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美人娇滴滴,硬汉首长搂上瘾》 第一章 打的就是你这个软脚虾 一九七六年,夏。 清河公社向阳大队的打谷场上,比知了叫得更让人心烦意乱的,是围在场中央那几十张唾沫横飞的嘴。 “沈郁,你还有脸站在这儿?也就是林家厚道,没把你这破鞋挂牌游街!” “就是!我要是你,早一头撞死在磨盘上了,省得给你爹丢人现眼!” “我就说这丫头长得不正经,可惜了林家那小子,那是文曲星下凡,咋能娶个烂货?” 说话的是村支书的媳妇儿刘桂花,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手指头都快戳到沈郁鼻尖上。 人群正中央,沈郁安安静静站着。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沈郁眯了眯眼,一撇嘴。 哦,穿书了。 因为长得太惹眼,原身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祸水脸”,成了村里女人的眼中钉。 原本和她定了婚事的林齐川为了那唯一的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想攀上村支书家的关系,转头就要娶支书的女儿王招娣。 为了不背负陈世美的骂名,林家联合王家,给原身泼了一盆“作风不正”的脏水,硬说她和村里的癞子二流子钻了玉米地。 原身受不了这个侮辱,跳河了。 沈郁心里暗自叹气。 穿到这物资匮乏的年代就算了,一来就给人当靶子打? 她抬眼一扫:“骂完了吗?” 正骂得起劲的刘桂花愣了一下子,没想到这受气包还敢顶嘴。 顿时叉起腰,三角眼一瞪:“咋地?你还要狡辩?二流子可都承认了,说你屁股上有颗红痣!” 周围爆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几个光棍汉眼神直往沈郁身上瞟。 站在人群前排的林齐川一脸痛心疾首:“沈郁,事已至此,你就认了吧。二流子虽然穷点,但只要你改过自新,也是个归宿。” 他还在喋喋不休:“你也别怪我狠心,实在是……” “啪!”地一声, 林齐川右脸挨了一下子,很快就浮出一个红彤彤、沾着泥的鞋底印。 凶器是沈郁手里拎着的一只黑布鞋。 原本是穿在她脚上的。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你……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软脚虾!” 沈郁甩了甩手里的布鞋,没穿鞋的那只脚白生生的,踩在满是谷壳的地上,也不嫌脏。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想当城里人,我不拦着,咱们好聚好散。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联合别人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往前一步,林齐川怕又挨打,下意识跟着退了一步。 “说我跟二流子钻玉米地?谁看见了?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我就去公社革委会告你流氓罪,告你诽谤烈士遗孤!” 沈郁父亲是因公牺牲的,按说有这个身份,谁也不敢动她。 只是原身傻,从来不懂得用,任由这帮人搓圆捏扁。 “还有你!”沈郁一转头,又对准刘桂花。 刘桂花一哆嗦:“你……你干啥?二流子都知道你身上的痣……” “我去澡堂子洗澡,你刘桂花哪次不是眼珠子恨不得粘我身上?我身上几颗痣,你比我自个儿都清楚!怎么着,我也把你睡了?” 沈郁冷笑,扬起手里的布鞋,作势要抽。 刘桂花吓得哇一声怪叫,抱着头往人堆里钻。 “我沈郁行得正坐得端,从今往后,我跟林家一刀两断!谁要是再敢嚼舌根,我不介意去公社、去县里,污蔑妇女名声想逼死人命,也是要吃枪子的!” 噼里啪啦一大堆话,一圈人别的没听见,就听见了“吃枪子”仨字儿。 吓得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看热闹归看热闹,谁敢真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一直躲在暗处的癞子二流子见林齐川镇不住场子,贼眉鼠眼地钻了出来。 他收了林家的票子,今晚必须把生米煮成熟饭,哪怕是把名声坐实了,只要把这女人弄回家,关起门来打几顿也就老实了。 “沈妹子,你就别犟了。”二流子伸手就想去拉沈郁的胳膊,“咱俩的事儿,你就从了吧……” “我从你娘个腿儿!” 沈郁根本没给他近身的机会,抬起那只穿着鞋的脚,快准狠地踢在二流子的裤裆上。 这一脚是用尽了全力的。 二流子捂着下面,倒在地上直抽抽,连一声叫唤都没发出来。 围观的男人们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只觉得下身一凉。 村支书王大山瞧见这阵仗,头都大了。 他本来不想露面,想等着林齐川把事情办成了再出来收场,没想到闹成这样,再不出来,就没法收拾了。 “王支书,正好您来了。” 沈郁指着地上打滚的二流子和脸已经肿起来的林齐川。 “有人公然耍流氓,企图逼迫烈士子女。这事儿您管不管?您要是不管,我明儿一早就去军区驻地找领导评理。听说新来的首长最恨欺男霸女,咱们去碰碰运气?” 王支书脸色渐沉。 死丫头片子还懂拿大帽子压人了?军区驻地那是能随便去的吗? 真闹大了,他这个支书还干不干了? 再说林齐川可是要做他女婿的人,这名声要是臭了,他女儿以后还怎么做人? “胡闹!都散了散了!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干啥!”王支书挥着手驱赶人群,狠狠瞪着林齐川和刘桂花,“还不赶紧回去!” 林齐川捂着脸和刘桂花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每个人都绕着沈郁走,生怕挨一脚。 沈郁站在空荡荡的打谷场上,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和两分钱。 这一仗是打赢了,但这破地方她是待不下去了。 林家和支书穿一条裤子,以后的小鞋肯定少不了。 正想着,她感觉到远处有视线投过来。 谷场外围,一辆熄了火的吉普车停在阴影里。 后座的车窗摇下,搭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指间夹着根燃了一半烟。 男人穿着军装,帽檐压得低,看不清眉眼。 前排警卫员小张咋舌:“首长,这女同志够辣的。刚才那一脚要是再偏点,那人怕是要断子绝孙。” 顾淮安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沈郁身上:“这才有点意思。” “啥意思?您觉得她打得好?” “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还手,那是怂包。这女人有点野劲。” 顾淮安把烟头按在车窗沿上碾灭,“开车。” “咱不去村长家谈地皮的事了?” “不去了。这种为了私利纵容流言的村干部,没什么好谈的。晾他几天再说。” 两束强光扫过打谷场,沈郁被车灯晃得眯起眼,心脏跳了两下。 吉普车,军牌。 这年头能坐这种车的,绝对是大人物。 沈郁脑子里就俩词儿:权力,安全。 她套上鞋,拔腿就往土路上冲。 “等等!” 向阳大队她是待不下去了。 王大山明面上把人带走,背地里肯定憋着坏,想着怎么收拾她。 如今她就一个孤女,要真闹起来怕是占不了便宜,还是得找个靠山。 必须得赶上这辆车。 第二章 看了就得负责 沈郁走得急,脚底板都被沙砾磨疼了。 眼见车要出村口,沈郁冲出树林,张开双臂,挡在路中央。 “吱——!” 急刹车带起的尘土呛得人咳嗽。 车头距离她的膝盖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手掌,热浪扑面。 小张吓得魂都快飞了,脑袋探出车窗就骂:“我的妈呀!不要命了?这是军车!拦军车你也敢?” 这要是真撞着老百姓,别说他这身军装保不住,还得连累后座的首长背处分。 “我要见领导。” 小张愣了一下,这声音有点耳熟。 定睛一看,这才认出来是刚才那个拿鞋底抽人、踹人裤裆的女同志。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淮安,语气有点虚:“首长,是刚才那个……” 半晌,后座的车门被推开。 顾淮安下了车。 他太高了,一身军装撑得笔挺,看着就不好惹。 走到车头前,视线略一扫过她的脸。 “向阳大队的?刚才在打谷场威风没耍够,跑到我车轱辘底下耍来了?” 沈郁仰起头:“我那是正当防卫。但我得罪了村支书,村里容不下我了。您是大领导,刚才既然在场,就得给我主持公道。” 小张在一旁听得直瞪眼。 这漂亮女同志胆子也太肥了,敢这么说话? 不知道顾首长的名号能止小儿夜啼吗? 顾淮安轻嗤一声,又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转身就要往车上走。 “那是公社革委会的事,我是当兵的,不管地方纠纷。你要告状,去县里,去市里,哪怕去北京都行,别挡老子的道。” 沈郁的心凉了半截,眼看着顾淮安就要上车,她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车门。 “不许走!” 顾淮安回头看她,眉宇间已经聚起了几分不耐烦:“还要动手?” 沈郁咬了咬下唇,脑子转得飞快。 软的不行,那就只能耍无赖了。 “首长是吧?您刚才在打谷场,可是把我看光了。现在拍拍屁股走人,是不是有点不负责任?” 小张脚底一滑,一脚油门轰空了,车差点栽进沟里。 看……看光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他一直跟首长在一起,他怎么没看见? 顾淮安一挑眉,凑近一步,似笑非笑:“我看光什么了?” “他们造谣我屁股上有痣,那话您听见了吧?” 沈郁也不躲,仰着脸往他面前凑,“这话进了您的耳朵,您肯定在脑子里过了。想了那就是看了。思想上的流氓也是流氓。” “这就是你的道理?” “还没完呢。”她抬起一只脚,把裤腿往上扯了扯,露出光洁的脚踝,上面还沾着点谷壳,“我这脚,您刚才没少看吧?这年月,看了大姑娘的脚,可是要负责的。” 沈郁把脚往他军靴边上一凑,“您要是走了,我就去军区门口吊死,说您始乱终弃。” “讹人讹到我头上来了?”顾淮安气笑了,“知道我是谁吗?我多的是办法让你还没走到军区门口就被扣下。” 吓唬谁呢。 “我管你是谁呢。”沈郁毫不在意,“哪怕你是阎王爷,今天我也赖定了。我不求别的,就求个活路。你带我走,我命都是你的。” 顾淮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在部队里见多了那些循规蹈矩的人,像这样野性难驯、为了活命连脸皮都能撕下来的,倒是稀罕。 半晌,顾淮安拉开车门,自己先坐了进去,身子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上车。” 小张傻了:“首长?这不合规矩啊,带个未婚女同志回驻地,政委那边要是问起来……” “政委要是问,让他来找我。”顾淮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老子的话就是规矩,开车。” 沈郁怕他反悔,赶紧钻进车里,紧贴着另一侧车门坐下。 到了家属院筒子楼,天已经黑透了。 顾淮安的宿舍是个单间,只有一张床,一张办公桌,墙上还挂着个地图。 门一关,那种孤男寡女的氛围就上来了。 沈郁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 刚才在路边的勇气那是憋着一口气,现在这口气松了一半,后怕才慢慢爬上来。 顾淮安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 他走到脸盆架前,倒了点凉水,胡乱抹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滚进衬衫衣领里,看起来有些色气。 他在架子上扯了条毛巾,一边擦脸一边转过身,看到沈郁还站在那儿,眉头微皱:“杵在那干什么?当门神?还是等着我给你倒水洗脚?” “倒也没有。”沈郁翻了个白眼,“我是在想这屋里只有一张床,晚上怎么睡。” “怕我跟你睡一张床?” “谁怕了。” 她视线落在顾淮安拧毛巾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刚才这双手握车门把手的样子,很有力。 要是掐在腰上…… 沈郁脸上腾地热了一下,赶紧把脑子里那些带颜色的废料甩出去。 “首长,既然您让我跟来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顾淮安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沈郁说:“我要跟你结婚。只要领了证,我是烈士子女,又是军属,谁也不敢动我。” “我凭什么帮你?”顾淮安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双臂抱胸,“就凭我看了你那脚丫子一眼?我见过光着身子的女特务多了去了,难不成都要娶回来当祖宗供着?” 这人嘴真毒,一句好话都没有。 “凭我长得好看呗,带出去给你长脸。” 沈郁理直气壮:“我不信你不喜欢。刚才在路边,你的眼神我也看见了,跟那些想扒了我衣服的流氓也没什么两样。” 顾淮安眯起眼,危险地逼近两步。 “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流氓?” 他这一靠近,那种压迫感简直让人腿软。 沈郁咬牙顶住:“男人本色,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长得漂亮,你也不差,身强力壮前途无量,咱俩绝配。娶了我,你不吃亏。” “呵。” 顾淮安哼笑一声,突然一抬手。 沈郁本能地闭眼缩脖子,以为这巴掌要落下来。 那只大手却落在了她的腰上。 好烫。 这是沈郁唯一的念头。 顾淮安的大手掐着她的腰,稍微一用力就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沈郁脚尖离地,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按在了身后的办公桌上。 “不是说我不吃亏吗?” 顾淮安一条长腿挤进她双腿之间,把她牢牢锁在方寸之地。 他低下头,声音低沉喑哑:“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沈郁。”沈郁双手抵在他胸口,推不动。 “嗯,沈郁。” 他在嘴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手掌在她后腰处摩挲,茧子刮擦着单薄的衣料。 “想拿我当枪使?” 顾淮安一针见血,眼神越来越暗:“光凭长得好看可不够,这大院里想嫁给我的女人能排到大门口,个个都比你身家清白。我也不是那些没见过女人的毛头小子,随便勾勾手指头就能魂都没了。” 沈郁被他掐得腰眼发酸,心跳如雷:“那你还想要什么?洗衣做饭暖床,我都能学。” 顾淮安嗤笑:“我不缺保姆,勤务兵比你会干活。缺个能让我满意的。” “不是让我负责么?”他的手顺着腰线往上移,停在她褂子的第一颗扣子上。 “罪名都担了,不坐实了怎么行?先验验货,看看值不值得我费这个劲去打结婚报告。” “……” 这剧情走向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不是说这年代的人都很保守吗?这男人怎么比她还野? 沈郁:“现在?” “不行?”顾淮安手还掐在她的腰上,眼神戏谑,“刚才拦车的时候不是挺横吗?” 沈郁被激起了好胜心。 穿书前她也是个狠角色,还能让这么个七十年代的老古董给看扁了? 她心一横,猛地伸手搂住顾淮安的脖子,主动凑上去。 第三章 别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本来想直接强吻的,奈何这男人实在太高,脚尖垫得再高也碰不到他的唇,最后只蹭到了下巴上的胡茬。 顾淮安低头看着贴在自己身上的人,手掌贴着她的后腰,“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沈郁撇嘴:“今天这门我进了就不打算出去了。” “你倒是想得开。”顾淮安冷笑一声,“不怕我把你卖了?” “卖了也比便宜那个二流子强。再说,首长看着也不像缺钱的人。” 顾淮安心里也生出点别的心思。 家里那边催婚催得紧,每次都让政委给他塞那些娇滴滴的文工团女兵,说话声大点都能吓哭,要是带去边境驻地,不出三天就得闹着回家。 眼前这个虽然麻烦,但确实野。敢拿鞋底抽人,敢拦军车,为了找靠山敢直接钻他屋里。 至少带出去能镇得住场子,不给他丢人。 “想好了?”他问,“我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也没那么多好日子给你过。” 沈郁抱着他脖子不撒手,“只要你别打老婆,给口饭吃,怎么过都行。” 顾淮安本来只是想吓唬她,没想到这女人根本不在乎。 他是个正常男人,温香软玉满怀,再不推开就要出事。 “操。” 顾淮安低骂了一声,把人从怀里撕下来。 他伸手拉开抽屉,翻出一叠信纸和钢笔,重重拍在桌上。 “识字不?” 沈郁点头。 “写。” “写什么?”沈郁拿起笔。 “结婚报告。” 顾淮安瞪她一眼,“不写报告怎么领证?无媒苟合那是流氓罪,你想让我脱军装?” 沈郁眨了眨眼,噗嗤一声笑了。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打报告,我还以为咱们直接……” “再废话我把你扔出去。” 沈郁“哦”一声,又问:“那这理由怎么写?” 顾淮安点了根烟,靠在桌边,“就写经人介绍,自愿结婚。把自己情况交代清楚,写完按手印。明早出操前我就交上去。” 沈郁不再贫嘴,低头在纸上快速书写。 她一边写,一边得寸进尺:“那我今晚到底睡哪?” 顾淮安回头指了指那张床。 “你睡床。” “那你呢?” “你管老子睡哪儿?”顾淮安实在没什么好脾气,“赶紧写。” 没过多久,沈郁停笔:“写完了。” 顾淮安掐了烟走过来,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字迹娟秀工整,不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 他在旁边补上自己的名字,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印泥打开。 “按手印。” 两根拇指并排按在红泥上,又按在纸上。 顾淮安看了看指纹,把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行了,睡觉。” 他一拉灯绳,黑暗中,沈郁摸索着爬上那张硬邦邦的床。 被子带着暴晒过的太阳味儿,还算好闻。 沈郁稍稍放下了心。 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传来,顾淮安扯了条军大衣,随手往地上一铺就躺了下去。 火柴一擦,火光一闪而逝,映照出男人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 烟头的红点明明灭灭。 顾淮安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郁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地上的红点。 这男人看着挺浑,但到底是带兵的,把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带进家属院,该查的底细一点都不会少。 “没了。我爹也是当兵的,在南边。六三年发大水那会儿,他去堵决口,人就被水冲走了,说是连尸首都没找着。” 那点烟火在空中停滞了片刻。 沈郁继续顺着原主的记忆往下说:“我娘性子软,听见消息受了刺激,没俩月眼一闭也跟着去了。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就被下放到向阳大队。” 顾淮安没说话。 他以前在前线见过太多生死,知道“牺牲”这两个字对活着的人意味着什么。 孤儿寡母的,活下来不容易。 难怪性子烈。 没人护着,自己再不立起来,就凭这招灾惹祸的长相,早被人连皮带骨头吞得渣都不剩了。 “我爹要活到现在,一准儿是你领导。” 沈郁补了一句:“所以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去给我爹烧纸,告你的状,让他晚上来找你谈心。” 顾淮安嗤笑一声,掐了烟:“老实睡觉,老子不欺负孤儿。” 屋里再次陷入安静。 沈郁睡不着。 老老实实躺了一会儿,突然坐起来。 地上传来顾淮安的声音:“又怎么了?” “不是。”沈郁有些尴尬,“刚才没来得及看,你叫什么名字?” “顾淮安。淮水的淮,平安的安。”男人语气不耐烦,“再问就把你嘴缝上。” 沈郁一惊。 顾淮安? 她依稀记得书中有个极其悲情的配角大佬。 军区里的传奇人物,后来在边境任务里为了掩护新兵踩了雷,炸断了一条腿,只能转业回家,最后郁郁而终。 沈郁眯着眼打量地上躺着的那团黑影。 男人身形修长,一条腿直挺挺地伸着,另一条腿曲起。 看着……挺齐全。 “那什么,”沈郁试探着问,“你这胳膊腿啥的,没事吧?” “没长眼睛?” 他动了动腿,军靴磕在地板上,“你也让我踹两脚验验货?看看够不够劲儿?” 沈郁听着那结实的动静,咂巴两下嘴。 还好,听着就有劲儿。 沈郁重新躺回枕头上。 看来时间线还没到那个节点。 既然让她撞上了,她得想想办法。毕竟这可是她刚赖上的饭票,要是残了废了,以后谁给她撑腰? “我就是确认一下,别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睡了。” “……” 地上传来一声冷哼,没再搭理她。 第二天一早,军号声响起。 沈郁吓得浑身一抖,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屋里已经大亮,空荡荡的。 要不是印泥盒还放在桌上,她都要以为昨晚是一场梦。 门被推开,顾淮安拿着个铝饭盒走进来。他身上穿着作训服,衣领和后背都湿了一块,显然已经出过早操了。 “醒了?”顾淮安把饭盒往桌上一搁,“你是猪投胎的?号声那么大都震不醒你。” 沈郁:“昨晚睡得晚,不赖我。” “再晚两分钟我就直接把你被子掀了。” “报告交了吗?”沈郁只关心这个。 顾淮安瞥了她一眼,从兜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 “交了。” 沈郁松了口气,这回算是稳了。 第四章 在男人宿舍穿成这样? 顾淮安拉过椅子坐下,两条长腿大马金刀地敞开,眼神落在沈郁那双赤裸的小脚上。 “政审还要几天时间。这几天你就在这屋里待着,别瞎跑。” “你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出门给你丢人?”沈郁盘腿坐在床上,一脸无所谓。 顾淮安冷笑:“我是怕你出去被人当特务抓了,到时候还要老子去保卫科领人。” 沈郁不乐意了,“哪有我这么漂亮的特务。” “别废话,部队到处是岗哨,你没证件一步都走不了,不想吃枪子就给我老实点。” “知道了首长,保证完成任务,绝不给您添乱。”沈郁抬手在眉边比划了一下。 “少跟我嬉皮笑脸。”顾淮安站起身,“赶紧吃,凉了就倒了喂猪。” “喂猪多可惜,我不挑食。” “管你。”顾淮安没再搭理她,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郁踩着布鞋走到桌边,揭开饭盒盖子。白米粥熬得浓稠,上面卧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沈郁眉毛一挑,待遇不低啊。 在这个连粗粮都要算计着吃的年月,这顿早饭确实算得上奢侈。 她也不客气,端起饭盒几口就把粥喝了个底朝天,荷包蛋咬得滋滋冒油。 吃饱喝足,沈郁扯了扯身上的衣裳。 昨天在玉米地里滚过,又在刺槐林里钻过,大夏天的,后背早就被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难受得要命。 怎么闻怎么嫌弃。 她看了眼墙角的脸盆架,脸盆旁边放着块没拆封的药皂,还有个暖水瓶。 拎起暖水瓶晃了晃,满的。 沈郁拉上窗帘,脱下来的脏衣裳被她嫌弃地踢到一边。 热水倒进搪瓷盆,兑了点凉水,拿着药皂往身上抹。 她低头看着自己。 这具身体底子极好,皮肤白,腰细腿长,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不少。 哪怕是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向阳大队,原主也没被晒黑,养出了一身那帮村妇嫉妒不来的细皮嫩肉。 也难怪那帮老娘们儿恨她。 这种长相放在田间地头,那就是不仅要勾男人的魂,还要挖女人的心。 擦完身子,问题来了。 看着墙角那堆脏衣服,实在下不去手再往身上套。 沈郁裹起湿头发,走到衣柜前。 “借你件衣裳穿,算我欠你的。”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拉开柜门。 里面清一色的军装,除了作训服就是常服,连件便衣都没有。 “这人生活是有多无趣,除了绿就是绿。” 她翻找半天,只从里面扯出一件白衬衫。 这是顾淮安的常服内衬,领口都起毛边了。 沈郁也没别的选择,直接套在身上。 男人的骨架大,衬衫穿在她身上极不合身。 肩线垮到了大臂,袖子挽了好几圈才露出手腕,下摆长长地垂下来,遮住了大腿根。 系好扣子,沈郁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黑发湿润,宽大的男式衬衫下,两条腿显得更细了。 屋门“咔哒”一声。 沈郁一回头。 顾淮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和一罐麦乳精。 他也没想到屋里是这副光景,脚下的步子硬生生刹住了。 沈郁:“……” 男人的视线从她发梢扫过,落在空荡荡的领口,最后停在她光着的腿上。 他反手关上门,把网兜往桌上一扔,喉结动了动,“谁让你动我衣服的?” “我衣服脏成那样,怎么穿?”沈郁扯了扯衬衫下摆,“借穿一下怎么了,又没给你穿坏。” “你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顾淮安大步走过来,气势逼人,“在男人宿舍穿成这样,你是想考验我定力,还是真觉得我不敢动你?” 沈郁撇嘴:“结婚报告都交了,你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犯浑,我看你怎么跟组织交代。反正万一报告批不下来,背处分的是你,又不是我。” “你别激我,我是个正常男人,不是柳下惠。” “那我脱了?”沈郁作势要解扣子,“反正也没别的衣服穿,光着更省事。” 沈郁是真不怵他。 也就是看着凶,其实骨子里守规矩得很,不然昨晚也不会宁愿睡地板也不碰她一根指头。 顾淮安气得真想把她按在腿上狠狠抽两下屁股,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害怕。 他黑着脸走到脸盆架旁,两根手指嫌弃地夹起那堆脏衣服,扔到沈郁怀里。 “换回去。” “我不换!”沈郁把衣服往地上一扔,“臭死了,打死我也不穿。” “不穿就光着跟我走。”顾淮安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现在带你回向阳大队。” 沈郁愣住,“回去干嘛?王大山肯定正憋着坏要收拾我,我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就是要回去。”顾淮安捡起地上的脏衣服,重新塞回她手里,“户口本、粮油关系,还有你那些破烂家当,全都得拿回来。” 沈郁实在不想回去看那些人的嘴脸。 “那些东西不要了行不行?以后你养我。” “不行。”顾淮安语气强硬,“老子娶媳妇,得名正言顺。要是把你这么不明不白地藏在屋里,别人还以为我是强抢民女的土匪。” 沈郁小声嘀咕:“你和土匪也没差别。” “说什么?” 沈郁不吭声了。 顾淮安瞪她一眼,“手续必须办全,户口必须迁过来。王大山要是敢胡搅蛮缠,我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沈郁抱着衣服,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他说得在理。 嘴毒是毒了点,办事倒是挺爷们儿。 “那你得护着我。”沈郁说,“他们不想背骂名,只能往我身上泼脏水,别到时候我被送去游街了,你人都找不到。” “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顾淮安斜眼看她,“赶紧换衣服,不然我就亲自给你套上。” 沈郁知道这男人说到做到,只好抱着衣服往卫生间走。 “凶什么凶,换就换。” 顾淮安面朝门口站着,听觉被无限放大。 他拇指摩挲着钥匙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抹晃眼的白。 沈郁磨磨蹭蹭地换回那身旧衣裳出来,路过顾淮安身边,脚步顿了顿:“真要去?” 她心里还是有些没底,“那王大山在向阳大队就是个土皇帝,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为了几张纸惹一身腥,犯不上。” 顾淮安轻嗤,抛了抛手里的车钥匙。 “他是龙是蛇我不管,把腰杆给我挺直,今天回了村,谁当初往你身上泼脏水,你就给我按着谁的头让他在泥地里跪下。” 第五章 媳妇儿,他说我是野男人 出了筒子楼,日头正毒。 顾淮安走得快,军靴踩地带风。 沈郁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脑门上又冒了一层细汗。 她眯着眼看着前面的背影。 肩宽腰窄,身材极好。 这“大腿”确实粗,看着就让人腿软又心安。 这会儿正是出完早操去食堂的点,路边三三两两全是光着膀子的年轻兵蛋子。 大老远瞧见沈郁,看得眼直。 虽然那姑娘穿着身破旧的补丁褂子,看着寒酸,但架不住那张脸长得是真带劲。 皮肤白,几缕湿发还没干透,贴在脖颈处,衬得那儿的皮肉更嫩。 走起路来也不像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总是缩着胸,反倒仰着下巴,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野劲儿。 跟在人高马大的顾首长身后,竟然没被他那煞气给压下去。 诶……诶??? 她怎么跟着顾团长出来的??? 顾淮安停下脚步,回头冷眼一扫:“都没吃饱?” 那群人立马噤声,缩着脖子往后退,只敢躲在树后头偷瞄。 小张早就把车停在楼下,正拿着块抹布擦车头,一抬头看见这一幕,人都傻了。 昨晚天黑没瞧真切,只觉得这女同志泼辣大胆。 今儿个大白天的一看,乖乖,这女同志长相简直比县城百货大楼挂历上的明星还惹眼。 也难怪首长真就把人领回了宿舍,还留了一宿。 铁树开花,一开就开了个带刺的红玫瑰。 “……这就要走?” 顾淮安拉开车门,没好气地踹了一脚轮胎:“废话那么多,开车。去向阳大队。” 沈郁手脚麻利地爬上了后座。 这年头的吉普车减震基本靠肉,后座就是一层薄海绵包着铁皮,早就塌了,硬得像石头。 她刚坐稳,顾淮安就迈着长腿跨进来了。 “坐好。”顾淮安瞥见她斜靠在车门上没个正形,眉头微皱,“想飞出去?” 沈郁摆弄了两下那根带子,卡扣有些生锈,半天扣不上。 刚想抱怨,头顶光线一暗。 顾淮安啧了一声,倾身压了过来。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硬茬茬的短发擦过她的鼻尖,大手越过她的身前,在她腰侧摸索了一下。 “咔哒”一声,扣好了。 顾淮安撤回身子,眼神有些深沉:“你是脑子不灵光还是手没长齐全?这点事还得老子伺候你?” 沈郁眨眨眼:“那咋啦?我现在都算半个伤员,昨晚睡得我腰都快断了,腿也软,哪还有力气?” 前面开车的小张手一抖,车子画了个龙。 睡得腰快断了? 这么猛,把人家姑娘折腾成这样? 顾淮安脸色一黑,手在沈郁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嘴要是闲不住就下车跑着去。” 沈郁耸耸肩,见好就收,扭头看向窗外。 …… 向阳大队,大队部。 王大山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听着林齐川表忠心。 旁边王招娣嗑着瓜子,一百五六十斤的身子把凳子压得吱呀叫。 “林大哥,那小蹄子昨晚指不定死哪山沟里了,你还提她干啥?晦气。” 林齐川赔着笑:“是是,招娣说得对。我就是怕她死外头了,到时候还要连累咱们大队的名声。” “她还有名声?”王大山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茶叶沫子,“死了正好,往乱葬岗一卷完事,就当不知道。”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马达声。 王大山吓得一哆嗦,放下茶缸子,皱着眉头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就看见一辆车卷着尘土,嚣张至极地直接开到了大队部的院子里,一个急刹停在面前。 扬起的一捧灰全扑在了脸上。 “咳咳!哪个不长眼的……” 王大山挥手赶着灰尘,刚想骂娘。 一抬头,看清那车牌上的红字头,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军车?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车门推开。 一条裹着军裤,穿着军靴的长腿先迈了出来。 顾淮安站直了身子,帽檐往上一推,眼神利得刮人。 那件四兜军装和腰间的武装带看得王大山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哪里见过这种真枪实弹里杀出来的气势? “这……这位领导,您是?” 王大山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顾淮安没搭理他,侧了侧身。 沈郁跳了下来。 “沈郁?!” 王大山和跟在屁股后面跑出来的林齐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沈郁站在顾淮安身边,昂首挺胸。 回想了一下以前看过的那些大女主,摆出了一副三分讥讽,七分凉薄的表情。 “都在呢?王支书,昨晚我可是惦记了您一宿,怕您想我想得睡不着,特意回来看看。” 林齐川脸色一白,指着沈郁的手直哆嗦:“你……你真跟野男人跑了?你不要脸!你怎么对得起我?” 王招娣看着沈郁身边那个高大英俊的军官,嫉妒得眼都要红了。 “不要脸的破鞋!居然还有脸带个野男人回来耀武扬威!爹,快让人把她抓起来!” 顾淮安嗤了一声,从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根,眼神玩味地看向沈郁,“媳妇儿,这肥婆娘说我是野男人?” “媳妇儿?!” 林齐川失声叫道,满脸的不敢置信。 顾淮安懒得废话,转头看向已经懵了的王大山: “王支书是吧?我要给沈郁迁户口。介绍信、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现在给我开出来。” 王大山急了。 沈郁她爹的抚恤金和补助都是他在代领,那一月五块钱的抚恤金是他家的小金库。 沈郁要是迁走了,这钱不就飞了? 他一咬牙,仗着这里是自己的地盘,梗着脖子打官腔:“领导,这沈郁正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而且她昨晚私自离村,夜不归宿,这可是严重的道德败坏!按照政策,别说迁户口,就是出村都不行!咱们得把她送去公社批斗!” 顾淮安眯起眼,刚要说话,身边的沈郁突然动了。 她几步走到王大山面前,笑得明艳动人:“批斗我?” 王大山看着她那张祸水脸,心里莫名发毛:“怎么?你个破鞋还想翻天?二流子都说了……” “啪!” 王大山被这一巴掌抽得原地转了半圈,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郁。 沈郁呲牙咧嘴的甩着手,张口就骂:“昨儿我是给你留了脸,你要是不想要就直说,再满嘴喷粪,我把你牙敲下来!” 顾淮安看着沈郁那副张牙舞爪的小模样,咬着烟蒂的嘴角微微上扬。 行,够野,不怂。 要是这时候她还哭哭啼啼躲在他身后,那才是真没劲。 “你……你敢打我?” 王大山气得浑身发抖,“都死人啊!给我上!把这个袭击村干部的反革命抓起来!往死里打!” 几个民兵拿着木棍犹豫着想上前,林齐川也想趁机表现,往前凑了一步。 顾淮安眼神一冷,手里的烟盒往地上一摔。 “我看谁敢动!” 第六章 把你儿子鸟给踢废了? 这一嗓子吼出来,还真没人敢动了。 那一身四个兜的军官服,在这穷乡僻壤比县里的大盖帽还好使。 谁也不敢当这出头鸟。 真要是一棍子下去碰着这位爷,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吃挂落。 沈郁心里痛快。 她反手拽住顾淮安的袖口,这现成的大旗不扯白不扯。 狐假虎威,她最拿手了。 “首长,他们刚才说要把我抓去游街,还说你是野男人。” 顾淮安回头扫了她一眼,没戳穿她的小算盘。 “刚才谁说的?站出来让老子瞧瞧。” 王大山冷汗直冒:“误会,都是误会……咱们大队也是为了抓作风问题……” “我跟我媳妇儿作风有没有问题,轮得到你一个村支书来管?”顾淮安冷笑,“你想替组织审查审查我?” “不敢!不敢!” 王大山吓得差点跪下,他扭头想找林齐川和王招娣顶缸,结果那俩人早就缩到门后头去了。 沈郁哼哼两声,刚要趁热打铁,突然传来一声嚎叫。 “沈郁!你个杀千刀的小娼妇!” 人群被撞开,二流子的老娘赖寡妇披头散发地冲过来,手里举着把剪刀,直奔沈郁的面门。 这婆娘平时在村里就是个浑不吝,仗着自己是贫农成分,没少撒泼。 “你把我儿子踢废了,拍拍屁股就想走?没门!今儿个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一剪子捅死你!” 小张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挡在前面,把赖寡妇拦了下来。 她也不硬闯,顺势往地上一瘫。 “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这破鞋勾引我儿子钻玉米地,我也就认了!可她提起裤子不认账,还下死手啊!我家三代单传,这是要让我绝户啊!” 林齐川躲在后面,眼睛一亮。 故意伤害的罪名要是坐实了,别说是首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包庇! 沈郁皱眉,刚要开口骂回去。 一只大手按在她头顶,把她往身后一拨。 顾淮安挡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赖寡妇。 “你是说,我媳妇儿把你儿子的鸟给踢废了?” 男人声音低沉,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透着股子糙劲儿。 赖寡妇一愣,没想到这当官的说话这么不讲究,愣是接不住话。 “啊……是!那是命根子啊!大夫都说了,以后能不能用都不好说!她得赔钱!还得……还得给我儿子当媳妇赎罪!” 周围几个大老爷们憋红了脸,想笑又不敢笑。 沈郁脸上也有些发热,这人说话真是百无禁忌。 顾淮安笑笑:“踢得好。” 赖寡妇傻了:“啥?” “我说踢得好。” 他划着火柴,深吸一口烟,“你儿子裤裆里那二两肉不老实,敢对着军嫂耍流氓,废了那是轻的。” 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外面,“换了老子在场,直接把他那玩意儿割下来喂狗,省得以后再祸害人。” 众人:“……” 林齐川脸都绿了,这哪里是首长,简直就是个兵痞! 顾淮安还没完,转头看了眼身后的沈郁: “就她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有多大劲儿?踢废了只能说明你儿子那话儿本来就不中用,是个软蛋。” 沈郁本来一肚子火,听到这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是,我也没使劲儿啊,谁知道他那么脆。” 赖寡妇被这一通抢白气得直翻白眼,一骨碌爬起来,挥着剪刀就要往上冲。 “我不活了!当官的欺负人啦!” “小张!”顾淮安一声厉喝。 “到!”车旁的小张立马立正。 “去公社派出所,就说向阳大队有人持械行凶,意图谋害军官家属。把那废物连同这一家子都带走,好好查查祖宗三代!” 赖寡妇一听要抓人,还要查三代,举着剪刀的手僵在半空。 这年头谁家经得起查? 家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要是翻出来,都得去劳改。 她吓得一激灵,也不嚎了,扭头钻进人群,眨眼就没了影儿。 顾淮安冷眼扫过四周:“还有谁有意见?一块站出来,我让小张一次性全带走。” 没人敢吭声。 他转身看向已经抖成筛子的王大山,手指虚虚一点。 “开介绍信。” 王大山哪还敢废话,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开抽屉,找出信纸和红印泥。 那是大队的公章,平时金贵得很。 “王支书,手别抖啊。”沈郁眉眼弯弯,“知道的说是您给我开介绍信,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在签卖身契呢。” 王大山牙都快咬碎了。 红戳盖下,尘埃落定。 沈郁站在桌前,一把将信纸抽了过来,贴在顾淮安身边仔仔细细从头读了一遍。 她早上刚擦过身子,身上一股皂角味。 顾淮安并不讨厌,顺势抬起胳膊,往她肩上一搭。 “看清楚点,没少字儿吧?” “没少,就是字丑了点。” 沈郁将介绍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又伸出一只摊平的手掌,直直递到王大山眼皮子底下。 “信开好了,钱呢?” 王大山刚想松口气,闻言差点一口气没捯上来:“……啥钱?” “装傻是吧?” 沈郁脸上笑意一敛,眼神冷下来。 “我是烈士子女,每个月都有五块钱生活补助,都是经您的手。之前我不懂事,怕得罪您没敢要,现在我要走了,这笔账咱得算算。” 还没散去的村民顿时炸开了锅。 “乖乖,一个月五块,这都多少年了?” “那得好几百了吧?” 王大山面皮紫胀。 这钱早被他拿去给家里盖大瓦房,给大儿子疏通关系进厂了,哪还拿得出来? “沈郁!你别血口喷人!那钱我都给你置办吃穿了!你这一身肉不是吃出来的?你小时候生病抓药不花钱?” “吃穿?” 沈郁冷笑着扯了扯身上的旧褂子。 “您是给我吃龙肉了还是穿凤羽了?这破衣裳还是隔壁二婶子不要了给我的。您闺女身上那的确良倒是换得勤,合着是拿我爹的命换的?” “你……” “不给是吧?” 沈郁转头,变脸比翻书还快,眼圈说红就红,伸手拽住顾淮安的袖口。 “首长,您瞧瞧,这就是我们村的干部。欺负孤儿寡母,贪污烈士抚恤金。这事儿要是捅到公社,捅到县里……” 顾淮安都气笑了。 这女人用起他来是真不客气。刚抽人嘴巴那么顺手,现在跟他装什么哭。 真当他是傻子? “小张。”顾淮安吐掉嘴里的烟蒂,军靴在地上碾了碾,“去把车上的枪拿下来。” “是!” 小张答应得响亮,转身就往吉普车跑。 “别!别别别!我想起来了!还在!钱还在!” 一听要拿枪,王大山怂了,赶紧掏钱。 他是真怕这当兵的犯浑。 这荒山野岭的,要是给他一枪说是走火,他找谁说理去? 王大山心如刀绞地数出一叠大团结,又凑了一些零碎的毛票。 这是他准备给二儿子娶媳妇的彩礼钱,也是他的棺材本啊! “拿来吧你!” 沈郁没耐心看他磨叽,一把夺过钱。 也不避讳人,当着众人的面,手指头沾着口水哗哗点了一遍。 一共四百块零三毛。 沈郁皱眉:“怎么才这么点?” 顾淮安瞥一眼:“不少了,再逼他就得去上吊,赶紧收起来。” 沈郁把钱往兜里一揣,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冲着王大山灿烂一笑: “谢了王叔,以后逢年过节,我就不回来看您了,省得您看着我心堵。” 第七章 枪好不好使得看人 “沈郁!” 一直没敢吭声的林齐川实在忍不住了。 他想娶王招娣,为的是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拿到的推荐名额。 可这四百块钱是实打实的票子啊! 要是他和沈郁结了婚,这钱不就是他的了? 他几步冲上来,挡住了沈郁的去路。 “你就这么走了?为了钱,你连名声都不要了?” 林齐川痛心疾首:“你别糊涂!你没名没分的跟了这个当兵的,以后你还有什么脸回来?我是为了你好,只要你认个错,我还能求我爹……” 又是“啪”的一声。 比昨儿那下更狠,直接把林齐川扇得原地转了个圈。 林齐川被打蒙了:“你又打我?!” “打你怎么了?还得挑日子?” “林齐川,你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吗?没名没分?我告诉你,结婚报告首长已经交上去了,审批一下来,我就是正儿八经的军官家属,随军嫂子!” 她往前一步,逼得林齐川连连后退。 “论成分,我是烈士子女,你是富农狗崽子;论男人,我男人是首长,你是个连大学名额都要靠卖身求来的软饭男;论钱,我现在兜里揣着四百块,你兜里掏得出五毛吗?” 沈郁嗤笑一声,字字诛心:“我凭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回去吃糠咽菜?我有病?” 周围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四百块那是能在县城买两套院子的钱,这沈郁,是一步登天了啊! 王招娣都快把木门抠烂了。 她本来想看沈郁笑话的,结果却眼睁睁看着这贱人拿着钱,挽着那个俊俏首长,风风光光地走了! “行了,废什么话。” 顾淮安听得不耐烦了,提着她的衣领,拎小鸡仔一样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小子,以后把招子放亮点。再敢纠缠我媳妇儿,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没脸’。” 说完,顾淮安拎着沈郁走了。 直到军车又卷起一溜黄土,开出大队部,一人群还没回过神来。 沈郁坐上车,身子一软,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她攥了攥口袋,这可是她在七十年代安身立命的第一桶金。 有了这钱,就算以后离了顾淮安,她也能去南方倒腾点买卖,做个第一批下海的富婆。 她穿过来之前就是做海外生意的,根本不怵。 正打着小算盘,一只大手伸了过来,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坐在那眼珠子滴溜转,一看就没憋好屁。 顾淮安黑沉沉的眸子锁着她:“利用完了?这会儿就开始想退路了?” “哪能啊。”沈郁嬉皮笑脸,“我这不是在想,刚才没给您丢人吧?” “丢人是没有,连我也算计进去了。刚才那是拿我当刀枪使呢?” “那不一样,刀枪那是死物,您是活人。再说了,这枪好不好使,还得看用枪的人是不是?” 小张这会儿只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顾淮安气极反笑,咬着后槽牙:“行,沈郁,你最好祈祷那结婚报告别批下来。等证领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这张嘴。” 沈郁撇嘴:“那我等着呗,您可别是个光说不练的假把式。” 顾淮安眸色暗得吓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松开手,踹了踹前座:“停车!抽根烟!” 再不抽烟压压火,这车是没法坐了。 …… 沈郁顺着原主的记忆指路,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路颠簸,最后停在了村尾的一处破泥坯房前。 如果说这也能叫房的话。 这一片是牛棚改造的,离知青点远,离村里那几户富裕人家更远,周围荒草都有一人高。 风一吹,顾淮安差点以为这是乱坟岗。 “这就是你窝?” 顾淮安推门下车,眉头拧起。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 墙皮落了一半不说,房顶瓦片也残缺不全,拿几块油毡布勉强盖着。 沈郁倒是坦然,从兜里掏出把钥匙去捅锁。 “嫌寒碜?那是您这种大院子弟没吃过苦,这就叫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少给老子阴阳怪气,破地儿,耗子进来都得给你留两粒米。” 顾淮安几步跨过去,大手一挥,“起开。” 他嫌那锁太费劲,抬脚一踹。 “哐当”一声,那两扇破木门直接寿终正寝。 顾淮安:“……” 沈郁抱着胳膊笑:“行啊首长,进门先拆家,赔钱。” 顾淮安懒得搭理她。 屋里比外面看着还惨,唯一看着还算干净的,是窗台上用罐头瓶养着的一束野花。 家徒四壁这四个字都算是抬举。 他将近一米九的个子进去要弯着腰,站在屋子中央,转个身都嫌挤。 顾淮安转头看向跟进来的沈郁,目光在她腰身上转了一圈。 这种阴沟一样的地方,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人? “收拾吧。” 他拉过一条破板凳,看了半天,没敢坐。 一脚踩在上面,手肘搭着膝盖,“只拿值钱的,破烂就别带了。” 沈郁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 箱子一打开,里面就几件旧褂子,还有原身父母的一张黑白合照,和那张烈士证明。 她把照片和证明收进怀里,又挑了两件稍微厚实点的旧棉袄。 “这是我过冬的家当,虽然旧了点,但棉花还是实诚的。”沈郁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到了部队也是过日子,能省则省,这几件改改还能用。” 那只大手横插过来,直接拎起那两件棉袄,随手往地上一扔。 “哎!你干嘛?” 沈郁急了,伸手去抢。 顾淮安单手就把她两只手腕给制住了,往身后一剪,人就被他压在了土墙上。 “老子缺你那两个买棉花的钱?” 顾淮安低头看着她,“沈郁,我真挺好奇的,住这种连猪圈都不如的地方,吃的是糠咽的是菜,你这身肉怎么长出来的?” 他膝盖顶进她腿间,把人卡得死死的。 “该有肉的地方一点没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地主老财家里养出来的娇小姐。” 顾淮安腾出一只手,隔着布料在她腰侧捏了一把。 沈郁被他身上的热气烘得脸有些烫,但气势不能输。 “天生丽质难自弃,我也没办法。心疼我?” 顾淮安冷哼,“我是觉得稀奇。在这狼窝里住,没被那些二流子光棍吞了,算你有点本事。” 沈郁心说,有个屁的本事。 原主长得招人,性子又软,明明知道她有亲事,也没少借着干活儿的由头摸个小脸小手的占便宜。 林家不算富裕,但在村子里人缘不错,再加上向阳大队离着军区近,怕惹出祸来,没人敢真的强上。 可没成想林齐川变了心思。 要不是她过来了,原主这会儿都已经被糟蹋、投河了。 想到这儿,沈郁撇着嘴说:“我要是没点手段,早投井了,还能留着清白身子去堵您的车?” 顾淮安松开她的手,从兜里摸出几张工业券和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往那个烂桌子上一拍。 沈郁一瞧,是全国粮票、布票、棉花票。 还有几张难得的工业券和侨汇券。 “那就把你那些破烂全扔了。今儿个把话撂这儿,以后跟我顾淮安过日子,不用你捡别人剩下的。” 他指了指那个木箱子,“除了那张照片和证件,这一屋子的破烂,你要是敢带走一件,我就连人带箱子把你扔路边。” 第八章 给我买内衣裤 沈郁咂舌。 看着凶神恶煞的,给东西倒是大方得很。 “行,听首长的。” 她也不矫情,把地上的旧衣服踢到一边,只拿了照片和烈士证明。 想了想,又把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塞进挎包里。 顾淮安皱眉:“这破烂也要?” “这可不是破烂,我娘说这缸子是我爹留的念想。”沈郁拍了拍包,“就算去讨饭,我也得带着它。” “我能让你去讨饭?” 顾淮安瞥了一眼那个缸子,没再拦着。 他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只有几面土墙的小屋。 “小张。” “到!” “找两个人,把这屋推了。” 沈郁一愣,跟上去:“推了干嘛?好歹是个窝。” “既然走了,就别留后路。” 顾淮安一把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去,自己绕过车头跳上车,“破而后立。以后你的家在驻地,这种鬼地方,这辈子都不用再回。” 小张看着沈郁两手空空,挠挠头:“那嫂子的行李呢?” 顾淮安语气豪横:“要什么行李?老子的津贴不够给她买新的?” “……” 小张竖起大拇指:“首长大气!” 军车再次发动,沈郁扒在车窗上看着那间土坯房。 那个承载了原身无数的地方,终于要消失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又看了眼身边的男人,心中感叹。 “发什么愣?坐稳了,带你去县里供销社。” 沈郁眼睛一亮:“去供销社干嘛?” 顾淮安瞥了眼她身上那件不知道补了多少补丁的褂子,嫌弃地啧了一声。 “把你这身行头换了。你是无所谓,我还要脸,要是让政委看见你穿成这样,还以为老子虐待军属,连件囫囵衣裳都不给穿。” 沈郁“哦哦”应着,心里挺美。 她一直一个人忙里忙外养着一大帮人,来了这儿吃上软饭,确实不赖。 车停在清河县的供销社门口。 沈郁推门下车,脚刚沾地,就被面前这热闹的景象吸引了视线。 门口停着的是二八大杠,来来往往的人穿的是灰蓝布衣。 墙上刷着红漆标语,一边是“备战备荒为人民”,另一边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橱窗里摆的大多是酱醋、橡胶底鞋和雪花膏。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CBD”啊? 沈郁上辈子在展馆和电视剧里见过的场景,如今自己站在其中,觉得新奇。 “把哈喇子擦擦。” 头顶落下一声嗤笑。 顾淮安斜眼看着她:“以前没来过县城?” 沈郁收回视线,诚实地摇头:“没来过。” 原主确实没来过,最远也就去过公社。 顾淮安啧了一声,大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推着她往前走: “出息。今儿个带你长长见识,进去别东张西望的,省得被人当成刚进城的土包子,丢老子的人。” 沈郁顺势贴近他几分,小脑袋一昂:“那必须的,有首长在,我看谁敢笑话我。谁笑话我,你就瞪他。” “我那是眼睛,不是枪眼。” 话虽这么说,到底是没把她推开。 进了大门,光线暗了几分。 木制柜台呈“口”字形排开,头顶上纵横交错着几根铁丝,售货员把票据和钱夹在铁夹子上,“嗖”的一声滑向收银台。 沈郁仰着脖子,目光追随着那飞来飞去的铁夹子,眼珠子跟着转。 这玩意儿在后世早绝迹了,没想到现场看这么带感,跟杂技似的。 顾淮安见她仰着头一脸呆样,眉头微皱。 到底是乡下长大的丫头,几个铁夹子也能看傻眼? “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先办正事。” 他伸手拽住沈郁的衣领,把人拎到成衣柜台前。 柜台后的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眼皮子都没抬:“买啥?有票没?没票别看。” 顾淮安曲起手指,在玻璃柜台上重重扣了两下:“买衣服。拿两身女装,要成衣。” 售货员不耐烦地把毛衣针往桌上一摔,刚想发作,一抬头瞅见顾淮安那身军装和领章,愣了半秒就笑开了花。 “哎呀,同志给家属买衣服?” 售货员眼神在沈郁脸上和身上转了一圈,心里不屑,随手从身后货架上扯下一件灰扑扑的列宁装扔在柜台上。 “这件耐脏,适合干活穿。” 那衣服颜色暗沉,剪裁更是像个麻袋,沈郁身上这件要是没了补丁,跟它也差不离。 她嫌弃地撇嘴:“这颜色也太老气了,穿上跟老太太似的。”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农村人讲究个啥?这料子结实,穿个十年八年都坏不了。你要洋气的?的确良你有票吗?那得要券!” “我有。”顾淮安没废话。 沈郁也没搭理那售货员,伸手指了指挂在最上面的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藏青色的工装裤。 “我要那个。” 那白衬衫领口挺括,虽然款式简单,但胜在干净利落。 顾淮安看了一眼那白衬衫,眉头拧得更紧:“那个不经穿,下地干活两天就得扯坏了。” “我不下地。” 沈郁转头看着他,开始耍赖:“顾淮安,我都跟你随军了,还得下地干活啊?那我嫁你干啥?” 顾淮安被这一声软绵绵的“顾淮安”叫得心头一跳。 “不想干活想干嘛?” “我想美美的,大不了我少吃点。” “拉倒,我有津贴,饿不着你。” 顾淮安从兜里摸出那叠票证,抽出几张工业券和布票,连同两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 “拿她指的那套,再拿一双解放鞋,要36码。” 售货员看着桌上的工业券,眼睛都直了。 工业券金贵,这当兵的出手阔绰,连个磕巴都不打。 她收起那副晚娘脸,手脚麻利地把白衬衫和裤子取下来。 “好嘞!这就给您包起来!同志您眼光真好,这是海市那边来的新款,布料好,不皱!” 沈郁拿着新衣服在身上比划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不能跟后世的时装比,但这白衬衫配上她这张脸,绝对能把别人秒成渣。 “还要啥?” 顾淮安又点了根烟,因为在室内没点火,叼在嘴里过干瘾。 “赶紧挑,老子没空陪你在这墨迹。” 沈郁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视线落在一盒铁盒装的雪花膏上。 还有那边的红色搪瓷脸盆,上面印着鸳鸯戏水。 “那个雪花膏,还有那个盆,都要。” 顾淮安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掏钱。 售货员脸上的笑都要溢出来了,一边打包一边恭维:“大妹子,你这男人对你可真好。这又是的确良又是雪花膏的,全县城也找不出几个这么疼媳妇的。” 沈郁抿嘴笑,挽住顾淮安的胳膊,半个身子贴上去:“那是,我男人不仅长得俊,心肠还好。” 手臂上传来那一团温软的触感让顾淮安呼吸乱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贴在自己身上的女人,想把手抽出来,又觉得多余,显得自己心虚。 “少给老子灌迷魂汤。”他压低声音,语气凶狠,“买完了就走。” “等等,还没完呢。” 沈郁松开手,指了指柜台角落里的一堆小件,“内衣裤也得买,要不我没得换。” 顾淮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瞧见那几件粉粉白白的贴身衣物。 第九章 我看什么色儿都一样 他人高马大的,又穿着军装,往那女人堆里一站,本身就扎眼得紧。 这会儿又被几个挑拣布料的大姑娘小媳妇拿眼尾扫着,也没觉得不自在,视线漫不经心地在那堆小布片上掠过。 沈郁这人最是个顺杆爬的主儿,见他不躲,胆子越发肥了。 她跑过去拈起一件碎花的贴身小衣,也不管周围还有人,直接往自己身前一比划,眉眼弯弯地往前倾了倾。 “你给掌掌眼,这色儿衬我不?” 几个正挑东西的妇女听见这话,脸都红了。 顾淮安垂着眼皮,视线在那块布和沈郁脖颈间转了一圈。 “不用挑色儿,反正穿里头的,早晚都得脱,我看什么色儿都一样。” “……” 沈郁有点无语。 什么人啊,嘴上骚起来比她还没边儿。 她还没来及接话,顾淮安已经直起身,把钱票直接拍在沈郁手里。 “自个儿挑,挑完了再出来。我去门口抽根烟。” 说完,他转身迈着长腿往外走。 沈郁瞅他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也会耳根子红。 就这还鬼见愁呢? 十分钟后,沈郁拎着个大网兜晃悠出来。 顾淮安正靠在吉普车旁抽烟,脚底下已经踩了两个烟头。 见沈郁出来,他掐灭烟头,接过她手里的网兜,也不看里面装了啥,直接甩到了后座上。 “磨叽劲儿。” 他嘴里嫌弃,手还是护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路过的一辆自行车。 沈郁心情大好,从兜里掏出一块刚才顺手买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到顾淮安嘴边。 “尝尝?甜着呢。” 顾淮安脑袋往后仰了仰:“我不……” 沈郁也不管他说什么,趁着他张嘴拒绝的功夫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有些干燥的嘴唇,顾淮安身子僵了一下。 他这辈子就没碰过这种黏牙又齁甜的玩意儿。 那是哄孩子和娘们的。 但这会儿看着沈郁那双笑成月牙的眼睛,那股甜味儿似乎也没那么难忍。 “甜吗?”沈郁歪着头问。 顾淮安嚼碎了那块糖,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凑合。” 他拉开车门,把沈郁塞进去,自己绕过车头跳上车:“行了,回驻地。” 沈郁上了车,心里计算着花销。 这一趟花了不少,但也把基本生活用品置办齐了。 手里有粮有物,心里才不慌。 车子一路向北,出了县城,路边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终于开回了驻地家属院。 不少军嫂正聚在水池边洗菜洗衣,看见顾淮安的车,都停下动作,交头接耳。 “那是顾团长的车吧?听说他今儿个没出操,开车出去了一整天。” “你早上没瞧见,他领回来个丫头。” “啊?谁家丫头?” “不知道,长得可水灵了!” 车在二号楼前停稳,小张刚把钥匙拔下来,车窗就被外面的人敲得梆梆响。 “顾团!你可算回来了!” 车外站着个戴眼镜的文职干事,一脸的火急火燎。 顾淮安摇下车窗:“喊什么?火烧屁股了?” “比火烧屁股还急!” 文书小李眼神往沈郁身上瞟了一眼,欲言又止:“政委在办公室等你半天了,拍了桌子,说你的结婚报告,他不批。” 沈郁听见,心里咯噔一下。 不批? 顾淮安眸子眯了眯:“理由?” 小李说:“下午向阳大队那边有人专门跑来送了封举报信,说沈郁同志作风……不检点,还涉及殴打干部,性质恶劣。政委说为了部队风气,这报告得压一压,还要重新审查。” 俩人都皱眉。 好一个王大山。 前脚刚掏了钱装孙子,后脚就能写信捅刀子。 举报信这玩意儿在这个年月可是要命的。 一旦沾上,哪怕查无实据,光是审查流程就能拖死人。 要是政审卡住,她就得被遣返。 回了向阳大队,那就是没牙的老虎落平阳,王大山有一百种法子弄死她。 她两世为人,还能让个土皇帝给玩死? 沈郁把雪花膏往座位上一丢,就要下车。 “老实坐着。” 一只大手反手探过来捏住了她的后颈皮,跟拎猫崽子似的把她按回座位上。 顾淮安头都没回,斜眼睨着小李,“他陆建国是当政委当傻了?脑子里进浆糊了?” “老子跟人拼命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现在老子要娶个媳妇儿,他还要拿着那帮长舌妇的裹脚布来恶心我?” “团长!这话可不能乱说!” 小李吓得脸都白了。 这种话要是传到政委耳朵里,那还得了? 他也不敢接茬,只能干巴巴地劝:“政委也是按规章办事,毕竟是有人实名举报……” “实名个屁!那王大山要是屁股干净,母猪都能上树!” 顾淮安骂了一句,踹了踹前座:“开车,去团部。” 沈郁倒是不慌。 “要不我自己去解释?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有烈士证,那些脏水泼不到我身上。” “解释个屁。” 顾淮安身子往后一靠,大长腿在车里有些憋屈地曲着,“你那张嘴是挺利索,但在政审条例面前,有时候那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伸手过来,在沈郁手背上拍了两下。 “把你心放肚子里,既然把你带出来了,只要我没点头,谁也别想把你送回去。” 沈郁又“哦”一声。 到了红砖办公楼前,顾淮安没让沈郁下车。 帽子拎在手里,自己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进了楼。 办公室内。 陆建国正端着茶缸子吹浮沫,桌上摊着那份被打回来的结婚报告,旁边还压着一封信纸。 门被人一脚踹开。 陆建国手一抖,茶水泼了一桌子。 “顾淮安!” 陆建国看着大摇大摆进来的男人,气不打一处来,“进来不知道喊报告?这里是团部,不是你家炕头!还有没有点纪律!” 顾淮安没当回事,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屁股一歪,直接半坐在了办公桌沿上。 “老陆,你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是个什么烂脾气你清楚。” 他从兜里摸出火柴,点了嘴里的烟,“今儿我就问一句,这报告,你批是不批?” 陆建国被他这副兵痞样气得脑仁疼,伸手把那封信往顾淮安面前一推。 “你自己看看,作风不正、乱搞男女关系、敲诈勒索、殴打村干部!” “咱们团那是全军区的尖刀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要是娶了这么个女人,以后怎么进步?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顾淮安看都没看那信一眼,直接伸手捏起来。 陆建国以为他要看,刚想再说两句。 谁知顾淮安两根手指一搓,那信纸就被他在烟头上点着了。 火苗窜起,他一脸淡漠地看着那纸变成黑灰。 陆建国急了,“哎!你干什么!那是证据!” “狗屁的证据。” 顾淮安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冷淡,“她爹是个烈士,这种家庭出来的种,能是坏种?” “就凭那个王八犊子的一封黑信,你就否定一个烈士遗孤?老陆,我看你是这就是脱离群众太久,脑子生锈了。” “她是烈士子女不假,但这……” 陆建国看着那一堆灰,心疼得直抽抽,只能换个路数。 “淮安啊,你也别钻牛角尖。文工团的那个赵干事,人家是正经大学推荐生,她爸又是师里的老领导,对你没得说。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就安排……” “打住。” 顾淮安直起身,一脸不耐烦,“那人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还没说两句就要掉金豆子。我娶回家当祖宗供着?” 陆建国也算看着顾淮安长大的,知道他是软硬不吃,气得直瞪眼。 俩人在屋里僵持不下,门口又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报告!” 第十章 这女人又要算计他 顾淮安一回头,沈郁就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上了刚买的那身衣裳。 白衬衫扎进工装裤腰里,袖口挽了几道,露出一截细白手臂。 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顾淮安皱眉。 谁让她上来的。 陆建国刚要训人,一看门口是个漂亮姑娘,话也堵在了嗓子眼。 他在这部队里待了大半辈子,见惯了那些穿着列宁装、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同志,一猛子看到这么一号人物,不由得一愣。 就这身段,这模样,怕是省文工团那个跳《白毛女》的台柱子来了,也得被压下去一头。 “你是?” 陆建国推了推眼镜片,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些。 顾淮安看着沈郁那副招摇的模样,眸色沉了沉。 他跨到她面前,挡住了陆建国的视线。 “不是让你在车里老实待着?” 他压着嗓子,语气听着有些凶,“这里是团部,你看这儿是你能随便进的地方?” “我再不来,您这帽子都戴不住了吧?” 顾淮安瞪她:“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刚才我在楼下听见有人喊嗓子了。” 沈郁弯了弯眼睛,绕开顾淮安这堵人墙,走到办公桌前。 她站定,抬手敬了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政委好,我是沈郁。听说有人往您这儿递了小话,说我作风不正,还打村干部?” 被找上门来,陆建国多少有些尴尬,“哦,这个事儿,我们……” 沈郁没让他把话说完。 “政委,我这人性子直,受不得冤枉。与其让您在背后听那些闲言碎语,不如我自个儿站在这儿,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明白。” 陆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有些发懵。 眼前这姑娘长得标致,眼神也利索,不像个心术不正的。 但这种事儿,他们谁说都没用。 他板起脸,轻咳一声:“这里是讲纪律的地方,你随便闯进来,本身就不合规矩。关于你的问题,组织上自然会派人去核实。” 沈郁点点头。 她往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个红本子,拍在陆建国面前。 “这是什么?” “烈士证。” 沈郁说:“要是举报信说我敲诈勒索,那是拿回我爹的补助金。要是说我打村干部,那是村支书纵容流氓对我动手动脚,我不动手难道等着被糟蹋?” “我爹是六三年堵决口没的,我作为他闺女,要是连自己的清白都护不住,那才叫给组织丢人!” 一番话连珠炮似的砸下来,陆建国愣是没找到插话的缝隙。 就瞧见那烈士证摆在眼皮子底下,烫得人心里发慌。 那年堵决口支援,他也去了。 证上的人就是他不知名的战友。 顾淮安靠在旁边,嘴里还咬着那半截灭了的烟屁股,目光落在沈郁身上,哼笑一声。 沈郁听见这声,眼珠子一转,扭头看了顾淮安一眼。 顾淮安被沈郁这一眼看得眉心微跳。 这女人又要开始算计他了。 就见沈郁转回身,手指在烈士证上点了两下,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委屈,眼睛也红了。 “政委,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投奔首长。我以为部队是个讲理的地方,没想到还是要被泼脏水。”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结婚报告:“既然政委也信那个村支书的话,觉得我是坏种,这婚我不结了。” 陆建国一惊,赶紧伸手按住纸:“哎哎,这怎么话说的?谁说你是坏种了?这怎么越扯越远了!” 他是个老派军人,最见不得烈士家属受委屈,更别提沈郁这话里话外透着要赴死的劲儿。 “我不走还能怎么办?留在这儿给顾团长脸上抹黑吗?” 沈郁把那张纸往回拽,“我这就回向阳大队去,大不了被他们逼死,也不能连累顾团长的锦绣前程。” 顾淮安看着她那副受气包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来路上还说要把王大山脸抽烂,这会儿装得跟个小白菜似的。 陆建国看得头大,连忙劝:“沈郁同志,你冷静点!这不都是误会吗!你先把纸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顾淮安把烟蒂扔进搪瓷缸里,“嗤”了一声。 “老陆,你也不动动脑子,那王大山是个什么东西?为了几块钱抚恤金能把烈士子女往火坑里推,这种人的话你也信?” “我什么时候说信了?”陆建国有些理亏。 “不信你就批。”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往陆建国手里一塞:“出了事老子担着。你要是不批,这丫头回头真出了事,我看你怎么跟她爹交代。” 陆建国:“我跟她爹交代什么!” 顾淮安想了想,说:“我跟她一块儿给她爹烧纸,让他晚上找你叙叙旧。” 陆建国:“……” 他五十多岁了,被这一唱一和弄得没了脾气,高血压都快犯了。 “行行行,我签!我签还不成吗!” 他叹了口气,拔开钢笔帽。 “但丑话说前头,调查组明天就会下来核实情况,要是真查出作风问题,你顾淮安就给我滚去养猪场喂猪!” “喂猪就喂猪。”顾淮安一脸无所谓,“赶紧写。” 笔尖在报告上重重划了两笔,又盖上了公章。 沈郁眼泪一收,动作极快地抽走报告,委屈样也没了,一脸笑意盈盈。 “谢谢政委!您真是明察秋毫,包青天再世!” 陆建国看着她这样,愣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走了。”顾淮安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从团部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顾淮安早就让小张先回去了,这会儿自己把着方向盘,车开得飞快。 车轮碾过减速带也不带踩刹车的,颠得沈郁整个人往上窜了一截,屁股重重落在硬座上。 “顾淮安!你当这是开坦克呢?” 沈郁揉着屁股,瞪着驾驶座那颗板寸头。 “娇气。” 顾淮安单手打方向盘,车子停在筒子楼下,“这点颠簸都受不了,以后怎么随军?” “随军还得练抗摔打啊?”沈郁推开车门跳下来,揉了揉腰,“明儿你是不是还得让我负重越野?” 顾淮安拔了钥匙,把军帽扣在头上,长腿一迈跨下车,没接她的话茬。 “明儿早起,把脸洗干净点。” 沈郁没好气地问:“早起干嘛?” “照相。” “照相?” “不照相怎么贴结婚证上?拿粉笔画?” 顾淮安锁了车门,把钥匙往裤兜里一揣,转身就往楼道里走。 “县里照相馆就那一家,咱得赶早,去晚了还要排队,耽误功夫。” 沈郁顿住。 这就要领证了? 她快步跟上去,笑嘻嘻地凑到他身边:“这么急?怕我不跟你了?” 顾淮安脚步一顿,回头瞥她。 “老子是怕夜长梦多。” 他伸出大手,隔着衬衫衣领捏了捏沈郁的后颈皮,磨得人发痒。 “趁现在报告批了,先把红戳盖上,成了军婚,看谁还敢伸手。” 第十一章 娶了个祖宗回来 沈郁听了这话心里舒坦,嘴上是一点都不让份。 “说得好听,还不是想早点把我这块肉叼嘴里。” 顾淮安也没否认,笑了一声,推开宿舍门。 沈郁进屋就把那个印着鸳鸯戏水的搪瓷盆往架子上一放,转身往床上一瘫,四肢舒展。 坐了一天那破车,骨头都疼了。 顾淮安也没把沈郁当外人,进屋就脱了外衣挂在椅背上,弯腰从床底下勾出一个落满灰的煤油炉子。 又拎起一袋从老乡手里换来的细挂面,转头看了一眼在那挺尸的沈郁。 “起来。” 顾淮安踢了踢床腿,“别跟没骨头似的,会做饭不?” 沈郁不动弹:“我要是说不会,你能把我退货不?” 上辈子她那是忙着赚美金的大老板,一日三餐不是高档餐厅就是外卖,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到了这儿,对着这种还得通条通火的煤油炉子,估计除了把房子点了,没别的用处。 顾淮安把挂面袋子在手里掂了掂,眉峰挑得老高。 “退了是有点麻烦,但我能不管饭。” 他又问一遍:“真不会?一点不会?” 乡下丫头哪家不是灶台上长大的? 可沈郁就理直气壮:“真不会,我吃百家饭长大的,谁家也没给我灶台练手啊。但我会吃,还不挑食。” 顾淮安盯着她那副无赖样看了半晌,把挂面往桌上一扔,气笑了。 “老子还真是娶了个祖宗回来。” “你要是现在后悔,我就去找政委哭。”沈郁赖在床上装死,“你做饭,不做我就饿着。” “行,沈郁,你真行。” 他把煤油炉子塞回床底,拿起桌上的铝饭盒和几张饭票,大手一挥:“走,去食堂。” “去食堂?”沈郁一听有现成的吃,立马从床上坐起来,“那我是不是得换身衣裳?” “换什么换,你是去吃饭还是去选美?” 顾淮安没给她磨叽的机会,拽住她的胳膊就把人往外带。 “那我也得梳个头啊!” “乱着吧,没人看你。饿死鬼投胎还得挑时辰?” …… 正是饭点,驻地大食堂里乌泱泱全是人。 顾淮安一出现,原本热闹的食堂瞬间静了两秒,接着又炸开了锅。 主要是他身边那道白色的身影太扎眼。 满屋子的灰蓝绿,沈郁就像是一朵开在荆棘丛里的白牡丹。 这就是那个被顾团长直接领回宿舍的“狐狸精”? 一个端着餐盘的小战士眼珠子定在沈郁身上没挪开,脚底下被条凳一绊。 “哐当!” 半盘子土豆炖白菜连汤带水飞了出去,眼看着就要泼沈郁一身。 “看路!” 顾淮安反应快,大手扣住沈郁的腰把人往怀里带开两步,一滩油汤堪堪擦着她的裤腿泼在地上。 他冷眼扫过去:“眼睛长头顶上了?端个盘子都端不稳,想什么呢?” 小战士脸涨得通红,立正敬礼:“团……团长好!嫂子好!” 沈郁看那孩子吓得哆嗦,伸手拍了拍顾淮安的胳膊,“你别这么凶啊,把人吓坏了。” “他要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上了战场也是送死。”顾淮安没松口,又训了两句,“还不赶紧收拾干净?” “是!马上收拾!” 小战士蹲下去捡盘子,手忙脚乱的。 顾淮安松开手,大掌在沈郁后背推了一把,带着她去窗口排队。 他要了份炒青菜和土豆肉片,又要了几个二合面馒头,满满当当堆了一饭盒也不管沈郁吃不吃得完。 反正他觉得这女人太瘦,硌手。 刚找个位置坐下,旁边就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笑。 “我还以为顾团今儿个家里得开火呢,怎么也来食堂凑合?” 说话的是个中年妇女,那是三营长家属孙彩云,平时就爱给人做媒。 前阵子刚给顾淮安介绍了她娘家侄女,被顾淮安一句“看不上”给怼了回来,心里这口气正憋着没处撒。 孙彩云上下打量着沈郁,眼珠子在那件的确良白衬衫上转了好几圈,嘴撇得能挂油瓶。 “这大妹子穿的倒是洋气,就是瞧着不像是个能过日子的手。这衬衫下地干活不得给挂花了?咱军属可不兴那套资产阶级做派。” 沈郁正夹着块肉片往嘴里送,闻言动作停了停。 本来不想第一天就惹事,但人家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再忍就不是她的性格。 她把肉放进顾淮安碗里,笑盈盈地看向孙彩云。 “嫂子说得是,但我这人命好,也没法子。我也想下地干活来着,可我家淮安不让啊。” 孙彩云一噎:“不让?” “是啊,他说他那津贴养个闲人都够,不舍得让我受累。” 沈郁故作苦恼的摇头叹气,“他说就稀罕我这不做派的样,说是看着下饭,是吧?” 她在桌子底下踢了顾淮安一脚。 顾淮安正大口嚼着馒头,被这一脚踢得差点噎住。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把沈郁夹给他的那块肥肉又夹了回去。 “吃你的饭,哪那么多废话。” “你倒是说话啊。”沈郁不依不饶,又踢了他一下,“你要是不说清楚,嫂子该以为我不懂事了。” 顾淮安没辙,抬眼看向孙彩云。 “嫂子要是觉得食堂伙食不好,不想吃可以回家做。我媳妇儿穿啥那是我的事,哪怕她披个麻袋片子,我乐意看,那就行。怎么着,我花钱得向您汇报?” 孙彩云没想到顾淮安这么不给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直接怼回来。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一句,要注意影响。” 顾淮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吓得孙彩云一激灵。 “我带我正经媳妇儿来吃饭,注意什么影响?得经过全家属院投票?您要是闲得慌,就多操心操心三营长的训练成绩。” 孙彩云脸上挂不住,扒了几口饭,端起饭盒走了。 沈郁看着那背影,冲顾淮安眨眨眼:“行啊顾团长,威风。” “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顾淮安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赶紧吃,全是瘦肉,也不怕噎死你。” 边骂边把自己饭盒里的几块瘦肉全都挑到了沈郁碗里,自己把那些肥膘和菜汤拌着馒头几口吞了。 沈郁也不跟他客气,一点没跟他谦让,全自己吃了。 吃过饭,外头天也黑下来了。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 沈郁吃撑了,走得慢,顾淮安也不催,叼着根烟,配合着她的步子晃悠。 到了宿舍门口,沈郁突然停下脚步。 她指了指屋里,“今晚怎么睡?” 昨晚那是刚来,兵荒马乱的没顾上。 今天这要是再睡一张屋,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报告批了,虽说还没领证,但也算是半个合法夫妻。 沈郁穿过来前一直忙生意,也顾不上谈个对象,嘴上占便宜她是一流,真要真刀真枪地同床共枕,她这心里还真有点打鼓。 顾淮安推开门,把灯绳一拉,灯泡“滋啦”一声亮起。 他把帽子摘下来挂墙上,转过身,眼神幽深地盯着沈郁。 “你说怎么睡?” 他往前逼近一步,把沈郁圈在门板和胸膛之间,“媳妇儿都叫了,肉也吃了,你还要跟我分床睡?” 沈郁后背贴着门板,眨眨眼:“那不是还没领证吗,不得讲规矩?” 顾淮安“哼”了一声:“在我这儿,进了我的门,上了我的床,那就是我的规矩。” 他低下头,手贴在她后腰,稍微用了点力,把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昨晚睡地板那是老子心疼你初来乍到,今晚……” 沈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是推开他还是抱住他。 “今晚怎么样?” 这就要开始了? 她还没准备好什么叫声……啊不是,还没准备好心理建设呢! 看着她一脸纠结的小模样,顾淮安嘴角勾起一点恶劣的笑。 屈起手指在她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下。 “今晚你打地铺。” 沈郁捂着脑门:“……?” 第十二章 伺候英雄,我乐意 顾淮安这人,从来不开玩笑。 他说打地铺,那就是真的连个床脚都不让沾。 沈郁盯着地上那件摊开的军大衣,又看了看那张虽然硬但好歹离地三尺的床,眼角抽了抽。 “顾团长,您玩真的?” 她指着那块水泥地,震惊道:“现在优待俘虏还得给口热乎饭吃呢,我好歹是你打了报告马上要领证的媳妇,你就让我睡这儿?” “不想睡就站着,军姿站一宿,明儿腿更直。” “……” 顾淮安靠在桌边,拇指划着那盒火柴,漫不经心地睨着她。 “只要那张红纸没拿到手,咱俩就是单纯的同志关系。” 他把火柴盒往桌上一扔,下巴点了点地面,“让你睡这屋已经是违反纪律,还想爬老子床?” 沈郁被气笑了。 刚才在食堂怼人的时候护短护得跟什么似的,一关起门来,立马翻脸不认人。 “行,您觉悟高。” 沈郁也不跟他废话,踢掉鞋子,合衣往那一铺军大衣上一躺一裹,蚕蛹似的缩在角落里。 “反正半夜要是冷了,我可不管什么规矩,准往你被窝里钻。你要是敢踹我,我就喊流氓。” “你喊呗。” 顾淮安不吃这套,“到时候我就让军医给你开两斤黄连汤,专治嘴硬。” 他伸手拉了灯绳,屋里暗了下来。 “沈郁。” 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着有点沉。 “干嘛?”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顾淮安靠在床头,夹着根没点的烟,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圈。 “军婚不是过家家,章子一盖,这辈子想离可就难了。破坏军婚犯法,这道理不用我教你。” 沈郁觉得莫名其妙,“我也没想离啊。” 这才哪到哪。 靠山刚到手,她脑子进水了才想离婚。 顾淮安哼一声:“我是干什么的你也清楚,脑袋别裤腰带上,今儿个全须全尾,明儿个可能就剩个盒子回来。” 他默了默,语气更冷了几分: “以后老子要是死了,你就得守寡。要是命大没死,缺胳膊少腿那是常事,你就得端屎端尿伺候一辈子。” “到时候别哭天抹泪地说我坑了你。” 沈郁裹紧了大衣,她知道顾淮安这话不是吓唬人。 原书里这男人确实没得善终。 可那是原书的命。 现在她来了,这命就得改改。 顾淮安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以为这小娘皮被吓住了。 刚要冷笑一声让她怕了就趁早滚蛋,地铺上那团黑影动了动。 沈郁撑起半个身子,反问他:“诶,你听说过一句话没?” “什么?”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猴子满山走。我要是图安稳,我就嫁给供销社那个卖酱油的了。” 顾淮安问:“那你图什么?” “图你长得俊呀!” 她又笑:“伺候英雄,我乐意。” “你残了,我就伺候你。你成了盒子,我就把你捧回家供着,逢年过节给你上最好的香。真要有那天,我认。” 顾淮安没说话,过了许久才嗤笑出声:“嘴倒是甜,睡觉。” 沈郁重新躺回去,心里却没放下。 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她眼珠子转了转,趁机试探: “哎,顾淮安,我问你个事儿呗。” “放。” “你们最近……有没有那种要去南边的任务?或者是去边境之类的?” 如果能提前预警,哪怕只是给他提个醒,或许就能避开那个雷区。 床板吱呀一声,男人翻了个身,语气严厉起来:“问这个做什么?军事机密,少打听,把嘴闭严实了。” “我这不是怕你说的话应验吗?” 沈郁赶紧找补:“你要是真要去,我就提前给你备好云南白药,再给你缝两个加厚的护膝。” 顾淮安敛眉:“想得倒是远,那些事不用你操心,赶紧睡!” 沈郁撇撇嘴。 水泥地实在太硬,翻来覆去烙了好几次饼,迷迷糊糊才睡过去。 半夜。 顾淮安睁开眼。 他常年浅眠,稍有风吹草动就能醒,更别提屋里多了个大活人。 地上那女人睡得不踏实,呼吸声一轻一重的,偶尔还发出两声小猫似的哼唧。 他坐起身,盯着地上那团黑影看了半晌。 大衣被她踢开了大半,整个人蜷缩着,看着可怜巴巴的。 水泥地夏天返潮,她那身子骨看着就娇,明天早上起来怕是要喊浑身疼。 “娇气包。”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沈郁身边蹲下身。 近距离看,这女人长得是真他娘的好看。 睫毛长长的,嘴巴小小的,张牙舞爪的劲儿全没了,乖顺得很。 “真是欠了你的。” 顾淮安低骂一句,伸手穿过她的后颈和腿弯,轻轻松松把人抱了起来。 真轻。 这是顾淮安的第一个念头。 也不知道这几年是怎么活下来的,轻得让他都不敢太用力,感觉使点劲就能把人捏碎了。 沈郁睡得迷糊,骤然腾空也没醒,本能地往热源处钻,脸在他胸口上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屁股疼。” 顾淮安低头看着怀里无知无觉的女人,喉结上下滚了滚。 “该。” 嘴上虽然这么说,动作还是轻了不少,把人放在床上,扯过军被把人裹严实了。 沈郁碰到枕头被子,立马舒展了眉眼,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顾淮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就是没事找事。 又摸出根烟放在鼻端闻了闻,到底没点。 他转身捡起地上的大衣,往自个儿身上一裹,就在刚才沈郁睡过的水泥地上躺下了。 这点凉气对他这副在雪窝子里都能趴三天的身板来说,也就是个凉快。 …… 第二天一早,沈郁依旧是被军号声吓醒的。 “几点了!” 条件反射地坐起来,手往下一撑。 软的? 睁眼一看,顾淮安正站在床边扣腰带。 作训服下摆被扎进裤腰里,武装带勒紧,腰身线条劲瘦有力,显得那两条腿更长了。 荷尔蒙简直要溢出来。 沈郁视线顺着那腰腹往下溜了一圈,又赶紧收回来。 “醒了?” 顾淮安把帽子往头上一扣,看都没看她一眼,“赶紧起,洗个脸换衣服。” 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一身笔挺的六五式军装,风纪扣扣得严实,连那双很少穿的常服皮鞋都擦得锃亮。 沈郁嘴角憋不住笑:“首长,您昨晚怎么个事儿啊?我怎么跑床上了?” 看见沈郁坐在床上晃荡着腿,顾淮安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老子怕你死地上,赶紧收拾,过时不候。” 说完,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沈郁在床上打了个滚,心情极好。 小小男人,拿捏。 二十分钟后。 沈郁穿着白衬衫,领子理了又理,头发编了个侧边麻花辫,垂在胸前,既干练又俏皮。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没化妆品,就掐了张红纸在嘴唇上抿了一下,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走出筒子楼,车已经发动了。 顾淮安坐在驾驶座上,手搭着车窗,看见沈郁唇上那抹红,目光凝了一瞬。 “好看吗?”沈郁凑过去,眨巴着眼睛问。 顾淮安掐了烟,移开视线,“吃了小孩儿似的,上车。” “会不会说话?”沈郁白了他一眼,“这叫气色,这叫喜庆!不懂欣赏的老古董。” 顾淮安勾了勾唇,车子直奔县城。 第十三章 被窝都钻了 清河县照相馆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样片,都是黑白的。 有些人工上了色,红脸蛋红嘴唇看着有点渗人。 这会儿刚开门,没什么人。 老师傅从老式相机的黑布后钻出来,上下打量两人。 这一看,眼神就亮了。 男的高大挺拔,一身四个兜的军官服穿得板板正正,眉眼冷峻,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女的却是娇艳欲滴,颇有些像那些大城市的电影演员。 “照结婚照?” 顾淮安点头:“嗯,照一张。” “行,那边坐。” 两人坐在红色的幕布前。 那年头的结婚照也没什么姿势,就是两人并排坐着,要在胸口别上像章。 长条凳上,两人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老头在相机后面挥手:“都往中间靠靠!离那么远干啥?她是特务啊你要审讯她?” 顾淮安眉头一拧,愣是没动。 他这辈子除了跟战友勾肩搭背,还没跟哪个女同志挨这么近过。 鼻子里全是身边那女人身上的雪花膏味,熏得人燥热。 “男同志主动点嘛,那是你媳妇儿,别板着个脸,笑笑!” 顾淮安又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表情看起来更凶了。 他其实挺爱笑的,尤其是讽刺人、收拾兵蛋子的时候,笑里藏刀的模样最让人发怵。 但这会儿对着黑洞洞的镜头,浑身都不自在,手心都出了层汗。 “行了行了,别笑了,怪吓人的。” 老头放弃了,“你俩再近点!” 顾淮安还是没动。 沈郁看不下去了。 这要是再磨叽下去,天都要黑了。 平时挺横,怎么一到这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她挪了挪屁股,肩膀直接撞上顾淮安的手臂。 温热的触感传过来,顾淮安浑身肌肉都绷了起来,低头看她: “没骨头?” 沈郁大方方地把头往他肩膀方向一偏,笑得眉眼弯弯。 “这不显着咱俩感情好嘛,师傅,拍吧!” “哎!这就对了!这才有两口子的样!” “咔嚓”一声。 镁光灯亮起,画面定格。 顾淮安让伙计帮忙加了急,多给了两毛钱。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拿到照片,两人凑着脑袋一看: 男人坐得笔直,神情严肃,旁边的姑娘侧身靠着他,笑靥如花。 怎么看怎么显得他…… 不像好人。 沈郁指着照片打趣:“你看你,也不笑一个,别人看见了还以为你是被逼婚的。” 顾淮安把照片往兜里一揣,斜她一眼。 “老子不就是被你逼婚的么?” 沈郁白了他一眼:“那你倒是别结啊,把照片撕了,咱俩现在就散伙。” 出了照相馆,两人直奔民政局办事处。 办事处就在县政府大院旁边,大厅里排着几对新人,一个个都穿着新衣裳,红着脸低着头。 哪怕是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稍微碰下手都要触电般缩回去。 轮到他们的时候,办事员盯着两人看了半天。 拿着两人的介绍信反复核对,又看了看结婚申请报告,眉头一皱。 “自愿的?” 这年头也不乏有些仗势欺人的兵痞。 男的虽然长得俊,但凶神恶煞的,女的又娇滴滴,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凑一块堆儿的。 顾淮安把两张照片往桌上一拍,语气不耐:“被窝都钻了,能不自愿?” “……” 大厅里一下鸦雀无声,几个排队的小年轻脸红到了脖子根。 沈郁眼皮一跳,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什么浑话都敢往外咧! 办事员脸也板了起来:“同志,这是终身大事,严肃点。” “我很严肃。”顾淮安一脸坦然,“报告打了,政审过了,我也想对人家负责,这还不叫严肃?” 这下连沈郁都听不下去了。 再说下去,这人就要被当作流氓抓起来了。 她赶紧胳膊肘撑在柜台上,把顾淮安挤到一边,冲着办事员甜甜一笑 “大姐,您别听他瞎咧咧,他这人当兵当傻了,嘴笨,不会说话。” “其实是我看上他长得俊,哭着喊着要嫁,他心软才收留我的。他要是不跟我领证,我就不活了。” 办事员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年头搞对象的都含蓄,这对倒是新鲜。 也不再废话,手起章落。 红彤彤的钢印盖下去,两张奖状似的结婚证递了出来。 没有后世的硬皮壳子,就是一张软纸,上面印着红双喜和向日葵。 沈郁接过来,瞧着新鲜。 她眉梢眼角全是得意:“以后我就是你合法的革命伴侣。再想甩了我,那可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顾淮安伸手把那张纸抽走,折了两折直接塞进贴身口袋里。 “给我拿着呗,我还没看够。” 沈郁伸手要抢。 顾淮安挡开她的手,“放你那容易丢,这种归档的事我来管。” 他又低头,大手捏住沈郁的后颈,在那块软肉上重重揉了一下:“进了老子的狼窝,连骨头渣子都是我的。你想跑都得看我答不答应。” 那手劲儿大,沈郁缩了缩脖子,嘴硬道:“谁想跑了?我还得吃你的喝你的,把你津贴都花光,让你以后连烟都抽不起。” “就这点出息。” 顾淮安笑了一声,“晚上伺候好首长,金山银山也给你搬来。” 沈郁斜眼睨他:“这就开始想晚上的事儿了?也不怕累着腰,您这岁数也不小了。” “少激将法。”顾淮安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去,“腰好不好,你今晚试试不就知道了?” “光说不练假把式。” 顾淮安发动车子:“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沈郁摇头:“回去吧,我得去把咱们那个窝好好收拾收拾,既然领了证,总不能还跟个毛坯房似的。” “随你。回去正好让贺铮过来帮忙,那堆烂摊子让他收拾。扯证是喜事,得请兄弟们吃个酒。” “贺铮是谁?” “二营长。”顾淮安瞥她一眼,“待会儿看见他,别理他那张破嘴。” 沈郁来了兴致。 能让这鬼见愁都觉得嘴碎的人,那是得有多八卦? 回了筒子楼,一个高大身影就从楼道里窜了出来,正好撞见。 “团长!” 顾淮安扬了扬下巴,“他就是贺铮。” 贺铮其实长得挺周正,浓眉大眼,国字脸,看着就是个一身正气的标准军人形象。 就是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往车里扫,一眼就看见了副驾驶上下来的沈郁。 “嚯!” 贺铮倒吸一口凉气。 他前两天带队出任务,昨儿个半夜才回来。 听那帮兵蛋子说团长带回来个漂亮姑娘,要死要活地非要结婚。 本来以为是那帮小子没见过世面,瞎传的。顾淮安能看上谁? 没想到这姑娘长得也太他娘的水灵了! 顾淮安下车甩上车门,冷眼看着贺铮,抬腿虚踢了一脚:“看什么看?叫人。” 贺铮回过神,嘿嘿一笑,立正敬了个礼。 “嫂子好!我是贺铮,顾团手底下的兵。” 沈郁大方一笑,也不怯场:“贺营长好,我叫沈郁。以后住这楼里,还得麻烦你多照应。” 落落大方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村里出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反而像是大院里长大的。 这气度让贺铮高看了一眼。 “不麻烦不麻烦!那是必须的!” 贺铮凑到顾淮安身边,小声逼逼:“老顾,可以啊!怎么骗回来的?我听小张说直接把人拐宿舍里去了?真的假的?” 顾淮安实打实的一脚踹在贺铮屁股上。 “滚蛋,闲得慌就去操场跑几圈。” 贺铮也不恼,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冲沈郁挤眉弄眼: “嫂子你别怕他,他就这德行,嘴毒心……心也挺黑,但肯定不打媳妇儿。” 沈郁看这人有趣,也跟着逗闷子。 “我可不怕,刚才在民政局,他还哭着要跟我领证,我不答应都不行。” 贺铮眼珠子瞪得老大,扭头看顾淮安:“真的啊?你哭啦?” 顾淮安脸黑了下来,咬着后槽牙:“听她扯淡。再胡说八道,把你俩嘴都缝上。” 看着顾淮安吃瘪样,贺铮心里那个爽。 一物降一物,鬼见愁也有今天! 沈郁笑得开心,挽住顾淮安的胳膊:“行了,刚才谁说要请兄弟们吃酒的?跟哪儿吃?” 顾淮安瞥了她一眼,没甩开手,“去食堂招呼一声,让老王杀口猪,今晚加菜,全团有份。” 贺铮一听有酒喝,还能蹭顿杀猪菜,转身就跑。 “得嘞!我这就去通知全团!一定要把团长喝趴下!” 第十四章 我就摸摸怎么了 陆建国正抖着报纸看新闻,听见门口动静,头都没抬。 “如果是来蹭茶叶的,趁早滚蛋。” “政委,这回您可猜错了,天大的喜事!” 贺铮咧着嘴冲进来,拍了拍手:“老顾今晚要在食堂摆酒,招呼大家都去。” 陆建国从报纸后探出半个脑袋,眉头一皱:“摆什么酒?” “喜酒呗!” 贺铮咂巴两下嘴,眉飞色舞:“刚看着车回来的,俩人从县里一落地,那证指定是扯了!” 陆建国一惊。 “你说什么?扯证了?” 调查组前脚刚出门往向阳大队去,这小子后脚就把证给扯了? 这不是先斩后奏吗! 也来不及多说什么,连忙派个勤务兵把人给喊来。 不一会儿,顾淮安大步流星走进来。 他拉过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军帽随手扣在膝盖上。 “大白天的叫魂呢?” 陆建国一瞪眼:“你跟我交个实底,是不是已经把那张纸弄到手了?” 顾淮安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结婚证,往桌上一拍。 “自个儿看。” 陆建国拿起来瞄了一眼,气得把纸摔回去。 “你糊涂啊!不是说好等调查清楚再办吗?你急这半天能死啊?” “等个屁,老子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他点了根烟,吞云吐雾间眯起眼。 “现在她是现役军官的合法家属,我看谁敢随便动她。谁动,老子毙了他都占理。” 陆建国气结,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证都领了,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调查组再查,那是查军嫂,性质就变了。 “你啊你,迟早要死在女人身上!” 顾淮安收起那张纸,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 “甭管死哪,反正今晚这酒,你必须得喝。” 陆建国挥手赶人:“滚滚滚!看见你就头疼!” …… 入夜,驻地大食堂。 几张大圆桌拼在一起,后勤处找了几张红油布铺上,就是最隆重的排场了。 说是加餐,也就是多了两盆红烧肉,一盆小鸡炖蘑菇,还有几盘花生米和拍黄瓜。 桌边围坐着的都是顾淮安手底下的生死兄弟,还有几个营连级干部和他们的家属。 三营长刘强带着媳妇儿孙彩云也在。 孙彩云虽然他们两口子被怼了一顿,但听说有红烧肉吃,脸皮一抹就来了。 这会儿她正拿眼角夹着沈郁,嘴里嗑着瓜子,瓜子皮噗噗吐了一地。 贺铮拎着几瓶二锅头往桌上一墩。 “咱团里的规矩,新媳妇儿进门,第一杯酒得喝!这叫长长久久!” 几个年轻军官跟着起哄:“对!嫂子喝一个!不喝不让入洞房!” 顾淮安正剥着花生米,闻言伸手盖住沈郁面前的小酒盅。 “喝什么喝?她不会喝酒,这杯我替了。” 他说着就要去拿酒瓶。 “哎!这可不行!”贺铮护住酒瓶,嬉皮笑脸地拦着,“这是咱团规矩,替了就不灵了!” 旁边的孙彩云这会儿找着缝了: “就是啊顾团长,咱们做军嫂的,哪个不能喝两盅?要是连杯酒都得躲在男人屁股后头,还不让人笑话咱军嫂没胆色?” 别的几个家属虽然觉得孙彩云说话难听,但也跟着应和了几句。 毕竟她们当年进门都是喝了这杯酒的,没道理到沈郁这儿就搞特殊。 沈郁本来想顺着顾淮安的话推了,一听这话,眉梢一挑。 上辈子谈生意,什么局她没见过? 那些个脑满肠肥的老板,洋酒白酒混着灌,她沈郁那是出了名的“千杯不倒”。 一斤那是起步,两斤那是微醺。 别说这一盅二锅头,就是再来一箱,她也能把这帮人喝趴下。 沈郁伸手把顾淮安的手拿开,冲着贺铮大方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既然是规矩,那我就入乡随俗。这第一杯,我敬大家,以后还要各位多照应。” 她直接拿过酒瓶,也不要那小酒盅,直接往搪瓷缸里倒了小半缸。 桌上人都看傻了。 这是敬酒还是梁山好汉结义呢? 顾淮安侧头,见她眉眼间全是以前没见过的豪爽劲儿。 “你能喝?这是二锅头,不是凉白开,喝坏了还得老子伺候你。” 沈郁转头看他,眼波流转,手指在他手背上挠了一下。 “瞧不起谁呢?今儿个领证是大喜,我高兴。” 顾淮安眸色一暗。 “行。”他松开手,顺手拿起自己的酒碗跟她碰了一下,“喝醉了别哭,老子没耐心哄醉鬼。” “我酒品好着呢,谁哭谁孙子。” 沈郁端起搪瓷缸,仰头就是一口闷。 “好!” 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沈郁把空缸子往桌上一亮,滴酒未剩,面不改色心不跳:“干了!” 她是真觉得没事。 还在心里鄙视这酒不够辣,也就是嗓子眼儿有点热,胃里有点暖,完全…… 嗯? 完全不对劲! 沈郁眼前的世界突然晃了一下。 眼前的顾淮安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三个。 她眨了眨眼,天旋地转。 坏了。 忘了换身体这茬了! “嫂子海量啊!” 贺铮还没看出来不对劲,竖着大拇指正要夸。 就见刚才还豪气冲天的沈郁,身子一软,跟没骨头似的,直挺挺地往旁边栽过去。 顾淮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把人稳稳接住。 “啧。” 他低头一看,这女人刚才那野劲儿全没了,这会儿脸红得像猴屁股,眼神迷离,软得像滩水。 “一杯倒?” 顾淮安嗤笑一声,大手掐着她的下巴晃了晃,“刚才不是挺横吗?还要把老子喝趴下?” 沈郁眯着眼,努力聚焦。 眼前有个大黑影在晃,身上热乎乎的,肌肉硬邦邦的,挺舒服。 嗯…… 眉骨挺高,鼻子挺挺,嘴唇薄薄的,看着就好亲。 是个帅哥。 她嘿嘿一笑,伸手胡乱地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哪儿来的帅哥……嗝……真好看……” 全桌寂静。 贺铮手里的筷子掉了,几个大老爷们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这也太生猛了。 大庭广众的就上手摸脸? 原来团长好这一口? 孙彩云愣了一下,捂着嘴偷笑:“哎哟,这新媳妇看来是真醉了,连自家男人都不认得了?” 陆建国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也老脸一红,忍不住重重咳嗽了两声。 顾淮安被她摸得呼吸一滞,一把攥住那两只作乱的手,把人往怀里更紧地带了带,压制住她的动作。 “老实点!看清楚我是谁!耍酒疯耍到这儿来了?” 沈郁被吼得不乐意,迷迷瞪瞪瞪他。 “凶什么凶,我就摸摸怎么了,姐姐有的是钱……这脸我包了!” “……” 第十五章 你挺狂啊 顾淮安被气笑了。 再让她这张嘴叭叭下去,明天全团上下都得传闲话,说他顾淮安娶个媳妇还得靠卖屁股换。 “你们慢吃,账记我头上。我先把这个酒疯子弄回去。” 他也没避讳,单手搂住沈郁的腰,稍一用力,直接把人半提半抱着带离了座位。 沈郁脚尖沾不到地,两条腿乱蹬。 “别走啊,肉还没吃呢!再喝两杯,我还能喝!” 顾淮安低头在她耳边恶狠狠地威胁:“再喊一声,我就把你嘴堵上。” 沈郁耳朵痒酥酥的,立马老实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全喷在他脖子上,哼哼唧唧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出了食堂,顾淮安几乎是把沈郁挂在身上往回拖。 喝醉了跟条泥鳅似的直往下滑,走两步就得费劲把她往上提溜。 夜风一吹,沈郁的酒劲儿不但没散,反而上来了。 她只觉得浑身发烫,手脚并用地往顾淮安身上爬,想找个凉快地方贴着。 顾淮安不得不托住她的屁股,防止她掉下去。 这姿势实在有些不雅观,幸亏这会儿路上没人。 “站直了!” 顾淮安在她腰上掐了一把,语气不善,“你是纸糊的?能不能自己走两步?” 沈郁被掐得有点疼,又有点痒,咯咯笑起来,搂着他脖子不撒手。 “顾淮安……” “叫老子干什么?有屁快放。” “我想吐……” 顾淮安脚步一顿,脸色铁青:“你要是敢吐我身上,我就把你扔沟里。” “你敢!” 沈郁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用了点力,对皮糙肉厚的男人来说也就是小猫磨牙。 但这位置也太要命。 “你是我男人,领了证的,你就得负责!吐你一身那是看得起你!” 顾淮安被她蹭得一身火气,眼神晦暗不明。 “行,你有种。” 他吐出一口浊气,把人往上颠了颠,快步往家属楼走。 “你等回屋看我怎么收拾你。” 到了宿舍门口,顾淮安一脚踹开门,反手关上,把人往床上一扔。 沈郁被摔得七荤八素,撑着身子刚要爬起来,一道黑影就压了下来。 顾淮安单膝跪在床沿,双手撑在她身侧,眸色沉沉。 “一杯倒的量也敢跟我叫板?动真格的你能受得住?” 沈郁脑子转得慢,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话里的荤腥味儿。 酒精让她胆子大得没边儿。 证都领了,不动才是吃亏。 看着眼前的男色,她咽了咽口水,不知死活地凑过去。 “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试试?”顾淮安磨着后槽牙,哑声道:“沈郁,这可是你自找的,待会儿要是哭着求饶,老子可不停。” 沈郁这会儿也没个羞臊,盯着他衣服上的风纪扣打转,伸出手就去扒拉。 “废话真多,你是不是不行啊?” 那手指跟带电似的在他喉结处乱挠,顾淮安低咒一声,眼底发红。 这女人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还是觉得他是个吃素的和尚? 他一把攥住那只作乱的手,按在枕头上。 沈郁被他按得动弹不得,不乐意了,扭着身子就要挣扎。 衬衫扣子本来就解开了两颗,这一扑腾,大片细腻的白就在顾淮安眼皮子底下晃。 那截腰又细又软,扭得顾淮安心火直冒。 “热死了,难受。”沈郁哼哼唧唧,脚后跟在床单上蹭,“顾淮安,我要洗澡,身上黏。” 刚才那一通折腾,出了一身汗,确实难受。 顾淮安闭了闭眼,额角青筋直跳。 这时候要是还压着她办事,那就是禽兽。 可要是不办,证都扯了还能忍住,他觉得自己连禽兽都不如。 “洗,这就给你洗。” 顾淮安松开手,翻身下床,拎起那个新买的搪瓷盆出去接水。 人都挤在食堂,水房里也没人。 顾淮安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这才把邪火压下去几分。 这婚结的,真他娘的考验定力。 等他端着兑好的温水回来,床上的女人已经把衬衫脱完了,穿着一件背心,正迷迷瞪瞪地扯裤腰带。 顾淮安脚下一顿,盆里的水差点晃出来。 他反手别上门,把脸盆往架子上一搁,过去一把按住她的手。 “行了,别脱了,再脱我看你就不用睡了。” 他把毛巾浸了水,拧得半干,大手捏着沈郁的下巴,对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就糊了上去。 “唔!疼!”沈郁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轻点!当搓泥呢?” “伺候你还嫌手重?” 顾淮安嘴上骂着,手劲儿不由自主地松了松,仔细地给她擦了擦脸和脖子。 擦完脸,又去擦手。 沈郁的手指细长白净,手心有层薄茧,指甲盖圆润粉红,跟他的手一比,黑白分明得厉害。 顾淮安捏着她的手指尖,燥意又有点压不住。 “抬脚。” 沈郁这会儿乖了,听话地抬起一条腿。 顾淮安握着她的脚踝,大拇指在脚心蹭了一下。 沈郁怕痒,缩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动静。 传进耳朵里,顾淮安动作一僵,把毛巾往盆里一摔,溅起一地水花。 “老子就欠你的!” 他胡乱给她擦了两把,扯过军被把人裹成个粽子,连头带脚包得严严实实。 “别给老子撒酒疯!再闹还给我睡地上去!” 沈郁被热气熏蒸过,也舒坦了,在被窝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两分钟就睡死过去。 顾淮安看着睡得没心没肺的女人,气得牙根痒痒。 他低头看了眼自个儿精神抖擞的某处,冷笑一声。 行,真行。 新婚之夜,自个儿动手。 他抓起架子上的脸盆,转身又去了水房。 这回没兑热水,一盆透心凉的冷水兜头浇下。 …… 天还没亮透,沈郁感觉身后热乎乎的。 整个人被嵌在一个怀抱里,一条大长腿正压在她身上,让她动弹不得。 沈郁睁开眼,脑子还有点断片。 这是哪? 她动了动腰,想离远一点。 “别动。” 男人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沈郁愣住,都不用她想,记忆就自己回来了。 领证、喝酒、耍酒疯、摸脸,还要“试试”。 沈郁脸一红,连脚趾头都抠紧了。 顾淮安把人往怀里扣了扣,低头就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 “昨晚不是挺狂吗?还要把老子喝趴下?还要试试?” 沈郁吃痛,但不敢动。 “我……我喝蒙圈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淮安哼笑一声,翻身而起,单手撑在她耳侧,将被子掀开一角。 男人赤着上半身,脖子上有一圈牙印,胸口还有几道红印子,格外显眼。 “瞅瞅,谁干的?”顾淮安指了指胸口,“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昨晚跟野猫打了一架。” 沈郁心虚地移开视线。 “蚊子吧?” 顾淮安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你家蚊子长五个指头还有一圈牙?你再给我装一个试试?” 手掌下的肌肉硬实火热,随着呼吸起伏。 沈郁手心发烫,想抽回来,被他死死按住。 “顾……顾淮安,大早上的,别冲动。” 沈郁咽咽口水,“咱们来日方长,那个,你今天不出操啊?” “怂什么?” 顾淮安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脸,声音压得低,莫名有股骚劲儿。 “老子冲了一宿凉水澡,沈郁,这笔账先给你记着。等晚上关了灯,连本带利让你还回来。” 说完才松开她,翻身下床。 沈郁赖在床上,看着男人套上作训服。 宽肩窄腰,八块腹肌肌肉紧实,每个动作都透着军人的利落劲儿。 这身材,这体力,要是真到了晚上…… 沈郁突然觉得腰有点酸。 还没开始就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 顾淮安穿戴整齐,衣领正好盖住牙印。 他扣好腰带,回头瞥了眼还在床上发愣的沈郁,指了指桌上的一个铁皮盒子。 “那里头有券和票,自己去食堂吃饭,想买什么自己去服务社。别给我省钱,老子养得起。晚上早点洗干净等着。” 第十六章 谁家好人把钱留着长毛啊? 顾淮安前脚刚走,沈郁后脚就打开了那个铁皮盒子。 不看则已,一看惊人。 满满一盒大团结加上一堆平时见都见不着的票证。 全国通用的粮票、肉票,还有几张紧俏的工业券和侨汇券。 沈郁直咂吧嘴。 这顾淮安心眼倒是实诚,家底儿全都摊这儿了,就不怕她卷款跑路? 不过转念一想,沈郁嘴角一勾。 她这人向来奉行一个准则: 男人赚了钱就是给老婆花的,不花留着长毛还是等着给小的? 沈郁动作麻利地洗漱完,从那一堆票里抽出几张常用的,把铁盒重新往柜子深处一塞,昂首阔步出了门。 这会儿早饭时间刚过大半,食堂里人还不少。 沈郁一进去,原本嗡嗡的说话声明显低了下去。 经过昨晚那一出“醉酒摸脸”,再加上顾淮安今早黑着脸出操,被传出了八百个版本。 有人说她是梁山好汉转世的女中豪杰,有人说她是没规矩的乡下野丫头。 更有甚者,说顾团长娶了个山上下来的狐狸精。 沈郁只当没听见,打了二两粥和一个菜团子,找了个空座坐下。 刚咬了一口菜团子,对面光线一暗。 “哎,妹子,这儿没人吧?” 沈郁抬头。 面前是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嫂子,手里端着个大海碗,里面全是杂粮糊糊。 “坐。” 那嫂子一屁股坐下,凑过来搭话:“我叫王桂英,一营长家的。妹子,你昨晚可真给咱们军嫂长脸!” 沈郁说:“也是喝多了,让嫂子见笑了。” “笑话啥?那是本事!咱当军嫂的,要是没点胆量,过年联欢都得被那帮大老粗欺负。” 王桂英犹豫两秒,还是没忍住:“不过大家伙给你起了个号。” “啥号?酒鬼?” “沈一杯。” 沈郁哭笑不得。 行吧。 沈一杯就沈一杯,总比叫什么“沈软蛋”听着威风。 两人就着咸菜闲聊了几句,王桂英是个热心肠,几句话下来,两人也算混了个脸熟。 吃过饭,沈郁顺便问了句去服务社的路。 “巧了,我也要去打瓶酱油。”王桂英把碗一收,豪爽道,“走,嫂子带你去认认门。” 两人出了食堂,一路往家属院东头的服务社走。 路上遇到不少人,眼神都往沈郁身上瞟。 有好奇的,有惊艳的,也有昨天孙彩云那波人,撇着嘴等着看笑话的。 沈郁大大方方让人看。 看一眼又不掉块肉,还得夸她长得俊。 服务社比县里的供销社小点,但东西全。 那是专门供部队内部的,不用工业券,有些紧俏货凭军官证就能买。 沈郁一进门,直奔布匹柜台。 顾淮安那宿舍跟个和尚庙似的,除了绿就是白,看着就没那股子过日子的热乎气。 “嫂子,你看这块碎花的咋样?”沈郁指着一块天蓝色带细白碎花的棉布问,“做个窗帘,再做个桌布,屋里也能亮堂点。” 王桂英一看那料子,嘶了一口气。 “这可是细棉布,五尺得一块多钱呢!窗帘随便扯点粗布就行了,这也太糟践东西了。” 沈郁摸了摸兜。 糟践? 顾淮安把钱给她,是为了让她吃苦的? 她又不是来这儿参加变形计的。 “不碍事,淮安说了,让我按着自己心意拾掇。” 沈郁冲售货员招手:“同志,这块布给我扯十尺。再拿两块那个粉色的毛巾,还有那对红枕巾。” 售货员看沈郁出手这么阔绰,眼睛都亮了。 “好嘞!十尺细棉布,两块毛巾,一对枕巾,一共三块八毛,布票三尺。” 沈郁数着钱票,旁边几个挑拣瑕疵布的家属看得直咋舌。 “这顾团的新媳妇也太敢花了,手缝这么大?” “少说两句吧,人家顾团津贴高,乐意宠着,咱眼红也没用,命不好呗。” 正说着,门口风铃一响,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诶,你是顾团长家的新媳妇吧?” 沈郁回头一瞧。 进来两个穿着文工团绿军装的女兵。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段高挑,皮肤挺白,梳着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看着确实比一般家属都洋气。 长得倒是挺清秀,就是下巴抬得太高,拿鼻孔看人。 王桂英在旁边扯了扯沈郁的袖子,小声咬耳朵:“这是赵雪丽,文工团的。之前政委想把她和顾团凑一对儿来着,顾团没搭理。” 哦,情敌啊。 赵雪丽走到跟前,视线在沈郁身上停留片刻,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长得确实是好,狐媚子样。 听说是个乡下孤儿,怪不得花钱大手大脚的,除了这张脸,也就剩这点子俗气了。 “我是文工团的赵雪丽,和顾团长是老战友了。” 赵雪丽朝她伸出手:“听说你是从向阳大队来的?那地方我还去演出过,苦得很,也难为你了。刚出来,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吧?” 沈郁没接那个茬,也没伸手。 把刚买的布往怀里一抱,点头道:“是挺苦的,不过现在好了,淮安怕我受委屈,把津贴本都给我了,我正愁这钱花不完呢。” 赵雪丽面色一变。 津贴本都交了? 顾淮安还是个耙耳朵? “淮安哥就是大方。” 赵雪丽改了口:“不过妹子,他那是拿命换的钱,咱们做女人的,得学会过日子,细水长流。这窗帘都要用细棉布,是不是有点太……” “太什么?”沈郁截断她的话头,似笑非笑。 “太不拿他的血汗钱当回事了。” 赵雪丽叹道:“我在文工团虽然有津贴,平时连瓶雪花膏都舍不得买。你这刚来就这么大手大脚,要是让淮安哥知道了,怕是要不高兴。” 周围几个家属也跟着点头。 确实,这年头谁家不是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沈郁乐了。 “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淮安把钱给我,那就是让我花的。我要是省着不花,穿得破破烂烂,那是打他的脸,显得他顾淮安连个媳妇都养不起。” 这话说的半个服务社都能听见。 “再说了,他拼死拼活赚钱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我要是这也不买那也不买,那他这拼命还有什么劲头?” “您既然这么会过日子,心疼钱,那您还是把这套留着跟您以后对象说吧。我家淮安就喜欢看我花钱,说看着心里痛快。” 赵雪丽被怼得一愣,没想到这个乡下丫头嘴皮子这么利索,还敢当众把顾淮安那些私房话说出来。 简直不知羞耻! “你怎么这么说话?我也是好心提醒。” “好心我领了,不过这手还是别伸太长。” 沈郁笑眯眯地把话堵死,“毕竟这是我们家事,您一个外人,管多了容易让人误会。” 她眼神在赵雪丽身上转了一圈,轻飘飘地补了一刀: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惦记别人家男人兜里的钱,想替别人家男人管家呢。” 第十七章 能兜住? 惦记别家男人? 这帽子扣下来,那是妥妥的作风问题,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赵雪丽一口气没上来,“淮安哥”在嘴里滚了几圈,硬是没敢再叫出口。 她爹是师部老干部,她从小就是大院里的一朵花,走到哪不是被人捧着?什么时候被人当众这么扒过皮?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赵雪丽咬着牙憋出这么一句,恨恨地瞪了沈郁一眼,拉着同伴转身就走,连东西都没买。 沈郁看着那背影,轻嗤一声。 就这点道行,还想跟她斗? 王桂英在旁边听得那叫一个解气。 这赵雪丽平时在服务社买东西都要插队的,大家早看不惯了。 王桂英:“妹子,你这嘴可真厉害!” 沈郁又变回了那个笑意盈盈的小媳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要想给我添堵,那就得做好被堵回去的准备。” 王桂英见她云淡风轻,心里也高看了一眼。 原本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淡了,倒是真心觉得这姑娘既有模样又有脾气,配得上顾团长。 两人又逛了一圈,沈郁把针线脑和一些零碎都置办齐了。 回到筒子楼,已经快中午了。 沈郁哼着歌,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原主女红了得,沈郁虽然没干过,可肌肉记忆还在,上手飞快。 没一会儿工夫,窗帘和桌布就有了雏形。 她把窗帘挂在窗户上,宿舍一下子便多了几分温馨的女儿家气息。 门锁一响。 顾淮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 他一进屋,脚步顿住。 窗户上挂着娘儿吧唧的蓝碎花帘子,桌上铺着同款桌布,一束野花被插在洗干净的罐头瓶里,摆在正中间。 尤其是床上那对大红鸳鸯枕巾,显眼得要命。 顾淮安嘴角一抽。 “怎么着?这是要把盘丝洞搬我这儿来了?等着吃唐僧肉呢?” 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搁,大马金刀地坐下,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郁身上。 沈郁正在摆弄那个新买的红皮暖壶,闻言白了他一眼。 “什么盘丝洞,这叫生活情调。你看这屋里以前跟个防空洞似的,也不知道你怎么住得下去。” “当兵的有个窝就行,哪那么多讲究。” 顾淮安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也没看是谁的,仰头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他看着沈郁忙前忙后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别说,虽然看着花哨了点,但这屋里有了这点颜色,确实顺眼了不少。 尤其是那个在他屋里转悠的女人。 沈郁问:“赵雪丽去找你告状没?” “谁?” “赵雪丽啊,文工团那个。人家今天可是气坏了,说我不拿你血汗钱当回事,让你不高兴了。” 顾淮安放下杯子,仔细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实在是对不上号。 “没印象。” 他是真没印象。 每天团里那么多事,还要操心那帮兵蛋子的训练,哪有空记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的名字? “真的假的?”沈郁不信,“人家可是一口一个淮安哥。” 顾淮安懒得理她,开始解衣扣:“你收拾完没有?收拾完好办事。” 沈郁顿时脸发烫。 “大白天的办什么事?这日头还没落山呢!” 顾淮安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我让你赶紧把这些破烂收拾好,少叮叮当当的,我要睡个午觉。昨晚被你这酒疯子折腾得一宿没睡好,你当我是铁打的?” 沈郁:“……” 行,是她思想龌龊了。 饭后,顾淮安也没闲着。 属于顾淮安的那张结婚证被沈郁放进新买的木头相框里,指挥他钉钉子。 “往左点……不对,高了,再低一丢丢。” 沈郁盘腿坐在床上,瞎指挥。 顾淮安手里拿着钉子,回头瞪她:“就这一块破框子还讲究个高低?挂墙上不掉下来不就行了?” 能答应让她钉就不错了。 他就没见过谁家把这张纸摆出来挂着看的。 “那不行,得美观。”沈郁坚持,“生活得有仪式感。” “屁的仪式感,穷讲究。” 嘴上骂骂咧咧,钉子老老实实挪到了沈郁指定的位置。 相框挂好,就在那张军用地图边儿上。 一边是山河家国,一边是红底双人照。 顾淮安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那照片看了一会儿,倒是没再说什么难听的。 他就着脸盆里的水洗了个手,一转头,正好看见沈郁正鬼鬼祟祟地把一个网兜往衣柜深处塞。 做贼心虚的样儿勾起了顾淮安的坏心思。 “藏什么呢?” 他几步过去,仗着身高腿长,一把按住柜门。 沈郁护食似的挡在前面,“管我呢,你别看。” “买的时候都让我挑了,这会儿又不让看了?”顾淮安把沈郁圈在怀里,充满压迫感地低头逼视,“拿出来。” 沈郁瞪他:“这是女人东西!” “啧,都抱着睡一宿了,摸都摸了个大概。” 顾淮安根本不讲理,伸手直接把那网兜勾了出来。 两件薄得可怜的小衣掉了出来。 一件绣着大牡丹,一件是小碎花。 在这个年代,这款式简直就是离经叛道,布料少得可怜,看着都勾人。 顾淮安两根手指拎起那件小衣,眼神深暗。 “这玩意儿能兜得住?” 他声音低哑,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沈郁挺翘的胸前,像是在目测尺寸。 沈郁一把抢过衣服:“这就是我的码!刚好!” 顾淮安身子顺势往前一压,把沈郁抵在柜门上,手悬在她腰侧,虚虚比划了一下。 “以后多吃点好的,这点分量不够我一只手抓的。这衣服我看也别穿了,省得还得脱,麻烦。” “顾淮安!” 沈郁气急败坏地踩了他一脚。 这人是流氓头子转世吧! 顾淮安由着那只穿着白袜子的脚在自己军靴上不痛不痒地碾了一下,不再逗她。 把那两块布料扔一边,准备往床上躺。 他是真困了。 刚沾着枕头边,还没来得及闭眼,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 门板被敲得震天响。 顾淮安烦得抓起枕头捂住耳朵,翻了个身。 “顾团!顾团长!” 门外传来警卫员小张的大嗓门。 沈郁见他没有起来的意思,自己过去开门。 门一开,小张一头汗地冲进来,差点撞到沈郁身上。 “嫂子!快!政委让你们赶紧去团部一趟!” 顾淮安坐起来,一脸的不耐烦,伸手去摸床头的烟盒。 “天塌了还是鬼子进村了?老子刚眯两分钟。” 小张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沈郁,欲言又止。 “有话就放。”顾淮安叼着烟,没点火,“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 “调查组回来了,政委让您务必把嫂子带过去。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调查组还带回来个人。”小张瞄了沈郁一眼,“说是重要证人。” 顾淮安一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两指夹着。 “证人?哪个坟圈子里扒出来的证人?” 沈郁心里有了数。 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被叫作“证人”从向阳大队带回来的,除了那几个烂人,也没别人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来的,是那个只会撒泼的赖寡妇,还是一肚子坏水憋着想要把她骨髓吸干的王大山。 “行了,知道了。” 顾淮安翻身下床,也没穿那件正经的军装外套,就穿着件跨栏背心,抓起挂在墙上的军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边眉眼。 “走,去看看。” 沈郁也不含糊,换了鞋跟在他身后。 她倒是不怕。 结婚证都揣兜里了,别说是那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调查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是顾淮安名正言顺的媳妇。 第十八章 我就喜欢大老粗 三人到了团部办公楼。 还没进那间办公室,就听见里面传来陆建国的训斥声。 “办的什么事?不核实清楚就把人带进来?” “这是部队,不是在大街上唱戏!” “报告。” 顾淮安喊了一声,也没等里面回应,推门就进。 陆建国站在桌后,两个干事低头挨训。 墙角椅子上坐着个男人,穿着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 听见动静,男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郁挑了挑眉。 林齐川看到顾淮安,视线在他背心上扫过,又瞟到沈郁身上。 这一瞟,心里酸水都要冒出来了。 沈郁穿着白衬衫,工装裤,腰身收得细。脸上干净,没有了唯唯诺诺,娇俏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才跟了这个当兵的多久?一天?两天? 她就变了个人似的! 这原本该是他的女人! 林齐川心里不是滋味,往前走了两步。 “沈郁。”他开口,“我就知道你是一时糊涂。” 沈郁没理他,站在顾淮安旁边。 林齐川指着顾淮安,“你就为了几百块钱,自甘下贱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哪种人?”顾淮安反问,“把舌头捋直了,把话给老子说明白。哪种人?” 林齐川是怕他的。 但他想到这是团部,有政委在,有调查组在,这大老粗不敢真动手。 于是他梗着脖子说:“兵痞!你就是个兵痞流氓!仗着一身皮欺负老百姓!” 顾淮安笑着点了根烟,看向陆建国:“老陆,这就是‘证人’?” 陆建国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也觉得这事办得糙。 调查组那俩干事也是冤枉。 他们去了向阳大队一圈回来,刚要出村就被林齐川堵住了。 这小子说他是唯一的知情人和受害者,非要跟着来当面揭穿沈郁的真面目。 那俩干事也没辙,为了把事情搞清楚,只能先把人带回来。 “顾淮安同志,注意态度。” 旁边的陈组长黑着脸开了口,他刚挨了陆建国的训,这会儿急需找回点场子。 “我们是接到实名举报,还有向阳大队王支书的签字说明。你的结婚报告虽然批了,但程序上有问题。” 顾淮安吐出一口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什么问题?” “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陈组长拿出一份材料,“王大山实名指控,沈郁在离村前,利用烈士子女身份进行道德绑架,并伴有暴力威胁手段,敲诈勒索集体财产四百元。” 沈郁笑了,“敲诈?” “笑什么!严肃点!这是审查!”陈组长拍桌子。 “我笑你们是非不分呢。” “您是管调查的,算数应该不差吧?我拿了四百块,那是我爹的抚恤金,按标准一个月五块钱。” 她伸出手指,一个个地数过去。 “我爹六三年没的,到现在一九七六年,十三年了,一年六十块,十三年就是七百八十块,” “我来向阳大队八年,就是四百八十块钱,我只拿回了四百块,还给大队省了八十块。” 沈郁抓起那份材料,问道: “烈士子女拿回自己的活命钱,少拿了都算我大度,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敲诈了?王大山那个老王八贪了我的钱盖大瓦房,没人查他贪墨,反倒来查我拿回自己的钱?” “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公社,把账本翻出来,当着全公社社员的面,一笔一笔地对一对?”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王大山只说那是集体预留款,没说是常年的抚恤金积压。 “这……这是你的一面之词,具体账目我们需要核实。”陈组长的气势弱了三分。 “那你们去查呀!我就在这等着!” 见势头不对,林齐川急了。 要是经济问题查不实,那沈郁就要飞了! 他跳出来:“那钱的事先不说!你跟他私奔是事实!” 林齐川也是急红了眼,“对!你这是搞破鞋,是不正当男女关系!” 沈郁眼神凉凉地落在林齐川身上,看得林齐川脸上莫名一疼。 顾淮安眯起眼,嘴里的烟蒂被咬扁。 他突然站起身。 大高个子带着一身的煞气,吓得林齐川一屁股跌回椅子里。 顾淮安几步走到林齐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森冷: “小子,你那是从哪个粪坑里刚吃完饭出来的?嘴这么臭?” 林齐川吓坏了,只能继续对着沈郁喊。 只要这会儿挺住了,把沈郁弄回向阳大队,人也是他的,钱也是他的! “沈郁,你别再执迷不悟了!我是读书人,咱们是一路人。” 沈郁抱着胳膊,“谁跟你是一路人?” “我能带你进城,教你念书。咱们能谈文学,谈理想,咱俩有共同语言。”林齐川急切地说,“他个大老粗懂什么?除了打仗还会干什么?” “我就喜欢大老粗。”沈郁说。 顾淮安笑:“听见没?酸秀才。” 他抬手就在沈郁那张白嫩的小脸上掐了一把。 “你告诉他,咱俩有没有共同语言?” 沈郁拍开他的手,“别动手动脚的,也不害臊。” “臊什么?昨晚咱们不是聊挺好?” 顾淮安看着沈郁,“彻夜长谈的,我看挺通顺。” “咳咳咳!” 陆建国正在喝水,一口全喷了出来,喷了对面陈组长一脸。 “顾淮安!混球玩意儿!嘴上没个把门的?” 陆建国老脸通红,也不知道是被呛的还是被臊的。 沈郁脸也腾地一下红了。 这死男人! 什么场合都敢开车!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被他说得好像两人大战了三百回合似的。 但戏都演到这儿了,她也不能掉链子。 沈郁忍着掐死他的冲动,把脸往顾淮安胸口一埋,锤他一拳。 “当着外人,你说这些干嘛。” 林齐川破防了,脑子里全是不堪入目的画面。 “你……你们……简直伤风败俗!不知廉耻!奸夫淫妇!我要告你们!” “够了!” 陆建国实在听不下去了,把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往桌上一磕。 “这里是团部!不是菜市场!人家领了证,是合法夫妻。你在这大吵大闹,污蔑军婚,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名?!” “领……领证了?” 林齐川傻了眼。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两人动作这么快。 不是还在政审吗?不是有举报信吗?不是还要调查吗? 怎么就领证了? 那他这趟来,不是送人头吗? “不可能!”林齐川大喊,“是假的!沈郁肯定是被逼的!他手里有枪,沈郁不敢反抗!” 顾淮安没了耐心,掏出沈郁那张结婚证,往桌上一拍。 “看清楚了,昨儿领的,我持证上岗,睡我自己媳妇,这要是作风问题,那你让你爹妈也都别过了!” 陈组长看着那张结婚证,冷汗都下来了。 这程序虽然有点不对,但这证是真的啊! 有了这张证,乱搞男女关系就成了笑话,私奔就成了正常的夫妻随军。 “还有问题吗?”顾淮安眯着眼问。 “没、没有了。”陈组长擦了擦汗。 顾淮安冷哼一声,拿起桌上的手摇电话就拨。 “给我接保卫科。” “你要干什么?”陈组长惊道。 顾淮安对着话筒冷声道:“我是顾淮安。团部有个人闹事,诬告现役军官,骚扰军嫂,带几个人过来,把人给我拖出去。” 林齐川一听,心里发慌。 这搞不好要坐牢的,那他这辈子就完了! “我不告了!我不告了!放我走!我要回家!” 林齐川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 顾淮安长腿一伸,踩在门框上拦住他。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团部是你家炕头子?” “不是要告我,还要带我媳妇走?” “小张!” 门外的小张带着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员冲了进来。 “到!” “先带禁闭室冷静冷静,等什么时候脑子里的水倒干净了,再送去公社派出所,让他们看着办。” “是!” 顾淮安拉起沈郁的手,也不管陆建国还在旁边吹胡子瞪眼。 “走了,回家睡觉,困死老子了。” “哎!等等!” 陆建国喊住他:“这就走了?调查组这……” “让他们去接着查!” 顾淮安头也不回,声音从门外飘进来,狂得没边儿。 “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老子就把这团部给拆了当柴烧!” 第十九章 原书里的男主角 沈郁被他拽着出了办公楼,他腿长步子大,沈郁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慢点!你属驴的啊?” 沈郁喘着气抱怨,“你刚才那是说什么呢!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彻夜长谈,也不怕闪了舌头。” 顾淮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没谈?” 日头正毒,晃着人眼。 男人嘴里叼着那根没抽成的烟,双手插在裤兜里,兵痞劲儿又上来了。 “昨晚谁那是抱着我不撒手,又啃又咬?还在老子脖子上留了一圈牙印?” 沈郁一噎。 这茬还过不去了是吧? “那是意外,大不了让你咬回来呗。” 顾淮安哼笑一声,视线在她脖颈上扫了一圈。 “这话可是你说的,咱们回去好好谈谈。” 他低头凑近:“沈郁,我看你这就是嘴上是贞洁烈女,心里是野得很。” 顾淮安突然伸手,一把将沈郁打横抱了起来。 沈郁吓了一跳,两条腿乱蹬。 “放我下来!” “再蹬就把你扔泥地里。” 顾淮安这人行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这一路走得招摇过市。 也不管路过的小战士和家属们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模样,抱着人就往家属院走。 周围几个路过的军嫂瞧见这场面,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赶紧把孩子眼睛捂上,自己却从指头缝里偷瞄。 沈郁脸皮再厚也遭不住这场面,张口就骂:“顾淮安你大爷!” 这一骂还把他骂高兴了。 轻声细语的才没劲。 “我是你男人,叫声好听的,没准晚上能轻点。” “轻你个头!我今晚还要睡地铺!” “想得美,今儿你要是敢下床,老子就把你腿打折。”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吵吵闹闹的声音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地细碎的金光。 林齐川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纠察兵架着往外拖,正好看到这一幕,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自诩读书人,将来是要去城里的,村里人都夸他是文曲星,何曾这般狼狈过? 可眼下他除了无能狂怒,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刚转过弯,迎面撞上一队正在修整花坛的战士。 带头那个正蹲在地上抹泥灰,听见脚步声,立马站起来,顾不上拍手上的土,立正敬礼。 “团长!” 声音洪亮,一板一眼的。 顾淮安脚步微顿,也没放下沈郁,就这么大剌剌地回了一句:“嗯,弈秋,干活呢。” 沈郁听这名儿耳熟,忍不住从顾淮安怀里探出个脑袋。 面前的小战士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两兜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身板挺拔,五官端正清秀,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跟顾淮安这种一身匪气的“鬼见愁”简直是两个极端。 沈郁脑子里过了一圈,眼睛亮了。 程弈秋! 原书里的男主角,现在的班长,未来的军区大首长啊! 书里写过,顾淮安出意外后,就是这人临危受命,顶住了压力,一步步从基层爬上去,最后成了威震一方的大佬。 而且这人是个死脑筋,最讲原则,但也最重情义。 这可是条还没长成的金大腿啊! 沈郁眼神黏在程弈秋身上没挪窝,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怎么提前搞好关系。 以后万一顾淮安这棵树倒了,这可是最好的乘凉地儿。 程弈秋被沈郁盯得浑身不自在,目不斜视,尽量不去看团长怀里那个娇艳的过分的小嫂子。 顾淮安察觉到怀里人不对劲。 刚才看林齐川那是嫌弃,现在看这个小白脸,那眼神热切得恨不得扑上去? 他颠了颠怀里的沈郁,“让让道,老子还要回去哄媳妇儿睡觉。” 程弈秋侧身让开一步,视线垂向地面:“团长慢走。” 沈郁却不想就这么走了。 机会难得,必须刷个脸熟! 她伸出一只手,笑盈盈地冲程弈秋挥了挥: “程班长啊!我是你嫂子沈郁,以后有空常来家里坐坐,帮我也进步进步思想呀!” 程弈秋被这点名弄得一愣,抬头看了沈郁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根子通红:“嫂子过奖了,是团长教得好。” “那是,他虽然脾气臭,但在带兵上还是……” “啪!” 话没说完,屁股上就挨了一巴掌。 沈郁被打懵了,猛地抬头,对上顾淮安那双要把人吃了的眼。 “顾淮安你打我干嘛!” 当着未来大佬的面被打屁股,她不要面子的啊! “打醒你个不知死活的。” 顾淮安冷笑一声,“想进步找我啊,我手把手教你,床上床下,保准让你从里到外都通通气。” 程弈秋:“……” 这话说得露骨又浑然,年轻的班长拿着小铲子,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团长这路子太野,他这颗红心实在承受不住。 沈郁狠狠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当着外人你胡咧咧什么!程班长人家是正经人!” “哦,他是正经人,老子就是流氓?” 顾淮安这下是真来劲了,“沈郁,你这过门还没两天呢,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怎么着,嫌老子粗,想换个细皮嫩肉的?” 这话越说越不像话。 程弈秋再淡定也站不住了,赶紧敬了个礼,结结巴巴道:“团、团长,嫂子,我去那边铲点土!” 说完,也不等顾淮安回话,一溜烟跑了。 沈郁看着那背影,笑出声:“你这团长当得怎么跟个恶霸似的。” “笑?还笑?” 顾淮安收回视线,看着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刚才她看程弈秋那眼神,怎么看怎么让他不爽。 他脚下生风,几步冲进了筒子楼。 “哎!你慢点!颠死我了!” “颠死拉倒,省得你那双眼珠子到处乱飘。” 一直走到二楼拐角,顾淮安才把人放下来。 脚刚沾地,沈郁就被他抵在了墙上。 楼道里光线昏暗,顾淮安单手撑在她耳侧,混不吝的野劲儿全上来了。 “相中那款正经的了?” 他捏捏沈郁的脸,语气危险。 “木头桩子,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你喜欢那种?” 沈郁被他圈在怀里,听出了那一缸子酸味,有些好笑。 “我就看人家一眼,你至于吗?人家那是未来……那是好苗子。” “好苗子?” 顾淮安嗤笑,“苗子再好也是嫩草。沈郁,你既然进了老子的门,眼珠子就给老子放正了。” “那种生瓜蛋子懂什么?除了喊口号就是叠被子。” “只有老子这种野路子,才能让你知道什么叫痛快。” 热气喷洒在脸上,沈郁脸蛋子滚烫,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男人,说起骚话来简直不要脸! 第二十章 老公~ 回到宿舍,沈郁背靠着门板,视线落在顾淮安身上。 领口两颗扣子一解,顾淮安就像是卸下了一层枷锁,脖颈上的青筋随着呼吸起伏,看起来野性难驯。 “看够没?” 顾淮安把帽子往墙上一挂,回头睨她,“刚才咋咋呼呼的,这会儿哑巴了?” 沈郁没理会他的调侃,脑子里转的全是刚才在团部的那一幕。 那是团部,是讲纪律的地方。 顾淮安又是拍桌子又是摔电话,还叫警卫连抓人,简直无法无天。 可那陆政委虽然嘴上骂得凶,实际行动全是护犊子,连个处分都没提,就这么让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这要说没点猫腻,鬼都不信。 “顾淮安,”沈郁眼珠子一转,凑过去,“那个陆政委,跟你关系不一般吧?” 顾淮安走到脸盆架边,撩起水洗了把脸,随手抓过毛巾擦了擦,“想知道?” 沈郁点头如捣蒜:“想啊!说说呗,到底什么路数?我好歹也是家属,得知道咱家的‘政治资源’不是?” 顾淮安嗤笑一声。 “老陆以前是我爹的警卫员,过命的交情,替我爹挡过枪子儿,半条命都扔在战场上了。我小时候,是在他脖梗子上骑大马长大的。” 沈郁倒吸一口凉气。 他爹的警卫员? 这年代能配警卫员的,那级别…… 她猜到这男人有点背景,毕竟年纪轻轻能当上主力团长,没点根基是不可能的。 但她没想到这根基这么硬! 怪不得他在团里这么横,这就是顶级军二代的底气? 沈郁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兵痞气的男人,心思活泛起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找了个厉害的保镖,现在看来,这是找了个太子爷啊。 在这个年代,有这种通天的背景,只要不作死,那基本就是横着走。 她想做生意、想搞钱、想在这个特殊年代混得风生水起,这不就是现成的护身符吗? 一想到这里,沈郁眼神都变了。 “哎呀!” 沈郁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八百度,几步窜过去,不由分说地把这个大高个按在了椅子上。 “老公累了吧?团里事儿那么多,还要操心我的事,真是辛苦你了。” 顾淮安被她这一声娇滴滴的“老公”喊得头皮发麻。 那是南边儿的叫法,他们这儿不兴这么叫。 但听着怎么就那么顺耳呢? 他挑眉看着突然变得殷勤的小女人,似笑非笑:“沈郁,你这脸变得比川剧还快。刚才还骂我?这会儿成老公了?” “那是情趣,你不懂。” 沈郁绕到他身后,小手搭在他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捏了起来。 “这个力道行不行?舒服吗?” 顾淮安眯起眼,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享受着这难得的优待。 这女人还真是狗腿得很。 一听说老陆跟家里的关系,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不过,他也不讨厌就是了。 “往下点。” 顾淮安大爷似的指挥。 沈郁从善如流,手指顺着斜方肌往下滑,按捏着他紧实的后背肌肉。 “老公啊,” 沈郁凑到他耳边,又开始作死,“你说咱们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是不是也能在大院里横着走啊?” 顾淮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稍微一用力,沈郁整个人就失了重心,惊呼一声,直接跌坐在了他大腿上。 顾淮安单手扣着她的腰,黑沉沉的眸子锁着她,笑道:“想生孩子?这大白天的,沈同志是不是太心急了点?” 沈郁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谁心急了!我就是打个比方!比方你懂不懂!” “我不懂比方,我只懂实干。” 顾淮安的大手在她腰侧暧昧地摩挲了一下,“程弈秋那种生瓜蛋子,除了叠被子方正点,还会干什么?到了床上,估计连怎么脱裤子都得打报告。” “我不一样。” 他在她耳边吹了口气,语气骚得没边儿,听得沈郁小腹一抽。 “老子不用打报告,无师自通,指哪打哪。不管是什么地形,山地、丛林、还是沼泽地,老子都能给你蹚平了。” 沈郁:“……” 救命! 什么山地沼泽地,这男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 偏偏他还是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 沈郁这下是真怂了。 她是嘴强王者,实战青铜。 “你……你流氓!” 她扭着身子想下去,可那条铁臂箍得死紧,根本动弹不得。 她在上面乱动,顾淮安在下面受罪。 原本只是想逗逗她,谁知道这小娘皮身上又软又香,坐在他腿上磨磨蹭蹭的。 顾淮安眼神一暗,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按住沈郁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面前一压。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都缠在一块儿。 顾淮安眼里的火苗子跳得人心惊肉跳,盯着她颤动的睫毛,不屑道:“怂了?” 沈郁喉咙发干。 她是想抱大腿,没想现在就献身啊。 这大白天的,筒子楼隔音又差,万一弄出点动静,以后她还怎么在军属院混? 顾淮安这话说得混账,沈郁刚想反驳两句,外头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男人啧了一声,松开扣在沈郁腰上的手,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等着。”顾淮安嗓音哑得厉害,“老子先去办正事。” 沈郁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转身捞起挂在墙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兵痞劲儿敛了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冷硬的团长。 “……去哪?”沈郁下意识问了一句。 “带队拉练。”顾淮安整理着风纪扣,语气里透着股欲求不满的躁意,“那帮兔崽子皮紧了,得给他们松松。” 沈郁无语。 合着狠话放了一箩筐,最后还得去操场上撒火? 顾淮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眼神在她身上上下刮了一遍: “别到处乱跑,要是让我知道你又去招惹什么小白脸,腿打折。” 沈郁抓起枕头就砸过去:“那是为了进步!你懂个屁!” 顾淮安单手接住枕头,随手扔回床上,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那一刻,还能听见他低沉的笑声。 沈郁对着门“哼”了一声,转身扑向了放在柜子里的铁皮盒子。 除了顾淮安那一沓钱票,还有她的四百块零三毛。 沈郁两眼放光,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数钱。 “四百,加上顾淮安给的一百二,还有这一堆票……” 沈郁数的心花怒放:“姐现在也是个小富婆了!”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一斤猪肉才七毛钱的年代,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等过两年政策松动,这就是她的启动资金。 不管是南下倒腾电子表,还是去深市圈地皮,这五百块都能翻成五百万、五千万! 沈郁把钱票重新收好,又想起来刚才遇到的那个程弈秋。 既然未来的大佬在这儿,那未来的大佬夫人呢? 沈郁努力回忆着那本被她翻得皱皱巴巴的。 原书里提过,大佬夫人叫邓沁,一开始是个卫生院的小护士。 性格那是出了名的软包子,加上家里成分有点瑕疵,谁都能捏两下,前期被同事欺负得够呛,后来遇到程弈秋才慢慢立起来。 沈郁眯起眼。 软包子好啊。 第二十一章 娶媳妇关他屁事 这年头,雪中送炭的情分那是金不换。 要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拉邓沁一把,哪怕只是替她出个头、撑个腰,这闺蜜情分不就铁了吗? 往后日子长着呢,只要这枕边风一吹,她也能在程弈秋那儿讨个好。 沈郁打定主意,明儿个得找个由头去卫生队晃晃。 哪怕装个头疼脑热,也得把这层关系搭上。 不过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得哄好家里这位。 想起顾淮安那混不吝的样,沈郁就有点牙根痒痒。 可他现在是自己唯一的靠山,该顺毛就得顺毛。 沈郁跳下床,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锁骨露出来一点,不多不少。 太正经了那是妇女主任,太露骨了那是女流氓,就是要这样才勾人。 “不就是比流氓吗?谁怕谁。” …… 烈日当空,一群光着膀子的兵蛋子正在泥地里摸爬滚打。 顾淮安没下场,嘴里叼着根草根,蹲在单双杠上面盯着下面看。 “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没吃饭?”顾淮安吐掉草根,骂了一嗓子,“三班长,带他们再冲两圈!少一圈晚上别吃饭!” “是!” 陆建国手里拎着个水壶,慢悠悠地溜达过来,仰头喊他,“下来,歇会儿,跟你说个正事。” 顾淮安翻身跳下来,两米多高的高度落地无声。 他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接过水壶仰头猛灌了一口。 “调查组那边我又压了一次,林齐川那边估计不敢再翻供了。” 陆建国看着顾淮安,“沈郁那丫头看着娇气,骨子里跟你一样,不吃亏。” 顾淮安拧上水壶盖,想起那女人又凶又爱哼唧的样子,笑了。 “像个屁。” 他把水壶扔回给陆建国,“那就是个会顺杆爬的猴。” 陆建国摇摇头。 这小子要是真嫌烦,还能容着她挂花窗帘,在团部里闹事? “行了,别跟我这儿装样。”陆建国收起笑脸,正色问道,“你领证这事儿,家里说了没?” 提到“家里”,顾淮安眉眼冷了几分。 他摸出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 “没说。” “你得说一声。”陆建国皱眉,“那是你爹。” “我娶媳妇,关他屁事。”顾淮安吐出一口烟,“他管好他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 “你爹那脾气,要是知道你在山沟里找了个村姑,还先斩后奏,有你受的。” “受着呗。”顾淮安弹了弹烟灰,“天高皇帝远,他还能把手伸到这儿来拆我的床?” “他要是真派人来抓你回去呢?” “那就让他派,我看谁敢动老子。” 陆建国劝不了,摇头走了。 这父子俩,就是两头倔驴,碰上了非得顶个头破血流。 快到晚饭点,沈郁跑到铁丝网外头。 风吹着白衬衫,显出身形。 正踢正步的方阵乱了套。 “向右——看!” 那一排脑袋唰地往右转,眼珠子全黏在铁丝网边上那道白影上,步点也没踩准,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 一声暴喝炸响。 有个兵喊了一嗓子:“报告团长,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滚蛋!那是你能看的?”顾淮安几步跨过去,照着领头排长的屁股踹了一脚,“把你那眼珠子抠出来!” 排长被踹得歪了一下,嬉皮笑脸的:“团长,嫂子来看你了!” 顾淮安回头,隔着老远跟沈郁对上了眼。 那女人也不怵,笑盈盈地冲他挥了挥手。 顾淮安舌尖顶了顶上颚,把帽子扣回头上,黑着脸大步走过去。 他背心湿透了,他的背心湿透,贴着脊梁,显出底下结实的肌肉块。 沈郁看得眼睛有点直。 这人浑是真的浑,性感也是真的性感。 比她在会所见过的那些擦脂抹粉的小鲜肉可强太多了。 “不是让你在屋里呆着?” 顾淮安松开铁门链子让她进来,眼神在她那单薄的白衬衫上刮了两下,“这地儿是你能来的?一群大老爷们光着膀子,你也不嫌臊得慌。” “我来接你啊。”沈郁笑着凑过去,“感动不?” 这是她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几遍的剧本。 温柔小意,红袖添香。 先把这男人哄高兴了,以后要钱给钱,要权给权。 “我感动个屁。” “顾淮安,你别不识好歹,我可是顶着大太阳来的,皮都晒疼了。” “娇气什么?我看你是饿了,来找饭票的。” 顾淮安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没怎么用力。 沈郁捂着脑门,顺杆爬地挽住他的胳膊:“那你给不给这个面子呀?” 她一贴上来,顾淮安的胳膊就僵住了。 想抽手,被她抱得更紧。 “松开,全是汗。” “我不嫌弃。”沈郁说,“这叫男人味。” 周围的战士耳朵都竖起来了,动作慢了半拍。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顾淮安骂了一句,揽住她的腰往食堂走,“赶紧走,别耽误老子练兵。” 到了食堂,顾淮安把饭盒和那把票往桌上一拍,大爷似的坐下。 “想吃什么自己去打,别指望老子伺候你。” 沈郁拿过饭盒,笑眯眯地:“行,今儿我伺候您。” 她跑去窗口,大师傅见是团长夫人,勺子也不抖了。 满满两盒饭菜,雪里蕻炒肉末、醋溜土豆丝,油水给得足足的。 回来的时候,顾淮安正跟贺铮说话。 贺铮盯着沈郁忙前忙后的身影看了两眼,冲顾淮安挤眼:“老顾,嫂子这么贤惠,你以后有福了。” “吃你的饭。”顾淮安接过筷子。 沈郁也不闲着,一边吃一边给顾淮安夹菜。 “来,多吃点,你看你流那么多汗,得补盐。” “我不吃雪里蕻。” 顾淮安皱眉,把那一筷子菜往边上拨。 “别挑食呀。”沈郁干脆把筷子递到他嘴边,“听话,张嘴,啊——” 周围几桌战士哪怕把头埋进碗里,余光也都往这边瞟。 顾团长被人哄着吃饭?这场面百年难遇! 顾淮安瞪了她一眼,张嘴一口吞了,嚼都不嚼就咽了下去。 一顿饭吃得万众瞩目。 吃饱喝足,两人并肩往回走。 进了门,顾淮安拿起脸盆。 “我要去冲个凉,你自己歇着。” “别介呀!”沈郁按住脸盆,“你这一身汗,后面又够不着,搓不干净。” 顾淮安停下动作,转头看她:“你想干什么?” 沈郁拿起搭在架子上的毛巾,笑道:“我先帮你擦背呀!咱们是夫妻,互帮互助嘛。” 顾淮安眯着眼看她手里的毛巾,眼神有点深。 “沈郁,你又憋什么屁呢?” “你这话说的多难听。” 沈郁推着他往凳子边走,“快坐下,我这手法可好了。” “你以前给谁擦过?”顾淮安坐下问。 “给村里的老黄牛刷过毛,它舒服得直哼哼。” 沈郁随口胡扯。 顾淮安脸一黑,扭头就要骂人:“你拿老子跟牛比?” 第二十二章 养熟了再收拾你 “那哪能啊!您比牛壮实多了!” 沈郁兑了水,端着水盆到他身后,看着那宽阔的后背,补了一句:“而且牛也没您白。” “闭嘴吧你。” 顾淮安骂了一句,也没真拒绝,三两下脱了背心。 古铜色的背脊上全是汗珠子,顺着脊柱沟往裤腰里流。 他身上伤疤不少。 肩胛骨上有个枪眼留下的圆疤,后腰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毛巾浸进热水里绞了个半干,热气腾腾地往他背上一盖。 顾淮安闷哼一声,沈郁手下稍微用了点力,顺着他的脊椎骨往下擦。 她一边擦,一边还不老实,手指在他后腰上划拉,在那道最长的疤上点了点,问道:“这块疤怎么弄的?” “援越时候挨的,差点给腰子捅穿了。” 沈郁手一抖。 视线往下,停留在他腰际的位置,语气变得迟疑且担忧。 “捅穿了?那……那没伤着根本吧?” 顾淮安睁开眼,一把抓住沈郁还在他腰上乱摸的手,霍然转身。 “沈郁,你那是什么眼神?” 他咬着后槽牙,耳朵根都烫了,“怀疑老子不行?” 男人最忌讳被说不行,这女人偏往枪口上撞。 沈郁着实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赶紧解释,“我这不是关心你的伤嘛,为了咱俩以后的……日子着想。” 顾淮安气笑了,拽着她的手腕往前送,“行,来,手别缩,往下摸,自个儿验验。” 再往下……那是禁区。 真到了这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候,沈郁怂得比谁都快。 “你别耍流氓啊,我真就是纯关心,没别的意思!” 顾淮安嗤笑一声,拦腰把人抱起,两步跨到床边,把人往那张硬板床上一扔,整个人欺身压了上去。 “你也知道我是流氓?” 顾淮安膝盖顶进她双腿之间,眼神放肆地在她那张慌乱的小脸上巡视,“既然领了证,进了这个门,你就该知道流氓是怎么过日子的。”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脖颈,直接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 “礼尚往来,还你的。” 沈郁吃痛,欲哭无泪。 这男人怎么跟书里写的不一样? 不是说顾淮安是全军区出了名的冷面硬汉吗? 这哪里冷了? “顾淮安!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我就喊非礼!”沈郁也是急了,口不择言。 顾淮安动作一顿,抬起头。 “领了证的媳妇儿,也算非礼?” 说是这么说,却没再继续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动作。 翻了个身,躺在一侧,连人带被子把沈郁捞进怀里,跟抱个大号抱枕似的死死箍住。 “行了,别哆嗦了,跟个鹌鹑似的。” 顾淮安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里的燥意压下去几分,“今儿个放过你。老子不打没准备的仗,等把你养熟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郁缩在他怀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这姿势……也太羞耻了。 她整个人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男人的体温传过来,烫得她浑身发软。 “顾淮安……” “闭嘴,睡觉。” 顾淮安不耐烦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再动弹,刚才那把火要是再烧起来,你负责灭。” 沈郁立马老实了。 被窝里热烘烘的,男人的气息无孔不入。 原本以为会睡不着,但这怀抱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没一会儿,沈郁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军号响起,沈郁把头往被窝里拱了拱,一条腿极其不雅地搭在顾淮安的腰上。 顾淮安早就醒了,靠在床头,手里夹着根烟过干瘾。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睡相真差。 跟头小猪似的,哼哼唧唧一宿。 他伸手,毫不客气地把那条大腿拨拉下去。 “起床。” 沈郁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见顾淮安已经翻身下床,在穿衣服了。 扣扣子,扎腰带,蹬军靴。 不一会儿功夫就恢复了冷肃的样儿。 他直接掀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摆正,回头瞥了她一眼。 “今儿我有训练,中午不一定回来。” 说完,从兜里摸出一叠票子,压在桌上的搪瓷缸下。 “自己去食堂吃,顺便去服务社买几身像样的衣裳。” 沈郁心里那点起床气顿时烟消云散,小声嘀咕一句:“管家婆。” 顾淮安脚步一顿,回头瞪了她一眼。 “又说什么?” “我说您英明神武!”沈郁立马狗腿笑。 顾淮安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沈郁伸了个懒腰,看着桌上那叠花花绿绿的票证。 既然有了赞助,那就得去办正事了。 她换了身低调的蓝布裤子,套上顾淮安的一件旧军装,袖口挽了好几道,干练又不失娇俏。 出了门,直奔家属院后面的卫生院。 刚进大门,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刻薄的训斥声。 “你是猪脑子吗?啊?甘草片和复方甘草片能一样吗?这一字之差能吃死人你知不知道!” “哭!就知道哭!也就是现在世道变了,让你这种成分不好的人也能混进队伍里来。要搁以前,你这种资本家娇小姐,那是得去扫厕所改造的!” 沈郁放慢脚步,探头看了一眼。 药房窗口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护士正叉着腰数落着面前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白净秀气,就是那股子受气包的样儿,让人看了恨不得上去踹两脚。 确认过人设,是原女主没跑了。 沈郁眉毛一挑。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剧情点卡得刚刚好。 中年护士还在喋喋不休:“像你这种笨手笨脚的,还想转正?做梦去吧!” 周围几个看病的战士和家属都投去同情的目光,但也没人敢上前劝。 这刘姐是卫生院的老资历,姐夫又是后勤处的一个副科长,惹了她以后领物资都费劲。 邓沁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愣是一声不敢吭。 刘红梅也知道没人敢管,抓起台子上的一叠病历本摔在邓沁身上。 “去!把这些药都给我重新核对一遍!少一颗,你也别干了!” 邓沁终于憋出一句:“刘姐,那单子上写的本来就是……” “还敢顶嘴!” 刘红梅眼睛一瞪,扬手就要去推搡邓沁的额头,“我说你错了就是错了!你一个连正都没转的临时工,还敢犟?” 