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情人与雀鸟》 1、双胞胎 梳妆台前散落着妈妈的化妆品,两个金发女孩正互相给对方化妆。吉儿跪坐在天鹅绒软垫上,手中捏着一支唇彩管,在芬夏唇上描绘:“你的嘴唇其实很性感。” 芬夏微微一愣,不知如何回应。 “这么说,我好像在夸自己。”吉儿忍不住笑出声,“只是开个玩笑,抿一下嘴。” 芬夏抿住吉儿递来的方形纸巾,不小心蹭掉了太多唇彩。吉儿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准备重新补涂。 “你说得对。”芬夏躲开了黏糊糊的刷头,“从dna上来说,我们拥有相同的嘴唇。” 吉儿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转头对着镜子,在自己唇上抹上一层珊瑚色。“你亲过西蒙尼吗?”吉儿问。 芬夏惊讶地抬头,镜子里一模一样的金发女孩正望着她,同样微翘的鼻尖,同样的绿眼睛盛着狡黠的光。“没有?”吉儿观察着她的反应,“你应该试试,感觉肯定很棒。不过记得让他先吃颗橙子味的糖。” 芬夏收回惊讶,淡淡应了一声,抓起睫毛夹,金属刷头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瞧你这反应。”吉儿翻了个白眼,“你这个小混蛋。” 姐妹俩都穿好衣服后,吉儿让芬夏在镜子前摆出各种姿势。“真美,小洋娃娃们。”她说,亲昵地挽住双胞胎妹妹的手臂。几秒钟后,芬夏开口:“你和因扎吉接吻了?” “哪个因扎吉?” “别装傻。” “大的,还是小的。” “大的。”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总不肯叫他菲利普?” “我和他不熟。” “可你和他弟弟那样要好。” “西蒙尼和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们长得那么像。” 芬夏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快说。”吉儿掐了掐她胳膊。 “西蒙尼是个好孩子。” 吉儿“啧啧”了两声,“那菲利普是个坏孩子喽?行吧,没错,我和坏孩子接吻了。” 芬夏张了张嘴,想问“是他主动的吗”,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声“哦”。 - 芬夏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对兄弟。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们刚搬到这儿的第一个周末。 “芬夏,我忘记拿手袋了,你等我一下。”吉儿匆匆撂下这句话,踢开鞋子,从敞开的大门里咚咚咚地跑回楼上。 上个月,两个女孩儿十一岁生日那天,爸爸送给姐妹俩一对一模一样的鸵鸟皮手袋,唯一的区别是颜色。芬夏的是淡绿色,收敛羽毛在林间窥探世界的雀鸟。吉儿的是灿烂的金黄色,就像她的名字,吉拉索,一株从泥土中探出花苞的向日葵,吱吱喳喳,蹦蹦跳跳,比芬夏早了五分钟绽放。吉儿很爱她的手袋,这阵子出门总是要带它,连前几天刚搬到新家都要拎着它跑上跑下。 和伦敦比,皮亚琴察是个意大利的小城市,而圣尼科洛是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城里一个更加微不足道的小镇。 吉儿喜欢伦敦,喜欢眨巴着金色独眼的“大笨钟”,喜欢单只冰淇淋似的圣保罗教堂,喜欢泰晤士河老爹,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家要搬走。和芬夏在一起的时候,吉儿哭了好几次鼻子,但没在妈妈面前哭,妈妈对她们一向很严厉,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对吉儿说:“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吉儿?意大利是爸爸的祖国,我们只是回家了。你为什么要哭呢?” 而爸爸呢,爸爸当然很宠爱吉儿,有时候甚至还要更偏爱吉儿一点,虽然明面上他从不表现出来,可怎么瞒得过芬夏呢?但在搬家这件事上,大人们已经拿定了主意,小孩子的不情愿就显得是在无理取闹了。 芬夏呢,她并不像吉儿那样喜欢伦敦,其实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她一向觉得住哪都可以,仿佛她真的是个小鸟儿的灵魂似的,飞到东也可以,飞到西也爱住。爸爸不是说“我们小芬夏是个丛林里的小精灵”吗? 她当然知道什么是“祖国”。在伦敦的时候,英国是她们的祖国,因为妈妈是英国人;到了意大利,爸爸是意大利人,这里是爸爸的祖国,也是吉儿和她的祖国,是兰佩杜萨家血脉相连的地方。可英国呢?英国还算是她们的祖国吗?为什么爸爸离开意大利十一年了,从来没有回来过?为什么突然之间他们抛下了伦敦的一切,来到了这里? 她看见伦敦从飞机窗外滑过,他们像候鸟,穿越多雾的三角小岛,穿越英吉利海峡,穿越小半个欧洲,晨昏更迭,终于停歇。他们来到这里,一个连风里都裹挟着青绿田野气息的小镇。 “嘿,你好——” 提着篮子的黑头发男孩从草坪那边走过来。 “我是西蒙尼,就住在隔壁。”男孩像个小卫兵似的规规矩矩走到门口,对她腼腆地笑,“昨天我妈妈来拜访过你们。这是她早上刚烤的饼干,想送给你们吃。”他把篮子提起来给芬夏看。 芬夏瞟了一眼篮子,抬起眼重新打量他。她知道邻居因扎吉家有两个和她们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一个十一岁,和她们一样大,“还算听话”,另一个十四岁,“是个捣蛋鬼”。这是昨天来拜访他们的玛丽娜阿姨对妈妈说的话。 那么这个,芬夏用眼神比量了一下,和她一般高,就是小的那个了。 “阿洛黛拉。”她说。 男孩子眨了眨眼。 “我是阿洛黛拉。”她又重复了一遍。 “哦,我刚才听见你的姐妹叫你‘芬夏’——” “那是我的小名。” “是个英语名字吗?” “嗯。” “你们是从伦敦来的?” “嗯。” “怎么拼呢?呃,我是说,你的英语名字怎么拼?抱歉,我的英语不太好,我只是好奇。” “f-i-n-c-h。”芬夏把每个字母咬得清晰,“芬夏,意思是雀鸟。” “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女孩没有作声,只是盯着他,淡金色长发又柔又滑,在阳光下多了一层鲜亮光泽,皮肤像装在玻璃杯里的牛奶。 西蒙尼有些不好意思,他攥紧了篮子把手,声音放轻许多:“你的意大利名字‘阿洛黛拉’也有云雀的意思,我觉得这个英语名和你很相称。” 芬夏又看了他一会儿,幅度很小地弯了下嘴角,“这是我妈妈给我起这个小名的原因。” “西蒙尼,快点,我们要出发了。”另一个男孩子的声音掠过两片相邻的方块草坪,从隔壁飘过来。虽然说着催促的话,可语气慢悠悠的,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西蒙尼遥遥望了他哥哥一眼,飞快地转头回来,双手将篮子递给芬夏。小男孩扭捏了一会儿,又说:“我下次还能来找你吗?我从没去过伦敦,想听你讲讲。” 芬夏含糊地点了点头,她现在没听清西蒙尼在说什么,她只瞧着那个把足球夹在臂弯里,朝他们走来的少年。 他和他弟弟一样,穿着一套海军蓝色的足球训练服。兄弟俩长得很像,白皮肤,黑头发,漂亮的窄黑眼睛,弟弟的眼睛漆黑透亮,像是剥净果肉的杏子核,哥哥的眼睛却是旧报纸的那种陈旧颜色,两对眸子既相似,又迥异得惊人。哥哥比弟弟要高上大半个头,肩膀更宽。 “西蒙尼——”少年拖长了尾音,现在他把视线一溜,划到弟弟面前的金发小女孩身上。他微张着嘴,嘴粉红得像花,咧着不知道为什么的漫不经心的微笑,或者在回味某个只有他才知道的笑话。 “得和你的小女朋友告别了。”他说,声音比他弟弟的更慵懒些,像是伦敦一年到头怎么也下不完的雨,那雨以后大概只会在芬夏的梦里出现了,沥沥,嗒嗒,阴绿的雨雾,沁灰的积水,色如大西洋,和她眼睛一样的雨,将她全身都浸湿。 “菲利普!”被玩笑的对象脸一下子红了,窘迫地瞧了小女孩一眼,又气鼓鼓瞪向他哥哥。 芬夏拎着那篮饼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吉儿从楼上跑下来了,她找那只金色鸵鸟皮手袋找了好一会儿,“我把它给忘在娃娃房了,原来它正挂在‘喝下午茶的牧羊女小姐’的胳膊上呢!”她兴高采烈地嚷嚷,要把她的手袋甩到天上去。 吉儿对这对新出现的兄弟好奇极了。西蒙尼显然难以招架这个快把鼻子凑到他脸上的小姑娘,他哥哥用没拿球的那只手揪着他的后领把他往后一拎,笑眯眯地对两个小姑娘说他们得走了,要去社区的足球场踢球。 “我们正要去附近逛逛呢!”吉儿说,要求和兄弟俩搭个伴。 因扎吉——大的那个,有些为难,带两个小姑娘去球场算个什么事呢? “你们不会感兴趣的,”他说,“满场跑的野小子,浑身都是汗臭味。” 这却让吉儿更来劲了,因扎吉发现双胞胎中安静的那个瞥了他一眼,仿佛是不赞同他的说法似的,他愣了一下,却被吉儿当作他同意了,她立刻笑嘻嘻地催促两个男孩子快出发。 “请等我把饼干放到厨房去。”芬夏说。 等她回来时,那只黑白图纹的足球已经在因扎吉脚边了,吉儿正仰着头对他说着话,西蒙尼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因扎吉单脚支地,另一只脚的脚背将足球弹起又接住,还耍了几个花哨的动作,引得吉儿把掌心快拍红了。看到芬夏走过来,他最后一次将足球高高颠起,稳稳落进掌心。《 》 2、命运的皮球 “走吧。”菲利普·因扎吉将足球重新夹回腋下,给了他弟弟一个眼神。吉儿和芬夏跟在后面。 一踏入社区球场,因扎吉便将球往前方一抛,追着那道弧线启动。 一次落地反弹后,他用右脚向前一趟,掠过两个愣神的孩子,送出一记干脆的贴地传球,找到斜向切入的西蒙尼。球传出的瞬间,他加速冲向前方。 吉儿欢呼起来,目光落在两兄弟身上,仿佛他们是一对足球场上的明星。芬夏找了个地方坐下。 西蒙尼一脚传球轻飘飘地滚向边线。对面充当后卫的孩子扫了一眼,一点也不着急。看这球连滚带爬的样子,显然是一次失误,哪值得他费力拦截? 他正准备轻松收球,却瞧见远处的队友冲他挥手大吼,他一呆,刚要触球,一阵风擦着耳畔掠过,余光里闪过道海军蓝的影子。他慌忙回身,只见那抹身影已带球直扑禁区! 他抬腿追赶,可对方早和他拉开了数个身位。等到因扎吉从容发力,皮球如同黑白箭矢般射向球网,新来的后卫呆立当场,纳闷: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又有一次,西蒙尼用右脚扣住球,身体顺势左斜,划出一道半圆弧线,对方后卫被他的摆脱晃失了重心。 就在前一秒,菲利普已飘至禁区弧顶,弟弟看似随意送出的一脚直塞,皮球却精准滚进了哥哥跑动的路径。哥哥无需调整步点,只需摆腿抽射,皮球向近角飞旋—— 球进了!吉儿跳起来大声叫好。 芬夏坐直了身体。在伦敦时,双胞胎常常被带去酋长球场和温布利球场看比赛。她熟悉规则,见过绝杀,也懂得欣赏迅疾的突破和精巧的盘带。 可眼前这个叫菲利普·因扎吉的意大利小镇少年,他的方式截然不同。他不沉迷于持球炫技,也不倚赖蛮横的速度,他更像一个球场上的漫游者。 他的跑动简洁、突兀,当机会如风般掠过禁区,他却总能抢先半步,将自己置于风的路径上,然后,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一次触球,一脚射门——将机会攥在手里。 这不像是一项技艺,更像是一种天赋: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完成唯一正确的事。 “喂!”一个高大的男孩分开人群走来,他先瞥了眼因扎吉,又扫过吉儿和芬夏,嘴角一扯:“因扎吉,你怎么带两个小丫头来,她们懂什么是足球吗?” 因扎吉皱了皱眉,吉儿抢先道:“足球不就是把球踢进对方的球门吗?” 那男孩撇嘴冷笑:“说得简单,有本事你上去踢啊!” 吉儿迟疑了,回头看妹妹。芬夏瞅了一眼大个子。她们确实在足球课上学过基础传接,但面对这样充满敌意的对手……她对姐姐摇摇头。 场边传来几声起哄的嘘笑。吉儿咬住嘴唇,转头看向因扎吉:“我能试试吗?” 因扎吉耸耸肩,脚下随意一拨,皮球贴着地面,不快不慢,滚到吉儿脚前。“想踢,就陪他玩玩。你只要把球传出去,跑起来就行,有我和西蒙尼呢。” 吉儿定了定神。她接球转身,动作略显生涩。 大个子迈步逼近,吉儿向侧方带球。就在他伸出脚抢断的刹那,她把球往横向一敲,皮球穿过大个子张开的双腿,滚向斜后方插上的西蒙尼。 “漂亮!”西蒙尼接球时喊了一声。 芬夏扬起嘴角。吉儿总能在压力下做出最本能的反应。场上的因扎吉兄弟没有让吉儿单打独斗,他们迅速构筑起传球的网络。 菲利普移动到位,接应西蒙尼的回敲。三人形成一个流动的三角,连续几脚快传让大个子疲于奔命。吉儿渐渐放开,主动跑向空当。 场边响起掌声。大个子的脸憋得通红,下一回合他的冲抢怒气冲冲,一脚大力铲断袭来—— 危险动作!芬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道瘦削的身影插了进来。他用身体卡住路线,肩膀结结实实撞上对方胸口。大个子一个趔趄,恼怒中抡起胳膊就要推搡,被对方钳住。 “适可而止。” 芬夏屏住了呼吸,和大个子男孩相比,因扎吉当然要单薄得多。但二人的对抗似乎不是依靠肌肉的力量,而是某种更内在的东西在角力。 几秒钟后,大个子挣开手,悻悻道:“嘁,事真多。”他脚下的肮脏动作终于收敛起来。 吉儿玩累了,瘫坐在芬夏身旁。姐妹俩各自交叠着腿,宛如两个同样大小的俄罗斯套娃。她们支着手肘,目光落在来回奔跑的男孩子们身上。 社区球场的孩子们都清楚,因扎吉兄弟是这片场地上特别的存在。 弟弟西蒙尼是让后卫们头疼的持球点。他的跑动灵动而富有欺骗性,常常在对手观察传球路线的瞬间,从防线的盲区启动。 而他哥哥呢,总能找到最适合射门的位置,他天生就懂得游弋在禁区和越位线上,懂得判断足球与球门的夹角。当弟弟的传球破空而至,他早已调整好身体姿态。 “你们好厉害!”吉儿拍着手,眼神发亮,“简直像球场上的球星一样厉害!” 西蒙尼站在场边喘着粗气,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他接过芬夏递来的水,羞涩地笑了笑,“都是从小练出来的,和专业球员比还差得远。” “你们都在足球训练营里踢球吗?”芬夏问。 他拧开瓶盖猛灌一口,“对,在城里的青训营。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训练。” “那你们以后真的要当球星喽?”吉儿好奇道。 “我?我得多练才行。不过,菲利普嘛,他不一样。他和皮球之间有种天生的默契,大概是上帝在他的球鞋里藏了指南针,让他总能找到球门的方向。” 因扎吉抱着足球大步走来,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弟弟的头发。“少贫嘴,你才是那个什么都做得好的人。”他弯腰捡起网兜,利落地把球塞进去。 他直起身,看向两个女孩,收去脸上的随意,“我只是碰巧知道球该往哪儿去。而蒙内,他懂得怎么把球送到那儿。我们俩嘛,就想这么一直踢下去。至于以后,”他和弟弟交换了一个眼神,“谁知道呢。足球本身就足够让人着迷了。” “菲利普!”球场另一边,一个棕发姑娘跑了过来。 双胞胎打量着她,她比她们要大几岁,个头几乎和因扎吉齐平。 “刚才那个倒挂金钩太帅了!能教教我吗?”她身后的女孩们跟着围拢过来,你推我搡,笑作一团,沾着香水味的毛巾几乎要盖住因扎吉的脸。 “哇哦。”吉儿和芬夏被翻飞的裙摆挤到了后面,两个女孩对视一眼。 “他可真受欢迎。”吉儿说。 “花蝴蝶。”一声嘲笑传来。姐妹俩闻声望去,是刚才那个大个子。他正盯着被簇拥的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却招姑娘喜欢,真是没道理。” 吉儿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你呢?壮得像堵墙,除了在这儿说酸话,还会干什么?” 大个子猛地转过来,“你懂什么?我靠的是实力!” “哦,实力。”芬夏说,“你刚才那些冲着人去的飞铲,就是你的实力吗?难怪没人喜欢和你踢球。” 大个子气急败坏,“至少我不像某些人只会靠脸招人喜欢!” “原来你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欢啊。”芬夏说,“真可怜,你踢球踢得像在拆房子,是想在场上刷存在感喽?” 话没说完,吉儿就开始吭吭发笑,芬夏继续说,“我给你一个建议吧,你就往禁区里面一杵,光是龇牙咧嘴的那副模样,就够吓退半只球队了。这是你能做出的最好贡献。” 吉儿的笑声彻底决堤,大个子从两叶肺里呼出一大口气,朝姐妹俩逼近。 “你想做什么?”西蒙尼看到这一幕,走过来挡在双胞胎身前,“有什么事上球场解决,别对着女孩子张牙舞爪。你要是想打架,这里没人会帮你。” 大个子刹住脚步,他从吉儿瞪到芬夏,又狠狠盯住西蒙尼,攥着水瓶的手松开又握紧,最终“砰”地一声将水瓶砸在地上,转身大步离开。 “这人真讨厌。”吉儿呸了一声。 “他父母离婚了。”西蒙尼说,“他跟着酗酒的父亲生活。听说他爸爸喝醉了就拿皮带抽他。他确实挺遭人烦的,这一片也没有孩子喜欢他,但菲利普说球场应该容下所有想踢球的人,所以他要来踢球,我们也不赶他。” “哦,”吉儿惊讶道,“难怪他像个火药桶,但也不能随便拿别人撒气啊。这家伙,我看他压根不领你哥哥的情。你哥哥嘛,看着不太靠谱,想法倒挺……” “挺靠谱的?”西蒙尼接过话。 吉儿点点头。 西蒙尼的目光落向一旁的芬夏。他心里一动:她在想什么呢? 他忽然有点好奇。她看着这样温柔文静,没想到刚才也能这么有脾气,把那个大个子呛得面红耳赤。《 》 3、狐狸、鸟儿和云 接吻是什么样的感觉呢?芬夏想。 她想和谁接吻来着? 西蒙尼吗?他们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成了好朋友,友谊已经持续了三年多。要是让她去亲他,她准会大笑起来。 那班里的朱利奥呢?他是一群男生里最高大的那个,女同学们起哄说他喜欢她,芬夏却嫌他老是在她面前晃悠,一问他找她干嘛,他就结结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 要说接吻,其实姐妹俩在很小的时候就互相亲吻过。在天真无邪的被窝里,在淡彩色调的娃娃屋里,在电视剧浪漫桥段结束后的沙发里。胳膊缠着胳膊,胸脯贴着胸脯,嘻嘻哈哈,闹成一团,两个傻笑的瓷器小天使。 但和男孩子嘛,吉儿自认为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她们中带头冲锋的那个人,在这点上也不例外。 “茱丽叶十四岁就结婚殉情了,我们可得抓紧时间挑选!”小吉儿翻身跳上被褥,庄严宣称。 “挑选殉情的对象?”小芬夏问。 “当然不是。”小吉儿挥了挥手,感到妹妹问了个傻问题,“现在哪还有殉情这种傻事。我们要挑选男孩子!十四岁就太晚啦,过了那个年纪,我们只能成熟了!” 她故意把“成熟”这个词说得格外令人沮丧。 当然,小女孩子们绝不愿意去想,她们到了十四岁还未臻完美,事实上,还离得远呢。这不,现在她们十四岁生日都过去半年了,依旧被人当做孩子看。 小小的吉儿很快就将她的豪言壮语付诸行动。 在伦敦时,她亲了隔壁班的一个男孩。小鼻子,小眼睛,像只软毛耷耳的查理王小猎犬。“他的嘴干得像张砂纸,没有你的香甜。”她嘻嘻笑着对妹妹说。 之后嘛,她的冒险清单越拉越长。有的“散发着橡木和玫瑰的味儿”,有的“像在喝柠檬苏打水,浮上来的气泡越来越少”,还有的“像被春天穿过那样,让人忍不住一哆嗦”。 亲男孩子会和亲吉儿的感觉不一样吗? 会不会像书上说的“蔚蓝、清凉的流水,微微颤动”? 或是“少许阳光,一个天使的光圈,还有雾,还有树,还有我们”? 我们,谁是我们?芬夏和一个面目模糊的男孩?她从书本和诗篇里幻想出来的情人?用甜腻腻的声音唤她“亲爱的”? 她的初吻在哪?会是轻轻小小的一吻,蝴蝶般的一吻吗? 她的初恋是谁?眼睛黑得像洇开油墨的旧报纸,皮肤被南欧的日光晒得像块琥珀。 有个名字,是一枝长着倒刺的玫瑰,她从不轻易去想。一想起他来,她就从胃底升起一股奇特的震撼,一种喉咙微微发麻,半是心慌半是愉快的感觉。 可是,吉儿说,他们——吉儿和因扎吉,菲利普·因扎吉,接吻了。 - 有一次,因扎吉把她错认成了吉儿。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那阵子吉儿很爱把头发分成厚厚的两绺,在耳边打成两条辫子。那时,因扎吉从城里回家养伤,他的腿在青年队比赛上骨折了。“被对方后卫恶意滑铲。”西蒙尼告诉她们。她们一致认为那个可恶的家伙就是故意的,因为“菲利普上一次把他们踢了个4-0”。 那是暮春的一天,芬夏踮着脚扒在窗台上,看见因扎吉正倚在屋后的那座小山丘上。他右脚踝打着厚厚的石膏绷带,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一旁的拐杖斜插在松软的泥土里。 那几天姐妹俩在玩交换身份的游戏。吉儿松散着一头金发;芬夏让姐姐把她的头发编成两尾麻花辫。游戏总在熟人喊错名字时达到高潮,看到对方惊掉下巴的模样,两个小姑娘就捂着嘴咯咯笑着跑开了。 “吉儿?”因扎吉望见女孩走过来,喊她的名字。 芬夏提着裙摆,爬上山坡,挨着他坐下。她理了理裙子,没有说话。和任何一个人一样,他把她认成吉儿了。 不过,吉儿正和爸爸一起在城里的商店。昨天晚上,爸爸带回来一对洋娃娃。她的套着蓝白水手服,吉儿的是粉色蓬蓬裙缀着蕾丝。 “领口的蝴蝶结太丑了。”吉儿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嘟囔。今天早上,她抱着娃娃钻进爸爸的车里,磨着爸爸带她进城去换。 早些时候,阳光沾染了一小阵细雨,现在雨过天晴,又清凉,又明亮。野草在接近根部的地方有些潮湿。他们像坐在一个倒扣的花钵上似的,到处裹满了泛绿的五月花朵。 今天,她要不要玩那个游戏呢? “你怎么没和你妹妹在一块儿呢?”他随口问。 “她进城里去了。”她说。她没有公布答案,没有吓他一跳——“嘿!我是芬夏啦,傻瓜,哈哈哈。”她没有这么说。 “我们也不总在一块。” “是吗?”他仍然是一种不放在心上的语气,“我还以为你们总是形影不离。” 过了一会儿,他把头转过来,冲着女孩儿,“你知道,你的头发很漂亮吧?很漂亮的金色,很像我昨天傍晚见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金色的天空,落日,小小的雏菊花心,一只黄金小鸟停在窗前那棵板栗树的枝头。” “真美。” “很美,路上的每个人都溶成了淡金色的影子。”他笑起来,露出一个他向来很少在芬夏面前露出的笑容。一个鲜亮、惹眼、坏男孩式的笑。 “呐,吉拉索,你为什么要死命地把头发绑成这样呢?” 现在,他像是正伸出狐狸的掌心逗弄着她玩呢。 “不为什么。” “把头发散开来也很好看。” 她瞪着他不说话了。 他还在笑,“你这样不说话又很像你妹妹了。” 他认出来了吗?她应该活泼些,像和吉儿一起混淆身份,骗那些大人的时候一样。 “怎么了,你今天不开心吗?” “没有。” “这样安安静静的你可真难得。” 芬夏没有搭腔。她伸手掐住脚边的狗尾草,指尖一折,草茎断裂。 “疼吗?”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已经不疼了,就是,”他敲了敲硬邦邦的石膏,“脚动不了,让人挺难受的。” “常常会这样吗?” “什么?” “骨折呀,受伤呀,新闻上的足球运动员好像总是会受各种伤。” “难免的。” 他在想什么?她看着垂在他颧骨旁的黑发,一根根黑得像沥青。他这阵子一定很无聊。 “难免的。”他又说了一次,“足球是对抗性很强的运动,受伤总是难免的。怎么啦?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暴力?” “有点。”她把目光移到手心里的断草上,一点点地,把草叶撕成细碎的绿色粉末,“在球场上那么耀眼,背后却要承受这么多伤痛。在摔倒、扭伤的瞬间,一定很疼很疼吧,却还要咬牙站起来。” “应该的。”少年说,“踢足球的人,哪有不受伤的呢?当我还是个不会走路的孩子时,足球就进入了我的生活。踢球给我能量,待命却让我停滞不前。只要能够进球,一切都值得。” 只要能够进球,一切都值得吗?芬夏摊开手掌,看着手缝里的草屑簌簌撒落,跌进草丛最深处。那里无人问津,它们默默结痂又裂开。 “伦敦是个怎么样的城市?”他问,“能和我说说吗?” 芬夏怔了怔,她现在是吉儿,她应该用最好的词来描述伦敦,但她说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她说不出来。 “是一个有时候美丽,有时候阴郁的地方,有……很多人,很多繁华,很多梦想,很多颗破碎的心。” 他听了这话又笑了笑,“是一个大城市啊。”他往后一靠,仰卧在山坡上,看着天上飘来飘去的云。 “很多颗破碎的心……很多人的心,被挤得小小的,实实的,什么东西都装不下,想破碎都没办法。我呀,真的好想……” 他没有说下去,芬夏跟着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好想什么?” “好想离开这里。” “这里?圣尼科洛?” “圣尼科洛,皮亚琴察。” “为什么?” “想离开一个地方需要理由吗?” “有时候需要,有时候不需要。” “我只是觉得,我不会一直属于这里。” “你想去哪?某个大城市?” “去……山的另一边吧。” “山的另一边是海。” “那,会离开意大利吧?” “离开亚平宁。” “那我再跨回来,”他说,把双手枕在脑后,“你不是飞越了山海才来到这儿的吗?” “嗯,坐在一只白色的大鸟上。” “钢铁做的白色大鸟。”看到少年挑起了眉毛,芬夏噗嗤一笑。 “是一只很大的鸟,肚子里能放进好多人。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唔,我和芬夏第一次坐飞机。”她心虚地觑了他一眼,他却好像没留意似的。 “从大鸟眼睛里看出去,是什么感觉?”他问。 她想了想,“一开始,像是掉进了白云里。我们和大鸟一起变成了一片羽毛,在云里晃悠。等我睡了一觉醒来,我就能望见底下的世界了。像是积木城堡一般大,高楼是积木块,街道是积木缝,所有的人也都成了积木世界里的小不点。” “这样呀,很有意思吧……我还没坐过飞机呢。”他有些遗憾,“不过有一次,我做了一个梦。我乘着风,飞过了亚平宁、地中海,看到了阿尔卑斯山的雪冠,大西洋翻涌的浪尖快要把我掀翻……那真是一个美梦啊。真不想醒来。也许以后,我真能去看看呢。那样的话,我一定会等到老得不成样子了,才会回来。” 他刚才是一只狐狸,现在怎么又变成了一抹云? 东悠悠,西悠悠,时而聚,时而散。 “嗯。”她应了一声。 “那里,山的另一边,能让你的心装下很多东西吗?”她又问。 “会吧。”少年回答。他望着远方,远方的碧空,远方的云絮,远方连绵的黛青色山峦。《 》 4、她们的秘密 再后来几天,芬夏有时候能从二楼的窗台上看见他仰躺在小山坡上,脚踝还是打着绷带,眺望着仿佛藏在云层中的大白鸟。只是她再没有机会一个人去找他了,吉儿抱着新换回来的洋娃娃,和妹妹形影不离。 又过了一阵子,他丢掉了拐杖,开始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 一个月后,某个星期一的清晨,她们出门上学时,看到詹卡洛叔叔把车倒了出来。兄弟俩一起走出来,他腿上的绷带已经拆掉,他痊愈了。他和他弟弟一起,重新踏上了回皮亚琴察青训营的路。 和半个月才回家一次的哥哥不同,西蒙尼几乎每周都回家来,有很多时间能和双胞胎玩在一起。 他和芬夏总是坐在一块儿看书,而吉儿乐此不疲地为她的娃娃们精心化妆。有时姐妹俩一起弹琴唱歌,西蒙尼是一个小小的听众,有时三个人一起下棋、玩拼图、看电视,有时他们也会一起骑自行车去社区里游荡。 日子继续过下去,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月经的鲜红牡丹开了花,女孩子像幼鸽一样成长。 芬夏发了场高烧,他们把她的头发剪短了,新长出来的头发像三月的杨柳芽。这带来另一个好处——大家终于能靠头发长短分清她和吉儿了。吉儿将她的洋娃娃们依次收进匣子,取而代之的是铺满桌面的水彩画稿。 姐妹俩渐渐不和西蒙尼玩在一块儿了。不管是在学校里,还是在社区里,她们学着高年级女生的模样,和男孩们井水不犯河水地划分领地。“女孩们一堆,男孩们一堆。” 不过,芬夏和西蒙尼交换故事书的习惯始终未变。他们用铅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文字。西蒙尼在魔法故事旁写下“老套到打哈欠”,芬夏就在旁边画上歪戴魔法帽、骑着扫帚的小女巫。 十四岁生日过后的一阵子,芬夏会在任何能反光的东西里盯着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张白皙的脸和金色齐耳短发。芬夏觉得很奇怪,好像她原本认识的那个孩子不见了,被一个她感到有些陌生的少女所取代。 那年的十月,吉儿和因扎吉开始约会,在他们第一个令吉儿“神魂颠倒”(吉儿语)的吻过后。因扎吉从城里回来,打电话把吉儿约了出去。芬夏也得跟着一起出门,为了帮吉儿在爸妈面前打掩护。 “怪不好意思的,”吉儿对芬夏说悄悄话,“毕竟是邻居。玛丽娜阿姨对我们多好啊,要是我和菲利普分手了,以后碰见得多尴尬。” 等到吉儿坐上因扎吉的自行车后座,冲她挥手告别,芬夏就戴上耳机,走上另一条路。 穿过镇上商店的后门,往右一拐,便能看见那扇挂着“闲人免进”木牌的大铁门。 偌大的公园乏人照料,歪向一边的废弃秋千架,只剩下斑驳底座的旋转木马,长满青苔的圆木,像是老妇咳嗽般吱呀叫唤的跷跷板,哪儿都能让芬夏蜷着听会儿歌,看上半天书。 两周后,她把这个秘密据点分享给了西蒙尼。从那以后,她也能在那儿碰见抱着漫画书的西蒙尼。 有时候西蒙尼会把足球带来。在已经干涸的人工湖对面,有一大片光秃秃的空地。他把从商店买来的几瓶饮料摆在地上当障碍物,等练完球出了一身汗,还能和芬夏一起喝汽水。 芬夏就坐在灰浪似的草地里陪他,膝头摊开的书页被风掀起又压下。当读累了,她就合起书,托着下巴,望着男孩弓着背带球疾跑的身影。 西蒙尼最常做的是反复推球,让足球贴着地面划出弧线。他也会沿着那几瓶果味气水来回穿梭,从树莓味穿到菠萝味。偶尔兴致来了,他就退后几步,对着秋千架横梁发力,足球呼啸着飞起,击中横梁的震颤声甚至会把灌木丛里的一窝麻雀都惊飞。 “十年前,这里有摊位卖咖啡、披萨和纪念品,”休息的时候,西蒙尼对芬夏说,“帐篷里也有戏剧演出,还有到处兜售的小贩和民谣歌手。那时候,遇到什么节日,元旦、主显节、解放日、八月节……,妈妈就带我们来这儿看乐队演奏,菲利普和我拿着气球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买炸奶酪球和焦糖苹果吃。” “后来呢?” 男孩用鞋尖有一下没一下碾着地上的碎石,“他们建了一个综合商场,就在镇西北边,里头有个更大的游乐场,巨型恐龙模型会摇头摆尾、喷气吼叫,还有在晚上闪起光来的摩天轮,渐渐的就没人来这儿了,原本的摊位全搬走了。前几年报纸上有个官员说要把这儿拆掉,改建成廉居公寓,到现在都没动静。” 芬夏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天气开始变得越来越冷。“说不定哪天推土机真的来了,”她把枯叶抛向空中,轻声说,“到时候我们的秘密基地,可能就只剩一堆瓦砾了。” 吉儿谈起恋爱来总是全力以赴,她的往任小男友们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全都爱她爱得痴狂。但这次可谓是棋逢对手,“喜欢菲利普的小姑娘能凑成一个班”(西蒙尼语)。那个眉眼带笑的坏小子,也总能在姑娘们含情的眼波和娇艳的红唇间游刃有余。 吉儿穿着最时兴的裙子和他去城里看电影。起初,他们想瞒住所有人(除了芬夏和西蒙尼),但很快,有熟人(当然是大人)在小镇西北边那座有摩天轮的商场里撞见了他们,“他们太不小心了”(芬夏语)。两个月后,双方父母都知道了这段恋情。 出乎双胞胎意料的是,父母们对此事态度出奇得平和。倒是玛丽娜阿姨把大儿子叫进厨房严肃警告了一番。据西蒙尼趴在窗外偷听到的内容,菲利普信誓旦旦地向母亲保证:“我不会对吉儿做什么出格的事。” “做什么?”芬夏问,“他们都接过吻了。” 西蒙尼呛住了,他手忙脚乱地扯过纸巾:“不是接吻那种。” 