心乱。 棠溪砚忽然一把抓起俩耳朵揪了一下。 “赶快走,看见你这猫耳朵就心烦。丑死了!” 时虞炸毛,立马伸手护住:“你给我弄乱了!” 这可是陈琪一大早起来特意给她做的发型!他这一抓差点给她弄散了!真是讨厌,棠溪砚不仅狗嘴惹人厌,狗爪子也很讨嫌。 时虞不想再跟他纠缠浪费时间,在心里骂了几句,就跺跺脚跑开了,逃亡似的,生怕某人又给她拦下。 但棠溪砚没有转身。 他站在原地,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才卸力似的靠在门框边上。 他一手叉腰,另一只胳膊曲起,额头抵在小臂上,闭上眼笑着叹了几声气。 那两只猫耳朵果然和想象中一样软软弹弹的,虽然只胡乱抓了一下,但他感受得很清晰。 尤其是她柔顺的发丝穿过他的指缝时,酥酥麻麻的,很奇妙。 而且……刚刚她着急护住时拍开了他的手。 他感觉到凉凉的肌肤贴着他的手背。 那一瞬间他立刻就想起平日里她手里拿着剑的感觉。大概是待在剑里体会不深,并且随着时间慢慢习惯了,之前他怎么没有发现,时虞的手可以一下让他心跳加速,毫无来由的。 他摸了摸耳垂。 一定不是因为方才她炸毛着急时露出的表情太过生动,也不是因为她拍开他手时撇嘴生气的语气太可爱,更不是因为她跺脚匆匆逃离的身影太有趣。 棠溪砚睁开眼,盯着墙面发呆。 他的思绪早已经乱飘,漫无目的地想着。 是因为天气。 都怪今年初春也这么热,烫到他耳朵了。《 》 17、十七声主人 棠溪砚冷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入院子。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跨进院子的第一刻整个身子就开始紧张起来,全然不像在时虞面前那般轻松自在。 越往里走他越能听见熟悉的声音。 林去遥站在正厅,背对着棠溪望川,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清楚地听到她语气里的悲戚和愤恨。 “你要这么想,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对面是一阵沉默。 显然是刚刚激烈争吵过,已经到了尾声。 棠溪砚站在树荫下,他望着脚尖抵住的阴影,思绪越飘越远。 还好及时拦住了时虞,没让她推开门往里来。 若是她撞见这两人吵架的样子,冲破了她和外界一以贯之的美好幻想,会怎样?棠溪砚早早看出她羡慕的模样,她应该和别人一样被所谓的恩爱如初的表象所蒙蔽。 神仙眷侣,幸福美满。 棠溪砚自嘲地勾起唇角,眼底却是冷淡的。 他以前总对此嗤之以鼻,不愿意配合他们演戏,维持所谓的形象,欺骗世人。但刚才那一刹那,他竟然产生了要掩饰的念头,不想打破时虞的期待。 她如果知道这些是假的,会可怜他还是远离他? 棠溪砚垂眸,眼神暗下来。 “我不可能同意和离。林家也不会。” “这件事上没得商量。” 棠溪砚抬脚走了进去,打断了男人的回击声:“吵够了吗?” 林去遥回过身,猝不及防撞进他冰冷的视线里。看见这副许久未见的面孔,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棠溪砚的目光却只是短暂地略过她。 “阿砚,今日你行事太莽撞了。” 林去遥拧眉呵斥,她今天正一直为这件事生气,但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同棠溪砚交流。 此刻见到惯爱一意孤行的儿子,自然是立马算账。 “即便你能斩断所有玹纹柱,也不该在今日这样的场合下出手。如此高调,不知收敛,你这性子若一直如此,迟早会出事。”林去遥抿唇,怒目又看向一旁的棠溪望川,“怪就怪你们棠溪家惯坏了他,不好好教他该如何为人处世。” 棠溪砚反驳:“他可没惯过我。” 林去遥被他这无所谓的态度惹恼,语气加重了几分,开始细数他在生辰礼上的种种行为的不妥之处。从他入场未向父母行叩拜礼,到斩断玹纹柱时的莽撞,再到宴席上未同他们与其他宗门世家友好交流,等等。 棠溪砚的每一个细小行为都能被她的眼睛找到错处。 从前他以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母亲多看看自己,让爹娘一起出现在自己面前,共同指责他的问题,煞费苦心地纠正他。 因为他发现,即便他天资聪慧,能轻轻松松学会很多东西,赢得许多人的夸赞和艳羡,却也换不来爹娘一句称赞。他们只有在他做坏事时才会为他停下脚步。 所以打他记事起就不断地闯祸,故意撩起祸端,甚至还心甘情愿替别人背锅,将所有坏事揽到自己身上,就等着爹娘像现在这样唠叨他。 不管他俩平日里吵得多厉害,每到这个时候总是出奇地一致,站在一边,倒真像一对教训孩子的普通夫妻。 “阿砚,你为什么又将别人的剑弄断了?” “棠溪砚,是不是你打碎了王伯伯家的窗户,还剪了他窗台上的花?” “棠溪砚!你把小玉的发簪藏哪里去了!还有你昨晚给张叔浴桶里倒的什么水,把他都臭晕了。” “臭小子!给我滚过来!你爹可不会护你!” “这臭小子还躲!阿遥,你看看你的好儿子,赶紧给我抓过来!” 如此种种,曾经竟然被放置在他珍惜的记忆里。 他也天真地以为用这样的方式将他们凑在一起,能够缓和他们的关系,慢慢地,爹娘也会和寻常夫妻一样幸福恩爱。 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爹娘不再是当初那样私下吵吵,当着他的面却会伪装出一副和谐的模样。他也不再贪恋这点不必要的相处,连他们的唠叨呵斥都不再奢求,更不想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 棠溪砚懒散地坐下靠着椅背,抬头瞧着面前两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半年多不见,爹娘脸上的表情还和以前如出一辙。 “反正都要和离,我这样做不是刚好给大家一点心理准备。”他语气散漫极了,手勾着剑穗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好像完全不在意林去遥所指出的那几点问题。 林去遥知道他刚刚全都听见了,脸色不太好:“我们的事不用你操心。” 棠溪砚笑了笑。 林去遥当然不会和离,她总是生气的时候那么说,但事后冷静时就不会再提。不是因为她有多爱棠溪望川,只是考虑到林家和棠溪家的利益与脸面。 若是在很早以前,和离或许还能够随心所欲为之,但如今神仙眷侣的形象早已经深入人心,两家靠着这个吸引了多少学子前去拜师求学,家族的长老们又一向克己复礼,眼下再加上利益深深捆绑,绝不会允许他二人分开。 林去遥知晓此事的利害关系,棠溪望川亦如此。 在棠溪砚看来,她每一次摆出和离二字不过是在告诉对方她想走却不能走的事实。 也许她是在述说她的痛苦折磨。 可事实上,所谓的痛苦绑定是他们自己亲手酿成的。 棠溪砚只觉得可笑。 林去遥没再抓着成人礼的事不放,转而提起别的:“你在江南水道驻守不过三个多月,本来罚你去半年,为何突然回来?” “掌门看在我马上过生辰的份上,特地叫我提前回万宗山。” “撒谎。”林去遥紧紧盯着他的脸,像是要从他的表情上找寻什么破绽,好戳穿他的谎言,“棠溪砚,我问过掌门,分明是你不想驻守了,才提出以所谓的生辰为借口回来。” 所谓的生辰吗? 棠溪砚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愫,冷笑一声:“母亲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件事不放?” 林去遥是以陈述的口吻说的。 话音刚落,一直冷漠不言的棠溪望川也看了过来。 棠溪砚手一抖。 父亲的目光很少落到他身上,尤其是这些年,他几乎没有跟父亲对视过。 棠溪望川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冷冷的,偶尔还有一些捉摸不透的探究意味,让人说不清楚。似乎他在透过自己找寻别人的影子,想找又怕找,于是那种刺探的目光游走在他脸上每一寸,不深不浅,让他坐立难安。 棠溪砚攥紧拳头,手心里充实的感觉让他放松了一些。 他身子坐正,脸上的轻浮神情也一扫而尽,声音沉下来: “我从来没有说过要放下。” 他的目光从棠溪望川的脸移到林去遥脸上,幽幽深邃,似黑夜里狩猎者的双眸,敏锐坚定,让人背后发凉。 但在爹娘眼中,只当那是心血来潮时燃起一点火苗,风一吹就散了,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姑姑的死,我一定会追查清楚。”他看见母亲皱起的眉头,莞尔道,“毕竟如果不是想查清真相,我早就不想活了。反正天级也破不了,再强的人打不过,剩下的人也没谁是我的对手,没意思啊。” 他又恢复一如既往的状态,一手撑着头,侧目看站着的两人。 姑姑的死像是三个人之间的一个禁忌词,一旦提及所有人的情绪都不太对劲。 林去遥沉默,反而一直寡言的棠溪望川嘴唇微张。 “我已经说了,你姑姑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棠溪砚没打算跟他掰扯这件事,反正无论父亲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他的主意。 每次提到姑姑,林去遥就会下意识地寻找其他话题来转移,比如现在,她打破了三人间心照不宣的沉默氛围:“你师尊应该跟你说了,这次无方境试炼你带着唐许一起,助他破境。” 棠溪砚愣住,原本把玩着四方宝镜的手也滞在胸前,下意识地捏紧,被四方宝镜的棱角硌到。 原来又是她提出来的。 棠溪砚无法忽视母亲提及那个名字时独有的温柔语气。 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他也记起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惹祸也没用了? ——唐许出现的时候。 林去遥好像完全没看到他眉宇间的落寞,继续唠叨去无方境需要注意的各种:“唐许身子弱,你要时刻提防着妖物伤到他,还有,我看他最近有在吃汤药,你问问去了无方境该怎么……” “林去遥。” 说话的是棠溪望川。 他眉头紧锁,一只手抓着椅子,指节死死掐着扶手,额角青筋跳得厉害,眉尾带点嘲讽似的往下撇,冰冷的眼神更是牢牢困住林去遥。 “唐许不姓林。” 短短五个字,他却像是用了巨大的力气,将一切疑惑质问揉成一团从齿缝中挤出来。 棠溪砚看着他脸上的挣扎,莫名觉得好笑。 似乎每次提到唐许有关的事,他和父亲就天然站到了一边,不需要任何商量就是统一战线的。有时同母亲也是如此,就好比他们偶尔也会站在一起质问他。 棠溪砚不禁想,他有点像交易时使用的灵石,有利用价值时被人传来传去,但没有人会一直留住他,也没人永远站在他这一边,比如走到无恙城里,没人用灵石交易就会将他丢下,弃之如敝履。 不过不同的是,灵石至少总会有很多人爱的。 但爱他的人已经死了。 棠溪砚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双手抱胸,看好戏似的:“母亲是想让他改姓林还是棠溪,我都没意见。” 他侧身从林去遥身旁走过去,卷起一阵淡淡的松木香气。 但如此清淡的味道却送来张狂的语气。 “只要不怕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棠溪砚!” 母亲在身后怒喊他的名字。 “明日我们就走了,好不容易见一次,你就不能听话吗?” 