邓沁吓得一闭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 一只纤细的手横插进来,扣住了刘红梅的手腕。 “大清早的,我还以为走错地儿进了杀猪场。” 清脆带笑的声音响起,邓沁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张明艳张扬的脸。 第二十三章 谁把老子媳妇气晕了 刘红梅也愣了,骂得正起劲,冷不丁被人截了胡,一口气噎在嗓子眼。 她瞪圆了眼珠子,上下打量着沈郁。 穿的不咋地,长得倒是顶好看,跟画报上的妖精似的,看着面生。 “撒手!你是哪个部分的家属?懂不懂规矩!这里是配药室,闲人免进!” 她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看着瘦弱,手劲儿却不小。 沈郁也没想跟这种人多费力气,手腕一翻,顺势往外一送。 “哎呦!” 刘红梅脚下不稳,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撞在药柜上,疼得呲牙咧嘴。 没等她回神,沈郁已经抄起柜台上那个棕色药瓶,大拇指在瓶身上一抹,一层发黄的干浆糊渣子簌簌往下掉。 “这标签是用浆糊粘的吧?都翘了皮了,上面的日期也是去年的。拿这种压箱底的陈货给战士吃,这就是你们卫生队的规矩?” 刘红梅脸色一白。 那是上次盘库剩的一批,一直压在箱底没动过。 本来想趁着今天人多手杂,糊弄给那个只会哭的软包子顶锅,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你胡咧咧什么!那是受潮了!受潮了才换的标签!” 沈郁把药瓶往柜台上一顿,震得刘红梅心头一颤。 “我看药没受潮,是你这心眼子发了霉吧。” 又在单子下方的备注栏点了点。 “这单子后面跟着‘配伍禁忌’。您是老资格了吧?不知道这普通甘草片和复方的那玩意儿不一样?” “复方里头加了大烟壳子成分,普通甘草片配这个剂量,您是想治病,还是想给战士送终啊?” 周围看病的几个战士听了这话,眼神顿时变了。 他们不懂药理,但知道什么是大烟。 那玩意儿多了能要命,也能让人上瘾。 刘红梅恼羞成怒,“你个外行懂个屁!你是来捣乱的吧?保卫科呢!把这疯婆子赶出去!” 沈郁压根没理她那套虚张声势,这种色厉内荏的人她见多了,越是叫唤得凶,心里越是虚。 她转身看着还缩在墙角抹眼泪的邓沁。 “哭什么?” 她掏出一块新买的手帕塞进邓沁手里,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 “眼泪要是能当药吃,还要大夫干什么?国家培养你,是让你来受气的?” 邓沁捏着手帕,眼泪掉得更凶了。 “站直了!” 沈郁有模有样地训了一声,把邓沁那弯下去的脊梁骨拍了一巴掌。 “以后谁要是敢把这些屎盆子往你脑袋上扣,你就把这药瓶子往院长桌上一拍!问问他,要是把战士吃坏了,这处分是他背,还是你背!” 邓沁被拍的打了个哭嗝。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忍让、服从。 家里成分不好,让她在这个集体里始终觉得自己矮人一头。 哪里听过这么野路子的话? “拍……拍桌子?”邓沁小声问。 “对,拍桌子。怕手疼你就掀桌子。” 沈郁替她擦了一把脸,“记住了,这世道,软柿子只有被人捏烂的份。你要是自己不立起来,神仙也救不了你。”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护着她,替她出头。 邓沁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漂亮女人,心脏砰砰直跳。 刘红梅见没人理她,气得够呛,刚要冲上来撒泼,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低喝。 “怎么回事?吵什么?” 回头就见程弈秋站在门口。 手里还拿着个记录本,眉头微蹙,一脸的严肃正经。 呦,大佬来了。 沈郁眼珠子一转,嚣张跋扈的劲儿收了个干干净净。 身子一软,手捂着额头,整个人摇摇欲坠地往柜台上一靠。 “哎呦,头疼,气得我心口疼……” 沈郁虚弱地哼哼,一只手搭在邓沁肩膀上借力。 程弈秋一看是团长家那个娇气包嫂子,脸色大变,“嫂子!你怎么了?” 他可是记得团长那护犊子的样,要是这祖宗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团长非得把他皮剥了做鼓敲! “没事,就是刚才被这位大姐嗓门吓着了。” 沈郁指了指刘红梅,语气柔弱,“程班长,我本来想拿点去火药,没想到这卫生队比菜市场还吓人,还要赶我走……” 刘红梅气得指着沈郁,“你装什么装!刚才你捏我手腕那劲头呢?我都快被你捏骨折了!” 程弈秋扫了刘红梅一眼。 刘红梅欺负新人的行径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抓到现行。 他是个讲原则的人,刚才在门口虽然没听全,但那句“大烟壳子”和“过期药”可是听得真真的。 “刘护士,这里是卫生院,请注意你的言行。刚才关于药品过期和配伍禁忌的问题,我会如实跟指导员汇报。” 一听要汇报,刘红梅顿时哑了火。 这程弈秋虽然年轻,只是个班长,但这人可是团里的尖子,是重点培养对象。 他的话分量不轻,搞不好就要进档案的! 程弈秋转头看向沈郁,见她蹙着眉,一脸难受的样子,心里更慌了。 “嫂子,我送你去急诊室?” 沈郁摆摆手,顺势往邓沁身上一靠,“不用,就是头晕。这位小同志扶我坐会儿就行。” 她冲邓沁眨了眨眼。 邓沁虽然还是懵的,但本能地伸手扶住了沈郁。 程弈秋见她都站不住了,哪敢怠慢。 转头冲门口看热闹的小战士吼了一嗓子:“快!去操场叫团长!就说嫂子在卫生队晕倒了!被人气的!” 小战士撒丫子就跑。 沈郁:“……” 大可不必。 她是想在未来大佬面前刷个脸,顺便立个柔弱人设,没想把顾淮安招惹过来。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没过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像野牛过境。 “哪个不长眼的把老子媳妇儿气晕了?” 卫生队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顾淮安一身作训服满是泥点子,脸上还挂着汗,眼神凶得要吃人。 刘红梅吓得把手里的药瓶子都扔了。 顾淮安视线一扫,定在坐在长椅上的沈郁身上。 脸色红润,呼吸均匀,就是在那装模作样地揉太阳穴,还得靠着个小护士。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攥住沈郁的手腕,手指搭在脉搏上探了探。 脉象有力,跳得比兔子还欢。 装的。 顾淮安松了口气,紧接着就被气乐了。 一天不折腾就皮痒。 刚才听见小战士喊“嫂子晕了”,他正在单杠上做大回环,手一滑差点没摔死。 心脏到现在还咚咚狂跳。 “哪儿疼?” 顾淮安沉着脸问。 沈郁虚虚地睁开眼,往他怀里一扑,娇滴滴告状。 “头疼,心口也疼,人家受委屈了。” “受个屁的委屈。”顾淮安拍开她的手,嘴里没句好话,“这地界儿谁敢给你气受?你不把房顶掀了就算好的。” 他瞥了一眼缩头乌龟似的刘红梅,心里有了数。 自家的猫,爪子利着呢。 这是挠完人,又开始装无辜了。 第二十四章 她脚软,走不动道 “怎么回事?弈秋,你说。” 程弈秋立正站好,一板一眼地把刚才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听完,顾淮安冷笑一声,大步走到柜台前,在玻璃上重重敲了两下。 “行啊,刘红梅是吧?老黄家里边儿的?” 刘红梅吓得直哆嗦,“顾、顾团,这是误会……” “拿存底子的陈货糊弄战士,出了事还想让临时工顶锅?” 顾淮安弯下腰,捡起那个药瓶,看了一眼上面的标签,随手一抛。 “看来老黄这后勤部长当得太清闲,连自个儿亲戚都管不好了。正好,我这就去找老黄聊聊,问问他这卫生队是不是改成收破烂的了!如果是,趁早关门,别他娘的在这儿害人!” 刘红梅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要是闹到老黄那,挨顿收拾是轻的,要是真丢了这铁饭碗,她在家里还怎么抬得起头做人? 顾淮安骂完,看着那个还在虚弱喘气的小女人,没好气地弯下腰,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 沈郁一愣:“干嘛?” “不是头晕心口疼吗?”顾淮安回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老子背你回去。要是半路上敢给老子跳下来,我就把你扔沟里喂鱼。” 他单膝跪地,侧头催促:“磨蹭什么?还要老子八抬大轿请你?” “同志!那个……那个……”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动静。 沈郁只当耳朵聋了,这时候谁搭理谁是傻子。 她双手搂住顾淮安脖子,整个人趴上去,两条腿晃荡。 “走了。” 顾淮安大腿用力,站得稳当。 出了卫生队大院,四周没人。 沈郁在他肩膀上戳了戳,“你慢点,颠得我胃疼。” 顾淮安托着沈郁的大腿弯,把她往上送了送。 “刚才头疼,这会儿胃疼?沈郁,你这病还会打游击呢?” 被拆穿了沈郁也不脸红,娇气地哼哼:“我是娇花,娇花懂不懂?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顾淮安嗤笑:“我看你是霸王花还差不多,少跟老子装柔弱。” “那我不是为了正义吗?” 沈郁理直气壮。 “你是没看见刘红梅那骂人的样,把人家小姑娘骂得跟个三孙子似的,还要给战士吃过期药。这也就是我,换了别人谁敢管?” 她眼珠子转了转,话题一拐,“那个小护士叫什么名儿啊?你认识不?看着挺可怜见的。” 顾淮安没接茬。 “少打听,那是卫生队的人,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我事?” 沈郁说:“我看那姑娘也是个实诚人,以后我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还得找人家呢。你告诉我名字,我去混个脸熟。” 顾淮安侧头看了眼背上的女人,眼角眉梢全是那股子算计的小精明。 不占便宜不早起的主儿,突然对个不起眼的小护士上心,肚子里没憋好水。 “邓沁。”顾淮安吐出两个字,“别去招惹人家。那姑娘胆子小,家里成分复杂,禁不住你这土匪吓唬。” “邓沁……” 沈郁把名字念了一遍,抿嘴笑。 果然是未来大佬夫人,名字都对上了。 “知道了,啰嗦。” 沈郁趴回去,看着男人后颈上的汗珠。 “我又不是老虎,我想帮帮老实人。你这人,心思阴暗。” “你倒是成活菩萨了。”顾淮安冷哼,“这么有善心,怎么不心疼心疼你男人?老子练了一上午,还得背着你这百十斤的肉游街。” 沈郁抗议:“我哪有百十斤!我这是标准身材!该有的地方有,不该有的地方没有!” 顾淮安在她大腿肉厚的地方捏了一把,那是真用了点力气,手感丰润。 “是有肉,全长这儿了,沉手。” 沈郁痛得叫了一声,张口就要去咬他,被顾淮安偏头躲过。 两人就这么一路斗着嘴,穿过了半个家属院。 路过那棵大槐树底下,几个正在纳鞋底的军嫂看见这一幕,一个个惊得手里的针都停了。 平日脸黑得像锅底、谁见谁发怵的顾团长,竟然背着新媳妇儿,还任由媳妇儿在他背上撒野。 “哎呦,顾团长,这是……怎么了?”有个还算熟的嫂子笑着打趣了一句,“新媳妇儿咋还让背着呢?” 顾淮安面不改色,语气坦荡。 “她脚软,走不动道。” 沈郁:“……”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正经! 几个嫂子愣了一秒,捂着嘴笑作一团。 到了筒子楼底下,顾淮安把人放下来。 她刚站稳,想骂两句,顾淮安却没打算上楼。 按着她的肩膀转了个身,面朝墙壁。 “干嘛?”沈郁扭头瞪他。 顾淮安伸手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呼了一把。 “老实点。回去给我躺着,别到处乱跑。要是让我知道你又去哪儿作妖,今晚你就真睡地上去。” 沈郁揉了揉后脑勺,问他:“你干嘛去?” “回去接着练那帮兔崽子。刚才被小赵那一嗓子喊的,全团都以为你得了绝症,这会儿指不定怎么编排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又回头指指二楼窗户。 “把你那花窗帘给我收敛点,别整得跟盘丝洞似的。” 沈郁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我就不!我就爱好看!” 看着那身影消失在拐角,沈郁脸上的笑容才收敛起来。 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了。 …… 傍晚时分,家属院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各家各户都在做饭。 沈郁正给自己改着几件从服务社买来的衣服。 这年头的成衣是真不讲究版型,不掐腰不修身的,穿着没意思。 “咚咚”两声。 连敲门声都是怯生生的,沈郁放下手里的针线,嘴角一勾。 起身去开门,果然是那个小兔子邓沁。 邓沁手里捏着那块碎花手帕,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沈郁,声音细若蚊蝇:“嫂……嫂子好。” 她是找程弈秋打听的住址,在楼下犹豫了一下午,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才敢上来。 “咦,小护士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沈郁装作惊讶的样子,笑盈盈地把门拉大,“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第二十五章 我老公连吃饭都这么帅 邓沁踌躇了一下,迈步走了进来。 一进屋,就被那满屋子的蓝碎花给惊到了。 这……这真是顾团长的宿舍? “那个……嫂子,我是来还手帕的。”邓沁双手把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递过来,“谢谢嫂子今天……帮我解围。” 沈郁没接,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随手给她倒了一搪瓷缸子水。 “谢什么?路见不平一声吼嘛。” 邓沁捧着水杯,偷偷打量着沈郁。 这个嫂子真好看,还好凶。 又好厉害,连刘红梅都敢骂。 “嫂子,今天……真的谢谢你。”邓沁鼓起勇气,抬起头,“要不是你,我今天肯定又要挨骂了。其实、其实那个药……” “得了得了。”沈郁打断她,“这种事儿,有一就有二,你要是一直这么软趴趴的,她能骑在你头上拉屎。” 话糙理不糙,邓沁脸色一白,咬着下唇不说话。 沈郁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儿,心里就叹气。 这姑娘是真软,怪不得原书里前期被欺负成那样。 “你叫邓沁是吧?”沈郁突然问。 邓沁点点头:“是,沁人心脾的沁。” “名字挺好听。”沈郁凑近了点,盯着她的眼睛,“听说你还没转正啊?想不想转正?” 邓沁手一抖。 “想……做梦都想。”小姑娘声音有些哽咽,“可我家成分不好,刘姐说……说像我这样的,能留下来当个临时工端个泥饭碗就不错了,铁饭碗那是给根正苗红的人留着的。” “屁话!” 沈郁一拍桌子,吓得邓沁一哆嗦,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成分不好那是以前的老黄历了!现在政策都在变,凭什么拿出身压人?” 沈郁张口就骂:“只要技术过硬,谁敢说你不行?她刘红梅除了嗓门大还有什么本事?你技术比她好,心比她细,凭什么那是她的铁饭碗,你就只能端个泥饭碗?” 邓沁被她说得心头一阵发热,这种话她从来没听人说过,也没敢想过。 可多年的自卑让她还是没底气:“可是……可是她是老资历,姐夫又是后勤处的……” “后勤处怎么了?后勤处那是给战士服务的,不是给他们家开的!” 沈郁冷笑一声,“你要是真想翻身,就得学会抓她的把柄。今天那过期药就是把柄,下次要是再有这种事,你就得学会留证。” 她伸手在邓沁手背上拍了拍,“妹子,姐告诉你个理儿。在部队,实力才是硬道理。你要是能把这一手针扎得战士们都叫好,我看谁敢动你。” “嫂子……” 邓沁眼圈红了,“你为什么帮我?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还会连累你……” 沈郁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为了抱未来大佬的大腿啊傻丫头。 当然,这话不能说。 “因为我喜欢老实人?”沈郁眨眨眼,“我也看不惯那种仗势欺人的嘴脸,咱们这叫统一战线。” 这“统一战线”的说法让邓沁觉得新奇,又隐隐有些不安。 她习惯了遇事反思自己,头一回听说受了欺负还能结盟打回去。 “嫂子,我……”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顾淮安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铝饭盒。 一进门看见屋里坐着个人,他愣了一下,眉头微皱。 邓沁吓得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顾……顾团好!” 顾淮安没应声,视线直接越过这只鹌鹑,落在坐没坐相的沈郁身上,语气不善:“怎么什么人都往屋里领?” 这语气硬邦邦的,吓得邓沁脸都白了。 沈郁白了他一眼,走过去接过饭盒:“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吓着人家姑娘了。人家是来还手帕的,懂不懂礼貌?” 顾淮安把帽子摘下来挂墙上。 “还完了就赶紧走。”他解开风纪扣,走到脸盆架边倒水洗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天黑了路不好走,要是磕着碰着,回头赖我团里路不平。”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邓沁哪里还敢多待,慌乱地放下手里的空杯子,对着沈郁和那个背影鞠了一躬。 “那……那我先走了!嫂子再见,团长再见!” 说完,小兔子贴着墙根溜到门口,拉开门一溜烟窜了出去。 门关上,沈郁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转头瞪着正拿毛巾擦脸的男人,“你是狗脸啊?对人家小姑娘那么凶干嘛?” 顾淮安把湿毛巾往架子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两条长腿岔开。 “我是怕你把人家带坏了。”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那姑娘胆子小,不像你,一肚子的坏水,转个眼珠子就是一个坑。你少拿你那套歪理邪说去忽悠人家。” “我怎么忽悠了?”沈郁打开饭盒,把筷子递给他,“我那是教她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再说了……” 她凑过去,眼睛弯了弯:“我看那姑娘以后是个有大造化的,咱们现在帮一把,以后没准还能沾光呢。” 顾淮安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冷哼一声。 “沾什么光?我还需要沾一个小护士的光?我看你就是闲得慌,唯恐天下不乱。” 他筷子头虚点了沈郁一下,警告道:“赶紧吃饭,吃完给我老实待着,少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知道了知道了。” 沈郁撇撇嘴,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在这个年代,要想过得好,不仅得有钱,手里还得有人。 顾淮安这棵大树不够,她要把周围的小树苗也都培养起来,到时候连成一片林子,哪怕有一天狂风骤雨,她也有地儿躲。 想到这儿,沈郁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看着对面那个埋头苦吃的糙汉子,心里美滋滋的。 “想什么呢?笑得跟个狐狸似的。”顾淮安突然抬头,筷子敲了敲她的碗边。 沈郁回过神,夹了片肉片子放进他碗里,笑得一脸谄媚:“想你啊,老公。想你怎么这么英明神武,连吃饭都这么帅。” 顾淮安动作一顿,差点噎住。 他睨了她一眼,耳根子有点发红。 “好好吃饭!少来这套糖衣炮弹,老子不吃这一套。” “遵命!” 第二十六章 沈郁不一般 饭盒底刮得干干净净,连个油花都没剩。 沈郁抽出手帕擦了擦嘴,顺手把两个饭盒往桌那头一推。 “去,洗了。” 顾淮安刚把最后一根烟屁股掐灭在窗台上,闻言眉头一挑。 “沈郁,你拿老子当勤务兵使唤呢?” 他指节在桌面上叩得笃笃响,“你出去打听打听,全团谁家爷们儿回家还刷碗的?让人瞅见,老子还要不要脸了?” “那咋啦?” 沈郁起身去柜子里翻腾。 “在外头你是团长,是一号.首长,关起门来,你就是我男人。我都不嫌你一身汗味儿帮你擦背,你洗两个碗怎么了?” 她回头,眼尾一勾,似笑非笑。 “让我洗也成,万一手洗粗了糙了,晚上摸着不舒服,你别赖我。” 顾淮安视线落在她那双手上。 十指尖尖,除去手心那一层薄茧之外,跟嫩葱似的,确实不像是干粗活的料。 顾淮安眯了眯眼,心里的疑虑又冒了头。 她到底怎么跟向阳大队长大的? 可念头只转了一圈。 想起这双手在他脊梁骨上的触感,燥意又顺着尾椎骨爬了上来。 “操。” 顾淮安低咒一声,一把抄起桌上的饭盒。 “娇气包。以后要是这双手伺候不好老子,就把你扔炊事班喂猪去,看你还矫情个什么劲。” 说完,他拎着饭盒摔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冲水声,还有铁丝球刮擦铝饭盒的刺耳动静,听得出干活的人带着多大的怨气。 沈郁扑哧一笑。 这男人,就是属驴的,不仅得顺毛摸,还得偶尔抽一鞭子。 她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东西。 新买的鸳鸯戏水搪瓷脸盆,一块上海产的檀香皂,还有个装着换洗衣服的网兜。 这年代没热水器,夏天还能在屋里擦擦,要想洗痛快了,还得去家属院后头的公共大澡堂。 顾淮安回来的时候,手里的饭盒还滴着水。 一进门,就看见沈郁抱着脸盆站在屋中间,头发用那根红皮筋随意挽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脖颈边。 身上穿了件宽松的碎花褂子,下面是条肥大的军裤,裤脚卷到了小腿肚,露出一双踩在塑料凉鞋里的白嫩脚丫子。 脚踝纤细,骨肉亭匀。 看着像是个要去插秧的俏知青。 “干嘛去?”顾淮安把饭盒往架子上一扔。 “洗澡。” 沈郁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这一身汗黏糊糊的,难受。” 顾淮安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那一壶水不够你霍霍的?” “那是擦身,这是洗澡,能一样吗?”沈郁无语,“你心疼水票啊?” “老子心疼个屁的水票。” 顾淮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视线停在她那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腿上,黑眸沉了沉。 这澡堂子在后勤那边,要穿过大半个营区。 这时候正是熄灯前最热闹的时候,一帮精力过剩的兵蛋子到处乱窜。 她穿成这样出去,跟块大肥肉掉进狼窝里有什么区别? “等着。” 顾淮安转身从门后扯下件军大衣。 也不管现在是不是三伏天,外面的知了都热得叫不动了,直接兜头给沈郁罩上了。 沈郁:“?”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淮安。 “顾淮安你有病啊!想热死我?” 沈郁从棉大衣里挣扎着探出个脑袋。 “外头蚊子多,毒得很,咬你一口能肿半个月。”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说完,拎过她手里的脸盆,另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 “走,送你去。” 沈郁被他拖着往外走,气得直磨牙:“谁家夏天防蚊子穿军大衣啊!” 顾淮安充耳不闻。 热点就热点吧,捂出一身痱子,也比让那帮兔崽子看去了强。 …… 月亮刚爬上树梢,路上人不少。 几个刚下哨的战士抱着枪路过,老远看见顾淮安,脚跟一并敬礼:“顾团!” 视线一偏,看见团长手里粉嫩嫩的脸盆,还有旁边裹得像只熊似的嫂子,枪都差点掉了。 顾淮安冷着脸,目不斜视,凶神恶煞的,硬是把周围想看热闹的眼神给逼退了三米远。 沈郁热得后背冒汗,在后面小声嘀咕:“顾淮安,你这是押送犯人呢?” “闭嘴。” 澡堂子门口热气腾腾。 女部那边排了不少人,叽叽喳喳的。 他顺手把那一卷水票也拍在盆里,丢给沈郁,自己往树干上一靠,双手抱臂,跟尊黑面门神似的杵在那儿。 “进去吧。动作快点,别想在里面泡秃噜皮。” 沈郁赶紧把大衣脱下来往他怀里一扔:“拿着!捂出这一身馊汗味儿,熏死人了,回头你自己洗!” 顾淮安接住,嫌弃道:“快滚。” 这种大通铺式的澡堂没隔断,一群女人赤条条地在那儿搓泥、拉家常。 沈郁进去就把东西往架子上一放,脱了那身衣服。 原本嘈杂的澡堂静了一瞬。 太白了。 在一群常年风吹日晒的军嫂中间,沈郁那身皮肉明显比她们白了两号。 尤其是那丰胸细腰,该翘的地方翘,该细的地方细,连脚指头都透着粉。 同样身为女人,都看直了眼。 沈郁没理会,她来了这儿,最大的本钱就是这具身体和脑子。 要是连让人看两眼都不敢,那还混个什么劲? 找了个空着的水龙头,把水调热,热水冲在身上,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她拿起那块檀香皂,刚打出泡沫,旁边就传来了阴阳怪气的动静。 “哎,这就是那个新来的顾团媳妇儿吧?” 声音不大不小,也不是跟她说话,但偏偏说的就是她。 旁边有人搭腔:“可不就是嘛,娇气得很,今儿个在卫生队还要死要活的,非让顾团背回来。” “啧啧,到底是年轻,咱们这些人老珠黄的,哪会这套狐媚子功夫?” “那可不,人家以前在村里就是一枝花,听说连村支书都……” 话音未落,一阵笑声响起。 沈郁抹肥皂的手一顿。 撇了一眼,说话的是几个二三十岁的女人,正挤在一起互相搓背。 孙彩云也在。 上回吃酒,刘强第二天被顾淮安训过,面子里子都丢光了,孙彩云心里憋着气。 这会儿见有人开腔,她也参与进去。 “要我说啊,顾团也是被猪油蒙了心。放着赵干事那种文工团的金凤凰不要,非捡个……” 孙彩云撇撇嘴,后面的话虽然没说出来,但那意思谁都懂。 林齐川被架走的事儿,不少人都瞅见了,她让男人找到部队来了,不是破鞋是什么? 边儿上另外几个嫂子交换着眼神,也没敢吭声。 一般新媳妇儿脸皮薄,刚来乍到遇见这种事儿,要么羞愤躲出去,要么只能忍气吞声当没听见。 但沈郁不一般。 她冲掉身上的泡沫,端起脸盆,接了满满一盆热水。 直起腰,转身,手腕一抖。 哗啦一声。 一大盆热水,连带着还没化开的肥皂沫,劈头盖脸地泼向了正说得起劲的那几个人。 第二十七章 专治嘴臭 “啊——!” 尖叫声差点把澡堂房顶掀翻。 那几人被泼了个正着,烫得跳起来,眼睛被肥皂水迷得睁不开,手里的搓澡巾都甩飞了。 “谁啊!那个不长眼的!” “哎呀,对不住啊嫂子。” 沈郁站在一片水雾里,手里拎着空盆,一脸无辜。 “我就是看嫂子嘴里火气这么大,喷出来的气都臭了,好心帮您洗洗嘴。” 整个澡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新媳妇儿看着娇滴滴的,怎么动手这么狠? 孙彩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看见是沈郁,顿时炸了。 她是家属院里的老人了,平时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是个人物,哪受过这气。 仗着自己身宽体胖,指着沈郁就要冲过来:“你个小烂货!敢泼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你动我一下试试?” 沈郁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把手里的搪瓷盆往地上一摔。 “来啊!咱们今天就光着屁股打一架!让全团的战士都来看看,这三营长的家属是个什么德行!” 孙彩云也就是嘴上厉害,真遇到这不要命的硬茬子,心里先怯了。 但这么多人看着,她也不能怂。 “打就打!谁怕谁!我也替顾团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 旁边几个虽然被肥皂水迷了眼,但嘴也没闲着,跟着帮腔。 眼瞅着真要打起来,也有人吓了一跳,赶紧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拉住孙彩云。 “彩云!你疯了!这是顾团媳妇儿!” “顾团媳妇儿咋了!就能往人头上泼水?” 孙彩云蹬着腿,骂道:“这就是个乡下野丫头!也就是顾团着了她的道,谁不知道她在村里那些破事儿!” 沈郁笑:“孙彩云,你嘴里喷粪也有个限度。” “我是顾淮安领了结婚证的媳妇儿,是现役军官家属。你一口一个破鞋,骂我是烂货,就是在骂顾淮安眼瞎,骂组织政审不清!你这是污蔑军婚,破坏军民团结!” 政治觉悟那是挂在嘴边的一道符,谁敢担个“破坏团结”的罪名? 架着孙彩云的那俩嫂子手都松了松,眼神有些飘忽。 孙彩云也愣了一下,更加恼怒:“你少拿大道理压我!你那点破事儿谁不知道?还没过门就钻男人被窝……” “咣当!” 沈郁根本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抬脚就把地上的搪瓷盆踢在了更衣室的长条木凳上。 木凳晃了三晃,吓得孙彩云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沈郁弯下腰,拿起那块檀香皂在手里抛了抛,往前走了一步。 “今儿这盆水是给你洗嘴的。我是农村来的不假,但我懂得什么叫人话,你要是觉得不服气,咱们这就去团部找政委评评理。” 她视线一扫,刚才几个附和着阴阳怪气的嫂子赶紧低下头,扯过毛巾假装擦身子。 沈郁:“再让我听见一句不干不净的,下次泼的可就是开水了。” 几个和事佬劝了孙彩云几句,孙彩云也就坡下驴,挪到角落里去了。 沈郁也没再追着咬,冷着脸拣回脸盆,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偷摸呲牙咧嘴。 刚才那一下用力过猛,脚指头都要断了。 她又仔仔细细地把身上搓了一遍,擦干身子,穿好衣服,把湿毛巾往盆里一扔,抬脚就走。 顾淮安还站在树底下。 手里拎着那件军大衣,姿态懒散的没个正形。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沈郁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洗完了?怎么这么慢,我还以为你在里面生孩子呢。” 沈郁没理他。 把手里的脸盆往他怀里一塞,看都没看他一眼,踩着凉鞋就往回走。 顾淮安嘴角勾了勾。 刚才里头的动静不小。 那一声“咣当”砸盆声,还有杀猪似的叫唤,听得他想笑。 他腿长,两步就追了上去,跟在沈郁身侧。 “怎么着?没发挥好?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还得老子哄你不成?” 沈郁目视前方,脚下生风,“滚。” 顾淮安挑眉:“怎么说话呢?” 他伸手拉她一把,“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看你刚才嗓门挺大,气势不输张飞。” 沈郁侧身一躲,“别碰我,烦着呢。” “啧。” 顾淮安倒不恼,觉得这小野猫炸毛的样子挺有意思。 调笑道:“孙彩云是个泼的,连刘强都管不住,你刚来就给人打了,以后在院里不想混了?” 沈郁猛地停下脚步。 转身,仰头。 “我混不混那是我的事!你要是怕丢人,怕影响你的前程,趁早把结婚证撕了!我回我的向阳大队,你当你的大团长!” 沈郁也是真烦了。 她本来也是个气性大的。 这一天天的,又是斗极品又是斗绿茶,还要防着被这帮军嫂戳脊梁骨,铁人也累啊。 顾淮安眯起眼。 “撕证?你想得挺美。你当那张纸是废报纸,用来糊墙缝的?” 他拉着沈郁往前走:“还回向阳大队,那破地方的土都埋不到你脚脖子。” 沈郁骂完嘴瘾,心里也虚。 万一他真给自己扔回去,还得费脑筋跑回来。 但输人不输阵。 “我是为了谁才跟孙彩云干仗的?我不也是为了维护你的脸面?你倒好,不说帮我,还冷嘲热讽的。” 顾淮安气笑了,“我冷嘲热讽你什么了?你在澡堂子,我怎么帮你?进去了那就是流氓罪。你要是打了人,我当不知道就已经是帮你了。” “那也是她嘴贱先撩拨的!” 沈郁理直气壮,刚想再顶两句,脚趾头突然窜上来一股钻心的疼。 刚才那一脚踢得太实诚,痛感全找上门了。 沈郁眉心一皱,脚下一软就要往下跪。 顾淮安赶紧捞住她,视线往下扫了一圈,定在她那只右脚上。 刚才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她站姿有点不对劲,右脚虚虚点地,重心全压在左腿上。 “脚怎么了?” “没事。”沈郁嘴硬,要把脚往回缩,“就是刚才踢脸盆来着。” “出息。” 顾淮安骂了一句,身子蹲了下去。 他按住沈郁的小腿肚子,大手直接握住了那只穿着塑料凉鞋的脚。 沈郁的脚白嫩,脚背上那几根淡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大脚趾那一块红了一片,稍微有点肿,指甲盖里还淤了血。 他按了一下。 “诶!疼疼疼!” “该。”顾淮安抬头睨了她一眼,“踢个盆都能把自个儿踢残废了,你这本事也是独一份。不疼不长记性。” 他没起身,直接转过身去,把后背亮给沈郁。 “上来。” 这回沈郁没矫情。 她是真疼。 趴到顾淮安背上还不忘给自己找补:“是你非要背我的啊,不是我娇气。这属于工伤,是为了维护咱们家的荣誉受的伤。” 顾淮安哼了一声。 “是是是,你是大功臣,回家给你半奖章行了吧?” 第二十八章 老公轻点 回到宿舍,顾淮安把人往床上一放,转身就开始翻箱倒柜。 那是他平时放杂物的地方,乱得很,里面全是些子弹壳、旧腰带,和不知哪年剩下的半包烟。 沈郁抱着脚,缩在床角吸气。 立威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她有些懊恼。 本来想去卫生队刷个脸熟,顺便给未来大佬夫人送个温暖,这下好,明天能不能下地都两说。 “找到了。” 顾淮安拿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转回来。 那是部队特供的红花油,药效极好,就是那个味道太冲,能腌入味儿三天散不掉。 “把腿伸过来。” 顾淮安把那一团被子丢开,在床沿坐下,拍了拍自个儿的大腿,“架上来。” 沈郁看着那瓶油,本能地往后缩。 “我不……这玩意儿辣得慌。” “矫情什么,还挑上了?” 顾淮安没惯着她,大手一伸,直接捉住她的脚踝,硬生生把那条腿拖了过来,架在自己大腿上。 他倒了点红花油在掌心,两手搓热。 “忍着点。”顾淮安没抬头,声音低沉,“这瘀血得揉散了才行,不然明儿早起你这脚就得肿。” “那你要轻点啊。”沈郁看着他那双大手,心里有点发毛,“要不我自己来行不行?或者你给我块热毛巾敷敷也行……” “哪那么多废话。” 顾淮安没了耐性,眉头一拧,大手一覆,直接裹住了那只红肿的脚趾头。 沈郁惨叫一声,另一只脚下意识地就要去踹他,“顾淮安!你要死啊!疼疼疼!” 那只脚刚抬起来,就被顾淮安眼疾手快地按住,夹在腰侧动弹不得,手下的力道也是半点没减。 他也是用了巧劲儿的,拇指按着那处淤青,顺着经络往下推。 这推拿手法是他在战场上跟老军医学的,管用是管用,就是遭罪。 沈郁疼得眼泪花子直冒:“顾淮安!你公报私仇!我不揉了……呜呜呜……放开我!” 顾淮安额头上也冒了汗。 这女人叫得太惨,可这瘀血不揉开,明天这脚肯定没法落地。 “叫什么叫?让外头听见还以为老子把你怎么着了。” “本来就是你欺负人……轻点……老公轻点……” 沈郁这会儿只想让他停手,软话不要钱地往外蹦。 软软糯糯的求饶声一声声往顾淮安耳朵里钻,叫得千回百转,听得人骨头缝里发酥。 顾淮安手一松,差点就把那一瓶子红花油全倒床上。 “沈郁,你再这么叫唤,明儿这楼里的嫂子们就该传我不当人了。” “那你就轻点啊。” 沈郁吸着鼻子,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顾淮安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没脾气。 他耐着性子,用大拇指在她红肿的地方一圈圈打转。 沈郁感觉到疼慢慢变成了热乎乎的麻痒,舒服多了。 她也不哼哼了,身子放松下来,靠在床头看着专心给她揉脚的男人。 沈郁心里动了动,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毛病又犯了。 “顾淮安,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给人揉脚啊?手法这么熟练。” 顾淮安把她的脚从膝盖上拿下来,顺手在她脚心挠了一把。 沈郁怕痒,缩着脚就要躲,被他牢牢攥住。 “以前在侦察连,抓了舌头不想说实话的时候,我就这么给他们‘松骨’。你也想试试全套的?” 手底下的小丫头使劲儿一蹬脚,瞪他:“没情趣!” 顾淮安嗤笑一声,去脸盆架边洗手。 红花油的味道太重,他打了几遍肥皂才勉强盖住。 “情趣这玩意儿能当饭吃?赶紧洗漱睡觉,明儿还要出操。”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过去拉了灯绳。 沈郁其实不困。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从大闹卫生队到脚踢孙彩云,脑子里的神经还在兴奋期。 她侧过身,看着男人那个模糊的轮廓。 这人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顾淮安。”沈郁小声叫唤。 没动静。 “睡着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胳膊上戳了一下。 “老实睡觉,别招我。” “我睡不着,脚疼。” 顾淮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疼就受着。” 沈郁眼珠子一转,心里那点小九九又冒了出来。 她现在对这男人的底细还是一知半解,书里也没细说过,信息量远远不够。 “哎,顾淮安。”沈郁往他那边蹭了蹭,“咱们聊聊天呗?纯聊天,不干别的。” 顾淮安冷哼:“跟你有什么好聊的?” “聊聊你家呗。” 还是不吭声。 见他不搭理,沈郁又不死心地往他那边拱了拱,这一动,半个身子就贴上了顾淮安的后背。 “哎,说说嘛。” 她也是手欠,手指顺着他脊椎骨中间那条沟往上爬。 “回头万一哪个大伯大妈突然蹦出来,我两眼一抹黑,叫错人多尴尬。咱爹是个什么级别?他跟哪儿呢?” 顾淮安反手扣住那只作乱的手。 “哪来的大伯大妈?老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骗谁呢。”沈郁撇撇嘴,另外一只手也不闲着,要去扒拉他的肩膀,“你上次都说了,陆政委是你爹的……” “沈郁。” 顾淮安一翻身,动作太快,沈郁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连人带被子压在了下面。 男人单手撑在她耳侧,一双眸子锁着她。 “不想睡咱们就干点别的,正好,我这火还没泄干净。你要是精力这么旺盛,我不介意帮你消耗消耗。” 他膝盖往前顶了顶,正好卡在沈郁腿根。 沈郁身子一僵,八卦劲儿被吓退了八百里。 “睡!马上睡!” 她把眼睛闭得死紧,两手抓住被角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乱颤的睫毛,“哎呀,突然好困……呼噜……” 顾淮安看着身下这个秒怂的小女人,没好气地哼笑一声。 这就这点胆子,还敢在那儿撩拨。 要是真把他的火勾起来,她又要装哭。 他在那张嫩生生的脸上掐了一把:“转过去,面壁。” 沈郁赶紧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装死。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顾淮安重新躺了回去。 屋里静了下来,说是不困,可没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 顾淮安听着那浅浅的呼吸声,毫无睡意。 身边的女人睡姿极不老实,一会儿把腿搭在他身上,一会儿又把脚缩回去。 半梦半醒间,沈郁觉得脚上又热又痒。 那只大手似乎又握住了她的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力道比之前轻了不少。 沈郁舒服地哼哼了两声,迷迷糊糊地把脚往那只手里送了送,嘟囔了一句:“再按五块钱的……” 合着把他当盲人按摩师傅使唤呢?还五块钱,美得她。 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 听着女人不满的哼唧声,顾淮安重新躺下,把人往怀里揽了揽。 “做梦去吧,小财迷。” 第二十九章 你懂个锤子 今儿顾淮安起得比军号早。 悉悉窣窣的声音就没断下来过。 沈郁睡得迷糊,被这点细碎的动静吵得翻了个身。 床板硬,那只伤了的脚趾蹭过,她疼得“嘶”了一声,半眯着眼撑起身子。 顾淮安赤着上身,背对着床,正把裤腿扎进军靴里。 沈郁盯着那背影看了两秒,脑子清醒了大半。 “起这么早?你是公鸡打鸣啊?” 顾淮安紧了鞋带,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作训服。 “吵醒你了?”他套上衣服回头看她,“接着睡你的。” 沈郁看着他这一身行头。 和平时在团部穿常服不一样,扎着武装带,脚边还放着行军背包,看着像是要出远门。 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困意彻底散了。 “你要去哪?”沈郁也不管脚疼不疼,扑腾着就要下床,“南边要打仗?” 这年头,军属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 顾淮安看她赤着脚就要往地上踩,眉头一拧,长腿一跨把人给堵回了床上。 “老实呆着。”他单手撑在床沿,把她圈在怀里,“谁跟你说要去南边?” 沈郁抓着他的衣领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你穿成这样干嘛?还打背包?” 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顾淮安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这没良心的小狐狸,还知道担心他。 他低笑一声,拇指在她眼角蹭了蹭。 “团里搞实战演练,进清河县后面的山,也就这几天的事。”他语气混不吝的,“怕老子回不来,你成寡妇?” “呸呸呸!” 沈郁急得要去捂他的嘴,“大清早的你就不能说点吉利话?你要是死了,我就改嫁,带着你的抚恤金去找小白脸!” 顾淮安眼皮子一跳。 张嘴就在她虎口上咬了一口,一点没留情。 “你倒是敢说。” 顾淮安松了口,看着上面那个浅浅的牙印,满意了。 “别说改嫁,等老子回来,要是听说你又跟哪个小白脸眉来眼去,我就给你绑了。” 沈郁这回破天荒的没还嘴,眼巴巴瞅着他。 “那你早点回来,别老往危险地方钻,家里还有张嘴等着你喂呢。” 顾淮安微怔。 “家里”这两字,对于过了快三十年独行侠日子的他来说是有点陌生的。 他俯下身,带着胡茬的下巴在她颈窝里用力蹭了一下。 “走了。” 说完,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戴正军帽,转身捞起行军囊甩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顾淮安一走,沈郁也没了睡意。 干脆爬起来,拖着那只还是有点不得劲的右脚,挪到书桌前。 向阳大队那个烂摊子,必须得彻底收拾干净,尤其是王大山。 只要他在一天,原身那点破事儿就总是把柄。 铺开信纸,拔开钢笔帽。 沈郁在脑子里先把事儿过了一遍。 贪污抚恤金是板上钉钉的,但这不够。 他在村里盘踞多年,单靠经济问题未必能一下子把他锤死。得让他从道德、作风、政治觉悟上全塌房。 她提笔,开始写举报信。 没写那些虚头巴脑的,只谈钱。 列举了村里这几年卖树款的去向不明,还有知青口粮的克扣问题。 写完,又换到左手,字迹变得歪歪扭扭,只写作风问题。 王大山那个儿子怎么骚扰女知青,又是怎么包庇纵容,暗示只要顺从就能给回城指标。 最后一封,就专讲王大山怎么利用职权给自家亲戚安排轻松活计,搞宗族势力。 三封信,寄往三个不同的地方: 公社、县纪律部门、地区信访办。 三管齐下,只要有一封信起了作用,王大山就是裤裆里掉黄泥,不是屎也是屎。 把信折好塞进口袋,沈郁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刚下到二楼缓步台,迎面就撞上个端着洗衣盆的大嗓门。 “沈妹子!” 王桂英把盆往扶手上一搁,两步跨上来,眼睛盯着沈郁那只不太利索的脚。 “咋地了这是?昨晚上听刘婶子说你把孙彩云給怼了,威风凛凛的,今儿怎么这就……瘸了?” 沈郁脚下一顿。 这事儿还真不好解释。 “没啥,昨晚上起夜没开灯,踢板凳腿上了。” 沈郁面不改色地扯谎,面上露出点不好意思。 王桂英是过来人,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她脖子上那一小块红上,嘿嘿一笑。 “懂,嫂子都懂。顾团那是练家子,一身的蛮牛劲儿。这黑灯瞎火的,磕着碰着那是常有的事。” 沈郁:“……” 你懂个锤子。 但这误会总比说她那是为了立威踢盆踢废了好听点。 “嫂子你别笑话我了。”她低头看鞋尖。 “这有啥笑话的!两口子过日子嘛!”王桂英爽朗一笑,重新端起盆,“妹子这是要出门?” “嗯,去县里寄封信给家里报个平安,顺道吃口饭。” “正好啊,我也要去副食店。”王桂英把盆往自家门口一放,转头就挽住沈郁的胳膊,“走走走,咱俩一块儿!你这脚不利索,嫂子给你当个拐棍!” 沈郁也没推辞。 两人出了家属院,搭上班车去了县里。 借着去买邮票的功夫,沈郁分头把信投进了不同的邮筒,还托了个去公社办事的老大爷帮忙带了一封。 多少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 毕竟她要整倒的是个地头蛇,要是稍微露出点马脚,这把火指不定就烧回自己身上。 她重新挂上那副娇俏笑容,挽住王桂英。 “走吧嫂子,今儿我请客,咱们去国营饭店吃大肉包子!” 王桂英一听直摆手:“那哪成!咋能让你破费!” “顾淮安给了票,不花也是浪费,过期作废呢。”沈郁拉着她就往不远处的国营饭店走,“再说嫂子刚才扶了我一路,我也得表示表示不是?” 饭店里人不少,沈郁点了五个大肉包子,又叫了两碗鸡蛋汤。 刚坐下没吃两口,原本还算明朗的天色沉了下来,感觉要下一场大雨。 外面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动静。 沈郁下意识地转头往窗外看。 一辆军用卡车从街角拐了过来,车斗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战士,个个神情严肃。 “那是咱团的车吧?”王桂英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念叨,“这次阵仗看着可不小,连炮营的车都拉出来了。” 沈郁盯着那些远去的车影,看着那阴沉沉的天,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书里虽然写的是顾淮安去了边境才出事,但现在她来了,会不会因为原身没死成,产生蝴蝶效应? 刚想问点什么,饭店里挂着的大广播滋滋啦啦地响了起来。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清河县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未来24小时山区将有特大暴雨,伴有山洪泥石流风险……” 沈郁拿着筷子的手一抖。 山区?特大暴雨? 顾淮安他们这次拉练的地方,不就是清河县那片深山老林吗?! 第三十章 没捂热乎就要变废纸 “妹子?” 王桂英见沈郁盯着窗外那片天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别听喇叭瞎咋呼,气象站那帮秀才,十回有八回不准。咱这山沟沟里,哪年夏天不落几场大雨?” 沈郁回过神,手里的筷子没再动。 不准?她倒是希望不准。 可原书里那段寥寥几笔的描写可准得很。 七六年夏,清河县特大山洪,泥石流吞没半个山头,山上那些猎户无人生还。 怎么偏偏就是今天呢! 顾淮安那种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兵油子,命是硬,可在大自然面前,人命算个屁。 她这刚把这金大腿抱热乎,还没来得及狐假虎威过几天好日子,老天爷就要收回去? 这买卖要是赔了,她找谁哭去? “嫂子,我不吃了。” 沈郁从挎包里掏出两分钱,又要了个干净的油纸袋,把剩下四个大肉包子打包。 “这天儿看着不对劲,咱们得赶紧回,晚了怕是班车都要停运。” 王桂英扭头瞅了一眼窗外。 刚才还只是阴沉的天,这会儿已经是乌云过境,黑压压一片。 “是得走。”王桂英也没了吃饭的心思,几口把汤喝干,抹了一把嘴,“走!” 两人出了国营饭店,大风没头没脑地往脸上扑。 刚挤上回驻地的班车,豆大的雨点子就砸了下来。 雨点砸在铁皮车顶上噼里啪啦,路两边的树都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这雨下得邪乎。” 前座的一个老农把旱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叹气道:“这是龙王爷发怒喽,若是下在山里,那是要命的。” 沈郁脸色又难看几分。 这男人要是真折在里头,刚领的结婚证还没捂热乎就要变废纸? …… 回到驻地时,天已经全黑了。 冲垮了东边的排水沟,黄泥汤子顺着地势往低处灌。 沈郁浑身湿透,回屋换了衣裳,怎么也坐不住。 屋里黑漆漆的,还飘着红花油的味儿。 早上出门时,这男人还把她堵在床上耍流氓,现在满屋子的冷清。 …… 夜深了,“轰隆”几声,雨越下越暴,连带着整个家属院都不踏实。 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沈郁心里咯噔一下。 停电了。 这种恶劣天气停电,意味着线路垮了,或者是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砰砰砰!” 砸门声响起,沈郁吓了一跳,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嫂……嫂子。” 来人是团部的通讯员小李,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这会儿面色发白,连敬礼的手都在抖。 “陆政委让我来通知您……跟顾团的无线电,断了。” 沈郁心里一沉,问道:“什么叫断了?他们带了步话机,带了信号枪,那么些个大活人,还能在清河县这屁大点的地方丢了?” 小李急得跺脚:“黑瞎子沟那边塌方了!最后一次联络是一个小时前,之后怎么呼叫都没动静。团里正组织突击队……” 黑瞎子沟是出了名的死人沟,两边峭壁,中间一条羊肠道,一旦塌方,连只鸟都飞不出来。 没等他说完,沈郁转身进屋。 再出来时,身上套了件旧雨披,手里多了把顾淮安放在门后的折叠工兵铲。 沈郁:“走。” 小李愣住了:“嫂子,您去哪?政委说让您在家等……” “等个屁。” 沈郁一把推开他,锁上门,把钥匙往兜里一揣。 “那是我男人,我不管他是死是活,就算是把骨头渣子拼起来,我也得把他带回来!带路!” * 团部大院,泥泞遍地。 几辆解放大卡车停在泥地里,陆建国披着雨衣站在车头前,雨水顺着帽檐往下灌,嗓子都喊哑了。 “一营的!带好绳索和铁锹!动作快点!” “卫生队!担架呢!把最好的药都给我带上!别他娘的给我省!” 不到一天时间,陆建国急得满嘴燎泡。 那可是顾淮安啊,是顾家的独苗是他看着长大的,要是在这儿折了,他拿什么脸去见司令? “政委!我要上车!” 一道清亮的女声穿透雨幕。 陆建国回头,就见沈郁一身军绿色雨衣,挎着包跑过来。 “小沈?”陆建国皱起眉,“你来这儿添什么乱!这是打仗!是去救灾!赶紧给我回去呆着!” “我是他媳妇儿,我要上车。” 沈郁仰着头,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他现在生死不明,你让我回去睡觉?这就是你们对待军属的态度?把人往家里一扔就不管了?” 陆建国:“胡闹!山里路都断了,全是烂泥,你一个女同志去能干什么?还得派人照顾你!” “我不用人照顾。” 沈郁直接伸手抓住车厢板,“我不添乱,我在向阳大队待了八年,那片山我比谁都熟,哪块石头松我都记得。你们有地图,我有经验!” 这不是假话。 原身为了口吃的没少往深山里钻,那些记忆都在脑子里。 陆建国也知道。 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确实是在苦水里泡大的,不是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 但抢险救灾,带个家属算怎么回事? “不行!这是违反纪律!”陆建国还要拒绝。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郁急了,直接吼了回去:“陆建国!你要是想看着他们死在山里,你就拦着我!多一个向导就多一分希望能不懂吗?顾淮安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去军区大院吊死在你家门口!” 陆建国一噎,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这哪是什么娇娇弱弱的新媳妇,这分明就是个女土匪! “让她上车!” 程弈秋带着一队战士跑过来,立正敬礼: “突击队集合完毕!政委,现在的雨势太大,地图可能有偏差。嫂子既然熟悉地形,那就是向导。顾团……要是顾团在,肯定也想第一眼看见她。” 程弈秋顿了顿,补了一句,“出了事,我负责。” 陆建国看着沈郁那副这辈子都不撒手的架势,咬了咬牙,大手一挥。 “上车!出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三十一章 乌鸦嘴 雨势在黎明时分小了一些。 沈郁坐在大卡车的后斗,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临走前那句浑话: “怕老子回不来,你成寡妇?” 乌鸦嘴。 等找到了他,非得把他那张破嘴给缝上。 “嫂子,喝口水吧。” 旁边递过来一只军用水壶。 沈郁睁眼,看见邓沁缩着脖子蹲在她边上。 这小兔子白着脸,怀里抱着个红十字急救箱,哆哆嗦嗦的。 “我不渴。”沈郁摇摇头,看了一眼她被勒红的手指,“怕吗?” 邓沁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怕。程班长说了,这次要去救很多人,我是护士,我得去。” 她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坐在车尾的程弈秋。 那个年轻的班长眉头紧锁,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视线。 沈郁心里叹了口气。 车队刚进山口,前面的路就被滚落的巨石堵死。 “车进不去了!全体下车,徒步急行军!” 程弈秋吼了一声,率先跳下车。 沈郁跟着跳下去。 脚一落地,烂泥直接没过了脚踝,又湿又粘,拔都拔不出来。 这里已经是深山边缘,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 “跟紧了!都小心脚下!注意滚石!” 程弈秋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探路。 队伍后面,王大山缩着脖子混在自发赶来的村民堆里,旁边是想趁机表现的林齐川。 上次被架走,是王大山和村长得了信儿,跑过来好说歹说才把人给领回去。 这种响应公社号召,支援部队搜救的事最能长脸,进城名额也是加分项。 林齐川一眼看见沈郁,先是一愣,立马换上一副悲痛神色,往前凑了凑。 喊道:“小郁!” 沈郁回头,眸色一冷:“你来干什么?活腻歪了?” “看你这话说的。”林齐川拿腔拿调,“军民鱼水情嘛,咱们不能看着子弟兵受难不管。” “小郁,黑瞎子沟咱们心里都有数,你要是成了寡妇,以后日子可咋过?不过你放心,咱们毕竟有过一段情分,我也不是不能帮你……” “滚蛋!” 沈郁根本没等他把那个屁放完,抬脚狠狠踹在他膝盖窝里。 林齐川惨叫一声,脸朝下直接跪进了泥坑,啃了一嘴的泥汤子。 王大山带着人想要上来拉扯,被程弈秋带着几个战士挡住了。 黑洞洞的枪口稍微一抬,那帮乌合之众立马怂了。 沈郁弯下腰,一把揪住林齐川的衣领子,“顾淮安还没死呢,你最好祈祷他没事,不然我现在就把你剁了喂野狗。” 说完,她一把将他甩开。 “滚一边去,别挡道!” 林齐川趴在泥里,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程弈秋看了嫂子一眼,一挥手:“出发!” 沈郁把裤腿又往上挽了两圈,咬着牙跟了上去。 王大山踹了林齐川一脚,踹得不轻,直接蹬在林齐川屁股蛋子上。 “你惹她干啥!还没吃够亏?”王大山压着嗓子骂,“这次出来是干啥的?你少在这儿给我上眼药!” 林齐川爬起来,心里怨毒,嘴上还得讨好:“王叔,我这也是想帮忙……毕竟咱们是一个大队出来的……” “闭嘴!” 王大山也是个识时务的,眼瞅着周围几个当兵的看他们的眼神都不善,赶紧赔笑:“救人要紧,救人要紧。” 说完,他又瞪了林齐川一眼,拽着人退到了队伍最后面。 山路难走得要命。 脚趾好像又肿起来了,又胀又疼,沈郁硬是一声没吭。 邓沁跟在她身后,好几次差点滑下山坡,都被沈郁一把拽住。 这一路上,除了断折的树木和滚落的山石,他们还没看到任何属于那支队伍的痕迹。 直到翻过一道山梁,黑瞎子沟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原本的山沟已经被泥石流填平了一大半,无数连根拔起的树横七竖八地插在烂泥里。 就在一片碎石滩上,沈郁的眼睛定住了。 她冲过去,也不管石头划破了手,扒开那堆烂泥,从里面抠出了半截烟屁股。 大前门,特供的。 来了这么些天,她只见过顾淮安抽这个牌子。 “在这儿……” 沈郁举起那半截烟头,“他们在这儿!就在这下面!” 顾淮安这人烟瘾重,抽烟的时候喜欢咬滤嘴,尤其是心情不好或者思考问题的时候,能把滤嘴都咬烂。 那半截烟屁股,已经被泥水泡胀,但滤嘴上那一道牙印,沈郁认得。 “程弈秋!就在这附近!” 程弈秋带着人冲了过来,接过烟头看了一眼,眼神亮了。 “分散搜索!以这为中心,向周围扩散五百米!注意脚下,可能有空洞!” “顾淮安——!” 沈郁也不管嗓子疼不疼,一边往乱石堆深处走,一边喊。 “贺铮——!” 除了回音,只有风声。 林齐川那帮人这会儿也磨磨蹭蹭地跟了上来。 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林齐川心里一阵窃喜。 这种塌方量,别说几个人,就是几辆坦克也给埋实了。 有人看着发怵,小声嘀咕:“这哪还能有人活着啊,都埋了十几个小时了,就算是神仙也闷死了,咱们还是回……” 话还没说完,沈郁一转身,手里的工兵铲一下子砸在石块上。 “谁再多嘴一句,我就把谁埋这儿给这山沟填缝!” 那眼神太凶,像是要吃人,说话那人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沈郁心思转得飞快。 顾淮安那种人,属狼的,嗅觉灵敏得很,泥石流下来之前,肯定有动静。 他要是发现不对劲,绝不会傻站在原地等死,一定会找掩体。 这附近哪里有掩体? 她搜索着记忆。 原身以前为了采药换钱,曾经在这附近迷过路,在一处岩壁下躲过雨。 那个位置…… 沈郁眯起眼睛,视线定格在半山腰的一处突出的岩石下方。 那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三角区,虽然大半被碎石堵住了,但还有个黑黝黝的小口露在外面。 “那儿!” 沈郁指着那个方向。 程弈秋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嫂子说得对,二话不说带着人就跑过去。 果不其然,刚靠近,一阵细微的金属敲击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当、当、当。 三长两短。 程弈秋大喊:“全都有!向我靠拢!就在这岩石下面!小心脚下,别踩塌了!” 一群战士连忙往上爬。 沈郁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手脚并用,指甲抠进泥缝里,硬是跟着爬了上去。 到了近前才发现,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一块几吨重的巨石正压在洞口上方,敲击声就是从巨石缝隙里传出来的。 “顾淮安?!” 沈郁趴在缝隙口,脸贴着石头朝里面喊。 “顾淮安!你在不在里面!” 几秒后,里面传来了一声低哑,却依旧让人咬牙切齿的痞气声音。 “嚷嚷什么?老子还没死呢。” 第三十二章 大嘴巴抽你 沈郁脑子嗡的一声。 “挖!快挖!” 程弈秋趴在旁边问:“顾团!情况怎么样?” “贺铮腿折了,昏了,还有几个兄弟,挂了彩,但都有气儿。” 顾淮安的声音断断续续:“里头氧气不够,别蛮干!上千斤顶,撬左边那个角!” 听到这话,程弈秋的脸色一变。 缺氧。 这就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明白!”程弈秋当机立断,“找支点,把这块石头顶起来!只要有个口子就行!” 林齐川站在下面看着,脸都绿了。 这命也太硬了吧?这都能不死? 千斤顶很快被架了起来。 因为怕引起二次塌方,不敢用大型器械,只能靠人手一点点挖。 缝隙被一点点挖开,刚够一人侧身。 程弈秋喊了一声:“停!锁死!” 他刚要往里钻,就被沈郁一把推开。 沈郁:“这缝太小,你进去容易卡住。我进去给他们打葡萄糖,稳住人再往外拖。” 程弈秋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狭窄锋利的石缝。 这确实是最合理的方案,但他怎么能让女同志去冒这个险? “别磨叽了!人命关天!” 沈郁一把抢过邓沁手里的几支葡萄糖液揣进怀里,又拿过止血带,根本不给程弈秋拒绝的机会,侧着身子就钻进去。 “嫂子!” 邓沁吓得想去拉她,被程弈秋拦住,摇了摇头。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窄。 头顶就是几吨重的巨石,随时可能把她压成肉饼。 沈郁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往里爬。 膝盖在碎石上磨得裤腿都破了,也顾不上了。 光柱在黑暗中乱晃,终于在一块断裂的横石下扫到了一片脏污的军绿色。 “顾淮安!” 沈郁喊了一声,把嘴里的手电拿下来,加快速度爬过去。 那人靠坐在土堆边上,贺铮枕在他腿上,军装上全是泥血,脸上也是一道道黑印子。 听见动静,他眼皮子撩了一下。 那双眸子这会儿因为失血显得有些散,看清是她后,瞳孔一缩。 沈郁浑身也是泥,头发乱糟糟,漂亮脸蛋上蹭了灰,膝盖还渗着血。 这娇气包,平时走几步都喊累,今天这是怎么爬上来的? “操。”他哑声骂了一句,“你他娘的进来干什么?” 他想撑身子起来,可实在没了力气,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沈郁没理会他的骂骂咧咧,扑过去摸他的脸。 热的。 发烧了。 “闭嘴吧你!”沈郁手都在抖,“没死就把劲儿省着点!” 她迅速检查他的身体。 左肩看起来伤得不轻,一片血迹。 但万幸的是,这人精神头还在,还能骂人,说明脑子没坏。 “出去。” 顾淮安偏头躲开她的手,眼神狠厉,“这石头撑不住多久,赶紧滚出去!这是老爷们的地界,不需要娘们来陪葬!” “啪!” 顾淮安愣住了,周围几个小战士也愣了。 嫂子……抽了顾团? 在这生死关头? 沈郁背过手,硬着头皮说:“我们要么一起出去,要么一起死。我死这儿就是你害的,你敢赶我,我现在就撞死在这石头上!” 顾淮安瞪着她。 胡搅蛮缠,疯婆娘。 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扇他,他以后还怎么混?威信还要不要了? “行。”顾淮安舔了舔后槽牙,竟气笑了一声,“能耐了,敢打长官。沈郁,你给老子等着,等出去了,老子在床上把你这一巴掌讨回来。” “讨你大爷!” 沈郁骂了一句,从怀里掏出几瓶葡萄糖注射液,敲碎了瓶颈,没管玻璃碴子划手,直接递出去。 “喝!都先喝点保命!” 几个汉子看着嫂子这架势,也不矫情,仰头灌下这救命水。 沈郁又去检查贺铮。 贺铮伤得比他们重多了,腿上夹了石片子,缠着止血带,人已经一点意识都没了。 顾淮安声音沉下去:“他替我扛了一下,肋骨估计也折了。” 沈郁心里一酸。 这才是过命的交情。 她给贺铮也灌了一支葡萄糖,检查了一下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头顶传来“咔嚓”一声响,土块扑簌簌地往下掉。 “不好,要塌!” 顾淮安脸色骤变。 他那只好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揽住沈郁的腰,将她整个人死死按在自己怀里,翻身将她护在身下。 “别动!” 轰隆隆的闷响过后,狭小的空间再次被压缩。 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郁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真刀真枪的生死时刻,也是真的怕了,眼泪都吓出来:“顾淮安……” “哭什么?”顾淮安护着她,手在她背上安抚似地拍了两下,“老子死不了,家里还有个这么野的媳妇儿没睡,我舍得死?” 都这时候了,这人嘴里还没一句正经话。 沈郁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住他。 “你疼不疼?” “疼个屁。”顾淮安嗤笑,声音有些发虚,“也就是这点石头,要是换了敌人的炸弹,老子兴许还能皱皱眉。” 沈郁知道他在逞强,她刚刚把手探到他背后,摸到了一手黏腻温热的液体。 他在流血,而且流了很多。 “别摸了。”顾淮安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咬了一口,“再摸老子就在这就把你办了。反正都要死,当个风流鬼也不亏。” 沈郁闻言皱眉,反手就捏住他的脸。 “你少耍嘴皮子?你要能活着出去,你想怎么弄都行,随你便。” 顾淮安喉结滚了滚。 “这话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哭着求饶。” 外面的挖掘声越来越近,程弈秋焦急的喊声透过缝隙传了进来:“顾团!嫂子!听得见吗?!” 顾淮安强打起精神,大吼一声:“听见了!抓紧!” 又是几下重击,一块大石头被移开,光线灌了进来。 沈郁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外面的情况。 洞口已经被扩开了一个能容纳成年男性顺畅通过的口子。 “嫂子!快出来!” 程弈秋满脸是泥,伸手就要来拉。 沈郁转身先去拖贺铮:“先救贺铮!他快不行了!” 顾淮安也撑着身子,用那只完好的手推着贺铮的身体。其他几名战士也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昏迷的贺铮抬了出去。 轮到顾淮安的时候,这人却犯了倔。 “让你先走就先走!”顾淮安推了沈郁一把,“这破洞随时会塌,别在这儿给老子当绊脚石!” 沈郁比他还倔,抱着他不撒手。 正僵持着,头顶的巨石又晃了一下。 顾淮安爆了句粗口,直接单手提起她的腰带,将她甩向洞口的程弈秋。 “带她走!” “顾淮安!” 沈郁回头,只见那人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白牙,又狂又野。 “轰”的一下。 身后的洞穴彻底坍塌,激起漫天的烟尘。 第三十三章 留条裤衩行不行 顾淮安整个人扑在泥地上,正好压在沈郁的小腿上。 在那块巨石落下的前一秒,他双手撑着地面,狼一样窜了出来。 沈郁惊魂未定,心脏狂跳。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她这刚到手的长期饭票就要成烈士遗照了! 顾不上疼,翻身抱住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吓死我了!王八蛋!你要是死了我的抚恤金找谁要去!谁给我发津贴!呜呜呜……” 顾淮安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费力地抬起手,在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上抹了一把泥。 “这不没死么。”他勾了勾嘴角,“还没洞房呢,老子怎么舍得让你守寡。” …… 顾淮安被抬下来的时候,整个突击队都松了口气。 程弈秋红着眼吼:“担架!快上担架!” 几个护士和战士抬着担架冲过来,想要把顾淮安搬上去。 “起开。” 顾淮安眉头一拧,一挥手差点把凑上来的小战士掀个跟头。 “老子还能走!担架留给断胳膊断腿的弟兄!别在这儿占资源!” 周围的战士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沈郁袖口一抹脸,二话没说,走到顾淮安身边,肩膀一沉,直接架住了他那只完好的胳膊。 “他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她冲着周围愣神的战士喊了一嗓子,侧过头瞪着顾淮安。 “你逞什么能?不想坐担架是吧?行,那我架着你走!” 沈郁泼辣劲儿上来,谁都拦不住,“你要是敢推开我,我就当着全团的面亲你,看你要不要这张脸!” 顾淮安低头。 她身上那件雨衣早就破成了挂条,里面的白衬衫变成了泥衬衫,浑身脏得像个泥猴子。 可就是这么个泥猴子,这会儿撑着他的半边天。 当众亲嘴? 这年头,她敢当众亲嘴,那明天老陆能把他骂得写一万字检讨。 “行。” 顾淮安卸了劲,把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借着姿势的掩护,下巴凑到她耳边,呼出的热气烫得沈郁耳根子发麻。 “当众亲我不行,有损军威。回去让你亲个够,上面的下面的,随你挑。” 沈郁脸上一热,伸手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两人就这么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顾淮安虽然嘴上说没事,但沈郁能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 两边开路的战士自觉让出一条道,目光里全是敬畏。 什么是军嫂? 这就是军嫂! 平时看着娇滴滴,关键时刻能下死人沟救命,还能把他们那个鬼见愁长官给治得服服帖帖。 队伍末尾,林齐川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背影,恨到了心里。 他原本以为这兵痞死定了。 黑瞎子沟塌方,那就是阎王爷点名了。 只要顾淮安一死,沈郁就成了寡妇,到时候她没了依靠,还不得回来求他? 谁能想到这泥腿子命这么硬? 而且看沈郁那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对他旧情难忘的意思? 那一心扑在糙汉子身上的样儿,扎眼得很! “呸!一对狗男女!” 林齐川小声啐了一口,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事儿给搅黄了。 哪怕搅不黄,也不能让他俩过舒坦了。 …… 山下的临时医疗帐篷。 贺铮已经被送去了县医院,顾淮安因为坚持要留在现场指挥后续救援,死活不肯走。 程弈秋没办法,只能让他在帐篷里先处理伤口。 “老实待着!” 沈郁已经换上了邓沁找来的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把医用剪刀,面无表情地看着躺在行军床上的顾淮安。 “那个……要不我来?” 卫生队的男军医老赵拿着镊子,有点尴尬地站在一边。 顾团这脾气他是知道的,一天天跟个炸药桶似的,谁碰炸谁。 “不用,你去照看其他战士,这倔驴我来收拾。” 沈郁头也没抬,咔嚓一剪子下去,直接把顾淮安那条全是泥血的裤管给剪开了。 顾淮安躺在那儿,也不喊疼,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媳妇儿,这么急着脱我裤子?”他挑眉道,“这还有外人呢,给老子留条裤衩行不行?” 正端着热水进来的邓沁脚下一滑,差点把盆扣地上。 小姑娘脸皮薄,听见这话脸红了个透,低着头根本不敢往这边看,把盆放下转身就跑了。 沈郁手一顿,差点一剪子戳他肉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伤患计较,尤其是这个伤患还是自己的衣食父母。 她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举起剪刀,贴着他的大腿内侧比划了两下。 “你要是嫌我不够专业,那我就把这剪刀换成宰猪刀。” “以前在村里我经常看人劁猪,手艺还成,保证给你修整得利利索索,连下面的那玩意儿一块儿切了,省得你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顾淮安感觉胯下一凉,下意识地并了并腿。 这女人是真虎,这种话都敢往外蹦。 “最毒妇人心啊。” 他嘟囔了一句,终于老实了。 顾淮安的腿没大伤,只有些擦伤和淤青,那大片的血迹多半是贺铮留下的。 沈郁松了口气,又去看肩膀上的伤。 那伤确实惨不忍睹,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翻卷着,周围还有大片的擦伤,混着泥沙和碎石屑。 这得清创,还得缝针。 沈郁虽然不是医生,基本的处理手段还是懂一点。 她拿着酒精棉球,一点点先把泥沙擦掉。 酒精碰到伤口的滋味不好受。 顾淮安一声不吭,硬汉人设不倒,但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沈郁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还不时像哄小孩似的,凑过去呼呼气。 “疼就喊出来,不丢人。”沈郁低着头,眼睫毛颤了颤,“刚才在洞里不是挺能耐吗?” “这点伤算个球。” 顾淮安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明明知道她就是怕自己死了,没了靠山才跟过来的,可现在瞅着,她眼里的心疼倒像是真的。 心里忽然痒痒的。 他伸出那只脏兮兮的大手,在她脸上蹭了一下,“比起你刚才那巴掌,这都不叫事。” 沈郁拍开他的手:“别动!脏死了!” 老赵那边处理完几个重伤员,终于腾出手过来给顾淮安缝针。 几针下去,伤口缝合好,顾淮安终于撑不住困劲儿,眼皮子开始打架。 失血过多加上高强度的体能消耗,铁打的汉子也遭不住。 “睡会儿吧。”沈郁给他盖上军被,掖好被角,“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顾淮安撑着最后一点意识,抓住了她的手,扣在掌心里。 “别跑。”他迷迷糊糊地说,“等老子醒了……收拾你……” 没过两分钟,鼾声就响了起来。 沈郁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任由他抓着手。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 沈郁回头,看见林齐川鬼鬼祟祟地探进个头来。 一看见这人,沈郁原本温软下来的眼神结了冰。 她轻轻抽出手,拿起桌上那把刚消过毒的剪刀,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第三十四章 嫂子以前是劁猪的? 医疗帐篷外的空地支了一口行军大铁锅,煮着姜汤,热气腾腾的。 林齐川溜回去,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跟几个凑过来的村民吹嘘。 “刚才那叫一个千钧一发,要不是我脑子活带着人指了路,那洞口能找着?” 林齐川喝了一口姜汤,咂巴着嘴,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这也算立了大功吧?回头公社那边,怎么也得给我记上一笔。” 旁边的王大山吧嗒着旱烟,眯着眼点头:“那是,齐川你是读书人,脑子活泛。不像有些人,蛮干。” “就是可惜了沈郁。” 林齐川叹了口气,一脸惋惜,“跟了个大老粗,这回虽然命保住了,但这人要是废了……啧啧,以后日子可难熬喽。” 话音刚落,一道冷风刮过。 “难熬你妈个头!” 还没等林齐川反应过来,一坨泥巴团“啪”的一下糊在了他脸上。 林齐川被砸得一个趔趄,手里的姜汤全泼在了裤裆上。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惊恐地抬头。 就见沈郁站在两米开外,手里转着那把医用剪刀,阴恻恻地盯着他看。 “你……你想干什么?!” 林齐川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王大山身上。 “我想干什么?”沈郁冷笑一声,“林齐川,你这张嘴要是不会说人话,我就帮你缝上。”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沈郁走到他面前,剪刀尖指着他的鼻子:“刚才大家伙在挖石头救人,指甲盖都抠劈了,你在干什么?你在后面拉着王大山想溜!” “你别血口喷人!”林齐川梗着脖子,“我是来救灾的!这是公社派的任务!你这是污蔑!” “污蔑?” 沈郁往前迈了一步,剪刀“咔嚓”空剪了两下。 “林齐川,你也是读过几天书的人,前面那是军人拿命填黑瞎子沟,你作为支援人员临阵脱逃。往小了说是觉悟低,往大了说,那就是逃兵!是要上军事法庭枪毙的!” 林齐川脸一白。 他平时在知青点里那套“之乎者也”,在这生与死的泥潭里,连个屁都不是。 “你胡说!我那是去搬救兵!我是去找更专业的……” 林齐川一边辩解一边往后缩,盯着那把离他鼻尖只有几寸远的剪刀不敢眨眼。 沈郁嗤笑,手腕一翻,剪刀刃贴上了林齐川衬衫的领口。 “向阳大队离这儿多远,等你搬来,他们都凉透了!” “我没……” 又是“咔嚓”一下。 那一剪子利落地剪断了领口的扣子,扣子崩飞出去,正好弹在王大山脸上。 林齐川以为那剪刀是奔着他喉咙去的,吓得一声怪叫,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哎哎!沈郁!动刀子使不得啊!那是犯错误的!” 王大山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心里也是直突突。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沈郁没搭理王大山,蹲下身,剪刀尖在林齐川的裤裆位置虚晃了一下。 “顾淮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拿你这身皮给他补上。” 沈郁声音幽幽:“对了,刚才在里面我就说过,我在村里看过劁猪,虽然没真上过手,但把有些不该留的烂肉切干净,也就是一剪子的事儿。” 又是两下子空剪。 林齐川只觉得裤裆底下一阵凉风嗖嗖,想起现在还躺在床上吭叽的二赖子,顿时不敢吭声了。 周围人一个个都瞪大了眼,大气都不敢出。 尤其是那几个平时在连队里最皮的兵油子,看着沈郁的眼神都变了。 原本以为这嫂子是个娇滴滴的美人灯,刚才上山救人那是凭着一股子冲劲儿。 现在看来…… 这哪是美人灯,这是母夜叉啊! “哎,听见没?嫂子以前是干啥的?”一个小战士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战友,压低了嗓门。 “好像……说是劁猪的?” “乖乖,怪不得顾团那样的人都能被治得服服帖帖。这要是惹急了……” “嘘!小声点!没看嫂子那剪刀还在手上吗?小心把你当猪劁了!” 议论声像风一样传开,沈郁没管。 她站起身,冷眼扫了一圈。 “还有谁想去邀功请赏的?尽管去告状,就说我沈郁持刀行凶。正好让上面查查,这向阳大队到底是谁的一言堂,又是谁在那吃人血馒头!” 王大山本想上前两步套近乎,听到这话,脚也挪不动了,转身踹了躲在后面的林齐川一脚。 “还不滚去扛沙袋!” 沈郁冷哼一声,把剪刀在白大褂上蹭了蹭,扭头掀开帘子,重新走回了医疗帐篷。 行军床上,原本该昏睡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他半靠在枕头上,一条长腿曲着,那只没受伤的手搭在膝盖上,一副看好戏的大爷模样。 “回来了?沈师傅好大的威风啊,我这刚睡着都被你吵醒了。” 他哑声笑道:“怎么着?回去把全团的猪都给劁了给咱家助助兴?” 沈郁心里那股气还没顺,把剪刀往铁皮盘子里一扔。 “醒了不吭声,在里面装死听墙角,你这爱好挺别致啊。”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退了些,但还是很烫。 顾淮安顺势偏头,脸在她手心里蹭了蹭,胡茬扎得沈郁手心发痒。 “媳妇儿在那大杀四方,我这不是怕出去给你添乱么。” 他笑得有些无赖,“刚才那几句骂得挺带劲。林齐川那软蛋,估计这辈子看见剪刀都要尿裤子。” “你还有心思笑?” 沈郁收回手,拉过一旁的小马扎坐下:“知不知道刚才有多悬?万一你动作没那么快,你就只能去烈士陵园占个坑了。” 提到这茬,顾淮安眼底的笑意淡了淡。 他也是没想到,这娇气包真的敢往死人堆里钻。 当时在那洞里,她扑在他身上哭得那叫一个惨,鼻涕眼泪全蹭他衣服上了。 “行了,这不活蹦乱跳的么。” 顾淮安动了动那只没受伤的手,想去拿床头柜上的水壶,手伸到一半,又没劲儿似的垂了下去。 “啧。” 他眉头一皱,“胳膊疼,抬不起来。” 沈郁瞥他一眼,冷笑:“你装什么蒜?