芬夏狐疑地盯着他,等她反应过来时,破天荒脸红了,“哦,那个啊,我懂了。” - 十二月,皮亚琴察的冬天来了。随着严霜的出现,气温骤然下降,波河平原褪去往日的温煦,开始展露它湿冷的另一种本性。 冰凉的风总爱从教室的门缝下钻进来,有时也会把上学路上那些松动的窗框摇得玻璃格啷啷直响。一个月前就褪成枯黄色的树叶扑簌簌脱离枝干,唯有松树衣冠不卸,黑魆魆、寒森森地矗立在灰白的天幕前。 吉儿和芬夏把衣柜深处的冬装翻了出来。爸爸也换下泛白的薄风衣,裹上深褐色的毛呢大衣,立起衣领,挡住寒风。 记忆里的爸爸总在不断变换角色。姐妹俩牙牙学语时,他是美术教室里的老师。等她们能自己背书包上学了,爸爸又摇身变成作家,常年穿着一件笔挺的黑风衣,戴着猎鹿帽,要是再往嘴角别一支黑色陶制烟斗,活脱脱是从维多利亚时代的侦探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 爸爸的手里有时候夹着一支钢笔,有时候拿着一扎稿子,有时候潇洒地写下几行花体字,有时候笑眯眯地勾勒出两个明媚的小姑娘。书架上常年摆放着他的几部小说,妈妈说“叫好不叫座”,但爸爸似乎也不在意这些。 在伦敦时,爸爸和妈妈会去参加一些文艺界的鸡尾酒会,那时候爸爸就会换下那件黑风衣,摇身变成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男人。高个子,仪表堂堂,纽扣孔插朵红玫瑰,深色发肤和深色笑眼表明他是个讨人喜欢的意大利男人,略长的黑发显示他是艺术圈内人。身旁是妈妈,一位端庄优雅的浅金发女士,身穿薰衣草色羊毛套装。 圣母无染原罪瞻礼过后的一天,一通越洋电话打进家里。伦敦的编辑带来一个令全家人振奋的消息:爸爸的那本《柠檬与海之国》被财大气粗的美国书商相中了,对方不仅要引进出版,还盛情邀请兰佩杜萨先生下周飞纽约洽谈合约。 一得知消息,吉儿立马吵着嚷着要去美国。妈妈板起了脸,坚持两个女孩子都得乖乖去学校上课。 吉儿哪肯罢休,她把餐盘重重一推,赌气绝食抗议,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爸爸最终还是心软了。但这一松口,妈妈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拧出水来,一周都没搭理父女俩,还是靠芬夏居中传话。 出发前夜,爸爸问芬夏要不要和姐姐一起去,吉儿拽着妹妹的袖子要她答应。 芬夏瞥了眼妈妈,摇了摇头,听见吉儿失望的抽气声。临行前,吉儿委屈地问妹妹:“我们不是一边的吗?”芬夏没说出话来。《 》 5、越界(上) 吉儿跟着爸爸登上跨洋航班后,芬夏在班里落了单。 原先和双胞胎走得近的几个女孩,在吉拉索与菲利普·因扎吉交往的消息传开后,纷纷退开了距离。 一个高年级女生带头找麻烦。她把番茄酱挤在吉儿常坐的食堂椅子上,体育课上指使人撞向练习投篮的双胞胎,害芬夏膝盖擦破一大片。她们还在吉儿的储物柜里塞进发臭的鱼内脏,腥气缠在走廊里好几天都没散。 双胞胎当然没忍着。是芬夏出的主意,在那女生参加演讲比赛的当天,她们溜进广播站,按下播放键。预先录好的声音响彻校园,揭发台上人演讲稿抄袭、考试作弊、长期欺凌同学。看着对方在台上语无伦次地辩解,她们躲在人群后面,差点憋不住大笑出声。 可报复带来的痛快并没持续多久。吉儿一走,芬夏独自穿过学校走廊时,依然能感觉到那些黏在背上的目光。 现在,课间和午餐时间,芬夏都孤零零一个人坐。其实她也不在乎,只是当班上要两两分组的时候,她总会不可避免地与路易莎凑成一队。班上没人喜欢路易莎,她两面三刀,是年级里出了名的碎嘴子,还总爱向老师告密。吉儿曾咬牙切齿地说她是“长着人脸的告密虫”。 路易莎对芬夏的安静很习惯,她正庆幸现在有了个新伙伴,沉默的伙伴总比没有好。她开始邀请芬夏放学后去她家里写作业,尽管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拒绝。 然而那个周五晚上,芬夏和妈妈一起看电视时,妈妈问:“你的同学们放学后都干些什么?” 这个被装作不经意提出的问题,让芬夏心里一沉。自从广播站那件事后,学校和家里有过一番不愉快的谈话,妈妈一直担心她们是否还能在学校交到朋友。 “他们就……写作业,或者在街上瞎逛。” “为什么不和朋友们一起呢?” “我周末常和西蒙尼待着。” “西蒙尼是男孩子。除了吉儿,你也该有自己的女伴呀。等哪天西蒙尼谈了恋爱,你多孤单。” 芬夏沉默了几秒。“我有啊。路易莎,我们班的,你没见过,但她昨天还约我周末出去玩。” “那就好。吉儿不在,我总怕你一个人会感到孤单。哦对了,”她的语气更随意了,“你和西蒙尼没在谈恋爱吧?” “没有,”芬夏站起来说,“我能用一下电话吗?我想现在给路易莎回个话。” “当然可以。”妈妈说。 - 星期六下午,芬夏和路易莎漫无目的地在小镇边缘的铁道边来回走了一阵子。她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好笑,但路易莎紧紧地挽着她的胳膊。她不想提出去商场、图书馆或是公园之类的建议,她宁愿忍受和路易莎一起这样发蠢地晃荡。 暮色初合时,天飘起了小雨。她们躲进一座废弃的信号站小屋。 乌黑的云层还没有把整个天空都遮住,在天的另一边,仍然保留着一抹水白色的空隙。一群半大的孩子在外面的泥地里踢一个瘪了的足球,泥水四溅。更远些,镇教堂的轮廓在雨中伫立,几个老太太正从教堂侧门挪出来,她们撑着黑色的伞,互相搀扶,走下湿滑的石阶,又慢慢融进教堂旁灰扑扑的巷道里。 她和吉儿五十年以后也会这样吗?变成干瘪佝偻的老太太,却还黏在一块儿,做一对连体婴?吉儿身边会不会站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带着老气的毛线帽,像年轻时的因扎吉那样漫不经心地笑? 芬夏忍不住想象因扎吉老去的模样:棱角分明的颧骨耸成山脊,饱满的面颊凹陷成海沟,狐狸似的眼睛被鱼尾纹分割。他还会把她认成吉儿吗? 她噗嗤笑出声,惊得身旁的路易莎投来疑惑的目光。 “你也觉得挺怪的吧?”她咕咕笑起来,“老奶奶们凑在一起亲密。” 她笑了一阵,见芬夏不吭声,声音没趣地低下去。 “对了,你和西蒙尼·因扎吉是在约会吗?” 没等芬夏回答,她自己先被这个想法给逗乐了:“你们姐妹俩真有意思,吉拉索和哥哥好,你就和弟弟凑一对,好像非得把他们给分完似的。他们分得清你俩吗?我是说,万一哪天搞混了……” “我没和西蒙尼约会。”芬夏说,“你是打算在这儿坐到雨停吗?”她站起来。 “好吧,走呗。”路易莎跟着站起来,“要不……我们去‘秘密仓库’看看?听说老维托里奥在里面藏了不少好东西。别告诉我你不好奇。” 她的口气里带着一种幼稚的怂恿和炫耀。芬夏看了她一眼,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没出口。 “随便你。”她说。 好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倒要看看,事情还能糟到哪一步。 路易莎口中的“秘密仓库”,在镇子最北边。 维托里奥是个走私贩子,常年不见人影,仓库大多时间空置,成了胆大孩子探索的圣地。但路易莎显然是第一次来。 仓库里弥漫着灰尘、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品气息。昏暗的光线从板缝漏进来,破旧轮胎、生锈的铁桶,以及一些盖着油布的未知货物堆积如山。 “看!我说吧!”路易莎压低声音,指着角落里几个绿色的金属罐,“听说是东欧的私酿酒。”她脸上混合着恐惧和兴奋。 芬夏走过去,拿起一罐。罐上的标签剥落大半,印着模糊的外文。她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的声响。她四下看了看,在杂物堆里找到一个生锈的开罐器。 “你疯啦?”路易莎抓住她的手腕,“真打开?要是被老维托里奥知道,或者,或者里面是别的东西怎么办?” “是你提议来的。”芬夏甩开她的手。她把开罐器的卡扣狠狠卡进罐头的卷边,用力压下。铁皮爆出一声闷嘣,罐盖被利落卷起。一股浓烈、酸涩又带着奇异甜香的气味冲出来。 芬夏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大口。液体从喉咙一路灌到胃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就像腐烂的水果混合了汽油和劣质香精。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的天……”路易莎看着她涨红的脸,惊讶地瞪大了眼,“你这就……看来我们乖女孩阿洛黛拉,也没那么乖嘛。” 芬夏抹掉嘴角的液体,灼烧感过后,温热的酒意从胃里翻涌着漫向四肢。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有了准备。 路易莎也接过罐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立刻皱紧脸,但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仿佛完成了一项壮举。 她们轮流喝着那罐不知名的液体,靠在冰冷的铁桶上。不到十分钟,罐子空了。劣质酒精的后劲迅猛又粗粝。 “我们要醉了。”路易莎说,尾调上扬得有些飘忽。她吃吃地笑着,戳了戳芬夏发烫的额头,“看看你……哈哈……” 芬夏晃了晃脑袋,没躲开。她开始感觉到其中的喜悦了,混沌,模糊,又刺痛。路易莎挽住她的胳膊,两人歪歪扭扭地走出仓库。 细雨绵绵如丝,可身体里有了烈酒,连雨都感觉不那么湿了。 暮色彻底吞没小镇时,她们晃到了镇广场。三三两两的人影散在长椅附近,唯一的光来自广场边缘那盏老旧路灯,昏黄的光晕勉力照亮一小圈湿漉漉的地砖。 这里是芬夏每天上学都会经过的地方,她本该熟悉每一处轮廓,可夜色像给万物施了魔法,连最普通的树影都扭曲成怪诞的形状。 “上周,警察在这里抓了几个偷喝酒的小孩。”路易莎说。 “我知道。” “要是你被抓了,你家里会怎么样?” “大概会训我一顿,然后关禁闭。” “你真没和西蒙尼·因扎吉约会?”她又绕回这个问题。 “没有。” “那他哥哥呢?菲利普,你对他也没感觉?” 芬夏的呼吸滞了一下。“没有。” “说真的?”路易莎往前凑了凑,“喝醉了可不能撒谎。” “怎么,”芬夏扭过脸,“你想和他约会?” “当然不!”路易莎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呃,他长得是挺惹眼的……那种,你知道,坏男孩的样子。不过西蒙尼也不差,看着更乖一点。你对他俩都没兴趣?” “没兴趣。”芬夏感到烦躁在堆积,“你没别的话可说了?我要走了。” “等等——”路易莎扯住她的衣角,左右张望一圈,“你别告诉别人……其实是爱玛她们让我来套你话的。” 芬夏皱眉。爱玛,那个被她们用广播搞得当众出丑的高年级生。 “她想和菲利普·因扎吉约会,想得快疯了。但你知道,因扎吉没看上她。” “那关我和西蒙尼什么事?” “你傻呀,她们打算说,菲利普·因扎吉一开始看上的是你,但吉拉索更主动些,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他才转向你姐姐。而你为了接近他,就和他弟弟假装约会,这样你们四个人就能经常混在一起。” 她观察着芬夏的表情,继续道:“她们真正想说的是,你们姐妹俩为了因扎吉,什么都能做,甚至共享男友、互相打掩护。她们想把你们的名声彻底搞臭,尤其是你姐姐。” 芬夏先是僵在原地,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她弯下腰,按住抽痛的胃部,笑得浑身发抖。 “就这?她们……她们就这点想象力?”她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共享男友?互相打掩护?她们以为这是在演什么三流家庭伦理剧?谁会信这种荒唐事?” 谁会信呢?双胞胎爱上同一个人?真是滑稽。 她产生了一种又痛苦又愉悦的感觉,就像乳牙脱落时,用舌头狠狠抵住那个血肉模糊的空洞处。她撑住腰,不笑了。 渐渐的,仓库里那罐劣质酒带来的虚浮暖意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雨水和胃里翻搅的酸涩。 “我要回家了。”她说,“看起来也没什么新花样了。” “现在?”路易莎惊叫,“这也太扫兴了!”她的目光在芬夏脸上扫射,“喂,你之前是不是没喝过酒啊?” “什么?” “我说——”路易莎拖长了调子,往前一步,“你确定你不是在逞强?其实你怕得要命,跟我一样,甚至比我还不如,对吧?” 路易莎在得意洋洋地笑,芬夏盯着她,忽然间,感到怒不可遏。 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世界搅成一团模糊。她对路易莎怒不可遏,对带走吉儿的爸爸怒不可遏,对要求她当乖女孩的妈妈怒不可遏,对远在美国的吉儿怒不可遏,对占据了她所有隐秘思绪的菲利普·因扎吉怒不可遏,甚至对自己此刻的狼狈和虚弱也怒不可遏。 这不公平。吉儿可以逃离,可以恋爱,可以尝遍禁果。而她却被留在这里,忍受孤独和审视,在十二月一个潮湿的暮色里,在被雨水冲刷的小镇里,和路易莎玩这种可笑的游戏。 “你还好吗?”路易莎说。 “不好。”芬夏垂着眼。 路易莎轻轻抽了口气,静了一两分钟,才又开口,“听着,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 “我得再喝一口。” “可我们没有了……那罐都喝完了。你想回去再找找吗?” “不用回去。”芬夏转身,朝广场的黑暗角落走去,那里常有镇上无所事事的年轻人聚集。“那里会有。” “老天!”路易莎在她身后低叫,“你不能就这样过去!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你疯了吗?”《 》 6、越界(下) 芬夏不想理睬路易莎,路易莎在她身后发出抽气声,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她们走近了,能看清是四五个年轻人,穿着牛仔夹克或脏兮兮的连帽衫,脚下散落着几个空易拉罐。其中一个高个子、留着长刘海的男生正把玩着一个银色的酒壶。 芬夏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长刘海最先注意到她,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瞧瞧,下雨天还出来逛的小猫咪。”他打量着芬夏,目光在她湿透的外套和苍白的脸上停留,“迷路了?还是想找点乐子?” 他的同伴哄笑起来,其中一个戴着绒线帽的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你们喝的是什么?”她问。 长刘海晃了晃手里的酒壶,“这个?好东西。不过……”他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不给小朋友玩。” “我不是小朋友。”芬夏说。 “哦?”长刘海走近一步,“那证明看看?比如……告诉我你叫什么?” “阿洛黛拉。” “阿—洛—黛—拉。”他模仿着她的发音,带着戏谑,“那么,阿洛黛拉,想尝尝大人的饮料吗?”他把酒壶递过来。 路易莎在芬夏身后急促地小声说:“别……” 芬夏伸手接过了酒壶。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液体比仓库里那罐更加灼辣,像一道火刃割过喉咙。她死死忍住,只有眼角被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意。 “哇哦!”长刘海和他的同伴们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和口哨,“有点意思!” 芬夏把酒壶递回去,长刘海接过,就着她喝过的地方也灌了一口,目光一直没离开她的脸。“够烈吧?喜欢吗,阿洛黛拉?” 芬夏没回答喜欢与否。那口酒让原本仓库私酒带来的混沌醉意陡然升级,世界开始旋转,声音变得忽远忽近。一种麻木而危险的漂浮感。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喧闹。路易莎似乎克服了最初的畏惧,被这群人接纳进来。她很快恢复了那种略带夸张的自在,和长刘海聊得火热,表现得越来越醉。 芬夏靠在一旁的报刊亭铁皮上,沉默地听着,偶尔酒被递到手里就喝一口,不管是易拉罐里的啤酒,还是再次传过来的烈酒。 “我们要不要去溜达溜达,再喝一场?”喝完自己的酒壶后,长刘海敞开外套,给路易莎看一瓶还剩四分之一的伏特加。 路易莎收敛笑容。“但是,问题是,”她说,“问题是我不确定该不该离开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不会有事的,”长刘海说,“对不对?阿洛黛拉好着呢,而且还有这些家伙照应。” “好吧。”路易莎说,“等我一下。” 她回头去找芬夏,“你要跟他们里的哪个人约会吗?” 芬夏瞟了她一眼。 “说真的,你想吗?如果你不想……” “你们是在为我争风吃醋吗,小妞们?”长刘海扯开嗓子喊道。 “他挺有意思的,”路易莎朝那伙人扬了扬下巴,掉头说,“你能说他没意思吗?是不是比菲利普·因扎吉更有男人味?” “别傻了。” “你嫉妒了,因为他感兴趣的人是我。” “你是认真的吗?” “天哪,你简直嫉妒坏了。” “我没有嫉妒你,路易莎。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得了吧,你这么说就是想让我退出。” “他确实不是。 “那你喜欢哪种?菲利普·因扎吉那种?”她露出个恶心人的笑。 芬夏皱起眉,她不想说话了。 “你不就是喜欢他们兄弟嘛,不是这个,就是那个!”路易莎不依不饶,“好嘛,你姐姐找了菲利普,你就得挨着西蒙尼!天天跟他混在一起,你当谁看不出来啊?” “你干嘛不承认?你惦记的不会真的是那个大的吧?反正你们是双胞胎,眼光都一样,你让吉拉索那小婊子把男人让给你啊,她也不差这一个,她可是出了名的——” “她是我姐姐。”芬夏打断她。 路易莎的话卡在喉咙里。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意噎了一下,脚下不稳,踢到一个滚落的空罐子,哐啷一声。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她稳住身体,抬高下巴。 “喂,你到底来不来?”长刘海喊道。路易莎立刻把肩膀往后一甩,“来,当然来。”她说,仍旧看着芬夏。 “她是我姐姐,”芬夏重复,“如果你那张嘴——胆敢再吐出一个不该吐的字——”她向前踏了半步,盯着路易莎的眼睛,微微歪头,“记得老维托里奥仓库的角落里放着什么吗?工业级强力胶。不是普通胶水,是那种粘合力足够让两头暴怒的公牛动弹不得的真正工业胶。我知道那玩意儿放在哪儿,也知道怎么用它。我会用它把你的脏嘴粘起来。它会和你嘴唇的皮肤长在一起,等你想撕开的时候——” 她笑了笑,“你的嘴会像被扯烂的墙纸那样,连皮带肉,一起揭下来。血会渗出来,但不会流,因为伤口马上会被底下那层皮肉黏住。你会疼得想尖叫,但叫不出声。你想用手去抠,手指却沾上更多的胶,黏在脸上、头发上……最后越挣扎越糟糕,只能缩在脏兮兮的地上打抖。” 路易莎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瞳孔放大,嘴微微张开。 “现在,你听懂了吗?” 路易莎终于找回了呼吸,她猛喘了口气,后退一步。“你……你疯了!你绝对疯了!”她转身就朝长刘海跑去,长刘海被她撞得一愣,不耐烦地拽起她的手。很快,他们的身影被夜色和雨水吞没。 芬夏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很久。然后,她把易拉罐里的残酒喝完。 眼睛渐渐蒙上一层雾,心扑通直跳,扑通、扑通,好像她刚在广场上跑了几圈似的。酸腐感从喉咙里不断上涌,她踉跄着后退,背脊抵住身后冰冷的铁皮。 剩下几个家伙交换了几句话,有一个人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又递给她一罐酒。他长着一头黑色卷发,一只耳朵戴着小小的银耳环,穿着一件皮夹克。 他们肩并肩站着,各自沉默地喝着酒。 “那么,”终于,他含混不清地说,“你是要跟我约会还是怎么着?” “和你约会?”芬夏说。 皮夹克靠得更近了。“要么?”他的呼吸带着啤酒的酸涩,他的嘴唇又薄又干裂,“你没怎么喝过酒,看样子也没约会过。要不要试一试?” 试一试?来吗? 来吧。 你不想知道接吻的滋味吗?你不想知道他们,她和他,亲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点了点头。 十四岁,茱丽叶十四岁就结婚殉情了。 “你想要亲嘴,是吗?”他问。 “对。” “那就来吧。”他抓住女孩的手。 芬夏不乐意牵他的手,可她没让自己说话,让他扯着一直往前走。 “到这里来。”皮夹克说,往废弃公园走去。他们蜿蜒穿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灌木丛,来到一个长满黄色蕈类的树桩前。 “好了。”皮夹克停住,让芬夏坐下来。 他几乎立刻俯下身来,她僵硬如木,毫无反应,任由他的手捧起脸。“哦,老天,赶快了事吧。”她心中暗暗猛催。 她现在还不知道被吻是什么感觉。但至少她会多了这么一点经验。尽管吻她的只不过是个面目模糊,她连名字都不在乎的人。她感觉下面的树桩冰凉凉的,雨水从树枝上滴落下来,滴到脖子和脸上。 他咧嘴笑着,双腿化作覆满绒毛的羊蹄,山羊耳和犄角从卷发里冒出来。他变成了森林中的牧神潘恩。而她现在像一丛芦苇,仙女绪拉克斯变成的芦苇。 她柔韧的茎秆,会被人折断、捆扎,做成一只小小的排箫。会有甜美的唇齿贴近中空的苇管,将她轻轻吹响,吹成一首在林间自在飘荡的曲子,一曲飞鸟追逐流云的歌儿。 他吻了她,闭着眼睛,嘴唇潮湿而粗裂。这个吻出自谁都没差别,何况她跟他可以说毫不相识。这个吻似乎没完没了,她纳闷他干嘛要这么做,把他的嘴盖在她毫无欲望的嘴上。地面在她脚底下陷,是一片被雨浸透的落叶泥泞,一些没了叶子的小树枝像只剩骨头的指节拂打着她的胳膊。 皮夹克把舌头伸进她双唇之间,在她嘴里试探寻找她的舌。这一刻压倒了她,眼前炸开刺目的黑暗,一切都变成黑色,她呛住了,挣扎着,双手握拳捶打他,这样肉//欲又亲密的联结令她充满痉挛般的惊恐。鸡皮疙瘩在皮肤上此起彼伏,到处都是,胳膊、大腿乃至腹部的每一寸肌肤。身体不受控地摇晃,脚下的泥浆像张开的巨口,将她拖入深渊。 皮夹克被她的反抗惊得后撤,但还是抓稳了她。不管她怎么打他,他双手握住她的肩,让她不至于跌倒。等她稍微平静下来,他慢慢放手,抽回身体。 “没事吧?”他说,用手背擦擦嘴。 她镇静了一点,感觉啤酒在喉咙深处打转。“滚开。”她说。 “什么?” “滚开。”她重复道。 “嘿,小妞,用完就甩啊?”皮夹克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斜看着她。 芬夏突然起身,啤酒变成一股热流从她喉咙里喷涌而出。 “这他妈的怎么回事?!”皮夹克跳着脚后退,“你是吐了吗?” 芬夏双腿发软,树桩支撑住了她。“滚。”第三次吐出这个词,她缓缓抬起头。月牙的光里,少女的金发参差不齐,发梢舔舐过泛起潮红的苍白脸颊,一对绿莹莹的瞳仁,亮得瘆人,像丛林里的野兽。 “咯咯……”喉咙里滚出几声笑,是一种让人很不愉快的笑。 “靠,”皮夹克说,“你笑得老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要是再不滚,我就把你的舌头咬出来,连着你的气管一起。” “哦——你想象过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软甜腻,“气管断裂时的样子,不是完整的一根,是像一棵倒置的、分叉的小树,泡在血泊里。那些更细的枝杈,挂着血沫、黏膜,其实是软骨环的碎片。” “这棵小树会开始扭动,像一条粉白色的虫子,或者你小时候一松手就咻咻乱颤的彩虹弹簧玩具。你说不上一句话,拼命想喘气,每吸一下,它就带着血沫抖得更厉害。最后你只能听着自己咕噜咕噜的冒泡声……你说,好不好玩?” “你说啊,好不好玩——”金发天使对他笑着。 “看在他妈的份儿上。”他惊悚地瞪着她,不远处有只野猫嗲叫了一声,活似婴儿被掐住脖子的啼哭,在这荒无人烟的黑夜里简直令人汗毛倒竖。他吓得一哆嗦,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上帝他老人家的裹脚布啊,好不好玩?你有什么毛病吗?” - 雨水从四周滴落下来,嘀嗒,啪嗒。芬夏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声音上,那涓涓细流的声音,好将方才的记忆冲刷殆尽。 皮夹克走了,她慢慢把自己包裹进一丛灌木里。根本没有“橡木和玫瑰的味儿”,也不像“在喝柠檬苏打水”。 也没有春天,只有恶心,只有鸡皮疙瘩,连成一片,密密麻麻。 她想象自己在这里溶解,在她的秘密基地。她一点也不怕这里,她想象自己被一滴一滴地冲进腐叶和泥土中。树木在往下掉落大根树枝,但还是浓密得连鸟都没有飞翔或鸣唱的空间。森林在延伸,延伸到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延伸到此时已逐渐落下的雾气中。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别人,没有虫鸣。 她把自己抽离出来,想象自己变成了那株整棵倒下的榛树,树根掀在半空中,附着苔藓的树干被埋在芜蔓、潮湿的冬日丛林里,沉默地望着眼前的金发少女。 此情此景看起来一定十分有冲击力,她和这棵死去的树,紧拥在这处游乐园的坟场里。“游乐园的坟场”,这是西蒙尼的话。当时她是怎么说的? “所以这里的绝望特别强烈。” 绝望。如果这里有绝望,那一定是源自宿命的恐惧,惧怕有朝一日钢铁巨兽的履带碾过这片土地。它们不需要人类的照料,它们能自己长得很好。它们只想不被打扰,它们只会惧怕彻底在世上消散,没有一丝痕迹,就那样轻易地死去了,毁灭了,消失了。 “芬夏——” 小猫一样的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她从沾满夜露的枝叶里望出去,瞧见了一个静悄悄的少年。黑夜没有掩去他柔和的色彩,他看起来就像是由象牙刻成、镶着黑玛瑙的一座珍贵小雕像,一枚西洋棋子。 “西蒙尼。”她喃喃道。 这里满是荆棘、尖草组成的陷阱,但西蒙尼步履稳健,仿佛对这片混乱土地的每一寸都很熟悉。 她看见他剥开杂乱的枝叶,自己的脸小小地映在他的眼瞳里。她还是以前的模样吗?不,她的头发剪短,她和吉儿不一样了。 西蒙尼已经比她高出很多,她被他很小心地从乱枝丛里抱出来,像抱着一只羽毛凌乱的雏鸟,一片片摘掉头发里的叶子,再放到草地上,她几乎需要仰头看他了。也许再过几年,他就会长得比他哥哥还要高。 他的手掌握住她的手指,带她往前走。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看到了路易莎。她倒在广场的石凳上,身边还有一个男人。我走过去问她你在哪儿。她醉得不省人事,她旁边那个家伙说,看见你往公园里来了。” 他没有问芬夏之前是不是和另一个什么人在一块儿,也没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藏在树丛里。 “以后不喝酒了。”女孩嘟囔,“难受死了。” 他们踩着碎叶往林外走,熟悉的地界退到身后,他们走出了公园。小镇像个沾了煤灰的指印,依稀间亮着一些灯光。 他们回到广场找到了路易莎,跟她在一起的却又不是那个长刘海了。 “路易莎,”芬夏扣住她的肩膀,“我们现在得走了。” “你们要干什么?”路易莎身边的那个醉鬼说,打着酒嗝。 “我们必须得走了。”芬夏说。 那个家伙摇了摇头,踉跄着靠在雕像上。 “走吧。”芬夏说,和西蒙尼一人一边架起瘫倒的女孩。 他们朝她家走去。她太虚弱了,膝盖彻底失去了支撑力,最后一段路几乎是西蒙尼半抱半拖着她往前走。把路易莎交给她憔悴的妈妈,他们又并肩向家里走去。 街道满是泥泞,水沟里流水潺潺,在月光下发着银光。夜晚的声音那么细小,没有嘈杂,只有一片温暖、持续、喃喃低语的嗡鸣。《 》 7、穿婚纱的少女(上) 爸爸和吉儿从美国回来了。妈妈早在他们离开后的第三天就原谅了他们,吉儿也完全忘记了出门前和妹妹闹过的别扭。 爸爸送给芬夏一顶漂亮的帛纱女帽,泛着薄雾般的金绿色,绣着羽毛半隐的雀鸟;吉儿头上正戴着一顶红金色的同款,帽檐上的六瓣花里结出了金色石榴。 爸爸还给妈妈带来了一条非常美丽的裙子。朦胧底色上,大团玫瑰晕染成绯色流云,簇簇杜鹃泼洒作明丽霞光,牡丹与薰衣草的纹样若隐若现。 芬夏很难想象妈妈穿这条裙子的模样。妈妈永远衣着整齐,最常穿的是一套深蓝色裙服套装。而那条印花裙,仿佛只是惊鸿一瞥的幻影。自爸爸当众抖开它的刹那,如昙花一现般绽放,旋即消失在生活里。 芬夏有时会在妈妈整理衣柜时探头张望,猜想它是否正沉睡在层层叠叠的蓝布深处,又或许,在某个深夜,妈妈曾将它披在身上,任玫瑰与杜鹃舒展花瓣,待晨光微露,再将这份浪漫小心翼翼地叠好、封存,重新披上那身端庄? 这一年的冬天过去后,吉儿告诉芬夏,她和因扎吉分手了。 “围在他身边的女孩太多了。虽说他并没有沾花惹草,但我真是受不了每次和他约会,总有女孩过来偶遇。而且他——”她摇摇头,露出困惑的神色,“他对每个女孩都那样笑,就好像我其实和她们没什么区别。就好像我不过是他花园里开得稍微艳丽些的花朵,可他的目光总被整片花海分走。” “那……他知道你在意这些吗?他怎么说?” “我提分手时,他只淡淡地说‘随你’,连一句追问都吝啬给我。他根本不在乎。”吉儿愠怒起来,“我还傻兮兮地反省是不是我不够迷人,结果才知道,他对每个前女友都是这样洒脱,哈!菲利普·因扎吉,历来如此。他可以和女孩们谈恋爱,也可以任由她们提出分手,那些姑娘们都排着队等着和他约会呢!他没有心。我不要一个没有心的人。” 他没有心吗?那他的心在那儿呢?他的心到底装下了什么东西? 吉儿和因扎吉的感情像场转瞬即逝的季风,散场后并没有泛起太多涟漪。 因扎吉在皮亚琴察青年队势如破竹,凭借出色表现叩响了一线队的大门。新年伊始,他开始更加刻苦地训练,回家的频率愈发下降。 既然当事人都见不了几次面,那么尴尬也失去了生长的土壤。至少玛丽娜阿姨对双胞胎的态度一如既往,每隔几日,美味的提拉米苏和潘多洛仍然会出现在姐妹俩的餐桌上。 等到吉儿和芬夏十五岁生日那天,跨国电话又打了进来。爸爸的书在美国大卖,“整整印了十万册!”,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榜前十。这一次,美国的书商计划推出一些衍生产品,还邀请爸爸去美国巡回演讲。 “第一站是纽约,第二站是波士顿,第三站是华盛顿,之后要横穿整个大陆,芝加哥、凤凰城、洛杉矶、旧金山、西雅图。”爸爸振奋地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最后皮鞋猛地刹住,停在了妈妈面前,“黛西,这次和我一起去美国吧,没有你,我的旅途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去看真正的沙漠星空,是你一直想去的大沙漠,还有巨型仙人掌和整片沙漠绽放成的金色花海,去游历太阳之火的王国。” 双胞胎在一旁看着,妈妈凝望着爸爸,爸爸的眼神那样热情、恳切,要将半生的爱意都揉进凝视里,妈妈的脸上闪过一阵喜悦的红晕,“马西莫,”她把手放到爸爸掌心,“可孩子们怎么办呢?” “我们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们可以去玛丽娜阿姨家吃饭。” “我们十五岁了,不是小女孩了。” “我们会好好去学校上课。” 妈妈偏过头来看着双胞胎,“十五岁了,吉儿和芬夏也要长大了。” - 兰佩杜萨夫妇在春天的最后一个月飞往了美国,旅途为期三个月。兰佩杜萨家的这对双胞胎便由邻居因扎吉一家照管。 跟温和但秉性严肃的妈妈不同,玛丽娜阿姨对两个金发小姑娘的溺爱像发酵过度的面团般漫溢。现在,两个儿子都要排到吉儿和芬夏之后去了。 吉儿已经对和因扎吉见面完全不感到尴尬了。“我们算是和平分手。”她说,“你看,没吵架,没劈腿,我们还能像普通朋友那样打个招呼。” “西蒙尼说他忙得很,青年队在到处踢比赛。他大概也没工夫再去找女孩谈恋爱了。”芬夏说。 “这样挺好。我们都该进入新阶段了。” 吉儿没说谎,当花园里的石榴花在枝头轻颤时,她已经坠入新恋情。