棠溪砚顿了下脚步,那一瞬间一股剧烈的酸涩涌上喉头,让他很想转过身问问那句压了很久的话。 “听话?” “可是阿娘——”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唤她了,就像她口中的阿砚二字同样陌生,“我以为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会是……” 林去遥看着他抬脚离开,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只有仍存留在耳边的话提醒着为何她心口越发烦闷。 “祝我生辰快乐。” 是啊,她好像直到现在才想起来,参加他的成人礼是为了什么。 今日是他十八岁生辰。 - 棠溪砚走得很急,他不知道方向和目的地,只一心想要快点离开让他烦躁的一切。 不知不觉他就走到了双月湖。 到了晚上这里特意举办了一场灯会,湖边亭子里有人在说说笑笑地玩投壶,更多人则是围在双月湖边在小船上写下心愿,送它飘向未来。 时虞应该也在这。 他四下寻找,终于在礁石旁边看到了期待的身影。 那边人很少很安静,时虞一个人在角落里,看着孤独又单薄。 她把裙子揉成一团抱在怀里,蹲坐在石板上,手里正在叠纸。 木剑被放在边上。 棠溪砚走近了一点,站在她侧后方,大概还离了十步左右的距离。他借着月光看清她的侧脸。 她做一件事时总是很专注的。 连他的靠近都察觉不到。 棠溪砚又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 他看四下无人,趁着夜色的遮掩,幻化后藏进木剑里。 剑身立起,时虞欢喜道:“剑灵乖乖你醒啦!” 她赶紧将折的东西放下,拍拍双手,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抓了几下,然后攥着拳头放在他面前。 “你等一下!一、二、三——” 时虞小脸红扑扑的,激动之色难掩。她算好时间后掐着点数,但意料之外没有任何动静发生。 棠溪砚无语,想骂她一句笨蛋。 “诶,怎么没有,我数错了吗?” “我记得应该……” 漫天烟花炸开的声音吞没了她的困惑。 “啊啊啊!快看!” 棠溪砚懵了一瞬,以为她的语无伦次里是想让他看那些无趣的烟花,但她攥紧的手也在烟花迸发后的一刻展开。 她手心里各有两个卷起的剑穗。 “当当当当!我精挑细选的礼物。” “怎么样?你喜欢吗?” 棠溪砚只草草看见东西的大致形状,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到底长什么样,目光就不自觉地滑到她的脸上。 烟花的缤纷颜色在天空绽放,黑夜的阴影中映照不出来,更别提她的身上了。但他却好像看到她是有颜色的。 五彩斑斓,耀眼夺目,以至于吸引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 怎么回事。 他感觉自己的脑海里还有心里好像也有烟花炸开。 一朵接着一朵。 写着时虞的名字。《 》 18、十八声主人 时虞参加成人礼前就买好了剑穗,想要当做礼物送给剑灵。 只是她没想好该在什么时候送。总觉得就这么拿出来缺少一些仪式感。 等到她知道成人礼上会有各种表演,晚上还会举办灯会,尤其是绚烂漂亮的烟花最为盛大。 时虞觉得这个时候送礼物最合适了。 她要借棠溪砚的烟花给剑灵送礼物。 听起来好像挺不厚道的,但那又怎么了,反正棠溪砚也不知道。 时虞精挑细选的两枚剑穗,一个是浅绿色的布条穗,另一个是深褐色的。两个只有颜色上的区别,外形上都是将三指宽的粗抹布布条三股编绳后,在尾端挽起的小环上系着三段细麻绳。 麻绳一端各坠一片干制的橡果壳,只有拇指半个指节大小。壳面有着天然的沟壑,与木剑的纹路如出一辙。 她挑挑拣拣很久,最终选定了这两个颜色,一个是剑身本来的颜色,一个是她喜欢的。 深棕色的剑穗和剑身颜色相差无几,其实显得并不搭配。 这其实也包含了时虞的私心,她就想剑灵选择自己喜欢的绿色,但又不好意思直说,才用这种办法委婉地提出两个选择。 虽然两个都是送给他的,但—— “你最喜欢哪个?” 时虞摊开手心,等待着剑灵棠溪砚选择其中一个。 两个都挺难看的。 都不符合他的标准。 棠溪砚默默吐槽,将她脸上的小表情尽收眼底。 他故意往深棕色那边靠过去,时虞的嘴角一下就耷拉下来,眼里的期待也骤然消失。 完全藏不住情绪。 棠溪砚在心里偷笑。 然后他又虚晃一招似的,拐了个弯,剑柄伸过去碰了碰她左手那枚绿色剑穗。 时虞一下笑开了花,动作迅速地将剑穗给他系好。 “真好看。” 和她头上的绿色丝带颜色一模一样,互相呼应。 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她的剑。 棠溪砚哼哼两声:“丑死了。” 时虞却不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剑柄。 烟花停了一会儿又开始放。 时虞坐在这观摩了很久,摸清楚了烟花绽放的规律,她安静等着剑灵醒来,想给它一个惊喜,同时手里也忙活着放灯花。 原本她不是一个人的,不过陈琪人缘不错,和谁都聊得来,来双月湖看灯会的人太多,一路上她被很多人缠着聊天寒暄。时虞融不进去,索性自己找到一个更僻静的角落独处。 看上去形单影只似乎是挺孤独的。 不过时虞自己并不觉得。 比起人群簇拥,被人围在中央不停地接受许多纷繁复杂的目光,她还是更喜欢窝在没人注意的小角落,安心自在地做自己的事情。 棠溪砚晃了晃剑身,剑穗上的果壳碰撞在一起,声音不算清脆。 时虞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然后又抱着裙摆坐下,拿起刚好做完的叠纸。 她叠好了一只小船和一朵荷花。 