伤的是左肩,你右手废了?” “连着筋呢,一动就扯着疼。” 顾淮安面不改色,下巴朝桌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铝饭盒扬了扬。 “饿了,喂我。” 第三十五章 给爷唱个曲儿 沈郁想把饭盒扣他那张厚脸皮上。 “顾淮安,你要不要脸?” “脸能当饭吃?” 顾淮安挑眉,黑漆漆的眼珠子钩在她嘴唇上,没半点正形,“你要是不喂饭,喂点别的也行。刚才在山上你说什么来着?回去亲个够?” 沈郁:“……” 这人是属破车的,欠修!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一把抄起饭盒,舀了一大勺粥塞进他嘴里。 “吃吃吃!噎死你得了!” 顾淮安这回配合得很,一口吞了,眉头舒展开。 这小野猫,嘴硬心软,好玩得很。 “淡了点,没滋没味。” “有的吃就偷着乐吧,还要啥自行车。”沈郁又喂了一勺,“堵上你的嘴。” “沈郁,你喂猪呢?” “你这会儿还不如猪金贵。”沈郁也没撤手,“猪养肥了还能卖肉换钱,你这还得倒贴医药费。张嘴!”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顾淮安那点麻药劲儿过了,身上是真疼,吃得慢,眼睛一直盯着沈郁看。 看她低头吹粥时鼓起的腮帮子,看她脸蛋子上没擦干净的一点灰。 在那死人堆里滚了一圈,也没耽误她好看。 这股子泼辣劲儿,真他娘的带劲。 沈郁被他看得发毛,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墩:“看什么看?再看把眼睛给你挖出来。” 顾淮安笑得没皮没脸:“看你带劲,就是这脸能不能别拉这么长?谁欠你了?” “你是欠我的!” 沈郁没好气地扯过毛巾给他擦嘴,力气大了点,直接给他搓红了一块皮。 顾淮安“嘶”了一声:“是欠个洞房花烛夜,这辈子慢慢还吧。” 沈郁手一顿,刚想抽回来,就被他那只没受伤的手牢牢扣住。 贴着他的脸,手心痒痒的。 “松手。” “不松。” 顾淮安耍起了无赖,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刚才在洞里不是抱得挺紧?” 正说着,帐篷帘子又被人掀开了。 程弈秋钻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个缩头缩脑的小护士邓沁。 看见两人的姿势,程弈秋那张正经脸有点挂不住,眼神乱飘,最后盯着帐篷顶上的那盏马灯,立正敬礼。 “报……报告!道路已经疏通,第一批伤员已经转移完毕。县医院那边腾出了床位,您得赶紧转移。” 趁着这功夫,沈郁赶紧把手抽了回来,背在身后搓了搓。 顾淮安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手指,斜了程弈秋一眼:“老贺情况怎么样?” “腿保住了,就是得养一阵子。” 程弈秋汇报完,又看了看顾淮安的肩膀,面露难色:“顾团,车不够用,只能坐卡车斗了。” 顾淮安倒也无所谓,把头往枕头上一靠:“老子又不是泥捏的瓷娃娃,颠两下还能散架了?安排车!” 沈郁说:“邓沁,你去帮我找两床厚被子,铺在车斗里,再找几个水壶灌满热水。” 邓沁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顾淮安是被人扶上去的。 车斗里铺了两层厚厚的棉被,还算软和。 但他刚躺下就开始哼挑刺儿。 “这什么破被子,一股霉味儿。后勤那帮孙子是不是把几百年前的战备物资都翻出来了?” “有的睡就不错了。”沈郁爬上车,在他身边盘腿坐下,“这是去医院,又不是让你去住县招待所,哪那么多臭讲究。” 去县医院的路不好走。 山路刚通,到处都是碎石烂泥,车身颠得厉害。 顾淮安本来就还晕着,脑袋在被子上磕了两下,脸又白了几分,额头上渗了冷汗。 沈郁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挪了挪屁股,把腿伸直了,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躺吧,活爹。” 顾淮安眉梢一挑,也不喊疼了,身子一蹭,脑袋立刻就枕了上去。 大腿肉软乎乎的,比那破被子舒服多了。 顾淮安舒服地叹了口气,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她肚子上蹭。 “顾淮安,你能不能老实点?”沈郁忍无可忍,按住那颗乱动的脑袋,“再乱动把你扔下去。” “疼。” 顾淮安眉头一皱,张嘴就来,“刚才那个坑颠得我伤口疼,是不是裂开了?” “疼你就闭嘴养神。” 沈郁低头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手痒痒地想扇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手搭在他右肩上,帮他稳住身形,尽量减少颠簸。 车斗里除了他俩,还坐着程弈秋和邓沁。 邓沁缩在角落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程弈秋正襟危坐,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抓着膝盖,眼睛直视前方,就是不敢往这边看。 没老实两分钟,腿上的人又开始作妖。 “媳妇儿。” “又干嘛?” “这路太长,干坐着没劲。”顾淮安闭着眼,嘴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给爷唱个曲儿听听?” 沈郁差点直接给他一下子。 “你当我是卖唱的?” “哪能啊。”顾淮安睁开眼,自下而上地看着她,“这不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么?伤口疼,你要是唱两句,没准就不疼了。” 沈郁冷笑:“想听曲儿?行啊,想听什么?” 顾淮安也没听出她话里的杀气,想了想,脑子里转着那些柔情蜜意的小调: “《九九艳阳天》,或者《蔷薇花》,都行。” 沈郁哼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顾淮安还真竖起耳朵等着。 下一秒,沈郁那跑调跑到了姥姥家的嗓音就在车斗里响了起来。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这动静太突然,调门又高,跟平地炸雷似的。 顾淮安被震得耳朵嗡嗡响,身子一激灵,差点从她腿上滚下去。 什么柔情蜜意,什么旖旎心思,全没了。 坐在对面的程弈秋肩膀猛地一抖,差点没绷住表情,邓沁更是吓得打了个嗝。 “你打住!” 顾淮安赶紧伸手去捂她的嘴,一言难尽:“沈郁,老子这伤没疼死,先被你送走了!” 沈郁扒拉开他的手,满脸无辜:“不是你要听曲儿吗?这可是革命歌曲,振奋精神,专治矫情病。” 顾淮安脑仁疼。 “行,我矫情,我有罪,我检讨。” 他算是服了这女人的这股子野劲儿,打不得骂不得,还得供着。 他重新躺回去,把脸埋进她的小腹处,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唱了,老子眯会儿。” 沈郁哼笑一声,手穿过他的发茬,轻轻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 “睡吧,到了我叫你。” 第三十六章 打情骂俏 县医院比想象中还要乱。 顾淮安这辆车待遇稍好,停在最前头。 沈郁推醒了顾淮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几个年轻力壮的小战士就跳上车斗,七手八脚要把他们顾团往下抬。 “轻点!那是肩膀,不是猪蹄!瞎拽什么呢!” 沈郁眼瞅着一个小战士毛手毛脚地抓住了顾淮安的伤臂,急得一巴掌拍开那只手,自己撑住顾淮安的后背。 “慢点,托着腰,腿放平!” 顾淮安其实早醒了。 这一路颠得他骨头架子都要散了黄,但他就是懒得动。 半眯着眼,心安理得地靠在媳妇儿怀里,任由沈郁指挥着那一群大老爷们儿团团转。 直到被转移到平车上,顾淮安才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旁边的女人,没吭声。 伤员太多,走廊里都加了床位。 顾淮安因为级别在那儿,加上伤势确实不轻,这才分到了一间双人病房。 巧的是,另一张床上躺着的,正是还昏迷不醒的贺铮。 俩难兄难弟,这也算是整整齐齐。 医生过来重新检查伤口,拆纱布的时候,血肉和纱布粘连在一起,撕拉一声。 沈郁站在床尾,眉头皱得死紧,嘴唇都抿白了。 顾淮安倒是面不改色,还有闲心去瞧沈郁的表情。 见她那副比自己受伤还疼的样儿,他心里舒坦了。 冲医生努努嘴:“大夫,轻点,没看把我媳妇儿吓着了?” 大夫面前,众生平等。 老头拿着镊子按了按他的伤口边缘:“这时候知道疼媳妇儿了?往石头堆里钻的时候想啥呢?” 顾淮安咧咧嘴,没反驳。 处理完伤口,挂上吊瓶,一切都安顿下了。 邓沁这时候才敢凑过来,站到沈郁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嫂子,我去打点热水,擦擦吧。” 沈郁点点头:“去吧,多打点,再借条干净毛巾。” 支走了邓沁,沈郁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过的,累死娘个屁的了。 顾淮安偏头看她,视线从脸上往下移,看到她那双还在渗血的膝盖。 “过来。” “干嘛?” “让你过来就过来,哪那么多废话。” 顾淮安动了动没打针的那只手,拍了拍床沿。 沈郁不情不愿地挪过去。 顾淮安伸手,在她膝盖那块破损的裤管上碾磨了一下。 “嘶!”沈郁疼得直抽气,腿肚子一软,差点没跪下去,“你有病啊?按这儿干嘛?” “我看有病的是你。” 顾淮安脸上的那点不正经收了个干净,黑眸沉甸甸地盯着那两片烂糟糟的布料,“在山上架着我也能走,这会儿知道疼了?” 他手劲大,稍一用力,就把那条伤腿拽到了床沿上。 沈郁没坐稳,身子一歪,不得不伸手撑在他枕头边上。 这个姿势别扭得很,像是在对他投怀送抱。 “松开!都是钻洞蹭的,又不碍事。” 沈郁去掰他的手,“你管好你自己那半个烂肩膀就行了,少操闲心。” 顾淮安冷笑,指着渗出来的血印子,“再不处理,这就是俩烂桃子。回头留了疤,你要是敢哭着喊着让我负责,老子可不认账。” 正巧邓沁端着水盆回来,一看这架势,小姑娘脸又红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顾、顾团……嫂子……” 顾淮安眼风扫过去,冷飕飕的:“杵门口当门神呢?过来!” 邓沁吓得一哆嗦,赶紧把盆放到床头柜上,双手背在身后,立正站好。 “去,把你那些碘酒、纱布,还有那什么消炎粉,都给我拿过来。” 顾淮安下巴朝沈郁点了点,“给她把这俩膝盖收拾利索了。” 邓沁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沈郁的腿,这才发现那裤管上的血迹。 “愣着干什么?还要我不发个红头文件请你?” 顾淮安眉头一拧,那种在队里骂人的匪气就冒了出来。 “别听他咋呼。”沈郁瞪了顾淮安一眼,转头对邓沁招手,“没事,就是蹭破点皮。你要是有空就帮我弄弄,没空我自己来。” “有空!我有空!” 邓沁哪敢说没空。 手脚麻利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剪刀和药瓶,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沈郁脚边。 “嫂子,可能会有点疼,这布粘肉上了。” 邓沁小声提醒,拿着剪刀的手倒是挺稳,到底是专业的。 沈郁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刚才那是肾上腺素飙升不知道疼,这会儿劲儿过了,每一剪子下去撕扯着皮肉,那滋味确实酸爽。 顾淮安也没闲着。 他靠在枕头上,眼睛就没离开过沈郁的脸。 看她眉心拧成个疙瘩,嘴唇被咬得发白,心里有点烦。 这娘们对自己倒是真狠,为了救他,是一点退路都没留。 “轻点。” 顾淮安突然出声,吓了邓沁一跳,剪刀差点戳歪了。 “顾团,我、我已经很轻了……”邓沁都要哭了。 “没说你。” 顾淮安看着沈郁被咬出一排牙印的下嘴唇,啧了一声,“嘴松开。那是肉,不是胶皮糖,咬烂了还得费药。” 沈郁松开牙关,也不甘示弱,抬眼剜他:“疼还不让咬?我又没咬你。” “那你咬我。”顾淮安把胳膊伸过来,袖子撸上去半截,露出结实的小臂,“皮糙肉厚,管够。” 沈郁看着那截横在眼皮子底下的胳膊,上面青筋凸起,带着刚干了的泥点子。 “脏死了,我不咬。”她嫌弃地推开,“全是泥。” 顾淮安反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娇气。” 邓沁蹲在地上,觉得自己特多余。 这哪是处理伤口啊,这分明是在这儿看这两口子打情骂俏。 偏偏这两人语气一个比一个凶,谁也不觉得自己说话有多肉麻。 好不容易把伤口清理干净,上了药,裹上纱布。 沈郁那两条裤腿被剪了大半截,变成了不伦不类的七分裤,露出两截缠着白纱布的小腿。 看着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 “行了,下去吧。” 顾淮安挥挥手,把邓沁打发了。 门刚关上,病房里就剩下他们俩。 顾淮安动了动身子,眉头微皱,眼神往那盆水上一落,又转回沈郁脸上。 “既然腿脚利索了,那就干活吧,沈师傅。” 沈郁刚想坐下歇口气,听见这话震惊地看他:“干什么活?” “没看见老子这一身泥?” 顾淮安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早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有脖子里那一道道泥印子。 “馊了,给老子擦擦。” 沈郁:“……” 第三十七章 擦身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沈郁把毛巾往水里一扔:“顾淮安,你是瘫痪了?” 顾淮安反问:“在山上那会儿,是谁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只要老子有气儿,想怎么弄随我便?” “……” 那是怕他咽气的临终关怀,这人倒好,拿来当尚方宝剑使了。 沈郁不想搭理他,转身就要走。 “哪儿去?”顾淮安立刻伸腿拦了一下。 “去给你找护士!人家专业,擦得干净。” “你敢。”顾淮安脸一沉,“老子的身子是别的女人能随便摸的?除了你,谁碰我跟谁急。” 沈郁回头。 他就是吃准了她现在心里宝贝他这条命。 “行,我擦。”沈郁咬牙切齿地去拿脸盆,“把你那层皮搓掉了别赖我。” 毛巾浸透了热水,她把热毛巾团在手里,走到床边:“脱。” 顾淮安也不含糊,几颗扣子被泥糊住了,他没那个耐性,干脆手腕一翻,直接把衣服扯开。 布料敞开,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虽然上面现在又是纱布又是药水的,但那种蓬勃的男性荷尔蒙还是扑面而来。 沈郁目不斜视,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事儿,擦身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上次在宿舍,还是自己主动把他按下擦的呢。 默念完毕,拿着毛巾从他的脖颈开始往下擦。 “嘶……” 她忙问:“烫?” “没,爽。” 顾淮安喉结滚了滚,黑眸半眯着,“劲儿大点,左边那块痒。” 沈郁没客气,狠狠搓了一把:“你是猪皮啊?这么大力气不疼?” “媳妇儿给搓澡,疼也是舒坦的。” 沈郁没理他的骚话,专心致志地对付那些泥点子。 擦到他的腰腹处,动作慢了下来。 那里的肌肉线条紧实流畅,人鱼线没入裤腰边缘,看着就很有力量。 她脑子里冷不丁冒出那晚他把她抵在柜门上说的那句“试试”,脸上一热,手里的毛巾不敢再往下走了。 毛巾往他肚皮上一扔:“下面你自己擦。” “下边儿这就不管了?” “顾淮安,你别得寸进尺啊,这是医院,贺铮还在旁边躺着呢!” 顾淮安扫了一眼邻床昏睡的兄弟,满不在乎地笑笑:“他晕着呢。再说了,两口子擦个身子怎么了。” 他把她的手拉向自己的腰带边缘,眼神变得可怜巴巴。 “真难受,全是沙子。媳妇儿,你忍心看我这么难受?感染了怎么办?” “……” 沈郁一想,也是。 这男人在山洞里用血肉之躯护着她的时候,一声疼都没喊过。 现在这点要求,好像也不过分。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沈郁妥协了,重新拿起毛巾,把手伸向他的裤腰。 顾淮安很配合地抬了抬臀部,方便她把外裤稍微往下褪一点。 沈郁闭着眼,也不敢细看,胡乱地擦了几把:“好了没?” “没好。”顾淮安低声说,“里边儿还没擦呢,那里沙子最多。” 沈郁忍无可忍,把毛巾往盆里一摔:“顾淮安你给我滚蛋!自己擦!” “咳。” 门口传来一声极不自然的动静。 两人回头。 程弈秋手里拿着份文件,正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研究。 “那什么……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顾淮安瞪过去。 这哪里是不是时候,这简直是找死。 他拉过被子盖住下半身,问:“什么事儿?” “报告!” 程弈秋立正站好,硬着头皮喊道:“县里武装部的同志来了,说要了解一下黑瞎子沟塌方的具体情况,还要核实救援过程中的一些细节。” 沈郁赶紧趁机端起盆:“你们聊公事,我去换水!” 说完就跑。 顾淮安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没眼力见的程弈秋,脸拉得比驴还长。 “进来!” 他没好气地骂道:“早不来晚不来,专门挑点来。程弈秋,你是不是专门跟老子过不去?我看你这班长是干到头了。” 程弈秋苦着一张脸走进来,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顾团,这真不是我挑的,人家武装部的就在楼下等着呢……” …… 武装部的人走了之后,已经是深夜。 病房里静悄悄的,贺铮还在昏睡,挂着点滴,呼吸沉重。 沈郁在两张床中间的过道里支了张行军床。 这床窄得跟条扁担似的,帆布面也不平整,一坐上去吱嘎乱响。 “你就睡这儿?” 顾淮安靠在床头,身上换了件病号服,领口敞着,露出刚被擦洗干净的古铜色胸口。 沈郁铺着被子:“不然呢?跟你挤一张床?这床还不如我家那个土炕宽呢。” “上来。” “不去。”沈郁拒绝,“挤死了,我睡觉不老实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半夜一脚给你踹地上去,把你伤口踹裂了,还得再缝一次。” “你那腿还能踹人?” 顾淮安看着她那缠着纱布的膝盖,嗤笑一声,“赶紧滚过来,这地儿阴气重,你那腿受了寒,老了全是病,还得老子伺候你。” “……” 这雨夜确实冷,行军床离地也就一拃高,和直接睡水泥地没多大区别。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自己的枕头挪了过去。 “那你往里点。” 顾淮安往里挪了挪,把那条没受伤的腿曲起来,给她腾出一半的地儿。 沈郁爬上去,贴着床沿躺下。 这床确实窄,两个人必须要紧贴着才能不掉下去。 刚躺下,一条热乎乎的胳膊就伸了过来,直接横在她腰上,把她往里一捞。 沈郁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顾淮安!”沈郁吓了一跳,想挣扎,“你胳膊还要不要了!” “别动。”顾淮安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让我抱会儿。” 沈郁怕碰到他的伤口,没敢动。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心跳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良久,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今天在洞里,怕了吧?” 沈郁鼻子一酸。 她怕得要死。 莫名其妙穿到这破书里来,还没怎么着呢,万一真被砸死了,她做鬼都不安生。 “废话,那是几吨重的石头,就在脑瓜顶上悬着。我又不是你,我怕死。” “我也怕。” 沈郁一愣,想要抬头看他,被他按住了脑袋。 在他怀里闷了一会儿,她瓮声瓮气地问:“你怕什么?” “怕没机会收拾你。” 顾淮安的笑声顺着贴合的身体传过来,“刚领证,还没尝着肉味儿就去见前辈们,老子亏不亏?” 沈郁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你有没有点正经话说了?” “食色性也,孔老夫子都这么说,老子俗人一个,不想这些想什么?” 顾淮安理直气壮,揽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紧了紧。 “当时看着石头砸下来,我脑子里就想一件事,要是这次能活下来,怎么也得尝尝肉味儿。” “……要是活不下来呢?” 顾淮安沉默了两秒。 “那就庆幸,还好老子自制力高。不然你要是成了寡妇,以后带着个拖油瓶改嫁,还得被下家嫌弃。” 沈郁心里一颤,难得的没接上话。 两人侧身对着,膝盖顶着膝盖,呼吸交缠。 沈郁心里有些乱,想换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大腿稍微一蹭,就感觉不对劲。 她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顾淮安,你受着伤呢!” 这也太禽兽了吧? 半边身子都快残了,还能有反应? 【【非常重要的说明,一定要看】】: 1、请务必按格式要求进行章节标题和内容的替换,务必在章节序号和章节名上按格式加#,未按格式加#的,无法替换成功 2、替换时请将模板文件名改成作品ID 3、批量替换时会检测禁词,若章节中存在禁词,则该章节无法替换,其他章节不受影响,禁词会通过企业微信进行提醒。 第三十八章 别是脑子撞坏了 顾淮安这人,从来不知道“不好意思”这四个字怎么写。 哼了一声,手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滑,停在腰窝那块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我是肩膀伤了,又不是下半身瘫了。个大活人搂着媳妇儿睡觉,要是没点动静,你就该哭了。” 这话混账得没边儿。 沈郁脸上一热,忍不住骂道:“流氓!” 她腰上那块肉最怕痒,被他这么一弄,半边身子都软了,就往床沿边上缩。 “再缩就掉下去了。” 顾淮安把她箍回来,贴得更紧,严丝合缝。 “睡觉,你要是再蹭来蹭去,老子很难保证不犯点纪律错误。” 沈郁秒怂。 合法夫妻归合法夫妻,这要是真在病房里搞出动静,明天全团都知道顾团长身残志坚、浴血奋战。 以后她在这家属院还怎么做人? “睡就睡,爪子拿走。” 沈郁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也就随他去了。 耳边是男人的心跳声,她老老实实趴在他胸口,眼皮子发沉,没多会儿就迷糊过去。 腰上作乱的手停了下来,变成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 …… 天将亮不亮的时候,旁边的病床上突然传来一声呻吟。 “水……” 顾淮安原本就睡得浅,动静一响便睁了眼。 贺铮眼皮子费劲地掀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在天花板上转了一圈,好半天才又略一侧头,看向这边。 这一看,人傻了。 他是死了吗? 不然怎么一睁眼,就能看见素来冷硬的顾团衣衫不整地半靠在床头,怀里还搂着个女人? 那女人也是厉害,一条腿还大咧咧地搭在他腰上,脸埋在胸口,睡得人事不知,哈喇子都快蹭上去了。 这比黑瞎子沟塌方还吓人。 贺铮眼珠子发直,嗓子眼发干,挤出来一句:“顾团……我是不是……上西天了?” “西天没有,阎王殿你倒是去溜达了一圈。” 顾淮安的手依旧搭在那截细腰上拍着。 他眼皮子一掀,凉凉地看着隔壁床的生死兄弟:“醒了就闭嘴,没看你嫂子还睡着?嗓门那么大,显摆你没死透?” 贺铮:“……”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肋骨断了两根,腿上打着石膏,拼了老命替顾淮安挡了一下落石,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 结果好不容易醒过来,没有组织慰问,没有战友关怀,还被嫌弃吵着人家媳妇睡觉? 是人吗? 沈郁这会儿也被那动静弄醒了。 她昨晚睡得其实并不踏实。 这床太窄,都是硬挤出来的地儿,稍微一动就能掉下去,纯凭本能往热源上贴。 她撑起身子,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脸侧,揉了揉眼睛,顺着顾淮安的视线往旁边看。 正对上贺铮那双写满了“震惊、不解、非礼勿视但还要再看两眼”的眼睛。 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郁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造型。 好家伙。 整个人几乎是骑在顾淮安身上的。 顾淮安的手还在她腰肉上捏着,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干坏事。 换作一般这年代的小媳妇,这会儿早羞得钻被窝没脸见人了。 但沈郁是谁? 她可是二十一世纪来的! 这点小场面,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淡定地把搭在顾淮安腰上的腿收回来,顺了顺头发,冲着目瞪口呆的贺铮笑了笑。 “醒啦?” 沈郁翻身下床,半点不带磕巴的,“能认出人来不?这是几?” 两根白嫩的手指头在贺铮眼前晃了晃。 贺铮发愣:“二……” 沈郁满意地点点头:“脑子没坏,还能用。” 她拿起桌上的暖壶晃了晃,空的。 “你们先聊,我去打点水,顺便叫大夫过来瞅瞅。” 说完,她也没看顾淮安,拎着暖壶抬脚就走。 门一关,贺铮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那是嫂子?她怎么在这儿?” 他们出发前,嫂子应该还在驻地呢,黑瞎子沟这么危险的地儿,那可是塌方区,嫂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顾淮安下巴一扬,颇为骄傲,“她把咱们救出去的。” 贺铮更不明白了。 一群受过训练的老爷们儿差点埋在里面,嫂子一个娇滴滴的女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怎么救? “不信?” 顾淮安手指捻了捻,似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洞口堵死了,她从个耗子洞钻进来送葡萄糖。没她,你小子这会儿真跟阎王爷喝茶去了。” 贺铮听得一愣一愣的。 努力回想沈郁那娇气的模样,怎么也跟钻洞救人的女英雄对不上号。 “不是不信……” 贺铮咽了口唾沫,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就是……这也太野了点,咱们团里那些女兵都没这胆色。” “野点好。” 顾淮安想起了在洞里她那一巴掌,唇角一勾。 “野马骑着才带劲,温吞吞的那种,老子没兴致。” 贺铮听得脸红脖子粗。 这就是结了婚的男人吗? “顾团,你这伤……”贺铮想转移话题。 “死不了。”顾淮安打断他,“倒是你,赶紧好起来。老子这儿不养闲人,还得留着力气回去喝酒。” 说话间,沈郁拎着热水进来,身后跟着值班医生。 “行了,别在那吹牛了。” 沈郁把暖壶往地上一放,也没看顾淮安,直接指着贺铮对医生说,“大夫,您给看看,这人刚醒,看着有点傻,别是脑子撞坏了。” 贺铮:“?” 值班医生拿着小手电,扒开贺铮的眼皮照了照,又让他动了动手指头。 看完了收起听诊器,在病历单上划拉了两笔。 “有点脑震荡后遗症,腿也没大碍,养好了不耽误跑不耽误蹦的,醒了就没事。” 贺铮一听腿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医生一走,气氛又变得古怪。 贺铮把脖子扭正,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正在倒水的女人。 没看错,真是那个娇气包嫂子。 这细胳膊细腿的,到底哪来的劲儿? “看够了没?” 顾淮安的声音冷飕飕地飘过来,“再看就给老子滚出去。” 贺铮赶紧收回视线,干笑两声:“顾团,你这待遇,是不是有点超标了?” 顾淮安眼神往沈郁身上一挂,“这叫家属陪护,组织上允许的。” 沈郁端着缸子走过来,没搭理顾淮安那副欠揍的样儿,先把水递到了贺铮嘴边。 “贺营长,润润嗓子。” 沈郁声音清亮,听着就让人舒坦。 “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他这会儿估计还在里头埋着呢。” 贺铮受宠若惊,刚想伸脖子去喝,就感觉一道视线跟刀子似的扎在他脸上。 不敢动。 敢喝这一口,估计下一秒顾团就能把他给埋回去。 第三十九章 什么赵雪丽王雪丽的 他一哆嗦,连忙改了口:“嫂子,我不渴,您先给顾团喝。” “让你喝你就喝。” 沈郁把缸子往前一递,插了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麦管,“你是伤员,还是功臣,这会儿没什么团长营长的,只有病号。” 贺铮战战兢兢嘬了两口,只觉得这水烫嘴得慌。 顾淮安在那边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沈郁。” “又干嘛?”沈郁头都没回,正拿着湿毛巾给贺铮擦额头上的虚汗。 “我伤口疼,疼得厉害。” 顾淮安往枕头上一靠,捂着胸口就开始叹气,“心慌,出冷汗,气儿都要喘不上来了,我看我是伤了心脉了。” 贺铮:“……” 如果在战场上,顾淮安是哪怕肠子流出来都能把塞回去继续干的。 这会儿被石头砸了个肩膀就开始喊心慌? 沈郁把毛巾往贺铮枕边一放,转身走到顾淮安床边。 也没惯着他,伸手就在他那只好手的手背上掐了一把。 “疼是吧?忍着。”沈郁皮笑肉不笑,“大夫说了,麻药劲儿过了肯定疼,该,谁让你逞能?” 虽是这么说,她还是拿过邓沁送来的红富士苹果,低头削了起来。 果皮削得薄薄的一层,愣是没断,红彤彤的皮垂下来,看着就喜人。 “给老贺削的?”顾淮安问。 “给你削的。”沈郁切了一块塞进他嘴里,“堵上你的嘴,少泛酸水。” 顾淮安嚼着苹果,挑眉看了隔壁床一眼。 “看见没?”他指了指嘴里的苹果,“这就叫有人疼。” 贺铮觉得那两根肋骨断的都没现在疼。 谁说话了? 谁说话了啊! 他选择当只鹌鹑。 顾淮安嚼碎了苹果,突然喊他:“贺铮。” “到!” “以后这条命是你嫂子给的,见着人客气点,别一天天没大没小的。” 贺铮心说哪敢啊。 “是是是,嫂子那是女中豪杰。”贺铮求生欲极强,“以后嫂子指东我绝不往西。” “出息。”顾淮安笑骂了一句。 到了换药时间,邓沁也来了。 小姑娘大概是被沈郁昨天的壮举壮了胆,手脚麻利不少,看见顾淮安那张冷脸也没那么哆嗦了。 沈郁站在床边盯着。 纱布揭开,伤口虽然缝合了,但看着还是狰狞。 她问:“疼不疼?” 顾淮安正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听见这话,眼皮一掀,不正经的劲儿又上来了。 “怎么不疼?媳妇儿给吹吹?” 沈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吹什么吹?多大的人了。是不是还得给你唱个摇篮曲哄你睡觉?” “也不是不行。”顾淮安得寸进尺,眼神灼灼,“昨儿车上那首《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就挺提神儿。要不再来一段?” 正在上药的邓沁想起昨天沈郁那一嗓子,抿着唇,肩膀一抖一抖地憋着笑。 沈郁说:“行啊,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文工团。听说那个赵雪丽赵干事嗓子不错,还会唱《白毛女》,我去把她请来单独给你唱个全本,让你听个够。” 提到赵雪丽,顾淮安一愣。 马上就想起之前她说什么赵雪丽找碴儿的事儿。 他一本正经地看向天花板:“老子就是随口一说。什么赵雪丽王雪丽的。换药,赶紧换药,别耽误人家功夫。” 贺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刚换好药,陆建国也踩着点儿来了。 “政委!” 贺铮挣扎着要起身敬礼。 “躺下!都躺下!” 陆建国大步走进来,把手里提着的两包槽子糕和两瓶罐头往桌上一放,向来严肃的脸上难得带了些笑意。 目光在顾淮安那缠满纱布的肩膀上停了几秒。 “好小子,命大!也是咱们团运气好!” 陆建国重重地拍了拍床栏杆,“你要是真折在这黑瞎子沟,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顾淮安漫不经心:“我也没想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不活得好好的么。” 陆建国瞪了他一眼,看向沈郁。 “小沈同志。” 沈郁赶紧站直了身子,双手交叠在身前,乖巧得像个刚进门的小媳妇。 “政委,您坐。” 陆建国看着面前这个眼神清亮的姑娘,心里是真感慨。 之前顾淮安打结婚报告的时候,那举报信写得像模像样,他还担心这姑娘是个贪图享乐的。 经过这一夜,所有的偏见都烟消云散了。 敢在那种要命的关头,钻进随时可能二次塌方的洞穴里救人。 这份胆色情义,全团几个男兵能比得上? 陆建国一步跨到沈郁面前,伸出双手:“小沈同志!好样的!真的好样的!” 沈郁装作受宠若惊,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才伸过去。 陆建国那手劲儿大,握得沈郁手骨有点疼。 “你是首功!我都听程弈秋说了,要不是你找到了那个通气孔,这些浑小子的命怕是都要交代了。” 沈郁装模作样的羞涩一笑。 “政委您言重了,我也是……我也是怕他死了,总不能刚领证就当寡妇吧,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那名声多难听。”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表了心迹,又点了自己的处境。 听在陆建国耳朵里,就成了小两口情比金坚的证明。 “好!好样的!” 陆建国连连点头,“咱们军属就是要有这种觉悟!你放心,团里绝对不会让功臣受委屈。等回了驻地,团里给你开表彰大会!给你发大红奖状!还要通报全师!” 沈郁眼睛一亮。 奖状好啊! 一张盖了红章的大奖状,那就是护身符,是金身! 有了这层官方认证,以后谁还敢拿她的出身和作风说事? 那就是跟组织唱反调! 顾淮安在床上不乐意了,拿脚后跟磕了磕床板:“老陆,差不多行了啊。我媳妇儿手嫩,你那手跟锉刀似的,握这么久想干什么?” 陆建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小子也是福气大!娶了个好媳妇,以后给我收收那身刺儿,好好过日子!” 他说着,想起了正事。 拉过一张凳子在两张病床中间坐下,神色严肃了起来。 “淮安,有个事儿得跟你通个气。” 顾淮安收敛了笑意。 陆建国一般这样叫他,就没个好事儿。 “如果是让我写检讨,那就免开尊口。老子差点命都没了,检讨书你找程弈秋写去。” “写什么检讨!是你家里。” 陆建国看了沈郁和贺铮一眼,也没避讳。 “出事的时候,你们通讯断了,一直联系不上,我只能把电话打到了你爸那儿。” 顾淮安脸色一沉,黑眸里浮上一层寒意。 第四十章 祖宗 “多此一举。” 陆建国叹了口气,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那种情况,我是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你爸知道你失联,当场把办公室的电话机给砸了。” 沈郁站在一旁,眼皮子跳了跳。 砸电话? 这年头的电话机可是稀罕物,说砸就砸,这顾家的脾气看来是一脉相承的暴躁。 “然后呢?”顾淮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现在知道我没死,是不是又该骂我丢人现眼了?” “你爸是担心你。” 陆建国无奈摇头,“听说你伤得不轻,他发了火,家里已经过来了,一方面是慰问,一方面……也是来落实一下你的个人问题,估摸着,后儿个就能到县医院。” 沈郁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来了? 兵贵神速也不是这么个用法啊! “落实个屁。” 顾淮安爆了句粗口,眉眼间戾气横生:“谁要来?老头亲自来?” “那倒没有,他那头会议多,挪不开窝。” 陆建国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是你妈,还有……你妹子。” 听到这两个称呼,顾淮安向后一仰,“这俩祖宗怎么来了?嫌我命太长是不是?” 陆建国有些尴尬,但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行了,人都已经在路上了,你还能给赶回去?好好养伤,我先回团里处理后续。” 又叮嘱了几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郁: “小沈,他这脾气你也知道,那就是个炮仗。要是家里来人说话不中听,你……多担待点,别往心里去。” 沈郁大方一笑,脸不红心不跳:“政委您放心,我是晚辈,肯定懂事。” “行了老陆,赶紧走吧,别耽误我们两口子休息。”顾淮安开始赶人。 陆建国气笑了,指了指他,提着空网兜走了。 贺铮早在陆建国提家里事的时候就极其有眼色地拉过被子蒙住头,开始装睡。 这种神仙打架的事儿,小鬼还是少掺和为妙。 顾淮安靠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病房门一关,沈郁立刻凑过去,胳膊肘撑在床沿上,一脸严肃: “解释解释吧?这‘祖宗’是什么级别?我是不是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免得碍了贵人的眼?” 顾淮安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害怕?在山上敢抽老子嘴巴子的胆儿去哪了?” “那能一样吗?我这是要有准备之仗!” 她眼珠子一转,试探着问:“顾淮安,你给我透个底。你妈和你妹子,是不是那种特难伺候的?就比如能甩我一摞大团结,让我离开你那种?” 如果真是那样,她接还是不接? 要是给得多,也不是不能考虑…… 顾淮安一瞅她那贼溜溜的小眼神,就知道这小娘皮没憋好屁。 他伸手捏住她的腮帮子,把那张乱想的脸给扯变了形。 “想什么美事呢?还给你钱?” 沈郁拍开他的手:“未雨绸缪懂不懂?要是你妈真看不上我,让我滚蛋,我不得合计合计这波亏不亏?” 顾淮安气笑了。 他这媳妇儿,还真是掉进钱眼里刨不出来了。 刚才在陆建国面前装得那是大义凛然、情比金坚,门一关,狐狸尾巴摇得比谁都欢。 “她要是给你钱,你就接着。给得少,你就跟她讲价,给得多,你拿钱走人,回头记得分我一半。” 沈郁一愣:“凭啥分你一半?” “沈郁,上了老子的床,除非我死了,不然你甭想揣着钱跑路。钱归你,人也归你,想只要钱不要人?下辈子吧。” 沈郁被他这荤素不忌的话说得耳根子发烫。 这糙老爷们儿,三句话不离那档子事儿。 “谁稀罕你这杆破枪,一身疤,看着都硌眼。” 她没再理顾淮安,低头瞅了瞅自己这一身。 白大褂上还沾着泥点子,裤腿也是剪得七长八短,露出两截缠着纱布的膝盖,头发都打绺了。 就这副尊容别说去见皇太后了,就是去供销社买酱油,售货员都得拿苍蝇拍赶人。 她手一挥:“不成,我得回驻地一趟。” 顾淮安笑:“刚把老子从鬼门关拽回来就嫌弃上了?要去哪野?” “回家洗澡!” 沈郁嫌弃地扯了扯领口,“你妈和你妹子后儿个就到,我总不能这样去接驾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从难民堆里抢了个媳妇回来。” 俗话说,输人不输阵。 她现在这德行,要是真撞上了,那还不得被那个未谋面的小姑子笑掉大牙? 她哪儿能受这气。 得回去,拿钱,买战袍,把自己捯饬得光鲜亮丽,把场子撑起来。 “那确实该洗。”顾淮安勾了勾唇,眼神有些不正经,“可惜老子现在动不了,不然高低得帮你搓搓背。” 隔壁床的贺铮:“……” 沈郁脸皮也练出来了,全当是听狗叫。 伸手在他那头板寸上胡乱摸了一把,顺带扯了扯他的耳朵:“那我走了。” 顾淮安被她摸得舒服,眯了眯眼:“成,折腾去吧。路上慢点,坐班车回去。” “知道,我也没那两条腿走回去。” 沈郁走到病房门口喊了一嗓子:“邓沁!” 邓沁听见,举着注射器就跑过来了,“怎么了嫂子?” 她把人拉进屋:“我得回去一趟,最迟明天下午回来。这两个病号交给你了。” 邓沁闻言赶紧站直了身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嫂子放心,我一定看好顾团和贺营长!” “尤其是那个。” 沈郁下巴朝顾淮安点了点,“看死他,别让他抽烟,要是敢偷偷抽,你就给我记小本本上,回来我收拾他。” 顾淮安啧了一声:“反了你了,还敢在老子身边安插眼线?” 沈郁没搭理他,又看向隔壁床装死的贺铮。 “贺营长。” 贺铮身上的被子抖了一下,慢慢拉下来半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 “……嫂子,您指示。” “你也看着点他,别让他下地乱跑,要是伤口崩开了,我就拿你是问。” 贺铮一脸苦相:“嫂子,您这是让我拿命拦啊……” “拦不住你就喊。”沈郁拍了拍手,“行了,走了。” 她也不拖泥带水,转身就出了病房。 顾淮安盯着门口看了几秒,脸上的那点不正经收敛干净,变得有些烦躁沉郁。 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刚想找火柴,一抬头,看见邓沁举着注射器,眼巴巴地看着他。 “……啧,麻烦。” 顾淮安把烟拿下来,两指用力一碾。 烟丝碎了一地,顺手投进了垃圾桶。 第四十一章 破烂堆里捡黄金 雨后的土路全是泥坑,车轮子卷起的泥浆把车窗糊得严严实实。 沈郁抓着前面的座椅靠背,颠得荡荡悠悠。 她这会儿腿上其实疼得厉害,膝盖那点伤虽然不严重,但一走路就牵着皮肉。 可她不能露怯,尤其是在即将到来的那一大家子面前。 原书里虽然没细写顾家的情况。 但从顾淮安那几句夹枪带棒的话里就能听出来,那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要是好相处,顾淮安能常年不着家?能跟陆政委说那种混账话? 回到驻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沈郁拖着腿爬上二楼,掏出钥匙捅开门锁。 也没歇着,拿上换洗衣服和香皂,直奔大澡堂子。 这会儿澡堂子没人,水龙头哗啦啦地冲,她仔仔细细搓了半个点儿,直到把自己搓得像个刚剥了壳的鸡蛋,透着粉嫩的光泽,这才作罢。 刚走回筒子楼下的老树旁,斜刺里猛地窜出个人影,一把抓住了沈郁的胳膊。 “沈郁!是不是沈郁妹子!” 沈郁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三连指导员的媳妇儿。 平日里看着挺利索的一人,这会儿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瞅就是哭过好几场了。 沈郁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回来,稍微退了一步。 “嫂子,怎么了这是?” “呜呜……我听王婶说瞧见你回来了,前头……前头到底咋样了?” 那嫂子一边抹泪一边哆嗦,“我家那口子也没个信儿,广播里说黑瞎子沟都塌平了,他们是不是……是不是……” 那个“死”字,她在舌尖滚了几圈,愣是没敢吐出来,生怕一语成谶。 周围几个军嫂听见动静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面色凄惶。 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这要是塌了,那就真是天塌了。 沈郁看着这一张张惶恐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军功章有另一半的功劳,这话真不是虚的。 她把手里的脸盆往腰侧一卡,扬声道:“嫂子们,把心放肚子里!都好着呢!” “真的?”指导员媳妇儿不太敢信,“那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塌是塌了,路也堵了,得清障。” 沈郁脸上带着笑,语气笃定:“他们都是当兵的,那责任心多重啊,不把路通了不肯走。受伤的也就是顾淮安和贺铮他们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其他人连油皮都没蹭破。” 又补了一句:“我家老顾肩膀上缝了针都不老实,还在那骂人呢。你们家那口子,估计这会儿正啃压缩饼干吹牛皮呢。” “哎呦!这就好!这就好!” 指导员媳妇儿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又是哭又是笑,“这杀千刀的,回来我非得让他跪搓衣板,吓死老娘了!” 别人一样都松了口气。 “多亏了沈郁妹子,这消息太及时了。” “就是,看看人家这胆识,还敢跟着车去前线,咱们在家里只会抹眼泪。” “妹子还没吃饭吧?嫂子家里刚蒸的馒头……” 沈郁摆摆手:“不麻烦嫂子们了,我回食堂随便对付一口,还得收拾屋子呢。” 她挤出人群,昂首阔步地上了楼。 就知道这趟罪没白受,这不就立稳了? 在这个通讯靠吼的年代,她的一句话,就是全家属院的定心丸。 回宿舍放下盆,重新给膝盖过了层纱布,沈郁又去了大食堂。 过了饭点,食堂大师傅也没在,就剩个小徒弟在刷锅。 看见沈郁进来,小徒弟脸一红,手里的丝瓜瓤子差点掉锅里。 “嫂子,没菜了。”小徒弟有点不好意思,“就剩几个中午剩下的窝窝头,还有点咸菜疙瘩。” 沈郁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也没那个讲究劲儿了:“成,给我拿两个。” 她这两天也没正经吃饭,于是两个硬邦邦的黑面窝窝头,就着切成丝的咸菜疙瘩,沈郁坐在食堂里,硬是吃出了米其林的感觉。 一边啃,一边在心里盘算。 首先就是行头。 供销社那种灰蓝黑的大路货肯定不行,得去县里第一百货。 要买掐腰的,显身段的,配双小皮鞋,绝对能把那帮土包子震住。 至于顾淮安…… 沈郁想了想。 肩膀不能闷着,得给他买两件宽松的纯棉背心,还得买条这种天气穿着舒服的大裤衩,省得一天天在那喊磨得慌。 还有烟。 虽然让邓沁盯着他不让抽,但要是真直接给断了粮,估计得狂躁症发作。 买两条好的大前门备着就得了。 还得买点麦乳精和罐头,虽说陆政委送了点,但那是组织的关怀,她得有自己的表示。 这一通盘算下来,少说得花出去百十来块。 放在一般人家,这得是一年的嚼用,但在她这儿,也就是那一铁盒子里的一层皮。 钱这玩意儿,先得花出去,才能赚回来。 沈郁哼了一声:“也就是遇到了我,算是你祖坟冒青烟。” 第二天一大早,沈郁起了个大早,饭都没吃,赶上第一趟班车就回了县里。 到了百货大楼,吊扇在头顶上没精打采地转着,两个售货员正磕着瓜子,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沈郁站在成衣柜台前,目光扫过去。 衬衫,列宁装,还有那种颜色艳俗得像村口大红花的半身裙。 款式老旧,剪裁难看,关键是价格还死贵。 “同志,拿那件红格子的布拉吉拿下来我瞅瞅。”沈郁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件。 售货员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翻了个白眼:“不买别乱摸,手脏。” 沈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售货员那沾着瓜子屑的指甲盖。 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在柜台玻璃上敲了敲。 那厚度,少说也有一两百。 售货员嗑瓜子的动作顿住了,能随身揣着这么多钱的,不是高干家属就是采购员。 “拿下来。”沈郁淡淡道。 售货员立马换了张脸,手脚麻利地把衣裳取下来:“哎哟,同志您眼光真好,这是海市那边来的新款。” 沈郁没接茬,接过衣服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大红的格子,收腰的设计,虽然在这个年代稍微有点扎眼,但架不住太衬她了。 “包起来。”沈郁又指了一双红褐色的方跟小皮鞋,“那个也要,三十七码。” “好嘞!” 置办完这一身,沈郁拎着纸袋正准备去给顾淮安买烟,路过大楼后门的卸货区时,脚步顿住了。 几个搬运工正骂骂咧咧地往板车上扔成捆的布匹。 那些布看着颜色鲜亮,是当下最紧俏的浅蓝色细纹的确良,但每一匹上都被画了个红叉。 “慢着。”沈郁把手里的纸袋往咯吱窝一夹,走了过去。 搬运工停下动作,不耐地看着她:“干啥?这是仓库清出来的残次品,不卖私人,去去去,前门买去。” 沈郁没动,伸手扯过一个布头,迎着光看了看。 布是好布,紧实、顺滑。 唯一的毛病是印染出了问题,每隔一米左右,就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深蓝色色斑,像是墨水点子溅上去了一样。 在这个年代,这叫严重的等外品,连处理品都算不上,只能当废布头或者拖把条处理。 沈郁眼珠子一转。 一米一个点。 做衣服,前襟、后背、袖子,只要裁剪得当,完全可以把这個点规避掉。 或者……干脆在这个点上绣个花?做个口袋? 这是金山啊! 第四十二章 那是另外的价钱 沈郁问:“谁负责这批货?”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胖子从仓库里走出来,满头是汗,正拿着手绢擦脑门。 “我是仓库主任,你有什么事?” 沈郁打量了他一眼。 这胖子眉头紧锁,嘴角都要撇到下巴颏了,明显是在为这批货发愁。 “主任您好,我是……” 沈郁顿了顿,顺口胡诌:“我是驻地部队家属委员会的,我们想组织军嫂们搞点副业,做些手套、拖把之类的慰问品送给边防战士,这批废料正好能用上,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给我们内部处理了?” 胖主任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委员会?有介绍信吗?” “我们也是刚有这想法,我才出来看看。” 沈郁面不改色,“您也知道,现在政策活泛了,我们也想省点成本。您这布既然是残次品,报废流程走起来也麻烦吧?还得找地儿销毁。” 这话算是戳到了胖主任的肺管子上。 这批布是染厂发错了工艺,积压在仓库大半年了,上面查库存查得紧,要是被发现积压这么多废品,他这个主任得挨批斗。 报损吧,手续繁琐还得扣奖金。 胖主任往四周看了看,问道:“你们能出多少钱?” 沈郁伸出两根手指:“按废棉纱算,这一车,我给您二百。” “开什么玩笑!”胖主任不干,“这可是的确良!就算是残次品,那也是的确良!供销社那一尺还得一块二呢!这少说有一千米,你给二百?” “这是的确良没错,可它是花脸的啊。” 沈郁随手抖开一匹布,指着上面的色斑,“这玩意儿做衣裳谁穿?做床单都嫌赖。二百块,不走账,直接给您这一车清空,您平账,我也拿回去交差,两全其美。” 她咬死了“平账”两个字。 胖主任有些犹豫。 盯着那堆让他头疼了半年的废布半天。 “五百。”胖主任咬牙,“少一分都不行,这还得给搬运工买烟抽。” “二百八。”沈郁开始讨价还价,“现钱,不赊账。我也难做,再多我就去隔壁纺织厂收回丝了。” 一番拉锯。 最终价格定在了三百二十块。 没有票据,没有手续,连个正经收据都没有。 胖主任只想赶紧把这堆烫手山芋送走,沈郁只想把这堆金山搬回家。 交易达成。 沈郁也没把布直接运回驻地,在县里找了个偏僻街道,花五块钱租了个老乡家空着的柴房,让搬运工把布卸进去锁好,钥匙贴身放着。 看着堆满柴房的二十多匹布,沈郁呼出一口长气。 三百二,换来了未来至少三千块的利润。 这第一桶金,算是稳了。 从柴房出来,沈郁也没耽搁,转身又回了百货大楼。 这次直奔副食和日用品柜台。 “大前门,来两条。” “麦乳精两罐,水果罐头……要黄桃的,来四瓶。” “男士背心,纯棉的,最大号,来三件。大裤衩子也要两条,就要那种最宽松的。” 售货员看着这个刚才买高档女装,现在又像搞批发一样买这些男人用的东西的漂亮女人,眼神里全是八卦。 “同志,您这是给爱人买的吧?这手笔可真大。” 沈郁把钱票递过去,唇角一勾:“那是,自家男人,这时候不疼什么时候疼?” 主要是为了堵住那张破嘴,省得他在病房里也没个消停。 …… 下午四点,沈郁拎着大包小包回到了县医院。 还没进病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不怎么和谐的动静。 “顾团,您这伤还没好利索呢,能不能别折腾?” 这是邓沁的声音。 “嫂子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抽烟,不能下地!” “少拿她压我。”顾淮安有些不耐烦,透着股不耐烦的燥意,“老子就要抽一根,又不进肺,就在嘴里咂摸个味儿还不行?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跟个管家婆似的。” “不行!嫂子说了……” “沈郁沈郁,你到底是我的兵还是她的兵?” “我是卫生队的兵!但在病房里,嫂子就是领导!” “……” 沈郁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官司,眉眼舒展开来。 她抬脚把门踢开。 “顾淮安,我看你是皮痒了?” 病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淮安正半个身子探出床沿,试图去够贺铮枕头底下藏着的那包烟。 听见这声,他手一抖,差点没从床上栽下来。 一抬头,就看见沈郁站在门口。 那个“滚”字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硬是咽了回去。 她换了一身行头。 米白色的收腰小衬衫掐出盈盈一握的腰肢,下身是一条笔挺的藏青色裤子,头发也重新打理过,松松地挽在脑后。 整个人洋气得很。 这一路走过来,不知道多少野男人的眼珠子得黏在她身上。 顾淮安眯了眯眼,目光放肆地在她身上刮了一遍,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 “这是把供销社搬空了?让你花钱,还真就不过日子了?” 沈郁把东西往桌上一墩,甩了甩勒红的手,从网兜里掏出一个纸包,直接扔到了顾淮安的被子上。 “给你的。” 顾淮安拿起来抖开一看,愣了一下,随即似笑非笑地看着沈郁。 “媳妇儿,这么贴心?连这层皮都给我备好了?” 他把那裤衩在手里搓了搓,布料软乎,确实比部队发的那些舒服。 “还是最大号的。” 顾淮安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怎么?你是量过还是试过?这尺码掐得挺准啊。” 贺铮原本都要闭眼装死里,听见这话,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差点把自己呛死。 邓沁也脸一红,抱着托盘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沈郁瞪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的骚话,又拿出一瓶罐头,用铁勺撬开,盛了一缸子。 她舀了一块,直接怼到顾淮安嘴边。 “吃吧,堵上你的嘴。” 顾淮安张嘴接了过去,嚼得津津有味,目光却越过沈郁,落在那堆刚买回来的行头上。 最上头一抹红,格子纹路,白色的小翻领。 光是放在那儿,就能想象出穿在身上是怎生一副娇艳模样。 “那红的是什么玩意儿?” “战袍啊。” 沈郁舀起一块桃子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明儿你妈和你妹子不是要来吗?我不得穿得体面点?” 顾淮安嚼着桃子的动作慢了下来,黑眸沉沉地盯着她,半晌才哼笑一声。 “穿那么好看干什么?” 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样,“老子娶媳妇是给自己看的,又不是给她们看的。她们爱看不看,不看滚蛋。” 沈郁把勺子往糖水罐头瓶里一戳,眼皮都没抬:“给你看?那是另外的价钱。” “那怎么着?看两眼还得收钱收票?” 沈郁没搭理这顺杆爬的男人,转身端着那半瓶子黄桃罐头,两步跨到了隔壁病床前。 贺铮原本还在那儿眼巴巴地盯着,见沈郁过来了,赶紧把头扭向窗外,装模作样地数窗户棱子。 “哎呦,这是几啊?一、二……” 沈郁噗嗤一声笑了。 “贺营长,想吃就直说,数窗户还能数饱了?” 贺铮眼睛一亮,刚想点头如捣蒜,就感觉后勃颈一凉。 顾淮安眼皮懒懒地耷拉着,语气凉飕飕的:“他脑震荡,大夫说了不许吃甜食,吃多了迷糊。” 贺铮:“……” 这他娘的是哪个庸医说的? 第四十三章 不行就怼 但贺铮也不是吃素的,跟了顾淮安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该怂什么时候该勇门儿清。 现在沈郁就在跟前,这就是他的护身符。 “这话就不对了吧。”贺铮捂着胸口,哼哼唧唧道:“我这可是替您挡了一块石头,现在这心口窝还疼呢,这就想吃口甜的压压惊。” 沈郁也是实在人,直接把勺子递过去。 “甭搭理他,这也没多余的碗,你就着瓶子吃,别嫌弃。” “不嫌弃!绝对不嫌弃!” 贺铮接过来就吃了一块,一脸满足,冲着沈郁竖起大拇指,“嫂子,您这心肠比这桃还甜!活菩萨也就是您这样了!” 顾淮安抓起手边的枕头就要扔过去:“马屁精,我看你是皮痒了。” “哎哎!别动怒!”贺铮赶紧告状,“嫂子你看他!他又恐吓伤员!” 沈郁回过头,一个眼刀飞过去:“顾淮安,你给我老实点!人家是病号!” “我他娘的也是病号。”他咬了咬后槽牙,冷笑一声:“你拿我的津贴,当着我的面儿养别的男人?” 沈郁眨眨眼,“做人得讲良心,贺营长那是为了谁才躺在这儿的?吃你两块桃怎么了?你要是这么抠,那以后你的津贴我一分不动,全给你攒着娶二房。” “……” 娶二房? 这话要是传到老陆耳朵里,他又得写检讨。 “惯的你。给给给,全给他,连瓶子都给他,行了吧?” 贺铮嘿嘿一笑:“也成,正好瓶子带回去装糖蒜。” 顾淮安:“……” 他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提拔了这么个玩意儿? 一瓶罐头见底,沈郁心情舒畅了不少。 物资外交还是有用的,看贺铮那眼神,现在估计让他去给自己挡子弹他都乐意。 顾家那两位“祖宗”要来了,沈郁虽然嘴上说着是“准备之仗”,但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 顾淮安这种家庭,那是真正的根正苗红,大院里出来的子弟。 她一个乡下村姑,哪怕顶着个烈士子女的名头,在那位顾夫人眼里,估计也就是个想攀高枝的。 第一面气势绝对不能输。 钱是人的胆,衣是人的毛。 沈郁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归置好。 麦乳精和槽子糕放在显眼的位置,那条红格子的布拉吉挂在了衣架上,褶皱都给抚平了。 “看看,这就叫排面。” 沈郁拍了拍手,看着自己的战利品,满意地点点头。 顾淮安叼着根牙签,看着她忙活,眼神逐渐深邃起来。 沈郁这是在给自己筑墙。 她越是张牙舞爪,就说明她心里越没底。 “过来。”顾淮安突然出声。 沈郁刚把那双小皮鞋擦得锃亮,闻言回头:“干嘛?” 顾淮安招了招手,“过来坐会儿,别在那儿瞎忙活了。晃得我眼晕。” 沈郁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屁股刚沾边,顾淮安大手一揽,直接就把沈郁抱到了怀里。 沈郁怕扯着他的伤,也不敢动,只能瞪他:“你有病吧?还有人呢!你当这是你家炕头啊?” 前儿晚上那是贺铮还没醒,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现在都醒了,哪儿还能这么没羞没臊地跟他挤在一张床上。 “他聋了,也瞎了。” 顾淮安大言不惭,拍了拍她的背,“不信你问他,他现在能不能看见? “聋瞎”人士贺铮立马将被子一拉,蒙住脑袋装死。 开玩笑。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半罐子黄桃罐头下肚,这要是还没有这点眼力见,他这营长也别干了,直接回家种红薯去吧。 顾淮安看着沈郁:“那破帆布床睡着硌人。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再在那上面窝一宿,明天肿得更高。上来躺会儿,我不动你。” 沈郁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这男人的信誉度在她这儿基本为负。 “老子说话算话。”顾淮安无奈,“我现在就算想动你也没辙,除非你想在上面自己动。” “顾淮安!”沈郁伸手就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你再胡说八道!” 顾淮安笑笑:“不逗你,累了一天了,歇会儿。” 沈郁确实是累了,也不矫情,调整了一下姿势,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 顾淮安握住沈郁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 “不用那么紧张。” 他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我妈那人也就是看着唬人,其实就是个纸老虎。她要是说什么难听的,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实在不行就怼回去,一切有我兜着。” 沈郁心里一动。 “那可不行,我要是怼了你妈,那不成了泼妇了?” “再说了,我还指望着从她手里抠点见面礼出来呢。把你兜里的钱都花光了,不得找个下家报销啊?” 顾淮安一愣,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合着你算计半天,就是为了那点钱?” “那不然呢?感情那是虚的,钱票才是实的。”沈郁理直气壮,“有了钱,我就能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不好吗?” “好,好极了。那我就等着沈老板包养了。” 贺铮蒙在被子里,听着那边传来的低语声,感觉自己可能是罐头吃多了。 不然怎么有点撑呢? 他翻了个身,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心里琢磨着:等这次伤好了,高低得让家里给介绍个对象。 这看着人家两口子热炕头,自己光棍一条,太他娘的凄凉了。 …… 次日雨过天晴,太阳挂得老高。 县医院的病房里没风扇,空气又闷又热。 “哗啦”一下,医用隔帘被拉开,一道红色的身影带着香风走了出来。 正数点滴的贺铮一愣,嘴里那半块槽子糕还没咽下去,“咕咚”一声,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我的亲娘咧……” 这、这是嫂子?! 过道中间,沈郁换上那身布拉吉,腰身收得极细,裙摆正好盖过膝盖的伤,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脚上踩着新买的黑色丁字扣皮鞋,头发没编辫子,高高扎了个马尾,用一根红绸带子系着,一张巴掌大的俏脸明艳逼人。 这哪像是刚从泥石流里爬出来的村姑? 哪怕去了京里,最时髦的姑娘也就这派头了! 沈郁转了个圈:“怎么样?好看吗?” 贺铮已经看傻了,只会点头。 顾淮安黑眸在沈郁身上上下扫了两圈,从那截修长的脖颈,一直看到那双小皮鞋。 眼神暗了暗,嗤笑一声。 “穿得跟个红炮仗似的,你这是要去县文工团门口唱戏?十里地外的牛都能被你引过来。” “夸我就直说,拐弯抹角的干嘛?” 沈郁抖开手里的小折扇,全把这话当夸奖听了。 “待会儿你妈来了,看见个光鲜亮丽的儿媳妇,总比看见个灰头土脸的村姑强吧?” “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顾淮安不屑,“她眼光高着呢,你就是穿出花儿来,在她眼里也就是个……” 话没说完,走廊里传来一阵高跟鞋声。 紧接着是一道娇蛮的女声。 “护士,顾淮安的病房在哪?哎呀这什么破地方,一股子来苏水味儿,呛死人了!我哥怎么能住这!” 病房门被人不耐烦地敲了两下,随后推开。 当先一个年轻姑娘,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连衣裙,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小羊皮鞋一尘不染。 长得倒是和顾淮安有三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 后面跟着一位中年妇人。 这就厉害了。 大热天的,穿着件铁灰色半袖真丝衫,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下身是黑色的直筒西裤,脚上一双半跟皮鞋。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腕上还戴着一块梅花牌女表。 那气场,真不枉沈郁调侃她是“皇太后”。 唐映红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落在顾淮安缠着纱布的肩膀上,开口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次是你鲁莽了。” 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半点心疼。 顾淮安也没动,依旧是吊儿郎当的大爷样。 “死不了,劳您大驾跑这一趟。老头子没来?” “你爸工作忙,你这次又不是什么光荣负伤,他没脸来看。” “没脸来看正好,我也不想听他训话。” 母子俩几句话说得火星子直冒。 唐映红不再接茬,身子一转,目光终于落在了站在床边那一抹红影上。 沈郁反应快,没等对面说话,自己先往前一步,笑着喊了句:“妈!您可算来了!” 第四十四章 你可以让你哥跟我离婚呀 这一声“妈”叫得那是脆生生、甜滋滋,直接把唐映红给叫懵了。 “你……你怎么乱叫人啊!” 顾瑶光指着沈郁,怒道:“谁是你妈呀!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规矩!” 沈郁眨眨眼,一脸无辜。 “你是淮安的妹妹吧?我是淮安的妻子,咱们是一家人,我不叫妈叫什么?” 她转头看向顾淮安:“淮安,你说是不是?” 顾淮安挑眉,很配合地点头,撇了眼顾瑶光:“手放下。跟谁指指点点呢?大院里的规矩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顾瑶光被噎得够呛。 “哥!你怎么……你怎么能这么惯着她!” 来的时候她就听陆叔叔说了,这女人是乡下来的,可瞧瞧她这身时髦的红裙子,怕不是把她哥的津贴都给骗光了! 她心直口快,藏不住话,直接就质问开了:“我哥说了,勤俭节约是传统美德!你这一身新衣服新鞋子,是拿什么票买的?是不是把我哥的钱票都花了?” “那是以前说的。”顾淮安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现在你哥我说,老子拼死拼活赚钱,就是给媳妇儿造的,她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顾瑶光气结:“妈!你看我哥!” “行了。” 唐映红抬手打断女儿,目光冷淡地看着沈郁:“沈郁同志是吧?我听老陆说了,这次多亏了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来。 “你是功臣。顾家不欠人情,有恩必报。” 一句“功臣”,就把沈郁“儿媳妇”的身份给摘得干干净净。 意思很明显:我们感激你救了人,但这不代表我们认可你进了门。 沈郁无所谓,心里呵呵笑。 婆婆的认可值几个钱? 只有握在手里的钱和票才是实打实的。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好厚一封。 凭手感,这里面少说一两百块,还得有一沓子票证。 “谢谢妈!” 沈郁完全无视了唐映红那种划清界限的态度,把信封往怀里一揣。 “妈您太客气了,淮安是我男人,救他是应该的。不过既然是妈给的见面礼,那我就不跟您客气,收着啦!” 唐映红眉头微微一蹙。 她大概是预想过沈郁会假意推辞,或者会诚惶诚恐,再不然就是借机哭诉邀功。 唯独没想到,这姑娘拿钱拿得这么理直气壮。 果然是小地方出来的,眼皮子浅,脸皮也厚。 她不动声色,又特意点了一句:“这是给你的补偿。” “妈放心,我肯定花在刀刃上,给淮安买点好的补补身子。”沈郁笑得一脸真诚,“还是妈心疼我们,一来就给这么大的红包。” 顾淮安在一旁听得牙疼。 连他都听得出来,他妈这是跟她撇关系呢,她还能一口一个“妈”。 唐映红没说什么,略一点头,又看向另一张病床。 “这位是贺营长吧?” 装死的贺铮赶紧把被子掀开,挣扎着要起身:“婶子好!我是贺铮!” 唐映红抬手虚按了一下:“躺着吧。这次你也受苦了,好好养伤。回头我让老陆给你家里捎个信,报个平安。” 贺铮受宠若惊:“谢谢婶子关心!这都是应该的!” “行了,人也见着了,钱也给了。” 顾淮安有些不耐烦地挥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味儿大,热得慌。老陆给你们安排招待所了吧?先去歇着吧。” 这是在赶人了。 唐映红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点了点头:“那你好好养伤,晚上我让人送饭过来。” 说完,她看了一眼顾瑶光:“走了。” 顾瑶光瞪了一眼沈郁,追着唐映红跑了。 沈郁笑眯眯地挥手。 “妈,妹妹,慢走啊!路上小心台阶!” 她顿了顿,扬高了声音:“晚上早点送饭来啊,我想吃熏鸡蛋,好有力气照顾淮安!” 顾瑶光和唐映红前脚刚走,沈郁后脚就掏出那个厚信封。 “这厚度,真大方。” 顾淮安眸色一沉:“这是让你滚蛋的钱,你听不出来?” 沈郁挑眉:“拿婆婆的钱,睡她儿子,顺道再气死她闺女。顾淮安,这买卖稳赚不赔呀!” 她盘腿坐在病床上,倒出来就开始数。 “十张、二十张……这趟没白挨。” 她数得眉开眼笑,眼角眉梢全是得意,“顾淮安,你妈这出手是真阔绰,要是多来几回,我能在清河县买个四合院养老了。” “数数数,掉钱眼里了?” 顾淮安嗤她,“眼皮子浅的玩意儿,两百块钱就把你魂儿勾走了?那要是给你两千,你是不是得把老子连床带人一块卖了?” 沈郁笑嘻嘻地看过去:“要是真有人肯出两千买你这一身伤,我肯定给你系个大红花,再借大队的拖拉机,敲锣打鼓送上门。” “再说了,我也没把自己卖给你。这钱属于劳务费。我救了你一命,拿点赏钱,天经地义。” 顾淮安气笑了。 还劳务费? 把两口子的事儿算得这么清,她是真没打算跟他过日子? 他伸手去拽她的辫子,把人的脑袋往自己这边扯了扯,“我看你是皮痒。” 沈郁头皮被拽得发紧,回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顾淮安!你属狗的啊!松手!” “老子属狼的。”顾淮安松了手,顺势在她后脖颈上捏了一把,“专吃没良心的狐狸。” 两人正斗着嘴,病房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顾瑶光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她大概是半路折回来的,脸跑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就盯着沈郁。 顾淮安眉头一皱:“又回来干什么?没完了?” 顾瑶光没理他哥,踩着小皮鞋“哒哒哒”地冲到沈郁面前。 “钱呢?” 顾瑶光伸出手,掌心朝上,一脸的理所当然,“把你刚才拿的信封交出来!” 沈郁也惊讶。 “送出去的礼,还有往回要的道理?” “谁说是要回去了!”顾瑶光嘴硬,“我是怕你乱花!那是我妈给你的安家费,不是让你拿去挥霍的!” 刚才在楼下,她越想越不对劲。 这女人刚才收钱的时候连推辞都没有,一看就是个贪财的! 万一她拿着钱跑了,或者是拿去贴补什么穷亲戚,那她哥岂不是成冤大头了? 沈郁觉得好笑。 “挥霍?” 沈郁视线在顾瑶光身上扫了一圈。 “要是论挥霍,我可比不上你。这一身行头,少说也得一二百块吧?我这才哪到哪。” “你管我!这是我爸妈给买的!” 顾瑶光气急,“你一个乡下来的,能跟我比吗?” “那确实比不了。” 沈郁也不恼,站起身。 “既然钱给了我,那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那是我的事。你要是实在看不惯……” 沈郁顿了顿,突然冲顾瑶光一笑: “你可以让你哥跟我离婚呀。只要离了,我立马把钱退给你,一分不少,怎么样?” 第四十五章 逗傻子玩呢 顾瑶光愣住了。 离……离婚? 她下意识地看向病床上的顾淮安。 顾淮安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手中的火柴盒重重往桌上一拍。 “当着老子的面商量怎么散伙?” 顾淮安目光沉沉地盯着沈郁,后槽牙磨了磨,“沈郁,你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想找点刺激?” 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哪怕是躺在病床上,也让人无法忽视。 顾瑶光缩了缩脖子。 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哥发火。 “哥……我就是不想看你被骗……” “滚蛋。” 顾淮安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我的事轮不到你插手。回去告诉老太太,别再整这些幺蛾子。钱给了就是给了,少惦记。” 顾瑶光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她是来帮他的好不好!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行!你们两口子一个鼻孔出气!我不管了!” 顾瑶光一跺脚,转身就要走。 “哎,妹妹别走啊。” 沈郁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顾瑶光停下脚步,警惕地回头:“干嘛?想讨好我?晚了!” 沈郁没说话,转身走到墙角,提起一个网兜。 那是她昨天带回来的一匹废布,本来是打算回去之后打样用的。 “我看妹妹身材不错,标准的衣服架子。” 沈郁从里面掏出那块带着色斑的蓝布,在手里抖了抖,目光在顾瑶光身上比划着。 “正好,我这儿有点好东西,打算做几件衣裳。既然是一家人,我想请妹妹帮个忙。” 顾瑶光看着那块布,嫌弃得直皱眉。 那布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深蓝色的印子,看着像是发霉了一样。 “你管这叫好东西?” 顾瑶光不可置信地指着那块布,“这不就是处理品吗?还是那种扔大街上都没人要的烂布头!你居然想拿这种东西做衣服?” 她就说这女人没见过世面! 拿着她哥的钱,居然买这种垃圾! 沈郁纠正:“这叫瑕不掩瑜。” 她笑问:“要不要打个赌?就用这块烂布,我做出来的衣服,能让你那个大院里的姐妹们抢破头。” 顾瑶光翻了个白眼。 “哈!你也太能吹了!我要是能看上这种破烂,我就……” “就怎么样?” “我就管你叫姐!亲姐!” 顾瑶光也是个爆脾气,张口就来。 “成。” 沈郁把布往床尾一扔,拍了拍手,“贺营长作证。到时候要是反悔,可是要学小狗叫的。” 一直在装隐形人的贺铮被迫营业:“……啊?这……那个……” 顾瑶光冷哼一声:“谁反悔谁是小狗!你俩就看着吧,她肯定输惨了!” 说完,她昂着头走了。 病房里终于清静了。 顾淮安一直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沈郁演戏。 等顾瑶光走了,他才开口:“你逗傻子玩呢?” 那布他也看见了。 确实是的确良,但那上面的色斑太明显,属于严重的次品。 部队里有时候也会发这种处理布做抹布或者拖把。 “傻子才觉得这是破烂。” 沈郁没解释,跑去护士站借了把剪子和粉笔。 她把那块蓝布在病床的空处铺开。 眼神变了。 她上辈子就是做服装生意起家的,虽然手工活不咋样,但她会画,会设计。 再加上现在原身这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女红功夫,做件样品衣不是跟玩一样? 顾淮安侧头看着她。 只见沈郁拿着粉笔,在那布料上飞快地画着线。 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根本不需要尺子。 哪里该收腰,哪里该留缝,哪里该避开那个色斑,或者…… 顾淮安眼尖地发现,她并没有避开所有的色斑。 反而在几个色斑的位置,画了个奇怪的形状,像是口袋一样。 “咔嚓”一下,剪刀剪下。 沈郁下手极快,毫不犹豫。 几剪子下去,原本一块完整的布料就成了几块形状各异的布片。 这手艺…… 顾淮安眸色沉沉,突然出声:“沈郁。” 沈郁手里的剪刀没停,头也不抬:“有屁快放。” “你这手活,跟谁学的?” 顾淮安声音听不出喜怒,“向阳大队里的裁缝,恐怕没这本事吧?” 沈郁眨眨眼,抬头假笑,“天赋异禀,不行吗?” “毕竟我这人,除了会气人,最擅长的……就是修剪那些不听话的‘刺头’。” 顾淮安盯着她看了几秒。 哼笑一声。 “行。” “老子就等着看,你能把这堆破烂,剪出什么花儿来。” 病房里的日头一点点西斜,沈郁嘴里咬着根线头,手里那把剪刀使得跟活了似的。 顾淮安靠在床头,看了她一下午。 这娘们儿的手是真稳。 这几天光看她撒泼打滚、偷奸耍滑,怎么没瞧出还有这手艺? “别看了,再看真收费了。”沈郁捏着银针,穿针引线。 顾淮安:“我看个裁缝还得掏钱?你也太拿自己当盘菜了。” “那是,我这菜贵着呢,一般人吃不起。” 沈郁手腕一抖,开始疏缝,也就是老裁缝说的“打样子”。 只要把轮廓定出来,这衣服的魂儿就算有了。 还没缝两下,顾瑶光又来了。 一看清屋里的景象,俏脸立刻垮了下来。 满屋都是那些垃圾布条,沈郁就坐在那一堆破烂中间,跟个蜘蛛精似的,忙活着织网。 “脏死了!” 顾瑶光把饭盒往桌上一墩,“哥!你怎么也不管管她!这是病房,不是裁缝铺!弄得全是飞絮,你还要不要养伤了?” 顾淮安眼皮都没掀:“嫌脏你就出去,没人请你来。” 沈郁根本没接她的茬,去脸盆架那洗了把手,伸手就要去掀饭盒盖。 顾瑶光一把按住。 “这是妈让我给哥带的!机关食堂大师傅做的呢,你一个乡下人,吃这种细粮也不怕折寿!” 沈郁手悬在半空,也不尴尬。 “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再说了,我是乡下人怎么了?你哥还是我这个乡下人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呢。我要是折了寿,那你哥这命是不是也得还回去?” “你!”顾瑶光气得跺脚,“牙尖嘴利!也不知道我哥看上你哪点了!又土又泼!” 沈郁眨眨眼,捧着脸凑过去:“看上我好看呗。” 顾淮安在床上笑了一声,显然是被这句大实话给取悦了。 顾瑶光瞪了沈郁一眼,端着饭盒绕过她,直奔顾淮安床前。 饭盒一个个摆开。 “哥,你趁热吃。妈特意交代的,必须看着你吃完。” 顾瑶光一边揭盖子,一边还不忘数落:“某些人别在那儿眼巴巴看着,这没你的份。” 炒白菜,红烧肉炖土豆,四个熏鸡蛋,配着精细的白米饭。 香喷喷的。 沈郁坐回床边,拿起桌上中午剩下的黑面馒头。 馒头已经晒了一下午,硬得很。 她在手里抛了抛,叹了口气。 “哎,命苦啊。这男人还没好利索呢,家里的饭就不给吃了。看来这恩情也就值那两百块钱。” 顾淮安正伸手要去拿筷子,听到这话,手一顿。 瞥了眼沈郁手里那个硬邦邦的馒头,眉头一皱,视线投向了隔壁病床。 第四十六章 说你晕,你就得晕 那张床上,贺铮正竖着耳朵听热闹。 两人视线一撞。 跟了顾淮安这么多年,贺铮那脑瓜子虽然有点直,但默契是一等一的。 “哎呦……” 贺铮突然捂着脑袋,在床上翻了个身,开始吭叽,“哎呀,这脑瓜子怎么嗡嗡的……” 这动静太突然,把正在运气的顾瑶光吓了一跳。 顾淮安转过头,一脸严肃地看向顾瑶光:“愣着干什么?没看见贺营长难受?” 顾瑶光:“难受叫医生啊?” “叫什么医生?医生刚查完房。” 顾淮安沉着脸,“贺铮是为了救我才受的重伤,现在动弹不得。你嫂子得照顾我吃饭,你既来了,就去搭把手。” “我?”顾瑶光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我是姑娘!” “姑娘怎么了?大院里出来的,这点觉悟都没有?” 顾淮安下巴朝贺铮那边点了点,“要不是他替我挡了一下,你哥这会儿都在黑瞎子沟里变肥料了。” 顾瑶光一愣,看向贺铮。 虽然模样狼狈,但依稀能看出是个浓眉大眼的端正长相。 这会儿吊着一条腿,还捂着脑袋一脸痛苦,看着怪可怜的。 “我怎么搭手?” “去,把鸡汤给他端过去,顺便喂喂他。人家为了救你哥伤成这样,顾家不能没良心。” “啊?”顾瑶光瞪大了眼睛,“让我?喂他?!” 大院里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这辈子除了喂猫喂狗,什么时候喂过人? “不愿意?看来妈教你的那些知恩图报,都是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 这话太重。 顾瑶光也是个犟的,扭脸就冲贺铮喊:“喂!那个谁,你要先喝汤还是先吃饭?” 贺铮心里苦。 这顾家大小姐一看就是个难伺候的主,真让她记恨上,回头他还能有好果子吃? “那个……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贺铮试图挣扎。 “闭嘴!张嘴!” 顾瑶光也不管他说什么,端过汤,把勺子往他嘴边一送,凶巴巴地吼:“不是脑震荡吗?不是不能自理吗?喝!” 贺铮被吼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一口鸡汤直接灌了进去,烫得他含泪咽下去。 