这次的男主角,是总扛着割草机来为兰佩杜萨家修剪草坪的小伙子。 “他闻起来像刚拆开的薄荷糖纸,混着青草汁,带来一股春天的芬芳。”吉儿陶醉道,把脸颊压在怀里的抱枕上。 春天的芬芳?芬夏纳闷,街角那只常往草地上打滚,沾满草屑的八哥犬也有同款香味。 那个星期天夜里,吉儿睡不着。时至初夏,绸缎枕套被汗浸得发凉,细密的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掀开薄毯,赤着脚跳下床。 “芬夏。”她呼唤相邻床上的妹妹。 “怎么了?”芬夏问,半睁着眼,“你一直动个不停,我没法睡着。” “我们起来去逛逛吧。” “在午夜十二点?” “反正也睡不着,我们在房子里逛逛。爸爸妈妈不在家,他们的房间就属于我们了。你不想去看看妈妈的衣柜吗?” 芬夏迟疑了,妈妈的衣柜? 她的心开始怦怦作响。她撑起上半身。只是去悄悄看一看。妈妈不会喜欢她们乱翻衣柜的。但只是去悄悄看一看。 她被说动了。 “别开灯。”吉儿压低声音,“想象这个房子里的其他人睡着了,我们起来四处走动,在黑暗里探险,是不是很刺激?” 她们像两只猫,踮着脚晃进父母的卧室。 壁炉上方悬挂着一面很大的威尼斯镜子,镜框上点缀着玻璃浇铸的花朵。芬夏被镜子里自己明亮的绿眼睛闪了一下,惊得她慌忙垂下眼。她发现壁炉架上熟悉的东西在今夜似乎显得格外珍稀。 比方说那座雕花八音盒,那是某一年爸爸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此刻它表面的藤蔓浮雕仿佛都活了过来,在银灰色的尘埃中舒展枝桠。 还有一群端坐在天鹅绒衬布上的陶瓷娃娃,那是从维耶特里买回来的。其中一个披着金色细发,戴着一朵白色睡帽,帽缘还饰有蕾丝花边,既像吉儿又像芬夏;还有一个是黑发,发际紧紧箍着瓷白的额头。 芬夏抚摸了一下他们头顶上的薄灰,看向最中间的结婚照片。这对夫妻年轻而幸福,静静瞧着深夜里的闯入者。 婚礼那日,妈妈的打扮是如此飘逸张扬。一圈人造玫瑰花冠戴在她前额,白纱披洒而下,绸缎与蕾丝奔流过腰,蓬松的裙摆把她簇拥成了一只在童话的湖面上自由戏水的天鹅。爸爸的脸在飞扬的白纱后若隐若现,笑意被柔化在朦胧光影里。 新婚夫妻身旁围满亲戚。芬夏看着这些面孔,发现自己只认识几个人。 玛格丽特姨妈,生活在北伦敦,头发烫成羊毛卷,踩着细如竹签的高跟鞋,抓一只亮面鳄鱼皮手袋。她常常越过泰晤士河来看望她们,怀抱里满是让人忍不住连打三个喷嚏的“蝴蝶夫人”香水味。 有一次,她爱怜地摸摸双胞胎的脸,咕哝着:“瞧这对小可怜,本该在河北岸过富裕生活,现在却被丢在南岸的联排房。可惜你们外公太狠心,不肯给你们妈妈哪怕一英镑。要我说,他不肯认这个女婿,总得为女儿和外孙女想想吧。” 还有她们已故的外公外婆。外婆在双胞胎出生前就去世了。 而外公——看相纸上那个朝镜头怒目而视的古板绅士(“老顽固在仪式上站了十分钟就走了。”玛格丽特姨妈用指甲片戳着照片,“好像女儿嫁了个意大利人,整个家族都要跟着蒙羞似的。”),在此之后,他连续几年都不肯再见他们一面。 芬夏对他的记忆来自屈指可数的几次合家团聚的圣诞节聚会,以及他躺在黑色棺材里的那天。她和吉儿攥着颤抖的手,将白色小花轻轻放在棺木上。 哦,还有抹着发蜡、穿着昂贵西装的本杰明舅舅,芬夏对他没印象,妈妈说他“去东方做生意了”,玛格丽特姨妈说他是“没良心的败家子,卷走一大笔遗产,抛下他两个可怜的妹妹”。 那么,爸爸那边的亲戚呢?是照片上其他陌生面孔吗? 芬夏来回扫过这些面孔,发现有几对男女生着罗马式的黑发与深褐瞳仁,或许这些人就来自爸爸的家族? 大家都对着镜头微笑,只有一个男人没有笑。 他穿着黑西装,戴着平顶卷边礼帽,又黑又密的长发直泻到肩头。他的额头很高,脸部瘦削结实,那对深陷的黑眼睛里不露任何感情,却让芬夏觉得很不舒服,老觉得他在用一种傲慢而放肆的目光审视着她。他看着像个年轻人,甚至比爸爸还要年轻。 双胞胎对爸爸那边的亲戚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爷爷奶奶在爸爸小时候就去世了,爸爸有一个亲弟弟,但很多年前就不来往了。这个男人会是她们的叔叔吗? 她们的叔叔。脑海深处的暗锁拧动,一段记忆浮现出来。 一个跨国包裹,寄出地址那栏填着意大利,西西里大区。木盒子的盒盖弹开,两颗玩偶头颅一左一右蹦出,瞪着两对透明的绿色大眼,脸颊拉长变形,发出无声狞笑。 这么一个可怕的玩具,把双胞胎给吓坏了。妈妈把玩偶盒扔了,爸爸把眉头拧起。于是,她们家和叔叔本就稀少的联系从此断绝。《 》 8、穿婚纱的少女(下) “快来看,”吉儿兴奋道,“我找到了妈妈的宝藏。” 妈妈的衣柜是一只造价不菲的天青石嵌面乌木柜子,是爸爸去年拿到一笔丰厚版税后,托人在佛罗伦萨定制的。此刻柜门被打开了,吉儿往旁边让出半道缝隙,示意芬夏过来看。 两个女孩头挨着头,目光掠过柜中物什。 最上面,是妈妈那些剪裁考究的淑女套装,还有几条适合参加宴会的晚礼服。在这叠衣物底下,啊,是那条简直拥有一整座花卉博物馆的裙子。芬夏刚触到布料,吉儿便一把扯出裙子抛在她怀里。 “你喜欢它吗?我要给你看的可不是这个。” 吉儿拉开衣柜下层的抽屉,那件被珍藏已久的新娘礼服终于展露真容。精美绝伦的,由丝、绸、蕾丝堆起来的王国,象征着纯洁与神圣的白。 “不知道我们穿起来合不合身。”吉儿说。 “或许我们不该碰它。”芬夏说,“妈妈把它很好地收在这儿。” “它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或许它也在等着被人拿出来好好欣赏。对一件美丽衣服来说,它等待的可不是被锁在抽屉里的命运。” 芬夏看了一眼怀中的印花裙子,想了想,从角落里捡起一枚硬币。 “人头就穿。”她望向吉儿。 向上一抛,又接到手心。她张开紧握的手掌,把掌心里的东西托到吉儿面前。它正静静地仰着印有塔冠头像的一面。 吉儿深吸一口气。首先拿起来的,是那顶新娘花冠。绢制玫瑰点缀着珍珠,经年累月的挤压让花瓣有些蜷曲。吉儿把它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安放在床上。 女孩们又拉出瀑布般倾泻的白纱,仿佛能铺满整个房间,一直穿过花园漫到隔壁玛丽娜阿姨的窗前。 最后轮到礼服了。新娘礼服沉甸甸的,雪白绸缎上有一层光泽,像一汪水,房里的月光全集中在上面。 双胞胎对视一眼,她们几乎同时扯下身上的睡衣。吉儿抖开那条印花长裙,将裙腰对准芬夏的肩膀,把妹妹裹了进去,裙摆上盛开着数不清的花朵。 “该我了。”吉儿催促着。芬夏半跪着托起新娘礼服的缎面裙摆,让吉儿踮着脚跨进去。 太大了。全都太大了。妈妈是丰满优美的体态,不管是裙子还是婚纱,单一件就能把两个瘦巴巴的女孩全装下,来一场连体双胞胎婚礼。 吉儿失望极了。但当她走到镜子前,看见镜里的自己时,她发现礼服就算太大也无所谓。婚纱本身胜过了一切。芬夏走过来和她站在一起,月光的一池映影里,繁花薄纱和垂坠绸缎,光辉耀目,坠入梦境。 “我们美极了。”吉儿惊叹道,“我们不需要新郎,只需要我们自己就够了。” 吉儿又来了新乐趣,她把妹妹新长出来的头发高高梳卷起来,像芭蕾舞者那样梳紧;又把自己的头发拧成不对称的造型。她拾起放在床上的花冠,戴到自己头上。 “爸爸妈妈多幸运,拥有一对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儿。”她陶醉道。 “我们应该到花园里去,在夜色里跳舞。”芬夏对姐姐微笑。 “哦,我的小雀。”吉儿爱怜地贴了贴妹妹的脸蛋,“我们要去花园里,说不定能撞见发光的小精灵。” 月亮弯起唇角,清风吹进门廊,抚过女孩们的颈,拨弄她们的发。树上沉沉栖满做梦的鸟儿,一群躲在蕨丛里的兔子把女孩儿吓了一跳。等她们定下心神,才发现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谁都没有揣着那只神秘的怀表。 午夜的花苞初绽,释放着甜香。茂密的蕨长着小小的螺旋纹叶子,像极了鳞片还没长出来的新生的蛇。又深又蓝的穹窿下,她们手牵着手,裹着绸缎的硬壳,一圈又一圈地旋转。周遭的一切,柔韧的枝桠、蜷曲的花苞,都在黑暗中浮现,仿佛透过水波看去。 “我从没想到夜晚会是这样。”吉儿呐呐道。 “要是玛丽娜阿姨从窗子里看见我们,会说些什么呢?”芬夏问。 “她准会叫道:‘哎哟,瞧这一对月下的宁芙仙女。’” 双胞胎哧哧笑了起来,肩并着肩坐到门前的台阶上。 “爸爸妈妈这会儿在做什么?”吉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下午通电话时,爸爸说他们准备出发去凤凰城了。” “凤凰城……那座以不死鸟命名的城市。我查过地图,它就躺在沙漠中央,夏天简直能把人热死。” “不死鸟喜欢炎热。传说它每五百年预感到死亡将近,就会飞去衔来树枝筑巢,然后引火自焚。火焰快燃尽时,灰烬里会飞出一只新的不死鸟。” “这样,它就算永远不死了?” “书上是这么说的。” “你说,爸爸妈妈现在会不会也坐在某片沙漠里,像我们这样仰着头,在无穷大的天空里找几颗……葡萄干大小的星星?” “沙漠没有光污染,星星应该比我们这儿的多。” “别当个扫兴的小混蛋,”吉儿嗔怪道。 “我离不开你,你知道吗?”她又把头搁到妹妹肩膀上,“上次跟爸爸去美国我就发现了。没有你在身边,我就像被丢进一大堆葡萄干星星里的孤零零一枚硬币,被挤来挤去,找不到位置。那些男孩子就像不同口味的葡萄干,散在这里那里,偶尔有闪闪发亮的,但他们永远不会是另一枚硬币。” “我是你的硬币,”芬夏说,“你也是我的。说不定我们生来就是一对分不开的纪念币。” “你这个……讨人喜欢的小混蛋。”吉儿笑起来。 “吉儿——” “怎么啦,还不乐意我这么叫你?” “不是,”芬夏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转向身后的门,“门……是关着的。我们出来的时候,是不是顺手带上了?” 吉儿猛地转头,又僵硬地把脖颈缓缓扭回来,与妹妹四目相对。不需要言语,答案已经写在彼此眼中——谁也没拿钥匙。 她们把自己锁在门外了。姐妹俩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呆住了。 “房间的窗户没关,顺着石榴树,我们能翻进卧室。” “我们该去敲玛丽娜阿姨家的门,她有备用钥匙。” “可万一……”吉儿咬了咬嘴唇,“万一因扎吉兄弟也下楼来了呢?菲利普这个周末回家了。” “哦,”芬夏迟疑了一下,“你不想碰见他?” “我不想穿着这身婚纱见他。我宁愿在台阶上坐一晚上,也不要被他看笑话。”吉儿瞥到妹妹的脸色,补充道,“我不是在意他,只是,谁想在前男友面前出丑?” 芬夏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们卧室的窗户太高了,除非我们能像猫一样从树上蹿上去。不过,还有一个办法,”她指了指房屋侧面,“洗衣房的窗户对着后院角落,窗台很矮,外面正好有个旧花架可以借力。妈妈总说那扇窗的插销坏了,一直没修。” 这个方案听起来比攀爬二楼卧室可行得多。吉儿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她们迅速行动起来,绕到屋后。 那扇狭窄的窗户果然只是虚掩着,窗台下原本用来攀援植物的老旧木质花架,在月光下显得有点歪斜,但看起来还能承重。 吉儿率先踩上花架,木板发出吱呀声。她笨拙地去抬窗扇,身上厚重的婚纱成了最大的阻碍,宽大的裙摆和层层衬裙不断刮擦着粗糙的木架。 “把裙摆拢起来。”芬夏在下面努力帮她托着。 “我在试!”吉儿喘着气,上半身终于探进窗户。洗衣房内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她的下半身还被裙裾缠着。她用力一挣,试图将腿抬过窗台,“嗤啦”一声,礼服的后摆被窗户下方一颗l形铁钩狠狠勾住,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吉儿倒抽一口冷气,僵住了。芬夏也听到了那不祥的声音。 “先进去再说!”芬夏催促。 吉儿咬着牙,奋力一扯,总算挤进了窗户,那道颤巍巍的裂口也随之扩大,缎面和蕾丝狼狈地绽开,像朵蔫了的睡莲耷拉在半空。她转身把芬夏也拉了上来。 当两人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在洗衣房里时,月光从窗户斜斜照入,映出婚纱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破损痕迹,从腰际下方一直斜裂到裙摆。 芬夏身上的印花长裙同样沾满了泥土与草渍,在翻越窗台时,绸缎被啃噬得面目全非。她轻轻碰了碰姐姐的手臂。“吉儿……” 吉儿没有回应,只是慢慢蹲了下来,颤抖着抚过那道裂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把妈妈的婚纱弄坏了。” 芬夏蹲下身,搂住姐姐的肩膀。姐妹俩在昏暗的光线里依偎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冒险的兴奋已褪去,只剩下面对狼藉的不知所措。 她们默默脱下身上沉重的华服。现在她们完全赤裸了,就像她们刚从这个世界分娩,刚剥落胎膜时一样。她们将两条裙子尽可能叠好,抱着它们,像抱着罪证,赤着脚,屏住呼吸,悄悄溜回楼上卧室。 月光依旧洒在床铺上,但一切都不同了。 她们没有勇气再将裙子展开细看,只是将它们放在椅子上。然后,像寻求最后的慰藉一般,她们钻进了同一张被子,不分彼此,肌肤相贴,像回到了婴儿时期,蜷缩在同一片狭小天地里那样。她们很快睡着了。《 》 9、他们在沙漠里 清晨,阳光照进房间。椅子上那堆华丽的残骸证明昨夜的一切并非噩梦。 “我们毁了妈妈的婚纱。”吉儿坐起来,丧气道。 “我们得……试着处理一下。至少把泥洗掉,看看能不能补救。”芬夏的声音听起来比吉儿镇定,但同样透着懊恼。 “妈妈会发现吗?”吉儿问。 “总会发现的。”芬夏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得想一想怎么向她坦白,也许爸爸能帮我们说说话。” 炎热的清晨过了一半,双胞胎烤了面包作为早餐。客厅传来响得惊人的电话铃声,又急又尖。 芬夏系鞋带的手顿了顿。吉儿放下书包,眼睛一亮:“难道是学校通知今天停课?”她充满希望地说着,小跑过去接电话。 芬夏不紧不慢地系好另一只鞋带,拎起书包,站在门厅等姐姐。听筒里传来模糊的男声。 她看见吉儿脸上的期待像潮水一样退去,先是困惑地皱了皱眉,仿佛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接着,她的眼睛睁大了,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最后,所有表情都从她脸上消失,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白的恐慌。 难道是突击考试?芬夏心里纳闷。 啪嗒一声,电话听筒从吉儿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她掉过头,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妹妹,仿佛她的双眼失明了,抑或迷失了。 过了漫长的几秒,她的嘴唇动了动。 “他们死了。” “你说什么?”芬夏没听懂。 “爸妈死了。”吉儿说,她的脸色好像一条离了水的鱼,“飞机掉下来了……在索诺兰沙漠,凤凰城的边缘。” “我不明白,”芬夏慢慢地说,眉头拧了起来,声音带着警告,“这一点也不好笑,你和爸爸的这种玩笑太烂了。” 她甩掉书包,跌跌撞撞,扑向电话。 听筒里有人在说英语:“……喂,喂,孩子们,听我说,我必须挂断了,稍后你们父母的律师会联系你们。我真的很抱歉……事情发生在昨天傍晚,我们直到凌晨才确认……是他们的航班。飞机的残骸找到了。没有……没有幸存者。孩子们,待在屋里,哪儿也别去,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得挂了。” 电话断了,芬夏错愕地抓着话筒。那是爸爸的编辑,她记得他说话时喉咙里总像卡着只蚱蜢。可是……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今天难道是愚人节吗? 心跳又重又乱,她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爸爸妈妈……不,不是真的。 刹那间,这早晨陡然一黑,一股电流从脚底直击大脑,让她浑身发麻。一次,两次,三次…… 她不知道这种战栗持续了多久。直到四周恢复明亮,她才像从一个短暂的噩梦中挣脱出来。她转身,抓住吉儿的手。吉儿的手冰凉,依旧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 “飞机掉下来了。”吉儿梦呓般重复着,“着火了。他们没逃出来。” “他们只是在沙漠里,”芬夏听见自己用一种奇怪的、试图说服对方的语气说。 她感到吉儿的手不仅冰凉,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是一个人冷得或虚弱得发抖,而是像一根拉紧了的弦在颤动,简直是从骨头深处涌出的震颤。她更用力地握住她姐姐的手。 “吉儿,听着,他们在沙漠里,他们只是……只是待在沙漠里了。我知道……我知道……。” 吉儿摇着头,眼里噙满泪水。 - 律师的电话在半天后打来,他念叨了一大堆东西,“搜救报告确认”“意外身故理赔流程”“遗产分配细则”,芬夏把听筒贴在耳边,她知道自己该认真听,却无法集中注意力。玛丽娜阿姨在她身旁,可她只想逃开这个善良女人的目光。 刚才吉儿已经大哭过一场了,在她们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蜷缩着双腿。芬夏坐到她身边,把手搭在她肩上。吉儿抬起头,用双臂绕着妹妹,爬到她怀里,在她的心口呜呜地啜泣。 “爸爸……妈妈……” 芬夏抚摸着她的头发,“会好起来的,我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律师说会搭乘最快的航班赶来,芬夏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我想上楼看看吉儿。”她转向玛丽娜阿姨。 “要我陪你吗,亲爱的?” 芬夏摇了摇头,“谢谢,但……我想要我们单独待一会儿。” “当然了,亲爱的。我去煮点茶,就在厨房,随时叫我。” 吉儿哭累了,沉沉睡去。芬夏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走进了父母的卧室。她遇见镜中的自己,白脸,金发。那双眼睛怎么不落泪呢? 她看着婚礼那天的他们。如今,新娘礼服没了,新娘没了,新郎也没了。她把那张照片从相框取出,放在手心里。 空屋包围着她,似乎正轰隆隆震颤回荡。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失去了男女主人的空房间是一种多么虚幻的存在啊。她似乎能听见房屋主人的活动声,妈妈不小心撞到床脚的轻呼,爸爸皮鞋在地板上轻快打转的吱呀声,他们压低声音说笑的细碎动静。 她疲惫地跪倒在地,感觉到膝盖下光滑的木质地板,然后是她的手掌,接着是地板贴到她脸颊的皮肤上。她痛苦得越发厉害,可唯恐自己内心哪怕一丁点情感的放纵都会溃散成无法收拾的嚎啕痛哭。 两周前她在城里的书店买回来一本旅游杂志,上面说凤凰城的沙漠在初夏五彩斑斓,成片的仙人掌长成绿海,淡绿色的肉质茎秆上绽满红色和黄色的仙人掌花。 可爸爸妈妈呢? 他们永远、永远、永远留在那片沙漠里了。再也无法离开,再也无法回家。 眼眶在刺痛,她疯狂地眨着眼,“他们喜欢沙漠,”她对着地板说,“他们可以好好看星星了。” 眩晕感在身体里翻搅,像热病发作般灼烧。她几乎盼着自己能就此昏过去,失去知觉。可纠缠她的痛苦却如叠浪般层层推进,越卷越高,浪头劈头盖脸砸下,将她狠狠拍倒在地。 她看向照片里的新郎新娘,又无力地移开视线,下唇好像变得滞重。第一声呜咽冲破了紧闭的牙关,她慌忙用手捂住嘴,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在凹陷的面颊上,身子在衣服里越缩越小,如同一只受了致命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动物。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平息,泪水也流干了。她撑起身体,坐在地上。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又说了一遍。 - 好心的邻居一家小心翼翼地照料着两个女孩。玛丽娜阿姨给她们的外套袖子缝上一圈黑纱,从城里回来的因扎吉兄弟给双胞胎带了礼物。 西蒙尼给吉儿带来一枚嵌着绿玻璃的胸针,给芬夏的散文集扉页上写着“送给勇敢的女孩”。菲利普抱着一束灿烂的向日葵,还有一只小小的、躺在他掌心的黄铜小鸟。 小鸟是金色的,张着双翅,手工打磨得很光滑。一根深棕色的皮绳穿过它,尾端打着松散的活结。 “谢谢。”芬夏说,让这份礼物落入手心。 “还记得吗?你曾在天空看到的这个世界。” 她的睫毛一颤,抬起眼睛看他。 “在人的眼里,世界很大,在鸟的眼里,世界却很小。鸟儿知道,只要飞得够高,就能把整个天地都托在翅膀下面。”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很平和,也很认真,“所以,小雀鸟,别太难过了。把你最爱的人装在心里,你的人生还很长。带着他们的眼睛,去看更多的山和海吧。” 原来他知道。 不然他不会说这些。这些,他和她的对话。她一下子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十二岁那年屋后的山坡,少年的右脚踝打着白石膏,天色那样明亮,五月的风吹啊吹,绿色的草叶纷飞四散…… 少许阳光,一个天使的光圈,还有雾,还有树,还有我们。 原来他都知道,他从来都知道。他知道她是她,他知道她不是吉儿。他一直知道。 她怎么会以为他不知道呢?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小鸟在掌心里蓄着未出口的啼鸣,她顿了顿,然后,“菲利普。”她很轻地喊出了他的名字。这个名字曾在她舌尖轻抚翻弄着很多回,可始终不曾被吐出声。 她没办法跟任何人讨论他,就像她没办法和玛丽娜阿姨,和詹卡洛叔叔,和律师先生,和编辑先生,和一切带着同情和怜悯来关心她的大人们讨论她们的父母。 她甚至无法对自己坦承。可是哪怕她很少去想,这个名字,这个人,依然种在她心底。 她失去了两个最珍爱的人。那这个名字呢?它会不会变得像枚生锈的硬币,在空荡荡的胸腔里一直荡来荡去?他会不会慢慢变成一具腐坏的标本,静止不动,最后变质? 现在,此刻。 “哦,菲利普,谢谢你!”吉儿跑过来了,她拥抱住因扎吉,沉甸甸的向日葵花盘垂向少年的肩膀,“西蒙尼说是你挑的花,我该怎么说呀,亲爱的,你太好了。这些天……我真的需要一束花,你总能知道我需要什么……” 菲利普。菲利普。 这个名字坠在了脚下。叹息粉碎。 “别难过,花会一直开的。”他说,安慰着她的姐姐,柔声细语。 芬夏微微一笑,吉儿很快从因扎吉怀里出来,又转身拥抱了妹妹。《 》 10、西西里来客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双胞胎就像两条盲眼无耳的鱼游在一片茫然大海,海里既无时间也无记忆,只有梦。直到那一天,不速之客到访,她们才不得不浮出海面。 玛丽娜阿姨把削好皮的马铃薯放进锅里煮,餐具已经放好。今天姐妹俩要重新回学校上课,日子总得照常继续。直到门铃响起,芬夏走过去开门。 “一定是乔瓦尼。”吉儿说,她已经一个月没理那个有着“春天的芬芳”的小伙子了,“我告诉过他,别来找我,我要和他分手。”夜晚,她翻身埋进枕头,“我再也爱不了人了。他们把我的心也带走了。” 门开了。门外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这段时间经常上门的律师先生,还有一位陌生的老先生。 老人个子很高,身姿笔挺,有一张刮得干干净净、饱经风霜的棕色脸膛,双手交叠身前,紧握着一根黑木手杖的银杖头。 “您一定是阿洛黛拉小姐。”老人开口,带着南方口音。 对方精准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她却对来者一无所知。这让芬夏本能地停顿了一下,随即礼貌问好:“日安,先生。” “容我介绍,这位是——”律师清了清嗓子,像要宣布什么重要事项。 “鄙人朱塞佩·莫雷蒂。”老人截断了律师的话头,将手杖换到左手,右手按在胸前,朝芬夏躬身,“你们叔叔——米歇尔·兰佩杜萨阁下的管家。从今天起,也将有幸为两位小姐服务。” - 芬夏缓慢地、庄重地吃着自己那份早餐。“我们好像……确实有一个叔叔。”吉儿说,看着大人们,眼睛从这张脸转到那一张脸,“可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为什么现在突然要去和他生活?” “西西里岛……那太远了。”玛丽娜阿姨开口,“让孩子们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去完全陌生的地方,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 “请恕我直言,夫人,”老管家接过话,“一个宁静、健康、有秩序的环境,对年轻小姐的成长至关重要。新鲜的空气、开阔的海岸、规律的生活,还有家族所能提供的恰当教育与陪伴。” “我们还真是一个大家族里的人喽?”吉儿说,“爸爸从没说过这些,我还以为这儿,皮亚琴察,这才是他的家乡。” “对一个作家来说,这里倒适合隐姓埋名,专心创作,但兰佩杜萨家的人属于西西里。孩子们,你们不想去看一看你们父亲出生、长大的地方吗?” “他为什么不来?”芬夏抬起眼,看向管家,“我们的叔叔。为什么不自己来?” 老管家斟酌了一下,“米歇尔先生目前人在美国,事务很棘手,暂时无法脱身。” “美国?” “唔,索诺兰沙漠。你们的叔叔雇佣了最好的团队,仍在进行搜索。” “啊……”吉儿的脸色白了,她仓皇地看向妹妹,嗫喏着,“不是说……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明确的遗骸。”管家替她说完,“但你们的叔叔,是个不习惯接受‘没有’这个答案的人。在他看来,只要还有一粒沙未被翻检,事情就不算结束。” 律师先生用力咳嗽了两声,将一份文件推到了桌子中央。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或许该回到正题,听听孩子们自己的想法。”他的目光在双胞胎之间移动,“吉拉索,阿洛黛拉,这是一个重要的决定。你们是否愿意前往西西里,在你们叔叔的照顾下开始新的生活?” 去西西里?芬夏不觉得好,也不觉得不好。她没有感到兴奋,也不感到抗拒,只有一种悬在半空的麻木。但吉儿的反应截然不同。 “我以为……我们以后会回伦敦?”吉儿的声音有些发抖。 律师露出了更为难的神情。“关于这一点,你们姨妈最近澄清了情况。她自身的财务境况,恐怕难以承担额外的养育责任。当然,她非常欢迎你们日后去伦敦作客。” “我们可以留在这里。”芬夏看了姐姐一眼,转头对着律师,“先生,您上次提到,父母的遗产足以维持我们到成年的生活。我们可以照顾自己。只剩下三年了。” “我亲爱的孩子,”律师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指敲着那份文件,“法律上,独立生活远非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日常开支、学业规划、医疗决策……无数琐碎而重要的事务。而你们的叔叔,他不仅是亲人,更被合法指定为你们的监护人。他能提供你们所需的一切保障。” “可我们根本不认识他!”吉儿的声音提高了,“如果他只是要履行法律义务,那现在这样也可以!他可以……可以打电话,我们可以通信,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绑在一块儿?” “因为一家人理应团聚。”老管家不容辩驳道,“我不清楚当年是怎样的阴差阳错让你们父亲选择了远走,但误解不应该在下一代延续。米歇尔先生渴望弥补失去的时光,给予你们应有的照料和家族身份。这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权利。” “遗产足够我们生活。”芬夏重复道。 “生活,亲爱的小姐,不仅仅需要足够。”管家倾身道,“而是如何活得体面、安全、有前景。兰佩杜萨这个姓氏,会带给你们更多选择,而非让你们在拮据中计算着度日。” “即使遗产能够覆盖日常开销,”律师最后说,“但如果你们计划要读大学,这笔钱就捉襟见肘了。接受亲人的照拂,这没什么可害羞的。” 芬夏不再说话了。律师避开她的目光,玛丽娜阿姨露出欲言又止的愁容,管家仍是那副无可挑剔的表情。她和吉儿坐在这里,听着关于自己未来的讨论,但讨论只是一个形式,双胞胎的意见无足轻重。 她们和两块被人搬来搬去的石头有什么区别呢?石头不会说话,没有思想,也没有感情。石头是坚固且紧密的矿物质,被命运的手掌随意安置。 而此刻,这只手正要将她们搬到遥远的海岛上去。 - 芬夏在楼上房间整理照片,把它们从相框里抽出来,一张叠在另一张上面。她知道每一张照片的拍摄地点和日期。她避免自己的视线直接落在照片上。那些旧生活的影子。西蒙尼走进来了。 “你们要离开了?”他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女孩的动作。 “到了西西里,我会给你打电话,也会写信。这次是真正的信,贴上邮票,扔进邮筒,漂洋过海。”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他们要把这栋房子和家具通通卖掉。” “哦,”他说,怅然若失,“没法想象有别人当我们的邻居。” 她沉默了一阵。“说起来……”她换了个话题,“在我们搬来之前,这里住着什么人呢?” “一对老夫妻,后来也搬走了,好像也是去了西西里。” “这么巧?” “嗯。听我妈妈说,是他们的远房亲戚接他们去养老了。我小时候,他们还在后院养了一群鸡。天还没亮,公鸡就开始打鸣。那些母鸡倒是悠闲,每天都在院子里散步、下蛋。他们给妈妈的回礼总是一打鸡蛋,吃不完的鸡蛋,菲利普到现在闻到煎蛋味还犯恶心。” “听起来蛮有意思的。” “算不上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他咧嘴一笑。 “真的要走吗?”芬夏站起来,把一叠照片用纸包装起来,他在她背后问,“继续住在这里,我们可以照顾你们。爸爸妈妈一直很喜欢你和吉儿,他们很乐意多两个女儿。” 芬夏转过来看着他,“西蒙尼,我没办法决定。” 他的笑如雾气散开,慢慢从脸上淡出。 “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 - “女巫用一颗暗暗的星星带路,晃一晃,搅一搅,加入一把断齿的梳子,一只瘦鞋,还有一百条蚱蜢腿儿。做成一颗心,做成一颗心。一颗国王的心。” 火车上,斜对面的小男孩无休止地唱着。去餐车的管家还没回来。芬夏用拇指压住耳朵,额头抵着玻璃。 西西里。地理书上的一个墨点,爸爸故事里一片模糊的背景。那里住着一个她们该叫叔叔的陌生人。他竟然离她们这么近,可是就该这么近,意大利是爸爸的家,他们天生就该这样近。 火车为什么开得这样久,好像永无止境? 距离这东西,有时候真像个蹩脚的玩笑。 皮亚琴察和西西里岛,一北一南。英国和意大利,一北一南。妈妈和爸爸,一北一南。妈妈柔软的金发,绿色的眼睛,一切都是北方的,美丽的北方,大写的北方,爸爸在她身边变成了绝对的南方代表,一个黑发黑眼的英俊的罗马人的后裔。 难道最亲近的两个人压根就该相隔这样遥远? “我不想去那儿。”吉儿说。 “我们讨论过了。玛格丽特姨妈有自己的困难,伦敦不是选项。” “可我想回去。”吉儿固执地说,“那个米歇尔叔叔……你记得那个诡异的玩具盒吗?爸爸从不提他。他们之间肯定有问题。很多这样的事,兄弟俩因为财产、口角之类的事,反目成仇,相互憎恨。我们为什么要走进陌生人的房子里去?” 窗外,盛夏的旷野一闪而过,波河平原在远去。往南,往南,一直往南。她们真的在去西西里吗?会不会等她闭上眼,再睁开眼,她就到了天上,在那一架从伦敦飞往皮亚琴察的飞机上? 耳畔的嗡嗡声,不很像那只大白鸟扇动翅膀的声音吗?