她给剑灵展示:“你看,这个小船是给你写的。” “希望剑灵乖乖平安顺遂,睡个好觉!” 她把小船放入水中,水波推着纸船摇摇晃晃地往中央飘去。 “这个——”时虞双手捧着荷花,眼神变得忧伤。 棠溪砚看见了写在荷花内里的字。 「爹娘万安」 短短四个字,是她满怀的思念。 “我记得我娘很喜欢荷花,不过我做得太丑了,她应该认不出来吧。” 棠溪砚默然看着。 这好像是第一次听她提起她的娘亲。 时虞弯腰,下巴抵着手背,另一只手将荷花送入水面。 湖水静谧不动,荷花安安静静地守在她脚边,好像不愿离开似的。 “你看,他们是不是都不想要。” 时虞蜷着身子,眼巴巴望着她做的荷花。花瓣歪歪扭扭,一长一短,与记忆中阿娘种的那些荷花相差太大,一点也不漂亮。 「昭昭,你看那。」 「阿娘种的荷花,漂亮吗?」 模糊的画面里她坐在女子的臂弯中,视线被她牵着走,落到一片荷花塘,竞相开放的荷花美得毫不费力,粉嫩花海与连片的绿色如此和谐雅致。 可她连阿娘的样子都想不起来。 那时候她太小了。 爹娘只存在于她三岁以前的世界里,偏偏她还不能记事。长大以后靠着一些重要的记忆拉扯,才依稀能想起这些琐碎小事里的爹娘。 可依然看不清样貌,听不见声音。 “我阿娘也很漂亮,我觉得比棠溪砚的阿娘还要好看。” 其实她说的是假话。 她根本不记得阿娘长什么样。 “而且她更温柔。” 至少在她能想起的那些记忆片段里是这样的。 爹娘不仅恩爱,对她也很好。他们会亲密地站在一起,笑着对她展开怀抱,会亲切地唤她的小字,一遍又一遍。 她想要回忆起更多。 所以她才渴望见到传闻中的神仙眷侣,借他们相持相爱的背影,勾连起对爹娘的记忆。 不过今日倒是意外撞见了吵架。 但她并没有想起爹娘吵架的样子。也许没有,也许是她未曾见过。 时虞伸手划拉水面,牵着湖水往里走,留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松手后就反荡回去一条水波,碰撞荷花,送它游动了一小段。 木剑竟也将剑尾深入水中,用力拨开,激起一片涟漪,让荷花走得更远。 “那你的愿望呢?” 棠溪砚问。 小船是给他的,荷花是给爹娘的,唯独落下了她自己。 时虞双手撑着脸,歪了歪脑袋,指了指天上的烟花:“我的已经算实现了,体验一下成人礼。不过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样。原来斩断那几根柱子就算礼成,我还以为得加冕什么东西,宣告谁谁谁正式步入成人的未来呢。” 棠溪砚愣住:“你没有成人礼?” 她好像已经十七岁了吧。 哪怕没有灵根,到了年纪该走的形式都还是会走的。 时虞摇摇头,嘴角仍然勾着,只是笑容淡淡的:“没有就没有,体验过别人的也足够了。反正也没什么意思。” 顶多是宴席丰盛好吃,烟花和灯会美轮美奂,其他的都很一般。 何况她也不怎么喜欢人多热闹的场面。 这点棠溪砚倒是赞同。 “不过我当然还有愿望!”时虞侧目看他,“我希望剑灵乖乖能陪着我,我们一起好好修炼,早日成为剑修。” 棠溪砚被她的目光灼到,抖了抖剑身,微弱地应了一句:“嗯。” 像是被他好说话的态度给鼓舞,时虞当即双目放光:“要是剑灵乖乖能喊我一声主人那就更好了。” “……” 棠溪砚选择躺下不语。 时虞也不恼,看见笔直竖躺在她手边的木剑,反而笑得肩膀抖动,被他这前后反差给逗笑。 “你真可爱。” 她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 木剑沉默地翻了个身。 烟花燃尽,时虞在岸边待了一会儿觉得无聊。 恰好玉听震动两下。 陈琪在找她。 她收好木剑,回了凝香园。 一路上陈琪滔滔不绝地给她分享从别人那听来的各种好玩事情,还给她展示自己收到的小礼物。 有陈琪这个朋友在身边,棠溪砚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 他本来还想解释自己今天一整天消失的原因。 但她好像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也没有多问。 ……罢了,既然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至于去无方境的事情—— 直到时虞沉沉睡去,棠溪砚都没找到机会开口。 等明日公布,就当给她个惊喜吧。 木剑被时虞放在枕头的另一边。 棠溪砚出来后也就刚好躺在她身侧,近到能听清她细微的呼吸声。 她侧着睡,身子蜷起,似乎觉得这个姿势更有安全感,整个人都很放松。她的手指就在他脸边,匀称修长,指节微微曲着,就差一点儿碰到他的眼下。 棠溪砚鬼使神差地凑了上去,慢慢靠近她的指尖,直到冰凉的触感贴在他眼尾处。 原来被她的手触碰是这种感觉。 和在剑里完全不一样。 时虞动了动,吓得棠溪砚立马后退起身。 他看都顾不上看,仓皇从窗户离开。 事情尚未处理完,趁着药效也还没过,他自然得先回去办正事。 棠溪砚回到自己房间时脸都还是热的。 只要一闭上眼,眼尾处的感觉又一次重现,让他心跳声剧烈。 他侧躺在床上,眼前又模模糊糊地回想起刚才的模样。 时虞安静的睡颜就近在咫尺,温热均匀的呼吸扑在他脸上,似有若无的香味也迷乱了他的神思。 该死,一定是中毒太深,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他紧闭着双眼,强行将那些朦朦胧胧的画面赶出脑海。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开他的房门。 他一动不动,静等着对方动作。 “阿砚。” 是林去遥。 她以为棠溪砚睡熟了,坐到床榻边,伸手掖掖被角,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一直到他听见她说: “……你真是越来越像他了。” 