他一边在心里骂顾淮安,一边还得配合演出,含糊不清地说道:“谢谢啊,这汤真烫,不是,真香……” 那边两人鸡飞狗跳,这边顾淮安已经把那一饭盒红烧肉推到了沈郁面前。 “吃吧,祖宗。”顾淮安看着沈郁,“正好给你填填那一肚子的坏水。” 沈郁也不客气,把黑馒头往旁边一扔,夹起一块肉就塞进嘴里。 顾瑶光刚给贺铮灌完一大口汤,回头一看沈郁那副理所当然的吃相,气得都要冒烟了。 那可是机关食堂大师傅刘一刀的手艺! “你怎么吃得下去的!这是给我哥补身体的!” 沈郁咽下嘴里的肉,又夹起一块土豆,“他伤着呢,不能吃大油大荤,更不能吃鸡蛋,那是发物,我是为了他好。” “你少在那儿强词夺理!我看你就是八百年没见过肉,馋的!” 顾瑶光气得把手里的勺子往饭盒里一摔,鸡汤溅了贺铮一脸。 沈郁说:“我还真就是八百年没见过肉。” 她放下筷子,垂着脑袋,小声说:“我一个乡下孤儿,一年到头见不着点荤腥。不像你们,生在大院里,长在蜜罐里,当然不知道我的苦。” 顾瑶光一愣。 陆叔叔是说过她是遗孤来着,自然是不能跟他们比。 想想她刚才啃黑馒头的样子,大小姐脸上有点挂不住。 欺负一个孤儿,好像是不太地道。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顾淮安插了一嘴:“行了,让她吃。她这一路把我从山上背下来,消耗大,该补。” 顾瑶光扁了扁嘴,没再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子上。 “妈说了,县医院条件太差,医生水平也不行。她已经联系好了省城的军区总院,接你去省城治疗。” 这是唐映红的意思。 她是看不上这种小县城的医疗条件的,更不想让儿子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继续跟个村姑纠缠。 沈郁吃饭的动作一顿。 军区总院? 那可是在省城,离这儿好几百里地,坐火车都得大半天。 要是顾淮安真转院了,她这个刚挂上名的家属是跟还是不跟? 跟过去? 那是进了顾家的地盘,人生地不熟,一举一动都得看那位“皇太后”脸色。 不跟? 那她之前在黑瞎子沟里冒的险、受的罪,岂不都白费了? 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自己跑了,她一个人守在这儿,还怎么狐假虎威? 她的大腿养成计划才刚开了个头,可不能半道崩殂!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留人,床上的男人已经先出了声。 “不去。” “为什么呀!” 顾瑶光急了,“省城有专家,有单间,还有专业护工!这破地方连个电风扇都没有,你在这儿遭什么罪?” “老子乐意。” 顾淮安靠在床头,那股子兵痞劲儿又上来了,“我的兵都在这儿躺着,我自己跑省城享福?再说了……” 他眼皮一撩,视线黏在沈郁身上:“省城那么远,你嫂子晕车,去不了。” 沈郁:“……” “谁管她晕不晕车!” 顾瑶光简直要被气疯了,“那就让她留在这儿,或者直接回她的村里去!反正去了省城,也用不着她一个乡下人伺候!” “那更不行了。” 顾淮安伸手在沈郁吃得油乎乎的嘴角蹭了一下。 沈郁还没来得及拍开他,就听见他那满是浑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要是一眼看不见她,这伤口就疼。要是两天看不见她,我这肩膀子就得废。离了她老子活不了。” 他睨着顾瑶光,拖长了调子,“怎么着,你想让你哥死,让你嫂子年纪轻轻守寡?” “你——” 顾瑶光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又看看旁边低头扒饭的女人,最后气得扭头就走。 “简直是被灌了迷魂汤了!我不管你了!爱咋咋地!” 顾淮安还不罢休,冲着她的背影扬声喊:“回去告诉唐映红,老子就在这儿扎根了!看不惯趁早回京城,眼不见心不烦!” “砰”的一声,门又被摔上了。 沈郁咽下嘴里的饭,有些好笑地摇摇头:“你这妹妹,脾气倒是大,随你。” 顾淮安拿过她手里的筷子,抢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塞进自己嘴里。 “随我?她要有老子一半心眼,也不至于被你气成个炮仗。”” 沈郁斜睨着他,“我什么时候晕车了?” “我说你晕,你就得晕。从今儿起,只要出了清河县的地界,见着带轮子的你就得给我吐。” 第四十七章 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上心过 沈郁刚要张嘴反驳,手还没抬起来,顾淮安忽然伸手,指节在那个还没收起来的信封上重重点了两下。 “两百块,再加上三十尺细棉布票,五斤特供红肉票,还有几张全省通用的工业券。” 他每报一个数,沈郁的眼睛就跟着亮一度。 顾淮安看着她那副财迷样,身子往后一靠,凉凉地开口。 “你要是真去了省城,到了唐映红的眼皮子底下,这钱你敢这么大大方方地揣进兜里?你身上这件招摇的红裙子,怕是连拿出来晾晒的胆子都没有。” 沈郁不吭声了。 确实。 省城是大,那是地界繁华、满大街都是干部子弟的地方。 可要是去了,头上顶着个婆婆,旁边守着个小姑子,处处受制。 到时候别说像现在这样想买什么买什么,怕是多吃一口肉都得看人脸色。 哪有在清河这一亩三分地上自在? 天高皇帝远,顾淮安是个野路子,只要把他哄好了,这日子还不是她说了算? 赚钱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念头通达,想买就买,想骂就骂吗? 为了所谓的省城户口,去受那份窝囊气?她脑子又没进水。 “咳。” 沈郁立马变脸,捂着心口,身子软绵绵地往床边一靠,眉头微蹙。 “哎,你别说,这一提坐车,我这胃里还真就开始翻腾了。不行不行,我这人天生没那个富贵命,真要折腾那几百里地,怕是还没到省城,我就要没命了,那是万万去不得的。” 顾淮安看着她演,眼底藏着点笑意。 两人脸对脸,眼对眼,一个比一个能演。 隔壁的贺铮觉得自己就不该在床上,应该在床底。 嘴里的鸡汤那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刚才被顾瑶光那个大小姐硬灌了一嘴,上牙膛子都快烫秃噜皮了,偏偏他还不敢吐,现在还得被迫看着人家两口子在这儿眉来眼去、打情骂俏。 “那什么,咱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影响?我这还喘气儿呢。” 贺铮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始抗议。 顾淮安眼皮一掀:“喘气儿就好好喘,不喘就憋着。怎么着?我还得给你搭个台子?” 贺铮一撇嘴,“不用不用,您二位继续,当我是个死人就成。” 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 顾淮安和贺铮都是重伤号,医生特意嘱咐了要饮食清淡,不大能吃这些油腻的荤腥。 两个大男人只能眼巴巴地瞅着沈郁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红烧肉。 沈郁吃得心满意足,吃完,她收拾了碗筷,借着那点灯光,继续手里的活。 顾淮安原本想讽刺她两句“瞎折腾”,但看她那认真劲儿,还是没嘴欠。 那些色斑并没有被藏起来。 相反,沈郁拿着剪刀,在那几块瑕疵处剪出了几个不规则的破口,又从旧军装上拆了点线,在破口周围锁边。 “这是什么路数?”顾淮安终于忍不住开口。 沈郁把线头咬断,举起那块布料对着灯光照了照。 “这叫‘补丁美学’,当然,跟你们说了也不懂。” 沈郁把布料往腿上一盖,冲顾淮安挑眉一笑,“你就等着看吧,等这件衣裳做出来,你那妹妹不仅得把吐出来的酸话咽回去,还得求着我给她也弄一件。到时候,我就告诉她,这是嫂子赏她的。” 顾淮安看着她那副自信得有点欠揍的模样,颇为不悦地眯了眯眼。 “沈郁。” “嗯?” “一件破衣裳就能让你这么上心,老子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上心过?” “我都冒着生命危险把你挖出来了,你还想让我怎么上心?” 沈郁反问,手里明晃晃的剪刀转了一圈,“是想让我给你绣朵花,还是想让我拿这剪子,帮你把你这层厚脸皮也修修?” “成啊。”他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只要你舍得下手,老子这身皮肉,随你折腾。只要别给我弄死了,留口气儿给你暖被窝就行。” “流氓。” 沈郁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眼瞅着到了熄灯点,她收拾了那堆布料,去简单洗漱了一下。 等她回来的时候,顾淮安抬了抬下巴。 “过来。” “又干嘛?” “让你过来就过来,哪儿那么多废话。” 沈郁撇撇嘴,走到床边。 还没站稳,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 顾淮安力气大,哪怕受了伤也不减分毫,稍一用力,就把她拽得跌坐在床沿上。 “给我看看你的腿。” 这两天光顾着他了,她自己那点伤反而没怎么上心。 虽说刚来那天邓沁给处理过了,但红药水这种玩意儿,也就是图个心理安慰。 到底是个爱美的姑娘家,要是腿上留了疤,以后穿裙子都不好看了。 沈郁一愣,倒是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自己的腿。 前天回去,她自己又重新裹了一下,拆开一看,伤口周围还是红肿得厉害,有些地方开始泛着青紫。 顾淮安“啧”了一声。 “回头瘸了,老子还得养你个瘸子媳妇,麻烦。” 沈郁穿着裙子,也不方便当着贺铮的面抬腿,瞪他一眼:“不用你管,我自己来。” “你来?等你磨蹭完,这腿都得烂了。” 顾淮安转头冲着装死的贺铮喊:“贺铮,去,把护士叫过来,就说你嫂子要截肢了。” 贺铮:“?不是,我这吊着呢,咋去啊?” “爬过去。”顾淮安嫌弃地看他一眼,“嘴落黑瞎子沟里了?不会喊?这么点小事还得我教你?” “……” 行吧。 贺铮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护士!护士同志!救命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屋里出了人命。 没过半分钟,值班护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谁不行了?大出血了?” 一看屋里的架势。 顾淮安好端端坐着,沈郁坐在床边,裙子被撩起来一半,露出两条伤腿。 贺铮一脸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目不斜视的指了指旁边:“麻烦帮我嫂子换个药,我看这伤挺严重的。” 护士看了看沈郁那其实已经在结痂的伤口,忍着笑点了点头。 “行,我这就处理。” 药粉撒在伤口上,有点刺痛。 沈郁娇气,颤了一下,手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给包裹住了。 等到药换好了,纱布重新包扎整齐,护士端着盘子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在医院这种地方,除了睡觉也没什么可消遣的。 沈郁把信封贴身放好,挤上了床。 “睡觉。” 顾淮安熟练地把人往怀里一捞。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小声响起:“沈郁,你是不是又把钱藏罩子里了?” “……顾淮安,你闭嘴!” “拿出来,硬邦邦的一沓子,硌着老子了。” “滚!” 第四十八章 大院青梅呗 一大早,顾淮安和贺铮就被剪刀“咔嚓、咔嚓”的咬合声吵醒。 头一偏,眼皮子半耷拉着,视线里,那个女人坐在地上,手里那块破布已经被缝出个大概的模样。 “大早上的,你那是绣花还是招魂?” 沈郁“呸”一声吐掉线头。 “也就是你这种大老粗,给你看也是糟蹋东西。” 她抖了抖手里的半成品。 别说,那原本看着像霉斑一样的印染瑕疵,被她巧妙地设计成了口袋边缘的云纹装饰,几针锁边下去,不仅遮了丑,还透着股说不出的别致。 “你就折腾吧。”顾淮安笑她,“昨儿个把牛皮吹上天,我看回头要是顾瑶光不认账,你这脸往哪搁。” “我这脸金贵着呢,不用你操心。” 沈郁把针往针线包上一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身端起桌上凉好的白开水,把手伸到顾淮安脖颈后头。 “起来,润润嗓子。” 动作挺粗鲁,扶着他脖子的手挺稳。 顾淮安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 眼底也没什么缱绻的情意,全是公事公办的利索。 这娘们儿,伺候人跟完成任务似的。 “行了。”顾淮安头往后一仰,避开杯子,“你自己喝。” 还没等沈郁把杯子放下,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沈郁和顾淮安对视一眼。 “请进。”沈郁扬声。 门被推开,唐映红一个人站在门口。 沈郁见状立马扬起笑脸,“妈,早啊。怎么一个人来了?” 唐映红眼神在她那张过分明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心微敛。 把带来的东西放下,语气淡淡:“她太吵,我没让跟来。吃饭吧。” 沈郁也不客气,接过饭盒打开。 一瞧,居然是皮蛋瘦肉粥,还有一碟子酱牛肉。 能搞到这些,一看就是招待所给高级干部开的小灶。 “谢谢妈,那我就不客气了。” 皇太后来一趟,伙食待遇都上升了。 沈郁眉开眼笑,端起粥就喝。 唐映红拉开椅子坐下,一副要谈判的架势。 顾淮安靠在床头,手里转着个火柴盒,眼神一个劲儿在他妈和媳妇儿之间打转。 “沈郁。”唐映红开口了。 “哎,妈您说,我听着呢。”沈郁嘴里叼着一片牛肉,含糊不清地应道。 “昨天给你的钱,你收了。”唐映红看着她,“既然收了钱,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来了。 沈郁咽下嘴里的肉,放下筷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您说。” “我知道你是烈士遗孤,家里条件不好,想找个依靠也是人之常情。” 顾淮安默不作声,掀起眼皮看了过来。 唐映红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沈郁面前。 “这里有一份招工表,是省城纺织厂的。” “正式工,带省城商品粮户口。如果你愿意签字,拿着介绍信,马上就能去报到。你是烈士子女,政审那边我会打招呼,一路绿灯。” 旁边的贺铮倒吸一口凉气。 省城纺织厂! 正式工! 那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钻不进去的金饭碗啊! 有了这个,那就是吃公家饭的城里人,旱涝保收,还能分房,每个月有肉票布票。 鱼跃龙门不过如此。 顾淮安把火柴盒往唐映红身侧一扔,砸在墙上。 “唐映红,你什么意思?” “我在跟沈郁说话,没你插嘴的份。” 唐映红看都不看他,“怎么样?你既然跟了淮安,顾家就不会亏待你。淮安这边,部队上有专门的护理员,不需要你一直守着。年轻人,还是要有自己的正经事做。” 沈郁拿起那张招工表,看了看。 心里啧啧称奇。 这是要调虎离山啊。 把她弄到省城去上班,离这儿几百里地,让她跟顾淮安两地分居。 俩人本来也没什么感情基础,时间一长,加上圈子排挤,这婚不用离也得散。 看了一会儿,她把招工表往桌上一扔,重新端起那份粥。 “妈,您这条件是不错,但我不乐意。” 唐映红眉头一皱:“是嫌少?沈郁,做人不能太贪心。这可是正式编制,多少回城知青求都求不来的。” “不是嫌少,是太累。” 沈郁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纺织厂那是三班倒,天天守着机器转,累死累活的,哪有我现在舒服?” “这是家里给你的安排。”唐映红加重了语气,“沈郁,做人要知足。你现在年轻,等过两年呢?没有一份正经工作,你拿什么在那个圈子里立足?” 沈郁摇头:“妈,您可能误会了。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挤你们那个圈子。” 她指了指旁边那堆布料。 “我做衣服,做买卖,哪怕是去摆摊,赚的也是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进了厂,哪怕是省城的大厂,那也就是个拿死工资的工人。” “你……” 唐映红被她这番言论惊呆了。 “你想做买卖?投机倒把,那是正路吗?” “现在不是,以后未必不是。” 沈郁不想跟她在这个时代局限性上争辩,“这指标珍贵,妈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我就守着淮安,挺好。” 唐映红默然,盯着她看了半晌。 这姑娘,昨天接钱接的痛快,还以为是个贪的,可看她这眼神,里面没有丝毫贪婪,倒是有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这种眼神,她只在老顾那个圈子里见过。 “好。”唐映红知道今天是谈不拢了,收起招工表,“既然你有大志向,那我就不勉强了。” 又对儿子说:“清商过两天会调到你们团里的医疗队。” 清商? 这名字没听过,沈郁心想八成也是个十八线的炮灰角色。 可光听这名字和唐映红这语气,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大院青梅呗。 门当户对,高知女性,大概率还是个有娃娃亲那种。 书里都这么写。 沈郁皱眉,觉得刚才拒绝那个金饭碗拒绝得有点草率了。 还没等她开口阴阳怪气两句,顾淮安先不耐烦了。 “她来干什么?”顾淮安拧眉,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医疗队缺人缺到这份上了?非得从京里调人来这穷山沟?” “那是为了支援建设。”唐映红看她一眼,“而且清商听说你受了伤,特意申请过来的。” 顾淮安说:“支援就好好支援,少来我这转悠,别让我把她扔回去。” “你敢!”唐映红厉声道。 “您看我敢不敢。” 唐映红气得站起身,扭头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郁一眼: “沈郁,话我放在这儿。有些位置,不是光凭一张脸和一点小聪明就能坐稳的。清商来了,你自己看着办。” 第四十九章 你是个什么香饽饽? 门关上,沈郁脸上的假笑一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哎哟,吓死我了,吃饭吃饭。” 她把没动过的皮蛋瘦肉粥和酱牛肉分装好。 顾淮安那份是大头,肉多粥稠。贺铮那份也不少,毕竟是伤号。 至于她自己,就着刚才剩的半个馒头沾点肉汤也算一顿。 分完饭,又朝顾淮安伸出一只手掌,掌心向上勾了勾: “拿来。” 顾淮安挑眉:“什么?” 沈郁理直气壮:“我刚才可是把这辈子的恶人都做尽了,以后在你妈眼里我就是个贪财好逸的,牺牲多大啊,不需要补偿?” 顾淮安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 手指纤细,但指尖和掌心都有些细小的伤口,那是那天在山上搬石头磨出来的,还没好全。 他嗤笑一声,抬手就在她掌心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两百块的大团结还不够给你疗伤的?撑死你个小财迷。” “撑死总比饿死强。” 沈郁收回手,美滋滋地揉了揉掌心。 有了这二百块,再忽悠忽悠顾淮安,那批烂布的生意,可以正式盘算起来了。 钱进兜里,那就是真理。 至于什么清商重商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只要顾淮安这棵大树不倒,她就有本事在底下乘凉。 “哎,我说。” 顾淮安突然伸腿,隔着被子踢了踢她的屁股。 “要来人了,你真不在乎?” 沈郁漫不经心:“在乎有用吗?我要是在乎,你能现在爬起来去把人赶回去?” “那可说不准。” 顾淮安勾了勾唇,“你要是求求老子,给老子伺候舒坦了,没准真就给你把人给轰走了。” 沈郁斜睨他。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现在啥样?翻个身还得我帮忙,还想让我怎么伺候?” 顾淮安白她一眼,懒得和她这会儿扯嘴皮。 这就不是个能吃亏的主儿。 被子一掀,他当真就要下床。 “去,叫大夫,办出院。” 沈郁正在那儿把剩下的麦乳精和罐头往网兜里装,闻言手一顿,回头看他: “你疯了?肩上那个洞刚缝上,线还没拆呢,这就想走?” “这破地儿一股子来苏水味儿,熏得老子脑仁疼。” 顾淮安赤着上身,也不避讳,单手就把挂在床头的军装外套扯了下来,往肩上一披。 “回驻地养着也是一样,又不是缺胳膊断腿。” 沈郁“哦”了一声,也不拦着。 “行啊,你说了算。正好,这里床太窄,我也睡得腰疼。” 她把那一沓子钱票在手里拍得啪啪响,“而且我有钱了,回去给你买只老母鸡补补。” 贺铮听得直瞪眼:“不是,老顾,嫂子,你们都走了,那我呢?我腿也能动了,留这儿干嘛?我也出院!” 顾淮安斜了他一眼:“你脑子还没长好,留在这儿接着长。” 贺铮:“……” 大夫来得很快,一听顾淮安要出院,吓得胡子直翘。 “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你这缝了针的,还在肩膀这种活动关节!万一感染了怎么办?化脓了怎么办?败血症是要死人的知不知道!” 顾淮安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一脸的不耐烦,浑身的兵痞气盖都盖不住。 “哪那么多废话?以前在南边林子里,烂泥塘里泡三天也没见感染,命硬着呢。给我开点你们这儿的药,回去了我去卫生队换。” 劝他是劝不住的,这帮当兵的都是犟驴。 尤其是当官的,主意正得很。 大夫看顾淮安那张冷脸就知道没戏,只能把火气撒在旁边的沈郁身上。 “你是家属?怎么也跟着瞎胡闹!他是铁打的,你也是?” 沈郁一脸无辜,眨巴着大眼睛:“大夫,我家男人脾气倔,他在家说一不二的,动不动就要拿皮带抽人。我要是能管得住他,这团首长就该换我当了。” 大夫:“……” 顾淮安:“……” 还皮带抽人?他什么时候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大夫无言以对,叹了口气,刷刷刷开了单子,又严肃叮嘱: “回去之后,伤口绝对不能碰水。两天换一次药,必须把脓血清理干净,换药前手要消毒。要是发烧了,必须立刻送回来!听着没有?” 沈郁点头如捣蒜:“听见了听见了,我肯定把他当祖宗供着。” 办完手续,顾淮安往团部打了个电话,没多大会儿,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就停在了楼下。 走的时候,沈郁左手拎着麦乳精,右手提着罐头,兜里揣着巨款,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 顾淮安跟在后头,单手插兜,除了脸色稍微白了点,根本看不出是个重伤员。 警卫员小张一看两人出来,眼睛都红了,赶紧跑过来开车门,差点没哭出来。 车子一发动,颠簸感就上来了。 清河县的路本来就不好走,现在更是坑坑洼洼。 沈郁坐在后座,随着车身一晃一晃,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突然,身侧一沉。 带着体温的重量压了过来,顾淮安那颗沉甸甸的脑袋砸在了她的肩膀上。 “嘶——” 沈郁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就要推他,“顾淮安,你长没长骨头?起开!重死了!” “别动,伤口疼,借个地儿靠会儿。” “疼你还出院?刚才在大夫面前不是能耐着呢么?” 嘴上虽然这么损着,还是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点。 推是不敢真推的,万一真给他推个好歹,那伤口裂开了,回头受罪的还是她。 顾淮安闭着眼,叫她一声。 “沈郁。” “干嘛?” “唐映红说的那个宋清商,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沈郁随口应了一句:“来就来呗,卫生队多个人干活还不好?正好把那个刘红梅给挤兑下去,省得她天天在那作威作福。” 顾淮安睁开眼,侧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 阳光斑驳地洒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一双眼睛清澈透亮,是真没往心里去,半点嫉妒和危机感都没有。 心比那黑瞎子沟里的石头缝都大。 胸口有点闷,气不顺的感觉又上来了。 顾淮安似笑非笑,“人家可是大院里的,还会看病,跟你这种乡下野丫头可不一样。万一我被勾走了呢?” 沈郁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顾淮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香饽饽,谁见了都想咬一口啊?谁稀罕跟你这儿争风吃醋。” “你要是真那么容易被勾走,那就让她勾走好了。反正钱我拿到手了,你要是跑了,我就拿这钱再去找个年轻听话的,还没你这么多臭毛病。” 顾淮安:“……” 他突然觉得肩膀上的伤口更疼了。 第五十章 回家咯 难得见顾淮安吃瘪,沈郁有些好笑。 她这人向来见好就收,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戳了戳他的脸。 “你看,你是团首长,那个宋清商就算本事再大,调过来也是你的下属。在团里,你是大局,在家嘛……” 她拍了拍那个装着钱的信封。 “那是钱说了算。” “只要你的津贴本还在我兜里,你的人还在我炕上,她就是个天仙,那也是给咱们团打工的。我犯得着跟个劳动力争?那是你瞎还是我瞎?” 顾淮安听得一愣,哈哈大笑。 “行啊沈郁,你这思想觉悟,老陆都得给你让位。” 他抓住她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捏了捏。 “那回去之后,换药的活儿就归你了。老子这身伤,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多赚几个票子养活你才遭的罪。你拿了钱,总得干点实事。” “这叫什么话?”沈郁翻了个白眼,“换一次药两块钱,包扎五毛,概不赊账。” “黑店啊?” “爱治不治,不治拉倒。想给您换药的小姑娘估计能从这儿排到公社大门口,您老人家慢慢挑。” 顾淮安笑笑,没再说话。 车终于开进了驻地大院。 刚停在筒子楼下,一群端着饭碗出来纳凉的军嫂就围了上来。 “哎呀,顾团回来了?” “这就出院了?听说在山上被石头砸得不轻,我还寻思得在医院住个把月呢。” 沈郁因为自告奋勇跟着去了黑瞎子沟,又回来带了趟话,人缘一下好了不少,也有人围着她问: “沈郁妹子,你咋样?遭大罪了,瞧这脸,都白得没血色了。” 孙彩云混在人群里,吊梢眼一挑,阴阳怪气地说:“回来了?是不是有人心疼钱,舍不得给咱们顾团交住院费啊?” 沈郁从车上跳下来,脚跟还没站稳,听见这话便是一笑,转头看向孙彩云。 “嗨,我们家老顾恋家,他说省城医院没媳妇儿照顾得舒坦,非闹着要回来,说是哪怕就在家里喝粥,只要眼皮子底下看着我,这伤自己就能长好。” “你说说,这男人家家的,结了婚怎么就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说完,她转身去扶顾淮安。 顾淮安也配合,长腿一迈下了车,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沈郁身上。 众目睽睽的,他毫无顾忌地低头在沈郁耳边说了句什么,姿态亲昵得没眼看。 其实他说的是:“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沈郁,你还要不要脸了?” 沈郁面不改色地在他腰上拧了一把,脸上一副娇羞模样。 周围的军嫂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还是那个“鬼见愁”吗? 这还是那个一盆洗脚水泼得孙彩云嗷嗷叫的悍妇? 咋一转眼就腻歪成这副模样了? 孙彩云看着那俩人紧紧挨在一起的胳膊,酸水都快从嘴里冒出来了。 “大白天的,也不嫌臊得慌,这让大伙儿瞧见了多不像话。” 顾淮安冷冷扫了她一眼。 只一眼,孙彩云就觉得后背一凉,连忙抬眼望天,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沈郁,钥匙呢?”顾淮安收回视线,半个身子挂在她身上,“开门。折腾一天了,回去给我烧水洗澡。一身医院味儿,难闻死了。” 这颐指气使的语气。 这大爷般的做派。 刚才还在羡慕沈郁受宠的军嫂们又平衡了。 看来这沈郁在家里地位也不咋地嘛。 长得再好、本事再大又咋样?回了家还不是得跟老妈子似的伺候男人? 男人到底还是天。 沈郁却脆生生地应道:“好嘞!新买的盆,专用毛巾,保管给你洗得干干净净!” 只要给够加班费,当牛做马无所谓呀。 两人在一众复杂的目光中上了楼。 门一关,沈郁把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扔,殷勤劲儿也没了,踢掉脚上的小皮鞋,直接往硬板床上一瘫。 “累死老娘了。” 顾淮安站在床尾,看着她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儿,踹了床脚两下。 “水呢?澡呢?不是说保管洗干净吗?” 沈郁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装死,指了指桌上的暖水瓶。 “水去自己打,盆在床底下。我是说保管洗干净,又没说亲自给你洗。” “再说了,”她抬起头,眼神在顾淮安肩膀上扫了一圈,“大夫可千叮咛万嘱咐,你这伤口绝对不能碰水。洗澡?你想都别想,回头烂了还得赖我。” 顾淮安脸色一黑。 这么热的天,一身汗再加上血味和药味,这女人居然想让他馊着? 他把军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单手就把跨栏背心给撩了起来,露着腹肌,一屁股坐在床边。 “你要是不给洗,老子现在就去楼下水房。那儿多的是凉水,冲个痛快。” 沈郁还没反应过来,他又继续说: “到时候真发了炎,我就跟老陆说你是成了心虐待我,看他还给不给你发那个破奖状。” “你敢!” 沈郁一听这就急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那奖状倒是不打紧。 发炎化脓? 那不得要把刚到手的两百块钱又赔进医院去? 那是她的钱! 她气呼呼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顾淮安,你是不是诚心跟我过不去?大夫说了不能碰水!不能碰水!你耳朵是聋啊?” “大夫还说让你照顾我呢,你照顾了吗?” 顾淮安挑眉,一脸的无赖相,“一路上也没见你问我疼不疼,光顾着数钱了,数那么多遍,它能给你下崽儿?” “我那是……” 沈郁语塞,眼珠子一转,理直气壮道:“我想给你洗,但这条件不允许啊,这屋里连个大澡盆都没有,就那个洗脸盆,怎么洗?我总不能跟你去男澡堂子吧?我也得进得去啊!” “我不挑条件,擦擦总行吧?你赶紧的,难受着呢。” 沈郁磨了磨牙。 行。 他是金主,他是大爷。 只要他不作死把伤口弄发炎,怎么都行。 忍了! “两块。”沈郁伸出两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两块钱一次,童叟无欺。” 顾淮安气笑了,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却被她灵活地躲开。 “你钻钱眼儿里出不来了是吧?我就没见过哪家媳妇给男人擦身子还收费的。你也太黑了。” “那你现在不就见着了?” 沈郁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咱这是新式婚姻,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这么大个块头,擦一遍多费劲啊?我这都算体力活。” 顾淮安盯着她那张财迷心窍的小脸。 一张嘴开开合合,说得没一句他爱听的。 他半晌没说话,最后朝柜子努了努下巴。 “行。” “盒子就跟那里头,伺候好了有赏,伺候不好,老子举报你。” 第五十一章 打是亲骂是爱 这活儿沈郁干得顺手,也不跟他客气,帮着顾淮安扯了上衣,热毛巾直接往身上招呼。 男人坐在床沿,两条大长腿随意岔开,也不知是烫的还是爽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说多少次了,手劲儿大点。两块钱就这力道,你糊弄鬼呢?” 沈郁翻了个白眼,心里骂了句大爷。 两块钱的服务,还要什么自行车? 没搭理这人,毛巾顺着脖子滑到腰窝,视线在那一截腰上打了个转。 这公狗腰,看着就带劲。 还有腹肌。 以前见过的那些男模特可没这么好身材。 这回见了活的,还合法的,不摸白不摸。 她眼珠子一转,趁着擦身子的功夫,明目张胆地在他腹肌上摸了一把。 硬邦邦,还挺弹。 顾淮安睁眼,黑眸里带着些戏谑,声音哑了几分:“摸够了没?” 沈郁面不改色,“谁摸你了?你这一身泥汗,沟沟坎坎的不得擦干净点?回头长痱子。” 顾淮安嗤笑,“刚才那手指头都快戳进老子肉里了,也是擦灰?” 他身子往后一仰,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儿。 “沈郁,摸一把五毛,刚才你摸了两把,一块钱,待会儿结账记得自个儿扣了。” “……” 沈郁瞪眼:“你信不信我这盆水直接泼你身上?” 顾淮安刚要张嘴,那句荤话还没说出来,门板就被敲得震天响。 “顾团!沈郁妹子!在家没?” 沈郁哼了一声,顺手把那条热毛巾往顾淮安肚子上一甩。 “盖着点吧你,有人来了。” 顾淮安被烫得一激灵,瞪着她的背影坐直了身子。 这女人,早晚得收拾她。 门一开,门口站着俩人。 一个是熟人王桂英,手里挎着个篮子。 另一个看着眼生,三十来岁,圆脸盘,穿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看着挺利索。 “嫂子!”沈郁笑着迎人,“快进来,我也正想去找你呢。” “找啥找,听说你们回来了,赶紧来看看。”王桂英拉着那个圆脸嫂子进门,介绍道:“这是一连通讯员家属,叫周红,你叫红姐就行。” 周红是个爽利人,进门先把手里提着的一网兜鸡蛋和一包红糖往桌上一放。 “沈郁妹子,我刚从老家回来,早听说你了,一直没见着。这点东西是老家带来的,给顾团补补。” 她扫了一眼屋里头,看见顾淮安赤着上身靠在床头,肚子上还搭着条毛巾,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 “顾团这伤咋样了?看着气色还行。” 顾淮安也不动,那条毛巾就那么挂在肚子上,懒懒地应了一声:“活着呢,谢嫂子挂记。” 沈郁给倒了两杯水,招呼着人坐下。 “坐,快坐。” 三个女人凑一块,话题自然少不了。 王桂英是个藏不住话的,屁股刚沾凳子,眼神就往顾淮安那边飘,冲沈郁挤眉弄眼。 “妹子,你可真行啊。” 沈郁一头雾水:“咋了?” “还装!”王桂英一拍大腿,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昨儿个清路的那帮小战士都回来了,现在整个家属院都传遍了!” 沈郁心里咯噔一下。 传遍了?传啥? 传她拿剪刀剪林齐川扣子?还是传她在那边骂街了? “传什么了?” 顾淮安也来了兴致,跟着问了一句。 周红是个直肠子,接过话茬就说:“还能传啥?传您是个耙耳朵呗!” “咳——” 顾淮安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沈郁眼睛瞪得溜圆。 啥玩意儿? “我也听说了。”王桂英笑得前仰后合,“那帮回来的说在黑瞎子沟那洞里,咱顾团都伤成那样了,还得被媳妇儿大巴掌抽!” “啪的一下子,脆声!” 王桂英看向顾淮安,还带比划的,“说您被抽得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得把人护在身底下,生怕媳妇儿磕着碰着。” 顾淮安:“……” 沈郁咽了口口水,偷瞄了一眼床上的男人。 完了。 这帮当兵的嘴是棉裤腰吗?咋啥都往外勒? 堂堂一团之长,全军区出了名的刺头、硬汉,让人闻风丧胆的“鬼见愁”。 现在成了挨媳妇儿巴掌还不敢吭声的耙耳朵? 这还不得让人在背后笑掉大牙? “那是……那是意外。”沈郁干笑两声,“当时情况紧急,我不小心手滑,手滑……” “哎呀妹子,别解释了,咱都懂。” 周红看他俩这反应,就知道传言非虚,冲沈郁竖起大拇指。 “妹子,还得是你!以前咱们还怕顾团这脾气太硬,以后媳妇儿受罪,现在看来,是一物降一物啊!” “就是就是。”王桂英从兜里抓出一把瓜子分着嗑,“现在大家都说这是铁汉柔情,顾团这是疼媳妇儿呢。” 沈郁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话她是真没法接。 顾淮安把毛巾扯下来,在手里团成一团,笑得有点瘆人。 “是,打是亲骂是爱,那一巴掌要是没劲儿,说明她心里没我。” 他特意侧过脸摸了摸腮帮子,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这都消肿了,下手还是轻了。” 沈郁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王桂英和周红对视一眼,眼里的敬畏更上了一层楼。 能把这“鬼见愁”驯得服服帖帖,还以上赶着挨打为荣。 这妹子……是个狠人! 送走了两位嫂子,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郁还在收拾桌上的水杯,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过来。” 又是这两个字。 沈郁硬着头皮转过身,警惕地看着他:“干嘛?那巴掌是为了救你,你要是敢打击报复,我就……我就找你妈去!” 顾淮安已经下了床。 腰上也没系皮带,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赤着脚踩在地上,一步步逼近。 两手撑在她身侧的桌子上,把人圈在怀里,脸凑到她面前,哼笑一声。 “她们不提我都差点忘了,你那一巴掌确实够狠,耳朵都嗡嗡的,怎么算?” 沈郁心虚:“我那不是着急么……要不,你打回来?” “老子不打女人。”顾淮安盯着她那张红润的唇,眸色沉了沉,“换别的。” “你想咋样?”沈郁捂紧了自己的口袋,“钱是不可能退的!” 顾淮安:“……” 他在她眼里就值两块钱? “不要钱。”他微微低头,视线在她脖颈上流连,“全团都知道我挨了打,这名声算是毁你手里了,你得负责给我找补回来。” “怎么找补?” 顾淮安突然伸手,拇指在她唇角用力按了一下。 “把戏做足了,把人都给老子送走。” 沈郁眨眨眼,试探着问:“怎么才算做足?那我当着你妈的面再抽你一巴掌?” 顾淮安动作一顿,伸手就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把。 “想得美。要是敢再动我脸一下,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五十二章 两……两块钱? 擦完身子,那盆温水也成了浑汤。 沈郁嫌弃地把毛巾搓了三遍,又重新去水房打了一壶水回来。 一推门,屋里已经没了动静。 硬板床上,顾淮安大喇喇地躺在外侧,背心随意搭在肚子上,就这么睡着了。 在医院这几个晚上,俩人挤在一块儿,基本就没睡踏实过,铁打的身子也得有个乏的时候。 沈郁轻手轻脚地把门闩插好。 外头日头毒,但这屋里拉上了她那蓝碎花窗帘,光线暗下来,倒是透着一股凉意。 她也是困得眼皮打架。 脱了鞋,心安理得地爬上床,钻进了里侧。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再睁眼时,沈郁感觉身上沉甸甸的动不了,还以为鬼压床了。 低头一看,顾淮安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身,把她大半个身子都捞进了怀里,脑袋还抵在她颈窝里,呼吸间的热气全喷在她脖子上。 “起开,热死了。” 沈郁推了推他,纹丝不动。 这人属秤砣的? 她来了脾气,用了点巧劲,在他手臂内侧那块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顾淮安眉头皱了皱,睁开眼。 那双眸子刚醒时还没聚光,迷迷瞪瞪地把人往怀里扣了扣,下巴抵在沈郁脸侧蹭了两下,胡茬扎得沈郁直缩脖子。 “干什么?” 沈郁没好气地推开他的大脑袋:“还睡?几点了?” “听号声,食堂该开饭了。” 顾淮安松开手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单手捞过床头的新外套往身上一披,也不扣扣子,就要下床。 “走,吃饭去。” 沈郁一听要去食堂,赶紧拦住他。 “去什么食堂啊!你这一身伤还要去食堂挤?万一谁不长眼撞你一下,伤口裂了算谁的?” “算你没本事,自己男人都护不好。” “……” 沈郁被噎了一下,直接堵在门口:“不行就是不行,咱就在屋里吃点得了。” 顾淮安敛着眉眼,看着挡在身前,刚到自己胸口的女人。 刚睡醒,她头发有些乱,脸蛋子睡得粉扑扑的,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 明明是关心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全是算计。 怕麻烦是真,心疼他是假。 “屋里有啥?”顾淮安斜睨着她,“黄桃罐头当饭吃?” 沈郁想了想,往小厨房一指。 “我去下面条!不是有面条吗?我下面给你吃,你帮我把炉子弄着了就成。滴点香油,不比食堂强?” 顾淮安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地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下面给我吃?”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不正经:“行啊,不过今儿老子想吃肉,实打实的肉。” 沈郁没听出他话里的荤腥,只当他是馋虫犯了,还在那儿劝:“吃肉对伤口不好,那是发物……” “屁话那么多。” 顾淮安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揽住沈郁的腰,跟提溜小鸡崽子似的,直接把人往旁边一提溜,再顺势往怀里一夹。 “诶?!顾淮安!” 沈郁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被他半搂半抱地带出了门。 这男人力气大得吓人,哪怕受了伤,制服她也跟玩儿似的。 顾淮安大步流星,根本不顾怀里女人的挣扎,“老实点儿,一会儿给你打肉吃。” 沈郁撇了撇嘴。 谁稀罕那口肉。 县医院那几天,她跟着沾光,嘴巴可没淡过。 可这男人犯起浑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路上,但凡碰见个穿军装的,都得停下来冲顾淮安敬个礼。 特别是那一批批出任务和训练刚回来的小战士,看见沈郁眼神都直了。 在黑瞎子沟为了救人,敢大嘴巴子抽顾团的那个“悍嫂”? 看着不像啊!这不挺小鸟依人的吗? 顾淮安神色淡定,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沈郁也不是扭捏的性子,既然挣脱不开,索性挺直了腰杆,扬着下巴,任由他们打量。 立了这么大功,就得有人看。 没人看,那不是白费功夫了? 正是饭点,人最多的时候,饭盒敲得叮当响,说话基本靠吼。 猛地一看顾淮安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怀里还夹着个新媳妇儿,都安静了半秒。 顾淮安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拽着沈郁走到打饭窗口,把俩人的饭盒往台子上一放,冲着里头打饭的炊事员一扬下巴。 “老规矩,给我媳妇儿那份也盛满。” 炊事员二话不说,往两个饭盒里堆肉山。 顾淮安的饭盒是特大号的,那肉给的量几乎是别人的两倍。 谁不知道顾团在食堂有特权? 一是因为每年比武赛都得靠他带队,他训练量大,消耗大。 二是因为……他那拳头确实硬。 可现在,这特权好像分出去了一半。 俩人找了个位置坐下,沈郁看着那堆得冒尖儿的小炒肉,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拿着筷子,像模像样地拨弄了两下,神情淡淡的,还把自己这儿的几块大肥肉夹到了顾淮安碗里。 “太肥了,你吃。” 这一幕落在周围小战士眼里。 连肉都不稀罕吃,还敢把肥肉给顾团? 结果,顾淮安一声没吭,夹起那块肥肉就塞嘴里了,吃得还挺香。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更是落实了传闻。 这嫂子,真是在家里说一不二的主儿啊! 正吃着,一道身影端着饭盒走了过来,直接在顾淮安旁边坐下。 “伤都没养好就往回跑,你那肩膀是不是不想要了?” 沈郁抬头一看,是陆建国。 “政委。”沈郁赶紧咽下嘴里的肉,想要站起来。 顾淮安一伸手,把她按回了凳子上。 “吃你的。”他也不看人,继续啃馒头,“在医院待着也是待,回来待着也是待。那地方阴气重,不利于养伤。” “胡说八道,我看你是为了躲你妈吧?”陆建国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沈郁咬着筷子,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看来这陆政委知道的内情不少啊,得找机会套套话。 顾淮安冷笑:“老子用得着躲她?她是能吃人还是能咋地?我就是想回来洗个澡,那医院连个澡堂子都没有,馊了。” 他转头看向沈郁,“是吧,媳妇儿?” 沈郁正竖着耳朵听八卦,突然被点名,条件反射地点头: “对对对,您不知道,他爱干净,这伤口不能碰水,他还非得让我给他擦身子,一次两块钱呢……” 话一秃噜嘴,沈郁猛地捂住嘴巴。 坏了,说漏了! “……” 陆建国刚夹起一筷子粉条,还没送进嘴里,啪嗒一下,掉桌上了。 瞪大眼睛,看看一脸无辜的沈郁,又看看一脸坦然的顾淮安。 “两……两块钱?” 第五十三章 你贪财,我好色 陆建国这一嗓子没收住,周围几桌全听见了。 顾淮安一抹嘴:“你要是羡慕,回去让婶子也给你擦擦?我看你也挺欠搓的。” “你少给我扯犊子!” 陆建国气得差点把饭盒扣他脸上。 他是真拿这个刺头没办法,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听。 叹了口气,又说:“说正事。你也别跟我在这儿打哈哈,刚接到京里转来的电话。” 顾淮安问:“老头子?” “嗯。” “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知道你坚持不转院去省城,说你不知好歹,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嗤。”顾淮安冷笑一声,“从小骂到大,也没见骂出个花儿来。” “重点是后面的。你妈也说了,既然你不想去,那就随你的便。但是吧……” 陆建国目光带着几分同情看向沈郁: “在你伤彻底好利索之前,她就带着你妹妹住在咱们驻地,盯着你换药、复查,直到你能活蹦乱跳为止。” “啪嗒。” 沈郁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建国:“要住这儿?” “啊,对。” 陆建国点了点头,还好心地补充:“本来是要住招待所的。但你妈那人你知道的,讲究。嫌招待所被褥不干净,也没个单独的卫生间。所以呢,我就给在团里安排了个最近的住处,方便。” 最近的住处? 沈郁扭头看向窗外那栋破筒子楼,感觉天塌了一半。 以为只要把那两尊大佛送走就万事大吉了,手里有钱,上面有人,还没婆婆管着,日子过得美滋滋。 谁承想这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而且那个顾瑶光,一看就是个事儿精。 再加上还要来个什么青梅竹马的宋清商…… 沈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要是凑一块儿,这筒子楼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她是想抱大腿过好日子,可没想进宅斗大戏里当炮灰啊! 亏死了亏死了! 顾淮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们是不是闲得慌?我又没断胳膊断腿,用得着一群老娘们儿围着转?” 本来这几天跟沈郁这小娘们儿斗嘴皮子还挺有意思。 要是家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事儿掺和进来,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疼。 “你怎么说话呢!” 陆建国瞪了他一眼:“什么老娘们儿,那是你亲妈!反正人我是拦不住,你自己看着办,最好把皮绷紧点。” 说完,他也不管这两人什么脸色,端起只吃了一半的饭盒,起身就溜了。 沈郁把自己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极其郑重地看向顾淮安。 “领导。” 顾淮安正在气头上,听她这称呼,更没好气:“好好说话。” “我觉得咱们这事儿吧,草率了。” 沈郁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饭盒边上,一脸诚恳。 “您看啊,咱俩这结婚报告打得急,也没经过什么深思熟虑。您当时也是做好人好事,为了帮我,对吧?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我是非常感动的。” 顾淮安眯起眼,身子往后一靠,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演。 “现在我这儿也没啥生命危险了,您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您家那两位对我成见那么大,以后还要加上个女大夫……这不利于咱们团的安定团结啊。” 沈郁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试探着问道:“要不……咱俩趁着现在还没圆房,去趟民政局,离了?” 这年头离婚虽然名声不好听,但总比被这一大家子折腾死强。 反正她现在手里有钱有票,大不了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 凭她对这年代的了解,怎么也能混个风生水起,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顾淮安盯着她那张开开合合的小嘴,都想给她缝上。 翻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在屋里还为了两块钱跟他讨价还价,现在一听有麻烦,立马就要撂挑子走人? 想把他当跳板?用完就扔? 做梦呢。 “沈郁,你当老子这是供销社呢?想买就买,想退就退?” 顾淮安这声冷笑,听得沈郁头皮一紧。 “哪能啊。”沈郁干笑两声,“我这不是为您考虑吗?您想啊,这要是婆媳不合,到时候您夹在中间多难受?” “少放屁。” 顾淮安抬手又弹了她个脑瓜崩,清脆一声响。 “想离婚行,先把钱吐出来,你身上这块布,脚上的皮鞋,屋里的东西,你花多少吐多少。少一分,我就让保卫科以‘诈骗军官钱财’的罪名把你抓起来,让你连牢饭都吃不上热乎的。” 沈郁一听要退钱,还要坐牢,急了。 “顾淮安!咱俩那是……那是各取所需!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 顾淮安一脸无赖相,颇为悠闲地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现在摆在你面前就两条路。” “一,退钱滚蛋,回去等着王大山收拾你。” “二,老老实实跟我回屋,把这出戏给我唱到底。” 沈郁气结。 退钱是不可能退钱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退钱。 顾淮安看着她那张纠结的小脸,又哄她。 “我不需要你受气,更不需要你装贤惠。她们来了,你想怎么作就怎么作,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只要能把她们气走,算你立大功。” 沈郁狐疑地抬眼:“真的?” 顾淮安挑眉,加重了筹码:“要是你能把她们给我挡回去,以后别在我跟前晃悠,往后每个月的津贴,全归你。” 津贴全归她?! 沈郁小心思又开始转。 听这意思,顾淮安是拿她当枪使,专门用来对付家里那堆烂桃花和封建家长的。 既不用装孙子,还能明目张胆当恶人,关键是还有钱拿。 这买卖划算! 沈郁脸上的纠结一扫而空,有些跃跃欲试。 “成交!” 顾淮安哼笑一声。 果然只有钱能让她支棱起来。 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觉得踏实。要是真遇上个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那才叫麻烦。 “行了,吃饱了没?” 沈郁点点头,又问:“那咱们是不是得对对口供?比如咱俩咋认识的?感情多深?万一她们盘问细节咋办?” “不用对。” 顾淮安站起身,伸手在她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 “就照实了说,你贪财,我好色。” 沈郁拍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 去他的贪财好色。 第五十四章 我媳妇儿真狠 第二天一大清早,楼板顶上就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 沈郁顶着鸡窝头坐起来,还没清醒,就听见楼道里传来顾瑶光那透着嫌弃的嗓门。 “这什么破地方呀!刘妈,那窗台上全是灰,您多擦两遍!还有这床单,怎么是粗布的?我不睡,扎死人了!” 顾淮安靠在床头抽烟,也是被吵醒的。 他黑着脸,吐出一口烟圈,骂了一句:“矫情。” 沈郁倒是迅速清醒了。 皇太后起驾,正式入驻三楼。 这就意味着,从今天起,她脑袋顶上多了个监军。 简单洗漱一番,沈郁刚推开门,就看见楼梯口站着个人。 唐映红。 她今儿手里还戴着副白手套,正顺着楼梯扶手往下摸,检查卫生。 沈郁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标准的谄媚模式:“妈,您来这么早?还习惯不?要不要我上去给您烧壶水?” 唐映红摘下手套,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不用。刘妈带了炉子,也带了茶叶。” 话落,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提着暖水瓶从楼上下来,冲着唐映红点头哈腰:“夫人,水开了,正给您泡着呢。” 得。 连端茶倒水的活儿都被抢了。 沈郁也不尴尬,既然不用伺候,那就更好了。 她搓了搓手,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既然家里变成了敌占区,那她正好有理由撤退。 县城那个破柴房里,还有她囤的一大批的确良布料呢。 那可是真金白银,压在手里一天就是一天的风险。 她转身回屋,顾淮安已经洗漱完,穿好了衣服,正坐在桌边啃苹果。 “妈带了保姆,看样子是用不着我献殷勤了。” 沈郁凑过去:“这屋里气压太低,容易缺氧。我打算去县里一趟,给你买点……那什么,补品。” 顾淮安咔嚓咬了一口苹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买补品还是想犯什么坏?” 看她那着急样就知道没好屁。 “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战友。” 沈郁冲他眨眨眼,伸出一只手:“车和小张借我用用?。” 顾淮安从兜里摸出车钥匙,在手里抛了抛。 还没等扔过去,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吱——!” 紧接着是重重的关门声。 动静不小。 “哎呀!这是干嘛呢!” 楼上传来顾瑶光大惊小怪的声音:“妈你看!纠察队的车!” 纠察队? 沈郁心里“咯噔”一下。 这三个字本身就代表着麻烦。 难道是自己倒腾布料的事儿发了?不应该啊,她还没开始卖呢。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力道很大。 “顾淮安同志在家吗?我们是公社革委会的。” 顾淮安脸色一沉,将手里的苹果核往垃圾桶一扔,长腿一迈,直接挡在了沈郁身前。 “我在。” 顾淮安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胸前别着红色的主席像章,胳膊上套着红袖标。 后面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军嫂,探头探脑,神色紧张。 这一幕,太像是要抓什么坏分子了。 唐映红也听到了动静,从楼梯上走下来,脸色微变。 顾家虽然根基深,但若是这乡下儿媳妇身上背了什么政治污点,那也是个大麻烦。 “哪位是沈郁同志?” 领头的干部手里拿着个黑皮笔记本,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顾淮安没动,跟座山一样堵在那儿。 “找我媳妇儿什么事?有话跟我说。” 沈郁躲在他宽阔的背影后面,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是倒买倒卖,这会儿来的应该是市管会。 革委会? 等等。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去黑瞎子沟之前,往那绿皮邮筒里塞的三封信。 难道是…… “您误会了。” 领头的干部见顾淮安这架势,连忙缓和了语气,客气了不少。 “我们是来向沈郁同志反馈情况的。前几天,公社纪检和信访办同时收到了匿名举报信,举报向阳大队支书王大山贪污烈士抚恤金、克扣知青口粮、搞宗族霸权。”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是一惊。 王大山?那不是向阳大队的土皇帝吗?这十里八乡谁敢惹他? “经我们连夜突击检查,在王大山家地窖里搜出了还没来及转移的脏款和粮票,账本也对上了,证据确凿。” 干部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沈郁同志,这是组织上追回的,属于你父亲的抚恤金,经他交代,四百已经归还,剩余八十五块六毛钱,已经追缴到了。” “王大山已经被批捕,明天就在公社大戏台公审。” 沈郁从顾淮安身后探出头来,伸手接过那个信封,一脸激动和委屈。 “谢谢组织!谢谢领导!我就知道,这世道是有王法的,我也算是……给我死去的爹妈一个交代了。” 她眼眶微红,声音哽咽,戏演得那叫一个真挚。 干部又安慰了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车开走,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只留下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唐映红站在楼梯口,神色复杂地看着沈郁。 举报信这种东西,一般没人会去匿名打抱不平,万一被追查出来,大小是个事儿。 更何况什么克扣口粮,宗族霸权,都比不上那真金白银。 能去举报的,也就只有沈郁了。 没想到这么个小丫头,不声不响,一封信就把一个大队支书给干倒了? 这手段,这心机。 顾淮安关上门,转过身,背靠着门板,黑眸死死盯着沈郁。 眼神里没有责备,倒有点兴奋。 就像是发现家养的小白兔,突然露出了獠牙。 “行啊,沈郁。” 他笑:“我还在琢磨着等伤好了,怎么带人去平了王大山那老东西。你倒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那时候他还在黑瞎子沟生死未卜,她居然有心思,也有胆量,去写这封举报信。 这是一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要是王大山没倒,或者是他顾淮安真死在山里了,沈郁这封信,就是她的催命符。 可真够狠的。 沈郁把信封拆开,把里面的钱抽出来,一张张数好,揣进兜里。 “顾团日理万机,这种杀鸡的小事,哪能用牛刀?” 沈郁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也不能白顶着个烈士子女的名头受欺负不是?这叫为民除害。” 顾淮安看着她那副财迷样,有点无奈。 他以前觉得娶个媳妇儿是个麻烦。 现在看来,这哪是麻烦。 这是一朵带刺儿的霸王花,扎手,但带劲。 “咳咳。” 楼梯口传来一声轻咳。 唐映红似乎是消化完了刚才的信息,正准备走过来问个究竟。 沈郁耳朵一动,脸色一变,极其夸张地扶住了额头。 “哎哟……头晕……” 她身子晃了晃,顺势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妈,那个……刚才情绪太激动了,有点上头。我得去县里医院看看,顺便……顺便再去开点安神补脑的药。” 说完,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冲着顾淮安使了个眼色。 “我快去快回!不用送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兔子一样蹿出了门。 动作之快,连顾淮安都没来得及伸手拉。 唐映红走到跟前时,只看见一道红色的残影消失在门口。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唐映红眉头紧皱,对这种借口并不买账。 顾淮安看着晃动的门板,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一脸正经地对着亲妈胡扯: “随她去吧。没见过这么多回头钱,激动的。那是穷病,去县里花点钱就好了。” 第五十五章 免费的高级保姆 清河县。 沈郁先去了趟县医院,装模作样的开了点去暑热的药,又让小张把车停在了百货大楼。 “小张,你就别跟进去了。我要去买点……女同志用的那个,还要挑几件贴身的小衣裳,你跟着不方便。” 小张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一听这话,脸都红透了,握着方向盘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那……那嫂子您慢点,我在车里等您,不急。” 沈郁抿嘴一笑,转身下了车。 顺着人流进了大门,转头就从堆满扫帚拖把的侧门溜了出去。 七拐八绕,进了巷南那片待拆的平房区。 巷子深,路窄,平时也没什么人来。 柴房就在巷子尽头。 沈郁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铁挂锁。 推门进去,两个大麻袋鼓鼓囊囊地堆在那儿。 她走过去解开袋口,里面是成卷的的确良,粉红的、草绿的、天蓝的…… 在这个灰蓝黑为主色调的年代,这些颜色就是赤裸裸的金条。 只要这一批货出手,到时候别说一个唐映红,就是十个,她也有底气挺直了腰杆说话。 沈郁蹲在地上,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掏出钢笔和几张信纸,垫在膝盖上,“刷刷”几笔。 线条流畅,轮廓初显。 上衣掐了腰身,领口开了个精致的小方领,袖口做了微微的泡泡褶。 这种款式放在后世那是复古,放在现在,那就是离经叛道的时髦,是能让大姑娘小媳妇看一眼就拔不动腿的“港风”。 沈郁画好图,又拿剪刀在那卷最扎眼的粉色布料上剪了一块样板,连同图纸一起揣进贴身口袋。 锁好门,她又去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铺子前。 这也是她上次发现的。 门口挂着块蓝布帘子,沈郁掀帘进去。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踩着踏板,头都没抬:“改裤脚三分,做衣裳排队到下个月。” “不改裤脚,也不做衣裳。” 沈郁把那张信纸往裁缝板上一拍,那块粉色的的确良样布压在纸上。 “谈笔买卖。” 老裁缝手里的动作一停,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 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定住了。 这种省道的设计,这种收腰的剪裁…… “这料子,”老裁缝伸手摸了摸那块样布,指腹搓了搓,“正经的沪市货,紧俏着呢。”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姑娘。 沈郁也不废话:“我出布,出图纸。你出工,出场地。做出来的成衣,我负责销路,利润六四分,我六你四。” 老裁缝眯起眼,想压价。 沈郁在图纸的领口处点了点:“这叫方领泡泡袖,整个清河县,除了我,没人画得出来。你要是不接,我去隔壁县找裁缝,总有人乐意。” 说完,她作势要收图纸。 “哎哎哎,慢着!” 老裁缝一把按住图纸,咬了咬牙:“成!但这第一件样衣得归我。做出来往门口一挂,不用吆喝。” “好说。” 沈郁答应的干脆,利落地敲定细节。 从裁缝铺出来,沈郁又溜回了百货大楼。 咬牙掏出几张劵和刚刚收到的钱,买了两瓶茅台和两斤上好的阿胶枣。 回到吉普车旁,小张已经看着时间在擦汗了。 见沈郁提着这么多东西,赶紧下车接过来:“嫂子,您这是……” “给你们顾团买的。” 沈郁甩了甩酸痛的手腕,语气自然,“这阿胶枣最补血气,还有这酒,留着给他以后疏通筋骨。自己男人不疼谁疼?” 小张感动得一塌糊涂,发动车子时还忍不住感叹:“顾团娶了您,真是福气。” 沈郁靠在后座,笑而不语。 车开进驻地大院,停在筒子楼下。 沈郁刚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屋里干净得过了头,空气中飘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大概是被彻底消杀过一遍了。 唐映红戴着副白手套,正站在窗台边,指着一处缝隙跟带来的刘妈说着什么。 顾瑶光坐在椅子上,身下特意垫了块新手帕,见沈郁进来,翻了个白眼,把脸扭向一边。 顾淮安坐在桌旁,一条腿长长地伸着,一脸不耐烦。 “回来了?” 他抬眼,目光在沈郁手里那一堆东西上扫了一圈。 沈郁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故意弄出挺大动静:“妈,妹子,都在呢?我去县里给淮安买了点补品。这阿胶枣可贵了,还垫了我不少钱。” 唐映红摘下手套,淡淡瞥了一眼那两瓶茅台:“你有心了。不过淮安现在有伤,烟酒得忌。” “留着以后喝嘛。”沈郁笑眯眯地转头去看顾淮安,“是不是?” 顾淮安没接茬,站起身:“过来,我有话问你。” 也不管唐映红和顾瑶光什么脸色,直接拽着沈郁的手腕,把人拉到了外面走廊。 房门关上,沈郁还没站稳,顾淮安的身子就压了过来。 他把她逼在门板和他的胸膛之间,低头在她脖颈处嗅了嗅。 “去趟百货大楼,就带着生布味儿回来的?” 沈郁心头一跳。 狗男人狗男人,还真是属狼狗的? 那柴房里的布料味儿确实重,她在裁缝铺又待了半天,沾上点味道在所难免。 她面上半点不显,“百货大楼布匹柜台搞促销,一群大老娘们儿在那抢,我也去了。我这不想着给你做身常衣么,谁知道那布料一股子浆味儿。” “常衣?” 顾淮安垂眸,看着她那双眼睛,大手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少在那儿瞎折腾。” 他没再追问,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警告。 “这阵子纠察队查得严,要是真因为投机倒把被抓了,老子还得拖着这身伤去号子里捞你,丢不起那人。” 沈郁一听这就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包刚买的大前门,塞进顾淮安的衬衫口袋里。 “哪能啊,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这烟你藏好了,别让妈看见。” 顾淮安笑了一声,也没推辞,隔着布料按了按那包烟。 “行了,进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晚饭是刘妈做的,四菜一汤,精致讲究,跟这破旧的筒子楼格格不入。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顾瑶光挑挑拣拣地吃了几口米饭,筷子一放:“这米太糙了,拉嗓子。” 沈郁正大口喝汤,闻言头都没抬:“那明天让刘妈给你熬点小米粥,细发。” 唐映红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 “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一下。” 顾淮安:“说。” “清商明天上午就到。” 唐映红声音平稳,“她是总院派下来的专家,你这伤,以后由她全权负责换药和复健。沈郁,你就停了吧,别耽误了正事。” 顾瑶光立马来了精神,得意地看向沈郁:“就是!清商姐可是留过洋的,比某些人强了一百倍!” 顾淮安眉头刚要皱起,桌子底下的手被沈郁按住了。 他转头。 只见沈郁正捧着碗,眼睛都放光了,嘴角还挂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真的?” 沈郁一脸惊喜地看向唐映红,“那可太好了!妈,您真是太周到了!我这两天正愁呢,这活儿太累人了。既然专家来了,那以后这些活儿是不是都归她了?” 唐映红:“……” 顾瑶光:“……” 沈郁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正好裁缝铺那边刚谈妥,她还得经常去盯着样衣和销路。 原本还愁怎么从顾淮安这儿脱身,现在好了,那个什么宋清商一来,那是天上掉下来的免费高级保姆啊! 不仅能把顾淮安甩给她,还能顺理成章地腾出时间去搞钱。 这哪是情敌? 这分明是送财童子! 第五十六章 哪来的花孔雀? 翌日,团部会议室。 长条桌对面,坐着个穿65式军装的女军官。 那张脸长得大气,是那种端庄长相,和沈郁那种带刺的明艳截然不同。 宋清商把调令往桌上一推,“顾团长,京市医疗支援小组组长宋清商,前来报到。” 顾淮安坐在主位,“嗯”了一声。 随手翻了翻那份文件,直接扔给了旁边的陆建国,“老陆,后勤安排归你管,带宋同志去办手续。” 这称呼,生分得像是第一天认识。 宋清商眉心微蹙。 “淮安哥……” “这是团部。”顾淮安把手里的烟往桌上一磕,声音沉了几分,“叫职务。” “……” 陆建国打圆场,笑呵呵地站起来:“哎呀,宋组长一路辛苦!走走走,我带你们去看看宿舍,咱们这条件艰苦,还得请你多担待。” 宋清商深呼吸,调整好表情,站起身冲陆建国大方一笑:“那就麻烦陆政委了。我不怕苦,来这就是为了解决困难的。”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淮安已经低下头去看地图了,连个余光都没给她。 宋清商咬了咬后槽牙,转身跟上了陆建国。 解决困难? 在这儿,最大的“困难”,不就是那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么。 …… 筒子楼,二楼。 沈郁抖了抖手里的衣裳。 这是一条淡蓝色的的确良连衣裙。 料子是之前那块带着色斑的次品布,但在沈郁的手里,那些原本被视为废品的深蓝色色斑,被巧妙地设计成了裙摆上的云纹和领口的点缀。 腰身收得极高,下摆做了个微微的A字型,既显腿长又遮肉。 “完美。” 这就是她的敲门砖,也是她的摇钱树。 她把裙子往胳膊上一搭,“哒哒哒”上了三楼。 三楼那屋门没关,唐映红坐在走廊看书,顾瑶光瘫在椅子上翻着一张旧报纸,一脸的生无可恋。 “都在呢?”沈郁倚在门框上,也不进去,“妹子,过来验货。” 顾瑶光听见动静,把报纸一扔,翻了个白眼:“验什么货?你那堆破烂做好了?” “你自己瞅瞅不就知道了。”沈郁也不恼,随手把那条裙子扔了过去。 轻飘飘的布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顾瑶光怀里。 顾瑶光一脸嫌弃地捏起衣角,刚想嘲讽两句,抖开一看,嘴边的话卡住了。 这…… 这是那块像发霉了一样的烂布? 那些难看的色斑,怎么变了样?像是晕染开的墨梅,又像是天边的云,错落有致地落在裙摆。 领子也不是那种老土的圆领,是个精致的小翻领。 顾瑶光本身就是爱美成痴的年纪,在大院里也是引领风潮的主儿,这衣服穿上好不好看,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版型,就算是在京里的百货大楼,也找不到第二件。 “怎么?不敢穿?”沈郁靠在门边,故意激她,“要是怕撑不起来,那就算了,我找桂英嫂子试试去,虽然她腰粗了点,但也凑合。” “谁说我撑不起来!”顾瑶光蹭地站起来,“试就试!我就不信你能做出什么花儿来!” 说完,推了沈郁一把,把屋门一关。 唐映红放下手里的书,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在沈郁身上停留了两秒。 没过五分钟,里屋的门开了。 顾瑶光走了出来。 她本来就白,这淡蓝色衬得她皮肤更是白得透亮。 高腰的设计把她的身段勾勒得玲珑有致,原本那些“瑕疵”不仅不突兀,反而显得可爱极了。 她在屋里的穿衣镜前转了个圈,眼睛都在放光。 这也太好看了吧! 比她那条托人从沪市带来的布拉吉还要洋气! 沈郁也是没想到,效果比她想象中还好。 笑问:“怎么样?这破烂还入得了顾大小姐的眼吗?” 顾瑶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挑刺,可实在是张不开嘴。 “勉……勉强还行吧。” 小姑娘别过脸,脸有点红,声音也没刚才那么冲了。 沈郁站直了身子,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既然还行,那咱们的赌约?” 顾瑶光身子一僵。 她想起了那天在病房里夸下的海口:“输了就管你叫亲姐”。 那也太丢人了! 她可是顾司令的闺女,怎么能管一个乡下村姑叫姐? 可是…… 她瞄了一眼身上的裙子,又实在舍不得脱下来。 这要是穿回大院,那帮姐妹不得羡慕死? 沈郁也不催,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她。 顾瑶光咬了咬下唇,半晌,她像蚊子哼哼似的挤出一个字: “……姐。” “什么?风太大听不见。”沈郁把手放在耳边做喇叭状。 “姐!”顾瑶光闭着眼喊了一声,“行了吧!这衣服归我了!” 沈郁笑弯了腰,“行行行,不过这就是个样子货,你要是喜欢,就凑合穿。” 一声姐,换一个免费的高级模特,这买卖赚翻了。 只要顾瑶光穿着这身衣服出去晃悠一圈,那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以后这生意做起来,那些大院子弟的钱,还不是大风刮来似的? 唐映红看了女儿两眼,也颇为惊讶。 这款式,连她去港城那边都没见过。 三人心里各有盘算,刘妈端着盘子进了屋,身后还跟着顾淮安。 “夫人,吃饭了。” 一进门,顾淮安就看见了站在镜子前臭美的顾瑶光。 脚步顿了一下。 “哪来的花孔雀?”顾淮安挑眉,毒舌依旧。 顾瑶光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自信碎了一地,气得直跺脚:“顾淮安!你会不会说话!” 顾淮安嗤笑一声,视线越过亲妹子,落在了靠在门边的沈郁身上。 沈郁冲他眨眨眼。 顾淮安路过她身边时,脚步放慢,低声说了句:“行啊沈老板,连这丫头片子都能忽悠瘸了,你是给这衣服施了迷魂药?” 沈郁回敬:“那叫人格魅力,你学着点。” 一家四口难得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吃顿饭。 当然,如果忽略顾瑶光为了怕弄脏新衣服,吃饭时那小心翼翼的滑稽样的话。 唐映红细嚼慢咽,快吃完的时候,她放下筷子。 “清商已经办完手续了?” 顾淮安随口应了一声。 顾瑶光又来了精神,挺直了腰杆:“清商姐来了?那太好了!妈,咱们下午是不是得去看看她?” 唐映红看了顾淮安一眼,淡淡道:“不用我们去。她之前说了,等她到了,会过来拜访。” 说着,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郁。 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一个是众星捧月的青梅竹马,一个是半路杀出来的乡下媳妇。 这两人撞上,那才有意思。 沈郁笑得眉眼弯弯,一脸的热情好客。 “那敢情好啊!我正愁没事干呢。妈您放心,瓜子花生我都备好了,保管招待周全。” 顾淮安瞥了她一眼。 这没心没肺的样儿。 第五十七章 媳妇儿说得对 吃过饭,俩人回了二楼。 沈郁盘腿坐在小马扎上,跟做贼似的,把昨晚画好的几张图纸折了又折,连同剪下来的几块样布,一股脑塞进了那个装钱的铁皮饼干盒里。 这一盒现在是她的命根子。 要是这宋专家真能把顾淮安接手过去,那才是帮了她大忙。 这也省得她天天还得给那大爷端屎端尿,耽误她发财。 “咚、咚、咚。” 楼板上传来一阵动静。 沈郁抬眼瞅了瞅天花板,知道这是人来了。 她站起身,顺手把桌上顾淮安刚换下来的脏纱布和擦身用的毛巾堆在了一起,放在显眼的脸盆里。 门没关严实,外面的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来。 “唐姨,您气色还是这么好。这是我爸让我带给您的东阿阿胶。” 声音温温柔柔的,听着就矜贵。 唐映红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多少热络:“清商有心了。你爸身体还硬朗?这老远还惦记着。” “都好着呢,就是总念叨淮安哥。听说淮安哥受了伤,我爸急得一宿没睡,这本非让我赶紧过来看看。” “既然是组织的安排,那就好好工作。”唐映红打断了她的寒暄。 楼板上一阵沉默。 过了几秒,宋清商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着笑。 “唐姨说得是,我是医生,眼里只有病人。” 顾淮安坐在桌边,正拿着把水果刀削梨,听见这动静,手里的刀一顿,梨皮断了。 他把刀往桌上一扔,两条长腿往桌上一架,身子往后一仰,闭目养神。 没一会,门口光线一暗。 唐映红走在前面,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 穿着一身军便装,没系风纪扣,领口微敞,头发不长,刚过肩膀,烫了个内扣的大卷,脸上没施粉黛,透着书卷气。 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还有几瓶看着像外文标签的药。 这就是宋清商。 顾瑶光从水房出来,看到宋清商,连忙跑过来。 “清商姐!” 她故意把裙摆甩得老高,想在宋清商面前显摆显摆。 宋清商看到她,眉梢挑了一下。 “这裙子款式倒是新颖。” 顾瑶光说:“是吧?沈郁做的!” 宋清商眸色微凝,又笑道:“就是这料子差了点,一看就是残次品。手工嘛……普通水平,走线不够细密。” 顾瑶光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本来想听夸奖,结果被贬得一文不值。 想反驳,可转念一想,反驳了好像是替沈郁说话似的,也就不吭声了。 沈郁无所谓的倚在桌边。 贬呗。 越是看不上,越是没有防备心,这生意才好做。 宋清商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顾瑶光,落在顾淮安身上。 “淮安哥。”她叫了一声,“上午在团部不方便问,我听说你伤得很重?” 顾淮安眼皮都没掀,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宋清商也不尴尬,或者说,她习惯了顾淮安这副德行。 她转过头,视线终于施舍给了站在一旁的沈郁。 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 红格子的布拉吉,虽然也是的确良的,但那款式也就是县城百货大楼的货色,小家子气。 宋清商嘴角微微提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这位就是嫂子吧?” 她走上前两步,也没伸手,客气地点了点头,“我是宋清商,这次奉命来咱们团支援医疗建设。以后淮安哥的治疗方案,由我全权负责。” 这一开口就直接把“主权”给划拉过去了。 沈郁立马换上一副笑脸,两步蹿上去,也不管人家伸没伸手,一把就握住了宋清商的手。 两只手抓得那叫一个紧,吓了人家一跳。 “哎呀!宋专家!宋组长!可把你给盼来了!” 沈郁摇晃着她的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你不知道,这几天可把我愁坏了,你说我一个乡下人,哪懂什么护理。这伤口怎么洗,药怎么换,我是一窍不通,生怕把他给弄坏了。” 宋清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手想往回抽,被沈郁死死拽着。 这乡下女人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嫂子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宋清商勉强维持着笑容,不动声色地用力往回抽手,“不过……这屋里的环境,确实不太利于病人养伤。” 她环视了一周,看到脸盆里面泡着的绷带和毛巾。 “这些东西怎么能随便乱放?必须得高温煮沸消毒才行。淮安哥现在免疫力低,这种环境很容易引起伤口感染。” “嫂子,虽然条件艰苦,但卫生意识还是要有的。照顾病人不是光有心就行,得讲科学。” 唐映红没说话,回身坐在椅子上。 她倒要看看,这个能把王大山整进局子里的儿媳妇,这回怎么接招。 沈郁松开宋清商的手,一拍大腿,一巴掌拍得震天响。 “神了!真神了!” 沈郁一脸崇拜,“专家就是专家,一眼就能看到本质。我说这几天淮安怎么老嚷嚷着浑身痒痒呢,合着是我没伺候好。” 