不,不对,那架飞机没有抵达。它变成了一颗燃烧的大火球——一只白鸟烧成了火球,坠落在—— 她猛地掐断思绪,手指下意识攥住胸前的黄铜小鸟挂坠。沙漠。他们还在凤凰城的沙漠里。 她心里一阵钝痛。她生物课学得很好,知道这种钝痛很快就会引起剧痛。 他们好好地待在沙漠里呢。她再一遍告诉自己。凤凰城的沙漠,不死鸟的沙漠。 “我好想回伦敦。”吉儿说。 “会有那么一天的。”她回应。 她曾经听妈妈说过,“会有一天”往往意味着永远不会。生活是一个不断岔开的路口,每一次转向,都可能与某些地方、某些可能永别。如此简单,又如此令人怅惘。 “但是不太对劲,心是一种很麻烦的原料。女巫知道这一点。哦,国王的心。哦,国王的心……”童谣变本加厉地钻入耳朵。 闭嘴!她在心里嘶喊。她穿了一条适合出远门的牛仔裤,可现在却让她双腿刺痒。她把额头的重量完全交给车窗,她简直能感觉到火车在摇晃,好像它也在发抖。 树丛,泥巴,长满小麦和向日葵的田野,摇摆着葡萄和橄榄的起伏和缓的丘陵。一座又一座山。郁郁葱葱的山谷,单调荒凉的山脊……火车沿着亚平宁山脉的年轻褶皱带,攀升得越来越高,将她们带离所熟知的一切。 管家端着餐盘回来了。 “我们怎么过海?”吉儿问,“坐飞机?还是坐船?” “坐渡轮,小姐。”管家铺好餐巾,“火车会在墨西拿被拆分,一节节送上渡轮。那时你们可以到甲板上去,领略地中海的空气。” 越过碧空,越过云絮,越过连绵的黛青色山峦。最后是海,最后是海。 “我们从没坐过渡轮。”吉儿说。 “以后机会有很多。你们的叔叔有艘很不错的游艇,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带你们出海。” “游艇?”吉儿吃了一惊。 芬夏转过头,目光投向管家:“我们是去巴勒莫吗?” “不,小姐,我们直接去陶尔米纳。先生这些年主要住在那里,方便打理他的生意。” “什么生意?” 老管家露出歉意微笑:“瞧我这记性,竟然还没向你们说明。兰佩杜萨家族的产业范围颇广,包括葡萄酒、地产、文化艺术投资,还有旅游开发。这么说吧,整个陶尔米纳,都可以说是兰佩杜萨家的。”《 》 11、兰佩杜萨 双胞胎一周后才见到那位米歇尔叔叔。但这一周她们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做,她们住进了叔叔的庄园,各自拥有了一个房间。 她们的起居室是共通的,一间镶着橡木板的八角形大房间,天鹅绒随处可见,壁炉占据了正对门那面墙的绝大部分,它的左右两侧各有一道小巧迷人的旋转石梯,通向上面的两间卧房。 吉儿的卧室里装满了画架和颜料,芬夏的房间四壁摆着一些樱桃木书架,上面全是书。这可真奇怪,就好像她们那位叔叔对双胞胎的喜好了如指掌似的。 两个卧室都铺着相同的波斯地毯,每走一步都感到分外柔软;两张一模一样的桃花心木四柱床,床边的帷幔分别是白色野玫瑰和火红的天竺葵。窗台都深深地嵌在墙壁里,窗外是一片玫瑰园,炎炎夏日,千朵万朵玫瑰竞相开放,芳香扑鼻。 当女孩们往远处眺望时,能看到一座高高的灰色的教堂钟楼从层叠错落的石头小城里探出头来,一片蓝莹莹的海湾舒展在群山脚下,栗树、橄榄树和松树长成了茂密森林,墨绿的浪涛一路翻涌至雪白的火山顶。 老管家领着她们重温家族漫长的历史。当墙上那一排排先祖画像映入眼帘时,两个女孩不由得怔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们的家族在西西里岛盘根错节,曾经显赫至极——最鼎盛时,家主同时受封为帕尔马公爵与兰佩杜萨亲王。然而,正如所有旧贵族逃不开的宿命,随着新阶级的崛起,这个家族的荣光也日渐黯淡。 上世纪60年代,意大利复兴运动掀起巨浪,西西里的权柄从古老的波旁贵族手中滑落,转入新生的意大利王国与自由资产阶级掌心。当时的家族掌权者固守传统,拒斥一切变革,权势便在时代的激流中无声流失。 等到本世纪意大利共和国成立,贵族制被正式废除,她们的祖父成了最后一任兰佩杜萨亲王。父亲马西莫十岁、叔叔米歇尔七岁那年,兄弟二人已沦为孤儿。家中大宅不得不变卖,他们被迫离开巴勒莫,迁往海边小镇陶尔米纳,在褪色的记忆与微薄的家产间,学会在新时代里漂泊。 我们曾经是狮与豹,而取代我们的是豺狼与土狗。 “老兰佩杜萨亲王生前欠了一身债。祖传的地产、古董,能卖的都卖光了。临终前一个月,连仆人也全都遣散。可怜的马西莫少爷不过十岁,就得自己照顾弟弟。” 双胞胎并排坐着,手托着腮,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相册。 “等老亲王咽了气,两个孩子无依无靠。兰佩杜萨家的亲戚接到报丧电话,竟没一个愿意来参加‘赌棍’的葬礼。老亲王的脸,算是丢尽了。唯一肯伸手帮一把的,是他们母亲那边的亲戚。早逝的夫人有位表弟,在陶尔米纳经营葡萄酒庄。兄弟俩变卖了巴勒莫剩下的一切,去投奔这位表舅。” 老管家抚过相册边缘,“从那以后,两兄弟发誓要重振家族。他们既有头脑,也有决断,就凭着那点所剩无几的本钱,加上表舅的人脉,从扩建酒庄开始,一步一步,让兰佩杜萨这个姓氏重新在西西里的上流社会响了起来。” “爸爸原来这么会做生意呀,”吉儿睁圆眼睛,“我还以为他只喜欢画画和写小说呢。” “那爸爸后来为什么离开西西里?”芬夏问。 “这就说不清了。”老管家往后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张褪色的照片上——二十来岁的马西莫,他漂亮得好像古代油画里那些美丽风流的吟游诗人,只要一个淡淡的眼神,就能让无数闺秀为他打开夜晚的窗。 “马西莫先生年轻时,每个人都喜欢他。长辈疼他,夫人小姐们夸他。他像老亲王一样开朗爱笑、嘴甜体贴,却比老亲王正派得多。任谁都想不到……” “十六年前,他竟和弟弟大吵了一架。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新婚妻子匆匆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大吵一架?” “新婚妻子?” 两个女孩同时惊呼出声。 “是啊,那时马西莫先生和黛西夫人已经结婚半年。他们在西西里岛相识,去英国完婚,后来又一同回到了陶尔米纳。” “他们感情很好吗?”芬夏问,“我是说,爸爸和米歇尔叔叔。” “我从没见过比他们更亲密的兄弟。哥哥是那样爽朗大方,举止潇洒,处处照顾人;弟弟又这么温和沉静,聪明过人,事事信赖哥哥。”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可谁也说不清,那样坚固的感情怎么一夜之间就……我一直盼着他们能解开那个结。” 双胞胎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陷入沉默。妈妈曾说过,她是在意大利旅行时与爸爸相遇的,他们相爱、订婚,回到伦敦结婚,然后有了她们。 可她们从不知道,父母婚后竟然还在西西里一起生活过整整半年——而那半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周后,米歇尔回到庄园。姐妹俩终于被领进书房,见到了老管家口中那位“温和沉静”的叔叔。 从天花板上垂下一座镀金的威尼斯大吊灯,一个人影坐在宽大的褐色书桌后,身后是一幅褪了色的家族树挂毯,枝叶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蔓生。 “你们就是马西莫的孩子。”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拇指上一枚幽绿的宝石戒指。 曾经活在遥远的过往,她们偶然听到的某句话中的人,现在真实地出现在她们面前。 芬夏认真打量他,别人绝对想不到米歇尔已经快四十岁了,事实上,她简直要怀疑他跟时间签下了什么邪门约定,和十六年前照片里的那个青年相比,简直看不出他哪里有变老。 他的身材更加健壮,头发更加长、更加黑,黑得像只鼹鼠似的,面容更加消瘦。他的皮肤虽然有些白,却不知为什么让人觉得他的脸是黑的,就像一个黑皮肤的吉普赛人,也许是那双眼睛太黑了吧,再不然就是他那头乌沉沉的长发给人的印象太深了。 他的目光落向她们,又像穿透了她们。他穿了一件丝绸材质的黑色便袍,衣领翻折的地方是深暗的枣红色。胸前口袋上绣了一排花体字,是他名字的缩写,还有个以金线绣成的女神的头,散布在头颅四周的,不知是万丈光芒,还是飞散的发丝。 芬夏的眼光碰到他的眼光时,他傲慢又挑剔,没有一丝笑意。在衣着和气质上他像个绅士,可脾气却和“温和沉静”一点搭不上边。 “你们的母亲自诩是高贵的英伦淑女,难道没教过你们,见到长辈应当问候吗?” 姐妹俩一怔。吉儿暗自气结,芬夏感到一阵困惑。 “米歇尔叔叔。”她们对视一眼,齐声说道。 “这就是她教养出的淑女——畏畏缩缩,脑袋空空。”他轻嗤一声,“这些天,朱塞佩应当已将这里的规矩和家族的历史告诉你们了。既然顶着兰佩杜萨的姓氏,就别给这个姓氏抹黑。至于英国佬那套做派——阴险、虚伪、粗俗,最好给我统统忘掉。说说看,你们平日都学些什么?” “学校教的那些。历史、文学、数学之类的。”吉儿瞪着他,“我们学得不错,谢谢关心。” “学校?三流教育只会培养庸才。看来我对你们母亲的期望还是过高了。” “我不明白,”芬夏开口,“可您似乎对妈妈抱有一些成见?”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有一瞬,芬夏以为他会发笑,而他的确笑了,那笑容讥诮而怪异,并未到达眼底。 “不,阿洛黛拉,我与你们的母亲并无私怨。但你们要记住,小麻雀们:若不是我愿意收留你们,凭你们父母留下的那点可怜遗产,你们此刻就该在贫民窟里,与下等人为伍。所以,永远要对我心存感激。永远!” “凭什么?我们又没求你收养!”吉儿脱口而出。 “你们可以出去了。”他不耐烦地叩了叩桌面,“明早早餐时再见。希望到时,你们已学会基本的礼节。” 吉儿咬了咬唇,“我们什么时候能去上学?” “我的话很难懂吗?听清楚了——你们不用去学校了。即使你们可能急着和那群蠢货混在一起自甘堕落,但你们毕竟还姓兰佩杜萨,我有义务挽救你们这两颗糊涂的小脑瓜。从今往后,就在庄园里上课。” 吉儿深深吸气,芬夏抓住她的手。他居然这么厌恶妈妈。当年那对新婚夫妻,与新郎相依为命的弟弟,三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父母婚礼照片边缘,那个面色沉郁、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她想解开这个秘密,可这会儿不是一个好时机。心底某个更清醒、更锐利的声音对她说:你会弄明白的。总有一天。 “好的,叔叔。”芬夏攥着姐姐的手掌,浮起一抹笑,“感谢您收留我们,还费心按我们的喜好布置房间。我们万分感激。” 米歇尔眯起眼睛,慢慢地,他弯起一个同样幅度的假笑:“你们和黛西长得真像。从你们出生起,我就有个疑问,为什么在你们身上找不到一丁点西西里人的气质呢?两个金发碧眼的英格兰人的小崽子。”笑容倏然消失,他冷冷地盯着她们,“别让我再重复——收一收你们这套英国佬的虚情假意。” “你谢他干嘛?”姐妹俩出来后,吉儿气愤地嚷道,跺着脚,“我简直要爆炸了,这人简直是个恶魔!老管家还把他夸得天花乱坠,我差点就信了!结果呢?我从没见过比他更刻薄、更讨厌的人!我们非得困在这鬼地方吗?天啊,一想到往后要和他一起生活,我简直要发疯!” 芬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压低声音:“冷静点,吉儿。我承认他态度恶劣,但他终究是我们的叔叔,是现在的监护人。和他硬碰硬,对我们可没有好处。对他来说,或许激怒我们、看我们失态,才正中下怀。况且……”她沉吟了一下,“在有些事情上,朱塞佩并没有说谎。” “什么事?” “米歇尔确实在意我们。” “你疯了吗?!” “如果他只是出于血缘义务,为什么要特意了解我们的喜好?总不会是一时兴起。”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不定就是闲着没事。” “不,不是这样。他刚才几乎没提爸爸,可第一时间飞去美国,一待就是一个月的人也是他。他们从小相依为命,感情就像我们一样。吉儿,如果将来我有了孩子,你会对他们不闻不问吗?” 吉儿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片刻后抓住她的肩膀摇晃:“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怎么还替他说话?难道你一点都不生气?” 第二天早上,她们没在早餐厅见到米歇尔。 下午,庄园的西侧开始咚咚梆梆,敲敲打打,她们才知道那里正在修建一座新的家族墓园。老管家告诉她们,兰佩杜萨的先祖们都长眠在巴勒莫的教堂墓地里,那么这座新墓园将为谁而建,也就不言而喻了。 芬夏忽然感到一阵愧疚。 过去这一个多月,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从未想过父母也需要一处安息之地。或许这个念头曾经隐约浮现过,却总被“他们在沙漠里”“遗骸没有找到”这样的话压了下去,沉入心底。 是的,他们仍在沙漠某处。 但活在世上的人,总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安静的、能让哀伤静静流淌的悼念之地。《 》 12、陶尔米纳 米歇尔叔叔不喜欢芬夏老是和西蒙尼打电话,也不喜欢吉儿走起路来连跑带跳。他从不怒声斥责双胞胎,但他说的那些话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我们尊贵的兰佩杜萨庄园,”他会用银质餐刀轻轻敲击杯沿,引起所有人注意,“似乎正在经历一场有趣的转型。一边即将成为长途通讯站,另一边则快演变成杂技剧场。朱塞佩,我看,或许我们该重新规划宅邸的用途了。” 芬夏开始给西蒙尼写信。她在信里写道: “亲爱的西蒙尼,展信如晤。 “这里的气候和皮亚琴察很不同,春天和冬天是生长的季节,夏天却是枯死的季节。陶尔米纳坐落在西西里岛东岸,是一座沿山而建的小城。整个七月和八月的晚上都很干热,华灯初上时,吉儿和我会沿着翁贝托一世大街漫步,穿过四月九日广场,爬上数百级台阶——这些台阶沿着山坡排成优美的弧线,好在坡度很缓。我们的目的地是悬崖上的古希腊剧场,那儿有一场接着一场的露天音乐会。 “白天我们不用去学校,而是待在庄园里。米歇尔叔叔给我们列了一份长得令人晕眩的课程表,仿佛决心要用知识将我们彻底填满。私人教师像走马灯似的进出书房,我们几乎忙得团团转。吉儿总说他是个‘阴沉的老蝙蝠’,专门以剥夺我们的快乐为乐。 “最叫人头疼的莫过于数学和物理,那些公式与定律顽固得像西西里的烈日。但有些课倒很有意思,天文学的老师带我们认星星,植物学的课堂就在花园和郊外,历史课的老师格外会讲故事,比在学校里听枯燥的年份有趣多了。 “我们必须学很多种语言:法语、西班牙语、拉丁语,每天在变格与变位之间晕头转向。至于音乐,以前妈妈教过我们弹钢琴,如今不过是‘系统性地重新打磨’。除了钢琴,我们各选了一种乐器:我挑了长笛,吉儿挑了小提琴。 “吉儿还是老样子,对通识课提不起劲。她宁愿把所有时间都泡在画室里——如今她有了专属的绘画老师,最近正痴迷于研究日本浮世绘,满屋子都是葛饰北斋和歌川广重的画册。好在米歇尔叔叔总算保留了些‘人道主义’安排:我们有固定的户外活动时间,这点让吉儿还算满意。 “每周我们都被要求去海里游泳。是的,直接跳进地中海,起初觉得简直疯狂!不过托它的福,我竟也学会了冲浪。庄园在山顶围了一片宽阔得惊人的马场,我们每周有三天要去骑马。马术教练说,等我们骑术足够娴熟,就教我们打马球。此外还有网球、高尔夫……各种球类轮流来。我得承认,学习这些新事物让我暗自开心。我甚至喜欢上了所有的课堂,包括曾经头疼的数学和物理。那种只有我和吉儿两人专注聆听的氛围很特别,虽然偶尔我们也会分开上不同的课。 “不过,生活也不是样样完美。米歇尔叔叔……我不得不承认他关心我们,但他的控制欲简直有些离谱,这让吉儿憋足了火气。前天,他们又为改信的事闹僵了。米歇尔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坚持每周带我们去大教堂做弥撒,连庄园里都设了私人礼拜堂。可你知道,因为我妈妈的缘故,我们全家都信奉英国圣公会。吉儿坚持我们是新教徒,米歇尔却认定‘在西西里就必须信仰天主教’。他对妈妈那种根深蒂固的偏见,让吉儿对他的反感与日俱增。 “我试图在两人之间调停,可吉儿钻起牛角尖来谁也拉不回,米歇尔叔叔又永远摆出那副冰冷讥诮的姿态。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简直像支两头燃烧的蜡烛。说实话,米歇尔阴晴不定的脾气让我也挺生气,但我没法表现出来。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依靠着他生活。 “哎,不说这些烦恼的事了。你最近过得怎样?真希望有一天,你和玛丽娜阿姨、詹卡洛叔叔,还有你哥哥,能一起来陶尔米纳看看。 “上周起,植物学老师开始带我踏访野外。我们的庄园建在城外的高地上,俯瞰一片翡翠般的山谷。我们在山谷里散步,有时穿过茂密的树林,有时踏过覆满青苔的软草地,有时又会走进开阔的农田。我们还撞见一群雪白的山羊在灌木丛间蹦跳——说不定我每天清晨喝的羊奶就是来自它们呢。 “昨天我们走得更远了些。路过几处可爱极了的小农舍和果园,它们安静地藏在漏斗形状的山坳里,里面长满了橙树、柠檬树和无花果树。(老师告诉我,这一带全是我叔叔的农场,这座山,那座山,望得到的所有山,居然都属于兰佩杜萨家!你能想象我当时的惊讶吗?)山脊上的小路弯弯绕绕,像一幅不断分叉的脊椎骨图,草被踩得低低的,到处是鼹鼠挖的小土堆。要是没有老师领着,我肯定会迷路。 “最惊喜的是,我们最后竟走到了一片湖边营地!我在那儿学着辨认植物。树荫浓密的地方,岩蔷薇和圣母百合安静生长;而阳光直射的河岸背后,挤满了各种惹眼的野花——高高的雀麦在风里摇晃得像竹子,其间点缀着淡紫的薰衣草、金黄的蓟花球、绛红的羽扇豆,还有叶片泛着银光的绵毛水苏。风一吹,那股纯净又清凉的香气就漫开来。湖边的蕨类也长得自在:蹄盖蕨、狗脊蕨在岸边铺成一片,旱蕨则一丛丛立在晒到太阳的岩石上。 “这些自然的精灵啊,可以生长在任何地方,任何人只要给予一点机会,它们就会焕发出无与伦比的活力。我总好奇,为什么人类的花园里很少见到它们的身影。 “我们带了画板,老师教我怎样把它们的模样留在纸上。我还悄悄采了一些花和叶子,压好了做成标本。随信寄给你一些,若是喜欢,就当是小小的书签吧。 “吉儿新画了一幅陶尔米纳全景水彩,一并附上。请替我们向玛丽娜阿姨、詹卡洛叔叔,还有你哥哥问好。 “期待你的回信。 “你忠诚的, 芬夏” 一周后,芬夏收到了西蒙尼的回信。 “亲爱的芬夏, 陶尔米纳听起来浪漫极了。我盼望着有天能和你们一起坐在古希腊剧场里听音乐会,纵马驰过山间草甸,一头扎进地中海的浪花里。关于吉儿和你们叔叔的争执,我能理解你夹在中间的为难,信仰终究是件很私人的事。你别太为难自己,吉儿的倔强和你叔叔的固执,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融化的。” 段末,他特意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小人,圆圆的脑袋,线条简单却透着笨拙的温暖。 “无论如何,看到你一直保持乐观的心态,我真的为你高兴。爸爸妈妈在家也时常念叨你们,妈妈尤其担心你们能否适应西西里的气候与生活——她总觉得全意大利只有皮亚琴察最民风淳朴。” 接着,他把自己的生活编成故事来逗芬夏开心。青年队教练如何在训练场上跺着脚怒吼,像只被惹恼的矮脚公鸡;更衣室里谁偷穿了谁的新球袜,引发了一场“袜子连环失踪案”;上周比赛那个令人哭笑不得的乌龙球,进球者懊恼得差点把草坪刨出个坑;还有谁偷偷交了女朋友,被全队起哄到面红耳赤…… 所有的这一切,他寄给她看,仿佛这样就能把属于亚平宁半岛北部的阳光与喧闹,隔着山海,轻轻放进她西西里的窗台。 还有菲利普·因扎吉。他总会提到他。他知道她想知道他的消息吗?可他们本就是一对亲密的兄弟,只差三岁,手足无间。 “菲利普上个月被正式选入一线队了!”这行字被他用笔重重描了三道,“我真的太为他感到骄傲了!上周意大利杯,皮亚琴察对摩德纳,他在下半场替补出场,当时我们全家人都在看台上喊他的名字,嗓子都快喊哑了。虽然时间不多,但这绝对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开始。” 他进入皮亚琴察一线队了呀。芬夏的指尖划过那个名字,恍惚想着,他真的开始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高了。像一朵终于被风识得的云,正升往她视线所能追随的、更辽阔的天空。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生活继续向前闲荡着,时间在人们之上流过。起初,她的生活里充满了崭新的喜悦与惊奇,每一天醒来,世界都被重新擦亮。逐渐地,鸟儿停下来,望着一朵云,一点青苔,一丛变白的草,或是在成堆的棕黄叶子中间冒出的鲜艳菌菇沉思着。 第二年夏天,因扎吉一家来到西西里岛度假。菲利普没有来,他被租借给了丙级联赛的阿尔比诺莱费俱乐部,此时正随球队出征。这被认为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打磨璞玉的绝佳试炼场。 出乎姐妹俩意料的是,米歇尔一改往日的刻薄,得体地接待了因扎吉一家,甚至慷慨地允许双胞胎休上半个月的假。那半个月,孩子们简直玩疯了。甜美的天空,柔和的云朵,远处的风帆,炎热、安静、阳光灿烂。 清晨,吉儿和芬夏便拉着西蒙尼跃入海面,跳水、游泳、冲浪,被无数亮晶晶的蓝色碎末簇拥。午后,他们跨上温顺的骏马,漫山遍野地穿梭,马蹄踏过干燥的土地和荫凉的橄榄树林。傍晚时分,三人常常爬上古希腊剧场最高的石阶,看爱奥尼亚海被晚霞一寸寸染成玫瑰凋谢时的颜色,然后才乘着吱呀作响的缆车,摇摇晃晃返回山下灯火渐起的小城。 退潮时,湿润的浅滩成了一条天然的步道,他们便沿着海岸线漫步,一直走到贝拉岛。因扎吉夫妇也带他们出了一趟远门,去探访沉睡的埃特纳火山,火山灰覆盖的奇异土壤孕育出的葡萄园,酿出了西西里最醇厚的酒液。 那半个月,没有课程表,没有争执,只有宛如永不枯竭的夏日,和少年人用以尽情挥霍的晴朗光阴。 第三年夏天,西蒙尼在电话里告诉芬夏,菲利普在上个赛季表现抢眼,得以在新赛季被租借到乙级联赛的维罗纳俱乐部。 “维罗纳这些年常在意甲和意乙之间升降,84-85赛季甚至还拿过意甲冠军。现在它在意乙算是强队。菲利普一心只想回皮亚琴察,但我们都明白,他得先在低级别联赛里证明自己。不断地进球,用进球说话。” 就是从那时起,芬夏开始留意乙级联赛的赛况。 1993年9月,意乙第三轮,维罗纳对阵帕多瓦。比赛进行到第七十一分钟,菲利普·因扎吉在禁区边缘一脚凌厉劲射,皮球应声入网,帮助球队以2:1锁定胜局。仅仅一个月后,在第六到第八轮的三场比赛中,维罗纳取得两胜一平,狂轰六球,而因扎吉一人便独进五球。 电视评论员的声音里透着兴奋:“球迷朋友们,这位来自皮亚琴察的小将,去年还在丙级联赛磨砺,交出了二十一场十三球的成绩单——职业生涯首球、首个帽子戏法,我们早已看到他不容小觑的潜力。今年七月登陆意乙后,他更是火力全开,三轮比赛狂揽五球,门前嗅觉堪称顶级。维罗纳只用了一笔不大的租借费,就请来了一位未来的‘禁区之狐’!” 那一年,电视直播的画面里,芬夏看着心中的少年在绿茵场上崭露头角。他的黑发修剪得更短更利落,露出清晰的额角与耳廓。经年累月的露天训练,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副古铜色调。他的脸庞褪去了残余的稚气,更加瘦削,更加俊美。他长成了一个青年人。 一个黑发黑眼、野性十足的美男子。一个被球迷开始狂热呼喊“超级皮波”的明日之星。 他仍然很瘦,但把年轻男子的力量之美展露无遗。奔跑时,腿部肌肉拉伸出绷紧的弧线,随着每一次蹬踏与转向起伏涌动;射门刹那,从肩背到腰际的轮廓骤然收紧,湿透的球衣贴在身上,背肌如折扇般舒展,两条竖脊肌沿脊椎凹陷处凸起扎实的肌束。 芬夏在生物课上学过人体构造,她知道为什么当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心脏会那样剧烈跳动,蓦地缩紧,带着又痛又痒的震颤,叫人难以忍受又叫人舍不得移开目光,只想跟着雀跃、欢腾,流下泪水。 1993年12月,圣诞节刚过去三天,因扎吉兄弟来到了陶尔米纳度假。 芬夏记得,有一次,她们十一岁的时候,一个星期六,两家人结伴去皮亚琴察市立博物馆。管内珍藏着无数雕刻和绘画,最耀眼的是波提切利的作品《圣母玛利亚、耶稣和施洗约翰》。博物馆里还有军械和考古展区,男孩子们尤其喜欢那里。其中最出名的展品是“皮亚琴察的肝脏”。这是一块伊特鲁里亚的铜制羊肝,上面刻满神祇的名字,曾被祭司用于占卜。 芬夏盯着它看,纳闷为什么古代伊特鲁里亚人崇拜羊的肝脏,而不是选择把它吃掉。 “这是一个神秘的种族。”菲利普·因扎吉走过来说,“人们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衰落了。” “他们为什么不用羊心来占卜?”芬夏问,“心脏不是更接近生命的源头吗?” 他想了想,耸耸肩:“也许他们觉得心脏太吵了。” 也许他们觉得心脏太吵了。此刻,这句话毫无预兆地回响起来。她想摸一摸自己的心,却摸到了那只黄铜小鸟,扑棱着翅膀,在她的心脏里飞来飞去。 她望向那个二十岁的青年,终于,用尽全力,对他大喊:“菲利普!” 他站在海边低地,戴着墨镜,身边是行李和他的弟弟。他远远地冲她招手,“嘿,吉儿。”他笑着说。 他叫她吉儿。她的脑子在一瞬间变空,变成一个巨大的上了麻药的伤口。她仍然向他走去,每走一步,回头的可能性就更小。她只是在想,有一天她会为此哭泣的。有一天她会开始哭的。但不是今天。 所以,这仍是她记忆中最好的冬天。 那天晚上,双胞胎带着因扎吉兄弟去半山腰的餐厅。这是一家以柠檬风味意面为主打菜的传统餐厅,传统但富有当地风情。餐厅里的客人年纪较长,鲜少见到游客。 通常姐妹俩会坐在室内。但那天晚上,四个年轻人端着柠檬苏打水去了露台。西西里的冬日很暖和,坐在那儿仿佛置身于无垠的星空之下。南方的夜晚有着淡淡天光,还有从海湾吹来的风,携着盐分的新鲜气息。 他们谈论最近热映的电影、榜单上的流行歌、足球圈的种种八卦,芬夏和吉儿聊她们在陶尔米纳的生活。菲利普说起自己被父亲逼着考会计文凭的日子——“简直像在地狱里打转”,他灌了一大口柠檬水,笑嘻嘻道,“好在总算熬过去了。现在光是想到要再钻回书堆,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就算以后踢球踢不出名堂,我也死都不做会计。” 西蒙尼难得有些沮丧,坦言自己升入皮亚琴察一线队后,始终未受教练重视。整个赛季,他仅仅进入过一次球队大名单,连替补席都没能坐上。吉儿用力拍他肩膀叫他振作,芬夏轻声劝慰。他的哥哥敛去了球场上的锐气,显得温柔而可靠,对弟弟说起自己初入一线队时同样被冷落的经历。 “去低级别联赛打磨几年不是坏事,”他说,“蒙内,你的技术很好,稳步成长,总会等到机会。” 离开餐厅后,年轻人们开始步行。他们走完悬崖步道的整条蜿蜒弧线,往下俯瞰,爱奥尼亚海的蓝紫色水面泛起细碎银光,点点远帆在发光的雾气中半隐半现。 他们路过一个高唱着歌剧的街头艺人。他站在一座狄俄尼索斯雕像与一个流水飞溅的大理石饮水泉之间,草帽歪扣在卷发上,像一个喝醉酒的唐璜。 一曲终了,他们热烈鼓掌,“唐璜”夸张地摘下帽子躬身致意。吉儿起哄让芬夏也唱一段,芬夏就用法语唱起歌来: "lechevalierestamoureuxetvaillant, aremportégloireetétreintes, aujourd''''huiilredescendenguerre, nulbutsinonamouretfierté." (“骑士多情又善战,赢下荣耀和拥抱,如今他再度出山,只为欢爱和骄傲。”) 唱了一小节《唐璜》的选段后,她转而哼起一首轻快的意大利小歌谣。大家有些讶异,菲利普率先跟着哼起旋律,西蒙尼吹起口哨应和,吉儿放声加入,连那位“唐璜”也手舞足蹈起来。尽管声音不怎么和谐,但人人浑然忘我。 他们走至山路与大海分道扬镳的地方。歌声在身后的小巷里回荡,几盏嵌在中世纪石屋墙上的街灯流连不散。一只猫在长满杂草的墙头巡走,像掠过了一条虚幻又荒凉的精灵巷弄,过季的玫瑰香味粉碎成影。 他们继续向前,穿过四月九日广场,途经大教堂、纳克索斯巷、橄榄林小径,一路穿过古城,不停往南走,直至走入兰佩杜萨庄园的夜色。《 》 13、分岔路 因扎吉兄弟在陶尔米纳悠然度过新年,米歇尔对这两位俊朗青年的容忍却到了极限。他虽未口出恶言,却总以鼻孔朝天的贵族派头示人。一月第一周结束,兄弟俩便主动提出告辞。 “实在不好意思。”芬夏解释道,“米歇尔叔叔他……并没有恶意,只是脾气有些古怪。” “他就是只阴沉的老秃鹫,”吉儿嫌恶道,“死死盯着每个闯入领地的年轻人,把我和芬夏当成他老窝里的财产!” 兄弟俩反倒豁达地摆摆手:“别往心里去。其实我们也该归队训练了。陶尔米纳景色迷人,这段日子过得很愉快。” 还没等吉儿就因扎吉兄弟的事找米歇尔理论,另一件事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一月第二周刚过,双胞胎的法语老师突然被米歇尔辞退,因为有人瞧见“那个法国男人和吉拉索小姐在花丛里接吻”。吉儿简直气疯了,她认为米歇尔不可理喻,是一个活生生的暴君,以控制她们、折磨她们取乐。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这地方,他,还有那些无处不在、替他监视我们的眼睛……这根本就是个华丽的监狱!我真傻,怎么会在这儿待了三年,这是个错误!这真是个错误!我要回伦敦,必须回伦敦,伦敦才是我们的家。” 芬夏坐在扶手椅上,望着来回踱步的姐姐,等她稍停的间隙,才开口:“伦敦……曾经是我们的家。” “伦敦一直都是!我们在那里长大!”吉儿猛地刹住脚步,扭过头来。 “可我们离开那里,已经很久了。”芬夏迎上姐姐的目光,“我们现在在西西里。而且吉儿,平心而论,过去的这几年,我们并非只有痛苦。我们很充实,大多数时候……甚至是快乐的。” “快乐?!”吉儿叫道,“如果继续和那个魔鬼待在一块儿,我就永远不能快乐!西西里有什么?”她几步冲到妹妹面前,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俯身直视着芬夏的眼睛,“与世隔绝的小岛,一个可怕的控制狂叔叔。这不是童话故事!这里没有月亮公主的银色独角兽,他更不是慈祥的本杰明爵士!看着我,认真地告诉我——你真的喜欢这里吗?” 芬夏向后靠了靠,将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喜欢吗?她真的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吗?她似乎从未对某个地方产生过那种炽烈的、毋庸置疑的喜爱之情。 可是,她在陶尔米纳很快乐。和吉儿一起上课让她快乐,在山野里远足和骑马让她快乐,俯瞰岛上的斜坡、眺望着大海也让她快乐。即使夏日里炎热难耐,可当浩瀚水面吹来的微风拂过整个岛屿亲吻她的发丝,她觉得这一切就如同天堂般美妙。 过了一会儿,她说:“是的,我喜欢这里。” 吉儿怔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无法理解。她缓缓直起身,眼中的怒火被巨大的困惑取代。 “我……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受伤的疑惑,“可我们在伦敦的时候明明更快乐,不是吗?想想看,放学后我们冲去玩板球、打曲棍球,浑身是泥也笑得停不下来;读书日妈妈带着我们一起熬夜做衣服,我扮爱丽丝,你扮多萝茜,手拉手走进学校。我们有苏菲、有艾玛、有一大群朋友,周末去海德公园划船,去圣詹姆斯公园喂鸽子,假期我们就跟着爸妈去格林威治看星空,去温莎城堡,去爱丁堡艺术节……”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目光却渐渐失焦,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那些曾经的画面,怀念与不甘浸透了她。 “那些都很好,吉儿,我也没有忘记。”芬夏轻声打断她,“但那是过去的快乐,像一本翻过去的、很美的书。而现在的快乐……是不同的。