似是怀念,又像惋惜。 棠溪砚呼吸一滞。 他很想问问她意有所指为何,有人先一步替他问了。 棠溪望川显然在门外听见了,他大步走进来,拉着林去遥就往外走,顺手将房门关上,停在了院子角落。 也许是怕吵到他。 但棠溪砚还能听见他们争吵的声音。 “你就这么放不下他吗?大半夜还要怀念故人?” 男子压着怒意质问。 “林去遥,他已经死了。你让万宗山掌门收了他的儿子做义子,让他有一个安身立足的地方还不够,还要我们的儿子处处照顾他。” “怎么?” 愤怒与怀疑交织在一起,还有各种这些年压抑着的情绪混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棠溪望川只感觉自己已经找不到理智,只想问问面前的女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他们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甚至已经记不起,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还是说那几年的真情实意只是他的错觉? 他想说清楚,想把一切冲突矛盾化解,问问她的真实想法,也说说他的,但是到了嘴边却只有更难听的指责。 “还是说,唐许是你跟他的种,棠溪砚也……” “啪!” 林去遥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 黑暗里,棠溪砚仍然闭着眼。 他听见摔门的声音,除此之外只有无声无尽的黑夜。《 》 19、十九声主人 时虞又梦见爹娘了。 “昭昭。” 他们在梦里亲切地唤她,向她招招手。 但当她奔过去,手还没有触及到他们的怀抱,爹娘就化作泡影消失得干干净净。 时虞在梦里大哭,一个人蹲坐在遥遥无际的黑夜中,直到一只手抚上她的发顶。 她迷茫地抬起头。 一张温和的笑脸闯进她的泪目中。 他眉眼带笑,成熟的同时少年气仍未褪干净,黑色长发扎的高高的,用一条白色束发带固定。 “昭昭,摔倒了就休息一下。” “等你想站的时候再站起来。” “阿爹一直在这呢。” 他无比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温热的泪水从时虞眼中淌出。 她不敢有动作,怕只要她一伸手又会让一切幻化消失。 于是,她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流泪,直到醒过来。 时虞侧躺着,泪水打湿了枕头。她盯着那浸湿的一片,唇角勾起。 她终于在梦中看清阿爹的脸了。 不过仍然听不见声音。 这么多年来,她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两个影子,脑海里载着他们曾经说过的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们的模样和声音。 于是在她的回忆里,脸是模糊的,声音也是她自己幻想的。 时虞坐起来,擦干净泪水。 她看着睡在一旁的木剑,笑意加深。 没关系,再继续努力一定能想起来更多。 – 时虞起来的时候,陈琪已经溜了。 半个时辰前,她在玉听上留了消息。 「看你睡得很熟,我就没打扰你。我先去看榜文啦,放心!我会帮你看看最近有没有值钱的悬赏,你在家等我的好消息吧」 时虞回了一个好。 平日里她们都会关注外门榜文上各种可以赚钱的告示,有时是采摘灵药或者跑跑腿,有时是替别人当值。 昨晚睡了个好觉,时虞感觉身心舒畅。 她揣着好心情,伸伸懒腰便开始洗菜劈柴,准备午饭。 “剑灵乖乖,你今天想吃什么?” 想起昨日剑灵都没有吃东西,时虞关心问道。 但她没有等来回应。 时虞拍了拍剑柄,仍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还在睡吗? 她纳闷地将木剑放在躺椅上,手里慢慢悠悠地挑拣菜叶。 然而平静的时刻被不速之客打破。 “时虞?” 一声犹豫的呼唤让时虞回头,与站在院子门口的少女猝不及防地对视。 “真的是你。” 虞胜娣穿着她最爱的那套粉裙,颜色浅淡,同三月初开的桃花一般,裙摆绣了一圈白色的缠枝莲纹,她抬脚走过来时就见白粉交替,步步生莲。 她外头还披了件白色斗篷,领子上雪白的毛围住她的脖颈,再往上就是她泛红的脸颊,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走急了。 时虞也没有想到会是在这个场景下与她再见。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想过有一天还会和虞家人相见。 毕竟,她离开虞家已经快七年了。 虞胜娣久久地看着她,也不说话,直到时虞将眼神挪开,她才攥着拳头快步走进来,站定在时虞面前,一把将她手边的菜篮子掀翻。 “我问了万宗山的弟子,你竟然在这当外门弟子?这就是你离家出走想要追寻的生活吗?” 虞胜娣拧着眉,语气不自觉加重。 “你跑了七年,就在这当个打杂的?时虞,你也太丢虞家人的脸了!你的灵境呢,炼到哪一层了?玄级?地级?不会还是个黄级吧?” 面对她的咄咄逼问,时虞叹了口气:“我没有灵根,你又不是不知道。” 虞胜娣咬唇:“谁说没有灵根就一定炼不出灵境?况且你可是舅舅的女儿,怎么甘心当个废物!你躲在这给别人打杂,真是……” 她发现自己能想到的话已经说过一遍了,一时间卡壳。 时虞低着头讲她打翻的那些菜叶一点点捡起来,重新清洗。 “我听别人说,你是一年前才来的。那在这之前呢?你离家后的六年又去哪了?” 虞胜娣昨日赶到万宗山参加了成人礼,但典礼上人太多,她问了一些弟子后摸到凝香园却没见到时虞。 昨夜她便跟万宗山的外门弟子打听清楚了时虞来万宗山的事,才得知她是一年前被宗门里的一位弟子带上山的。 