顾淮安没睁眼,晃悠着的脚一顿。 她几步走到脸盆架旁,哗啦一声,把水里的毛巾从水里捞出来,也不拧干,滴滴答答地拎在手里。 又把那盆洗过手、带着肥皂沫的水端了起来。 “宋专家,既然您来了,那这专业的活儿,肯定得交给专业的人干!” 沈郁把那湿哒哒的毛巾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宋清商手里。 宋清商下意识地接住。 她有洁癖,这毛巾拿在手里,脸色立马就变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 “消毒啊。”沈郁理直气壮,眨巴着大眼睛:“您刚才不是说这东西得煮吗?我不懂那些规矩,万一煮的时间不够,或者火候不对,害了淮安咋办?” “您肯定会,那这活儿,就拜托您了?” 宋清商愣在原地。 手里那条毛巾拿着膈应,可她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她是来当医生的,是来当专家的。 不是来当洗衣妇的! “嫂子,我是负责制定治疗方案和换药的,这……”宋清商咬着后槽牙,试图把毛巾递回去,“还是家属做比较合适。” “那哪成啊!” 沈郁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没科学意识,万一我把细菌带给他咋办?这可是战斗英雄,要是毁在我手里,我可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沈郁说完,还特意看向坐在那儿当大爷的顾淮安。 “淮安,你说是不是?你也不想让我这个‘外行’折腾你吧?” 顾淮安睁开眼,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些笑意。 这娘们儿,甩锅甩得倒是快。 他把腿放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宋清商脸上。 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条毛巾。 “媳妇儿说得对。” 顾淮安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 “既然组织派你来解决困难,那就别挑挑拣拣的。宋组长受累,去吧,水房在走廊尽头,记得多煮两遍。” 第五十八章 啥叫代购? 宋清商这下是真的骑虎难下了。 “哥!”顾瑶光都看不过去了,小声叫了一句。 “闭嘴。”顾淮安眼皮一撩,“没你的事。” 沈郁也不给她留推脱的功夫,趁热打铁,“那这就辛苦宋组长了!我去打点酱油,你们慢聊,慢洗!” 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宋清商拿着那毛巾站在屋中央,看着沈郁跑远,气得脸都白了。 唐映红也是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这沈郁。 是个混不吝的。 …… 出了筒子楼,外面的空气都新鲜了不少。 沈郁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穿过家属院。 路过那几棵大杨树时,还能听见几个军嫂在底下磕牙。 “哎,看见没?刚进去那个是不是新来的女大夫?长得真标致啊!” “听说是从京里来的专家!专门给顾团治伤的。” “那沈郁能乐意?这孤男寡女的……” 沈郁权当没听见,反而加快了脚步。 乐意? 她可太乐意了! 最好这宋专家能把顾淮安缠得死死的,让他没空来管她在外面干什么。 她拐了个弯,直奔卫生队。 邓沁那小丫头,这会儿应该正好在值班。 那批布料光靠裁缝铺那个老头,出货太慢。 酒香也怕巷子深,得找个能带货的。 还得是个嘴严、听话、又有那么点小心思的。 邓沁就是最好的人选。 卫生队后门。 邓沁正蹲在水井边,两只手都泡皱了,旁边还堆着一堆白大褂。 那是全卫生队的脏衣服,都被刘红梅那个恶婆娘扔给她了。 “邓沁!” 沈郁喊了一声。 邓沁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肥皂差点滑进井里。 回过头,看见沈郁正趴在墙头上,笑眯眯地冲她招手。 “别洗了,姐带你干件大事去!” “嫂子?”邓沁赶紧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您怎么来了?” 沈郁几步走到邓沁跟前。 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两根手指夹着,在邓沁眼前晃了晃。 十块钱。 邓沁眼珠子跟着那张钱转,“嫂子,您这是……” “想赚钱吗?”沈郁开门见山,“不用受刘红梅的气,不用在大太阳底下洗床单,动动嘴皮子就能赚的那种。” 邓沁抿出沈郁话里的意思,脸一下就白了,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 “不不不!嫂子您别吓我,我……我家成分本来就不好,我要是再犯错,我就完了!” “做生意”三个字,跟“找死”没啥区别。 沈郁啧了一声,把钱塞进邓沁那半湿的围裙兜里。 “我又没让你投机倒把。” 沈郁一脸正气,“咱们这是为了广大女同志的审美需求,提供无私的互助。是帮姐妹们变美,是为人民服务,懂吗?” 邓沁被绕晕了,眨巴着眼睛,没听懂。 沈郁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的设计图,展开。 “看见这个没?顾瑶光,也就是咱们顾团的亲妹妹,京市来的大小姐,今儿刚穿上我做的裙子,美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沈郁指着图纸上的裙子,“连大院子女都抢着穿的款式,她妈都没说什么。你说,这能是违禁品吗?这是进步!” 邓沁看着图纸上那精巧的收腰和别致的领口,眼神亮了亮。 那是女孩子对美本能的向往。 “她真穿了?” “骗你是小狗。”沈郁继续忽悠,“我出料子,你出嘴。你就在文工团、卫生队这些女孩子扎堆的地方,把这图纸漏一漏。” “有人问,你就说是顾家大小姐同款,你也想要,正托人做呢。要是她们也想要,你就顺水推舟,帮她们代购。” “啥叫代购?” “就是捎带!”沈郁拍了拍邓沁肩膀,“一件衣服,我给你提成两块钱。这叫劳务费,合理合法。” 两块钱? 她在卫生队洗一个月床单,挨骂受累也就拿这点钱。 要是能卖出去十件…… “可是……”邓沁还是怕,“要是被保卫科知道了……” “我自己做的衣服,拿出来给院里嫂子们穿,保卫科管什么?” 说得也是。 邓沁咬着下唇,看着围裙兜里露出一角的大团结,又想起刘红梅那张刻薄的脸。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那……那我试试?” 沈郁笑了,伸手捏了捏她有些婴儿肥的脸。 “这就对了,小白兔。记住了,不管谁问,这图纸都是顾大小姐给我的。” “啊?” 沈郁把图纸塞进她手里,“别啊了,去吧,先把文工团,那是群最舍得在脸上身上花钱的主儿。” 邓沁晕晕乎乎就被她推走了。 搞定完下线,沈郁晃回了筒子楼。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这是消炎的,这是止痛的,还有这个维生素,必须现在吃。我是医生,既然接手了你的治疗,你就得听我的。还有这烟……” 宋清商指了指桌上那半包大前门,“没收了,尼古丁会阻碍伤口愈合。” 顾淮安偏着脑袋不搭理她。 他这辈子最烦两件事:一是被人管,二是喝苦药汤子。 宋清商这两样全占了。 沈郁推门进去,正瞧见宋清商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片西药片,还有半杯冒着热气的水。 顾淮安眯起眼打量她,“打个酱油用了那么久?这酱油是从省城打回来的?” “我这不是多给宋组长点时间给你制定治疗方案嘛,我又不懂医术,万一打扰了你们的专业交流,那不是罪过吗?” 沈郁笑得贤惠,几步走到桌边,冲着宋清商竖起了大拇指。 “到底是京里来的专家,这气场就是不一样!你看把我们家老顾管得,服服帖帖的!” 顾淮安气笑了。 这小娘们儿。 把他扔给别的女人,自己在外面野了一圈回来,还要倒打一耙说是因为体贴? 他突然伸手,一把扣住沈郁的手腕,往怀里一带。 沈郁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他大腿上。 没等她挣扎,顾淮安已经箍住了她的腰,下巴顺势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懂就好好学。” 顾淮安声音低沉,故意贴着她的耳朵根说话,热气全喷在她脖子上。 “宋组长那是外人,这伺候老爷们儿的事,最后不还得落你头上?来,让宋组长好好教教你,这药该怎么喂。” 第五十九章 这三十块钱花得值 他当着宋清商的面,把脸埋进沈郁的颈窝里,像只大狗似的蹭了蹭。 “顾淮安!” 沈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推开他,但这伤患是顾淮安,力气大得很。 对面的宋清商脸都变了色。 她是京城大院的人,见的都是持重守礼的军官,讲究体面。 看着眼前这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顾淮安还这副无赖样,胸口那股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既然家属回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宋清商把托盘往桌上重重一放。 “淮安哥,注意影响。这里是部队家属院,不是你能随性胡来的山头土匪窝。”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医药箱,转身就走。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沈郁见人走了,刚想从顾淮安腿上蹿起来,腰上的手却收得更紧了。 “行啊沈郁,把我扔给别的女人,自个儿上哪儿野去了?” 沈郁眨巴着眼装傻。 “瞧您说的,我这不是为了您的身体着想吗?宋组长那是为了您好。” “少跟我打马虎眼。” 顾淮安松开手,转而捏住沈郁的下巴,“想犯坏,记得提前跟我通个气儿,老子好给你收尾。” 沈郁嬉皮笑脸地敬了个礼,“保证不给组织添乱!” 顾淮安嫌弃地把她往旁边一推:“滚蛋,给我倒水去。嘴里苦死了。” 入夜。 沈郁躺在里侧,听着旁边顾淮安均匀的呼吸声,悄悄把手伸进了枕头底下。 那里压着一张纸条。 是晚饭前,邓沁假装来送新绷带的时候,偷偷塞给她的。 借着月光一看: 【文工团赵雪丽看了图纸,问能不能做件一模一样的,说多少钱都行,只要独一份。】 赵雪丽? 那个之前在供销社讽刺她乱花钱,想惦记顾淮安津贴的小绿茶? 这回总算撞她手心里了。 沈郁忍住笑,把纸条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这种送上门的大肥羊,不宰得对方心窝子疼,她就不叫沈郁。 …… 大清早,宋清商端着托盘来敲门。 “淮安哥,该换药了。” 宋清商的声音带着京腔,软中带硬。 沈郁过去开门时,揉着眼睛,故意把自己弄得娇里娇气的,伸手想去捏盘里的酒精棉球。 “沈同志,请保持基本的卫生意识。” 宋清商冷着脸避开沈郁伸过来的手,指了指桌上换下来的纱布。 “这些东西得用开水煮沸半个钟头,家属要是没这个耐心,就去卫生队请教。” 沈郁:“您说得对,这些专业活儿还得您来。” 她摘下门后挂着的挎包:“淮安,我去躺供销社,给你踅摸点补身体的。” 顾淮安掀开眼皮子,若有所思地瞧着她:“别把天捅破了就行。” “哪能呐。” 沈郁勾唇,冲他抛了个敷衍的飞吻。 又对宋清商说:“热水在壶里,您受累帮他擦擦,我这就走,不耽误您正事。” 说完,她直接蹿出了门。 宋清商:“……” 沈郁绕过营区大礼堂,脚步飞快。 文工团后身的小树林,邓沁在树下来回打转,见她来了,赶紧小跑过去。 “嫂子,赵雪丽在后门等着呢。” “等呗。” 邓沁说:“她听说裙子是你做的,在排练厅骂了半晌。” “骂就骂,又不少块肉。” 沈郁直奔文工团练功房死角。 赵雪丽穿着紧身尼龙练功服,双臂环胸,脚下蹬着双白球鞋,脸拉得老长。 见到沈郁,赵雪丽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邓沁跟我说顾家大小姐穿的裙子你能做?” 她眼神轻蔑,上下扫射着沈郁。 “别是拿针线糊弄人吧。” 沈郁往红砖墙一靠,不吱声。 赵雪丽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两根指头夹着,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地上。 “五块钱。料子我自己出,照着顾瑶光那件做一个。要是做得歪歪扭扭,我上保卫科告你投机倒把。” 沈郁看着脚边的票子,突然抬脚踩在钱上,鞋底在地上碾了碾。 “赵同志,你这五块钱,买顾瑶光裙子上的扣子都不够。” 赵雪丽一愣,“你疯了!那可是五块钱!” 沈郁撤回脚,语气淡定:“唉,看来文工团台柱子,也就这点眼界了。” 她作势要走,路过赵雪丽时,压低嗓门。 “你也就只配穿供销社的大路货,想压宋清商一头?做梦去吧。” 赵雪丽被戳中痛点。 宋清商是什么人?那是京里来的金凤凰,是住在总院大楼里的天之娇女。 她赵雪丽在文工团再出尖儿,在人家眼里也不过是个跳舞的。 “站住!沈郁,你少拿宋组长来压我。” 赵雪丽咬着牙,眼神忍不住往邓沁怀里瞟。 那图纸她看了好几遍,是她跟着她爸去沪市都没见过的款式。 “我可没那闲工夫压你。”沈郁好笑地看她一眼,“你要觉得我做的不能穿,那你找别人去。” “等等!” 眼见沈郁真要走,赵雪丽急了。 她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沈郁的挎包带子,“你要多少钱?” 沈郁从挎包里拿出一小条布条,桃粉色的。 赵雪丽眼珠子一下就被钩住了。 这种色,供销社根本没有。 沈郁只让她看了一眼,就收进包里。 “宋组长那是端庄大方,你跟她不一样,就得穿亮的。” “方领,泡泡袖,收腰到肋骨。穿上这身,宋清商在你面前就是个烧火丫头。” 沈郁慢腾腾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 旁边的邓沁差点坐地上。 这可是一个普通的二级工整月的工资。 赵雪丽也炸了,“三十块?沈郁,那是黑市的价儿!” 沈郁一脸无所谓。 “嫌贵你别穿。本来我也是打算留给宋组长的,她正好给我男人换药呢,我回去送她当个人情。” “到时候她穿着这身在驻地一走……” “够了!” 赵雪丽打断她,一跺脚,从练功服的内兜里抠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手绢包。 那是她攒了大半年的钱,本想买块梅花表的。 “拿着!” 赵雪丽数出三张大团结拍在沈郁手里,“沈郁,这衣服要是做不出那股……那股子港味儿,我让你在驻地待不下去!” 沈郁接过钱,也不嫌寒碜,当面吐了口唾沫数了三遍,喜笑颜开。 “放心吧,赵同志。我这人最讲信用。” 她利落地从挎包里扯出软尺,在赵雪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勒在了她胸口。 “胸围得宽半寸,垫点海绵才挺。” “腰这里得斜着走线,保管A4腰。” “领口再往下挪两分,把你这细脖子全露出来。” 赵雪丽听得脸通红,这些词儿她从来没听过,可听沈郁这么一念叨,她觉得自己穿上那裙子后,简直能直接去省城登台了。 沈郁转眼就把尺寸记在了本子上,收起尺子,冲着邓沁使了个眼色,拍了拍赵雪丽的肩膀。 “回屋等着去吧,三天后交货。保准让你穿出去,那些男兵的魂儿都被你勾没了。” 这一番吹风,吹得赵雪丽心花怒放。 她想,这三十块钱花得值。 第六十章 你男人的名号能当钱使 赵雪丽那个冤大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等人影彻底看不见了,沈郁才收回视线。 三十块。 哪怕是见过后世大钱,沈郁也忍不住高兴。 钱是英雄胆,这话一点没错。 有了这钱,买好布料、或者以后去黑市倒腾点紧俏货的本钱就有了。 邓沁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钱在私人手里倒腾。 “嫂子……”邓沁小声问,“这钱……真能拿?赵雪丽要是反悔告发咱们投机倒把咋办?” “她敢?” 沈郁冷哼一声,手指在票子上弹了一下。 “她要是敢告发,衣服她就别想穿了。再说了,这是劳务互助,怎么能叫投机倒把?这是为了丰富人民群众的文化生活。” 沈郁把三张票子折好,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又掏出一张五块,递到邓沁跟前。 “拿着。” 邓沁吓得摆手:“不不不!嫂子,这我不能要!我就传个话,啥也没干……” 五块钱啊! 她在卫生队当临时工,加上补贴也才十二块钱。 这一下子就给她半个月的工资? “给你你就拿着。” 沈郁没跟她磨叽,直接拉过邓沁的手,把钱拍在她手心里。 “以后只要单子成了,我都按这个比例给你分。” 邓沁捧着那张钱,手直发抖。 这钱烫手,可也真诱人。 有了这五块钱,她就能给乡下的奶奶寄点药费,还能给自己扯尺花布做件像样的衬衫,不用整天穿着这身旧工装被刘红梅笑话。 “嫂子……” 邓沁眼圈红了,咬着下唇,声音哽咽,“我……我一定好好干!以后你说啥就是啥,哪怕让我去偷刘红梅的排班表我都去!” 沈郁被她逗乐了。 “说啥呢?咱们是正经人,偷鸡摸狗的事不干。” 她收起笑,正色道:“记住一条,嘴巴要严。不管谁问,这钱都是你帮顾家大小姐跑腿赚的辛苦费。懂吗?” 邓沁重重地点头:“懂!打死我也不说!” “行了,回去吧。把脸上表情收一收,别让人看出你发了财。” 打发走了邓沁,沈郁心情舒畅。 这第一条下线算是稳了。 用钱砸出来的忠诚,最牢靠。 她在树林里转了一圈,这才溜溜达达地往服务社走。 出来这么久,回去总得有个说法。 再说了,赚了钱不花,那是守财奴。 这一大早的,服务社里人不多。 “同志,拿两瓶汾酒,要那个瓷瓶的。” 沈郁敲了敲柜台,从挎包里摸出钱和票,拍在柜台上。 这酒票还是上次顾淮安那个铁皮盒子里翻出来的,一直没用。 这回赚了外快,正好给那狗男人改善改善生活,顺便堵堵他的嘴。 “再给我切半只烤鸭,要肥点的,多给点葱丝和酱。” 售货员:“这还得要副食本和肉票……” “都有。” 沈郁又掏出一把票证。 顾淮安那个铁皮盒子简直就是个百宝箱,这男人看着粗枝大叶,攒家底倒是把好手。 等从服务社出来,她又在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包五香花生米,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回到筒子楼,沈郁放轻脚步,走到自家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里面没动静。 那个讨人厌的宋清商应该是走了。 沈郁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推门,一股子浓重的来苏水味儿扑面而来,像是进了医院消毒室。 屋里的窗户大敞着,穿堂风呼呼地吹。 顾淮安正坐在桌边,一条腿大剌剌地伸着,手里拿着张报纸,脸色黑得很。 听见开门声,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摔,抬起眼皮,目光凉凉地扫过来。 “舍得回来了?” 声音低沉,带着点还没散去的火气。 沈郁反手关上门,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凑上去笑。 “回来了回来了,我给你搞后勤保障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解开油纸包。 烤鸭的香味散开,盖过了那股难闻的消毒水味。 顾淮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喝清粥,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 这会儿闻着肉味,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但他面上还绷着,冷哼一声。 “搞后勤?我看你是搞地下工作去了吧?去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县里开会了。” 他目光落在沈郁那张神采飞扬的小脸上。 这女人,出去一趟,回来狐狸尾巴都要显出来了。 那是发了财的喜气。 顾淮安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以前在团里抓到那几个偷着去黑市倒腾鸡蛋的小战士,回来就是这副德行。 但他没点破。 “那白天鹅走了?”沈郁明知故问,伸手从网兜里掏出一包东西。 “走了。” 顾淮安提起这茬就烦躁,伸手去摸兜,想抽根烟压压惊,结果摸了个空。 才想起来,刚才宋清商临走前,把他那半包大前门给没收了,说是抽烟影响骨头愈合,还给他列了一张长长的忌口单子。 不让抽烟,不让喝酒,连辣子都不让吃。 这日子没法过了。 “啧。”顾淮安心里烦躁,“那娘们儿管得太宽,老子以前断胳膊断腿的时候,也没这么多讲究。” 正抱怨着,一个红白相间的纸盒轻飘飘地飞了过来,落在他的腿上。 顾淮安一愣。 低头一看。 大前门。 还是带过滤嘴的。 他抬头看向沈郁。 沈郁正拆着花生米,“我看她把你的精神食粮给缴了,怕你憋出毛病来,特意去服务社给你补了一包。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顾淮安捏着那包烟,眯着眼看她。 一边把他推给宋清商,一边又偷偷给他送违禁品。 这是在给他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还是在给他下迷魂汤? “你这是公然对抗医嘱啊。” 顾淮安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这要是让宋组长看见了,不得治你个什么罪名?” “看见就看见呗。” 沈郁撕下一只鸭腿,直接塞进顾淮安嘴里,堵住了他剩下的话。 “在这个家,听她的还是听我的?” 顾淮安被鸭腿塞得满嘴流油,也不嫌弃,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听钱的。” 沈郁噗嗤一声笑了。 “算你识相。” 她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自己也掰了个鸭翅膀啃着。 “我跟你说,她虽然管得宽,但有一点好,她来了,你妈那边的火力就全被她吸走了。咱们这叫借力打力。” 顾淮安咽下嘴里的肉,瞥她一眼。 “你少在那儿算计。我妈那是看在熟人的面子上,不好发作。等这股劲儿过了,她还得找你麻烦。” “来就来,我有法宝。”沈郁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顾淮安看着她那副财迷样,眼神深了深。 他虽然不知道她出去这一趟具体干了什么,但他能闻出来。 她身上除了烤鸭味,还沾着点脂粉气,那是文工团那边特有的味道。 再加上她刚才进门时那种轻快的脚步声。 这只小狐狸,肯定又去哪儿坑蒙拐骗了。 “沈郁。” 顾淮安突然喊了她一声。 “干嘛?”沈郁正啃得起劲,嘴角沾着酱汁。 顾淮安盯着她看了会儿。 “老子不管你在外面折腾什么,但有一条,要是真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 他顿了顿,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痞气一笑。 “记得报你男人的名号。顾淮安这三个字,在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能当钱使的。” 第六十一章 省院是缺标本了? 沈郁愣了一下。 眼前这人胡子拉碴,穿着件背心,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明明是个受了伤的病号,偏偏有种天塌下来他也能顶着的架势。 这大概就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安全感。 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情爱,就是一句“我罩着你”。 “知道了。” 沈郁低下头,把剥好的花生米往他跟前一推。 “赶紧吃你的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给我顶雷。” 顾淮安看着她微红的耳根,笑了一声。 这小娘们儿,也没看起来那么没心没肺嘛。 “咚咚咚。”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顾团长,沈嫂子,在家吗?” 是通讯员小李的声音。 沈郁和顾淮安对视一眼。 顾淮安把烟往桌子底下一扔,用脚踩住。 沈郁迅速用油纸把剩下的烤鸭一盖,往柜子里一藏。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跟搞地下接头似的。 “进来。”顾淮安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 门开了,小李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顾团,师部刚下来的紧急通知,关于秋季演习的布防调整,政委让您过目。” 顾淮安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急?” “是,听说是上面有了新精神,要加强战备。” 顾淮安点点头:“知道了,我看完就给政委送过去。” 小李敬了个礼,刚要走,鼻子突然抽了抽。 “嫂子,这屋里咋一股烤鸭味儿呢?真香啊!” 沈郁面不改色心不跳,指了指窗外:“可能是隔壁王营长家改善生活呢吧,这味儿飘得,我也闻着馋。” 小李挠挠头:“也是,王营长那是出了名的会吃。” 等人走了,沈郁才松了口气,拿出烤鸭。 “好险,差点就被抓了个现行。” 顾淮安笑她:“行了,别藏着掖着了。赶紧吃,吃完了给我换药。” 提到换药,沈郁突然想起个事儿。 “对了,昨儿白天鹅是不是说她明天要带几个省院来的实习生过来观摩病例,说是拿你当典型教学来着?” 顾淮安皱眉。 “观摩?当老子是动物园里的猴儿呢?” 沈郁幸灾乐祸:“那可是组织交给你的政治任务,配合专家工作,那是你的光荣。” “光荣个屁。” 顾淮安骂了一句脏话,转头看向沈郁。 “明儿早上,你给我那个……” 他指了指沈郁刚才藏钱的内兜。 “什么?”沈郁警惕地捂住胸口,“这可是我的血汗钱,你想都别想!” “谁要你的钱。”顾淮安白了她一眼,“我是要说,我要干什么,你配合点儿就完事儿。” “你想干嘛?” 顾淮安冷笑,“拿老子当病例,那我就给她出个疑难杂症。” 沈郁眼睛一亮。 这活儿她熟啊! …… 第二天。 顾淮安靠坐在床头,盯着桌边忙活的女人。 沈郁正拿着剪刀,在一堆旧布料里挑挑拣拣。 那堆沉闷的颜色里,偏偏夹着一大块炸眼的桃粉色。 那是准备给赵雪丽用的料子,沈郁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摊在桌面上。 “大老爷们儿的屋里,你整这色儿?” 顾淮安终于忍不住开了腔,“把这玩意儿往身上披,也不怕半夜出门吓着哨兵?” 沈郁手里的剪刀走得飞快,“咔嚓咔嚓”几下就把袖片给裁出来了。 她头都没抬,把剪下来的碎布条往旁边一扫。 “你们大男人懂什么。这叫‘里红外黑’,乡下的老讲究,辟邪。我寻思着你这又是塌方又是流血的,运气太背,给你当内衬用,把你这身煞气给压一压。” 顾淮安眼角一抽。 这理由也就她这种满嘴跑火车的能编出来。 “封建余孽。”他嗤了一声,“这颜色穿里面,老子以后在澡堂怎么脱衣裳?” “谁看你啊?”沈郁把针线笸箩往怀里一揽,“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再说了,谁能扒你衣服看?” 顾淮安被噎住了。 这小娘们儿,总有一百句歪理等着他。 他也没再管,眼瞅着沈郁把那块粉布裁剪成了一个个奇怪的形状。 看着根本不像内衬,倒像是要把谁的魂儿给勾走。 日头渐渐升高,正裁得起劲,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还没等沈郁把那块粉布收起来,敲门声就响起来。 “进。”顾淮安眼皮都没掀。 门被推开,宋清商穿着白大褂走在最前面,身后还跟着三个男青年。 看着年纪不大,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笔记本,一个个生瓜蛋子似的,脸皮还嫩着。 那是省院跟着过来实习的医学生。 “顾淮安同志,今天省院的实习生过来观摩病例。” 宋清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指了指身后,“这是典型的贯穿伤术后恢复期病例,机会难得,我带他们来看看。” 顾淮安原本懒散地靠着,见这架势,眉头立马拧了起来。 他这还没发作,后面那三个实习生的眼珠子先不动了。 窗边,沈郁正好放下剪刀,抬起头来。 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一根铅笔斜插在发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身上穿着顾淮安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阳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那皮肤白得甚至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因为做活儿热,她鼻尖上沁着点汗珠,嘴唇红润润的,眼神清凌凌地扫过来。 这种冲击力太大了。 在满是消毒水味和灰蓝色调的部队大院里,沈郁就像是一朵开错了地方的野海棠,艳得扎眼。 领头那个戴眼镜的小王大夫,原本正准备翻开本子记录,这一抬头,手里的钢笔帽都忘了拔,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后面两个更是眼神乱飘,想看又不敢看,最后只能盯着沈郁手里的那块粉布。 “家……家属同志好。” 沈郁停下手,冲着他们抿嘴一笑。 这一笑,三分客气七分媚。 顾淮安脸就黑了,手指在床沿上敲击的节奏也变了。 原本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散,现在变成了密集的“哒哒”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他是个领地意识极强的,现在有人不仅闯了他的窝,还盯着他的东西看。 他冷眼扫过那三张涨红的脸。 “省院是缺标本了?要是不够用,回头老子上山给你们打几只野猪送过去,别跑我这儿来练眼力。” 第六十二章 谁让你对他们笑了? 宋清商皱了皱眉,回头瞪了一眼那三个不争气的学生。 “都在看什么?注意力集中!” 她没看沈郁,也没打算跟家属打招呼,拿着病历本走到床边,伸手就要去掀顾淮安肩膀上的纱布。 顾淮安见那只手伸过来,身子往里侧偏了偏,避开了。 他在宋清商脸上扫过,紧接着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后面那三个探头探脑的实习生身上。 三个毛头小子。 眼神飘忽得很,说是来观摩病例,眼珠子恨不得黏在沈郁身上。 好看吗? 当然好看。 他自己还没看够呢,这就来了三个抢食的。 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窜。 他这人向来没什么好脾气,尤其是对着这帮只知道读书、没上过战场的书呆子。 既然他不痛快,那谁也别想痛快。 “媳妇儿!” 顾淮安身子往后一仰,突然喊了一嗓子。 那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跟在早操场上喊口号似的。 “伤口疼!疼得老子心慌!你快过来给我吹吹!” 宋清商的手僵在半空。 三个实习生更是目瞪口呆。 沈郁正在穿针引线,听见这动静,手一抖,差点扎着手。 她看过去,那男人正冲她眨眼,全是这几天憋坏了想找茬的坏水。 行,这是让她配合演戏呢。 沈郁把手里的活计往笸箩里一扔,走到床边,身子一侧,正好挡住了那几个实习生看顾淮安的视线。 “哪儿疼啊?” 沈郁声音放得柔,手心贴上顾淮安的额头。 其实根本没必要,这男人面色红润,除了想作妖,哪都不疼。 顾淮安顺势一把搂住她的腰,脑袋直接埋进她怀里,隔着衬衫布料,用硬茬茬的短发蹭她的肚子。 “哪都疼。” 他当着宋清商和那几个实习生的面,脸不红心不跳地耍无赖:“这屋里人太多,吵得我脑仁疼,浑身不舒坦。” 宋清商站在旁边,那张端庄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她是来教学的,是来展示专业技术的,不是来看这两人打情骂俏的。 “顾淮安同志!这是正常的医疗教学,请你配合!” 沈郁原本正低头看着怀里耍赖的男人,听见这话,她慢慢转过身。 顾淮安的手还搂在她腰上,像个挂件似的赖着不放。 她也就这么半倚着他,稍微直起点身子,视线平平地跟宋清商对上。 “宋组长,医学讲究个望闻问切,更讲究个人文关怀吧?他都喊疼了,就算是为了教学,是不是也得问问伤员本人的意愿?” 宋清商没想到这个乡下女人能说出“人文关怀”这种词,一时有些语塞。 “我是医生,这是正常的查房教学,是为了让年轻医生积累经验,也是为了部队将来能有更好的医疗保障……” “为了部队就能不顾伤员死活了?” 沈郁没等她说完,直接截断了话头。 她视线一转,落在了那个脸还红着的小王大夫身上。 “这位小大夫。” 沈郁点了名。 小王大夫一惊,下意识地立正站好,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从进门到现在,我看你的笔记一个字都没写,眼睛倒是挺忙活。你是省院的高材生,是未来的栋梁。” “我想问问,要是以后上了手术台,主刀大夫在救命,你也这么容易分心走神,那病人的命还得了吗?” 小王大夫羞愧难当。 刚才确实是走神了,光顾着看沈郁手里的那块粉布,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哪还记得要记什么病例。 他低着头连连鞠躬:“对……对不起!是我思想不集中!” 其他两个实习生一看这阵仗,也赶紧收回乱飘的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这哪是温柔小媳妇,这分明是笑面虎。 一句话就把人家职业前途都给架在火上烤了。 这事儿要是传回省院,那就是个“作风不端正、态度不严谨”的污点。 宋清商被当众下了面子,没想到沈郁会拿这种事做文章,还做得这么冠冕堂皇。 她指着沈郁:“不要上纲上线,他们只是没见过……” “没见过女人?”顾淮安突然插嘴。 他看着这小狐狸那副舌战群儒的样,手紧了紧,配合地吼了一嗓子:“行了,都别吵了。我媳妇儿发火了,你们没看见?” “宋组长,我这人贱骨头,毛病多。只要看见不相干的大老爷们儿盯着我媳妇儿看,我这全身上下的骨头缝儿就疼。疼得想打人。” 这逐客令下得简单粗暴。 三个实习生更不敢出声了。 顾团气场太吓人,哪怕是笑着说想打人,那也是真的会打人啊! 宋清商深吸了一口气。 觉得自己要是再待下去,恐怕不用顾淮安赶,她自己就要气晕过去。 “今天的观摩取消,大家先回办公室。”宋清商冷冷地扔下一句,转身就走,“回去每人写一份五千字的检讨!” 三个实习生抱着本子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跑了。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沈郁立马翻脸,伸手在顾淮安那只不老实的大手上拍了一巴掌。 “撒手!热死了!” 她嫌弃地推开顾淮安的脑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整理了一下衬衫,转身就要回桌边继续做活。 “啧。” 顾淮安看着空落落的手掌,有些不满地咂了下舌。 “沈郁,利用完我就扔?你这过河拆桥的本事见长啊。” 沈郁重新拿起剪刀,头也不回:“彼此彼此,你刚才那出‘骨头疼’演得也不赖,奥斯卡都欠你个小金人。” 顾淮安没听懂什么是奥斯卡,但也知道那是损他的话。 他从床头摸过个打火机,又开始“咔哒咔哒”地按着。 视线落在沈郁的背影上。 想起刚才那几个小白脸直勾勾的眼神,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喂。” 他喊了一声。 沈郁正比划着尺寸,随口应道:“干嘛?” “那几个小白脸长得有我好看?以后不许冲外人那么笑。” 沈郁手里的剪刀一顿。 “我那是为了谁?”她转过身白了他一眼,“帮你赶人你还不乐意了?” “那是两码事。赶人用嘴就行,谁让你对他们笑了?” 沈郁撇撇嘴,回过身继续剪布料。 “得了,戏演完了,别入戏太深。” 身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打火机的咔哒声。 顾淮安靠在床头,烟雾缭绕中,他盯着沈郁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 “老子没演戏。”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暗沉。 “自己的媳妇儿,凭什么让别人看。” 第六十三章 做个绿帽子戴也得干 沈郁没听清他嘟囔什么,也没空搭理他。 顾淮安起了身,收回那副没皮没脸的样,随手从床头抓起那份紧急通知。 “老子去团部开会,陆建国那老狐狸怕是又要磨牙。” 他低头去戴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凌厉的视线。 “你在屋里安分点,那堆粉的绿的赶紧收起来。再敢给老子招些小白脸过来,回来就把你这爪子给剁了,听见没?” 沈郁敷衍地应了一声。 剁爪子? 这男人除了嘴硬,浑身上下最软的地方怕就是心肠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三十块钱的大单子。 赵雪丽虽然是个小绿茶,但给钱给得痛快,她干活自然也不能含糊。 听着皮靴声远去,沈郁飞快地起身,反手就把房门落了锁。 把桌子上的茶碗、报纸全撸到一旁,桃粉色的确良布料被她摊开铺平。 沈郁捏起剪刀,脑子里飞快地构建着版型。 赵雪丽要的是“独一份”,要的是能压宋清商一头的时髦。 手里的剪刀走得稳,她特意在大腿处开了个暗褶,这样走起路来,那裙摆就会跟开了花似的散开。 这在后世不算什么,但在现在,那就是能让那帮文工团女兵看红了眼的港风款。 她动作快,还得防着顾淮安突然折返。 要是让那糙汉看见她在做女人的修身长裙,而非什么“辟邪内衬”,她那套胡编乱造的鬼话当场就得穿帮。 正裁到关键的胸省位置,门口又传来一阵不耐烦的敲门声。 “沈郁,开门!大白天的关什么门,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瑶光,不要嚷。” 沈郁心头一跳。 这娘俩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看着满桌子没成型的碎布片,想收已经来不及了。 她一把抓起旁边顾淮安换下来的军外套,不管三七二十一,往那一堆布片上一蒙,只露出几条剪碎的粉色布条散落在外。 “来了来了!我这不换衣服呢吗!” 沈郁调整了一下表情,这才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一开,唐映红的目光就直接越过沈郁的肩膀,钉在了那张桌子上。 她今天依旧戴着那副白手套,手里捏着一方素净的手帕,进屋后就眉心紧蹙。 “淮安刚走,你就把门反锁了。这在部队大院里是不成体统的。家属之间要透明,要坦荡。” 唐映红一边说着,一边迈着四方步走到了桌边。 她捻起一根桃粉色的布条。 那颜色太艳,衬着白手套,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这是什么?” 唐映红语气冷了下来,眉眼间全是嫌弃,“沈郁,你给淮安买烟买酒也就罢了,现在又弄这些艳色。你要记住,淮安是团首长,他的形象代表的是团部。这种艳俗的东西,是在侮辱他的军装。” 顾瑶光在后头跟着帮腔,小脸昂着:“就是!我哥说了,他最讨厌粉色了。你这就是乡下人的审美,土气得很。” 沈郁看着那根粉布条,叹了一口气。 “妈,您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您以为我想看这色儿?我这也是没办法。” 唐映红:“没办法是什么意思?” 沈郁拽着唐映红的袖子,把人往里屋引了引。 “我上次去县里,找那懂行的老先生问过,他说淮安这次遭灾,是因为犯了血光。要想平平安安的,身上必须得带点这种桃粉色压一压。” “这在乡下叫‘桃红压血煞’。我这是要把这色儿缝在他的贴身内衬里,帮他挡着后头的晦气。外人看不见。” 沈郁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唐映红的脸色。 “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为了淮安的命,别说是粉色,就算是让我给他做个绿帽子戴,我也得干啊。” 唐映红被这一套一套的说辞给砸蒙了。 “封建迷信!” 斥了一句,手还是紧了紧。 作为老一辈的人,虽然嘴上喊着口号,但心里对儿子的安危看得比命还重。 顾淮安同她不亲近,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尤其他这次又是塌方又是流血,确实险。 “妈,您看我这手,为了赶这活儿,剪子都捏红了。” 沈郁伸出掌心,那上面确实有几道深红的印记。 “我也是为了淮安好。他性子野,整天在山里钻。我这当媳妇儿的,别的帮不上忙,只能求个平安。” 唐映红盯着沈郁的手和那布条看了半晌。 在这个年代,即便破除四旧,可母亲这层身份,让她没法硬着心肠把这“保命”的东西扔出去。 “荒谬。” 唐映红扔下布条,别过脸去,语气虽然还硬着,但已经没了兴师问罪的架势。 “这种话以后不要在外面说。做就做了,记得缝得隐蔽点,别让他穿出去丢人。” 说完,她有些不自在地坐在了椅子上,算是默认了这事。 沈郁笑着应了。 对付这种古板又重子孙的长辈,这招从来就没失灵过。 顾瑶光见母亲竟然败下阵来,心里不服气,眼珠子一转,就想自己找茬。 她凑到桌边,伸手就要去掀那件军衣。 “我看看你缝得怎么样了。别又是歪歪扭扭的,让我哥穿了硌得慌。” “别动!” 沈郁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按住了顾瑶光的手。 顾瑶光吓了一跳,柳眉倒竖:“你咋呼什么?我就看看都不行?” “这里面全是针头线脑的,再扎着你的手!” 沈郁一边按着,一边脑子飞快转动。 既然硬拦不行,那就得转移注意力。 她灵机一动,另一只手从布片堆里扯出一根长长的粉色布条子。 这料子是她裁剩下的边角料,但在她手里,那就是变废为宝的神器。 当着顾瑶光的面,她双手翻飞,三两下就扎成了一个带着兔耳朵形状的发带。 这种发带是当下港城画报里最流行的,带着一种俏皮的时尚感。 “动什么手呀,那是男人的衣裳,你这大姑娘看了手酸。” 沈郁笑眯眯地拉过顾瑶光,把那粉色发带直接比划在她的脑袋上。 “瞧瞧,我就说这颜色虽然艳,但只有咱们瑶光这种皮肤白的才压得住。你这年纪,就得这颜色衬着。港城那边流行,那些电影明星都这么弄!” 顾瑶光原本还想发火,可一听到“港城流行”、“电影明星”,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发带立在头顶,确实衬得她那张小脸多了几分可爱的灵气,气色也更好了。 她本身就是个爱美成痴的,这些年在京城大院里见惯了各种布拉吉,但这么别致的发饰还真是头一回见。 “真……真有那么好看?”顾瑶光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当然了。你下午穿着那件蓝裙子,再扎上这粉发带,这就叫撞色,别人瞅见了,都得跟在你屁股后面问你在哪儿买的。” 沈郁一边忽悠,一边利索地给顾瑶光系好。 顾瑶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点针对沈郁的敌意早就飞到了爪哇国去。 “哼,算你有眼光。”顾瑶光扬起下巴,美滋滋地转了个圈,“这发带归我了,我就勉强替你消灭这点边角料吧。” 她干脆也不找茬了,直接一屁股坐在镜子前,专心致志地摆弄起自己的刘海来。 第六十四章 大学生变猪倌 团部办公室内。 “师部命令下来了,这次红方主力是咱们团。这片丘陵地带地形复杂,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穿插。” 陆建国指了指地图上的红圈,看了一眼顾淮安的肩膀,“这任务强度不小,你这伤能不能扛住?别到时候趴窝,丢咱们团的脸。” 顾淮安两条长腿架在桌沿横杠上,吐出一口烟,斜眼扫过地图。 “你少在那儿婆婆妈妈的,爬我也能爬过去,这点伤算什么?明天就能拆线。” “别给我整那套虚的。”陆建国皱眉,“真要有事赶紧换人,别硬撑。” “换谁?全团你找个比我腿脚快的出来?”顾淮安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老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这次演习我要是拿不下高地,回头我去炊事班背大锅。” 陆建国笑骂了一句。 这混不吝的性子,也就是在他面前敢这么没大没小。 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薄薄的通报纸。 “行,你有数就行。还有个事儿,跟你媳妇有关,顺嘴提一句。” 顾淮安扣武装带的手一顿,“她又惹事了?” “不是。”陆建国说,“向阳大队那个王大山,不是倒了吗。” 顾淮安示意他继续。 “县纪律部门动作很快,人是直接送去了县看守所,数罪并罚,这辈子能不能出来都两说。” 顾淮安嗤笑一声,脑海里浮现出沈郁那张算计的明明白白的脸。 小娘们心眼儿比筛子还多。 王大山这老狗当初想把她卖给傻子,她能忍到现在才动手,那是为了要么不打,一打就得打死。 顾淮安说:“他那是自作孽。” “还没完呢。”陆建国敲了敲桌子,“还有那个林齐川的事儿。” “说是为了那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前阵子火急火燎地跟王大山的闺女摆了酒。结果怎么着?这王大山一倒台,乘龙快婿当不成了,还因为沾亲带故,被作为‘帮扶对象’,连带着那大学名额也给撸了。” 陆建国说到这儿,忍不住摇了摇头,“县里知青办为了让他深刻改造,把他分到了咱们团的后勤农场做农业帮扶。这会儿,人应该已经到了。” 所谓的后勤农场,说白了就是养猪种菜的自留地,也是犯错兵接受惩罚的地方。 顾淮安愣了一下,大笑出声。 “农业帮扶?那是让他来喂猪?” 他抓起帽子扣在头上,“老陆,我得带沈郁去看看。毕竟也是老相识,不去慰问一下说不过去。” “你别太过火。”陆建国提醒了一句,“那是改造对象。” “放心。”顾淮安大步往外走,背对着陆建国摆了摆手,“顶多就是让他多挑两桶大粪。” …… 屋里,皇太后和格格走了,沈郁正摊着一个小本子,手里的钢笔飞快地计算着。 她咬着笔杆,眉头微蹙。 这点钱离她的目标还差得远。 真正的大头,还是她藏在县城的那批瑕疵布。 最近天气潮,那布要是受了潮或者被虫蛀了,这一笔买卖就得赔个底掉。 而且一直瞒着顾淮安也不是个事儿,这男人直觉太准,总这么偷偷摸摸地容易露馅。 “得再去一趟县城。” 沈郁合上本子,把它塞进柜子里。 理由都想好了,就说是去百货大楼看看有没有新的花边。 或者干脆说给他买几斤大骨头炖汤补身子。 反正只要是为了他花钱,他通常都不多问。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吉普车的刹车声。 刚把桌上的图纸收好,房门就被推开了。 顾淮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挂着那一抹标志性的痞笑,看着心情不错。 “别在那儿假忙活了,收拾收拾跟我走。” 他也没废话,直接去拉她。 沈郁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干什么去?火烧房了?” “去了就知道了,保证比文工团那帮人扭大秧歌带劲。” 顾淮安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走。 吉普车直接开到了驻地最偏僻的后勤农场。 车刚停稳,飘来的就是一股猪粪味儿和泔水味儿。 沈郁嫌弃地捂住鼻子,“顾淮安,你带我来这儿干嘛?闻味儿开胃啊?” “让你看景。”顾淮安下巴朝窗外抬了抬,“往那儿瞅。” 沈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泥泞不堪的猪圈旁,一个男人正艰难地提着两大桶泔水,裤腿卷到了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 那人身形消瘦,正弯腰在那儿喘粗气。 林齐川? 沈郁愣了一秒,哭笑不得。 真是冤家路窄,报应不爽啊。 林齐川听到车声,直起腰看了过来。 看清从军车上走下来的人是沈郁,以及站在她身边一身戎装的顾淮安时,手一抖,两只木桶“哐当”砸在地上。 泔水溅了他一身。 “沈……沈郁?” 他的目光黏在沈郁身上。 她穿着的确良衬衫,脚上是皮鞋,面色红润。 而自己满身猪粪味,前途尽毁,正站在烂泥坑里。 羞耻感和嫉妒心淹没了他。 “这不是林大才子吗?” 沈郁松开捂着鼻子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笑。 “怎么?不在村里备考,跑这儿来体验生活了?” 林齐川脸色涨红,咬着牙:“我是响应号召……我是来帮扶的!” 沈郁嗤笑,“是帮扶,还是老丈人倒了,大学上不成了?” 这话简直是往林齐川心窝子上捅刀子。 “都是你!沈郁,是不是你举报的?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已经拿到通知书了!我……我跟你拼了!” 他刚想冲过来,顾淮安冷哼一声,长腿一迈,直接挡在了沈郁身前。 “你动她一下试试?” 顾淮安单手插在裤兜里,都没摆出什么格斗架势,就让林齐川双腿开始打摆子。 “这里是部队农场,我是团长。”顾淮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这里,你是来接受改造的。想撒野?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林齐川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哆嗦着退后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那堆烂泥里。 沈郁从顾淮安身后探出头来,补了最后的一刀: “林齐川,当初你嫌我,想攀高枝。现在好了,你岳父可是贪污犯,你这算是‘成分不好’了吧?我现在是军属,你是猪倌,咱们果然还是有差别的。” 说完,她挽住顾淮安的胳膊,故作娇气地晃了晃:“老公,咱们走吧,这味儿太冲了,熏得我头疼。” 顾淮安低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揽住她的腰。 “行,听你的,回家。这种地方确实不适合你待,回去给你洗洗眼。” 身后的林齐川坐在泥里,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指甲抠进烂泥里,半天没爬起来。 上了车,沈郁心情很好,哼起了小曲。 “解气了?” “那是相当解气。”沈郁靠在椅背上,“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 顾淮安轻笑一声:“行了,别美了。前面路口放你下来?” 沈郁一愣:“放我下来干嘛?” “你这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路,不是想去野吗?” 顾淮安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心情这么好,不去县城百货大楼祸害一圈,你能老老实实回家待着?” 沈郁心里咯噔一下。 第六十五章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她迅速调整表情,娇嗔道:“哎呀,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这不是寻思着,给你买了那些补品,咱家也没个像样的锅炖嘛。” “我想去县里淘换个砂锅,专门给你炖大骨头汤喝。这伤筋动骨一百天,营养得跟上。” 沈郁越说越顺溜,身子往顾淮安那边凑了凑,“还有啊,刚才看了那晦气玩意儿,我也得去买点好的冲冲喜,去去晦气。” 顾淮安睨了她一眼,根本不信她这些鬼话。 但他看破没说破。 只要她不是去见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白脸,想去花钱败家,他顾淮安还供得起。 “少拿我当幌子,想去花钱就直说。去吧,别在外面给我惹事就行。” 车在通往县城的班车点路口停下。 沈郁跳下车,冲着车里的顾淮安挥了挥手,眼角眉梢都挂着讨巧的软乎劲儿。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在外面吃完了再回!” “天黑前必须滚回来。” 顾淮安骂了一句,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 到了清河县,沈郁直奔裁缝铺。 进屋一抬头,就瞧见案板上摆着件做好的成衣。 粉色的的确良衬衣,方领,泡泡袖。 他把样衣往沈郁面前一推:“衣裳是按你画的图样缝了,看着像洋货。领子开得深,袖子又鼓,我看没人敢穿出门。” 沈郁说:“您等着吧,不出半个月,那些想穿这衣裳的大姑娘小媳妇,能把您这门槛给踩平了。” 她拎起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收腰利落,剪裁精准。 哪怕没上身,都能感觉到那种跨越时代的洋气。 “你就吹吧。”老裁缝哼了一声,“我丑话可说在前头,公社现在的红袖章查得紧,这活儿,我接这一单就算了,往后可不敢再碰。” 单看图纸,他还觉着这款式新鲜。 可这真做出来了,再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也太新鲜了。 这种带有资产阶级情调的样子,要是被扣上个“奇装异服”的帽子,他这年纪可经不起折腾。 他也是怕了。 手艺人本就过得如履薄冰,谁也不想因为几块钱工钱,去触那个霉头。 沈郁早料到他会有这一出。 她语气笃定:“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您没见画报上那些外宾都这么穿?我这第一批货,可是专门给京里来的大院子弟准备的。有她们在前头顶着,谁敢说这是修正主义?” 老裁缝一听“京里来的”,眼神闪了闪。 他对那些大院里的做派既好奇又敬畏,若真是大官家的千金带头穿,那这风向…… 见老裁缝态度松动,沈郁趁热打铁:“走,真正的宝贝不在这儿,带您开开眼去。” 她领着老裁缝出了铺子,七拐八绕进了那间柴房。 这一路,沈郁走得快,心里也打着鼓。 这私下搞生产、囤物资,往大了说,那可不就是投机倒把? 要是让顾淮安知道了,非得把她的腿打断不可。 但这险,她又必须冒。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要想以后不靠男人过上想吃肉就吃肉、想买房就买房的日子,第一桶金必须得从这石头缝里抠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宝贝?” 柴房门一推开,老裁缝满怀期待地探头一看,脸拉得比驴还长。 角落里堆着的,是几匹花色各异的的确良布料。 可仔细一瞅,不是黑乎乎的霉点,就是一团团深浅不一的色斑,还有几处明显的跳丝,顺着布纹像蜈蚣似的。 这就是纺织厂处理出来的等外品,俗称“烂板儿”。 老裁缝气得够呛。 “你拿我寻开心呢?这烂板儿白送人都嫌费剪子,还能做衣裳?”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做了一辈子衣裳,手底下过的都是好料子,哪怕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媳妇儿,也没拿这种破烂让他动手。 “老叔,您别急啊。” 沈郁不慌不忙,从里兜掏出了另一张图纸,哗啦一下在木板上摊开。 “烂泥能不能上墙,那得看瓦匠的手艺。这布料是有瑕疵,可正因为有瑕疵,它才便宜啊。只要咱们能把这瑕疵变没了,那它就是纯利润。” 老裁缝转身就要走:“变没了?你当我是神仙?那霉点子是长在布纹里的,除非你拿剪刀抠个洞!” “哎,您还真说对了,咱不但要挖窟窿,还要绣花、打褶。” 沈郁一把拉住老裁缝的袖子,手指往图纸上一点。 “您看,这块布的霉点主要集中在下摆。咱们不动别的地方,就动这儿,裁成荷叶边,把有霉点的地方全给折进去,这么一来,霉点藏在褶子里看不见了,走起路来还跟花儿似的。” 老裁缝脚步一顿,眯着眼往图纸上瞅了瞅。 “再看这块有跳丝的,咱们在这儿加两个这种带有工装风的立体贴袋,袋盖一压,现在的女知青,最吃这一套飒爽劲儿!” “还有色斑不均匀的,咱们做袖口,不做平袖,做这种灯笼袖,袖口收紧,把色斑那块做成抽绳的皱褶……” 沈郁一个个方案抛出来,老裁缝懵了。 在他眼里,这些瑕疵是废品,是必须要避开的玩意儿。 可在这小丫头嘴里,这些瑕疵竟然成了增加花样的理由? 什么荷叶边、立体袋、灯笼抽绳…… 这些闻所未闻的样式,反而让这件衣裳变得比那件好的确良还要有看头! “这……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老裁缝喃喃自语,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那堆布料。 刚才还嫌弃的烂泥,这会儿摸着好像真变成了金疙瘩。 他比划着沈郁说的荷叶边位置,心里稍微一盘算,眼睛就亮了。 这一遮一挡,废布变时装。 成本低得吓人,卖价却能比着百货大楼的成衣走。 这哪里是做衣裳,这分明是在印钞票! 他定了定神,低声道:“丫头,说好了,你六我四?” 沈郁笑了:“那当然!除了这个,以后每卖出一件,我再给您提两毛钱。但这柴房的事儿,除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漏了半点风声给第三个人……”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 “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吃几年干饭。” 老裁缝应了一声,立马蹲下身开始挑拣布料,“你这脑瓜子,不去当厂长真是屈才了。” 沈郁陪着挑了几匹,把设计要点一一交代清楚,又定好了下次来看成衣的日子,这才锁好柴房的门,看了看天色。 “还得去买个砂锅。” 为了掩护这笔即将到来的巨款,也为了堵住顾淮安那张总是怀疑她乱跑的嘴。 “砂锅炖大骨头……”沈郁哼着小调往百货大楼走,“喂饱了男人的胃,他才没空管自己的钱。” 第六十六章 她爱财,给她财就是了 赶着最后一趟班车,沈郁抱着个土黄色的粗陶砂锅回了家。 那砂锅看着不大,抱一路胳膊也酸得厉害。 正好到了饭点儿,楼道里飘着别家炒辣椒的味儿,又呛又香。 沈郁没忍住吸了两下鼻子,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推开房门,顾淮安坐在桌边,两条长腿伸得老长,手里拿着份报纸,听见门响,把报纸抖得哗哗响。 视线落在那只砂锅上,喉结滚了一圈。 宋清商那个娘们儿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也忌口那也忌口,恨不得让他喝白开水度日。 连食堂打饭的大师傅都被她特意关照过,看见顾淮安的饭盒就手抖。 别说辣子了,盐都舍不得多放一粒。 沈郁这趟去县城,可是拍着胸脯说要给他补身子的。 “回来挺早啊。” 顾淮安难得没说什么刺儿话,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就要去揭那砂锅盖子,“大骨头还是老母鸡?我闻着怎么没味儿呢?” 啪。 刚才还觉得沉得抬不起来的手,这会儿倒是快得很,一巴掌按在了盖子上。 沈郁把手里的布包往旁边一扔,喘了口气,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想什么美事呢?这就是个锅。” 顾淮安的手僵在半空,眉头一挑。 “合着你跑了一趟县城,就给我买回来一堆西北风?”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锅肚,“汤呢?肉呢?老子给你那么多票,都让你吃了回扣了?” “票是票,钱是钱,那是两码事。” 沈郁把砂锅往桌子中间一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揉着自己走酸了的小腿肚。 “再说了,我也没说今天炖啊。今儿个肉联厂的大骨头早卖光了,您就闻闻这锅里的土腥味儿,权当补钙了。” 顾淮安放下报纸,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砂锅,又挪到沈郁脸上。 “行,没肉。面家里有,去,学学怎么生火煮面。” 他大爷似地往椅背上一靠,指使起人来顺手得很。 沈郁直接把两只手摊平了伸到他面前。 “顾淮安,你看清楚了。” 她晃了晃手指头,“我这双手,是拿剪刀裁布的,是用来数团结票子的。不是用来跟煤球和烟灰打交道的。” “你让我学做饭?烟熏火燎的,把我这脸熏黄了,带出去丢的可是你顾团的面子。” 顾淮安盯着那双在他眼前晃悠的手,脑子里想的都是这双手给他擦身时的触感。 又软又热乎。 他眼神暗了暗,火气莫名其妙地就转了向。 但还是想给她一巴掌。 “沈郁,你是不是忘了自个儿什么身份?”顾淮安磨了磨后槽牙,“谁家媳妇儿不做饭?惯得你这一身臭毛病。” “谁爱做谁做,反正我不做。这都什么年代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我这半边天是负责搞经济建设的。” 沈郁才不吃他这一套,收回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刚才在楼下从王嫂子那儿顺来的瓜子,磕得咔吧响。 “食堂这会儿不是开饭了吗,您这团首长的面子大,大师傅肯定给留着好的。” 顾淮安瞪着她。 是真想把这娇气包提溜起来扔出去,让她去外面喝喝西北风清醒清醒。 但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嗑瓜子的样,他又觉得好笑。 滚刀肉一样,蒸不熟煮不烂。 “行。沈郁,你能。” 顾淮安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两个铝饭盒,“去晚了要是没肉,你就给我啃咸菜疙瘩!” 他咬着烟嘴,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带着一肚子火气去食堂了。 沈郁看着他的背影,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记得给我打一份,不要肥肉,只要瘦的!要是有一点肥膘,我可不吃!” 门外传来顾淮安的骂声:“少他娘得寸进尺!” 骂归骂,脚步声还是下楼了。 沈郁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扭头继续鼓捣赵雪丽那件衣服去了。 家务这种事,只要退让一次,那就是一辈子的老黄牛。 开头要是没开好,往后那就是围着锅台转的命。 她沈郁,这辈子只认钱,不认灶台。 趁着顾淮安去打饭的功夫,赵雪丽那件裙子已经初具雏形。 这可是她在文工团打响名气的第一炮,马虎不得。 现在虽然讲究朴素,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那些文工团的小姑娘,哪个不想穿得比别人时髦? 到时候赵雪丽穿着一亮相,她可就火了。 …… 入夜,屋里没拉灯绳,开了个小台灯。 沈郁趴在被窝里,只露出个脑袋和肩膀,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借着那点光亮盘账。 顾淮安靠在窗边抽烟。 他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床上那一坨鼓囊囊的被子,和小媳妇儿那一脸财迷心窍的笑。 “我说沈郁,”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带着些漫不经心,“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跟个耗子似的在那儿算什么呢?” “算我的身家性命。” 顾淮安觉着这说法好笑,掐灭了烟蒂,走过来两步。 “我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让你这么不踏实?还是说……” 他突然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上,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脸逼近沈郁。 “你在外面背着我搞什么大买卖呢?” 沈郁手一顿,心跳稍微快了两下,但脸上却是波澜不惊。 她合上本子,顺手往枕头底下一塞,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我要是有那本事,还能在这儿受你这鸟气?” 她翻了个白眼,半真半假地怼回去,“我这是在算计怎么给你攒老婆本。往后要是退了伍,没个家底儿,咱俩不得去喝西北风啊?我这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操碎了心。” “得了吧。”顾淮安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就你那心眼子,还攒老婆本?我看你是攒着以后跑路用的盘缠吧?” 沈郁捂着脑门,没吭声。 多说多错,不如装傻。 顾淮安也没真的要深究。 只要她不出格,不给他戴绿帽子,那点小九九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谁还没点小秘密呢? 这小娘皮爱财,总比爱人强。爱财好控制,给她财就是了。 “行了,别在那儿做春秋大梦了。” 他直起身,把台灯啪的一声关了,屋里瞬间陷入黑暗。 “赶紧睡,明儿个一早还得去卫生队拆线。” 沈郁往里缩了缩,给他腾出半边床。 “拆线?”她嘟囔了一句,“那个白天鹅是不是还要在那儿指手画脚?” “她是京里来的组长,不听她的听谁的?” 顾淮安脱了外衣,掀开被单躺进去,带着一身的热气,大火炉似的贴了过来。 沈郁冷哼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听她的?行啊,那明儿个让她伺候你吧,我不管了,别耽误了您的治疗。” 顾淮安在被窝里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腰。 “酸了?” 沈郁一脚踹过去,“酸个屁,我是怕你被折腾废了,到时候还得我伺候。” 顾淮安低笑一声,“睡你的觉吧,梦里啥都有。” 他把那只不老实的脚塞回被窝,手臂收紧了些,把人牢牢锁在怀里。 黑暗中,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郁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反正这人肉垫子热乎,不用白不用。 只要不耽误她赚钱,搂搂抱抱这也就是个利息。 第六十七章 宋组长嫌弃我们两口子 昨儿夜里那一觉睡得不算踏实,顾淮安那身板跟个火炉似的,烫得沈郁后半夜直踹被子。 天刚蒙蒙亮,起床号还没吹,身边的男人就已经没了影儿。 沈郁迷瞪了一会儿,想起今儿个的大事,也没赖床,利索地掀开被子爬了起来。 她换上了昨天刚熨烫好的白衬衫,下摆塞进军绿色的裤腰里,掐出一段盈盈一握的小腰。 头发编了条侧麻花辫,发尾用那根粉色的的确良布条系了个蝴蝶结,精神又洋气。 最绝的是,她还从抽屉里翻出一管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润唇膏,对着镜子薄薄地涂了一层。 嘴唇变得水润嫣红,像是刚熟透的樱桃,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咬一口尝尝甜头。 正对着镜子臭美呢,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顾淮安拎着早饭回来,一眼就瞅见了正对着镜子抿嘴的小媳妇儿。 镜子里那人儿,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去个卫生队,几步路的事儿你整得跟去文工团汇演似的干什么?” 眼神在她那截细腰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招摇。” “你懂什么。”沈郁对着镜子抿了抿嘴,“这叫输人不输阵,我得让那白天鹅看看,你的眼光,那是顶顶好的。” 顾淮安听着这话,低头看她。 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好闻的香味。 他喉咙发痒,没忍住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出息。” 说完,他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遮住了眼底那抹笑意。 “赶紧吃饭,吃完了走了。等你磨蹭完,我都拆完线八回了。” 沈郁揉了揉被捏红的脸,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今天她非得把那个白天鹅的气焰给灭了不可。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去卫生队的路上。 这时候正是各家大老爷们儿出操、上工,老娘们儿端着盆去水房的时候。 家属院里本来就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地方。 尤其顾淮安那大高个儿,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平日里大伙儿见了他,也就是敬畏地喊声“顾团”,可今天不一样,大伙儿的眼珠子都黏在他身后那个娇滴滴的小媳妇儿身上了。 “那是沈郁?她不怕纠察队啊?” “你懂啥,人家那是团长夫人,这就叫排场!” 也有小媳妇儿一脸羡慕:“不过话说回来,这顾团平日里看着冷面冷心的,咋就这么纵着媳妇儿胡闹?”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耳朵里,有的没的都听了个大概。 顾淮安目不斜视,刻意压着脚下的速度,时不时侧头瞥一眼身边那只昂首挺胸的小狐狸,心里琢磨着这小娘皮又要唱哪出戏。 这会儿卫生队里也不清静。 几个挂彩的排队等着换药,走廊里还有几个随军家属带着孩子在看感冒。 脸上多少都挂着点遭罪的苦相。 可今儿个,这沉闷劲儿硬生生叫人给搅和了。 顾淮安这一露面,走廊里瞬间静了一瞬,紧接着就是一片此起彼伏的“顾团好”。 他略一点头,领着沈郁直奔处置室。 有人没忍住多瞅了两眼,目光刚落到沈郁那截掐出来的细腰上,顾淮安就侧过头,冷飕飕地扫了过去。 几个小战士脖子一缩,再不敢乱瞟。 “你就作吧。”顾淮安收回视线,低声说了句。 沈郁只当他是夸自己,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 处置室的门半掩着,还没等顾淮安伸手推门,里头就传出一道清冷的女声: “进来。” 推门进去,就见宋清商穿着白大褂,背对着门口在配药盘里摆弄镊子和纱布。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先看了一眼顾淮安。 本来目光里还带着关切,可一转到沈郁身上,就变得犀利起来。 “这里是医疗重地,是严肃的军事管理区。” 宋清商把手里的不锈钢镊子往盘子里一扔,严肃道:“沈郁同志,你这身打扮,不符合军属的朴素作风也就罢了,你知道你身上带着多少粉尘和细菌吗?” 她甚至没给顾淮安开口的机会,抬手一指门外的长椅。 “你涂脂抹粉的,是对伤员的不负责任。出去,在走廊等着,没我的允许不许进来。” 屋里的其余人都不敢吱声。 其中就包括正在整理药棉的邓沁。 谁不知道宋组长是出了名的严厉,那是京里来的专家,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连院长都得给她三分面子。 沈郁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她早就料到这白天鹅会找茬儿,但这借口找得也太拙劣了点。 这年头大夫下乡都在田埂上做手术,也没见谁嫌弃泥腿子脏,怎么到了她这儿,涂个润唇膏就成细菌培养皿了? 再说了,这不就是拆个线吗,又不是开膛破肚的大手术。 这分明就是看她不顺眼,想借题发挥。 她眼波一转,手悄悄地伸到顾淮安的后腰上。 那地方都是精瘦的腱子肉,硬邦邦的不好掐,沈郁下了狠劲儿,指尖一旋,狠狠地拧了一把。 “嘶——” 顾淮安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正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委屈的小媳妇儿,心里骂了一句。 但默契还是有的。 也知道这会儿要是让沈郁出去了,回家指不定怎么闹腾呢。 下一秒,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鬼见愁”,突然身子一歪,摇摇晃晃地就往旁边的治疗床上一靠。 “不行,头晕。” 顾淮安这一嗓子没多少虚劲儿,直接把屋里屋外的人都给震蒙了。 宋清商原本还摆着架子等着沈郁灰溜溜地出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一愣,也有点慌。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几步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摸顾淮安的额头。 “哪儿都不舒服!” 顾淮安头一偏,避开了她的手。 他皱着眉,单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拽着沈郁的胳膊就开始耍无赖。 “清商,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有些话我不怕你笑话。我这人有个毛病,一见穿白大褂的我就血压高,一闻这来苏水味儿我就心慌气短。” 他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捂着胸口喘了两口粗气。 “我这伤口深,拆线肯定疼。要是没我媳妇儿抓着我的手给我壮胆,我这心里不踏实。万一待会儿我一紧张,手脚不听使唤,把你这盘盘罐罐给踢飞了,或者把这处置室给拆了,那可就不好了。” 顾淮安斜睨着宋清商,“你是专家,肯定能理解病人吧?这就是那个什么……心理干预,对吧?” 众人:“……” 晕白大褂? 怕疼? 这借口找得也太不走心了吧! 宋清商被气得不轻,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的情分他都不顾了,拿他团首长的威风压她。 就为了维护那个一身资产阶级臭毛病的乡下女人! “顾淮安!你闹什么!” 她迈近一步,忍不住斥他,“拆线就是剪断几根线头的事儿,你跟我说你晕白大褂?你在战场上见过的血比我见过的水都多!” “战场那是战场,这儿是医院。” 顾淮安二郎腿一翘,军靴在半空中晃悠着,“反正我话撂这儿了,我媳妇儿要是出去,这线我就不拆了,大不了烂里头。” “到时候我就说是宋组长医术高超,嫌弃我们两口子,不给治。” 第六十八章 恩爱都秀到了她脸上了 宋清商这辈子顺风顺水,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省院,谁不是对她客客气气、尊尊敬敬的? 偏偏遇上顾淮安这么个混不吝的,道理讲不通,规矩他不认,软硬不吃。 官大一级还压死人,她要是真把人赶走了,回头政委那儿她也没法交代。 别说政委了,就连一直支持她的顾母唐映红那儿,她都没法说。 僵持了一会儿。 门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好事的病号特意拄着拐挤过来看热闹。 宋清商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和窃窃私语,能听到有人在偷笑。 她的脸皮薄,挂不住了,只能强压下想要摔门而去的冲动。 “行,那就让家属留下。” 宋清商转身从柜子里拽出一个医用棉纱口罩。 那是平时给传染病房用的,十二层厚,戴上能把人憋死。 她走回来,把口罩往沈郁怀里一扔,冷着脸道:“戴上。站到墙角去,离治疗床至少一米五远,不许乱动,不许说话,更不许触碰任何医疗器械。” 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底线了。 沈郁接住那个口罩,心里暗笑。 这白天鹅看着清高,其实也不过如此,遇到顾淮安这种不讲理的,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得嘞,听您的,宋大夫。” 沈郁应了一句,把口罩往耳朵上一挂,遮住了那大半张俏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她乖乖地退到墙角的柜子旁,双手背在身后,乖巧得很。 顾淮安见好就收,身子往后一仰,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的铁栏杆上,冲宋清商抬了抬下巴: “辛苦,手稳着点,我怕疼。” 宋清商气得脑仁更疼了。 要不是看在青梅竹马的情分上,要不是对他还有那么点好感,她是真想手里这剪刀一偏,捅他个透心凉。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心神。 她戴上橡胶手套,拿起剪刀和镊子,走到顾淮安身边。 “把衣服解开。” 顾淮安单手解开扣子,也没全脱,直接把那一侧的军装外套连带着里面的衬衣往下拉了拉,露出了左肩。 那一层层缠绕的纱布上还渗着点暗红色的血迹,是这几天伤口愈合过程中挤压出来的瘀血。 最后一层被镊子揭下来的时候,周围发出一阵抽气声。 伤口实在是太狰狞了。 那是被尖锐的岩石贯穿后留下的痕迹,虽然经过了清创缝合,但那足足有十几厘米长的缝合线依旧触目惊心。 有些地方因为这几天顾淮安不老实、乱动弹,还有些红肿,像是刚从绞肉机里掏出来的一样。 邓沁虽然是护士,但毕竟是个小姑娘,看到这伤口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别开了眼,不敢细看。 宋清商却像是终于找到了找回场子的机会。 她拿着镊子在伤口上方比划了一下,眼神越过顾淮安,刺向站在墙角的沈郁。 她想看到那个娇滴滴的女人吓得面色苍白夺门而逃的样子。 要证明只有自己这样受过专业训练的女人,才配站在顾淮安身边,直面这些血腥。 “沈郁同志,你看清楚点。” 宋清商语速缓慢:“这就是贯穿伤。肌肉组织严重受损,里面的肉芽正在生长,清理的时候会带出腐肉和脓血。这可不是你那种过家家能比的。要是吓晕过去了,这儿可没空腾出手来救你。” 她特意加重了“腐肉”和“脓血”这两个词。 镊子在伤口边缘那块还没完全结痂的红肉上按了按,那块肉微微凹陷下去,渗出一丝血水。 顾淮安眉头微皱,但也没出声制止。 他也想看看,自家这个平日里爱美爱干净、稍微有点灰都要拍半天的小媳妇儿,到底能不能扛得住这场面。 毕竟军嫂这碗饭,不是光凭漂亮就能端稳的,以后少不了要面对这些。 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沈郁。 沈郁眨了眨眼,定定地看着那个伤口。 众目睽睽之下,她迈开步子,打破了宋清商“一米五距离”的禁令,走到了治疗床边。 宋清商刚想喝止,却见沈郁微微弯下腰,凑近了那个伤口,仔细端详了几秒钟。 “这肉长得挺实诚啊。” 隔着厚厚的口罩,沈郁的声音显得有些闷,但那种轻快淡定一点没打折扣。 “看来这几天的饭没白吃,这肉芽红艳艳的,比那供销社肉案子上的五花肉还新鲜呢。” 此言一出,全场石化。 邓沁的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 把这么恐怖的伤口比作五花肉? 这嫂子的心也太大了吧! 宋清商手一抖,差点戳到顾淮安的好肉上。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沈郁,“五花肉?” 沈郁自顾自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碎花手帕,避开宋清商的操作区域,在顾淮安额头上擦了擦。 “赶紧拆吧。” 沈郁一边给顾淮安擦汗,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宋清商,催促道:“这天儿热,伤口捂着也难受。我看这愈合得挺好,也就是看着吓人点。乡下杀年猪的时候比这血腥多了,这算个啥?只要人还在,这肉早晚能长平。” 她低下头,对上顾淮安那双同样带着几分讶异的黑眸,哄着他: “忍着点疼啊,等拆完了线,回去我去肉联厂给你抢根大棒骨,咱吃啥补啥。” 顾淮安愣了一秒,闷笑出声。 这捡回来的媳妇儿,还真是个宝贝。 能在这种场面下谈笑风生,比那些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大院千金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行。”顾淮安大掌一伸,也不管有没有外人在场,隔着口罩在沈郁的脸上重重地捏了一把,“听媳妇儿的。” 宋清商站在那儿,手里举着剪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原本想给沈郁一个下马威,想让她知难而退,想让她明白她根本配不上顾淮安这种铁血军人。