我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血脉里某种我自己都不明白的牵引,也许是这里毫无保留的炙热阳光,是这片无边无际、永远在变动的大海,是生活里那种直接、甚至有点粗粝的简单。我喜欢这里,也包括这里的人。别忘了,我们身上也流着‘乡下人’的血。或许……这一半的我在伦敦一直睡着,到了这里才真正醒来。” 吉儿晃了晃头,眼里愤怒的光芒已经消失了。她重新站在原地,看着妹妹,仿佛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我真希望我们从没离开过伦敦,”她喃喃道,“如果我们没来意大利,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样……跟我回伦敦吧,芬夏,求你了。别和我分开,我们从来都是一起的。我们一起申请伦敦的大学——我去伦敦艺术大学,你去伦敦大学学院,我知道你很喜欢植物学,那么就去继续摆弄那些花花草草吧。我们会开始全新的、自由的生活,就像我们应该有的那样。好吗?” 芬夏不再开口。她的目光越过吉儿的肩膀,飘向窗外。曾经,芬夏以为海就是忧郁的。海有厚厚的、灰蓝色的雾墙,汹涌湍急,白浪滚滚,温度濒临冰点。 有一年夏天,她们在坎特伯雷过暑假。去多佛白崖的时候正好有一场暴风雨降临。傍晚时分,雨浇落下来,天空是阴沉沉的紫色,地面已成泽国。轻佻、颤动的灰绿色雨滴落入大海,黑色的怒涛向延绵数公里的白色崖壁发起冲击,狂暴的拱门向上升起。大团海雾飘来,潮湿又冰冷,让你自然地联想到那些迷失在海上的阴魂。 离开的时候,芬夏坐在后座用手掌擦拭车窗上的一块地方,把凝结的水珠擦干净,但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窗外的光景,看不见海,只剩下跃动的闪电和轰鸣的雷声。 其实,海也不全是这样。西西里的海从不这样。这里干燥少雨,大海像一个威尼斯玻璃瓶,斑斓的精灵般的蓝色调,永远灿烂的阳光下,淡紫色、粉色、绿色、金色在其中融合透射。 许多个清晨,她走到窗边,凝视大海中那条金光闪闪的流动线条,天空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轻软的雾气掠过,小小的波浪吻着海岸,窗外隐约传来乡村的声音:树叶的沙沙,小鸟的啾啾,山谷里小羊的咩咩,还有早起的海鸥的高叫。 原来,她喜欢这些鲜活又明亮的东西。 那场对话过后,吉儿开始申请伦敦的大学。一天晚上,芬夏在庄园的小礼拜堂找到了米歇尔。 这几年来,姐妹俩和叔叔的矛盾本已逐渐缓和,米歇尔总是很忙,忙得连投向双胞胎的刻薄都显得漫不经心。如果不是他强令那个爱说俏皮话的法国男人离开西西里,吉儿的愤怒或许不会如此激烈。 几支蜡烛在屋角摇曳,照亮了读经台与圣像,映出救世主暗淡而忧郁的面容。圣像前,一盏红色玻璃罩住的长明灯,将游移的光斑投在耶稣的金箔衣饰上,也落在米歇尔静止的背影。 芬夏走进去,看到一侧的墙上挂着几幅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像。另一侧则悬着一幅巨大的油画,上面有一棵挂着鲜红果子的树、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和一条隐藏在暗处蓄势待发的蛇。伊甸园的寓言,定格在诱惑的瞬间。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当年,爸爸为什么会离开这里?” 米歇尔仿佛一尊石像,毫无反应。 她向前走了两步。“你们大吵了一架,对吗?” 沉默依旧是他唯一的回答。 芬夏脚步一顿。“和妈妈有关吗?” 他终于嗤笑一声:“我和马西莫的事,与她无关。” 她踱到他身后,与他一同仰望着圣像。“爸爸……从没提起过当年。”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万人迷马西莫·兰佩杜萨的人生里,值得记忆的美好太多,这点陈年琐事,自然排不上号。” 她没有反驳,让讽刺的空气多悬浮了一会儿,才将话题转向:“吉儿……很想去伦敦。让她去吧,否则她永远不会开心。禁锢她,只会让她恨这里。” “恨?”米歇尔倏然转身。背光使他面容模糊,唯有眼中两点寒光,“我需要在乎她的恨?你们成年在即,我的法律义务即将终结。伦敦?英国?世界之大,她尽可去。呵,马西莫的血液果然一脉相承,永远向往着所谓更文明、更自由的远方,迫不及待要逃离这片土地。” “但他最终回来了。” “什么?” “他回到了意大利,带着我们。” 米歇尔的眉头一点点拧紧。“你究竟想暗示什么,阿洛黛拉?” “他没来得及和弟弟重逢。他永远做不到了。”她叹息道。 “他不想吗?如果不想,何必突然从伦敦搬到皮亚琴察。在此之前,我连这地方的名字都没听过。后来有人告诉我,‘您的曾祖母是皮亚琴察人,马西莫和米歇尔少爷小时候常随老夫人回小镇小住。’” “我这才知道,曾祖母去世后,镇上的老宅并未收回,而是交由远房亲戚照看。直到七年前,一位‘好心又富裕的侄孙’突然拜访,告诉他们在风景如画的西西里,有一栋漂亮房子正等着主人。天降横福,老夫妇欣喜若狂,很快便搬离了。” “于是,圣尼科洛的这栋房子,便顺理成章地空了出来。然而,有趣的是,相关的地契文件,却被‘粗心地’寄往了伦敦的地址。当然,收件人是另一位兰佩杜萨先生。” 空气仿佛凝滞。长明灯的光在她沉静的瞳孔中闪烁。 “爸爸收到了。他从未向我们解释那一刻的想法。但我知道,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放弃在伦敦经营的一切,带着妈妈、吉儿和我,回到意大利,回到他的家园。没有人能用枪指着他的头逼迫他。是他自己想回来。” 她将最后那句重复了一遍:“是他自己想回来。” 米歇尔盯着她,那一丝冷笑似乎想再度浮现,却显得有些乏力。“呵,感人至深的家庭叙事。所以?这与你姐姐的痴心妄想有何关联?” “吉儿想去伦敦,就让她实现这个心愿吧,否则她将永远活在叛逆和痛苦里。而我会留下。我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阳光如何炙烤大地,喜欢简单直接的生活。我没有离开的理由。或许未来某天会,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选择留下,留在兰佩杜萨的土地上。” 他仍然抿着嘴,很快,冷笑又一次紧贴在嘴唇上闪现出来。“选择?你的去留,与我何干?吉拉索如果执意要去做她那套伦敦艺术梦,随她。但从她踏出西西里的那一刻起,兰佩杜萨家便不再承认她。” 芬夏沉默了一会儿。“那么……”她终于恳求道,“我请求您,以家族的名义,承担吉儿在伦敦的学费与生活费。” 寂静骤然降临。米歇尔凝视着她,足足有几秒钟,然后,一声复杂难辨的低笑从他胸腔里滚出。 “啊……终于图穷匕见了。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马西莫的归来到皮亚琴察的老宅,所有的温情与追忆,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索取。我还以为堂·吉诃德小姐会更有骨气,誓言要靠自己的双手供养姐姐。” “那需要太多时间,而机会不等人。她是天才,叔叔,她的才华值得被投资。” “笑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是我这些年太过宽容,让你们误以为我可以被这些精心编织的故事打动?阿洛黛拉,世界不是童话。也别以为搬出你父亲就能奏效。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份自以为是的傲慢,简直是你母亲的翻版!吉拉索自己不敢来,就派你来上演这出亲情戏码,真是令人感动的姐妹情谊。” 芬夏摇了摇头,脸上现出了类似悲伤,又无比清醒的神情。“不,叔叔,您错了。这不是索取,而是一个提醒。您看,历史正在重演:马西莫的长女,满心愤懑,渴望逃离家族与故土,不惜一切代价。这和十八年前何其相似。爸爸当年离开了,但他最终回来了,带着无法弥补的遗憾。如今,吉儿可能离开,而我会留下。我妈妈当年厌恶这里,跟随着她挚爱的丈夫远走高飞;而现在,她的小女儿,或许是她最理解不了的女儿,却自愿选择扎根于此。” “亲爱的叔叔,这场横跨两代、由同一对父母所生的双胞胎女儿分别做出的不同抉择——一个执意离去,一个自愿留下——这其中的讽刺与轮回,难道不足以让您这位看惯了家族恩怨的观众,感到一丝……兴味吗?” 话音落下,米歇尔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读经台光滑的边缘,最终,握住了那个沉甸甸的银质十字架。 异想天开。他在心里冷哼。然而,当他再次抬眼看她时,脸上的嘲弄与烦躁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她的勇气并非鲁莽,她的言辞充满设计,她的执着之下,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清晰。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她此刻毫不退让的神情里,他恍惚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不是她优雅疏离的母亲,而是年轻时那个同样固执、热烈,敢于对抗全世界的……马西莫。 外貌或许不尽相同,但骨子里那种一旦认准便绝不回头的倔强,如出一辙。 她甚至比她叛逆张扬的姐姐更……像他。 “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阿洛黛拉。”他开口,将所有情绪收敛起来,只剩下纯粹的权衡与决断,“你成功地将一个请求,变成了一场关于家族、血脉与选择的谈判。我可以答应你,承担吉拉索在伦敦求学的一切费用,甚至她以后的艺术前途,我也可以提供庇护。” 他话锋一转,向前倾身,十字架在他指间静止,尖端指向她的心脏。 “但是,代价呢?你应该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礼物。我为你姐姐的梦想付费,那么你,阿洛黛拉·兰佩杜萨,你能为此付出什么?你能给我——什么?” 芬夏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丝毫犹豫。她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并准备好了答案。 “随您开价。”她说道,“任何条件,我都可以接受。”《 》 14、旧的故事 吉儿收拾行李去了巴勒莫,在那里坐上了飞往伦敦的航班。吉儿离开之后,米歇尔遣散了双胞胎的教师们,开始带芬夏熟悉家族的产业。 几个月后,芬夏收到了博科尼大学的录取通知。这是一所米兰的私立大学,全世界最著名的商学院之一,也是爸爸和米歇尔的母校。她最终没选植物学,而是选择了艺术、文化与传播领域的经济与管理专业。 一天傍晚,叔叔破天荒邀请芬夏陪他去一个地方。 他们驱车驶入山间。春日的空气澄澈明净,山顶上方的天空已蒙上一层金色的烟雾。再过半小时天就黑了。这半小时格外奇妙,周遭的色彩正缓缓褪去、渐趋黯淡,从地上升起的黑暗随之笼罩汽车,最后这黑黝黝的波浪毫无声息地在车内空间激荡,把车里的人也冲进了沉沉夜色。 在这半小时里,黑影之中米歇尔叔叔的那张面孔显得更沧桑、更生疏、更遥远,仿佛此刻两人是隔着辽阔的空间和悠悠岁月在遥相沉默。 米歇尔把车停在山顶的一小片空地上。两人走下车。 “天气好的时候,”他说,“这里有全世界最好的风景。” 天气好的时候,你能看见整座城市,看到埃特纳火山的锥形轮廓,看到古希腊剧场的扇形石阶,看到立在岸边的灯塔的孤光。看到整条海岸线,然后视线越过海湾,看到贝拉岛的圆形山丘。俯瞰这一切,好像你能把它们都舀起来,捧在手心里。 “我第一次来这里,也是在一个黄昏。”他说,“是你爸爸带我来的。我们看着陶尔米纳的灯亮起,看太阳在海平面上沉下去。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想,是的,我可以在这里生活。我们可以拥有这里。” “你做到了。”芬夏说。 “你爸爸以前总对我说:‘把你的世界变成一个更好的地方吧,米歇尔。’那时我回答他:‘我想要站得很高,很高,高到我见到的所有一切都那样美丽,那样令人心醉。’现在,我站在这里了——”他停住了。 “是的,我拥有了这座岛,我拥有了,一切。”他继续说,可奇怪的是,他的神情并不喜悦,也并不骄傲。他凝视着地中海。 芬夏忽然觉得很悲伤,为他感到悲伤。为什么呢?或许对爸爸的回忆奇迹般地锉平了他们之间的嫌隙。此时此地,他们最大限度地真诚相待。 夜色逐渐朦胧,芬夏感到她的眼睛越来越看不清,直到陡峭升起的街道和广场里,那些灯火一片一片亮起,她渴望见到的色彩斑斓、活跃生动的东西开始在她眼前闪耀。 在黑暗中突出了一个瞬间,一个画面,她看见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她身边,清晰得如同镜中倒影。 一个带点桀骜不驯的孩子气,黑头发垂下来,贴在显得过高的额头上。另一个挺拔又漂亮,爱笑的黑眼闪着金光,一双手在黑暗中伸向前方。 两个人都光彩照人,仿佛夏夜里成群的白蜡烛在闪耀,而他们在对彼此倾吐着什么,脚下的山路像一条乳白色的雾带,一条通往往昔的河。山下的田野和庄园通宵不暗,微风睡意朦胧,海岸线波光粼粼,看不见的鲜花在竞吐芬芳,万物都在从内部发出微微光亮。 “朱塞佩说,爸爸年轻的时候,每个人都喜爱他。” “古代奥林匹亚诸神,没有谁能胜过马西莫的俊美。”他淡淡道,“但他的风度,他的性情,比他的外表更吸引人。” 他仍然那样怀念他。这十多年来,他却不曾去找他。 她想起几天前在家族档案室,意外翻到的那份旧文件。真相多像一座陌生的花园啊,有时迷魂阵似的令人惊奇,有时又诧异得使人喘不过气来。 她低下双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来,直视他:“三天前,我查阅了二十年前登记在你们两人名下的产业。有些文件,如果你不想让我看到,我永远不可能知道。” “有一些产业,处于灰色地带,不见光,但利润惊人。”她停顿了一下,“赌场。”她吐出这个词,“与黑手党牵连的赌场。那些年,你每年从中抽取可观的分成。这是你独自经营、瞒着爸爸的私人生意,对吗?” 他一动也没动,芬夏继续说:“我从小就知道,爸爸极度、极度憎恶赌博。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来到这里才听说,因为你们的父亲——我们的祖父——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他输光了家产,气死了妻子,败坏了家族名誉,让两个孩子流离失所。那时,每个人见到爸爸恐怕都会在心里嘀咕:‘看,那就是赌鬼亲王的大儿子。’” 所以,他怎么会愿意卷入赌场生意?他怎么可能容忍,容忍自己的亲弟弟,唯一的亲弟弟,去沾染他最痛恨的赌场生意? 米歇尔站在那里,瘦削的脸灰苍苍的,如同惨淡的天光,半长的黑头发也带着同样的灰色。 芬夏悲哀地望着他:“而我接着看到,在爸爸离开意大利后,你持有的赌场股份再未增加。五年后,你彻底清仓,抛售了所有份额。又过五年,你把那伙经营赌场的黑手党赶出了陶尔米纳。” 往昔的画面在夜色里展开。 那个心高气傲的青年或许会很不服气。开赌场是笔快钱,一条虽有隐患却诱惑人铤而走险的捷径。他必须瞒着哥哥,他正派又理想化的哥哥。 这不是背叛,这是为了更快抵达彼岸,只是途径不同。 计划在黑暗中酝酿。他需要一个无可指摘的清白资金来源。或许是一张刚刚到手的银行转账单副本。 油墨印着的字迹泛着逼真的光:卢森堡某家声誉良好的离岸投资公司徽标,收款人是他的全名,金额栏里一长串令人心跳加速的数字,币种标注着德国马克,旁边盖着一枚带有精细纹路的、来自某私人银行的钢印。 与之配套的是一整叠文件:圣托里尼民宿项目的投资计划书与年度报告,封面是爱琴海标志性的蓝顶白墙,内页有合伙人的签名公证、当地旅游局的支持函,还有希腊税务机关的完税证明。几张他去希腊考察时拍下的照片恰好散落其间,照片里的他站在爱琴海边,笑容被阳光照得毫无阴霾。 这些材料被摆到了马西莫的书桌上。 “哥哥,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大约两年前,我通过一些渠道,参与了一个希腊旅游地产的有限合伙项目。在米克诺斯和圣托里尼,我们收购并改造了几处传统民居。” 他抬眼,迎上马西莫略带探究却依旧温和的目光,“初期完全是资本投入期,情况并不明朗,我就没和你说。你也知道,这类海外投资,时机和耐心缺一不可。” 他翻开那份计划书,指着收益预估表上漂亮的曲线,“所幸,从去年旅游季开始,运营数据远超预期。今年春季的预付情况全线飘红。扣除一切运营成本、管理费及当地税款后,第一笔分红刚刚确认到账。” 他在那象征性的数字上轻轻一点,语气里注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热切:“这笔钱来的时机正好。我们不是一直在为新酒店的启动资金发愁吗?这笔钱足以覆盖初期的投入!更重要的是,这个希腊项目本身已成良性循环,预计未来五到八年都能提供稳定的次级现金流,完全可以作为我们后续扩展的储备。” 马西莫审阅每一页文件,他拿起照片,看着弟弟在异国阳光下开阔自信的神情,最后一丝疑虑被欣慰取代。 他眼中焕发出光彩,那是长兄看到弟弟终于展现出独当一面的成熟时,发自内心的骄傲。他伸手,按在米歇尔的肩头,递出了信任: “米歇尔,这真是……太出色了。你考虑得很周全,运作得也很稳健。我真的为你骄傲。” 那一刻,毒鸩混着蜂蜜灌进喉咙,他竟泛起一丝隐秘的、扭曲的狂喜。 他成功了。他为光明的家族梦想注入了第一股强大的动力。 但他所隐瞒的真相,远比虚构的爱琴海神话更为残酷。 所谓的两年,实际只有短短六个月。赌场的暴利,超乎任何正当生意的想象。牌照获取,倚仗的是兰佩杜萨这个贵族姓氏在西西里残存的影响力。 沉重的税负?在巧妙的账目与分成协议下,被降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场地是闲置的旧仓库,人员由“合作伙伴”全权安排,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真正的核心利润,来自赌桌那永不停止的抽水。只要赌客的贪欲不息,现金就会像血液一样源源不断流入。 他把从西西里地下赌场抽出的第一桶金——沾染着烟味、汗味和绝望气息的钱——洗涤成了这份洁白无瑕的正当收益。 兰佩杜萨,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张通行证,意味着体面、历史以及与上层社会千丝万缕的联系。由一位兰佩杜萨少爷背书的生意,能大大减少来自官方和同行的骚扰,也能吸引更多追求刺激又注重安全的客户。 兄弟情谊?或许成了最初、也最昂贵的一笔抵押品。 马西莫,马西莫,众人捧起的白玫瑰,家族完美的继承人。至于米歇尔,孤僻古怪的次子,只该永远躲藏在哥哥的阴影里。 可这一次,他用自己的手段帮到了哥哥。那些哥哥拉不下脸去筹的钱,他弄到了。那个哥哥未竟的振兴家族的宏愿,他正用另一种方式实现。 用骰子的骨血作砖,垒起荣光的城堡。 所以,凭什么呢?凭什么你这么清高?凭什么居高临下地呵斥我?凭什么用圣徒的姿态审判我? 亲爱的哥哥,你真的纤尘不染吗?你难道不是在用我的钱——用你口中肮脏的赌场利润,去买下那些剧院、酒店、城堡,去构筑你的理想国吗? 那个满腔怒火的青年,看着哥哥甩手离去的青年,他不会想到,自此之后,兄弟俩竟再未相见。他不会想到,在一年又一年的财富中,曾经的热血渐渐冷却,家族徽章被重新擦亮,那些不为人知的血与汗也被时间拭去,唯有那个人,那个人的身影,成了一块胸口的淤伤,始终蔓延,始终不会痊愈。 于是,不知从哪一年起,悔恨开始滋生。一年比一年要更加后悔。那场争吵,去而不返的出走,年少时的温情时光,无声无息而又血迹斑斑地潜入脑海,一年比一年要更加清晰,更加疯狂,更加令人胆寒。 他想过去找他。他想告诉他:看,我把赌场关了,把那伙人赶走了,我现在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这下你可以回来了。我允许你骂我一顿,然后……回到我身边。 可他换了新的号码,搬到了新的房子。私家侦探传来的消息里,他和那个古板、讨厌、夺走他的英国女人出双入对,还有了一对双胞胎女儿。照片上,一家四口,多么甜蜜,幸福无比。一股出奇的愤懑扼住了他。 为什么你永远能笑得这么轻快?为什么你就不曾有过一点后悔? 你打了我一拳啊,马西莫,你打了我一拳,牵着那个女人的手,抛下了我们共同奋斗的一切,我们的家族,我们的理想,我们的陶尔米纳。你像扔掉一副旧手套那样,扔掉了我们发过誓要重振的姓氏。 你扔下我,那样毫无留恋。 为什么呀? 马西莫,为什么呀? 为什么你从来……从来不会回头呢? 他站在山巅,很长一段时间里,就像西西弗斯望着那块滚落山脚的岩石般,望着他所拥有的这一切。傲慢的西西弗斯,永无终结的西西弗斯。 “年轻时,”他的声音干涩,仿佛很久未曾用于倾诉,“我要的是刹那光华,是转瞬锋芒,是游走在光与影之间,只活在当下精彩的这一刻,活在翻涌的热血里,活在虚幻的掌声里。我吃掉手中的桃子,以为明天无限延伸,永远不会到来。以为我们还有机会……” “但明天总会来的。” “没错,明天确实会来。甚至它已经来了很久了。可真是奇怪啊,为什么明天里只有我一个人?” 时间并不能让伤口愈合。或许说它有时可以,但有时也能把伤口重新揭开。以前,在大海上,罹患坏血病的水手会发现自己死于陈旧的、被覆盖的伤口,死于他们认为已被克服的创伤。 她向身旁的黑暗望去,渴望再见一眼那两个鲜活的幻影。但夜晚纹丝未动,寂静无声,就像将溺水者冲入深水之中。 她的目光朝上仰望片刻,挂在幕布上的几颗模糊的星星,正冷冰冰地凝视着他们。《 》 15、时间里的小鸟 吉儿的电话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变化的呢? 或许是大学开学的半年后吧。仍然是和以前一样事无巨细,她在伦敦艺术大学就读,有太多事要讲给芬夏听。起初芬夏会认真记下她提到的每个名字,奥利弗、保罗、那个总在画室待到最晚的西班牙女孩……但渐渐地,这些人名和故事开始变得模糊、重叠,令人感到三心二意。 她太忙了。芬夏想。于是,芬夏很难看懂吉儿的生活了,因为总有新人物跳出来,夹在新剧情里,而新的分岔又会在打通当前关卡后忽然闪现。她的故事变得纷乱、华丽,却陌生。 “你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策展课教授吗?他邀请我去参加一个独立画廊的开幕仪式,我认识了……” 芬夏握着电话,“嗯”了一声。她还记得吉儿上周提到过的一个男孩,可显然他早已从姐姐的故事里退场。有时候芬夏问她细节,她会含糊地说“哎我早就忘了嘛”。 而芬夏很少有新的东西能讲给她听,即使她已经来到米兰,开始了在博科尼大学的学习,但所有新鲜的事情在第一个月就讲完了。似乎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只是生活里缺少了吉儿。 她对西蒙尼说:“我不记得没有她的生活,更不要说去想象了。可我现在正在过这种生活。” “长大了,大家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就像我和菲利普,他离开皮亚琴察去了帕尔马,而我留下了。我们都在往前走,只是方向不同。你不能指望谁永远停在原地。” “这不一样。我和吉儿……我们曾经像一个硬币的两面。” “或许正因为曾经太近,现在才会觉得特别远。你感觉她变了,但她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成长。” 芬夏曾认真地记录吉儿离开的日子,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直到月非常现实地进位为年。她感觉是一年零四个月一周,也可能是一年零四个月两周。 “抱歉,假期里导师介绍我去一个艺术工作室学习。”吉儿打来道歉的电话,背景音里充斥着喧闹的音乐和英语交谈声,“圣诞节,圣诞节我一定回来。” 然后是,“亲爱的,我没法,圣诞节是家人团聚的日子,但我真的没办法见到他。他不是我们的家人。” 我不是你的家人吗,吉儿?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来伦敦吧,来伦敦找我,和我一起过圣诞节。安杰洛一直想见你。” 安杰洛?那个英国厨师?你的第八任还是第九任男朋友? “这次我是认真的,他是个好男孩。来伦敦吧,亲爱的,我把他介绍给你。” 听筒里吉儿的声音急迫又充满幸福。是的,幸福,她姐姐想象中的幸福,她感觉一阵倦怠。这种倦怠让她痛苦,让她想难以置信地大笑,想冷冷地自嘲。 “吉儿,”她说,打断她姐姐喋喋不休的诉说,“我没办法去伦敦。你知道,我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静了一会儿。 “如果你坚持,他难道会把你关起来不让你走吗?” “我没办法。”芬夏重复,“我答应过他,我不能去伦敦。” “好,”吉儿说,“我知道了。我很遗憾,亲爱的,安杰洛一直想见见我的双胞胎妹妹。” “可是,你干嘛这么听他的话呢?”吉儿最后问。 芬夏没有回答。 她们的脐带正在断裂。她想。 后来,没有课的时候,走在米兰城里,她常常会感到一种缓慢的坠落,一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东西从指缝间流走却无力挽回的绝望。 她的手指正不由自主地松开吉儿。她明白自己悬在一个高处,抓住吉儿是为了自己能保命——抓住那些共享的童年回忆,那些彻夜的悄悄话,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玩笑和眼神,那些……关于爸爸妈妈的事。 仿佛抓住这些就能证明自己的一部分永不会迷失。可随着她手指的松脱,在她下面有一股空气轰响着,那是孤独的呼啸,是失去半身的虚空,是意识到过往不可追的恐慌。她体内的一切都在艰苦地收缩,她想要猛力把自己向上抛去,可是,顶端又在何处? “明天会来。” 明天已经来了。明天,明天里有她和吉儿吗? 吉儿奔赴了她的伦敦,她的安杰洛,她闪着光芒的全新宇宙,在那个她亲手编织的明天里,从容地为芬夏熄灭了灯。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坐在米兰大教堂的中心。她看见千百扇彩窗里,天使和圣徒飞翔在她身边,看见圣母玛利亚,天主之母。她低下头,亲吻胸前的黄铜小鸟,将它攥在湿润的双手里。 她改了信,她从不和叔叔争吵,她压下吉儿的不满。她讨好叔叔,她留在意大利,她拼尽全力去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她想要吉儿快乐。 “我真的做对了吗?” “吉儿去了伦敦,那是她心心念念的城市。她有了属于自己的明天,她很快乐。这不正是我想要给她的吗?” “我选择留在意大利,继承爸爸的姓氏。兰佩杜萨家族需要一位继承人。” “现在,我们都得偿所愿。” “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她对着小鸟微笑了一下,小鸟没有说话,它被困在时间里,纹丝不动。 她忽然间好想念家。 想念自行车在家门口一圈圈轧过的哐当声。想念降霜的早晨,窗前石榴树的健康冷冽。想念那座废弃公园里的萤火虫在小镇的浓雾中发亮。想念那顶猎鹿帽、陶瓷小娃娃、钢笔画里两个肆意大笑的金发女孩。想念衣柜中永远端庄的深蓝色套装。想念泛绿的花朵和一脚踢得高高、飞进院子的足球。 想念五月,整个春天藏起一个少年,像一朵走散的云,一阵阴绿的雨雾,像她不曾说出口的眼睛。 - 圣诞节的第二天,吉儿打来电话道歉,可芬夏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吉儿,我理解你厌恶他。但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处境。现在的我没办法忤逆米歇尔叔叔。你很清楚,我们之中必须得有人留在西西里。这不仅是为了我们彼此的幸福生活,也是为了爸爸的期望。” “我知道。”吉儿沉默了一阵,轻声说,“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妹妹。我的家人。” “在我心里,你同样如此。” 这个圣诞节,芬夏回到陶尔米纳,正式接管了家族在西西里岛的酒店业务。 她的第一个考题,是一座她力排众议、在巴勒莫购入的废弃古堡——一个宏伟却沉疴缠身的庞然大物。 这是她第一次独挑大梁,她知道自己必须要让米歇尔眼前一亮。她没有选择家族企业的惯常班底,而是决心组建一支真正理解她愿景的队伍。 圣诞节结束后,她回到米兰。在市中心的咖啡馆里,她见到了专攻历史建筑修复的建筑师法比奥,他的代表作是一座荣获国际大奖的托斯卡纳修道院改造项目。 “其实,我寻找的不只是一位建筑师,而是一个愿意倾听石头诉说的故事、懂得如何为我们这个时代翻译它们的人。” 她打开文件夹,拿出几张手绘概念图和一系列记录古堡变迁的老照片。她将其中一张壁画特写推向法比奥。 “时光剥蚀了色彩,但故事还在那里,我们能不能不只修复它,而是让人们读懂这种美丽?” 建筑师的审慎神态正在被一种渐生的兴趣所取代。他摩挲着咖啡杯,“结构评估做过了吗?西西里的日照、经年累月的海风侵蚀、可能存在的地基问题……” “初步报告在这里。”芬夏递过另一份文件,“我知道困难有多大,预算也有限。正因如此,我才不想把它交给只看得见数字的人。它需要一位诗人,用现代材料写诗,却不丢掉历史的韵脚。我认为您是意大利少数能做到这点的人。” 法比奥喝了一口咖啡,沉吟着。风险确实存在,委托人也年轻得令人惊讶,但眼光倒是很难得。其实,他这些年渴望的不就是这种项目吗?不只是一项工程,更是充满温度和智慧的艺术。 “我相信,”芬夏继续说,“当石头重新开始歌唱时,价值自会走来。” 法比奥抬眼望着她。“好吧,”他说,“请告诉我更多。” 说服法比奥后,芬夏并未停步。她的下一站,是艺术史学家埃琳娜·莫拉蒂教授的办公室。 首次拜访时,这位意大利巴洛克艺术权威只是矜持地听着,未置可否。芬夏没有气馁,第二次她带着更详细的资料前来。 她指向图纸上一处繁复的装饰曲线,“教授,这些,凝结着十七世纪的权力与审美。我不想让它们成为一个个精美而僵死的标本,那样没有意义。有没有一种方式,让历史在我们的时代苏醒?” “有趣,”教授最终说,“非常大胆,但确实有趣。好吧,我同意加入。” 最后一块拼图,是年轻的财务分析师马可。芬夏用邮件发出了邀请:“我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挑战:将无法量化的文化价值,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这支由她一手组建的团队,第一次集结是在城堡内部。没有会议室和幻灯片,只有稀薄的天光穿过高窗,尘埃在光柱中旋转浮动。 她领着众人走过长廊,让他们亲手触碰粗砺的石壁和沉睡在阴影中的雕像。 “我们聚集在这里,展开的是一场必须心怀敬畏的对话——对象是历史本身。” “今后我们每一个决定,都应该能回答两个问题:我们是否对得起这座建筑数个世纪的缄默?我们能否为下一个世纪的客人创造独一无二的感动?” 这套“与历史对话”的理念,像一条无形的丝线,贯穿了此后的工作。 对于那些宴会厅的彩绘、回廊的拱券、锈迹斑驳却难掩精美的锻铁阳台、城堡标志性的巴洛克立面,她批准了最高规格的修复预算。修旧如旧,让时间本身成为最昂贵的装饰。 但她同样清醒,如果不能在城堡里融入舒适的现代体验,它终将只是一具华丽的木乃伊。 她推翻了将地下室改为酒窖的初案,构想出一个新空间:一座融合智能酒窖与恒温spa的感官圣殿。 客房的穹顶和石窗会被保留,空调系统将隐匿其间。所有家具都委托当地工匠打造。一位致力于传扬本地传统食谱的米其林主厨,未来将在城堡的宴客厅里,重现西西里滋味。 那片荒芜已久的城堡花园,也逐渐苏醒。“它不该只是用来观赏,”她在团队会议上描述,“spa精油、餐厅菜肴,都可以从中而来。它也可以是客人萃取一瓶特色香氛的露天教室。” 她想要创造一个能自己呼吸的生态,让每个离开的客人,都能带走一段属于西西里的记忆。《 》 16、漂亮朋友 在博科尼大学的第二年,芬夏逐渐适应了生活的节奏。