这让她十分费解。 时虞手一颤,面不改色道: “别的地方。” 她弯腰坐着,虞胜娣站在她面前,只能看见她的发顶,看不见她的表情,更摸不清她此刻的思绪。 “时虞,你看见我就一点想说的都没有吗?” 虞胜娣不甘心。 她这么问了,时虞只好艰难地翻出一个疑问:“你来万宗山是参加成人礼的吗?” 虞胜娣听出来她只是没话找话,心里的不爽让她更加咬牙切齿。 “我今年要破玄级中境了,这次来就是参加无方境的,顺便接受了成人礼邀请。” 事实上,她连办成人礼的是谁都没注意。 只是因为那日表哥提及了时虞的行踪,她才拜托母亲问问万宗山近期能不能进入。 所幸,掌门看在虞家的面子上邀请她提前入宗门参加成人礼。 但这些她才不会告诉时虞,免得她误会自己有多在意她的下落。 时虞只是点了点头。 无方境她是知道的,每年会在万宗山这一带开放一次,各大宗门世家的弟子修士们都会来参加试炼。 之前陈琪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争取一下外门的名额。 时虞当时拒绝了,她不太想掺和这些试炼。 虞家作为世家自然也是会来参加的。虞胜娣的出现并不意外。 但虞胜娣不满意她这么平淡的反应,继续说: “我现在已经是玄级下境了。” “而且我的成人礼也要到了,成人礼一过,虞家少主的位子就是我的了。你若是还想回来,我可以和母亲说,让她饶你一次。” 时虞抬起头,莞尔:“姑姑如果想让我回虞家,七年前就不会那样对我了。你不是很清楚吗?” 虞胜娣哑然。 她喝时虞同住一个屋檐下数年,她当然是一清二楚母亲当年是如何苛待时虞的。 “可你是舅舅的女儿,是她亲弟弟唯一的骨血,她肯定……” “虞胜娣。”时虞抿抿唇,敛起笑意,表情骤然严肃起来,“你要是缺侍从缺玩伴,外面大把人想进虞家,等着你招手。但我不会再给你当随从了。” “这里挺好的,你看不起不意味着我就要舍弃。哪怕是打打杂也比在虞家看你们脸色生活强。” 时虞看着面前这个多年未见的姑娘。 她的容貌在这七年里有了些许变化,眉眼长开后更像姑姑了,只是没有姑姑那般严厉刻薄,还留着被细心呵护的大小姐独有的天真气质。 “我既然走了就不会再回去。” 虞胜娣攒紧拳头,她很想又搬出以前那一套,用刻薄的话逼时虞退步。 但她感觉时虞好像变了。也许从前那套对她行不通了。 “可你是虞家人,你得回家。” 虞胜娣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离开,更不懂为什么宁愿留在这也不回去。在她看来,尽管时虞没有像她一样得到特别的优待,可至少虞家有她吃穿,给她舒服的住处,总比在这里当打杂的外门弟子强。 时虞叹气:“我不姓虞。” 虞胜娣瞠目,怒意浮面:“所以你当时才离家出走去时家吗?结果呢?时家要你吗?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娘明明就抛弃你了,你还想贴上去。时虞,我真是看不起你。” 她踢了一脚水盆,激起水花,反而弄湿了自己的裙摆,然后只好又愤愤踩了两下水坑。 “舅舅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她甩出一句气话。 时虞低下头,她已经尽量不为这些冷言冷语影响,只当时耳旁风一般,仍然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 虞胜娣知道两人之间已经无法可说了,她转身走到院门,本想直接走人,却刚好迎面撞上回来的陈琪。 陈琪神采飞扬的表情在看到虞胜娣时只凝固一瞬,很快就撇开眼,跑向时虞,兴奋地同她传达好消息: “小时小时!天呐!无方境今年放了好多名额给外门弟子,我跟你也被选上了!” 时虞手一僵,菜叶落入水中,溅了她一脸水。 “选上什么?” 陈琪只当她是开心过头,对这消息太惊讶了,激动地重复:“去无方境试炼呀!若是表现出众,还能拿到入门拜师的资格!小时,你不是想当剑修嘛,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 但时虞并非她以为的那般开心,反而拧眉:“为什么会选我?无方境试炼不是也应该要弟子主动报名吗?” 她这么一说,陈琪也纳闷了。 “好像是报名的弟子全选上了。可能……唐许哥给我们报的?说不定,他觉得你一直想练剑,就想借着这个机会帮帮你?” 这般好心的人,陈琪只能想到唐许了。 时虞摇头:“不可能,小唐不是爱自作主张的。” 她抓起木剑往外走。 “诶,你去哪?” 陈琪没想到她听了这个好消息会是这种反应。 时虞声音沉沉的: “去问问怎么回事。”《 》 20、二十声主人 时虞赶到役务堂时下起了小雨。 堂外人头攒动,应该都是接到了有关无方境的消息,挤在榜文前查看自己的名字。 役务堂是万宗山内管理各种杂务的,外门弟子平日的当值或是榜文上悬赏的跑腿事务也交由他们管。 弟子们的试炼当然也包含在内。 时虞没有挤进去查看榜文,径直冲到役务堂内,寻到一位翻看簿子的男弟子。 她表明了来意,询问外门弟子参加无方境的缘由。 对方掏了掏耳朵,许是今日接受了太多此类的问题,不太耐烦,搬出重复了一上午的说辞:“这是上头下的命令,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多了名额。没有报名的人能不能再增加上去得问问长老们。我们已经将此时上报过了,等消息吧。” 时虞摇头:“可是我没有报名,为什么我要参加?” 男弟子一愣,才知道她所求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从背后的木柜子里翻出几本花名册。 “叫什么名字?” “时虞。” 男弟子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哦,是你啊。