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 人家的恩爱都秀到了她脸上了,她还得在这儿当苦力。 “拆线!” 宋清商狠狠地吐出两个字,低下头不再看那对夫妻,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第一根缝合线。 那一上午,卫生队的处置室里,除了剪刀剪断线头的咔嚓声,就只剩下顾淮安偶尔故意喊疼向媳妇儿撒娇的哼哼声,以及沈郁那轻声细语的安抚。 还有宋清商越来越黑的脸色。 第六十九章 灯下黑 从卫生队出来,顾淮安这戏是演全套了,全压在沈郁那小身板上。 路过的人看见这一幕,心里都在嘀咕: 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平日里那是阎王爷,到了嫂子面前就是软脚虾。 “差不多得了啊。”沈郁被压得肩膀发酸,“都看不见人影了,你还演给谁看?” “演给这大院里的大爷大妈看。” 顾淮安嘴里哼哼唧唧,手揽着她的腰,指腹隔着那层衬衫,在她腰窝处若有若无地摩挲。 “刚才为了给你撑场子,老子这血压是真上来了,你得负责。” 沈郁翻了个白眼。 看在即将到手的那三十块钱尾款的份上,别说让他靠一会儿,就是背他回去,她也…… 顶多踹他两脚。 一进筒子楼,沈郁立马翻脸无情。 她肩膀一抖,直接把顾淮安给卸到了床上。 顾淮安顺势倒下,枕着手臂,嘴角噙着笑,“这就卸磨杀驴了?” “遵医嘱。” 沈郁瞥了他一眼,拽过薄被,兜头给他盖上,“静养,少动弹,尤其是别动歪心思。您老实躺着吧。” 说完,她根本不给顾淮安反驳的机会,转身就去翻那个藤条编的针线笸箩。 衣服今儿必须得完工。 顾淮安躺在床上,随手抄起一本画报,眼神却没往书上落。 窗外的阳光透过蓝碎花的窗帘缝洒进来,正好落在沈郁身上。 她坐在木桌前,背挺得直直的,那截被皮带勒出的细腰,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晃着,像是一尾在水里游弋的鱼。 那块艳俗的桃粉色布料在她手里翻飞。 顾淮安微微眯起眼。 这颜色,真他娘的骚气。 这么大一块布,做个裤衩子都够两条了,说是做内衬,谁信啊? “我就纳了闷了,给我缝个压惊的内衬,用得着这么费劲?你这是打算在里面绣个‘精忠报国’,还是打算给我镶两颗夜明珠?” 沈郁手里的针正好走到领口的收边处,大方领配暗褶,最考验手艺。 听着这话,她语气敷衍:“你懂什么,这叫慢工出细活。这布不好走针,要是走歪了,那就不灵了。” 顾淮安实在是被那剪刀声搅得心痒痒,索性把画报一扔,长腿往床沿上一搭就要起身:“我倒要看看,你这到底是避邪的法器,还是招妖的幌子。” “别动!” 沈郁猛地转过身,手里还举着大剪刀,眼里全是凶光。 她这一转不要紧,身后桌子上,已经初具雏形的裙子差点露馅。 那版型,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这绝对不是给大老爷们儿穿的内衬。 电光火石之间,沈郁眼疾手快地抓起桌上一块深蓝色的碎布头,啪叽一下盖在了那团粉色上面。 顾淮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喝声震得一愣,屁股刚离开床板,又坐了回去。 “怎么着?还得沐浴更衣焚香才能看?” 顾淮安挑了挑眉,目光在那块盖得严严实实的布上一扫而过,心里那股子狐疑劲儿更重了。 这娘们儿肯定有鬼。 “动了针眼歪了,把‘煞气’缝进去,到时候倒霉的可是你!” 沈郁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脸不红心不跳,“这压惊的东西讲究个一气呵成,中间要是断了气,那可就不灵了。你要是现在过来看,破了功,到时候伤口好的慢,可别赖我手艺潮。” 顾淮安被她这神棍般的语气给逗乐了。 他笑:“行,老子不动。你也是真能扯,这封建迷信那套也是跟向阳大队学的?” 他眼神赤裸裸地在她身上打转,从她系着蝴蝶结的发尾,滑到衬衫下隐约可见的锁骨,再往下…… “不过媳妇儿。”顾淮安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一针一线要是真缝进去点什么‘煞气’,把你男人克坏了,你打算怎么赔我?嗯?肉偿?” 沈郁撇嘴。 这老流氓,大白天的也不知羞。 但她是谁? 她是沈郁,是为了搞钱能屈能伸的未来女首富。 “赔你个大头鬼。”沈郁冷哼一声,“‘千层锁’懂不懂?你这种杀伐气重的人,就得用这繁复的针脚压一压。我不收你手工费就算你占大便宜了,还敢在这儿废话。” 顾淮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对这些针头线脑的是真的一窍不通,只知道这女人嘴皮子利索,黑的能说成白的。 但看她那专注的模样又不像是作假。 “千层锁?”顾淮安咂摸着这个词,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深邃,“锁哪儿?下半身?” “顾淮安!” 沈郁手里的针差点扎手上,耳根子腾地一下红了。 这人能不能有个正形! 她深呼吸,不再理会他的污言秽语,全神贯注地处理最后的裙摆卷边。为了那三十块钱,她忍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最后一针落下。 沈郁咬断线头,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完工! 这衣服,赵雪丽那个小绿茶穿上,绝对能在文工团横着走。 沈郁趁着顾淮安低头点烟的空档,迅速将裙子折叠好,动作极快地往早已准备好的黑色粗布袋子里塞。 只要塞进去,这事儿就算成了大半。 可她还是低估了特种侦察兵出身的团长的敏锐性。 身后一阵劲风袭来。 沈郁还没来得及把袋子口扎紧,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按住了布袋。 沈郁心跳骤停,回头正撞进顾淮安的黑眸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 嘴里还叼着烟,眉头微皱。 “刚才看着还是铺开的一大片,怎么一眨眼就塞进去了?” 顾淮安手指在布袋上点了点,感受到里面柔软而蓬松的触感,“沈郁,这玩意儿要是内衬,未免也太厚实了点吧?” 他身子前倾,问道:“老实交代,你这里头藏什么了?” 沈郁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个时候,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唯一的办法,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她反手按住了他在布袋上的大手,指尖钻进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沈郁忽然笑了,眉眼弯弯,身子软软地往前一凑,红唇贴到了顾淮安的耳廓上。 “既然被你发现了……”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些甜腻和羞涩,“那是给我在特殊时候穿给你看的。” 顾淮安一懵,按在布袋上的手忘了动作。 “特殊时候?” “哎呀,你非要问这么细。”沈郁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这颜色太……我怕白天拿出来被人看见,说我不正经。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 她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想现在看?这大白天的,楼下还有人走来走去,你确定?” “……” 粉色?不正经?特殊时候?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朵蘑菇云。 他不由自主地脑补出沈郁穿着那种……那种衣服,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他的模样。 顾淮安低低地骂了一句,松开了按着布袋的手。 “沈郁,你给老子等着。”顾淮安声音哑得厉害,耳根子红了一片,“等你这事儿办完了,我看你怎么穿!” 第七十章 最擅长抓狐狸 说完,他转身走回床边,一屁股坐下,抓起那本军事画报胡乱地翻着,却连上面的大炮都看成了那女人不盈一握的腰。 沈郁松了口气,扎紧了布袋口。 穿给他看?做梦去吧! 到时候他要是问起来,就说不小心做坏了,或者被老鼠咬了,理由多的是。 她抱紧布袋,心里美得冒泡。 比起顾淮安那张虽然帅但不能当饭吃的脸,还是这装着钱的袋子感觉更踏实啊! “我去买点姜!” 沈郁把布袋往胳膊底下一夹,一溜烟地钻出了门。 只留下顾淮安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半晌,才狠狠地搓了一把脸。 “小骗子。” 买个鬼的姜。 偏偏他就吃这一套。 不过……那粉色的,到底是个什么款式? 顾淮安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期待。 也不知道这块“姜”,最后能辣到谁的眼睛里去。 …… 沈郁直奔驻地最西边的文工团排练厅。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子声,还有手风琴声。 到了门口,她托人帮忙去叫赵雪丽。 没过多久,赵雪丽找了个借口,拎着一串钥匙出来,带沈郁去了排练厅后身的一个常年闲置的储物间。 “沈郁,你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托人去排练厅叫我。” 赵雪丽反手关上门,拍了拍胸口,嘴上埋怨着,眼睛往那布包上瞟了瞟,“东西带了吗?” 沈郁把布包扔给她:“赵同志,这叫公事公办。我要是真在那小树林里等你,才叫说不清楚。” 赵雪丽没理她,解开布袋口的绳子,手腕一抖。 这年代的衣服版式多半死板,可眼前这件不一样,比顾瑶光那件瞧着还好看。 尤其是那些暗褶,层层叠叠,阳光一照,像是被揉碎了的朝霞。 “这……这就是给我的?” “试试吧。穿上它,你在驻地大院,就是这儿唯一的娇客。” 赵雪丽听得心痒。 她爸虽然是师部的,但她身上的标签还是“乡下文工团员”。 想压过京里大院的白天鹅,还是难。 赵雪丽也不扭捏,背过身,飞快地换上了衣服。 储物间有一面裂了的镜子,她就着照了照,整个人都呆住了。 沈郁也在赵雪丽那张清秀的脸上转了一圈,心里啧了一声。 这姑娘底子不错,就是被那股子小家子气的算计给毁了气质。 不过没关系。 现在镜子里的人可是明艳又时髦,气质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 “怎么样?”沈郁站在她身后,在镜子里与她对视,“这三十块钱,花得冤不冤?” 赵雪丽半晌才回过神。 “算你有点本事。”她爱不释手地摸着腰线,“这衣服我带走了。汇演之前,我不希望在大院里看见第二件重样的。” “放心,我还等着赵同志在台上大放异彩,好给我带更多生意呢。” 赵雪丽哼了一声。 这次秋季慰问汇演,上面不仅要来领导,宋清商那个医疗组还要出个大合唱。 要是没点真东西镇场子,她这文工团一枝花的位置,怕是得让人家顺手给摘了。 这段时间,宋清商不仅在团部大出风头,就连文工团的领导都对她另眼相看,话里话外都是“向京城来的同志学习”。 赵雪丽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等到时候,她穿着这衣服往台上一站…… 赵雪丽被自己的想法美得飘飘然,扭头对沈郁说:“以后要是有新样子,记得先紧着我。” 沈郁挑眉:“没问题。” 赵雪丽换回自己的衣服,把这一抹艳色塞回布袋,匆匆离开了储物间。 沈郁没跟着出去,在屋里待了一会儿。 等她晃晃悠悠从后院绕回营区大路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兜子刚从服务社买的杏子和海棠果。 …… 还没走到筒子楼,沈郁就远远看见吉普车停在那儿。 顾淮安靠在车门边,肩膀上的军装外套披着,领口微敞,手里玩着一个打火机,“咔”的一声,火苗窜起,又被他漫不经心地合上。 沈郁微怔。 这男人不在楼上躺着,跑这儿堵人来了? 她小碎步跑过去,脸上堆起软糯的笑:“下来干嘛?等我呢?” 顾淮安侧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剐了一圈。 沈郁头发尖儿上还带着点浮尘,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拎着一兜黄澄澄、红彤彤的果子。 “姜呢?” 顾淮安莫名觉得有些燥意。 沈郁眨巴两下眼。 坏了。 她把姜给忘了。 她提了提手里的网兜,“姜没买着,我瞧着这些杏子和海棠果挺新鲜,酸溜溜的,给你买点儿开开胃。这受伤的人呐,胃口不好可不行。” 顾淮安嗤笑一声。 他低下头,鼻子贴到她的发丝上嗅了嗅。 破木头味儿。 “开胃?” 顾淮安伸手在沈郁的后颈处轻轻捏了捏,“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买几个果子买出这一身的灰,你是钻进那果树底下的泥坑里刨食了?” 沈郁缩了缩脖子:“还不是为了挑几个没虫眼的。我都钻到那筐底去了,能不沾灰吗?” 她眼神转了转,抓起一个红亮的海棠果在手心里擦了擦,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话头: “你不夸我疼你也就罢了,还凶我。您尝尝,是酸是甜?” 顾淮安猝不及防被塞了个果子,酸涩清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盖住了烟草的苦。 顾淮安猝不及防被塞了个果子,酸涩清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瞬间盖住了烟草的苦。 问也问不出个实话。 但他感觉,沈郁最近忙活的事儿,动静绝对不小。 “老实点。” 顾淮安咬碎了海棠果,吐出个核,语气虽冷,但还是纵着的。 他转过身,大手一撑车门:“既然果子买了,就给老子滚上去待着。这两天家属院乱,别到处乱晃,尤其是那人多的地界,撞着你这娇花,老子还得去赔医药费。” 沈郁琢磨了一下。 看来他这是觉得她这几天不安分,想把她圈在眼皮子底下。 “知道了,我的大团长。” 沈郁抿唇一笑,拎着果子跑了。 顾淮安站在车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手指在打火机上搓了搓。 “小张。” “到!” “这两天盯紧点。”顾淮安眼神微眯,语气莫测,“看看是谁经常往咱们二楼送东西。要是沈郁这败家娘们儿敢私下搞什么出格的买卖……”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就让她来求老子,听见没?” “是!” 顾淮安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挂着蓝碎花窗帘的窗户,嘴角的笑意又痞又野。 想瞒着他搞小动作?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抓那种自以为聪明的小狐狸。 第七十一章 纵着她赚私房钱 他扭头上车,“去团部。” 小张一愣,“宋组长不是说让您静养吗?政委特意交代了,这两天不让您操心团里的事儿。” “废什么话。”顾淮安又咬了一口海棠果,酸得眉心一跳,嘴里含糊不清地骂,“老子得去找陆建国定定规矩。我媳妇儿胆小,别回头让那个京里来的人吓得连门都不敢出。” 小张咂舌。 嫂子胆小? 那是敢在黑瞎子沟扇您巴掌、敢拿热水泼军嫂、敢把林齐川剪了扣子的主儿! 她要是胆小,这驻地里就没有胆大的人了! 但他也就是肚子里嘀咕,一脚油门朝办公楼驶去。 顾淮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宋清商这次带着实习生来,虽然被沈郁挡回去了,但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 那是京城宋家,心眼子比莲藕还多。 他得去给陆建国施施压,既然是来医疗支援的,那就好好在卫生队待着,别整天往家属院跑,把手伸到他家里来。 再说了,沈郁那小娘皮最近正忙着“搞大事”,满身的布料味儿都快遮不住了。 要是让宋清商三天两头地上门找茬,万一撞破了她在做买卖,到时候又是麻烦。 他纵着她赚点私房钱买花戴,那是情趣,但前提是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要是这小狐狸真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捅出娄子来,这种给媳妇儿擦屁股的事儿,他不干谁干? …… 二楼窗边,沈郁看着那车开远了,敛了神色,转身就把海棠果和杏子倒进盆里,哗啦啦地洗了两遍。 洗掉上面的浮尘,也洗掉自己那点儿心虚。 顾淮安这人精得很,刚才虽然糊弄过去了,但他那眼神明显是心里有数,没戳破罢了。 要想在这个大院里安安稳稳地把生意做下去,还得稳住楼上的皇太后和格格。 沈郁挑了几个个头最大、颜色最红的海棠果,装在搪瓷盘子里,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端着盘子上了三楼。 三楼那间屋其实就是个留给来探亲的家属临时住的。 条件比二楼还要简陋点。 顾淮安他妈那种住惯了机关大院、喝茶都要讲究茶叶几分熟的人,住在这儿,估计跟坐牢差不多。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顾瑶光那娇滴滴的抱怨声。 “妈,这连个电风扇都没有,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啊?” 唐映红:“这里是部队,不是大院,你哥还在医院躺过,你这点苦都吃不了?” “那让沈郁来三楼!” 沈郁挑了挑眉,这小姑子的火气还没消呢。 “笃笃笃。” 屋里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门开了。 唐映红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沈郁一眼,目光落在沈郁那掐得细细的腰身和唇上那抹嫣红上,眉头皱了皱。 “有事?”唐映红语气淡淡的。 “妈。”沈郁叫得亲热,笑盈盈地把手里的盘子递了过去,“这是淮安特意让我送上来的。刚买的海棠果,酸甜口的,正好给您和瑶光解解渴,去去暑气。” 一听是顾淮安让送的,唐映红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儿子虽然浑,但心里到底还是有她这个妈的。 她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屋里确实闷热。 顾瑶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把蒲扇使劲扇着,嘴撅得能挂油瓶。 看见沈郁进来,大小姐翻了个白眼,把脸扭到一边:“我不吃,谁知道洗没洗干净。” “这可是我一颗颗挑出来的,都没虫眼。” 沈郁自顾自地把盘子放在木桌上,目光落在了顾瑶光头上。 还戴着那发带呢。 “我就说这发带还是得你戴,你这气质压得住。瞧瞧这小脸蛋,衬得真好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尤其是对于顾瑶光这种从小被捧着长大、又极度爱美的小孔雀来说。 提到发带,顾瑶光的耳朵动了动。 “那是。”她抬手摸了摸,扬起下巴,“我天生丽质,戴什么不好看?” “对对对,主要还是人好看。” 沈郁顺杆爬,拉过一把椅子在顾瑶光对面坐下,“刚才我在路上碰见文工团那个赵雪丽了。那也是咱们这儿的一枝花,可跟妹妹你这一比,那就俗气了。” 顾瑶光眼睛一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沈郁这边倾了倾:“真的?赵雪丽是谁?” “跳舞的,成天觉得自己是天仙下凡。” 沈郁神神秘秘,“不过我看她身段僵,穿衣裳也没品。不像你。” 她这话里半真半假,偏偏还就给顾瑶光说爽了。 这大院里的姑娘,谁不喜欢听人夸自己压别人一头? “算你有眼光。”顾瑶光撇了撇嘴,伸手拿起一个海棠果。 沈郁心里暗笑。 搞定这种被宠坏的小公主,其实最简单。 只要抓住两个点: 一是夸她美得独一无二。 二是帮她踩别人踩得痛快。 唐映红在旁边听着,觉得头疼。 一家子精明人,就闺女是个傻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她轻咳一声,打断了沈郁的忽悠: “沈郁,清商明晚会来吃饭。她是客,又是淮安的主治医生,这顿饭得好好招待。你会做饭吗?” 沈郁一听就不乐意了。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想让她当煮饭婆? 跟顾淮安那儿耍耍赖、撒撒娇还行。 跟唐映红这要是直接说自己不会做,那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送。 “做饭啊……”沈郁犹犹豫豫,一脸为难,“我在向阳大队的时候,吃的是百家饭,自己做的都是红薯面糊糊,粗茶淡饭的,怕宋组长吃不惯。” 唐映红眉头一皱,刚要训斥。 沈郁却接着说道:“不过既然是淮安的客人,那我肯定得拿出看家本事。只是妈,淮安虽然把津贴都交给我了,但毕竟是他的,我就是替他盯着点儿。这又要买肉又要买酒的,这开销……” 她搓了搓手指,眼神清澈。 唐映红被气笑了。 才刚拿了她两百块钱,现在连顿饭钱都要跟她算? 这小家子气的样儿,真是上不得台面! “顾家缺你那点买菜钱吗?” 唐映红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十块钱和几张肉票,往桌上一拍,“买点像样的东西,清商是留洋回来的,别整些大葱大蒜的。” 沈郁眼睛一亮,飞快把钱票收进兜里。 “得嘞!您就瞧好吧!” 沈郁站起身,临走前又冲顾瑶光眨了眨眼:“妹子,明儿你可得穿那条蓝裙子,再配上这发带。” 顾瑶光正咬着海棠果,闻言一愣,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她虽然讨厌沈郁,但上次被宋清商贬了一通那条裙子,她也是有点不服气的。 沈郁满意地转身出门。 不就是让她做饭吗,多大点事儿! 第七十二章 毕生难忘 团部作战会议室。 顾淮安坐在长桌首位,手里夹着根烟,面前铺着一张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这次演习,师部的意思,咱们团打头阵,死磕黑风口。” 一营长指着地图说道。 顾淮安盯着那个“黑风口”,眉头微微蹙起。 那个地方易守难攻,是个硬骨头。 副团长说:“这地方是野路子,重装备根本上不去。就怕那帮新兵蛋子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顾淮安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武装带往腰上一扣,“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回去告诉各营,把装备都给老子检查三遍,谁要是到时候给老子掉链子,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是!” 正事谈完,几个营长也没急着走,气氛稍微松快了些。 贺铮这几天养得不错,也出了院,这会儿拄着个拐凑过来,一脸八卦:“听说嫂子把宋组长给怼了?现在全卫生队都在传,说嫂子是温柔刀,杀人不见血啊。” 顾淮安好脾气的笑笑:“她那是闲得慌。” “不过你也得看着点。”贺铮又说,“你跟宋组长都是老相识了。嫂子这么不给她面子,万一宋家……” “万一什么?”顾淮安斜了他一眼,把烟往桌上一捻,“这是顾家的家务事,轮得着外人插手?再说了……” 他想起出门前沈郁那个小狐狸样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她那心眼子,只有她坑别人的份儿,还能让人给欺负了?” 贺铮一愣,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您了解嫂子。” 顾淮安没接话,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四点半了。 想起沈郁之前那些“光辉事迹”,顾淮安眉心跳了跳。 那败家娘们儿该不会真弄一桌子大肥肉片子来招待那个喝洋墨水的宋清商吧? 虽然他不介意看宋清商的笑话,但他自己的胃还得要。 “行了,散会。” 顾淮安抓起帽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得回去看看去。 …… 沈郁带着唐映红给的钱,顺着家属院后头那条长满了野草的小道去了肉联厂。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那十块钱掰开了揉碎了算计。 唐映红给钱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那是大院夫人的体面。 但这钱既进了她沈郁的兜,那就是她的肉,哪有全吐出来的道理? “招待宋清商?” 沈郁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嘟嘟囔囔,“好肉好菜那是给朋友吃的,给敌人吃那是浪费粮食。” 上辈子到这辈子,她生来就是为了数钱的。 那双手拨拉算盘珠子在行,抓起笔也能画出花儿来,唯独就是跟这灶台不亲。 她可是连盐和糖都经常分不清的。 既然非想让她招待,那她就好好招待招待。 这时候早就过了供应的点儿,案子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几根没剔干净的棒骨躺在那儿招苍蝇。 王屠夫叼着根烟卷在那儿磨刀,瞧见沈郁过来,招呼了一声:“来晚了,肉没了,骨头还要不要票,五分钱一斤拿走。” 沈郁说:“我不买肉,我跟您打听个事儿。明儿个早上那批货里,有没有那样……不太好卖的东西?” 王屠夫一愣,停下手里的活儿,打量她一眼。 这姑娘长得俊俏,穿得也体面,一看就是个爱干净的主儿。咋一开口,尽打听些不上台面的东西? “你想买啥?猪头?” “再往下点儿。” 沈郁也不嫌腥气,指了指案板底下那个用来装废料的大铁桶。 “那些个大肠、猪肺、猪肝啥的,明儿个能不能给我留一副?要全套的。” “你个丫头买那玩意儿干啥?”王屠夫一脸嫌弃,“那腥臭的,弄不好就是一锅屎味儿,你会弄吗?” 现在虽说讲究艰苦朴素,不浪费一针一线。但这下水,处理起来太费劲,又费盐又费火。 一般也就是农村杀猪的时候,分给舍不得吃肉的老人家或者孩子解解馋。 城里人,尤其是这驻地里的军官家属,谁愿意碰这玩意儿? “不就是搁锅里煮熟吗?有什么难的。” 沈郁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包从家里顺来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还掏出火柴给人点上了。 “家里来客,想整点稀罕菜。那些个好肉好菜大家都吃腻了,我就寻思着换个口味。您行个方便,明儿一早我来取,钱我照给,肯定不让您白忙活。” 王屠夫美滋滋地吸了一口带过滤嘴的好烟,这烟劲儿大,也是稀罕货。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他心说这姑娘看着娇气,办事儿倒是挺上道,没有那种大院家属的傲慢劲儿。 大手一挥:“成!一副大肠加猪肺,给个五毛钱意思意思就行。但我可先提醒你,这东西要是洗不干净,半条街的人都得被你熏跑了。到时候你们家男人要是揍你,可别赖我。” “五毛?”沈郁心里乐开了花,“得嘞,谢您!” 这一下子就省下了九块五。 搞定好这头,她没敢多耽搁,又去买了一包粗盐和一瓶最便宜的醋。 这都是明天洗下水的必备物资。 踩着夕阳剩下的那点儿尾巴尖,遛遛达达回了家。 进了家门,顾淮安已经回来了。 瞅见她手里的东西,问道:“唐映红没跟你说明儿宋清商要来吃饭?” “说了啊。” “说了你就买这个?请人喝醋,还是请人吃盐?” “这叫调料,不懂别乱说。”沈郁不想跟他多解释,“这是独家秘方,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明天你就瞧好吧。” 顾淮安又问:“唐映红给了你多少钱?” 沈郁脚步一顿,警惕地回头:“干嘛?你妈给我的,那就是我的了。你个大团长还想贪污家属的买菜钱?” 顾淮安低笑了一声。 “我是怕你贪污。”他慢悠悠地说,“沈郁,我可提醒你,宋清商毕竟是来支援的。你要是真敢让她吃糠咽菜,丢的是老子的脸。” 沈郁撇嘴:“放心,我肯定让她吃得毕生难忘,这辈子都忘不了顾团家的这顿饭。” 顾淮安听着这语气,心里的不安感更重了。 毕生难忘? 从她嘴里说出来,那能是好词儿吗? 第七十三章 睁眼说瞎话的小骗子 桌上还摊着些零碎的布头,都是沈郁这两天做衣服抠搜下来的边角料。 她走过去收拢一下,顾淮安也跟着扫了一眼,眸子一眯。 “你很缺钱?”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长腿伸开,挡住了沈郁的去路。 沈郁正在把盐和醋往橱柜里塞,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谁会嫌钱多啊?怎么,你打算再给我发点津贴?” 顾淮安看着她的小脑瓜。 这女人最近太忙了。 忙着裁衣服,忙着往外跑,还忙着算计怎么从买菜钱里扣出点油水。 虽然她没明说,但他又不是个傻怂,知道她在拼命地攒钱。 这种急吼吼的攒钱劲儿,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怎么着? 这是随时准备攒够了盘缠,好拍拍屁股走人? “过来。”顾淮安沉声道。 沈郁关上橱柜门,转过身,靠在柜子上看着他:“干嘛?” “我这衣服袖口开了,给我缝缝。” 顾淮安抬起胳膊,把袖口怼到她眼皮子底下。 其实那袖口好好的,连个线头都没有。 沈郁皱眉:“顾淮安,你找茬是不是?这袖口比你脸都光溜,缝什么?” “让你缝你就缝,哪那么多废话。”顾淮安不讲理地把手腕往前一递,那股子军痞劲儿又上来了,“这是命令。” 沈郁气结。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就跟猫抓耗子似的,他就是不想让她闲着,不想让她脑子里琢磨别的事儿。 “行,给钱。”沈郁摊开手掌,白嫩的掌心向上,“缝一针一毛,概不赊账。” 顾淮安看着她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倒觉得心里踏实了点。 只要她还肯跟他算账,还在他这儿图点什么,这人就还在他手里攥着。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大团结,拍在她手心里。 “不用找了。”顾淮安勾起嘴角,眼神带着几分痞气,“把另一只袖子也给我缝严实了。还有,明天那顿饭……” 他顿了顿,身子前倾,目光直直地锁住她的眼睛。 “我不管你是买是做,要是不好吃,我就把你炖了给宋清商下酒。” 沈郁笑道:“您就等着把舌头都吞下去吧。” …… 第二天一早,沈郁忍着恶心把那一篮子黏糊糊、滑腻腻的猪下水拎回了筒子楼。 刚进水房,腥臊味儿就把正在接水的几个军嫂给顶了出来。 “妈呀,顾团家的,你这是弄的啥啊?这味儿也太冲了!” 三排长的家属张嫂正漱口呢,差点没吐出来,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沈郁心里也后悔得要命,她哪知道这玩意儿劲儿这么大? 她强撑着说:“猪心猪肺那一套呗,都是大补的东西,您让个地儿,我洗洗。” 平日里沈郁在大院那是出了名的爱俏,今儿个却蹲在水池子边,拿着根棍儿捅那堆肠子。 捅了半天也没见干净,还弄得满手都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粘液。 水房里的水哗哗流着,肠子里的秽物顺着水槽往下跑,味道更冲了。 “哎哟喂,小沈呐,你要不去河边上洗吧?” 几个嫂子实在受不了,纷纷提着盆落荒而逃。 沈郁被熏得翻白眼,心说这还没吃呢,自己先要交待在这儿了。 她原本盘算着像以前在视频里看得那样,翻过来搓两把加点盐就完事,可真动上手才发现,这肠子跟她八字不合。 滑不留手不说,还有一股子怎么也冲不掉的怪味。 她急得都想拿肥皂搓了,又怕待会儿顾淮安吃出一嘴泡泡来跟她拼命。 正折腾着呢,顾淮安进来了。 他本是回来取个文件,一进楼道就被那股顶脑门子的味儿给整懵了。 他快步走到水房,就见自个儿那个漂亮得像画儿似的媳妇儿,正苦着一张脸,捏着棍子跟一堆肠子在那儿搏斗。 “沈郁,你这是打算在咱这儿修个化粪池?” 顾淮安眉头皱起,走过去把人从水池边拽起来。 沈郁一见顾淮安,也不管丢不丢人了,把棍子一扔:“我这是准备请宋大夫吃卤煮。就是……这肠子欺负生人。” 顾淮安看了一眼那一摊还没洗利索的下水,又看了看沈郁那双通红的小手。 还没来得及发火,心先软了一半。 “你就作吧。分不清东南西北还想玩指南针?” 他没好气地撸起袖子,把她往门口一推,“去,回屋待着去,别在这儿碍眼,待会儿让人家以为老子虐待家属,让媳妇儿在水房淘大粪。” 沈郁虽然不服气,但闻着那味儿实在是想吐,索性顺坡下驴:“那你帮我洗洗,得洗得一点味儿都没有。我去屋里准备大料。” 说完,她一溜烟儿跑回了屋,关上门大口喘气。 心里嘀咕:做饭这事儿,果然还是不适合我这种仙女。 顾淮安在水房蹲了半个钟头,凭借着以前在山里跟着老兵练出来的手艺,到底还是把那堆东西给收拾干净了。 他拎着篮子回屋的时候,沈郁坐在桌边,又对着一堆八角、桂皮发愁。 “顾淮安,这大料是先放还是后放?要放多少?这叶子是不是得掰碎了?” 沈郁眼巴巴地看着他。 顾淮安气乐了:“合着你连方子都没有,就敢把宋清商往家里领?你是打算让她来吃白水煮肠子?” 沈郁一拍桌子:“我不是有你吗!你是团长,那不就是全才吗?” “……” 这话听着顺耳,但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 顾淮安叹了口气,接过沈郁手里那一团香料去了楼道。 他先去锅里添了水,把煤炉子捅开,火苗子窜上来。 “沈郁,这也就是我,换个人,早把你扔回向阳大队掏猪圈去了。” “那是你眼光好。” 沈郁凑过去,看着他把大肠下锅,香料的味道渐渐冒了出来。 “你闻闻,是不是香了?我这叫战略指导,你是一线作战,这功劳有我的一半。” “你那一半就是负责把家里的票证都祸害光了。” 顾淮安白了她一眼,指了指桌上的海棠果: “去那边坐着吃你的果子,少在这儿捣乱。这锅汤要是火候不到,咱俩今晚都得睡大街去,这味儿,谁受得了?” 沈郁乐得清闲,坐回桌边。 她想起枕头底下还没做完的发圈,偷偷摸摸拿出来,趁着顾淮安在楼道里忙活,又开始穿针引线。 这一下午,筒子楼里的风向那是变了又变。 起初是腥臭得让人想找警卫连。 后来是这大料的味道混着肉味儿,勾得人馋虫直叫。 隔壁王桂英拎着空碗过来转了一圈,闻着那味儿直咽口水,看见顾淮安搬个小马扎跟楼道坐着,还以为是等着吃。 她笑道:“妹子,这味儿香啊,顾团这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娶了你这么个能干的小媳妇儿。” 沈郁厚着脸皮全收下了:“这不算啥,就是费点工夫。待会儿好了给您家送一碗。” 顾淮安听得直磨牙。 睁眼说瞎话的小骗子。 明明是老子在那儿又洗又涮,烟熏火燎了一个钟头,到她嘴里就成她手艺绝了。 第七十四章 大不了今晚拉肚子 眼瞅着天要黑了,沈郁把最后两个发圈缝好,藏进兜里。 这时候,那锅下水的味道也到了顶峰。 虽然沈郁不会做,但架不住顾淮安以前在老家跟人学过一手,加上沈郁舍得放料,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浓得很。 沈郁也觉得饿了,正想去尝一口,楼上就下来人了。 对于肚子里缺油水的战士和家属来说,这味儿是勾魂索。 可对于闻惯了檀香、喝茶都要讲究明前雨后的唐映红来说,这味道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唐映红领着顾瑶光从三楼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实在算不上体面。 尤其是当她看清这股浓烈味道的源头竟然是从儿子家门口那个煤炉子上飘出来之后。 屋门敞着,顾淮安已经端着锅往饭桌上放了。 “这是什么?”唐映红的声音闷在手帕后面。 沈郁正在摆碗筷,听到动静,把抹布往桌角一搭,迎了两步。 “妈,瑶光,下来啦?”她笑盈盈地招呼,“正好,菜好了,宋组长到了吗?” 唐映红往桌上一扫。 暗红色的汤汁里是切成段的大肠和猪肺,油汪汪的。 她脸色一沉,“沈郁,你就拿这个招待客人?” 顾淮安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凳子:“就吃这个,坐吧,尝尝鲜。” 唐映红胃里一阵翻腾。 她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后来嫁进顾家,过的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日子。 吃饭讲究个色香味俱全,喝汤都不能出声。 哪里见过这种下脚料直接端上桌的阵仗? 刚想开口训斥几句,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唐姨,瑶光,你们都在这站着做什么?” 宋清商提着一网兜白花花的精面馒头来了。 她站在门口,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 真丝衬衫,黑西裤,一身清贵气。 唐映红应了一声:“清商来了,进来吧。” 宋清商一进门,步子就顿了一下,眉毛蹙起,又很快舒展开,笑道:“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她看向沈郁:“嫂子,我听唐姨说你要亲自下厨,特意带了些精细粮过来,配些清淡小菜最养胃,淮安身上有伤,饮食上还是要讲究些雅致和清淡,那些重油重盐的东西,偶尔尝个鲜也就罢了。” 沈郁假装听不懂她话里有话,顺手接过那兜馒头:“宋组长有心了。不过这精面馒头虽好,吃多了也寡淡。今儿这菜,可是硬通货。” 她把宋清商往桌边拉了拉。 宋清商一瞧,本能地后退半步,抬手掩住了口鼻。 “这……这是猪下水?” “眼力不错。”顾淮安主位上一坐,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坐啊,都别愣着了。” 宋清商难以置信:“动物的内脏是藏污纳垢的地方,里面有多少细菌、寄生虫你知道吗?尤其是这种消化器官,如果没有经过专业的严格消毒处理,那是会吃坏人的!” 顾瑶光本来看着这一锅油汪汪的,还有点好奇,一听这话,也懵了。 但想到沈郁又给她做衣服,又给她编发带,还是说了一句:“嫂子可能在乡下吃习惯了,不知道我们不吃。” 沈郁没说话,给每个人的碗里都盛了一勺。 “宋组长这话说的,东西干不干净,那得看是谁洗的。这世上没有脏东西,只有懒人。” 宋清商反驳:“不管是谁洗的,它的本质改变不了。” 顾淮安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砰”的一下,把屋里几个女人的视线都给震了过去。 他眯着眼,看向宋清商。 “留过洋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讲究。”他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当年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皮带煮了都能吃,这好端端的猪下水怎么就不能吃?我看是你思想上有毒,得好好治治这骄娇二气。” 宋清商一噎,“淮安,这不一样,这是卫生问题。” “有什么不一样的?”顾淮安打断她,语气凉了几分,“都是填饱肚子的东西,怎么就分出个三六九等来了?” 宋清商哑口无言。 她明明是好心,怎么就成觉悟不够了? 唐映红虽然不满,但儿子把“革命传统”都搬出来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能沉着脸打圆场:“行了,这东西……确实处理起来麻烦,万一洗不干净,吃坏了肚子也是麻烦事。” “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沈郁这会儿又插话了。 她走到顾淮安身后,一双小手搭在男人宽肩上,“这一副,可是淮安亲自蹲在水房,里里外外搓了一个钟头才洗出来的。” 她叹着气,一脸心疼地抓起顾淮安的一只手,展示给全桌人看: “您瞧瞧,这手都被水泡白了。咱们淮安这双手,那是摸枪杆子、指挥千军万马的手,为了招待宋组长,今儿可是干了回掏大粪的活儿。” 众人:“……” 唐映红愣了半天,才问:“你洗的?” 他以前在家,可是什么都不干的。 顾瑶光更是不敢信。 在她心里,她哥那就是威风凛凛的大英雄。怎么可能去干这种掏大粪一样的脏活? 但最崩溃的,莫过于宋清商。 她刚才还在义正言辞地抨击这东西脏,话里话外都说这是秽物,暗示沈郁没文化不懂卫生。 结果转头沈郁就告诉她,这是她心心念念的顾淮安亲手洗的? 那她刚才骂的是谁? 宋清商感觉心口堵着口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顾淮安也没想到沈郁会这么说。 他在水房是洗了,但那属于没辙了,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为了招待宋清商的一片深情厚谊了? 但这会儿,骑虎难下。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嫌弃媳妇儿笨手笨脚的他才去洗的吧? 那不是给唐映红送口舌么。 顾淮安顺着沈郁的话茬,冷哼一声:“我洗得也不干净?嫌弃我有毒?” “不是这个意思。”宋清商摆手,“淮安你做事向来严谨,肯定……肯定是干净的。” “那不就结了。”顾淮安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大肠送进嘴里。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这东西他吃是吃过,做还是第一次。 洗的时候是真臭,煮也是全靠脑子里那点记忆煮的,再加上沈郁那个没谱的捣乱,谁知道煮出来是个什么味儿? 顾淮安看了沈郁一眼,心一横。 算了,大不了今晚拉肚子! 第七十五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顾淮安这人,吃相跟他打仗一样,讲究个快准狠。 大肠一入口,他眉峰微挑。 嚼巴嚼巴咽下去,冲顾瑶光一抬下巴,“尝尝,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顾瑶光看着那一碗下水,又看看顾淮安的表情,心里的防线有点动摇。 在机关食堂,谁要是敢端这东西上桌,那是得被笑话一整年的。 可她哥都吃了…… 而且这可是她哥亲自洗的啊! 顾瑶光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夹起来,闭着眼睛往嘴里一塞。 嚼了两下,小丫头的眼睛刷地亮了。 “唔!好吃!”顾瑶光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筷子立马又伸向了碗里,“这也太香了吧!” 人类的本质就是真香定律。 谁也逃不过。 顾瑶光咽下那一块,对唐映红道:“妈,这一点都不臭。” 唐映红见儿子闺女都吃了,她也不好再端着。 心里膈应,只象征性地夹了一块豆腐尝了尝。 老豆腐在那汤里滚了半天,外皮焦韧,里面全是蜂窝眼,吸足了卤汁。 入口绵软,咸香适口,味道确实不错。 虽然碍于面子没夸出口,但也没再放下筷子。 刚才还是人人喊打的“猪食”,转眼间,就连最讲究的唐映红都默许了它的存在。 唯独宋清商。 手里的筷子怎么也抬不起来。 那味道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一阵阵往上反酸水。 沈郁一直在留心观察她,见她那一脸难受的样儿,又不动筷子,便站起身,拿起公筷,在那锅里翻找了半天。 特意挑出一块带着厚厚油脂的大肠头。 这块肉肥的流油,沈郁不由分说地把它直接压在了宋清商碗里的馒头上。 “宋组长,别愣着呀。这可是淮安的一片心意,您要是不吃,那不是寒了他的心吗?” “我……我这几天肠胃不太好。”宋清商看着那块东西,脸色发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太油腻了。” 沈郁又说:“油腻才养人呢。” 顾淮安正吃得欢,闻言也抬起头,黑眸凉凉地看着宋清商。 “吃吧,还等着谁喂你?” 那语气不像是劝饭,倒像是审讯室里逼供的最后通牒:“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淮安,你知道我不吃这些……” “哪那么多毛病。”顾淮安嗤了一声,“在我的饭桌上,没有挑三拣四的规矩。要么吃,要么现在出门,以后别登我家的门。” 宋清商抿着唇。 她知道顾淮安说一不二的。 可她这辈子,家里是医学世家,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饮食卫生、营养均衡。 连肥肉都不吃一口,更别提这种……这种装着……的东西。 这东西多脏啊! 但唐映红在吃,顾瑶光在吃,顾淮安更别提了,都以此为荣。 今儿她要是敢吐出来或者撂挑子走人,那以后在顾淮安面前,她就真的彻底没戏了。 为了那点还没死透的念想,为了那份不甘心,也为了不输给沈郁这个乡下女人。 宋清商夹起那块肥肠,屏住呼吸,硬生生地塞进了嘴里。 都不敢嚼,也不敢品味,囫囵个儿地直接吞了下去。 那种油腻感让她差点当场呕出来。 她掐着自己的大腿,端起旁边的茶缸子猛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才勉强把那股恶心劲儿给压下去。 “怎么样?”沈郁凑过来问。 “味道……独特。沈郁同志有心了。” 沈郁心里那个爽,比数钱还痛快。 “好吃您就多吃点,锅里还有不少呢。”沈郁作势又要拿筷子去夹。 宋清商吓得赶紧捂住碗口,“不……不用了,我胃口小,吃不下了。这一块就饱了,真的饱了。” 沈郁见好就收,也没再逼着宋清商吃第二块。 有些事儿,点到为止最疼。 这一块大肠,足够这位宋大小姐做三天的噩梦了。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顾淮安和顾瑶光吃得满嘴流油,时不时还抢两块肺片。 唐映红也夹了两筷子,没再挑剔。 只有宋清商守着那半个冷馒头,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大家都放下筷子。 沈郁吃饱喝足,把碗筷一推,身子往后一倚,目光看似不经意地在宋清商身上转了一圈。 宋清商今天穿的那件真丝衬衫确实是好料子。 但这种款式在京城的大院里也就是中规中矩,甚至因为颜色过于素淡,显得有些老气横秋。 “宋组长这衣服料子真不错。”沈郁像是随口闲聊。 宋清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真丝衬衫。 这是她为了这次见面特意挑的,沪市那边寄过来的新款,好几十块钱一件。 终于有人识货了? “嗯,这是新款。”宋清商理了理袖口,语气稍微恢复了些自信,“沪市那边现在流行这种版型。” “料子是好料子,可惜了。”沈郁话锋一转,摇了摇头,“就是这领子做得太高,把脖子都给吃没了。显得整个人又短又闷,没精气神。” “这怎么会没精气神?”宋清商皱眉,“这是最标准的中山领改良款,端庄大方。” “太端庄就显老气。”沈郁转头看向顾瑶光,“你看看咱们瑶光,这脖子露出来多修长。小姑娘家家的,就得穿得敞亮点,那样才显白。” 小丫头正埋头苦吃,一听这话,立马从碗里抬起头,盯着宋清商的脖子看了两眼,心直口快地补刀: “清商姐,嫂子说得对,你这衣领子确实有点太高了。你看我这蓝裙子,多显白。” 这一声“嫂子说得对”,直接把宋清商给听蒙了。 这才多久啊? 一锅下水,几句好话,就把这个平日里最讨厌沈郁、跟她是一个战壕里的顾瑶光给策反了? “瑶光这气质就是好。”沈郁笑眯眯地说,“回头我再给你裁条新裙子,那走在大街上,还不得把电影明星都比下去?” 顾瑶光赶紧问:“真的?嫂子,那裙子什么时候能做好啊?” “快了,过两天就能穿。” 宋清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本觉得时髦,这会儿被沈郁一说,她突然觉得脖子上那个扣子勒得慌。 尤其是旁边坐着个鲜活灵动的顾瑶光,自己这一身素白,确实显得有些寡淡沉闷。 宋清商咬着牙,觉得自己今儿这顿饭吃得不仅伤胃,还伤心,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第七十六章 软饭还是得硬吃 宋清商最后借口有记录没写,要先回去了。 唐映红也觉得这顿饭吃得心累,没强留,客气道:“工作要紧,那就不送了。” 走的时候,背影都透着一股仓皇。 她走了,屋里的空气倒也没显得多松快。 那锅卤猪被顾淮安兄妹和沈郁吃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凉了,卤汁凝了一层白油,看着确实不太体面。 唐映红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这辈子大概头一回这么“与民同乐”,跟一锅猪下水较劲。 顾瑶光倒是没心没肺。 刚才那一顿抢食把她吃撑了,这会儿正瘫在椅子上,眼神还在那锅底里转悠。 这丫头是被大院养娇了,可骨子里跟顾淮安一个德行,只要对味儿,什么规矩都能抛到脑后。 沈郁正琢磨着把那点汤底捞捞,过两遍水喂院子里的大黄狗,别浪费了这油水,就听唐映红又开了口。 “淮安,你这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爸前两天打过电话,说是你三十岁生日快到了。他那边的意思是,让你带上……带上沈郁,回京里过个生日,顺便也认认门。” 顾淮安手里正拿着根牙签剔牙,闻言,黑眸又冷了下来。 “认门?” 他嗤笑一声,手里的牙签被他两指一搓,断成两截,扔在桌上,“认哪个门?那个大院的门槛太高,我就一粗人,腿脚不好,迈不进去。” 唐映红皱眉,压着火气道:“怎么说话呢?那是你爸!父子哪有隔夜仇?这都多少年了,你还在为了当初那点事耿耿于怀?你是长子,你不回去撑着,让外人怎么看顾家?” “爱怎么看怎么看,眼睛嘴都在别人身上,我还能给缝上?” 顾淮安站起身,一脸的不耐烦。 “我是姓顾,但我这个顾,跟他在办公室里坐出来的顾,不是一回事。以后别在我跟前提他,听着倒胃口。” 说完,他看都没看唐映红一眼,抄起挂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就要往外走。 “顾淮安!你给我站住!” 唐映红也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为了让你转业回京,你爸费了多少心思?去哪个局里不是现成的路?你非就要在这山沟沟里待一辈子?你自己愿意当野人也就罢了,你现在成家了,也让媳妇儿跟着你在这儿吃苦受罪?” 沈郁眨巴两下眼。 这火怎么还能烧到她身上来? 眼珠子微微一转,心里那个算盘珠子就开始拨拉起来了。 回京?转业?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刚把赵雪丽那边的生意做成,第一桶金还没捂热乎,县里裁缝铺还有那么多囤积的瑕疵布,手里的发圈买卖也没铺开呢。 这会儿京城的风声最紧,红袖章满大街转悠。 她要是去了那儿,这点小打小闹的“投机倒把”,还不得分分钟被掐死? 更何况,顾淮安要是真不当这团首长了,转业回京受他老子的管辖,那她这个“团长夫人”的含金量可就大打折扣了。 不行,这根基还没稳,绝对不能让这母子俩真闹崩了。 万一两人心情不好,各自断了她的财路怎么办? 这还得她来当这块狗皮膏药。 “啪”的一声,沈郁把抹布往桌上一摔,把正在对峙的母子俩都弄得一愣。 “妈,您这就冤枉淮安了。” 沈郁那张嘴,向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她走到顾淮安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整个身子软软地贴上去。 “吃什么苦?我在向阳大队那会儿,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刚才那顿大肠,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淮安也是有顾虑,怕我去了京市,大院里那些个讲究我学不来,到时候再给顾家丢人现眼。再说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暗地里用手指头在顾淮安那硬邦邦的小臂肌肉上掐了一把,示意他少说两句。 “淮安这脾气您也知道,就是个倔驴。您越是拽着他走,他越是往后缩。这生日嘛,在哪过不是过?只要有那份心,隔着千山万水也是一样的。” “您要是想他了,多给寄点布票肉票的,我们吃着穿着,心里念着您的好,那比当面磕头还亲呢。您说是吧?” 顾淮安垂着眼皮,似笑非笑地睨了身边这女人一眼。 这话听着像是在打圆场,其实全是屁话。 什么心不心的,布票肉票才是重点吧? 他把胳膊从沈郁手里抽出来,顺势往椅背上一搭。 “妈,我爸那个位置坐久了,大概是忘了怎么跟普通人说话。我要是回去,那是给他老人家添堵,说不定还得气出个脑溢血来,那我不成不孝子了?” 唐映红被这夫妻俩一唱一和气得脑仁疼。 她这次过来,本就是想着趁儿子受伤心防松动,再加上个宋清商做引子,把人弄回京里去。 只要回了那个大院,在这个圈子里一转悠,原来的关系网就能续上。 至于沈郁这个乡下媳妇儿,到了那地界儿,自惭形秽之下,也就是个摆设。 日子久了,若是还不知趣,自然有办法让她知难而退。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沈郁看着娇娇弱弱,结果是棉花包里的铁秤砣,滑不留手! 什么话到了她嘴里都能被软化,想抓个错处都难,反倒还要被她敲一笔竹杠。 还有顾淮安,铁了心要在外头当野马,谁的缰绳都不肯套。 “行,你们翅膀硬了。” 唐映红深呼吸,“淮安,你的脾气我知道,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事我也不做。但所谓三十而立,你爸也是想借这个机会……” “别提那个词。” 顾淮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在他眼里,我只要没按照他画好的格子走,那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怎么着?我在这大山沟里带兵,丢顾家的人了?还是说,我不回去低头认错,这顾家的门槛以后我就跨不进去了?” 沈郁在旁边听得心里直打鼓。 她虽然不知道顾家父子之间到底有什么陈年旧怨,但看顾淮安这反应,那绝对是个随时能炸的火药桶。 在政策彻底放开、她成为富一代之前,她的首要任务就是:稳住顾淮安,薅住顾家羊毛。 软饭还是得硬吃。 第七十七章 男人,通往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哎呀,说什么跨不跨的,这门槛再高,只要迈腿的时候抬得高点,那也是自家的门,还能把亲儿子拦在外头不成?” 沈郁赶紧插话,一双手又摸上了顾淮安的后背,顺着脊梁骨给他顺气。 “妈,这事儿咱以后再说,反正离生日还有半个月呢,不急这一时半会的。今儿这一天折腾得够呛,您也累了,去歇着吧。淮安这脾气,您越说他越来劲,您晾他两天,他自己就琢磨过味儿来了。” 说完,她冲一直缩在旁边不敢吭声的顾瑶光使了个眼色。 这小姑子虽然娇气,脑子也不怎么转弯,但有一点好,就是识时务。 接收到沈郁的信号,她立马站起来,挽住唐映红的胳膊: “就是就是,妈,我这肚子撑得难受,刚才那大肠太油了,顶得慌。您陪我去外头走走消消食吧,顺便上去洗个澡。哥这臭脾气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跟他置什么气啊。” 唐映红看了看那一脸不忿的儿子,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儿媳妇,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我不管了,随便你们折腾去吧,我是操不起这个心了。” 唐映红甩手转身,带着顾瑶光往楼梯口走。 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沈郁这才长舒一口气,扭头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顾淮安烦着,从兜里摸出一盒烟,火柴“刺啦”一声划着,深深吸了一口。 隔着缭绕的青烟,他眯眼看着那个正在收拾残羹冷炙的女人。 “行了,别忙活了。”顾淮安抖了抖烟灰,长腿一伸,把旁边的凳子踢开,“演那一出,不累?” 沈郁手下的动作没停,把剩下的卤汤倒进小盆里:“累啊,但谁让你是我男人呢?我不向着你向着谁?” “少来这套。” 顾淮安哼她:“你那是向着我?你那是向着我妈兜里的票子。我要是真翻了脸,你怕是第一个卷铺盖跑路的。” 他看得通透。 也就是他没那个闲心拆穿她罢了。 沈郁不同意他这说法。 “做人得讲良心。我要是真图钱,刚才我就应该顺着你妈说两句,把你气个半死,再回头去巴结你那个当大官的爹,岂不是来钱更快?我犯得着在这儿两头受气?” 顾淮安叼着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黑眸又沉了沉。 “沈郁,这话我只允许你说这一次,哪怕是为了演戏,你也给我把有些念头收好了。” 这还是沈郁跟他回来之后,第一次见他用这副表情和自己说话。 没有了平日里的调笑和骚贱,那种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煞气就这么没遮没掩地露了出来。 沈郁心头微微一跳,知道自己刚才那话有点踩线了。 “知道了,啰嗦。” 沈郁打了个哈哈,端起那一摞油腻腻的碗筷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还故意用胯骨撞了一下他。 “我是那种人吗?把暖壶拿过来,这猪油太重,冷水洗不动。” 顾淮安被她撞得身子一歪,看着她扭着腰肢出去的背影,骂了一句“惯的毛病”,眼底的戾气散了些,转身拎起了暖壶跟上去。 水房里这会儿没人。 大家都吃完饭歇着了,偶尔能听到几声孩子的哭闹和夫妻的拌嘴声。 今天顾淮安又是洗大肠又是煮卤煮,虽然是被赶鸭子上架,但也算出了力,沈郁也不是蹬鼻子上脸的人,就自己挽起袖子刷碗。 她忍着恶心,抓了一把碱面,一点点搓着碗上的猪油。 顾淮安提着热水过来,哗啦倒进盆里,热气腾起,熏得人脸热。 他也没走,就倚在门口的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干活。 沈郁低着头,几缕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水蒸气让她看起来没那么精明了,多了几分居家过日子的温婉。 像极了那些一心一意守着丈夫孩子过日子的普通军嫂。 “刚才妈提的事,你怎么想?”他突然问。 沈郁手里的丝瓜瓤子转了一圈:“回京的事?” “嗯。” “肯定不想回啊。”沈郁回答得干脆利落。 顾淮安挑眉:“那可是首都,百货大楼比这县城的不知大多少倍,那儿的大院,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干部,不想去见识见识?这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拿个进京的指标。” 沈郁心说我见识的多了去了,上辈子的繁华哪样没见过。 她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 缝好的大肠发圈还在兜里揣着呢,本来想给顾瑶光做个活广告的,这么一闹腾,也没给出去。 明儿还得找个由头上楼,少不了又是被唐映红一顿阴阳。 想想就烦。 顾淮安见她不说话,蹲下身仰头看她,“怎么不说话了?平时那张嘴不是挺能嘚嘚吗?” “你想听我说什么?我是去见识百货大楼,还是去受冷脸白眼?顾淮安,这事儿咱在县医院不是说过了么。” 沈郁把手里的碗搓得嘎吱响,“我是跟你过日子,又不是跟你家大门过日子。” 顾淮安哪知道她脑子里正在琢磨怎么倒腾碎布头赚私房钱。 只当她是为了在这个大院里继续当“山大王”,不想去受那些大家族的约束。 “行,只要你不嫌这儿破。”顾淮安难得没讽刺她,“不想回就不回。” 沈郁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沥干水,回头冲他灿然一笑:“你在哪,我就在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 顾淮安眼皮一翻。 “我是狗?” “比喻,比喻懂不懂?”沈郁端起盆,屁股把他挤开,“起开起开,好狗不挡道。” 顾淮安被她气乐了,大手一抬,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顺手接过了那个死沉的搪瓷盆。 “给我,重死你,回头又喊手酸。”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水房。 沈郁看着前面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什么嫁鸡随鸡,那都是哄鬼的话。 把希望全部寄托在男人身上是最愚蠢的。 攒钱,买房,做生意,把兜里揣得鼓鼓囊囊的,这才是正经事。 至于男人…… 那不过是通往成功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用得顺手就多用用,好好哄着。 用不顺手,大不了以后有了钱,再换块更好的。 第七十八章 “展销会” 那锅卤大肠虽然吃得痛快,但余味绕梁,哪怕开了窗,屋里还是飘着油腥味。 顾淮安洗漱完进屋,就见沈郁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 他随手把擦头发的毛巾往椅背上一搭,带着一身湿气凑了过来,“算什么呢?” 沈郁没瞒着,“我在算今儿这顿饭省了多少。妈给的那十块钱,买下水花了五毛,佐料是现成的,也就是费了点煤球。” “一进一出,净赚九块五。” 顾淮安嘴角抽了抽。 “拿着我妈的钱,让我给你干掏大粪的活,最后名声你赚了,钱你也揣兜里了。合着全家上下,就我是那个冤大头?” “话不能这么说。”沈郁把本子一合,“你觉悟得高点,我又没白使唤你,那大肠你没吃?吃得比谁都香。” 顾淮安也懒得和她掰扯,大咧咧地往床上一躺,长腿一伸,直接占了大半张床,闭上眼一副大爷模样:“关灯,睡觉。明儿一早还得去团里盯着那帮兔崽子。” 他太久没去训练场,得好好训训他们。 沈郁翻身下床拉灭了灯绳。 躺在床上,沈郁背对着他,在心里默默复盘。 顾淮安在钱财和这种小算计上,意外地好说话。 或者说,他压根没把这点小钱放在眼里。 只要他不深究,那就是默许。 次日一早,顾淮安前脚刚出门,沈郁后脚就开始忙活。 今天听说文工团要进行秋季汇演的第一次带妆彩排,赵雪丽那件衣服应该已经穿上身了。 让这股风潮彻底刮起来,不仅仅局限于衣服,还得有配饰。 这可是个绝佳的展销会。 她得去收网。 但这网怎么收,得讲究策略。 她掏出那两个缝好的发圈。 女人们扎头发大多是用皮筋或者黑卡子,讲究点的用根红头绳,这种层层叠叠带着褶皱,像是盛开花朵一样的发圈,还没在市面上露过脸。 沈郁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推开窗户往楼下看。 家属院的早晨总是热闹的,而在筒子楼下的那棵老树底下,顾瑶光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石墩子上,脚尖一下一下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现成的“托儿”,不用白不用。 沈郁拿上钥匙,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瑶光,”她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声音不大,正好能让顾瑶光听见,“起这么早?” 顾瑶光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小脸上挂着还没消的起床气,嘟囔道:“这跟菜市场似的,谁睡得着啊。我都想回招待所住了。” “招待所哪有家里自在,”沈郁走到她跟前,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你要是走了,回头妈又得念叨。” 提起唐映红,顾瑶光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只能愤愤地又踢了一脚石子。 沈郁手伸进兜里,变戏法似的掏出那两个发圈,在顾瑶光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是什么?” 顾瑶光虽然脾气骄纵,但到底是爱美的小姑娘,目光一下子就被那鲜亮的嫩黄和浅粉色吸引住了。 她伸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是扎头发的?怎么这么大一圈?还怪好看的。” “这叫‘云朵圈’,现在南边最流行的款式。” 沈郁随口胡诹,“听说那边时髦的姑娘人手一个,扎在丸子头上特显气质,我昨儿没事琢磨着做了两个。” 她说着,拿起那个嫩黄色的,顺手帮顾瑶光把散着的头发拢起来,就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丸子头,把那发圈往上一套。 “行了,你自个儿照照。”沈郁从兜里掏出一面随身的小圆镜递给她。 顾瑶光接过镜子,左右照了照。 感觉比那发带还好看。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那是相当好看。”沈郁不吝夸赞,“你这脸型好,脖子也长,这种扎法最显你气质。比那些光秃秃的皮筋强多了。” 被沈郁这一通彩虹屁拍下来,顾瑶光心里那点郁闷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问:“那你就给我了?” “咱俩谁跟谁啊,我是你嫂子,有好东西当然想着你。” 沈郁大方地摆手,“今儿闲着也是闲着,听说文工团那边今天要进行秋季汇演的第一次带妆彩排,热闹得很,要不咱俩去看看?” 顾瑶光一听有热闹看,眼睛立马亮了。 她在这种地方人生地不熟,除了待在屋里就是被她妈拉着教育,宋清商也不怎么找她,早就闷坏了。 “去!正好去看看这边文工团到底什么水平。”顾瑶光站起身,“肯定没法跟我们那儿的文工团比。” 沈郁抿唇一笑,起身挽住她的胳膊:“那是自然,不过既然来了,咱就当看个乐子。” 两人一路说着话往团部礼堂那边走。沈郁步子不紧不慢,心里却在掐着点。 赵雪丽是个急着出风头的性子,今天这种场合,她绝对会穿那件衣服。 到了礼堂门口,已经依稀能听到里面主持人对词儿的声音。 因为是彩排,门口也没人拦着。沈郁带着顾瑶光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没过一会儿,大幕拉开。 一群穿着绿军装的女兵正在走台步,而人群中最扎眼的,莫过于站在正中间正在独唱的那个。 赵雪丽今天天不亮就起来化妆,身上穿的正是沈郁做的那件。 过来看排练的人都愣了。 不仅是台下的在看,就连台上的其他女演员,目光也都不自觉地往赵雪丽身上飘,那是赤裸裸的羡慕和嫉妒。 “那是谁啊?” 顾瑶光到底是识货的,一眼就看出了门道,“那裙子款式不错啊,大院都没见人穿过这种样式的,看着显腰细。” 她本来觉得沈郁给她的那个裙子款式已经很新颖了,没想到这件更出彩。 沈郁说:“她就是赵雪丽,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她是这次汇演的台柱子,我也觉得那裙子好看,颜色也正。”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顾瑶光头上的发圈上,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哎,瑶光,你发现没,她这裙子的样式,还挺配你头上这种发圈的。” 顾瑶光一愣,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头上的发圈,再看台上赵雪丽那众星捧月的样子,心里的那点胜负欲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 第七十九章 脑袋上长包了? 裙子她是穿不上了,但她头上这玩意儿也是独一份。 台上的赵雪丽一曲唱罢,最后那个高音拖得又长又亮,虽然稍显卖弄,但在这种地方也足够唬人。 她眼尖,看到了坐在台下的沈郁,还有沈郁旁边那个虽然穿着简单,但气质明显高出一截的顾瑶光。 赵雪丽心里一动。 那不是顾团的妹妹吗? 她可是听说了,这位顾小姐眼高于顶,傲气得很。 要是能得了这位大小姐的一句夸,她在文工团这帮人面前,腰杆子还能再硬三分。 音乐声刚停,赵雪丽没等着跟她对词儿的主持人,直接走到了台前边缘,隔着乐池冲下面挥了挥手。 其实目光是越过沈郁,看着顾瑶光的:“你也来看彩排啊?这位是顾小姐吧?您觉得我这身衣服怎么样?” 这是变相地在炫耀,也是在试探。 顾瑶光争强好胜。 刚刚她就听见后排有两个女兵在嘀咕赵雪丽那一身好看,连京里来的顾小姐都没有。 这话要是没人提也就罢了,偏偏钻进了顾瑶光的耳朵里,那这事儿就没法善了。 她抬着下巴,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脑后的粉色发圈,“衣服还行,也就是看着稍微新鲜点。” 倒是没把那话明着说出来,但大伙儿心里都自己给补全了。 京里大小姐瞧不上。 赵雪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找补,就见顾瑶光又侧了侧头,把那个发圈最漂亮的一面展示给周围的人看。 “不过这也没法子,小地方嘛,能有点新样子就不容易了。” 顾瑶光说着,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故意大声问旁边的沈郁,“嫂子,你看我这头发是不是有点乱了?” 沈郁忍着笑,配合地伸出手帮她扯了扯发圈。 “没乱,好看着呢。这颜色衬你,显得皮肤白。”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羡慕赵雪丽的女兵们,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了。 女人看东西,往往最容易被细节吸引。 那衣裳再好,也就是看着眼馋,毕竟几十块钱还得要布票,不是谁都做得起的。 做了也不一定有场合、有勇气穿出去。 但顾瑶光头上那个发圈就不一样了。 这东西看着不大,不像做裙子那么费钱,谁咬咬牙都能置办一个。 “你看顾团妹妹头上那个,那是什么扎法?真好看!” “是啊,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式的。” “那是用碎布头做的吗?怎么能弄出那么多褶子?” 赵雪丽站在台上,自然把这些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心里又开始泛酸。 赵雪丽咬了咬嘴唇,有些不甘心地问:“顾小姐,您这头饰是在哪买的?百货大楼我昨儿才去过,没见有这一款啊。” 顾瑶光正得意着呢,听到这话,眉毛一挑。 来的路上沈郁就交代她了,要是有人问,就说是托朋友从南边带的,只有这么几个。 在这种虚荣心作祟的小事上,顾瑶光悟性高得吓人。 要是说是嫂子做的,那显得多廉价,好像谁都能让嫂子给做一个似的。 如果是从南边带回来的稀罕货,那身价立马就不一样了,这就叫排面! “百货大楼哪有这东西。这是我托朋友从羊城那边带回来的,现在那边最时髦这个。也就是图个新鲜,这东西又不值什么钱,就是难买,得有门路。” “羊城”这俩字一出,女兵们的眼神更热切了。 凡是沾上“羊城”、“海口”这些地名的东西,那就是风向标。 沈郁坐在旁边,笑而不语。 鱼儿咬钩了,这钩还不止一条。 她不需要自己去吆喝卖货,只要把这风吹起来,让这些爱美的女人们自己去争、去比。 不管是军嫂还是这些文工团的姑娘,日子过得都不差。 她们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别人有我没有”。 “行了,看也看了,这儿闷得很,咱们走吧。” 沈郁见火候差不多了,要是再待下去,保不齐有人要上来死缠烂打地问,到时候顾瑶光这漏勺嘴不一定能守得住。 顾瑶光这会儿正是风光得意的时候,也觉得目的达到了,再留下来也没意思。 她和沈郁站起身准备走,还不忘回头冲赵雪丽假模假式地笑了笑:“赵姐姐,你好好排练,虽然裙子颜色艳了点,但在台上穿,也能凑合看。” 两人离开,留下一礼堂心思各异的女人,和台上气得差点把话筒捏碎的赵雪丽。 两人出了礼堂大门,沈郁眯了眯眼。 正想着是不是去服务社买根冰棍堵堵顾瑶光的嘴,就看见不远处的大树底下,停着那辆熟悉的吉普车。 顾淮安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烟,手里抛着车钥匙。 他那身作训服上还沾着点泥点子,整个人透着股刚从训练场上下来的生猛劲儿。 看见她们俩出来,顾淮安挑了挑眉,直起身子,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也没迎上来,就那么隔着老远喊了一嗓子: “看完了?一场彩排也能看这么久,也不嫌里面全是唾沫星子味儿。” 顾瑶光今天心情好,也没跟他顶嘴。 快步跑过去,特意在他面前晃了晃脑袋,把那个丸子头展示给她哥看。 “哥!你看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顾淮安皱着眉头,视线在她那花里胡哨的脑袋上扫了一圈,表情一言难尽。 “脑袋上长包了?”他嗤笑了一声,“顶这么大一坨黄不拉几的东西,也不怕招马蜂。” 顾瑶光脸上的笑瞬间垮了,气得直跺脚:“顾淮安!你什么眼神啊!这叫云朵圈!现在最流行的!嫂子都说好看!” “行行行,好看好看。” 顾淮安敷衍地摆摆手,对这种女人的玩意儿毫无兴趣,“跟个鸡窝里塞了朵大黄花似的。” 他把视线转向慢悠悠走过来的沈郁,目光在她身上那件为了出门特意换上的白衬衫上打了个转,眼神沉了沉。 这小娘们儿,出门看个彩排也穿得这么招摇,那一群文工团的小白脸还在里面呢。 “你也跟着闹?”顾淮安语气里带着点刺,“不上班不做饭就算了,带着她在里面瞎显摆什么?” 沈郁也不怕他那张冷脸,伸手把他指间那根快被揉烂的烟抽走,扔到地上踩灭了。 “瑶光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我带她出来认认人,免得以后在院里走动受气。我这是为了维护团结。” 顾淮安听笑了。 “合着我还得给你发个奖状?”他伸手拉开车门,示意两人上车,“赶紧上车,我都快饿到前胸贴后背了。食堂今天有小炒肉,去晚了连菜汤都喝不上。” 沈郁一听,拉着还在生气的顾瑶光上了车。 车子发动,吉普车带着一股烟尘冲了出去。 顾淮安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沈郁。 “刚才老陆跟我说,文工团那边有人在倒腾首饰。”顾淮安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你们刚才在里面,没人找你们?” 沈郁:? 倒腾首饰? 第八十章 怀上了能遭得住? 所谓的“首饰”,和她的生意倒是八竿子打不着。 但有人被盯上了,这让沈郁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她问:“首饰?那种金银细软?谁敢顶风作案倒腾那个?这要是被抓着,不得去农场改造?” 她身子探过去,胳膊肘撑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那件掐腰的白衬衫随着动作绷出一段紧致的线条。 “老陆也是听了一耳朵,具体有没有这回事,保卫科那边自然会查。我跟你说这个,是让你长点心眼。” 顾淮安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领口那颗规规矩矩扣好的纽扣上停顿了半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你们没看见谁鬼鬼祟祟的?” “鬼鬼祟祟的人没看见,花枝招展的倒是有一大堆。” 沈郁坐回原位,语气轻飘飘的,“我和瑶光就是去看个热闹,人家排练都忙不过来,谁有空搭理我们。” 旁边还在摆弄头发的顾瑶光听见这话,忍不住插了一嘴: “哥,你也太瞧得起她们了。就她们身上穿的那些,还没嫂子给我改得好看呢。还首饰,我看她们连个像样的发卡都拿不出来。” 她又把丸子头往顾淮安那边凑了凑:“你看我这个,刚才一帮人围着我看,把那个赵雪丽气得脸都绿了。” 顾瑶光这话虽然是显摆,却无意中帮沈郁打了掩护。 顾淮安对女人这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向来没什么耐心,只瞥了一眼,就又嘲讽起来。 “就这一堆破布条子能气着谁?我看你是被那边的日头晒昏了头。” “你懂什么!”顾瑶光气结,缩回去不再理他,拉着沈郁抱怨,“嫂子你看他,土包子一个。” 沈郁垂着眼睑,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光。 车子开到食堂前的空场,顾淮安刚把车停稳,顾瑶光就推门跳了下去。 沈郁跟在后面,脚刚沾地,就被顾淮安叫住了。 “沈郁。” 沈郁回头,就见顾淮安站在车旁,一只手搭在车门上,上下打量着她。 今天的阳光有点烈,照得她那件白衬衫有些晃眼。 “怎么了?”沈郁问。 顾淮安没说话,几步走到她跟前。 他个子高,这一靠近,那股强烈的压迫感和属于男人的热气就罩了下来。 顾淮安抬手在她领口的位置蹭了一下。 沈郁下意识想躲,被他按住了肩膀。 “扣子。”顾淮安声音有点沉。 沈郁低头一看。 领口的扣子明明扣得好好的,一直扣到了锁骨窝上面。 再往上扣,那就能勒死人了。 “扣得好好的啊。”她莫名其妙。 “太松了。”顾淮安皱着眉,视线在她那截露出来的脖颈上扫了一圈,“以后来这种全是男人的地方,少穿这么透的衣服。” 沈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确良衬衫。 这布料虽然不算厚,但也绝对算不上透,里面还穿着背心呢。 这男人哪来的邪火?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还得顺毛撸。 她伸手把领子往上拢了拢,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知道了,下次我裹个军大衣来,把脸也蒙上,保准连只苍蝇都看不见。” 顾淮安听出她话里的刺儿,哼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少跟我贫。我是怕你把那帮新兵蛋子的魂儿勾走了,回头训练场上全是软脚虾,老子找谁算账去?” 他说得直白露骨,根本不带遮掩的。 沈郁也没羞没恼,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那是你带兵无方,关我什么事?你听听刚才那些人怎么说的?都说顾团有福气。” “福气?” 顾淮安咀嚼着这两个字,侧过头看她,“确实有福气。娶了个祖宗,不但得供着,还得防着她在外面招蜂引蝶。” 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地往食堂走,顾瑶光早就嫌丢人,一溜烟跑前面去了。 进了食堂,他也没去窗口排队,直接领着沈郁穿过人群,往里面的小灶间走。 那是给团级以上干部准备的区域,虽然也就是多了个屏风隔着,但好歹清净点。 “小张!”顾淮安喊了一嗓子。 正端着饭盒在角落里吃饭的小张听见动静,连忙放下筷子跑过来:“团长,嫂子!” “去,打两份小炒肉,再来个红烧茄子,还要那个……”顾淮安想了想,“那个排骨汤,给她盛一碗。” 小张应了一声,拿着饭票转身去了。 三人找了张桌子坐下。 顾瑶光还沉浸在刚才的胜利中,拿着小镜子左照右照,对那简陋的桌椅板凳也没了嫌弃。 沈郁坐在长条凳上,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食堂里转了一圈。 这里的军嫂也不少,大多聚在一起吃饭。 沈郁注意到,有好几个年轻些的军嫂,视线都落在顾瑶光头上的那个云朵圈上,窃窃私语。 “看什么呢?” 顾淮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拉回了沈郁的注意力。 “看大家伙儿伙食都不错。”沈郁收回目光,冲他笑了笑,“看来咱们团后勤保障做得好。” 顾淮安没接这茬,身子往后一靠。 “最近这段时间,没事少往文工团那边跑。” 沈郁不解:“怎么了?就因为那个倒腾首饰的事儿?” “不全是。上面最近要整顿风气,文工团那种地方,最容易出幺蛾子。你是家属,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人抓了小辫子。”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尤其是你那个嘴,别什么话都往外说。老实待在家里,缺什么少什么跟我说,听见没有?” 沈郁听出了他话里的回护之意。 这是在给她画圈,怕她被牵连进去。 但这也意味着,她的生意得做得更隐蔽。 “知道了。”沈郁乖巧地点头,“我也不爱去那种地方,今儿就是去看看排练。我就在家给你做做衣服,这总行了吧?” 顾淮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小张端着饭菜回来了。 满满当当两大盆菜,还有一碗油花澄亮的排骨汤。 顾淮安把那碗汤往沈郁面前一推:“喝了。” 沈郁看着那碗里几块少得可怜的排骨,有点嫌弃:“太油了。” “油才养人。”顾淮安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看你那胳膊细的,风一吹就折。