她的成绩保持在中上游,不算顶尖,但足够体面。她很清楚学位只是继承之路上的必要装饰,真正的考场在校外,在米歇尔审视的目光下。 她与叔叔之间形成了一种谨慎的平衡。她会定期向他汇报古堡项目的进展,只陈述事实,从不流露迷茫。米歇尔一开始总会尖锐发问,试图找出她决策中的稚嫩,但芬夏的准备总是充分得让他挑不出错。 渐渐地,他过问的细节变少了,眼里的挑剔也偶尔掺杂一丝认可。这是一种建立在实用主义之上的信任,脆弱而珍贵,她必须持续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换取有限的自主。 她和吉儿依然分享生活,但对话的深度却大不如前。吉儿的话题围绕着伦敦的艺术圈、她的最新画作、那些来了又去的朋友。芬夏讲述古堡的工程和学业。她们默契地避开了可能引发争执的雷区,比如米歇尔叔叔,比如那个芬夏从未见过的安杰洛,又比如吉儿一再推迟的归期。 在米兰,芬夏并未结交太多朋友。但在几个小组作业里,她与同系的玛蒂娜和卡罗建立了不错的合作关系,偶尔会一起去图书馆复习,或是在考试结束后喝一杯咖啡。他们的友谊很轻松,不涉深入,这恰恰是芬夏需要的,一点正常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社交点缀。 她更稳固的友谊仍然在西蒙尼那里。他们经常通电话,在他随队来米兰比赛时也会私下见面喝点东西。谈话之间,他总是很自然地提起菲利普。 “他那边压力很大,”西蒙尼摇了摇头,“去年他受伤后缺席了三个月的比赛,俱乐部高层和球迷都对他不太满意,今年帕尔马连续引进了恩里科·基耶萨和埃尔南·克雷斯波,他几乎是失去了他在锋线上的位置。他和我们认真谈过,打算在今年夏季的转会窗离开帕尔马。他的经纪人图里奥·廷蒂说,有西班牙和英格兰的球队在接触他。” 芬夏听着,偶尔抿一口咖啡。 1996年的夏天,邮递员照例送来了当天的体育报纸。一个并不起眼的版面角落,她注意到了那条消息:菲利普·因扎吉,正式从帕尔马转会至亚特兰大。 有一次,西蒙尼无意间提起:“下周他们要去圣西罗踢客场。”芬夏记住了日期。 她独自去了圣西罗球场,买了一张位置不错的票。淹没在数万欢呼与呐喊的球迷中,反而感到一种奇特的安宁。她望着那个身影,不知疲倦地跑位、抢点、射门。他当然不知道看台上有一个她,她的注视只是万千目光中的一缕。但这种无声的、无人知晓的关注,成了她那些紧绷日子里,一个隐秘而柔软的出口。 那一年,古堡酒店的开业筹备占据了芬夏大部分精力。她往返于米兰和巴勒莫之间,敲定每一个重要事项。酒店定于来年春季正式开业,前期宣传已经悄然启动,获得了不少媒体的关注。为了扩大酒店的知名度,她开始随着米歇尔出席这座西西里首府的名流晚宴。 宴会上的人们称米歇尔为“堂·米歇尔”或“兰佩杜萨阁下”,更有人执起他的手,低唤一声“亲王”。 当芬夏被引荐给这些西西里最富有与最具权势的人物时,她自然而然被冠上了贵族的称谓。兰佩杜萨家的女继承人。阿洛黛拉小姐。 “即便如今贵族头衔更多是荣誉象征,我们的影响力依然存在。”米歇尔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这片土地仍看重血脉与姓氏。记住,阿洛黛拉,永远不要忘记你流着怎样的血。你的姓氏才是你最大的财富,能为你敲开许多看似紧闭的门。” 他领着她穿过光影交错的人群,有时停下与某位显要寒暄。一位老派绅士朝他们走来,米歇尔从容驻足。 “安东尼奥,让我向你介绍我的侄女,阿洛黛拉·兰佩杜萨,兰佩杜萨家族未来的希望。” 老人执起她的手,俯首落下一个吻手礼。“兰佩杜萨的玫瑰,你的风采让我想起了你祖母,当年的她也是如此光芒初绽,令整个巴勒莫为之倾倒。欢迎回来,亲爱的孩子,你的归来让这座岛屿重现了它昔日的光辉。” 这就是巴勒莫的现任市长。想起米歇尔在前一晚给她的宾客名单,她微笑道:“您过誉了,市长先生,能回到这里是我的荣幸。” 一位银行家也加入了谈话。“啊,兰佩杜萨的珍珠,”他举杯致意,“我在报纸上读到关于城堡酒店的报道,没想到您如此年轻,真是令人惊叹。也许不久之后,我们都该去您的酒店举办经济论坛了。” “那将是我们的荣耀,先生。兰佩杜萨城堡随时欢迎您。” 银行家笑着颔首,转向米歇尔。芬夏从侍者托盘中取了一杯水。 “阿洛黛拉?” 她回头。 一个妇人正缓步走来,裙摆曳地,步履从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颈间,三层鸽血红宝石项链叠戴,每一颗都随着她的步伐晃动出一片艳艳光斑。 是卡塔尼亚夫人,一位声名显赫的航运大亨遗孀。 “多古典的名字,”她在芬夏面前立定,“像从十七世纪的小说里抠出来的。” 她的目光在芬夏的面容上慢慢踱过,“可年轻人啊,总爱用现代当借口,把老东西一个不剩地、拆得面目全非。我听说,你对那座古堡进行了大规模翻新?” 声音不高,恰好让周围几位宾客侧目。空气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看戏般的寂静。 “亲爱的,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为了塞进冰冷又廉价的玻璃和金属,你已经把那些漂亮极了的巴洛克浮雕给撬了?” 芬夏的笑意收敛了。“您费心了,夫人。我们聘请的是米兰最顶尖的古建筑修复团队。对待历史的痕迹,只做必要的填补加固。至于居住体验,我的确希望为客人带来这个时代的舒适。” 她稍稍停住,“毕竟,古老的鬼魂或许不需要现代的空调,但我们的客人需要。” 几声低笑在近处响起,有人举杯,有人轻轻点头。卡塔尼亚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眉梢终于挑起。 “有点胆量,也不乏幽默感。但愿你的经营能力,和你的口才一样出色。” 晚宴在继续延展,不断有人前来致意。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欣赏的、评估的,甚至略带审视的,犹如夜风中浮动的烛火,映照她也试探她。她行走在其间,是一枚尚未定音的琴键,正慢慢找准自己的节拍。 交谈的间隙,芬夏举着香槟杯偶尔停驻在宴会厅最大的那面古董镜子前。她凝视着镜中每一件乏人问候的镀金家具,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正站在一片海底废墟中,这些深海国度的居民在她四周涌动如同长满眼睛的潮水,打出奇异怪诞的手势,在虔诚模仿几个世纪前的领主晚宴。 她看见一个坐在安乐椅上神游的老妇人,像一尊落入珊瑚丛中的神祇,面庞的轮廓充满国王般的尊贵,一边侧面是美丽女子,另一边侧面是美丽男子,眼睑深处闪动着仿佛被淹没又仿佛能淹没一切的光。 恍惚间,这个镜中的苍老女人变成了她自己,她变成了这个苍老的女人。但她仍然是一个陌生人。会有人走过来对她说: “请原谅我的冒昧,阁下。我曾在时光的另一端见过您,并将永远记得您。那时您青春正盛,容光初绽,人人都说您美。现在,请允许我这样说,与您年轻时的容貌相比,我更沉醉于您如今的面容。那时您是年轻女人,现在您已是传奇本身。” - 天气像是一夜之间转冷,成千上万的游客都不见了,被时刻表带走。 走在公园里,树叶掉在头上,在脚下飞舞。城市里的石头路原本平滑发亮,现在逐渐黯淡。运河的颜色失去了夏日的光泽,雨时骤时疏地落下,河面开始上涨。阳光似乎也意兴阑珊,不再情愿每日辛劳地跋涉至米兰,即便来了,也只是短暂地拂过大教堂哥特尖塔的塔尖,或为斯福尔扎城堡的高墙涂上一抹淡薄金色。 又一年过去了。 有时候,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后,她站在米兰公寓的窗前。一整夜,一弯细细苍白的镰刀月下,一颗孤星浮在雨里。整座城市陷落在湿冷的雾气里,楼下的车灯流淌成河。 于是,那双眼睛浮出,形状像记忆中某片零星的亮光,带着小鸟一起旋转。她想见他。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球场遥远的距离。 - “尤文图斯签下他完全在意料之中,毕竟他上个赛季的表现太出色了。也许是亚特兰大的孱弱迫使他必须无所不能,抢点、盘带、凌空抽射、任意球、点球、头球……他玩转了所有的射门方式,这使得他在球场上更加耀眼。他令球迷又爱又恨,报纸上写着:‘我们的意甲最佳射手和最佳新人从不知道什么叫忠诚’,他戴上亚特兰大的队长袖标没多久就选择了奔赴豪门的召唤。” “上个月,爸爸为这事和廷蒂吵了一架。爸爸认为他这几年转会太频繁,会让人觉得缺乏定性,影响他作为职业球员的口碑。廷蒂没说什么,但我们都知道,这是菲利普自己的决定,廷蒂只是帮助他。” 芬夏握着电话,耳边是西蒙尼对他哥哥的赞美和担忧,那些热烈的形容词——出色、耀眼、疯狂——在她的意识表层滑过,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一个念头,确切地说,是一段盘旋已久的渴望,此时愈发清晰。她需要见他,悄悄见他,而这件事,没有西蒙尼的帮助几乎不可能实现。她将整件事又一次在脑海中推演。 “足球就是他的生命。他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放缓自己进攻的脚步。这赛季一开场,他简直像着了魔,进球,进球,还是进球,上周,超级杯决赛中,他梅开二度,帮助尤文图斯3比0战胜维琴察,夺得了冠军。于是,报纸头条又变成了‘超级皮波闪电两连击,都灵城迎来新宠儿’。听听这些见风使舵的话,他成功在尤文站稳了脚跟,让所有人闭嘴惊艳。我真的替他高兴,他终于能肆意释放自己的天赋和努力……” 窗户的玻璃倒影里,她的面容浮在夜色之上。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我想见他一面。” 兴致勃勃的讲述被中断了。“什么?”乍吃一惊的疑问,很快接上恍然大悟,“啊,是啊,你们好多年没见了。确实,你的酒店刚开业半年,可以找他来站台。不过,你有他的号码吧,你要是直接找他,我想他肯定不会推辞。” “我不想打给他。有没有……一个私密的环境。我想去都灵见他。我不想提前告诉他。” 沉默、震惊和仿佛早知如此的语塞在听筒后蔓延。 轻快的喜悦无影无踪,情绪在瞬息之间翻转,劈头盖脸,让人冷汗直立。 “为什么呢?”西蒙尼平静地问,“芬夏,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犹豫了,她不知道他究竟了解多少,他既温和,又敏锐,可是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谈过这些。她直到此刻才发觉,对于一对异性朋友而言,多年以来,他们奇迹般地避开了所有关于心动、关于约会对象、关于爱而不得的对话,这似乎很不常见。 “你知道的。”她说,她一直信任他,她始终相信他的直觉,“……你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他笑了一声,却显得怅然若失,“有时候,我觉得你变了许多。我们都变了很多。但菲利普从来都没有变。我没有他那样的激情,对足球的执着。从小到大,一直没有,没有什么能让我像他燃烧得那样彻底。芬夏,小的时候,你总显得对什么都不在乎,原来是你变了,对不对?还是说……其实是我错了。你长大了,终于有了让你执着的东西。又或者,你其实一直都在执着,只是我……从未真正看懂你?” 似乎有一阵痉挛在他的话语里掠过,“我曾以为我们很像,性格和气质上,比你和吉儿更像,也比我和菲利普更像。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越来越像他了?像他一样,眼里只看得到一个目标,再也看不见其他?” “西蒙尼,”她低唤道,“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我们都长大了。小时候,我在丛林里东躲西藏,窥探这个世界,看所有人从我面前走过。他们不知道我在那里,没有人能找到我。其实我在等一颗果子。等他长出脚,自己走过来。落进……鸟儿的心里来。” “但他永远不会,是不是?他的心里究竟装着什么?小时候我不能体会,甚至很久以后才明白——你说得对,是足球。只有足球,值得他献上全部。他再分不出什么给别人了。我该怎么办呢,蒙内?我没有办法让他自己向我走来了。在他的记忆里,我永远只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妹妹。” “我不想要这样。我想见他。我只想要——”话在这里停住。 她忽然笑了一下,“只想要一个夜晚。以一个女人的样子,一个漂亮朋友的身份,留在他的回忆里。哪怕只是一道若即若离的影子,一缕……藕断丝连的晚香。” 很长一段寂静。听筒里只有彼此轻缓而克制的呼吸声。 而后,一声温柔的叹息传来:“长大了……就会令人的心绪如此复杂。如此,不顾一切。芬夏,我希望你明白,我永远不能够拒绝你的请求。我希望你真的明白。” 话语再度凝滞,片刻之后,幽幽续上,“他常去‘月食’,都灵的一家高级会员制俱乐部。” 他还是不忍心让我失望。她想。 “那里只对会员和内部推荐开放。你什么时候想去,提前告诉我,我会帮你安排好。” “谢谢。” “不需要对我说谢谢。” - 十一月某个夜晚,雾气如纱幔垂落,填满都灵城,盖住剪去树梢的行道树。一辆豪华轿车沿着一条笔直的大路往前开,一路不曾转弯,最终停在了那家月食俱乐部门前。 侍者们静立门廊,浓雾像被雨淋湿的毛毯披覆在肩上。时间尚早,对于这里的常客而言,夜晚还未真正苏醒。 那辆劳斯莱斯幻影的车门滑开,走下一位披着白狐皮大衣的小姐。 侍者们目光微动,交换眼神,站姿愈发挺直。 其中一个人步下台阶,欠身致意:“晚上好,女士。” “因扎吉先生介绍我来的。” “原来如此。”他神色舒展,侧过身,用手示意门内,“欢迎您,兰佩杜萨小姐。请随我来。” 俱乐部内灯光低徊,钢琴声在角落流淌,像不愿惊扰俗世美梦。 菲利普·因扎吉坐在他常坐的位置,转着手中的尼格罗尼。深红的酒液边缘,一片橙子像一抹将尽的落日,斜倚在杯壁。他早就瞧见了那个女人,事实上,整个俱乐部里男人们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曾掠过她的身影。 一张新面孔。一个极美的女人。 他见过太多美人,模特、记者、侍应生……她们涌上来又退下去,眼底燃着各色的火。那些笑靥、情书、房卡,带着唇温与香水味落进他掌心,仿佛只要触碰这位都灵城新秀的衣角,就能攥住名利场的入场券。 这个女人,这个独坐的女人,她为什么来这里? 半小时前他就留意到了她。起初她静坐于暗处,如一泓凝结的影,只隐约瞥见一双纤长无暇的腿。 继而,客人渐多,侍者为她端上一盏黄铜烛台。打火机嚓地点燃,烛芯燃起的红点在夜里发亮,像带着危险信号的灯火——停步,勿近,像银钵里的红玫瑰的一点花心,烛泪汩汩凝珠,花瓣无声无息,落在血色的桃花心木矮桌上。 烛光里,她的双肩向后仰去,面孔抬起,却不是全部,只有那一抹侧影。纤细,优雅,金发雪肤,她的侧脸是波提切利绘就的美丽肖像,绿色眼影下是更绿的眼,跃动的火光在她白皙的胸脯前也失了危险。只这一侧颜,便美如维纳斯,赤裸的,自海浪中诞生的女神,正以静谧的眸光凝视都灵靡丽的夜。 要不要过去请她喝一杯?他偏过头,任由不知是“乔吉娅”还是“海伦娜”将酒杯递至唇边。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上前搭讪的男士皆铩羽而归。那张孩子似的小嘴,又娇艳,又柔软,但更冷酷无情,难道是爱神厄洛斯那面金弓的孪生姊妹?那张唇一张一合,会对男人吐出怎样的话语?是拒绝,还是挑逗?可毫无疑问,每个人都很清楚,她未曾显露一丝笑意。 “真没意思。”对面的皮沙发窸窣一沉,熟悉的腔调探过来,“皮波,你还是这副样子,像只开屏的孔雀。” 他懒得抬眼,唇角已经先弯了:“怎么,嫉妒了?” 皮耶罗往沙发里一靠,威士忌杯在指间转了小半圈。灯光笼在他那头深棕色的鬈发上,碎光熠熠。同样是斑马军团的风云人物,这家伙生了一张让姑娘们心软的脸,优雅又俊俏,偏偏他自己全不知道利用,只当是老天顺手送的赠品。 暴殄天物。因扎吉下了个结论。 “我看,下次签名会该叫人给你配个蜂箱。”皮耶罗睨着他,“省得这些姑娘们扑个空。” “我向来学不会对美人说不。”他不以为意道,“上帝给了我这张脸,我总不好辜负美意。” 他的锋线搭档笑出了声,把肩头往他那边斜。“行,不辜负美意的因扎吉先生。”他把下巴朝不远处一扬,“那位新来的姑娘快把场子里的人都拒绝光了。你猜,她是冲谁来的?” 他随口敷衍:“说不定是冲着你。”身侧依偎过来的女招待又想凑近喂酒,他不着痕迹地后仰半分,自己举杯啜饮了一口。 皮耶罗装模作样地叹气:“冲着我就好了,可惜不是。” 因扎吉没理他。 他看见下一个被拒绝的男人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脸上那副神情让他本能地皱眉。这种将一切视为囊中物的从容、把拒绝也当作情趣的傲慢,他在太多场合见过,从没有一次觉得顺眼。 他讨厌不懂欣赏美的男人。 都灵的小报乐于把他描绘成女友月抛的花花公子,但他清楚,自己每一次心动都很认真。至于眼前那位公子哥,他只是想把一枚漂亮棋子收入匣中罢了。 她会怎么回应? 酒液映照的另一端,女人再度交叠双腿。绸缎裙摆翻涌如鳞片,丝料映光闪现,像剪刀刀锋,足以剪开任何虚伪的假面。她抬起一只手,对面前的男人说了一句什么。 因扎吉眯起眼。 那人脸上志在必得的笑容骤然断裂,嘴角倏地缩回,好似受惊的兔子仓皇缩回自己的洞穴。激动?羞恼?还是气急败坏?男人的身体前倾,手指压在桌面上,几乎下一秒就要掀桌而起。 然后,她笑了。 她终于笑了。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笑。笑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味,仿佛眼前这人阴云密布的脸色,是一场值得欣赏的即兴演出。 她笑着站起身,像是要随之旋入舞池,高开衩的绉绸黑裙相互摩擦,发出一种轻柔而倦怠的声响。被她遗落在座位上的人,目光追随她的身影,面庞涨成难堪的紫红色,愤怒底下,竟然还渗着一丝痴迷。 因扎吉撤回视线,灌了一口酒。 “对了,我刚从领班那里听到件好玩的事。”皮耶罗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你猜怎么着?这位金发美人,是凭‘因扎吉先生’的推荐入场的。” 什么? 他猛地抬起眼。 他的队友正对着杯口轻轻呵气,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简直欠揍到了极点,偏偏又欠揍得十分可亲。他眉毛挑起来,嘴角压不下去:“怎么啦,皮波,你推荐的客人,你自己不认识?” “……” “能请你喝一杯吗?” 圆润透亮的声音响起,两人对话中的女主角,不知何时已停驻在他们桌旁。女人垂眸轻笑,“传闻因扎吉先生从不拒绝美人的邀约?” 他偏过头。 女人的面容在晃动的灯光与酒意中,逐渐在他的视野里清晰,定格。任谁看了都会驻目的眉眼间,缠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凉意。 可就是这疏冷的轮廓,正一点一点、不容抗拒地,与他记忆深处那个金发小姑娘的模样,叠在了一起。 比方才更深的愕然击中了他。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听见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 “……是你。”《 》 17、错位曲 “你究竟想做什么?”他问。 “重温旧梦。”吧台的灯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她妩媚一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这是一阵从审视变为迷惑的暂停。 “……你是谁?” “连旧情人都认不出来了吗,菲利普?”她歪了歪头,任由一缕发丝滑过肩,“还是说,我现在该叫你‘皮波’了?” 他看了她几秒,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又在玩什么把戏,吉儿?既然来了都灵,我这个东道主应该好好招待你。” 芬夏的红唇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目光轻飘飘掠过他手边的酒杯,转向吧台后,“一杯‘教父’,谢谢。”然后才扭回头,饶有兴致道,“就像你一样,皮波,‘教父’,经典,浓烈,让人不知不觉就沉溺进去,最后只留下一丝……危险的苦杏仁味。”绿眼睛在昏光里微微闪烁,像猫在暗处收拢的瞳仁。 因扎吉没有立刻接话。教父?这是他私下偏爱的酒。是巧合,还是有人特意告诉她? 他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了些:“我不记得你从前爱喝这个。你更喜欢的,好像是甜滋滋的贝利尼。” “人都会变的,亲爱的皮波。”芬夏迎上他的注视,毫不退避,“就像你,当年那个皮亚琴察的小男孩,如今成了报纸头条上的足球明星。” 因扎吉低笑一声,不置可否。他转了话题。“西蒙尼介绍你来的?他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信使?”他用指节在吧台台面上轻轻一叩,“还是说,我那总爱操心过头的弟弟,终于觉得他风流倜傥的哥哥,需要某位特定的女士来……关照一下了?” “难道就不能是我自己想来看看?”她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酒,却不喝,只是晃,看冰块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看看我的老朋友如今栖息在哪片让人纸醉金迷的花园里,看看那些,”她的眼波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那些频频侧目的女郎,“……翩翩飞舞的蝴蝶们,是否真的更懂得让你快乐。” 因扎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过去的片段似乎被这句话勾起。 “快乐有很多种,吉儿。有些短暂如气泡,有些,或许能持续得久一点。但重温旧梦?”他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警告意味的笑,“梦之所以是梦,就是因为醒了就很难再做一遍。尤其是当——” 他停住,目光沉沉地看进她眼里,“梦境里的人可能已经变了的时候。” “哦?”芬夏晃杯的动作一滞,旋即,她垂下眼,将杯子往前一送,杯壁与他手中的威士忌碰出一声清脆的低响。 “也许变的只是做梦的时间和地点。至于人,”她抬起眼睫,重新跌进那双如同揉皱的旧报纸般,铅灰、褪色的眼底。 “依然是那个人。” 她举杯啜饮一小口,一股灼热液体滑过喉咙,像咽下一簇暗火。 爵士乐队开始在小舞台上就位。慵懒的萨克斯旋律流淌起,不少客人放下酒杯,把目光投向尚且空荡的舞池,仿佛在等待,等哪一对外向的男女率先开舞。 芬夏听着乐声,在心里打着节拍。她知道身侧那道目光也落在同一个方向。 第一段演奏快要告一段落时,一个打扮得格外正式的少女和她那西服明显宽了一码、头发用发胶喷得硬邦邦的男伴壮起胆子,吃吃笑着,下场跳舞。他们的模样是那么羞怯扭捏,乐手们不禁互相眨眼偷笑,即兴吹出一段俏皮的滑音,像在为这场青春的开场伴奏。 芬夏不禁微微一笑。青春,她在心里喟叹,总是这样,笨拙,大胆,却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 “在想什么?”因扎吉的声音传来。 她的视线仍追随着那对旋转的年轻人。“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也想起,有些勇气似乎只属于某个特定的年纪。过了,就再也不会有那种全然不顾的姿态了。” “也不尽然。”他把酒杯悬在两指之尖,“真正的勇气,有时候恰恰是知道自己会输,但依然选择去做。这和年纪无关。” 她转过脸,凝视着他:“是吗?皮波。那现在的你,还敢做明知道可能会输的事吗?” 乐声在这一刻攀上一个轻微的高潮。 “敢。”他说,“每一天都在做。” 人愈来愈多。都灵城里的老派面孔矜持地聚在四周,用酒杯掩住嘴角,对不远处那些蹩脚模仿他们作派的新贵投去若有似无的一瞥。 最新来的是一群艺术圈里正冒头的年轻人。他们把摩托车嚣张地停在俱乐部门外,皮夹克在走动时吱嘎作响。他们围作一团,对台上乐手们的灰礼帽与条纹长裤评头论足、大开玩笑,对传统爵士乐满怀轻蔑。言下之意是:今夜屈尊至此,不过是恰好无处可去。 领班带着职业性的温暖微笑,但他的眼睛猜疑地眯了起来,“我们是瓦伦提诺介绍来的。”小伙子们中的一个高声嚷道,像在宣布某种特权。 侍者接过他们脱下的还带着室外寒气的皮夹克,不安地看着他们推杯换盏。 瓦伦提诺?那个被某位太太带过来的小无赖?侍者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天的新客人有点过于丰富了。”吧台边一位常客晃着酒杯,低声道。 “如果说头一位驾临的,是值得全场绅士竞相追逐的宝石——”他举杯朝芬夏的方向彬彬有礼地致意,随即摇了摇头,“那么后来这一批……” 他的同伴啜饮一口,冷冷接道:“不过是些四处飘荡的烟灰渣。” “可别小看烟灰渣,”第一个说话的人意味深长地提醒,“有时一脚踩上去没熄灭,能把好鞋都烫个窟窿。” “我总觉得今晚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吧台后的调酒师晃动着雪克壶,眉头紧锁着。 “是天气吧,”有人咕哝,紧了紧衣领,“这大雾没完没了,潮气都钻进骨头缝里了,叫人心里也跟着发闷。” 俱乐部里,皮夹克们开始不守规矩地点起烟。烟雾让本就低徊的灯光更加昏暗,室内很快陷入半黑暗。他们没有融入欢闹,而是牢牢把守一个角落,手腿挥动,酒水四洒。前去提醒室内禁烟的侍者刚走近,便被几句粗话和充满威胁的手势顶了回来。 混乱的导火索,是一个穿着姜黄色长裙、正随音乐舞动的女生,不慎撞入了他们的领地。一杯啤酒全数泼在了她昂贵的裙子上。她气冲冲转身,皮夹克满腔讽刺地道歉。她更生气了,向穿短外套的时髦男伴抱怨。皮夹克们则站在那里一脸鄙夷。 “你不打算正儿八经跟这位小姐道歉是吧,老兄?”女生的舞伴在音乐声中提高嗓门。 皮夹克们围拢过来,像出了鞘的弹簧刀。一张张垮着下巴的苍白脸孔在烟雾中看起来全无分别。 “就算我不道歉,又怎样?”他们晃着空酒瓶,“我的啤酒可也全浪费了啊。” 几位穿着得体的先生抛下女伴,聚在姜黄色女生男伴的身后表示声援。争吵迅速升级,推搡,叫骂,不知是谁先挥出了第一拳,局面顿时炸开,变成一团在黑蒙蒙中翻滚的怒吼与扭打。 拳脚挥舞,酒瓶被抡起、砸碎,玻璃碴四处飞溅。一只酒瓶脱手飞向天花板,“砰”地一声击碎了复古吊灯的一枚灯泡,四周顿时陷入更深的令人心慌的昏暗。 混乱进一步蔓延。两个皮夹克竟朝着试图躲避的乐手冲去,后者正惊叫着点亮打火机,想稍微看清战况。 更多的侍者们匆匆冲过,赶去保护受惊的绅士淑女们。调酒师猛地跃出吧台,像动作片主角那样越过翻倒的矮桌、凳子、沙发、障碍物,一头扎进战局中心。 芬夏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吧台边缘。她吃惊地看见皮耶罗正揪着一个公子哥打扮的青年那完美无瑕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前后摇晃,直到对方张开嘴发出哀嚎。 “亚历克斯!”因扎吉像在喊一只撒欢过了头的猎犬,“差不多得了,那家伙快哭出来了。” 皮耶罗手上动作不停,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让他哭。这王八蛋撬走我女朋友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怂样!” “撬走你女朋友的那位不是演电影的那个吗?”因扎吉悠悠道,把酒杯搁回台面,“这位又是谁?” “那是上一个。”皮耶罗终于松手,让那青年像一袋土豆般软倒在地。他直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衬衫领口,仿佛方才那场单方面施暴只是一段热身运动,“这位是上上一个。” 因扎吉轻笑出声,侧身挡在芬夏斜前方,保持着一点克制的距离,把她与那片混乱隔开。 “你们球员的报仇都这么……直接吗?”芬夏睁大眼睛。 “分情况。有时候,简单直白最有效。” “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领班的声音带着哭腔,试图分开扭打在一起的人,“请住手!各位先生!” 俱乐部主管匆匆出现,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因扎吉顺手从吧台上捞了瓶没开的苏格兰威士忌,塞进主管手里。 “压压惊。”他的语气见怪不怪,“跟联赛结束后的庆祝现场挺像的。我是说,那些喝高了的球迷。” 主管抱着那瓶威士忌,欲哭无泪。 然而这场骚乱结束得和开始一样突然。不知是谁在混乱中高喊了一声:“警察来了!”像被按下了倒放键,又像浴缸拔掉了塞子,那群皮夹克瞬间松手,以惊人的速度互相招呼着,撞开人群,从各个出口蜂拥逃窜,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侍者们沉重的喘息、西装绅士们发出的小小胜利呼声,以及女伴们低低的抽泣与抱怨。 “我会笨到打电话报警吗?”领班喃喃地问了个无需人回答的问题。 劫后余生的气氛微妙地缓和下来,有人开始低声苦笑。调酒师用一种高昂的声调提议喝一杯,零星响起了附和的应声。 有人搬来梯子,换上一只普通灯泡。骤然亮起的白光冷酷地照出一地狼藉:满地碎玻璃,破椅子东倒西歪,一大摊深色的酒液渗进地毯。主管巡视着俱乐部场地的损害如何,皱眉撇嘴,苦相连连。 乐手们这才惊醒,爬上舞台不安地检查乐器。鼓、贝斯、萨克斯、小号……竟都奇迹般地完好无损。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 灯光下,因扎吉偏头看向身侧的芬夏。她脸上没有什么惊惧,正扫视着四周。 “典型的意大利夜晚,”他评价道,“热闹,混乱,结束得莫名其妙。”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平稳握着酒杯的手上,“没吓着吧……吉儿?” “有一点。”她说,“不过,比起某些场合的暗流涌动,这至少直白得多。”《 》 18、今夜,今夜 雾气不似从城市中升起,倒像是从更遥远的纷岚荒野里卷来,顺着门缝渗入暖意残存的俱乐部大厅。 此时夜已非常深,而且很冷,一种寒冽入骨的湿冷。然后那盏新换上的灯突然毫无预警地熄灭,将尚未平息的低语扼住,激起几声惊呼。 “万分抱歉!线路……可能是线路的问题!” 领班的手电筒亮起,仓促的光束在天花板的灯座上晃了晃,掠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喧哗声渐渐低下去,汇成嗡嗡的潮水,朝着门口涌动。 “看来,连灯光都不愿意让我们重温这场旧梦了。”芬夏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介于遗憾与嘲弄之间的轻叹。 因扎吉在昏暗中利落地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羊绒大衣。 “走吧。”他说,抬手叫住一位正举着烛台走来的侍者,“请把兰佩杜萨小姐的大衣取来。” 侍者很快捧来那件白狐皮大衣。因扎吉接过,却没递给她,手臂一展,将大衣像帷幕般在她身后展开。芬夏转过身,瞧了一眼他的表情,将手臂滑入温暖的袖笼。 她系上大衣腰带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前方荡过来。 “皮波,这就准备撤退了?” 皮耶罗走了过来,头发比刚才在混乱中显得更不羁了些。他浮起一种兴致盎然的表情,目光在因扎吉和芬夏之间来回逡巡。 “也不好好介绍一下你这位,需要如此郑重其事对待的佳人?” 因扎吉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只有眉毛抬了抬:“趁人家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你还不赶紧消失?” “谅那小子也不敢做什么。”