我看看,外门弟子是在外层试炼……好像没有你的名字啊。” 男弟子将最上层的薄册翻了十几页也没看见她的名字。 “你确定有你吗?你们外门应该在……诶,找到了。”男弟子停住,讶异挑眉,“你竟然是去内层试境。” 无方境分内外,好比一颗果子,外层便是可以轻易揭开的外皮,最核心的自然是里面的果肉。 无方境的外层不过就是清理最基础的精怪,逃出无方境所设下的阵法,偶尔能捡点比较普通的法器。是以外门弟子被安排在这,也是考虑到他们实力尚弱,外层已经足以试炼。再往里走恐怕会困住这些并未接受过严格修炼的弟子们。 而内层则是分为了不同等级,一一递进难度,向来是根据弟子们的实力估算的,大部分都是基本持平,最多只会比结伴入境的弟子中灵境最高的一位高一阶。 不过这也是少数情况。 内门弟子入境可以自行寻找队伍,也可以随机进入后任由无方境安排。 大多数弟子都会提前选好搭档,约莫三四个人组成一队,灵境实力也基本相当。 天玄地黄四级,通常弟子们只在同一等级内选择。比如,玄级弟子就不会去找地级或是黄级弟子,只会在玄级内的上中下三阶种寻找合适的同伴。 所以……男弟子向时虞投去幽幽的眼神,像是已经在开始替她担忧未来了。 像时虞这种连灵境都没有的外们弟子,既不可能单打独斗闯内层试境,也没人会想和她组队。 两难的境地。 “不知道是谁给我报的名,我不想去,可以退出吗?”时虞瞥见了花名册上自己赫然在列的名字。 这让男弟子犯难。 前来的弟子们都是想要临时加入,争取机会的,还是第一次有人问能不能退出。 男弟子仔细看了下时虞所在的那页名单,翻到最底下,末尾载有提交人的名字。 他愁眉苦脸地摇摇头:“不行了,你这是司试院敲定的。我这收到的各种报名和意见都得拿到司试院去核准,他们定下的名单我们怎么能改得了。” 司试院是万宗山内统领弟子修炼事务的部门,由宗门几位长老管理,权力在役务堂之上,后者所有决定均需上报到司试院,小事仅须阅览报备,大事则须经过司试院的许可。 说完,男弟子又羡慕地看向她。能司试院搭上关系,还被安排进了内层试境,果真是和唐许关系匪浅啊。 役务堂负责一部分弟子去留的记载。所以堂内弟子对时虞都是略有耳闻,知晓她是被掌门义子带上山的。 加上宗门内对这二人的关系也有所猜测,偶尔七嘴八舌地谈论。所以尽管不熟悉时虞本人,对她却是早已留下了印象。 “那可是内层试境,里面好多珍奇法宝。而且你们在外层表现得好,可以被长老相中收徒,在内层也是同样的。”男弟子忽然语气暧昧起来,“再说,内层难度更高,有唐许带你,说不定更容易表现出彩。” 时虞没听懂他语气里的揶揄和深意:“所以是唐许给我报的名吗?” 男弟子如实相告:“我这只有司试院给的名单,至于谁报的名我就不知道了。” 他接着又勾唇,笑意里像是早已参透些什么,又不能断言,于是带着刺探:“多半是唐许想给你个惊喜呢。” 时虞一愣,道完谢后挤开人群往外走了一小段,又转头返回来,站定在门口,冲方才那男弟子说:“唐许不是喜欢擅作主张的人。” 她一身灰衣并不显眼,偏偏身后雨丝如瀑,为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加上说这句话时又太铿锵有力,身旁一盏暖色油灯恰好映出一双明眸中满含的坚定。 同灯火一样闪动着,不熄不灭。 明明她的长相并不算多么惊艳耀眼,放在人群里若是匆匆一瞥也许留不下什么印象。但只要细细一看,从她的眉眼往下,每一处都如山涧清泉淌过,干净清甜,久久挪不开眼。 男弟子愣神地看了一会儿。 时虞只丢下这一句就走了。 她一边纳闷,一边往回走。 怎么会是唐许呢? 她始终觉得唐许不会不同她商量就自作主张地替她报名。 以前他提及带她去内门拜师的事都会私下问她的意见,而且她每一次都拒绝得干脆,他早就知道她无意拜师。 时虞有些想不通。 但眼下她也不知道该问谁,看来事情已经注定,没办法退出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只是要怎么收场呢? 她捏了捏剑柄。 无方境……她很久以前听说过,内层开出的试境等级同弟子灵境大致相当。 若她一个人去倒是省事了……什么都开不出来。 但开不出来试境的话就会回去吗? 况且宗门也不会允许这样的。 时虞叹了口气。 以她现在的实力,就算真进去了也只是浑水摸鱼,无功而返,毫无意义。 好处就是,倒也不用担心会有长老看中她的表现,收她为徒了。 但坏处可就多了。 棠溪砚的成人礼上就有许多外人参加,无方境自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各大宗门就等着这一年开一次的无方境。 虞家会来,说不定其他…… 时虞有些苦恼。 她皱着眉头,一路上碰见几个眼熟的弟子笑着恭喜她可以入无方境试炼,只能勉强地回以笑容。 看来大家都知道名单了。 时虞闷闷不乐地走在回凝香园的小径上。 雨已经停了一会儿,她步伐放得很慢。 淅淅沥沥的雨下过后,不平的路面坑洼积满了水,放眼望去,像是小路上参差不齐地安放了许多圆盘,盛着透亮的水,她小心地沿着边走,不去惊扰。 时虞很喜欢这段路。 没什么人往这边走,总是只有她独身一人。所以每当她从这条路通向凝香园时,就好像自己拥有了一条风景线,没长开的花骨朵,青黄交错的杂草,一排茂密的树,都独属于她。 她喜欢在这条路上整理自己的心情。 但此刻有个不速之客。 她远远望见树上有片突兀的红色。 时虞心咯噔一下。 整个万宗山最喜欢也最常穿这样显眼的红色衣裳的……只有一个人。 她迟疑地走过去。 棠溪砚倚靠在树干上,一条腿支起膝盖,另一条自然随意地垂着。他仰着头,把扇子展开搭在脸上,似乎是用来遮光的。 时虞确认了是他,低头快速走过。 然而棠溪砚却忽地睁眼,瞧见底下熟悉的灰衣,他一把收起扇子,脚蹬树枝轻松一跃,稳稳落地,拦在了时虞面前。 时虞被迫停下脚步,还往后退了两步。 “看见我都不打声招呼?” 