皮耶罗耸耸肩,“再说,他真找过来,你还能见死不救?” 他转向芬夏,稍稍欠了欠身,姿态优雅,既不夸张也不敷衍,“晚上一系列混乱的见证者,亚历山德罗·德尔·皮耶罗。幸会。” “兰佩杜萨。”芬夏颔首,“幸会,皮耶罗先生。报仇的场面很有观赏性。” 皮耶罗闻言笑开了,用手肘碰了碰因扎吉的胳膊,压低了些声音,又确保芬夏能听见:“听见没?观赏性。皮波,你这位朋友眼光很不错。” 他又转向芬夏,这回语气里真诚了三分:“兰佩杜萨小姐,这家伙平时可没这么周到。看来今晚的大雾确实能让人变得不一样。”他退后一步,“那就不打扰了。” “其实这里平时没这么热闹。”他又补了一句,“当然,也没这么有意思。” 因扎吉挑了挑眉:“说完了?” 皮耶罗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完了。”他转身,潇洒地挥了挥手,“祝你们今晚愉快。”他很快融入了正在散去的人群中。 “他就是这样。”因扎吉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看向芬夏,“我们也走吧。” 他们裹紧大衣走出俱乐部,门外的雾气比室内更浓。路灯不知何时也熄了,只有远处街角的霓虹灯,在雾中晕开一片朦胧的橘色,勉强映出脚下凹凸不平的石板路。 芬夏下意识朝身旁这个散发着稳定热源的身影靠了靠。他似乎默许了这份靠近,脚步放缓,与她并肩,肩膀在行走间偶尔轻触。 “还想继续吗?”他问,目光投向雾气深处某一缕隐约可见的暖光,“前面有个小酒馆,很安静。” 芬夏没有立刻回答。她仰起脸,望向被浓雾彻底抹去的夜空,仿佛在寻找一颗根本不存在的星星。 “想起加缪写过都灵,”她说,“他写都灵的冬天,一片……雪和雾的景致。令人疲惫,却奇怪地觉得快乐。” 她沉吟了一下,收回目光,绿眸转向他,“今夜的雪还没下,但今夜的雾,却让我感到一种……危险的浪漫。” 因扎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哼笑,低沉,短促,分不清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他垂头,脚尖碾了碾地上湿滑的石板,似乎在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然后,他抬眼,目光扫过身边的女伴,忽然偏离了原本朝着暖光方向的路径,脚步一转,走向路边一道被枯萎的常青藤半掩的铁艺拱门。 “浪漫?”他侧过半边脸,语气里带着轻佻,“那就别走大路。穿过这个花园,能直接绕到那家酒馆的后门。”他说着,竟兀自笑了起来,笑声在浓雾里很快被吸收,只剩下一点愉悦的余韵,“你不是一向自诩勇敢,最爱不走寻常路吗,吉儿?怎么样,敢不敢跟来?” 拱门内的世界被虬结的植物与更深的黑暗吞没。一张等待猎物踏入的、潮湿的嘴。 芬夏望着他转身没入拱门的背影。那片魆黑仿佛拥有生命,随着他的进入而蠕动了一下。她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几秒钟后,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唇角。 “敢不敢?你真是不了解我啊,菲利普。”她摇了摇头,抬手拢住大衣领口,迈步跟了上去。 一层无可违逆的绿色沉默笼罩住静默行走的两人。四周是影影绰绰的冬青与枯藤,夜露在枝叶间偶尔滴落,发出极轻微的声响。晚秋之夜的晦暝。 思绪飘向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湿冷的夜。她第一次喝酒,第一次狼狈地呕吐,第一次在芜蔓的冬日丛林里,和一个面目模糊的人接吻。那个吻出自谁都没差别。 没有差别吗? 脚下忽然一滑,花园里的石子路沾了雾气,她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预想中冰冷坚硬的撞击并未到来。 一双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向后一带,嵌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因扎吉的手掌隔着柔软的狐皮,依然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腰际骤然绷紧的曲线。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 “小心。”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淡淡的威士忌酒味。 芬夏僵在他怀里。万籁倏然褪去,只剩下自己的心脏在胸腔深处闷声敲打,不合时宜地、固执地,一下又一下,震得她指尖发麻。 他的体温,他的气息。 那双手在她腰间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救助长了可疑的一两秒。然后,手指的力道缓缓松开,转为一种克制的、虚扶在她身侧的姿势。 “慢点走,路很滑。” 芬夏几乎是立刻从他半圈拢的臂弯里退了出来,拉开半步距离。 “……谢谢。”她低声说,视线落在湿漉漉的乱石上,没有看他。 她在紧张。因扎吉想。 她太慌张了。芬夏咬紧了嘴唇,吉儿,吉儿不会这样。吉儿会很从容。吉儿会热烈,柔情,心旌摇荡,唯独不会迷惘、慌张。 多年前的那个画面又一次无可抑制地撞入脑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森林中的牧神潘恩,丑陋的牧神潘恩。 她抬起头,想在他脸上找到熟悉的漫不经心。没有。他正凝视着她,眼神专注,仿佛要穿透她瞳孔的表面,探入其后蜿蜒的河流。 那眼神几乎刺得她受不了,一股情感的热浪从心底涌向全身,使她忘了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形势怎样。她觉得自己通体温暖、四肢乏力、身不由己,鬼使神差地,她抬起双手,捧住了他的面庞。指尖重重抚过他下颌的线条,滑向鬓角,没入那头浓密的乌发。 她想凑上去,迎向那片寂静的嘴唇。 “看着我。”她说。他的目光便更深地锁住她,她靠上来吻了他。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吻。双唇只是仓促地擦过,很短暂,像夜鸟的翅膀掠过水面。 于是,某种东西被点燃了。这里的一切都是怕光的,声音微弱,都在喁喁私语,混杂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压低的欢愉的喘息声,还有她血液奔流的轰鸣。她像一缕迷失在枝桠间的月光,或被一阵急风裹挟的纱巾,毫无道理地,刮进了他的怀抱。 他回应了她。伸开双臂,将这副发热的美丽的身体抱住,感觉她的心脏在怦怦直跳。他简直觉得这颗熟悉又陌生的心是在他自己胸中跳动。他凝视着那双眼睛,像是两颗绿似泉水的宝石,可爱的双唇那样颤动着。他让她的身体稍稍后仰,抓着她圆润的胳膊。 然后,他低下头,用自己的唇覆了上去。柔软的嘴唇吻着她的嘴唇,贪婪地吻着,分开她的唇瓣,用吻湮没她。 他毫不后悔屈从了自己的欲望。她搂住了他的脖子。哦,金发女孩,她的脸颊,她的遐想,流动的暗影与翠绿的闪光,像浮云遮掩的月亮,像柔曼的烟云。 怎么会没有差别呢? 一种陌异却美妙的东西,漂浮在吸饱雾气的濡湿亲吻里。 一簇星星在头顶细长树叶的黑色轮廓间闪闪烁烁,雾里的夜空依旧晕晕乎乎,仿佛也饮醉了。芬夏仰起头,让他驱使他的嘴唇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游动。她在天空上看到了他的脸,在雾里,仿佛也发着它自身微弱的光。 哦,上帝啊。菲利普·因扎吉并不算虔诚,但他此刻只能想到那个时而暴虐时而仁慈的天主。耶稣啊,这个女孩是你降下人间来惩罚你可怜的信徒的吗? 他怀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慷慨,将自己全然敞开——他的心,他的咽喉,他的脏腑——任由她探索。那双手飘过来,又缩回去,既是安慰,又是挑逗。这种轻柔抚爱的感觉美妙得难以言喻。他回想起一种遥远的香气,一种温暖干燥的老房子里的馨香,这和她颈窝间散发的植物香味混合在一起,注满了他的感官。 这一切实在太多了。芬夏强忍住不让自己哭泣,她真的无法承受。怎么会没有差别呢?在今夜之前,在走进这雾气弥漫的花园之前,她甚至不曾真正握过他的手。 “亲爱的?你知道吗,你脸红了。” 他再次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用手指背面向上抚摸,继而又用指尖往下。 “你看起来很美,你知道的。” 她的心卡顿在胸前,又以双倍的速度跳动起来。 “等一下。”她说。骤然间涌起一阵危险的不安,并非直接指向他,而是针对正在发生的一切,针对她自己今晚亲手促成并深陷其中的混乱。压抑的、晦暗不明的、令人心悸的谜一样的不安。 “没事的,宝贝。”他安抚道,“我们穿过花园,从酒馆前门出去,我的车停在街角。” “不,”她说,“不是那个意思,菲利普。不是……” 她停住了,不知道怎么说下去。她猛然感到自己太放肆了。她战栗地发现,自己已不能再把握住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看什么都蒙上了一层异样的、令人兴奋的光晕,宛如高烧时的幻觉,宛如同春天连在一起的蛰动。恐惧、酒和火热的话语在她头脑里回旋激荡,如此猛烈无情。 她甚至想逃遁而去。逃离此刻的危险,逃脱这种新奇、陌生、欲推犹就的窘境。 因扎吉轻轻抓住她的手,吻着。不是通常的吻一次,而是用嘴唇从纤秀的手指尖一直到手腕,颤抖着吻了四五次。她感觉到他午夜新生的胡茬粗粝地擦过她的手背,起了一阵微痒的哆嗦。 一股情潮从被他亲吻的那一小片皮肤,随着血液流贯全身。恐惧袭来,这一次,却奇异地散发着甜蜜香味。记忆深处翻涌起一片澄澈的蓝色海浪。被阳光铺满的地中海夏日,露台上,一个半裸着上身、正半躺着转身望来的身影,用那双黑眼睛抚慰她。 意识的浮光掠影里,她真的搂住了他,把她的头紧紧靠在他蜜黄色的肩膀上。 她黑眼睛的意大利情人。《 》 19、危险关系 房间内弥漫着欢爱过后的暖昧,唯有呼吸声交错。因扎吉半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身旁女伴光洁的脊背上。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香水味的空气填满了他的肺。一种奇怪的感觉终于冲破方才的意乱情迷,慢慢聚拢、清晰,让他皱起了眉。 他从未想过吉儿会这样突然出现,又以如此恣意的方式与他欢好,这很像是记忆里的那个她。可是,他总觉得不太对劲。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咯着他。他想到那些只存在于年少时光里的,那对双胞胎姐妹间真假难辨的小游戏。 他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事后的低哑:“你还在玩那个互换身份的游戏吗?” 身旁的女伴背对着他,肩膀似乎僵硬了一瞬,但旋即放松下来。她没有转身,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声音倦倦传来:“皮波,刚温暖了你,就开始说冷冰冰的胡话了?是我让你不满意了?” 因扎吉的手掌覆上她裸露的肩头,肌肤相触,温热细腻,他微微用力,“刚才的一切,美好得像一场梦。” 他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梦里的‘吉儿’,让我惊喜,也让我意外。不过嘛,亲爱的,最忘情的时候,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他没有说下去,但意味明显。 心脏猛地一跳,好像从胸腔里冲了出来,正好堵在气管的位置。她慢慢翻过身,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委屈,绿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湿漉漉地望着他:“所以呢?你现在是在挑剔我喽?还是说你怀念曾经的我?” 她伸出手指点在他的胸口,沿着肌肉线条缓缓下滑,嘲弄道:“得到了,满足了,就觉得不过如此,开始寻找不像我的地方了,男人啊……” 以退为进,将他的质疑扭曲为过后的厌倦,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因扎吉几乎要在心里笑起来。 他一把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那里的脉搏很急促。“我怎么会挑剔你呢,亲爱的。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现在?用这种方式……”他的拇指加重力道,按在跳动的脉搏上。 “西蒙尼知道吗?他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扮演另一个女人,扮演你姐姐吗?” 芬夏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花园里那股恐怖而令人迷醉的不安重新袭来。在她的四周,黯淡的墙壁、咄咄逼人的家具都在房间中沙沙作响。血液冲到了颅顶。她的眼中充满了他。他们拥吻着撞进这间高级套房房门时,他们撕扯着衣物倒在床上时,他们不再有任何距离时,她的眼中充满了他。 这具拥有奇妙情致的身体,滑顺的长长脊梁、宽肩,散发着浓烈荷尔蒙气息的胸肌,与身体协调的浪荡脸蛋。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抚摸情人的伤口,又像在把玩致命的毒药。 她甚至相信他像一只狐狸那样对她下了咒语。听说日本的狐狸会假扮成人娶亲,而时机对的时候,他那高高的颧骨让他的脸看起来就有狐狸面具的味道。他的头发又留长了,几乎压得脖子都为之垂坠,发色之深在阳光下简直会变成黑紫色。他的嘴也有点带紫,不薄不厚,像波提切利笔下的春神唇瓣。他的皮肤摸来平滑又清冽,像溪水流过指间。 在某个时刻,比方说现在,她真想把他施以防腐处理啊,把她的情人装进玻璃棺材,留在身边。 这样她就随时都可以看着他,他也没办法离开她了。 她的眼神很清亮,是雨后的翠绿湖泊,没有情欲后的迷离。她静静地与他对视了几秒,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近乎宽容的、甚至带着点怜悯的笑容。 “皮波,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她抽回手,指尖却在他掌心刻意地轻轻划了一道,“一个成年人的夜晚,需要那么多为什么吗?恰好‘月食’需要西蒙尼的名字做入场券,恰好我对我姐姐丢弃的旧玩具,产生了一点好奇心。想看看,它是不是真的那么令人着迷。” 旧玩具,好奇心。因扎吉在心里咀嚼这两个词。他沉下脸,升起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他见过太多爱慕、渴望他的眼神,太多为他痴狂的女人,还有欲擒故纵、令人心痒难耐的手段。但面前这种,带着研究般的冷静和近乎残忍的天真,却是头一遭。 “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她支起身体,眼神变得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藏品,“春风一度罢了。难道你以为我是那个躲在姐姐影子里暗自神伤的小女孩?”她摇了摇头,“皮波,故事看多了。我只是来验证一个存在我青春期里很久的问号。现在验证完了。况且,我真的挺想知道,如今大名鼎鼎的皮波·因扎吉还能不能认得出……分得清,他的老朋友。” 因扎吉沉默了。他盯着芬夏,试图从她满不在乎的面容上找到一丝裂缝。她的话听起来有一种令人恼火的理所当然,甚至符合他对那对双胞胎古灵精怪的印象,但是他又觉得无法完全相信。 老天,风流倜傥、无往不利的超级皮波在她口中只是个旧玩具?这太令人挫败了。 他忍不住带上嘲讽:“所以,我这个‘旧玩具’,让你满意了吗,芬夏小姐?” 心脏因他低沉的嗓音和挑衅而不安跳动,但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嗯,技术层面,评分很高,不愧是经验丰富。” 她像点评球员一样点评着他,掀开被子下床,弯腰拾起地上的黑裙,姿态从容,仿佛刚才的亲密真的只是兴之所至,“但内涵嘛,有点过于沉溺在自己的魅力里了。难怪吉儿早就觉得乏味了。” 他看着她赤足踩在地毯上,将裙子套上,拉链缓缓合拢,遮住那片他肆意亲吻过的背脊。看着她转过身,走近他,俯身,低头,一切都倾斜了。她吻住了他的唇。 没在乎她刚才说了什么,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她用拇指攀上他的后颈,指尖深深陷入。不再是之前的温柔缱绻,而是带着近乎掠夺的力度。世界在她的唇中溶解。 “谢谢你,皮波,今晚我很享受。”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 那双和吉儿一模一样的眼睛里,跳动着截然不同的火焰,更直接,更大胆,也更……脆弱?他分不清这是不是又一个高超的表演。 他看着她直起身,她用舌尖舔过自己红肿的唇,对他笑了笑。 “我得走了。”芬夏说,因为如果再多待一会儿,她就再也不想走,也走不了了。 “你要走了?”他重复道。 “你现在去干什么?”他又问,想要在脑子里旋转的所有东西当中找出合适的话。 她停止了和他的眼神交流,走到衣帽架前取下自己的狐皮大衣,她没有回答,仿佛他的追问本身就是一个奇怪且多余的问题。 “已经快两点了。”他接着说,语气放缓,“你可以留在这里过夜,如果你愿意的话。” “和超级皮波在酒店过夜,然后明天又给意大利的体育小报贡献一些精彩素材。”她摇头道,“我没有这份好心。” “如果我说,”他皱了皱眉,还不死心,“我并不觉得这是麻烦呢?让一位美丽的女士在凌晨独自离开,这太不礼貌了。” 她背对着他,将大衣穿上,叹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别给我添麻烦了,亲爱的。要是让我叔叔看到兰佩杜萨这个姓氏出现在花边新闻里,说真的,我和你,我们俩,都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的。” 他惊讶地挑起眉,然后,哑然失笑。 “起码让我送你吧。” “不必了。我的司机在楼下等我。” 她拧开门把手,回头道:“再见,菲利普。” 门被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因扎吉独自坐在床上,房间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再见,芬夏。”他喃喃道。 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离开后,感到的不是满足或怅然若失,而是一种巨大的疑惑。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放走了一个聪明又危险的对手。 小时候跟在吉儿身边的女孩,印象中安静的身影,也是这样的吗? 人会改变。他想,当然。但或许改变,只是让人在本质上变得更像他们自己。 在很多方面,他觉得自己仍是那个刚入选皮亚琴察一线队的少年。纯粹地热爱着足球的菲利普·因扎吉,第一次踏上职业赛场激动到手脚发麻的年轻前锋,过于敏感过于脆弱的肠胃,还有好姑娘来了又去一颗浪荡到底的心。 没有任何不同。 她呢? 她知道她会让每一个见过她的人念念不忘吗?原因或许不在于她如今的美貌,原因在于那双眼睛。 一双典型的遗传自日耳曼母系的绿眼睛,眼窝微陷,睫毛浅淡而浓密,但凝视你的时候,幽静,酸涩,喜悦,是这片亚平宁土地孕育不出的风景。一切动作、声响都打不破它的内在,只能在表面激起小小的涟漪。 她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她在故作姿态?她在恶作剧?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这种被轻轻放下的感觉并不好受。甚至,他现在的好奇,盘旋不去的疑虑,本身就是一个开始?一个被精心设计的、针对他的诱饵?《 》 20、圣诞潘妮托尼 十二月的德尔·阿尔卑球场,菲利普·因扎吉用力踩了踩脚下的草皮,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略带僵硬的反弹力。寒风刺骨袭来,但寒冷能让他保持清醒。 赛前更衣室里,戴着金丝眼镜、一头银发的教练马塞洛·里皮简单鼓舞了几句士气:“这是冬歇前最后一战,小伙子们,拿下三分,带着好心情过节。记住你们的跑位,保持专注。”说完,他转身出门,留给球员们最后的准备时间。 因扎吉喜欢这样的时刻。暴风雨前的寂静。嘈杂被隔绝在门外,只剩下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的嗡鸣。他系紧鞋带,跟着队友走出甬道。灯光和声浪迎面撞来,他下意识眯起眼,内心却沉静下去。 1997-98赛季意甲第十六轮,尤文图斯坐镇阿尔卑,主场迎战恩波利。 恩波利,这支绰号“蓝军”的球队是意甲典型的升降机,本赛季才时隔十年重返顶级联赛。 可惜,他们撞上了老妇人。 开场哨一响,恩波利便全队收缩,十一道蓝色身影密密麻麻挤在禁区内外,摆明了不想给尤文半点进攻空间。 这套铁桶阵,里皮早就料到了。他为尤文量身定制的3412阵型,对付铜墙铁壁只有一剂药方:把对方的防线拉宽,再从边路撕开缺口。 后防线上,蒙特罗、尤利亚诺、费拉拉三中卫如三角磐石牢牢扎根。中场,后腰德尚负责掌控节奏,扫荡拦截;左路,“荷兰野猪”戴维斯今年冬窗刚加盟便以其跑不死的体能成为利器,攻时与左翼卫佩索托两翼齐飞,守时迅疾回援左中卫蒙特罗;右路,队长孔蒂一人撑起一条攻防走廊。 此刻,戴维斯与孔蒂,便是里皮手中最锋利的两把锉刀,一左一右,开始反复锉磨恩波利防线的两端。他们用不惜力的冲刺将对方阵型横向拉薄,为中路的前腰齐达内创造呼吸的空间,再由这位中场大脑,将炮弹输送给游弋在锋线的皮耶罗与因扎吉。 最初的二十分钟,尤文依此展开猛攻。 左路,戴维斯率先开启野蛮冲锋模式。接到传球后,他径直带球内切。里皮的指令简单粗暴:接到分球就往里切,用你的速度和身体把他们的边后卫、中后卫都拽到内线来,你不用非要突破,只要把他们的防线搅乱,外线的佩索托自然就有机会了。 果然,恩波利的右边后卫不敢怠慢,只能放弃边线,转身跟着这又高又壮又能跑的家伙往肋部跑,禁区里的中后卫也慌了,生怕戴维斯冲进禁区射门,赶紧从中路补了过来。 就在两名防守者被钉死在肋部的瞬间,本该有人镇守的左边路,空了。这就是里皮想要的效果。佩索托早已借着戴维斯内切的掩护,沿着空旷的边线高速窜出,刚好接住戴维斯在夹击中捅过来的球。 他带球顺势杀到底线,身体压得极低,目光飞快扫过禁区——中路的因扎吉正牵制着两名中卫,一个贴身紧跟,一个侧身协防;而点球点附近,皮耶罗已悄然前插,正等着这个致命的时机。 来了,里皮的套边战术。因扎吉的目光粘着皮球移动,思绪像在解一盘棋。 比赛一开始,他就不急不躁,游走在禁区线与越位线之间。 戴维斯内切带走防守,佩索托悄悄套上,一里一外,一牵一攻。说白了,就是戴维斯拿自己当诱饵,硬生生在边线炸出一道决口。 他掠过对方右边卫那张因拼命回追而扭曲的脸,几乎能听见对方心中的咒骂:明知是陷阱,可腿还是忍不住跟着跑! 佩索托毫不犹豫地起脚,一记倒三角回敲,让球贴地扫向点球点区域。蓝军中卫慌忙伸脚拦截,却只擦到一点球皮,眼睁睁看着皮球滚向皮耶罗的脚下。可惜,另一名补防的后腰奋不顾身,从斜刺里飞身滑铲,将球挡出了底线。 看台上顿时发出一阵惋惜的惊呼。 恩波利的防线缩得太靠后,尤文的几次传中都被他们硬生生顶了出来。但斑马军团的强力压迫,还是让蓝军防线稍露疲态。 就在皮球又一次飞出底线时,场边传来教练里皮的声音:“保持住宽度。” 他确保中后场几名球员都听到了这个指令,“迪迪埃(德尚),注意看那条缝什么时候出现。去提醒亚历克斯,继续钉住他们(后卫线),别让他们抬头。”他朝球员们做了一个明确的手势——右手虚握,向外轻拉,然后快速向内一点。 球员们齐声回应:“明白,教练!” 足够了。里皮不再说话,双手插回西裤口袋,恢复了惯有的观察姿态。 第二十三分钟,德尚在中场控住球,他的大脑正进行着高速扫描:齐达内正钉在对方后腰与中卫之间,迫使蓝军的中场线不敢集体前压;皮耶罗的飘忽跑位让对方边后卫始终紧绷,向内收缩了半步。 而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这半步空间。这条缝。 他的视线掠过那名内收的右边后卫,余光锁定左路蓄势的佩索托,抬起胳膊示意“走边”,随后脚腕一沉送出直塞,皮球贴着草皮窜向边路空当。 尤文的套边战术再次启动——是戴维斯,他如出膛炮弹般横向内切,肩背发力顶开回防的右边后卫,将其连同补防过来的右中卫一起,牢牢拽向肋部。 就在这防守重心偏移的刹那,佩索托已沿边线窜至底线,套边到位。他接过戴维斯的回敲,没有半秒调整,又一次起脚传中。球的弧线不高,速度却快,带着外旋,越过禁区前点。 门将犹豫了。他原本准备出击拦截,但这脚球又平又快,飞向点球点后方的危险区域。出击?风险太大。留守?又恐鞭长莫及。 零点几秒的迟疑,让他僵在了小禁区线上。 就是这一瞬的僵直。 在所有人——包括一直像膏药似的贴住因扎吉的蓝军中卫,都被球的轨迹吸引时,因扎吉动了。 不是向前冲,那是庸人的本能,而是向后,向侧后方微妙地撤了半步,恰恰从紧密的贴防中滑了出来。球到,人到。他甚至没有用力摆头,只是将额头轻轻迎向皮球,借力一蹭。 球变向,擦着门将绝望的指尖,坠入远角。 1-0! 上半场第二十三分钟,尤文图斯打破僵局。 阿尔卑球场瞬间沸腾。因扎吉转身张开双臂,冲向角旗区,脸庞在狂喜中微微扭曲。皮耶罗第一个冲过来,跳上他的后背,紧随其后的是戴维斯,他厚实的双臂从侧面撞过来,差点把两人一起掀翻。 “漂亮!皮波!这就是你的嗅觉!” 更多的队友涌来,拥抱、拍打,汗水飞溅。进球的喜悦如此熟悉纯粹,将他紧紧包裹。可就在这片喧闹里,一个无关的画面刺入脑海:那晚的酒店套房,她起身离开,黑色裙摆拂过门框,最后的回头一瞥。 清澈,终结,像雪落无声。 “再见,菲利普。” “皮波!”皮耶罗拍打他的脸颊,热气喷在他耳朵上,“醒醒!这才第一个!我们要让他们完蛋!” 他猛地眨了下眼,幻象褪去,震天声浪重新涌入耳廓。 “su-perpi-ppo!su-perpi-ppo!(超级皮波!)” 然而,恩波利的扳平球像一盆冷水,浇得阿尔卑球场沉默了数秒。 一次本不该存在的危机。蒙特罗在禁区前沿拦截下恩波利的直塞后,没有第一时间将球大脚解围,而是试图控稳皮球,观察向前传递的线路。片刻的停顿,给了对手反应的时间。 蓝军两名前锋直扑而上,不仅封住了他传给后腰德尚的直线角度,也切断了他分向边路队友的视野。贴身紧逼下,蒙特罗勉强将球拨向中路,试图找到接应的队友,但这记在压迫下的传球绵软无力、意图过于明显,被对手中场伸脚断下。 皮球在禁区内外来回弹跳,尤文防线在仓促中接连踢空,没人能稳稳控住。混乱里,蓝军前锋抓住漏勺机会,在人群中一脚捅射,门将佩鲁齐扑救不及。 1-1。斑马军团的球员们脸上有些错愕,里皮在场边皱了皱眉。 中场休息时,更衣室里弥漫着懊恼。里皮踱到战术板前,拿起记号笔,用笔尖点了点板面,整个房间迅速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说完了?那轮到我说了。” “他们的中路堆满了人,硬冲没有用,但边路已经顶不住了。他们的边后卫体能快耗尽了,跟不上我们的套边节奏。” 他的目光钉在三个中卫身上,言简意赅:“保罗(蒙特罗)、马克(尤利亚诺)、奇罗(费拉拉),上半场这种后院起火的事,我希望下半场不会再有。保持防线紧凑,拿到球就第一时间清出去,不要给他们乱战的机会。” 说罢,他转向戴维斯:“埃德加,下半场他们边路会收得更紧,可能派中场来协防,堵你和詹卢卡(佩索托)的套边路线。你继续压住边线,不用总想着内切,就贴着边冲,把他们的边后卫钉死在那儿!他敢往中间挪一步,你就下底传中;他死贴你,詹卢卡的空当就出来了。我要你逼他们的中后卫做单选题:要么放你传中,要么放我们的前锋插空!” 他又看向德尚和齐达内,在战术板上点了点:“迪迪埃,节奏提起来,断球后第一时间分边,不要在中路纠缠。齐祖(齐达内),你多往两个肋部靠,帮詹卢卡和安东尼奥(孔蒂)摆脱纠缠,让他们能放心前插,另外,注意和锋线的呼应。我要你们在中前场真正流动起来。” “安东尼奥、詹卢卡,”里皮转向两名边路核心,“胜负手就在你们脚下。拿球后坚决前插,把速度冲起来。传中要快、要准,找前点皮波的抢射,找点球点亚历克斯的策应。他们俩会交叉换位,打乱对方的盯防节奏,你们只需把球送到危险区域。”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两位前锋身上:“亚历克斯,你的任务是撕开防线,用盘带吸引中卫,把他们拉出位置。皮波,你的跑动就是匕首,在他制造混乱时插入心脏,在你吸引火力时为他拉开空间。我要你们,互为刀鞘,也互为利刃。” “他们的防线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只要你们抓住一次转换的机会,就能打穿他们。去撕碎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尤文的锋线!” 扳平球彻底激活了尤文图斯。 下半场哨声刚响,斑马军团就如里皮的部署,掀起了潮水般的边路猛攻。 “迪迪埃果然加快了节奏!”因扎吉眼角追着皮球,心头一亮。德尚的分球要么扫向边路,要么短推给齐达内过渡,快得让恩波利的中场围抢根本落不了位。边路这么压着打,他们的边后卫迟早顶不住,中卫一补位,中路的空当……就是他的机会! 恩波利的防线本就因上半场的持续压迫体能告急,此刻更显狼狈,仅仅十分钟,左路的压榨战术就率先开花。 戴维斯在左路跟佩索托连续传了两脚短球,猛地切进禁区,哪怕球很快被对方两人夹击断下,但目的已经达到——蓝军的防守注意力全被这记凶猛的冲击吸引到了左路强侧,右路防守出现巨大空虚。 齐达内回撤到中场拿球,他抬头冲右路的孔蒂摆了摆头。孔蒂心领神会,悄悄沿着边线跑到位。紧接着,齐达内一记漂亮的马赛回旋甩开逼抢,赢得看台上一阵喝彩。 尤文的三路联动默契开启。只在一瞬间,强弱侧开始转移! 齐达内一记精准的斜长传,将球送到右路空当。孔蒂卸下球,沿着边线推进。他并不急于传中,而是压着速度向内线切,这一下,既吸引了对方左边后卫的回追,也将注意力仍集中在强侧的蓝军中卫,引诱到了更靠外的位置。 就在这时,因扎吉捕捉到皮耶罗的动向——他正蛰伏在右路肋部,身体微弓,做好了内切插入的准备。他心中立刻有了计划:该给这小子腾出空间了。 他突然从中路斜插向禁区前点,摆出一副随时要抢点攻门的姿态——他太清楚自己在禁区内的威慑力了,只要做出抢点架势,对方中卫绝不敢放任不管。果然,贴防他的蓝军中卫慌了神,下意识跟着他往边路移动。原本紧凑的中路防线被刺穿、撕裂。 他瞥见皮耶罗正从右路肋部内切,楔入自己刻意扯开的空当,心里暗暗点头:很好,没浪费我的牵制。 孔蒂的一脚横敲适时到来,皮耶罗迎球而上,在防守球员补防飞铲而至之前,用右脚内侧兜出一记速度与弧度俱佳的射门。皮球绕过门将,擦着远门柱内侧,窜入网窝。 2-1! 阿尔卑球场瞬间被引爆。整个进攻,从左路的战略佯攻,到中场的快速转移,再到右路的精准打击与锋线双鬼拍门的完美默契,一气呵成! 因扎吉仰起脸,让看台上重新沸腾的声浪淹没自己,尽情享受队友进球的畅快。这次,他刻意让每一声欢呼都灌满耳朵。 恩波利主帅在场边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在皮耶罗庆祝进球、比赛短暂中断的间隙,他必须迅速做出决断。死守,已经毫无意义。他用一名体能充沛的中场工兵换下了已气喘吁吁的右前卫,同时派上了一名埋伏在锋线的速度型前锋。必须阵型前压,加强中场绞杀,尝试反击。 至少要打出些威胁,让尤文肆无忌惮压上的后防线有所顾忌。他苦笑一声。 里皮将对手的动静尽收眼底,嘴角动了一下。“终于肯出来了?”他在心里冷哂。当弱者发现龟缩也无法换来安全时,往往会在恐慌中做出更冒险、但也更致命的决定。指望靠个人速度来扭转战术层面的全面劣势?这与其说是调整,不如说是赌博,而且是赌注可怜、胜算渺茫的那一种。 他的球队已不是开场时需要耐心凿击铁板的攻城锤。此刻的尤文,是经过精密调试的杀戮机器,士气、节奏、空间感皆在巅峰。 这位被尤文球迷和意大利媒体亲切地称为“银狐”的尤文主帅,好整以暇地坐回教练席,重新将雪茄叼回嘴角。他甚至没有再向场内喊话。 不需要。足球是勇敢者的游戏。 恩波利试图扳平比分,但被迫压上进攻的姿态,反而给了尤文更广阔的反击空间。下半场彻底成了斑马军团两位前锋的表演时间。两人一个游走牵制,一个穿插突破,把恩波利的防线搅得鸡犬不宁。 第六十三分钟,德尚在中场弧顶断下恩波利的解围球,一声“埃德加!”脱口而出,一脚直塞将球送到左路边线附近。戴维斯启动了,他严格执行里皮的指令,像一把尖刀抵住回追的右边后卫,沿着边线全速突进。 进攻的杀招在中路同步启动。齐达内给皮耶罗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启动牵制,自己则从肋部插向禁区弧顶。皮耶罗会意,几乎同步回撤至点球点前沿,做出接应传中的姿态。 戴维斯的传中球又快又平,划向危险区域。皮耶罗背身迎球,电光石火之间,他没有选择停球,在蓝军中卫贴身紧逼下那太危险了。他做出了一个顶级前锋的选择:不看人,用右脚脚弓迎着来球轻轻一挡。球仿佛撞上了一面倾斜的墙壁,变线后乖巧地弹向点球点右侧的空当——正是齐达内高速插上的路径。 完成这一脚写意的墙式回敲后,他立刻向左前方空当斜插,将紧盯自己的中卫带离防区。 这精妙的一触传球,彻底打乱了恩波利的防守节奏。皮耶罗的跑动带开了一名中卫,而另一名中卫则面临两难选择:是顶上去封堵已在大禁区线上接球的齐达内?还是留守位置防备前插的皮耶罗? 更糟糕的是,就在他犹豫的刹那,那个被戴维斯甩开的边后卫,正拼命回追至小禁区角,他完全被持球的齐达内和穿插的皮耶罗所迷惑,出于后卫补位中枢的本能,他下意识地向门前的心脏地带收缩,试图封堵传射线路。 猎物既入圈套,围猎即可收网。 齐达内优雅地迎向皮球,他扬起右腿,作势要发力劲射,这终于逼得犹豫的中卫和回防的右边后卫同时向他封堵而来。然而,他的右脚落下时,却轻巧地一扣一推,将球送到了防线已然空虚的右侧深处。 在那里,因扎吉踩着越位线,悄无声息地从中卫和边后卫的视觉盲区闪出。他迎上那记恰到好处的贴地球,在最擅长的跑动节奏中,抬起右脚脚弓,顺势向前一推。皮球乖巧地贴着草皮,滚入球门右下角。 3-1! 他拥抱了为他送上助攻的齐祖,然后转身奔向他的锋线搭档,两人抬手击掌,额头相碰,无需多言。 恩波利的换人未能扭转颓势。第七十五分钟,皮耶罗完成一记远射,球擦着门柱滚出底线。球门球刚开出,德尚就抢先一步顶回中场,齐达内接球后迅速扫过锋线跑位,忽然起脚,送出一记速度极快、略带外旋的过顶长传,皮球刚好越过最后一名后卫的头顶,落在其身后的空旷地带。 超级皮波的猎杀时刻! 当皮球开始越过后卫防线时,因扎吉便骤然启动,瞬间将试图造越位的后卫甩在身后。他完美地骑在越位线上,用脚尖将球向前一垫,面对出击的门将,冷静地推了一个远角。 4-1!帽子戏法! 他疯狂奔向场边,双臂用力挥舞,草皮在鞋钉下飞溅。这次,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从呐喊中冲出去。替补席上的队友们全都跳了起来。 屠杀的乐章尚未终结。第七十九分钟,尤文图斯获得左路角球。 佩索托快步走向角旗区,他望向禁区,助跑,起脚,一记半高球直飞小禁区近角。禁区里顿时陷入短兵相接的混乱。蓝军球员抢先触球,但这记球非但没能踢远,反而变成一记尴尬的挡射,皮球变向后诡异地弹向点球点附近。 一片人仰马翻中,嗅觉最灵敏的猎人再次现身。因扎吉闪现在球的落点,抢在所有人之前,用左脚外脚背将弹地而起的皮球轻轻一撩。 这一撩并非攻门,而是又一次默契的合作。皮球划出一道小小的抛物线,越过身前倒地封堵的后卫,落到点球点右侧稍纵即逝的空当。 在那里,皮耶罗早已严阵以待。他不等球落地,侧身摆腿,一脚凌空抽射。 砰! 皮球几乎没有旋转,轰入球门上角。 5-1! 斑马王子没有狂奔庆祝,他从容转身,面向沸腾的南看台——那里站着最忠诚的尤文蒂尼。他抬起右手,将四指并拢,拇指内扣,用手背从左嘴角开始,缓慢而优雅地横向抹过,仿佛在说:“瞧,一切污渍与麻烦,都被我轻松抹去了。” 恩波利的防线彻底崩溃了。比赛最后阶段,蓝军勉强打入挽回颜面的一球,终场比分定格在5-2。 终场哨响,因扎吉大口喘着气,汗水早已浸透黑白条纹球衣,紧紧黏在皮肤上。赛场的寒风凛冽而来,却丝毫吹不散胸膛里燃烧的胜利之火。 “帽子戏法!皮波,你今晚简直像个屠夫!” 一条汗湿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半个身体的重量亲昵地压了过来。皮耶罗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你也不赖。”因扎吉笑着,任他挂着,两人跌跌撞撞地往球员通道走,“你那个凌空,角度不错。” “那还不是你撩过来的。左脚外脚背,你什么时候练的这一手?” “现想的。” “骗子。” 两人笑出声,步伐都没收住,齐齐撞在通道拐角的墙壁上。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他们回头瞧,里皮正站在三步开外。 两人对视一眼。下一秒,一左一右蹿了回去,一人一边,不由分说捞起主教练的胳膊。 里皮被两个小伙子架着往前拖,皮鞋底擦过地面,发出无奈的吱呀声。 “……放我下来。”他的声音还是很稳,“还要去赛后记者会。” 没人撒手。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门在身后合上,将山呼海啸隔绝在外。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起初大家笑着脱衣服、解绷带、相互拍打肩膀。 两三个呼吸的对视后,不知是谁从柜子里摸出那瓶香槟。“嘭”的一声,软木塞弹上了天花板,金色泡沫滋滋作响,喷涌而出。因扎吉下意识偏头,还是被溅了一脸。 “帽子!”有人高喊,“帽子呢?给皮波戴上!” 一顶纸折的、歪歪扭扭的王冠扣到他脑袋上,也不知是哪个替补球员用报纸现折的。因扎吉没躲开,只得让那顶滑稽的王冠压在湿透的额发上。 孔蒂举起杯子,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为了胜利!为了尤文!” “为了尤文!” 十几只杯子凌乱地撞在一起,泡沫与呐喊一同飞溅。 蒙特罗沙哑的嗓门在角落里大吼,佩索托被戴维斯勾住脖子时发出夸张的怪叫,后者正用他那头标志性的辫子抽打一切够得着的人。德尚揽着齐达内的肩膀,两个法国人笑得像棋手在终局后复盘时发现一步妙招。几个年轻的替补队员踩着椅子,走调的队歌吼得理直气壮。 皮耶罗凑得更近了,啤酒的气息喷在他耳边:“恩波利那条线被你耍了一整场。你那第三个球,越位线踩得我都以为你越了!结果边裁旗子没举,嘿嘿。今天我们配合真行……” 周围的笑声掀起新一轮高潮。戴维斯不知从哪弄来第二瓶香槟,正追着队里的小孩满更衣室跑。队长孔蒂放弃了维持秩序,靠在柜子边,对着满地狼藉摇头笑。 周围的一切,声音巨大,色彩鲜明,却忽然都像是隔着一层热烈而模糊的毛玻璃。他能看见、能听见,但喜悦的声浪撞上来,无法完全浸透他。 ——皮波。 有人在叫他。 “皮波?” 他猛地眨了一下眼。 皮耶罗正看着他。“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说真的,我怎么觉得这段时间你吃素了?场外的‘射门’次数断崖式下跌啊。终于决定要为足球清心寡欲了?无数个为你心碎的都灵美人,集体醒悟,发现你这只开屏的孔雀其实只会开屏,不会别的?” 因扎吉认真地看着他:“亚历。” “嗯?” “你喝醉了话怎么还这么多?” 皮耶罗哈哈大笑起来。因扎吉也跟着笑,他把那顶歪歪扭扭的纸王冠摘下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膝头。 回到位于都灵近郊的家里,热水冲淋而下,他洗去一身黏腻,换上干净的衣物。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 远处,城市庆祝的声浪早已平息,或许那声音本就只存在于他的想象。此刻,只有都灵冬夜本身庞大而无边的寂静。 那时候,为什么会想起她呢? 这个夜晚,他攻入了三粒进球,赢得了一场大胜。但他却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胜利依旧甘美,破门的决绝与狂喜真实不虚。他渴望进球,渴望为胜利战栗,这一点从未改变。可为何会在最鼎沸的人声中央,感到一丝抽离?就像灵魂的某一角悄然退后一步,旁观着自己的狂欢。 难道在最该被满足的时刻,他仍有无法被进球填满的渴求? 都灵的灯火连绵成片,沿着街道与山势蜿蜒流淌,像一条沉默而温暖的光之河,很像那日她说起的加缪的话:“一片雪和雾的景致。令人疲惫,但奇怪地觉得快乐。” 今夜依旧无雪,只有浓雾将至。 - 圣尼科洛的老房子被圣诞彩灯装点着,窗玻璃上凝着薄霜。屋内壁炉里烧着木柴,噼啪作响。 今年,玛丽娜·因扎吉坚持要儿子们回家过圣诞节。菲利普·因扎吉推开家门时,正听见弟弟西蒙尼温和的笑声,随声望去,他看见了壁炉边的两个身影。两个他以为不会在这里,至少不会同时在这里出现的身影。 吉儿先转过头。她坐在高背绒面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红酒,笑容明亮,仿佛他们不是四年没见,而是刚分别一个普通的周末。“菲利普!你迟到了。” 芬夏站在壁炉的另一侧,正用火钳拨弄着木柴。火星溅起,照亮她专注的侧脸。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那双眼睛更幽深了些。听到动静,她抬起眼,目光与他在空中交汇。没有笑容,只是点了下头,算作问候。 因扎吉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旅行袋,门外的冷空气顺着敞开的门一个劲往里钻。他的大脑需要几秒钟来处理这个信息:芬夏·兰佩杜萨和吉儿·兰佩杜萨。在他父母的家里。在1997年的平安夜。 “菲利普?”母亲玛丽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别站在门口发呆,快进来,冷风都灌进来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关上门。在他弯腰放旅行袋时,父亲詹卡洛从书房走了出来。 “我们的大球星终于到了。”詹卡洛的声音一向浑厚洪亮,他走到大儿子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赛季表现不错,回家了就好好休息。”他慈爱地望向壁炉方向,“看看谁来了?我特意让玛丽娜打电话。两个小姑娘一个在伦敦,一个在米兰,单独过节太冷清了,家里热闹些好。” 因扎吉再次看向壁炉方向。吉儿已经站起身,正对西蒙尼说着什么,西蒙尼靠在壁炉架上,手里也端着一杯酒,笑得眼睛弯起来。但这些年淬炼出的、愈发敏锐的观察力还是让他留意到,弟弟的目光时不时地向左侧瞟去,落在那个墨绿色身影上。 西蒙尼喜欢芬夏。从小就喜欢。这一点上,他比他的傻弟弟看得清。 但那个姑娘……西蒙尼小心翼翼喜欢的女孩子……芬夏…… 他自己和她有了一夜……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滑进胃里。 他的胃壁传来一阵熟稔的、细微的挛缩。 “菲利普,好久不见。” 吉儿已经走了过来。她自然地踮起脚尖,吻了他的左脸颊,然后是右脸颊。标准的意大利式问候。 “吉儿,好久不见。” “你看起来很好。”她退后一步,笑容依旧,“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的新闻。恭喜你,现在是大球星了。” “谢谢。”他说,他看到西蒙尼也走了过来。他想问她“你们姐妹俩,怎么会一起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一句安全的寒暄:“你怎么样?听说你现在在伦敦。” “还不错,我非常喜欢伦敦的艺术氛围……”吉儿在说,“我现在在给一些故事书画插画……”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爆开。他又忍不住越过她的肩膀,去瞥她妹妹。芬夏的两耳戴上了珍珠和绿宝石镶嵌的耳环,非常漂亮,很适合她。他该去问候她吗?他有些无措——该吻脸颊吗?还是握手? 她终于不再侍弄炉火,放下火钳,走过来。 “菲利普。”她只是叫了他的名字,没有行贴面礼的意思。他又觉得炉火烧得太旺,自己有些透不过气来。 玛丽娜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印有圣诞老人图案的围裙:“五分钟后就开饭!詹卡洛,别光看着,来帮我端烤鸡!蒙内,好孩子,去酒窖再拿瓶红酒吧,要左边架子上的那瓶巴罗洛,你爸爸藏起来的那瓶。” 父子俩应声而动。芬夏盯着西蒙尼小跑离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转角。然后她似乎才意识到客厅里只剩下她、吉儿和菲利普。 “去帮忙摆餐具吗?”她问吉儿。 “好啊。”吉儿挽起妹妹的手,“我带来了一套自己手绘的圣诞餐盘,玛丽娜阿姨可喜欢了。” 姐妹俩并肩走向餐厅,一模一样的金色长发,分明是不同的两个人。因扎吉站在原地,客厅空荡下来,只有壁炉里的火光还在跃动。他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吁出一口气。 - 长餐桌铺着浆洗得笔挺的亚麻桌布,詹卡洛讲述着他年轻时的足球故事。尽管他十六岁就被教练判定没有足球天赋,不得不放弃了成为职业球员的梦想,但凭着对足球的热爱,他还是在业余比赛踢得不亦乐乎。这故事兄弟俩听过无数遍,但今晚,因为有客人在场,父亲讲得格外起劲。 吉儿是个完美的听众,适时发出惊叹。芬夏安静得多,她切割着盘中的食物,偶尔抬眼。有一次,坐在对面的因扎吉捕捉到她的视线——她正看着西蒙尼。 西蒙尼在讲一个关于球队新援闹的笑话,手势夸张,眼睛发亮。芬夏听着,一抹笑意在她唇边徘徊。笑容里没有那一晚在酒店房间里的疏离与嘲弄,而是一种温和的欣赏。 因扎吉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他切肉的动作重了些,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了?”玛丽娜立刻看向大儿子,“是肉酱太咸了?还是肠胃又不舒服了?” “没有,妈妈,”他调整表情,安抚母亲,“酱汁很棒,是爸爸的秘方,我知道。只是,”他顿了一瞬,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想到刚过去的那场比赛。对恩波利,有几个机会,本可以处理得更好。” “你总是这样,对自己太苛刻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现在还想着比赛?”西蒙尼揶揄地看过来,“今晚可是平安夜,好歹把你的足球暂时忘在更衣室里吧。” 詹卡洛接过话头,“说到这个,菲利普,对恩波利那场,你的进球——反越位,接长传,头球。跑位、时机,嗅觉!天生的前锋嗅觉!”他举起手中的红酒杯,“来,敬我们家的两位前锋!” 大家都笑着举杯,玻璃杯清脆碰击。 “所以说,在这个家里,不聊足球才奇怪呢。”因扎吉说。 玛丽娜站起来,拿着长柄勺,给每个人的盘子里添了些炖菜,口蘑、洋葱碎的焦香与栗子的甜香裹着热气散发出来。 “吉儿,尝尝这个,用你小时候爱吃的做法,加了不少栗子。” “谢谢玛丽娜阿姨。”吉儿尝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在伦敦的超市里可找不到这种小栗子。” “那你该常回来。你们俩都是。这里永远有你们的房间,永远欢迎你们回来。” 芬夏微笑:“谢谢您,玛丽娜阿姨,这顿饭很温暖。” 壁炉里的火持续燃烧,餐桌上的对话分散开来。玛丽娜问起吉儿在伦敦的生活,詹卡洛和西蒙尼讨论皮亚琴察本赛季的表现,因扎吉偶尔加入父亲的讨论,或回应母亲的问题,但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听着。 他注意到,芬夏和吉儿之间,似乎不像童年时那样亲密了。当然,这很自然,他心里有些好笑,她们都长大了,有了各自的生活。不过,他看见芬夏趁着玛丽娜不注意,悄悄将胡萝卜拨出餐盘,这个坏习惯居然还在。嗯?他居然记得她小时候的习惯。 玛丽娜起身去端甜品,吉儿碰了碰坐在身旁的妹妹的手臂:“看到他们一家人这样,真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芬夏听见,“让我好像能看见我们一家人应该有的样子。如果当年……没有那场意外。如果,爸爸妈妈还在。我们大概也会这么围着桌子,吵吵嚷嚷地,过圣诞节吧。我们也会这么幸福。” 芬夏握着叉子的手收紧了,喉头细微地滚动了一下。她慢慢地、几乎是有些艰难地看向姐姐。吉儿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固执,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切的哀伤。 “吉儿……”芬夏的声音有些发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还是好好的,对吧?”吉儿的声音更轻了,她垂下目光,手指描摹着桌布,“你会不会,怪我这几年一直没来看你?那时候,我心里有气,气你不站在我这边,还那么听米歇尔的话。我当时觉得,只要我们在一起,哪怕去打工赚学费也行。” 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其实想想,你一直是我们两个里更清醒、更聪明的那一个。从小到大,虽然我是姐姐,虽然我总想照顾你,可我总是在被你照顾。回过头看,没有一次不是你在我身后,用你的方式拉住我,照顾我。” 她抬起眼,凝声道:“芬夏,我后悔了。不是后悔和那个暴君大吵一架,我后悔的是,我用那些事情,在我们之间砌起了一堵墙。我后悔,我把我的脾气看得比我妹妹更重要。” 芬夏感到鼻腔一阵酸涩,她眨了几下眼睛,将那股湿意逼退。餐桌另一头,西蒙尼正向因扎吉比划着什么,玛丽娜阿姨端着摆满甜品的托盘从厨房门口出现,詹卡洛叔叔笑着说了句什么。 “不是的。墙……是我和你一起筑起来的。我用反对你来证明我的独立。我减少了和你联系,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我们。” 她的声音颤颤地咽住了。吉儿伸出手,在桌布下握住她的手背。 “爸爸妈妈,不会想看到我们这样的。” 玛丽娜阿姨把潘妮托尼放在餐桌中央,浓郁的甜香弥漫开来。那是酵母、黄油、糖渍果皮和烤坚果混合成的,专属于圣诞节的气味。 “来,孩子们,尝尝看,今年我做了两种口味哦,经典葡萄干的和巧克力榛子的。” 很多很多个圣诞夜,妈妈都是这样说的。把同样圆鼓鼓、撒着糖霜的面包端上桌,宣布同样两种选择。爸爸总是爱传统的葡萄干口味,而吉儿和芬夏,两个金发的小脑袋,目光紧紧锁定在巧克力榛子口味上,用眼神争夺第一块,最大的一块。妈妈每次都会笑着说:“明年我一定要做三种。”虽然她从来没有真的做过。《 》 21、余烬 餐后,詹卡洛在扶手椅里发出均匀鼾声,电视机里播放着圣诞特别节目,音量被体贴地调得很低,只剩下色彩斑斓的光影在房间里闪烁。 西蒙尼拿起那瓶未喝完的巴罗洛,走到沙发旁,倒了两杯。 “所以,”他把其中一杯递给陷在沙发里的哥哥,“那天晚上,后来……怎么样了?” 因扎吉接过酒杯,让葡萄酒液在杯中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他凝视着酒杯,仿佛答案藏在里面。“哪天晚上?” 西蒙尼在他身旁坐下,沙发凹陷下去。他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哥哥。 “月食。”他说,目光飘向窗边,女孩儿们正靠在那里聊天,“电话里你不肯和我聊。现在总能对我说点真话了吧?你们……后来,愉快吗?” 因扎吉呷了一口酒,醇厚的单宁在舌尖滑过,一股明确的涩味。“无非聊了些旧事。”他给了个模糊的回答。 “只是聊了聊?”西蒙尼转过头,直盯着他的眼睛,“菲利普,对我,你也要用这套说辞吗?” 因扎吉不得不迎上这道目光。他忽然有些恼怒,他把眉毛往上一挑,顺手将酒杯搁在茶几上,身体向前倾,做出一个略带夸张的、兄长式的审问姿态:“哎,我倒要问问你,西蒙尼·因扎吉,你什么时候兼职做起中介服务了?帮人安排惊喜会面?” 他啧了一声,摇头笑道,“你要是这么有空,不如多琢磨琢磨怎么把球送进对方球门,而不是把你哥送进什么故人重逢的剧场。” 西蒙尼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反驳。他沉默了几秒,慢慢垂下头,盯着自己杯中那片小小的、暗红色的湖。“你知道吗,菲利普,”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总被教练骂跑位太独?”因扎吉扯了扯嘴角,翘起腿,语气轻松。 “羡慕你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西蒙尼没接他的玩笑,“在球场上,还有……球场外。人们自然就会围着你转,被你吸引。”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仿佛需要那点勇气。 “就连像她那样,看起来对谁都隔着一段距离的人,也会……走向你。” 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没有你这样的魔力。” 因扎吉的脸色终于变了。下半张脸上,那道轻佻的促狭的笑弧扭曲、散去,变为一种无措的空白。他倏地垂下目光,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那杯酒,手指收拢得越来越紧,甚至让他感到疼痛。 他意识到,西蒙尼很难过。他的弟弟,在难过。这个想法让他像冷不防挨了当头一棒似的。 可是,他断断续续地想,可是,不是那样的,西蒙尼,你完全搞错了!她走向的不是菲利普·因扎吉,她走向的是她认为需要被验证的问号,是存在于她青春记忆里的一个符号。 他升起一股冲动,想把那天夜里她的话像倾倒碎玻璃一样全部倒出来,安慰他的弟弟。 但他说不出口。 他无法否认那个最基本的事实。那夜,是他握住了她的手。是他吻了她。是他没有拒绝。没有推开。 是他,听从了自己的欲望。他们的确无比接近。 任何解释,现在听来都像是虚伪的辩解,卑劣的谎言。 他张了张嘴,“说什么傻话呢。”他只是这么说,刚开口又立马住了嘴,将自己杯中的酒同样一饮而尽。酒精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粗暴而短暂的灼烧感。 他停顿了好久,仿佛把自己要说什么给忘了,随后才重新拾起话头,“如果我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什么呢?” “你们俩,尤其是菲利普,少喝点酒,胃又要折腾了。”玛丽娜走进来,把托盘上的四小杯冒着细弱热气的洋甘菊茶和一碟黄油饼干放在茶几上。她在两个儿子的面颊上依次印下一个吻。 “晚安,妈妈,我爱你。” “好梦,妈妈,谢谢你今天的晚餐。” 他们都浮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因扎吉看着母亲把迷迷糊糊的父亲摇晃起来,又走向窗边,拥抱了两个女孩儿,在她们的脸上各落下一个晚安吻。 他端起母亲送来的热茶,捧在手心,洋甘菊的微苦香气漫上来。“……她们姐妹俩,”他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妈妈之前说,她们好几年没一起出现了。发生了什么?” “兰佩杜萨家的老剧情了。”西蒙尼的语气放松了些,“米歇尔·兰佩杜萨,你知道的,那个仿佛活在十九世纪的控制狂。他想安排吉儿的路,吉儿反抗,跑去了伦敦。芬夏……芬夏选择了更冷静的方式,留在意大利,但也不完全顺从。她很厉害。” 他不由得笑起来,“她接管了他们家的部分生意,独立经营了一家巴勒莫的城堡酒店,很受好评。等夏歇期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去住一周,就当是度假。你可以多叫上几个人,维埃里他们,要是那些家伙的大嗓门能出现在她的访客簿或者某篇报道里,对生意总没坏处。” 玛丽娜和詹卡洛已经上楼休息,壁炉里的火焰低垂,将熄未熄。因扎吉再次看向窗边。那弯银白色的初生月牙,不知何时已爬得更高了些,纤细的光恰好笼在并肩而立的姐妹身上。 她们不知在低语什么,声音溶在夜色里。吉儿说着说着,将头轻轻靠在了妹妹的肩上。芬夏没有动,任由她靠着,像一只冬日里终于收敛了羽翼休憩的鸟。仿佛她们本就该如此依偎。 夜深了,客厅彻底属于四个年轻人。他们玩了几轮简单的纸牌游戏,兴致渐渐被倦意取代,纸牌随意散落在茶几和地毯上。 吉儿在沙发的一角蜷缩得越来越像只猫,眸光已有些涣散。芬夏坐在壁炉旁一张低矮的绒面凳上,双臂松松地环抱着屈起的膝盖。 西蒙尼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离芬夏的脚边不远。他没说话,只是将手里一直捏着的一枚马形棋子——大概是早些时候从某个棋盘上滑落的——在指尖来回转动。他哥哥则坐在几人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只空茶杯。 “还记得吗,”吉儿的声音响起,“我们四个人上一次像这样聚在一起还是四年前。那年冬天,你们兄弟俩一起来陶尔米纳过新年。” “记得。”西蒙尼说,手里捏着的那枚棋子停了下来,“我们还去吃了一家很好吃的柠檬意面,我后来再也没吃到过那么好吃的。” “柠檬凤尾鱼意面。”芬夏说,“西西里风味。” “我还记得菲利普当时差点被柠檬水呛到,因为西蒙尼说以后要是踢不上球,就去那家餐厅当厨师。”吉儿笑了起来,她朝因扎吉抬了抬下巴,“你呢,菲利普?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晚上的路很难走。”因扎吉开口,“石板路高高低低。还有那个在拐角的小广场唱歌的艺人。” “啊,那个唐璜!”吉儿叫起来,“草帽,破锣嗓子,但唱得真投入。芬夏,你后来还唱了歌,记得吗?唱了什么来着……” 芬夏将目光从火焰上移开,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她没有直接回答姐姐,而是哼起了一个调子。旋律轻柔、摇曳,带着异国的情调。 “lechevalierestamoureuxetvaillant……(骑士多情又善战……)”吉儿跟着模糊的旋律,试图哼出下一句,却卡住了。 芬夏接了下去:“aremportégloireetétreintes,aujourd''''huiilredescendenguerre……(赢下荣耀和拥抱,如今他再度出山……)” 客厅里只有她低柔的吟唱和壁炉柴火最后的噼啪声。西蒙尼仰头凝望着她,出了神。因扎吉握紧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杯,心里隐隐浮现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你唱得真好,”吉儿喃喃道,“那时候我们都惊呆了,没想到你会唱法国的歌剧。虽然我知道你法语课上确实学得很好。后来我们还一起乱唱了一通,那个‘唐璜’也加入了进来。” “那个晚上很美好。”西蒙尼说。 吉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睡意重新席卷而来。“是啊……最好的冬天……”她嘟囔着,挣扎着站起身,揉揉眼睛。“我困得不行了,得去睡了。你们,”她看看剩下三人,“别聊太晚。圣诞快乐。” 她俯身亲吻芬夏的额头,然后脚步有些飘忽地走向因扎吉兄弟,各给了一个拥抱,才转身上楼。 客厅里剩下三人和重新降临的寂静。 西蒙尼瞥了一眼芬夏,又看了看沉默的哥哥,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我想我也……” 他的话没说完,芬夏抬起了头。 “蒙内——” 西蒙尼顿住动作,看向她。 “谢谢你。”芬夏说。 西蒙尼怔住了。 “不需要。”他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继续说,“作为你的好朋友,我真的希望你能幸福,能得到快乐。所以,答应我,再想一想,好好看清楚,什么才是你心底真正想要的东西。菲利普,你也是。” 他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哥哥,“拜托,这一次,也认真想一想。有时候我们离答案太近,反而会视而不见。就当我多事也好,为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他说完,没再看两人脸上是什么神情,转身,步伐比平时略显滞重地走上了楼梯。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 炉火几乎熄灭,只剩几点火星在余烬中苟延残喘。芬夏没有动,依然抱着膝盖。因扎吉也没有动。他们之间隔着的两米距离,在沉默中膨胀,仿佛要填满整个夜晚。 “你很擅长这个。”芬夏开口。 因扎吉愣了愣。 “擅长扮演菲利普·因扎吉。”她偏过头,看向他,炉火仅剩的一点微光在她眼中跳动,“足球明星,孝顺的儿子,体贴的哥哥,女人们的梦中情人。就连面对一夜情的女人,也能在圣诞家庭聚会上表现得礼貌。” 他反应过来,嗤笑一声:“那你呢?你很擅长扮演阿洛黛拉·兰佩杜萨吗?冷漠、古怪,心血来潮玩一夜情?” 她端详着他,研究着他的表情。“你还在生气。” “我没有。” “你有。”她语气肯定,“因为我把你抛下,没有表现出丝毫留恋,伤了超级皮波的自尊。” 因扎吉想否认,想撇嘴冷笑,但他发现无法否认。他确实在意。他甚至在意了一个多月。在意她轻描淡写的态度,在意她将他物化、审视,而后弃置。这感觉陌生而恼人。 “你很迷人,菲利普。”芬夏放轻了声音,“你有一种天赋,能让靠近你的人,在某个时刻,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唯一的。这种专注的温暖,几乎能以假乱真。” “但也只是几乎。”她接着说,她探寻的视线似乎让他不太自在,“我并不是在责怪你。你并非心存恶意,你只是……天生如此。像流云,自由,美丽,引人驻足仰望,带来天光与变幻的风景。但它本身没有根,不属于任何一座山峰,无法被任何一片天空私有。它只是……随风舒展,经过,然后飘远,周而复始。” 她戛然而止,摇了摇头。她站起来,往楼上走去,经过他身边时,停顿了一下。 “芬夏。” 她半侧过身,等待他的下文。 他抬起头,这个角度让他必须仰视她。喉头滚动,那句话——“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却没有问出口。它太像乞讨,太不“皮波·因扎吉”了。 “西蒙尼,”他说,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个,“你知道他喜欢你吗?” “我知道,”她回答,“西蒙尼值得比我更好的人。一个不会把他当作安全港湾的人。一个能成为他安全港湾的人。” “圣诞快乐,菲利普。”她转身上楼。 因扎吉独自坐在客厅里。炉火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一摊毫无生气的、灰白的余烬。最后一丝暖意也消失了。又像那次一样,她把他独自抛在这里了。 他是菲利普·因扎吉。他心想,永远的前锋,永远在冲刺,永远在寻找下一个空隙,下一次起脚,永远渴求着下一场能将肾上腺素点燃至沸点的胜利。 她说得对,他或许真的像云。无根,自由,注定要穿越整片仰视着他的亚平宁土地。他的轨迹,他的天赋,甚至他的生存本身,似乎都系于这永恒的飘移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