棠溪砚抿唇,将不悦写在脸上。 她怎么总是爱躲他。 时虞挂起假笑:“没看见……前辈好。” 她实在是憋不出来该怎么称呼他。 “……” 什么玩意儿。 棠溪砚无语,但听见她的声音竟然就觉得心情回转一点。 “一大早去哪了?” 他故意绕圈子。 “随便看看。” 棠溪砚双手背后,不经意提起:“听说有的人要去无方境试炼了?” 时虞听出他是在代指自己,他特意过来说这事—— 她眼睛一亮:“你知道是谁给我报的名?” 棠溪砚对她的反应很受用,愉悦之色浮在他眉眼间,语气也轻松起来:“当然,好好感谢我吧。”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乳白色的令牌,只有巴掌大小。他轻轻一抛,丢给了时虞,然后又双手抱胸,期待着时虞给他想要的回应。 他昨晚为此很久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她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会说些什么动听的话。 也许她太过激动,不止言语上表达感谢。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她怀抱的准备。 可是下一秒时虞却脸色一变:“是你给我报名的?” 她盯着手里的令牌,上面还残留着棠溪砚的温度,让她觉得无比烫手。 棠溪砚看见她突然变冷的表情,还没意识到事情的走向与他的预期背道而驰。 “当然,除了我谁会这么好心?” “果然,唐许不会做这种事,也只有你——”时虞顿住,紧紧捏着令牌。 这话却点燃了棠溪砚:“你居然以为是唐许给你报的名?” 还好他及时认领了,否则又要被唐许抢走功劳。 但时虞的态度也让他有些郁闷。为何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人会是唐许呢? 她喜欢的人明明是他,但是唐许好像也有着足够的分量,甚至还可能排在他前面。 第一次见面她就替唐许说话,驳斥他。后来还特意给唐许送吃的,给他准备了独有的特殊食盒,就连此刻也第一时间想到唐许。 唐许唐许——为什么每个人都想着他?棠溪砚不明白,为什么她也和他们一样,把唐许放到他前面。 棠溪砚看见她的表情,一时间失神。 她为何会是这样的表情?知道不是唐许给她报名的,反而生气吗? 一团火在心底燃烧起来。 而时虞依旧冷眼看着他。 “棠溪砚,我们很熟吗?” 没等他说话,她继续道:“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还是说你在报复我?” 棠溪砚一头雾水。 他明明是想帮她,带她去无方境试炼,拿到一些有用的法器,又或者将她推到显眼的地方,让别人看见她,让长老们给她一个拜师的机会。 “报复?”心中疑问没有说出口,棠溪砚冷哼一声,“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记仇?况且,无方境试炼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这也能算报复?” “他们求之不得,不代表我同样如此。” 时虞保持了很久的平静渐渐被涌上的情绪撕开。 那些藏了很久的慌张恐惧顺着撕裂的口子钻入,让她崩溃:“我根本就不想去什么无方境,也不想拜师。凭什么你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把我推向我厌恶的一切。” 时虞忍不住了,她就像抓住了岸边的一块浮板,拼命喘气才能呼吸,所以将情绪用哭腔尽数释放。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总是自以为是,自作主张,想要掌控别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果然,不管是三个月还是半年,都不能改变一个人的秉性。” 棠溪砚胸口一闷,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他不解的表情更让时虞抓狂。 一直以来,好像就只有她自己将那些厌恶情绪吞进身体里,而对方还是一如既往,不仅如此,现在还踏进了她本来想要圈起来的安稳日子。 停下的雨又卷土重来。 豆大雨珠打在她脸上,细微的痛感密密麻麻绽开。雨水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她落泪的样子。 好像她讨厌棠溪砚的伊始也是一场大雨。 和他有关的一切如同一片潮湿,淹没了她很久,在她心里乌云密布,瓢泼大雨,让她难以呼吸。 情绪不断翻腾,层层叠加。 时虞哽咽道:“我讨厌被安排,讨厌被掌控,讨厌别人替我做主。” “我还讨厌内门,讨厌拜师,更讨厌你!” 棠溪砚一愣:“你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听不懂吗?我讨厌你,我讨厌棠溪砚。” 时虞眼圈泛红,咬着牙将所有情绪宣泄出来,“如果你是因为还在记恨我打你的事,那你还回来,还十个巴掌都行,只要以后离我远点。” 她说得如此肯定决绝,让棠溪砚握紧了拳头。 雨水淋湿了他的眼,也模糊了时虞的脸。 她说第一遍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雨下得太大,他听错了。 直到第二遍,他才转醒过来。 雨下得再大也掩不住她的哭泣。 她通红的双眼在告诉他,她真的很讨厌他。 咣当。 时虞把令牌砸到地上。 他觉得那不是地,是他的心脏。否则为什么他的心口会这么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