回头要是怀上了,这身板能遭得住?” “噗——” 顾瑶光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沈郁的脸也有点挂不住,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顾淮安一脚。 这还在食堂呢,什么怀不怀的,这流氓话张嘴就来。 顾淮安皮糙肉厚,被踢了一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夹了一大肉扔进沈郁碗里。 “吃。敢剩下一口,晚上我亲自喂你。” 沈郁看着那块肥得流油的肉,再看看顾淮安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那点感动喂了狗。 她把瘦肉咬掉,只剩下肥的,往顾淮安碗里一丢。 “肥的你吃。” 顾淮安也没嫌弃,夹起来一口吞了。 第八十一章 碎布头换肉票 一顿饭吃得吵吵闹闹,但沈郁硬是被他塞了半碗饭和好几块肉,撑得直打嗝。 吃完饭,顾淮安还要去团部,让小张把沈郁和顾瑶光送回去。 临上车前,顾淮安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到车窗边,敲了敲沈郁那一侧的玻璃。 沈郁摇下车窗:“还有事?” 顾淮安两只手撑在窗框上,身子探进来一点,“晚上你自己睡,给我留个门。这几天我都得在团部盯着演习方案,可能回不去。今晚回去拿几件换洗衣服。” 沈郁心里一喜。 这几天不回来? 那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不在家,她正好可以多缝几个发圈,还能再去趟裁缝铺。 她脸上做出依依不舍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这么忙啊?那你的伤……” “死不了。”顾淮安打断她,视线在她那张惯会骗人的脸上停留了两秒,“怎么?舍不得老子?” “是啊,舍不得。”沈郁眨了眨眼,声音软糯,“你要是不在,这漫漫长夜,我一个人多害怕啊。” 顾淮安眉眼低垂,看着她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少装。我看我不在这几天,你是想翻天。” 说完,他收回手,直起身子,冲小张挥了挥手:“开车吧。” …… 车一开走,顾瑶光也不管小张,又和沈郁抱怨起来。 “嫂子,你说我哥是不是眼瞎?这么好看的东西,他说是破布条子?” 看着小丫头愤愤不平,沈郁顺着她的话茬往下捋,“他懂什么,整天跟枪杆子打交道,审美早就退化了。” 刚吃完饭,俩人到了筒子楼也没着急上去,转悠去了旁边小空场儿。 不少军嫂端着饭盆往回走,还有坐着唠嗑的。 顾瑶光腰板挺得更直了。 “诶,顾团妹子!” 孙彩云叫了一声。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给招了过来。 原本大家伙儿也就是看个稀奇,毕竟城里来的大小姐穿戴时髦也是常事。 但这回不一样,那发圈看着实在太特别了,带褶儿,颜色又嫩,扎在头发上显得发量多不说,还透着股子娇俏劲儿。 “彩云嫂子。”沈郁笑眯眯地打招呼,“纳鞋底呢?” 孙彩云这人尖酸刻薄,但也爱漂亮东西。 再加上她势利,盯着顾瑶光就夸:“这头上戴的是啥?这一大团花儿似的,怪好看的。” 顾瑶光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故作矜持地摸了摸发圈:“嫂子,这叫云朵圈,羊城那边最流行的,咱们这儿还没有呢。” “羊城来的?” 周围几个年轻点的军嫂和小媳妇立马围了上来。 “怪不得没见过,是的确良的吧?瞧瞧人家那边,这么个小玩意儿都用好料子。” “顾家妹子,能不能借我瞅瞅?” 顾瑶光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没肯摘下来,侧着头让大家伙儿看。 “这东西可不好买,我也是托了嫂子的福。”顾瑶光这张嘴,关键时刻还真能递梯子,“是嫂子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朝沈郁看过去。 那种热切、羡慕、还带着点探究的眼神,沈郁太熟悉了。 这就是市场需求。 沈郁说:“以前在大队认识的知青,一直有联系,她给我寄了几个。既然大家伙儿喜欢,改明儿我再问问朋友还能不能弄到。 “别改明儿啊!” 人群里,炊事班老赵的小媳妇儿是个急脾气,她是真看上这东西了。 她刚结婚,正是爱美的时候,手里也攒着点私房钱。 “沈嫂子,你要是有多的,能不能匀我一个?我……我出钱买!” 这话一出,周围空气静了一瞬。 私下买卖是严令禁止,虽然家属院里偶尔也有互通有无的,但这词儿到底敏感。 沈郁心里打着小算盘,面上露出了难色。 她往后退了半步,摆摆手:“瞧你说的,什么买不买的,那是犯错误。大家都是一个院里住着的姐妹,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那小媳妇儿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脸一红:“对对对,是我嘴笨。我是说……能不能跟你换一个?” “换?”沈郁眉梢微挑。 只要不是直接用钱买卖,那就属于“物物交换”,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也是大家伙儿心照不宣的规矩。 沈郁叹了口气,“既然大家都这么喜欢,我也不能藏私。我手里统共就剩那么三五个,本来是想留着给瑶光拿回京里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几个最眼热的军嫂脸上扫过。 “这样吧,谁要是真想要,这东西在南方也金贵,算上邮费人情,得值个一块五左右。大家要是手头有闲置的券票,凑够这个数的,咱们就换换。” 一块五! 人群里发出一阵吸气声。 一块五能买两斤大肥肉了!就这一个布圈圈,能换两斤肉? 孙彩云咂咂嘴,“这也太贵了吧?不就是块布嘛。” 顾瑶光一听就不乐意了,立马竖起眉毛:“贵?你知道这是什么料子吗?这是也是进口的确良!再说了,这可是羊城的款式,你拿着钱去供销社买得到吗?买不到那就是稀罕货!嫌贵别买啊,我又没求着你。” 沈郁在心里给顾瑶光竖了个大拇指。 她拍了拍顾瑶光的手背,对着孙彩云笑道:“这东西确实不便宜。毕竟是从那么远的地方寄过来的,光是搭的人情就不止这个数。大家要是觉得不划算,千万别勉强。” 越是说不卖,越是有人心痒痒。 “我要一个!” 刚才那个小媳妇儿咬了咬牙,她是真喜欢。 马上就要回娘家探亲了,戴着这个回去,那多有面子! “沈嫂子,我手里刚好有张半斤的肉票,再搭张肥皂票,你看行不?” 沈郁心里迅速换算了一下。 半斤肉票加上肉钱大概四毛,肥皂票紧俏,黑市能卖两毛,这加起来也就六毛钱。 离一块五还差得远呢。 但这是第一单生意,得把样板立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本来是不够的……不过看咱们投缘,给你匀一个!” “哎!谢谢嫂子!”小媳妇儿喜出望外,生怕沈郁反悔,扭头就往家跑,“你等着啊,我这就去拿票!”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其他还在观望的人也动了心。 这一块五虽然贵,但那是票证折算的。 谁家没点用不完或者快过期的票?用那个换个稀罕物,怎么算都不亏。 一时间,沈郁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八十二章 嫩黄配水绿,桃红压藏蓝 这些发圈的成本几乎为零,全是做衣服剩下的碎布头,也就是费点手工和巧思。 但这账不能按成本算。 两尺布票在黑市能卖一块多,工业券更是一票难求。 这一波废物利用,利润何止翻了十倍百倍! 最关键的是,她不要钱,只要票。 钱多了太太扎眼,票据流转却属于灰色地带。 在顾淮安眼里,顶多算是败家媳妇拿东西换票据,扯不到“投机倒把”的大帽子上去。 等到人群散去,沈郁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零碎的票证。 有肉票、粮票、油票,还有一张糖票。 她把这些票据随手塞进裤兜里。 “嫂子,我是不是帮了大忙?”顾瑶光凑过来。 她不是看不出沈郁利用她赚花销,但这不影响她出风头,还能每次都拿到新做的衣裳头花,这种互惠互利的事,她乐意得很。 沈郁也不藏着掖着:“那是自然,咱们瑶光天生丽质,那发圈也不过是个衬托。” 说话间,她带着顾瑶光去了趟服务社,真的买了两瓶雪花膏,算是给这丫头的劳务费。 顾瑶光还要端着架子推辞。 沈郁直接塞进她怀里:“给你你就拿着,跟我还客气什么?” 她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只要你以后别动不动就喊着要把我赶回乡下去就行。” 顾瑶光脸一红,嘟囔了一句:“我也没那么坏……” “行了,回吧。” 沈郁没再逗她,拿着剩下那瓶雪花膏和找回来的零钱,转身往外走。 一路上,顾瑶光显然心情极好,看着沈郁的眼神都少了之前的敌意,多了几分亲近。 回到筒子楼,沈郁和几个正在水房洗菜的军嫂打了声招呼,应付着她们对于“那个发圈哪儿买的”打探,三言两语把话题引到了“南方朋友”身上,就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了。 等顾瑶光抱着雪花膏美滋滋地回了唐映红那儿,沈郁一关上二楼的门,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桌边,先把窗帘拉严实了,确保外面看不见屋里的光景,这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那一大把票证倒在桌子上,仔细分类。 看着这堆花花绿绿的纸片,沈郁眼神比看见了金山银山还亮。 肉票有三斤多,粮票二十斤,布票五尺,工业券三张。 如果不算人工,光是这些票证的价值,在这个年代的购买力,足够普通一家三口过上一个月滋润得流油的日子了。 尤其是那张糖票。 红糖在这个时候算得上是滋补品,女人坐月子、来例假都指着这个,经常断货。 “顾淮安啊顾淮安,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你媳妇我在你眼皮子底下,靠着一堆没人要的破布头,就把咱们家一个月的伙食费给赚出来了吧?” 沈郁轻笑一声,把那几张工业券夹进了一本语录里。 那是这个屋里最安全的地方,顾淮安那个大老粗,除了军事的东西,从来不翻文绉绉的书。 剩下的肉票和粮票,她找了个新的铁皮盒子装起来。 顾淮安晚上果然也没有回来。 沈郁穿针引线,五颜六色的碎布头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样。 嫩黄配水绿,桃红压藏蓝。 沈郁的配色大胆又刁钻,这种在后世被称为“多巴胺配色”的风格,放在这个时候确实太扎眼了点。 一直忙活到半夜,又做出来六个。 沈郁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把这些发圈一股脑塞进了布包。 她打算明天先给老赵的媳妇儿拿一个,剩下的就说要“等货”。 这东西要是满大街都是,那就不值钱了。 得让这帮军嫂们觉得,这不仅是个发圈,更是身份和门路的象征。 心满意足地吹了灯,沈郁钻进被窝。 没有硬邦邦的肌肉膈着,也没有那股子侵略性极强的热气,这一觉沈郁睡得格外沉。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脸上有些痒。 像是被什么东西蹭来蹭去。 沈郁皱着眉,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打在了一个坚硬如铁的东西上。 “嘶——” 一声低沉的倒吸凉气声在头顶响起。 沈郁撑开眼皮,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见床边坐着个黑影。 那黑影身形高大,几乎挡住了大半个窗户,此时正俯身看着她,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跟山里的孤狼似的。 “……顾淮安?” 顾淮安一身寒气,还混着泥土和枪油味。 他刚从演习场上下来,连作训服都没换。 “醒了?” 见沈郁醒了,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反而变本加厉地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手劲儿不小,带着点泄愤的意思。 “唔!”沈郁疼得瞬间清醒了大半,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你属螃蟹的?大半夜回来就为了掐我一把?” 顾淮安笑了一声。 “老子在外面喂蚊子,你在家睡得跟猪一样。”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心挺大啊沈郁,不是说一个人多害怕,舍不得我?” 沈郁翻了个身,拥着被子坐起来,白色的肩带滑落一半,“你都说了你不一定回来,我还得熬大夜硬等啊?” “呵,小白眼狼。” 顾淮安骂了一句,倒也没真生气。 他也没打算睡,就是回来拿两件换洗的贴身衣物。 演练正如火如荼,他这个团长要是这时候躺下睡觉,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玩。 他打开衣柜,胡乱抓了两件背心和裤头塞进挎包里。 临走前,他又折回床边。 沈郁以为他还要干什么,下意识地往被窝里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 顾淮安看着她那副防备的小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突然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恶狠狠道:“这几天乱,别给老子到处瞎跑。要是让我知道你又去文工团那边招惹是非……” 他顿了顿,伸手在她挺翘的鼻尖上刮了一下,“悠着点折腾。” 说完,也不等沈郁反应,他直起身,大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 沈郁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老流氓。” 骂归骂,沈郁心里也有了计较。 顾淮安特意半夜跑回来警告她,看来那边的风声确实紧了。 第八十三章 饥饿营销 次日一早,沈郁手里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像是要出门换东西。 刚路过水房门口,就被眼尖的王桂英给堵住了。 “哎,沈妹子!”王桂英瞅见沈郁就追上去,“这大清早的,挎着篮子干啥去?” “王嫂子早。”沈郁笑得温婉,“我想着去换两块豆腐呢。” “豆腐你还换啥啊,你要吃,嫂子给你切一块不就完了!” 王桂英一把拉住沈郁的胳膊,热乎劲儿让沈郁心里直发笑。 这哪是为了几个鸡蛋豆腐的,分明是为了那传说中的“云朵圈”。 果然,没说两句,王桂英就神神秘秘地问:“妹子,昨儿我看顾家妹子头上戴那玩意儿,真俊啊。听说是你托那个……南方的朋友带的?” 这时候,正在水房刷牙洗脸的周红也竖起了耳朵,手里的牙刷一停,满嘴泡沫都顾不上吐,竖着耳朵就往这边凑。 昨晚那阵风刮得大,她们虽然没亲眼瞅见,但那一两句“羊城货”“的确良”“不要钱只要票”的传言,早就把这帮军嫂的心给挠痒了。 沈郁故作为难。 “嫂子,你也知道,那边查得严,寄包裹都得拆开验。我那个朋友也是费了好大劲,才给我寄过来这么几个,昨儿丽姐她们都要了。” “啊?那……那就没了?”王桂英一脸失望。 “倒也没说彻底没了。” 沈郁话锋一转,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掀开一角,露出了里面那一抹水蓝。 “原本统共就寄过来五个,瑶光拿走一个,我自己还想留一个撑场面。”沈郁一脸肉疼地说,“就剩这三个了。本来我还琢磨着,这颜色气派,是不是得给政委爱人送去一个……” 政委爱人? 要是连政委爱人都戴这东西,那这东西得多紧俏?多上档次? 王桂英急了,一把抓住沈郁的手:“妹子,好妹子!你看嫂子平日里对你咋样?这东西你一定要匀给我一个!我家那口子刚发了津贴,你看是要钱还是要票,嫂子绝不含糊!” 旁边周红也把牙刷一扔,挤了过来:“哎哎哎,王嫂子你这就不厚道了,见者有份啊!小沈,我也要一个!我拿油票跟你换!” “这……这不好吧?”沈郁咬了咬嘴唇,“要是让老顾知道了,非得说我投机倒把不可。” “哎哟我的傻妹子!”王桂英一拍大腿,“这咋能叫投机倒把呢?咱们这是在一个院里住着,互相帮衬!哪涉及到什么买卖?” “对对对!互助!” 沈郁想了想,松了口:“那行吧。也就是你俩,我把这俩给你们,剩下仨还得给丽姐她们送去呢。” “懂!都懂!” 两分钟后,沈郁拿着一篮子豆腐回了屋。 估摸了一下时间,她没敢多耽搁,直奔卫生队。 顾淮安昨晚半夜回来的那句警告,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悠。 “文工团有人倒腾首饰。” 金银细软那是“四旧”,更是违禁品,一旦被保卫科那帮人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虽然她卖的只是碎布头做的发圈,但在这种风口浪尖上,那就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尾巴”,是“贪图享乐”的证据。 她不怕别的,就怕赵雪丽一时管不住嘴,为了美不顾死活,把她给供出来。 必须得赶紧去给邓沁通个气,这生意,得先“断”几天。 卫生队正是稍微闲点的时候。 邓沁正在清洗换药盘,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白衬衫,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把手里的活儿放下,摘了口罩,快步走了出来。 “嫂子?你怎么来了?” 沈郁把她往墙根拉了两步,手指在她掌心扣了两下,“听我说,这两天文工团那边,先停一停。” 邓沁一愣。 这两天那裙子的图纸她有意无意给文工团的女兵露了露,已经有几个人旁敲侧击地来问了,还说可以先给定钱。 正要去找沈郁说呢,怎么就停了? 但她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反应过来,眼神一凝:“出事了?” “现在还没有。”沈郁压低声音,“老顾昨儿透了口风,听说文工团有人倒腾首饰,上面要查。虽说跟咱没关系,但这会儿要是撞在枪口上,也是个典型。” 原以为邓沁听到这话会吓得六神无主,毕竟她平日里看着也就是个受气包样的小护士。 没想到,邓沁只是脸色稍微白了一下就镇定下来。 她咬了咬嘴唇,脑子转得飞快:“嫂子,如果是查首饰,那重点肯定是在‘贵重金属’和‘资产阶级情调’上。咱的衣裳显眼,但发圈归根结底是‘废物利用’。” 沈郁有些惊讶。 果然,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能当原书女主,邓沁绝对不是没脑子的。 “是这个理儿,但这世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郁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对外宣称断货。南边查得严,寄不过来。” 邓沁眼睛一亮,瞬间领悟了沈郁的意思:“我明白了!” “这东西越是没有,她们就越想要。现在停了,等风头一过,价格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邓沁小声道:“要是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我也不知道,线索在我这就断了。” “聪明。”沈郁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还有,图纸你别放宿舍,找个妥当地方埋起来或者藏好。” 邓沁抿嘴一笑,露出一边的小梨涡,“嫂子你放心,只要我不松口,谁也别想从我这儿套出话来。” 沈郁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心里门儿清的小姑娘,心里那个满意啊。 这就对了,这就是她要的合作伙伴。 不光能干活,还能扛事儿。 “行,那我就先回去了。”沈郁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几天你也警醒着点,赵雪丽那边要是再来找你,你就推给我,让她有本事来找我。” 邓沁点点头。 处理完这头的隐患,沈郁心里轻松多了。 只要切断了源头,就算真查起来,那也就是几个爱美的军嫂私底下互赠礼物。 这可是各家男人都管不着的家务事。 第八十四章 连吃带拿还能赚 刚回家,迎面碰上了正准备下楼的唐映红。 看见沈郁,她眼睛眯了一下。 “淮安昨晚连夜走的?”唐映红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是,团里有紧急任务,半夜回来拿了两件衣裳就走了。” 沈郁微微低头,一副顺从的小媳妇模样,“走得急,也没来得及跟妈您打个招呼。” 唐映红轻哼了一声,一边往下走一边数落:“他是个野性子,不知道爱惜身子,你是他媳妇儿,伤口刚拆线就让他往外跑?也不知道拦着点。” “妈说的是。” 沈郁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温软,“我也劝了,可淮安那个脾气您也是知道的,他说这是军令,不去就是逃兵。我寻思着,咱们顾家世代忠良,总不能让他犯这种错误,就赶紧给他收拾东西让他去了。” 这一顶“顾家忠良”的高帽子扣下来,唐映红就是有一肚子火也发不出来了。 她步子顿了顿,回头瞥了沈郁一眼。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贫嘴。”唐映红走到食堂门口,停下脚步,“既然淮安不在家,这两天你就跟我和瑶光一块儿吃。省得你自己不开火,凑合坏了身子。” 沈郁心里一动,正愁怎么把话题往那方面引呢。 “妈,正想跟您说这事儿呢。”沈郁快走两步,上前接过唐映红手里的饭盒,“今儿我和瑶光就不跟您一块儿吃了。我想带瑶光去趟县里。” “去县里?”唐映红眉头一皱,“男人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往外跑?这大热天的,去县里干什么?” “这不是昨天瑶光看上文工团那边的演出服了嘛。” 沈郁说:“小丫头爱美,非缠着我给她也做一条。我拗不过她,正好手里还有点之前攒下的布票,就寻思着去县里给她扯块料子。咱驻地这边的供销社东西少,扣子也配不齐,做出来不够精致,怕委屈了瑶光。” 一听是为了给顾瑶光做衣服,唐映红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她虽然看不上沈郁,但对自己那个娇生惯养的闺女却是实打实的疼。 “瑶光这丫头耍性子。” 唐映红斥了一句,伸进兜里掏了钱夹。 “既然是给她做衣裳,哪能用你的布票。你们去百货大楼挑点好的,别买那些次品料子,穿出去丢人。” 她抽出两张布票,又抽了一张十块和五块钱散票,递给沈郁。 沈郁看着递过来的钱票,假意推辞:“妈,不用,我有……” “给你你就拿着。”唐映红塞进她手里,“年轻人过日子要有个算计,别大手大脚的。这钱是给瑶光的,剩下了你就给她买点吃的。” “哎,知道了,谢谢妈。”沈郁爽快地收下,“那我这就回去叫瑶光,争取赶最早那班车,早去早回。” 搞定了唐映红,剩下的就是那个最好哄的小姑子了。 沈郁回到三楼的时候,顾瑶光还在睡懒觉。 她也不客气,直接掀了被子。 顾瑶光迷迷瞪瞪地坐起来,刚要发火,就看见沈郁在她眼前晃了晃手里的票子。 “起不起来?不起我可自己去县里了,到时候那的确良的花裙子可就没你的份了。” “去去去!谁说我不去!” 顾瑶光一听裙子,瞌睡虫跑光了,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嫂子你等我会儿,我收拾收拾咱就走!” 二十分钟后,两人已经坐在了前往清河县的班车上。 车子摇摇晃晃,顾瑶光嫌弃地用手帕捂着鼻子,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 沈郁倒是神色如常,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白杨树,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行程。 顾淮安不在,也没了那个讨厌的勤务兵小张跟着,这就是天赐良机。 她今天不仅要买布料,更重要的是去见那个跟她六四分成的老裁缝。 “云朵圈”在家属院里传开,这股风迟早会刮到县里。 她得提前点儿,让老裁缝那边加紧赶工,把那些碎布头全部变现。 还有那张从赵雪丽手里抠出来的钱,她打算用这笔钱去黑市探探路。 光靠做衣服来钱虽然稳,但太慢了,还是得靠倒腾紧俏货。 “嫂子,想什么呢?”顾瑶光缓过了那股晕车劲儿,凑过来问,“咱们一会儿先去百货大楼吗?我想吃奶油冰砖。” 沈郁收回思绪:“先去百货大楼给你挑布料。买完了咱们去国营饭店吃饺子,再去给你买冰砖。” “那感情好!”顾瑶光高兴了,“嫂子你真好,比我哥强多了。我哥那个木头,就知道训我。” 沈郁笑了笑,没说话。 把顾瑶光哄高兴了,哪怕回去唐映红盘问起来,有顾瑶光在前面顶着,谁也不会怀疑她中间消失的那一个小时究竟去了哪儿。 到了县城,沈郁带着顾瑶光直奔百货大楼。 因为手里有唐映红给的“专款”,沈郁挑起布料来也格外大方。 她给顾瑶光选了一块淡紫色的细碎花的确良,这颜色清新,最衬顾瑶光的年纪肤色。 又给自己扯了几尺深灰色的卡其布,这布结实耐磨,适合做裤子。 顾瑶光在那边挑扣子挑花了眼,沈郁趁机凑到了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了售货员大姐的手里。 “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儿。”沈郁笑得一脸讨喜。 那售货员大姐原本板着脸,手里一触到硬邦邦的糖块,低头一看是稀罕的大白兔,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不动声色地收进袖口。 “啥事儿啊?大妹子你说。” “我家这妹子挑剔,嫌我自己做得不够细发。” 沈郁指了指那边还在臭美的顾瑶光,故作为难,“咱们这县城附近,有没有那种手艺特别好的老裁缝?我想给这衣裳锁个边,做点花样。” 售货员大姐瞥了一眼顾瑶光那身气派的打扮,心领神会:“锁边啊?那你别去国营裁缝铺,那儿这会儿忙着做工装,排队得排到下个月去,而且态度也不咋地。” 她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道:“你出了大门往东拐,进那个石狮子胡同,走到头有一家,门口没挂牌,就挂着个红布条的。那老头手艺好,解放前专门给资本家太太做旗袍的,也就是现在……咳,反正你去看看,手艺没得挑。” 沈郁心里有了数。 这和她之前找的那个不是同一家,但听这意思,似乎手艺更好。 第八十五章 保家卫国,招财进宝 买完东西,两人去了国营饭店。 一盘猪肉大葱的饺子,再加上两瓶冻好的北冰洋汽水,把顾瑶光吃得心满意足。 县百货大楼的大钟刚刚敲过十二下。 “瑶光,你先在这儿坐会儿,吃着冰棍等我。我去那边上个厕所,顺便去那边的供销社看看有没有那种花边的松紧带,刚才在百货大楼忘买了。” 顾瑶光正拿着小勺挖汽水里的冰碴子吃,闻言头也没抬:“行,那你快点啊,我等你回来吃冰砖。” “放心,就在隔壁街,十分钟就回来。” 沈郁出了饭店门,脚步立刻加快。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上次那个巷子。 老裁缝的铺子门半掩着。 沈郁推门进去,老头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看是沈郁,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立马堆出了笑。 “小姑奶奶,你可算来了!” 老裁缝停下脚下的活儿凑过来,“上次那图样,我照着做了两件挂在门口,还没到半天就被抢光了。后来好几个人来问,我都给推了,等着你拿主意呢。” 沈郁并不意外。 这个时代不缺爱美的人,缺的是敢想敢干的脑子。 “卖了多少钱?” 老裁缝伸出一个巴掌正反翻了一下:“除去布料和线钱,净赚这个数。” 十块。 两件衣服就能赚十块,这简直是暴利。 沈郁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张图纸拍在桌上:“这是新款式。” 老裁缝凑过来,眯着眼细看。 图纸上画的是一件上衣,但那袖子大得出奇,跟衣服身子连在一起,像个蝙蝠翅膀。 下摆收紧,领口开得大大的。 “……这袖子咋这么肥?”老裁缝有些迟疑,“这不费布吗?” “这叫‘蝙蝠衫’。” 沈郁指着那宽大的袖笼解释道:“费布是费点,但用柴房那批次品布也不心疼。这衣服不讲究版型挺括,就讲究个松垮随性,那些布上有跳丝、有色斑的地方,正好藏在大褶子里,谁也看不出来。” 老裁缝是个手艺人,一点就透。 略琢磨一下,便拍腿笑道:“妙,这袖子一连,正好省了接袖口的功夫,做起来比衬衫快多了。而且这领子大,显脸小,那些赶时髦的大姑娘肯定喜欢。” 这种要把缺点变成卖点的本事,他是真服气。 “还是老规矩,六四分?” “嗯。”沈郁没时间跟他废话,又递给他个发圈,“还有这个,叫‘云朵圈’,就用碎布,能做多少做多少,这几天我来取。” 老裁缝接过发圈看了看。 这活儿简单,就是个巧思。连他家那刚学会拿针的小孙女都能干。 “成,都听你的。” 老裁缝二话没说,从抽屉里数出一叠毛票递给沈郁:“这是上次的分红,你点点。” 沈郁接过钱,大致数了一下,也没细看,直接塞进兜里:“信得过您。行了,我得走了,家里人还在等着。” “哎,这几天查得紧,你路上当心点。”老裁缝嘱咐了一句。 沈郁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 从裁缝铺出来,沈郁去供销社买了一卷普通的松紧带,又把自己的头发弄得稍微乱了点,这才气喘吁吁地跑回国营饭店。 顾瑶光还在那儿老老实实地坐着,面前的饺子盘子已经空了,正百无聊赖地拿着小勺敲桌子。 见沈郁满头大汗地回来,她抱怨道:“怎么去了那么久?我都把那瓶汽水喝完了,冰砖都要化了。” “别提了。”沈郁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口,“那个供销社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到了批红糖,排队结账的人都排到大路上了。我挤了半天才挤进去。” 她把手里那卷松紧带举起来晃了晃:“好歹是买着了。” 顾瑶光也就随口一问,注意力很快被那卷花边松紧带吸引了过去。 她接过来比划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还行,没白等。嫂子,那咱赶紧回去吧,这天儿热死人了。” “行,回家。” 回去的路上,沈郁的心情比来时更好了。 兜里的钱虽然不多,但这是源头活水。 回到驻地已经是下午。 刚进家属院的大门,几个军嫂看见沈郁她们大包小包的,特别是看到顾瑶光手里提着的那块露出边角的紫色布料,眼睛都亮了。 周红问道:“这料子真鲜亮啊!县百货大楼买的吧?” 顾瑶光被沈郁哄了一路,喝了汽水,吃了冰砖,心情好得不得了,下巴微微一扬,“那是,这可是新花色,统共就那一匹,让我嫂子眼疾手快给抢下来了。” 她挽着沈郁的胳膊,亲热劲儿看得旁人一愣一愣的。 柳嫂子一脸羡慕,咂巴着嘴:“哎呀,这顾团家里就是气派,这得不少钱吧?” “只要好看,多少钱我哥都舍得。” 顾瑶光也不说是唐映红给的钱,直接把高帽子往顾淮安头上一扣,顺带着也给沈郁撑了腰。 “我嫂子手巧,做出来的衣裳比百货大楼成衣柜台里的还好看,这点料子钱算什么。” 沈郁配合地笑了笑,谦虚道:“就是给孩子做件衣裳穿个新鲜。嫂子们要是喜欢,回头做好了让瑶光给你们看看样。” “那感情好!”周红连连点头,眼神在那块料子上转了好几圈。 谁不知道顾团长这新媳妇刚来的时候,家属院里传得有多难听。 什么农村来的受气包,什么倒贴货,破鞋。 可现在看看? 人家不光把那个眼高于顶的小姑子哄得服服帖帖,还能拿着钱票去县里大采购。 这哪里是受气包,这分明是在顾家站稳了脚跟,当家做主了啊。 沈郁没再多做停留,客套了两句,便拉着顾瑶光往楼上走。 今天这一趟,值了。 钱赚了,路铺了,就连这“贤惠嫂子”的名声,也借着顾瑶光的嘴传出去了。 至于顾淮安…… 他在外面保家卫国,她在家里招财进宝。 这大概也算是一种“革命分工”吧? 只是不知道等他长回来,看到满院子都在传颂他媳妇不仅贤惠还能干,连小姑子都成了她的跟屁虫时,那张脸上会是个什么精彩表情。 想到这里,沈郁竟然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来。 第八十六章 给他做个屁 回到三楼,唐映红正在客厅里翻看报纸。 顾瑶光还是那个藏不住事儿的性子,进了门就把那块淡紫色的的确良往桌上一摊。 “妈,您瞅瞅。” 唐映红摘下眼镜,伸手摸了摸那料子。 上面印着细碎的小白花,这颜色挑人,皮肤不够白净的压不住,但自家闺女随了自己,生得白嫩,穿这颜色正好。 “嗯,眼光长进了。”唐映红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语气虽淡,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满意,“不俗气,做个连衣裙显身段。” “那是!” 顾瑶光把找回来的零钱和剩下的布票放好,嘴快道:“妈,您是不知道,这还是最后一段料子,差点让人抢了。多亏嫂子手快,而且嫂子砍价那是真厉害,那个售货员都被她说懵了,最后还搭了一卷同色系的线呢!” 她指了指沈郁手里的网兜:“嫂子自己就扯了块灰扑扑的卡其布,说是要做工装裤,土里土气的。” 唐映红闻言,目光这才真正落到沈郁身上,顺带扫了一眼她手里那块露出一角的深灰色布料。 灰突突的,确实不起眼,看着就像是劳保用品店里的大路货。 唐映红心里那点原本提着的劲儿松了。 她虽然给了钱票,但若是沈郁真借着这机会给自己买大红大绿的衣裳,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这儿媳妇眼皮子浅,把不住家。 她是个讲究人,但也欣赏知进退的。 沈郁这种把好东西让给小姑子,自己朴素持家的作派,很是合她的心意。 “行了,跑了一天也累了,回屋歇着去吧。”唐映红摆摆手,态度难得温和。 沈郁没急着回屋。 她特意把那块深灰色的卡其布拿了出来,在唐映红面前抖了抖。 “妈,您看这料子,结实,耐磨。淮安平时训练强度大,费衣裳,我寻思着给他做两条裤子。剩下的边角料也别浪费,我纳两双厚实的鞋垫,他在野外跑,脚底下也能舒服点。” 全是围着男人转,全是围着顾家转。 唐映红闻言点了点头。 知道男人在外不容易,知道心疼丈夫,这就是好媳妇的本分。 “嗯,你想得周到。淮安那性子是费东西,以前那些军装裤没少让他磨破。这卡其布虽然颜色沉了点,但是个过日子的料子。” 她又看了眼正拿着淡紫色碎花布在身前比划、一脸臭美的顾瑶光,心里那杆秤不由得偏了偏。 自家这闺女,除了会花钱会打扮,还会干啥?将来嫁了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把日子过明白。 相比之下,这个虽说出身差点,但这眼力见儿和心胸,倒是不比大院里长大的姑娘差。 “行了,别在那儿美了。”唐映红放下茶杯,嗔了顾瑶光一眼,“这布料既买了,就让你嫂子赶紧给你量量尺寸,别在那儿瞎折腾。既然小沈会做活,就别拿出去糟践钱了,我看她手艺未必比裁缝铺差。” 顾瑶光这会儿被那块布迷得五迷三道的,早就没了之前的傲娇劲儿,脆生生地应道:“哎!嫂子,你快来给我量量,我还要那种收腰的。” 沈郁嘴角微勾。 搞定。 只要唐映红认可了她的“手艺”,以后她在屋里动剪刀就光明正大了,谁也挑不出理来。 还能去买个缝纫机踩,更省事儿。 晚饭是唐映红让警卫员去食堂打回来的,红烧茄子和馒头。 沈郁留在三楼吃得心安理得,吃完饭便以“赶工”为由,拉着顾瑶光钻进了自己的屋子。 顾淮安不在,沈郁把门一关,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皮尺和一盒划粉,往顾瑶光面前一递。 “嫂子?”顾瑶光愣了一下,“不是量尺寸吗?” “量尺寸容易,但这锁边的活儿可费眼。” 沈郁坐到床边,一边理着线团,一边叹了口气,“这紫色料子娇贵,要是那线头剪不齐整,穿出去可就掉价了。” 顾瑶光一听掉价,立马急了:“那哪行啊!这可是我特意挑的!” “所以啊,”沈郁笑眯眯地把一把小剪刀塞进她手里,“大小姐,为了你能艳压群芳,这剪线头、拆疏缝的细活儿,还得你自己来把把关。咱们姑嫂搭配,干活不累。” 顾瑶光手里握着那把小剪刀,眨巴眨巴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怎么做个衣服,自己还得当小工呢? 但沈郁的话又让她挑不出毛病。 确实,要是别人做,肯定没自己这么细心。万一留个线头在外面,多丢人啊。 “行……行吧。”为了漂亮裙子,顾瑶光忍了,“嫂子你快点裁,我等着穿呢!” 于是,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驻地家属院的二楼窗户上映出了两个忙碌的身影。 沈郁手脚麻利地裁剪、缝合,而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京城大小姐,正撅着嘴,老老实实地蹲在一边,跟一堆线头较劲。 沈郁一边缝一边琢磨。 这卡其布当然不是只给顾淮安做裤子的,那男人现在的军装裤多得是,国家发的穿都穿不完,根本不缺这一两条。 她是打算做几件当下在南方已经开始露头,但在北方还是稀罕货的工装夹克。 现在的县城小青年,最体面的除了那身绿军装,就是这工装风。 稍微改改版型,加几个立体大口袋,那绝对要被抢破头的。 至于顾淮安…… 沈郁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军装外套,轻哼了一声。 给他做个屁。 那男人满嘴浑话,又糙又硬,成天不是威胁就是利诱,给他做衣服纯属浪费好料子。 倒是可以用剩下的边角料给他缝个枪套或者是护膝,算是废物利用了。 …… 第二天,顾淮安还是没回来。 沈郁刚把顾瑶光那件半成品的裙子挂起来,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沈嫂子在家吗?” 是个陌生的声音。 沈郁打开门,见门口站着个小战士,手里捏着一封信。 “是沈郁同志吗?收发室有您的信,我看是从向阳大队寄来的,怕您着急,就顺道给送上来了。” 向阳大队? 沈郁心里咯噔一下。 王大山刚倒台,林齐川还在农场挑大粪,那地方现在就是个是非窝,这时候谁会给她写信? 第八十七章 一想二骂三惦记 “谢谢啊,辛苦了。” 沈郁笑着接过信,回身从桌上的盆里抓了一把海棠果塞进小战士手里,“拿着甜甜嘴,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谢谢嫂子!”小战士红着脸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沈郁关上门,撕开信封。 信纸粗糙,字迹却很娟秀,一看就是出自女知青之手。 落款是“徐曼”。 沈郁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想起来了。 徐曼是向阳大队的知青,性格软糯,以前没少受王大山那个混账儿子欺负,原身虽然性格也不强硬,但好歹帮她挡过几次灾。 有一次为了护着徐曼,还被王大山那个老婆骂了半条街。 两人算是那个吃人的地方里难得的真心朋友。 信的内容不长,却看得沈郁眉头渐渐皱紧。 “沈郁姐姐,见信如晤。大队最近风声紧,新来的支书是个厉害角色……另外,听回城探亲的知青说,京里好像要有大动作,关于知青的……还有,林齐川家里的那个老娘最近总在大队里骂街,说你毁了她儿子的前程,要来部队找你算账……” 沈郁冷笑一声,把信纸拍在桌上。 林齐川那个老娘? 来就来吧,她正愁这日子过得太平淡,缺个杀鸡儆猴的对象呢。 不过徐曼提到的“京里的大动作”,让沈郁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马上就1977年了。 如果是那个消息,那可是真正改变命运的机会。 虽然她现在的日子过得滋润,靠着顾淮安这棵大树好乘凉,手里也开始有了积蓄。 但沈郁心里清楚,时代要变了,自己手里要有文凭和本事才行。 一旦高考恢复,那就是鱼跃龙门。 她不仅要考,还要考最好的。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顾瑶光的大嗓门。 “嫂子!嫂子快开门!” 沈郁把信收进抽屉,锁好,起身开门。 顾瑶光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蛋红扑扑的,一进门就抓着沈郁的胳膊:“嫂子!刚才我去文工团找人玩,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啊?把你急成这样。”沈郁给她倒了杯水。 “赵雪丽!她跟那个新来的女兵吵起来了!” 顾瑶光灌了一大口水,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那个新来的是清商姐找来的关系,要在秋季汇演上压轴。赵雪丽气不过,放了狠话,说她这次准备的演出服是‘高定’,绝对能把对方秒成渣!” 沈郁挑眉。 高定? 这词儿倒是新鲜,看来赵雪丽是被逼急了,把她在小树林里忽悠的那套嗑都给背下来了。 “然后呢?”沈郁问。 赵雪丽和新来的女兵吵架这事儿,在顾瑶光嘴里就是个乐子,但在沈郁心里,那是叮当作响的钱币撞击声。 “新来的我也见着了,听说是省文工团借调过来的,叫方晓云,眼睛长在头顶上。”顾瑶光坐在沈郁床边,撇撇嘴,“赵雪丽也不是省油的灯,说那件演出服是找了高人做的,我就纳了闷了,这穷乡僻壤的,她能找着什么高人?” 沈郁低头喝水。 这“高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你觉得,那方晓云能赢吗?”沈郁顺着话茬问。 “悬。”顾瑶光撇撇嘴,“方晓云虽然基本功好,但架不住赵雪丽那粉色的演出服惹眼。那帮男兵懂什么啊,还不就是看谁穿得亮、谁扭得欢。” 沈郁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赵雪丽要的就是出风头。 至于这衣服真到了汇演那天会不会引来非议? 那是赵雪丽该操心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反正钱货两清,只要邓沁嘴巴严,这火就烧不到她身上。 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 要不是这封信,她都差点忘了高考的事。 复习资料是个大问题。 这时候可没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连正经的高中课本都被当成废纸论斤卖了。 她手里空空如也,向阳大队那边更是别指望,那些知青为了几本破书都能打破头。 还得去趟废品收购站。 至于林齐川那个即将杀到的老娘…… 沈郁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家属院,眼神微冷。 驻地可是军事重地,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林齐川那个娘想必进不来大门,就会在门口撒泼打滚。 那就闹得越大越好。 沈郁心里冷笑,最好把林齐川在农场那点脸皮全给扒下来,让政委和全团的人都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能教出那种写举报信的儿子。 到时候,她只要往地上一倒,捂着心口装装晕,再掉两滴眼泪,这舆论的风向,还不都在她这边?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想要护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有时候,还得学会借势。 沈郁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顾淮安,”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你这‘鬼见愁’的名声,借我用用,不过分吧?” …… 演习区域,大雨初歇。 红方指挥部里,顾淮安正趴在地图前,研究着怎么给蓝军来个包抄。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晃了晃。 “这是一想二骂三惦记,这是媳妇儿想你了吧?”旁边的参谋长笑嘻嘻地打趣。 顾淮安揉了揉鼻子,眉心微蹙。 想他? 那个没良心的小狐狸,只要不给他惹事,不把他卖了换钱数,他就谢天谢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顾淮安想起临走前那一晚,沈郁那一副乖巧顺从的样子,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小张发来的消息看了吗?”顾淮安突然问。 贺铮在旁边,正色道:“看了。小张说,嫂子昨儿带着你妹子去了趟县里,回来心情挺好。不过,向阳大队那边好像寄了封信过来。” “向阳大队?” “是。” 顾淮安眯了眯眼。 “看来有些人是在粪坑里待得太舒服了,忘了自己姓什么。” 他站直身子,将那份作战计划书随手扔在桌上,“告诉家里留守的警卫班,要是有人敢在驻地门口撒野,不管是谁的家属,直接给我扣下!” “啊?”贺铮一愣,“扣下?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顾淮安整理了一下武装带,斜睨了贺铮一眼,“老子不在家,要是有人敢欺她,老子把他祖坟都给刨了,到时候政委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的命令。” 贺铮嘴角抽搐。 “行了,别废话。”顾淮安把帽子往头上一扣,“一营今晚急行,给老子把那个山头拿下来。早点打完,老子早点回去。” 早点回去看看,那个让他不省心的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 要是让他发现她又在那儿搞什么危险动作,看他不把她屁股打开花。 …… “阿嚏——!” 远在家属院正拿着剪刀剪布头的沈郁,突然觉得脖颈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嫂子,你冷啊?”顾瑶光抬起头,一脸迷茫。 “没事。”沈郁揉了揉鼻子,心里暗骂一句。 这又是谁在背后念叨呢? 肯定是林齐川那个老不死的娘。 第八十八章 男人会跑,钱会花光 沈郁把顾瑶光那丫头哄走,也是费了一番唾沫星子。 她自己回屋拿了一包大前门揣进兜里,便出了门,往驻地后面的后勤处走去。 大路两旁的标语墙上,“抓革命促生产”的大红字经过几场暴雨的冲刷,红漆有些驳落,露出了底下的白灰,看着有点斑驳的旧意。 风起于青萍之末。 有些变化,只有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才能嗅出一二。 等消息出来再去抢那几本数理化丛书,怕是连书皮都摸不着。 驻地后勤处有个专门堆放废旧物资的大棚子,各连队淘汰下来的旧报纸、废文件、还有家属院各家清理出来的废纸壳子、破烂书本,都会统一堆在这儿,攒够了一车就拉去县里的废品收购站打成纸浆。 沈郁现在的目标很明确。 淘宝。 看管棚子的是个老兵,姓张,大家都叫他老张头。 这人在驻地里是个特殊的存在。 听说是在立国之战里丢了一条好腿,退下来后也不愿意回老家,部队就给安排在这个清闲岗位上养老。 但这老头脾气古怪得很,平时就像条护食的老狗,谁要想从这废品堆里扒拉点公家财产,不脱层皮别想走。 沈郁走到棚子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老张头正坐在一张旧藤椅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无一搭地扇着,那条伤腿直愣愣地架在面前的矮凳上,上面盖着块补丁摞补丁的蓝布。 “张大爷,歇着呢?”沈郁调整了一下表情,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老张头眼皮子都没抬,手里的蒲扇依旧慢悠悠地晃着:“收破烂的?今儿没东西卖,走吧。” “我不收破烂,我是来找点东西。” 沈郁走了进去。 这棚子里堆得满满当当,旧报纸、烂纸壳子、破木头板子,一直堆到了房顶,看着就让人眼晕。 老张头这才掀起眼,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冷哼一声:“这里头能有什么让你找的?除了垃圾就是破烂。小媳妇儿,走错地儿了吧?百货大楼在县城,这儿只有废纸。” “看您说的,百货大楼里的东西那是要钱要票的,我哪买得起。” 沈郁笑了笑,也没往里硬闯,就站在离老张头两三步远的地方,显出几分规矩。 “我是顾团家属,我想着来找点硬纸壳子,回去给他剪个鞋样,顺便给衣服打个版。寻思着您这儿能有不用的,让我捡漏捡漏。” 家庭妇女糊鞋底子那是常事,用旧报纸也是惯例。 提到“顾团”,老张头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许。 在这个驻地,顾淮安的名号还是响当当的,带兵狠,打仗猛,是条汉子。 但他独惯了,一个人待在这,不跟人打交道,不知道顾淮安什么时候娶了媳妇儿。 老张头打量了她那身白衬衫,“穿得这么干净,来钻废纸堆?” “穷讲究呗,这衣服也就是看着光鲜,里头那是补丁贴补丁。” 沈郁从兜里摸出那盒烟,顺手放在了老张头手边的瘸腿桌子上。 “大爷,您抽根烟解解乏。我就找几张厚实的纸板,不给您添乱,找着了我按斤两给钱,绝不白拿。” 老张头瞥了一眼那盒烟。 红色的包装壳子上,那城楼子印得气派。这烟不便宜,得带滤嘴的,一般战士可抽不起。 更重要的是,这小媳妇儿会来事,透着对老兵的尊重,没把他当个看大门的瞎老头使唤。 他拿起烟盒,在鼻尖下闻了闻。 “别给我翻乱了,那边的旧报纸是归好类要拉去造纸厂的,那是公家财产,你要是给我弄混了,我把你扣这儿喊顾团来领人!” 老张头把烟揣进兜里,重新摇起了蒲扇,不再看她。 “得嘞!您放心,我手脚轻着呢!” 沈郁松了口长气,就往那一堆山似的旧书报里钻。 一进到书堆深处,那股霉味更重了,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沈郁顾不上嫌弃,她蹲下身子,在那一摞摞被草绳捆扎起来的旧物里迅速搜寻。 这一堆,全是《红旗》杂志和《人民日报》。 沈郁快速翻了几下,没什么价值,直接略过。 那一堆,是些批判材料和断了头尾的小人书,什么《孔老二罪恶的一生》,还有几本没皮的《水浒传》简评。 没有。 还是没有。 除了语录本,就是些没用的宣传册。 沈郁心里有些焦躁。 要是这儿没有,那就真得去县里的废品收购站了,那儿更远,而且没有熟人更难下手。 她不死心,继续往里挪,手在一个角落里碰到了一摞发了霉的硬皮本子。 她嫌弃的扒拉开上面那一层烂得发黑的纸浆,露出了下面的一角。 绿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工农兵挥舞着锤子和镰刀的图案,旁边竖着几个黑体字:《初级中学课本·代数》。 心脏猛地一跳。 沈郁小心翼翼地把那一摞书抽了出来。 虽然边角有些卷曲,但这可是真金白银都买不到的宝贝啊! 她飞快地翻开看了看,虽然不全,但初中的代数、几何竟然凑了个七七八八。 再往下翻,竟然还有两本高中的物理和化学。 虽然也是残本,缺页少码的,但对沈郁也够用了。 “冷静,沈郁,冷静。”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 这书要是被老张头看见,那可就是个麻烦。 在这个敏感的时期,私藏老课本,保不齐会被扣上一顶“复辟旧教育”的帽子。 她左右瞅了瞅,见老头没注意,把那几本书塞进了衣服里。 又随手抓了几本没人要的旧连环画,在跟旁边的废纸堆里挑了几张又厚又硬的大纸壳子。 她站起身,装模作样地拍了拍上面的灰,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老张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睡着了一般。 “张大爷,我找好了。”沈郁把东西往他跟前一递,“您给过过目?就这些烂纸板,您看给多少钱合适?” 老张头扫了一眼,看见那些脏兮兮的硬纸壳,还有底下露出一角的连环画,嫌弃地挥了挥蒲扇:“几斤破纸壳子,也值当称?刚才那烟钱都够买这一车了,赶紧拿走。” 沈郁心里一喜,这老头,看着凶,收了礼倒是讲究人。 “那我就谢谢您了!” 走出后勤处,沈郁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有了这几本书,再加上她脑子里还没忘光的那些底子,这高考的第一关,她算是有了底气。 男人会跑,钱会花光,但这装进脑子里的知识,谁也抢不走。 这辈子,她沈郁不仅要做最会赚钱的军嫂,还要做那个能挺直腰杆,站在时代潮头的人。 第八十九章 这么想老子? 两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筒子楼里顾家的三个女人来说,这两天过得可谓是“风调雨顺”。 淡紫色的确良碎花裙完工,顾瑶光直接在屋里转了三个圈。 收腰的设计恰到好处,原本略显单薄的料子因为沈郁在裙摆处加的一层白棉布内衬,走起路来有了垂坠感,那是供销社挂着的成衣绝对没有的档次。 “这也太好看了吧!” 顾瑶光摸着那精致的锁边,眼睛都在放光,“这要是穿回大院,那帮人不得羡慕死我!” 沈郁坐在一边揉手腕,“好看是好看,就是这手工缝太费劲了。” 那双纤白的手伸出来,指头上还贴着两个胶布。 “你看,这一针一线的密缝,熬得我眼睛都快瞎了。本来还想着给妈也做一件衬衫呢,现在看来,跟你哥的裤子都得往后稍稍了。” 一旁的唐映红闻言,看了一眼那件做工确实无可挑剔的裙子,又看了看沈郁那双似乎受了“大罪”的手。 “手工确实慢。”唐映红淡淡道,“咱们这种家庭,也不缺那点买机器的钱。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妈,缝纫机那是大件,得要工业券,还要一百多块钱呢,这……”沈郁欲言又止。 “一张缝纫机票而已,既然你有这个手艺,别浪费了。” 说着,唐映红起身回屋,没一会儿拿出一张盖着红戳的票和一沓大团结,放在了茶几上。 “拿去买吧。以后瑶光和淮安的衣服,你多上点心。” 沈郁看着桌上那张薄薄的纸片,心里简直要给这位看起来冷淡的婆婆磕一个。 这可是七十年代的劳斯莱斯啊! 蝴蝶牌缝纫机,“三转一响”里的头牌! 当天下午,沈郁就带着小张,把那台印着金色蝴蝶花纹的缝纫机给扛回了家。 往窗户边一摆,整个屋子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 傍晚,天边烧起了一片火烧云。 几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冲进了驻地大门。 顾淮安从车上跳下来,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胡茬冒出了一层青色,整个人透着股刚从野地里钻出来的戾气和疲惫。 “咱直接回团部?”贺铮在后面问。 “回个屁。”顾淮安把帽子摘下来掸了掸灰,眼神往家属院的方向瞟了一眼,“老子回家洗澡。” 其实洗澡在团部澡堂更方便。 但他就是莫名地想回去看看。 这几天眼皮子总跳,总觉得家里那个不省心的小狐狸又在给他憋什么大招。 推开家门时,顾淮安已经做好了看到任何场面的准备。 但他唯独没料到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沈郁正坐在窗前,脚下踩着踏板,那台缝纫机“哒哒哒”的。 听到开门声,她脚下一停,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顾淮安愣是在门口站了好几秒。 “回来了?”沈郁问,“怎么弄得这么脏?吃饭了吗?” 顾淮安没搭理她的嘘寒问暖,视线越过她,迈着长腿走进来。 “这玩意儿哪来的?”他伸出手指在那黑漆漆的机头上敲了两下,“咱们家什么时候开成裁缝铺了?” 沈郁心里稳得一批。 “妈给买的。” 她把这块挡箭牌举得高高的,理直气壮,“妈嫌我手工慢,怕累着我眼睛,特意给了票和钱让我买的。说是让我以后多给家里人做几身像样的衣裳。” 顾淮安挑了挑眉。 唐映红?心疼儿媳妇?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给我妈灌迷魂汤了?”顾淮安根本不信她的鬼话,身子微微前倾,把沈郁逼退到了缝纫机旁的墙角,“一张缝纫机票,她能给你?” 属于男人的强烈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沈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人刚从训练场下来,简直就是个行走的火炉子。 “什么叫迷魂汤,那是妈看我贤惠。”沈郁伸手推了推他,嫌弃地别过头,“一身的土,离我远点。” 顾淮安嗤笑一声,手掌直接撑在她耳边的墙上,把她圈在这一方小天地里。 “贤惠?”他低头凑近她的耳边,热气喷洒在她的脖颈上,“沈郁,这两个字跟你沾边吗?你是看上这机器能给你生钱了吧?” 沈郁心头一跳。 这狗男人的直觉真讨厌。 “生钱怎么了?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你那点津贴够干什么的,以后不得养孩子?” “养孩子?” 顾淮安的视线顺着她的脖颈往下,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变得有些幽深晦暗,“孩子在哪呢?嗯?” 这话题有点危险。 沈郁立马转移阵地。 她一把抓起桌上一块裁剩下的布头,直接糊在了顾淮安脸上。 “赶紧去洗澡!臭死了!”沈郁趁他偏头躲避的功夫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不洗干净别回来!” 顾淮安把脸上的布头扯下来,眼底划过一丝玩味。 他把布头扔在缝纫机上,目光扫过桌面上堆着的一沓裁剪好的布料。 看颜色和材质,不像是给家里人做的。 “呵。” 顾淮安发出一声轻哼。 只要不把天捅个窟窿,随她折腾去。 等顾淮安拿着换洗衣服走了,沈郁撇了撇嘴。 她快步走到缝纫机旁,蹲下身子,从下方的抽屉夹层里,摸出了一个小本子。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一周的订单,都是几个军嫂预定的发圈。 这台缝纫机,在顾淮安眼里是败家玩意儿,在她眼里,那是会下金蛋的母鸡。 更重要的是…… 沈郁又从那一堆布料的最底层,抽出了那本包着旧报纸书皮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残本。 这几天顾淮安不在,她都是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把书摊在旁边看。 “忘拿肥皂了。” 门“哐当”一声又被踹开了。 沈郁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书塞回布料底下,顺手扯过一块半成品的灰色布料盖在上头。 “你那是猪脑子?”她心虚地站直身子。 “藏什么呢?” 顾淮安随口问道,手已经伸了过来。 沈郁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下面可是禁书! 要是被这个思想觉悟高得吓人的团长发现了,她搞不好要被抓去搞思想教育! “没藏什么!” 沈郁脑子一热,直接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伸向桌子的那只胳膊。 这一扑,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 顾淮安动作一顿,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嘴角那抹笑意荡开。 “怎么?才几天不见,这么想老子?” 第九十章 谁家好媳妇钻研物理 “想你?我想你想得都快睡不着觉了。” 沈郁仰起头,顺势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借力把他往外推:“你少在这儿耍贫,一身的泥腥味儿,赶紧去洗洗,不然今晚别想上床。” 顾淮安纹丝不动,两条腿跟扎了根似的,垂着眼皮瞅着怀里的小女人,眸色暗了暗。 这段时间在野外演习训练,每天面对的除了林子就是那一帮五大三粗的糙老爷们,眼睛都要绿了。 这会儿刚一进门,看着这娇滴滴、香喷喷的媳妇儿就在眼皮子底下晃,心里那股野火就开始往上窜。 尤其是那双白嫩的小手抵在他满是泥点的作训衫上。 黑白分明。 像是在黑泥里开出的一朵白玉兰,看着就让人想攥在手心里狠狠揉碎了,再染上自己的色儿。 “矫情劲儿。” 他松开手,恶劣地把额头往沈郁干净的白衬衫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显眼的印子。 “行,嫌弃老子。等老子洗干净了回来,看怎么收拾你。” 沈郁看着那块印子,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忍。 为了大局,为了钱,为了还没藏好的书。 她转身从脸盆架上拿了肥皂盒,一把塞进顾淮安怀里,推着他往门口走:“是是是,您最威风,赶紧去吧,搓不掉三斤泥别回来!” 顾淮安抱着东西,站在门口回头睨了她一眼。 那眼神又深又沉,带着点看不透的意味,看得沈郁心里发毛。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吹了声流里流气的口哨,大步出了门。 门板“咔哒”一声合上,沈郁脸上的娇嗔消失。 刚才太险了。 那本书只被一块布头盖了一大半,顾淮安要是手再欠一点,掀开那块布,她就完犊子了。 谁家好媳妇没事儿躲屋里钻研物理? 沈郁拿着书,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樟木箱子。 这是顾淮安的,里面塞的都是换季的大衣和一些他不常穿的旧行头。 这男人粗枝大叶,除非换季,否则绝不会翻这个箱子。 那是绝对的安全区。 她把书塞进箱子最底层的棉絮下面,用军大衣压得严严实实,最后还在上面盖了一层旧床单。 以后看书得更小心了,只能趁他去团部或者出任务的时候。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缝纫机前,把那些碎布头和半成品的发圈理顺,又把记录账目的小本子夹进了一件内衣里。 只要再攒攒,等明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一炸开,她就能去京城或者是海市,趁着政策松动买个带院子的小窝,以后躺着收租数钱,那才叫好日子。 男人嘛,哪有握在手里的钱和房本实在? 没过一会儿,门锁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郁刚拿起剪刀,顾淮安就推门进来了。 一股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大概是就在楼下水房洗了个战斗澡,上身光着,露出一身腱子肉,水珠顺着腹肌纹理往下滑,最后没入宽松的军绿裤腰里。 沈郁大大方方地欣赏了两眼,淡定地收回目光,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线头。 装作若无其事。 “洗完了?”沈郁头也不抬,“暖瓶里有热水,你要是想喝自己倒。” 顾淮安没搭理那壶水。 他把湿毛巾往椅背上一扔,就靠在桌边,歪头看着她忙活。 “还在忙活你那几块破布?” “什么叫破布,你当这日子是大风刮来的?还不是我想法子一点点攒出来的。” 顾淮安笑她:“老子的津贴一分不少都上交了,还不够你花?” “不一样。”沈郁抖了抖手里刚成型的物件,回身递给他,眉眼弯弯,“正好,试试。” 顾淮安垂眸一看。 是一条深灰色的工装裤,用的是耐磨的卡其布,裤腿宽大,侧面还加了两个立体的口袋,看着既实用又挺时髦。 “给我的?”顾淮安挑眉,接过裤子比划了一下。 “不然呢?给外面那个看大门的?”沈郁白了他一眼,起身去倒水,“妈给了钱和票,我寻思着你也没个像样的便装,就给你扯了点布。这料子结实,你怎么造都行。” 顾淮安拿着裤子,指腹在细密的针脚上划过。 手艺确实没得挑,比服务社那帮裁缝强多了。 只是……这小狐狸什么时候这么贤惠了? 他把裤子往床上一扔,几步跨到桌前,长臂一伸,直接从背后把正在倒水的沈郁圈进了怀里。 “啊!”沈郁手一抖,水洒出来几滴。 “别动。”顾淮安的大手扣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掌心滚烫,那热度透过单薄的衬衫直往肉里钻,“刚才还自己往我怀里撞,这会儿抖什么?” “谁抖了!”沈郁犟嘴,“水洒了!这可是暖瓶刚打的热水,烫死你拉倒!” 顾淮安低笑一声,微微低头,下巴在她颈窝处蹭了蹭,胡茬扎得沈郁缩了缩脖子。 “沈郁,就你这无利不起早的性子,突然这么贤惠给我做裤子,又打什么鬼主意呢?嗯?” “我能有什么坏心眼?” 沈郁在他怀里艰难地转过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模样,“我不就是想着你训练辛苦,想让你穿舒服点?你要是不喜欢,我明儿就拿去改成抹布!” 顾淮安看着她那张开合的红唇,喉结上下滚了滚。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得人心烦。 他没说话,突然低下头。 沈郁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手紧紧抓住了桌沿。 预想中的吻并没有落在唇上,倒是脸上传来一阵湿热粗糙的触感。 顾淮安重重地在她脸上嘬了一口。 “改成抹布?”他直起身,大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那老子今天就先把你当抹布用了。” 沈郁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里的荤意,整个人就被他拦腰抱起。 “顾淮安!你放我下来!”沈郁惊呼一声,双脚乱蹬,“大白天的你发什么疯!” “拉上窗帘就黑透了,哪来的白天。”顾淮安大步走到床边,把她往床上一扔。 顾淮安这一扔没收劲儿。 沈郁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等她这口气喘匀,男人沉重的身躯已经压了下来。 第九十一章 光嘴上谢有什么用? 军绿色的作训裤粗糙硬挺,膝盖毫不客气地抵在她大腿内侧,将那点微弱的挣扎彻底锁死。 “躲什么?” 顾淮安手托着她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血管。 “藏什么了?” 沈郁眼神乱飘。 倒不是因为这暧昧的姿势,而是因为他一沾床,沈郁就会想到那个木箱子。 “谁躲了?”沈郁强行稳住呼吸,抬起两条胳膊,顺势环住他的脖子,“我是怕你这一身蛮力,把床给压塌了,我看你这团长的脸往哪儿搁。” “老子的床结实着呢,塌不了。” 顾淮安冷哼一声,身体虽然没动,但眼底的欲色压下去不少。 沈郁有点不对劲。 太乖了。 平时这小狐狸若是被他这么压着,早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挠人了,今天居然主动投怀送抱,眼神还虚得厉害。 这屋里要是没鬼,他顾淮安三个字倒过来写。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淮安突然发难,捏着她后颈的手劲儿陡然加重,语气半真半假:“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看你那眼神就不对。慌慌张张的,在屋里藏野男人了?” “顾淮安你混蛋!”沈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回是真炸毛了,抬腿就要踢他,“你才藏野男人了!我是那种人吗?” “那可说不准。” 顾淮安轻而易举地用膝盖压住她乱蹬的腿,眼神却愈发幽深,“不是野男人,那就是收了哪个小白脸的情书?” 这大院里盯着她的人可不少,尤其是那几个刚分来的排长,看她的眼神都直勾勾的。 沈郁撇嘴。 情书没有,数理化丛书倒是一大堆。 “你少整天疑神疑鬼,有这东西我早看完烧了,还等你回来收拾我?” “嘴硬。” 他松开手,大掌顺着她的腰线一路往下滑,所过之处带起点点火星。 “既然嘴不想说,那就用别的地方交代。” 说着,他的手直接探向她的衣摆下沿。 沈郁大惊失色。 他就是敢在大白天乱来! “在箱子里!在你那个箱子里!”沈郁死死按住他在腰间作乱的大手,认命地闭上眼,“你自己去看!没有什么野男人,也没有信!” 顾淮安动作一顿,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没撒谎,这才抽出手,在她腰窝上惩罚性地掐了一把。 “早这么乖不就完了?非得挨顿收拾。” 他翻身下床,蹲下身拉出了那个木箱子,大手扣住箱子的铜锁,“啪嗒”一声挑开,毫不客气地掀开了那层大衣。 沈郁躺在床上,手心全是冷汗。 几本发黄发霉、边角卷曲的旧书,躺在那里。 顾淮安眉头死死拧着,伸手把那几本书捞起来。 《西游记》、《地道战》、《小兵张嘎》…… 清一色的连环画,还全是缺胳膊少腿的破烂货。 就这? “你就藏这个?” 顾淮安抬头,一脸的不可置信,“合着你在屋里神神秘秘,就在钻研这个?沈郁,你今年几岁了?三岁半?” 看到是连环画,沈郁紧绷的背瞬间松懈下来,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她机灵,上面特意盖了这几本早就准备好的烟雾弹。 “笑什么笑!”沈郁恼羞成怒地坐起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书,“没收音机听,没电视看,还不许我看画书解闷了?这可是文化食粮!” “是是是,文化食粮。”顾淮安笑得胸腔都在震动,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他这媳妇,虽然长得像个妖,心思多得像蜂窝煤,但归根结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娇气包。 看个小人书都要藏着掖着,怕被人笑话。 “行了,别撅着个嘴,能挂油瓶了。” 顾淮安把那堆连环画重新扔回箱子里,却并没有急着合上盖子。 沈郁的心刚放下又提了起来:“你干嘛?别把我的书弄折了!” 他又从那堆连环画里挑了一本《智取威虎山》,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边,踢掉鞋子上了床。 “过来。” 他靠在床头,拍了拍自己大腿旁边的位置。 “干嘛?” “不是要接受文化熏陶吗?”顾淮安随手捞过刚才那本小人书,漫不经心地翻开一页,另一只手把沈郁揽进怀里,“老子大发慈悲,陪你一起看。省得你这脑瓜子看不懂,把杨子荣当土匪头子。” 沈郁被迫窝在他怀里,鼻端全是男人刚洗过澡后的肥皂味。 “谁看不懂了,咱俩的结婚报告都是我写的呢,文采比你好多了。” 沈郁嘟囔着,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心安理得地把他当成了人肉靠垫。 顾淮安垂眸,看着怀里女人那张白皙精致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乖巧得不像话。 他笑笑,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她的发梢。 傻媳妇儿。 几本破小人书都能当宝贝,以后要是真让她过上好日子,指不定得乐成什么样。 “沈郁。” “嗯?” 沈郁正盯着小人书发呆,实际上脑子里正在盘算着两卷的确良布料能做几件蝙蝠衫。 “下周团里要去市里拉一批物资。”顾淮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要是想要什么别的书,或者是别的玩意儿,给我列个单子。” 沈郁眼睛一亮,猛地抬头:“真的?” “什么时候骗过你?”顾淮安捏了捏她的脸,“不过话说前头,别再给我整这些哄孩子的玩意儿。你好歹也是个团长媳妇,出去让人看见你天天看这个,老子丢不起那人。” 沈郁瞪他一眼。 糙老爷们儿还嫌弃她看书? 不过……市里? 沈郁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做衣服的生意虽然算是上了正轨,但缺辅料。 现在的拉链、扣子,尤其是那种金属扣,在县城根本买不到好的。 要是能搭上顾淮安的顺风车,或者是让他帮忙搞点…… “我想买点扣子。”沈郁试探着开口,“还有那种彩色丝线,这边的供销社都没有。” “就这?”顾淮安挑眉,“出息。” “你懂什么,这是……这好看。”沈郁差点把“商业机密”说漏嘴,赶紧找补,“我想把之前那件旧衬衫改改,没好看扣子怎么行。” 顾淮安捉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行,老子给你弄。工业券不够就去问贺铮要,那小子攒了一堆没地儿花。” 沈郁心头狂喜。 有了工业券,蝙蝠衫的成本就能压得更低,卖价却能翻倍! “老公你真好!” 沈郁这回是真心实意地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 顾淮安被这一声“老公”叫得骨头都酥了半边。 “光嘴上谢有什么用?” 第九十二章 在家里他成外人了? 他把人往怀里揉了揉,嘴唇在那截白皙细腻的脖颈上蹭过。 顾淮安这次没想放过她,手已经不老实地顺着衬衫下摆探了进去,掌心贴着她后腰细腻的皮肤。 “顾淮安!不行!” “怎么不行?咱们扯了证的。” 沈郁急了,两条细腿被他压得死死的,只能用膝盖去顶他的腰眼,“我那个来了!” 沈郁身子一僵,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瞬间停摆。 这狗男人来真的? 他俩关系没到这步吧! 现在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的盟友,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就把自己交待在这张硬板床上。 “顾淮安!不行!”沈郁急了,两条细腿被他压得死死的,只能用膝盖去顶他的腰眼,“我那个来了!” 顾淮安动作一顿,眉头拧成个川字,满脸的不耐烦和欲求不满,大手还停在她裤腰边缘,没听明白。 “哪个?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老子在门外候着!” “哎呀不是人!”沈郁小脸通红,“是那个!女人的那个!例假!” 顾淮安这下听懂了。 “操。” 他低骂了一声,翻身仰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横在眼睛上。 “早不来晚不来,老子刚回来它就来,诚心的吧?” 沈郁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领,开始胡说八道:“这能赖我吗?你管天管地还能管女同志的身子?它就是这么不凑巧,你要是实在憋得慌……” 她眼珠子一转,指了指门外:“去操场跑个五公里?” 顾淮安把胳膊拿下来,侧过头阴恻恻地盯着她。 “沈郁,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有那本事还能去当神仙了。”沈郁一脸无辜。 这“亲戚”当然没来,但要是真让他今儿把事儿办了,以后她在家里哪还有说话的份儿? 这种糙男人,就得吊着,越吃不着越惦记,越惦记才越听话。 顾淮安咬了咬后槽牙,眼底那簇火苗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女人这时候碰不得,容易落下病根。 他哼了一声,翻身下床。 沈郁问:“你干啥去?” 顾淮安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捞起一旁的蒲扇,对着自己领口猛扇了两下,“老子去抽根烟。” 人出去了,沈郁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 晚饭还是去三楼吃的。 顾淮安刚回来,怎么也得去跟皇太后打个招呼。 刚进门,顾瑶光看见顾淮安阴沉着脸,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哥,谁惹你了?” 顾淮安没搭理她。 唐映红刚把勤务兵送来的饭菜端上桌,看见儿子这副模样,也没像往常那样数落他坐没坐相,只递了双筷子过去:“洗手了吗?” “洗了。” 顾淮安接过筷子,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 红烧带鱼、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盆冬瓜排骨汤。 伙食怎么这么好了? “吃吧。”唐映红坐下来,给沈郁夹了一块带鱼,“这段时间做衣服辛苦。” 顾淮安挑眉。 以前唐映红看见沈郁,那眼神跟看阶级敌人似的,现在居然还主动夹菜? 唐映红看了眼自己闷头吃饭的顾淮安,又夹了一块鸡蛋过去:“太瘦,旁人看了还以为咱家亏待儿媳妇,以为淮安虐待你。” 顾淮安手一顿,冷哼:“我虐待她?这军属院谁家媳妇儿日子过得有她滋润?” 沈郁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顾淮安吃痛,筷子一顿,抬头瞪她。 沈郁冲他甜甜一笑,转头对唐映红说:“妈,淮安心疼我呢。他这次演习辛苦,又是急行军又是夜战的,该给他多吃点。” 说着,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了顾淮安。 顾瑶光穿着那件新裙子,怎么看怎么美,也帮腔道:“就是,哥,你别不知好歹,嫂子这几天为了做衣服眼睛都快熬瞎了,还得给你做那什么工装裤。” 顾淮安看着碗里的菜,又看了看对面那三个似乎已经达成某种统一战线的女人,嘴角抽了抽。 合着现在在这个家里,他是外人了? 他没再跟唐映红顶嘴,夹起鸡蛋塞进嘴里,嚼得用力。 饭吃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隔壁柳嫂子和人唠嗑的声音:“听说了吗?保卫科的车刚才直接开进文工团了!” 屋里几人动作一顿。 唐映红皱眉,放下筷子:“大晚上的,吵吵嚷嚷什么。” 顾淮安早就知道,神色未变,依旧低头吃着饭,只是那双鹰眸微微眯了一下。 沈郁却静不下来了。 保卫科?文工团? 上次顾淮安还在车上警告她有人倒腾首饰,这才过了几天,就真动手抓人了?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顾淮安的神色,试探着问:“怎么了这是?” 顾淮安语气凉飕飕的:“还能有什么事。有人把部队当成了黑市,倒腾不该倒腾的东西,手伸得太长,被剁了。” 顾瑶光一脸好奇:“这么严重?” “金戒指,银手镯。”顾淮安冷笑一声,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郁,“还有人从南边弄来的电子表。那个叫刘小霞的,胆子肥得很,在宿舍床板底下藏了一盒子赃物,人赃并获。” “嘶——” 顾瑶光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判刑吧?” 顾淮安:“开除军籍是肯定的,还得送去农场改造,搞不好还得吃枪子儿。” 沈郁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掌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刘小霞? 好像就是个吹长笛的,看着挺老实,背地里玩得这么大,直接倒腾金银首饰。 幸好。 幸好她只是做做发圈,改改衣服,而且还是打着“赠送”、“互换”的旗号,没敢直接大张旗鼓地收钱。 这年头,投机倒把是真的要命啊。 “嫂子,你脸怎么白了?”顾瑶光眼尖,问了一句。 沈郁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听着吓人。好好的姑娘,这一辈子不就毁了吗?” 顾淮安点了根烟,隔着袅袅升起的青白色烟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郁。 “毁了也是自找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意味深长,“人呐,得知道什么钱能挣,什么钱烫手。别以为自个儿聪明,那是没碰上硬茬子。真要栽了,谁也保不住。” 沈郁心跳如擂鼓。 他这是在点她? 第九十三章 除了你,没人坐得稳 不对,要是顾淮安真知道她在卖发圈和做衣服赚差价,以他的脾气,早就把她的缝纫机给砸了,不可能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坐在这儿吃肉。 这风声一旦紧起来,那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 唐映红跟了一句:“所以说,做人还得踏实。沈郁,你是淮安的媳妇儿,有些事心里得有杆秤。” 沈郁故作镇定地给唐映红倒了杯水:“妈说的是,咱们这种家庭,最讲究的就是纪律。我哪能不知道轻重。” 顾淮安看着她那副乖巧顺从的模样,唇角勾了一下。 装。 接着装。 刚才一听到保卫科,小狐狸耳朵都竖起来了。 虽然他不清楚她在家里那点小打小闹具体到了什么程度,但凭直觉,这女人绝对没她说得那么老实。 “你知道就好。”唐映红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但还是敲打了一句,“淮安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咱们做家属的,帮不上忙就算了,那是本分。要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脸上抹黑,那是把全家的前途往火坑里推。” 沈郁垂下头,虚心受教:“妈,我记住了。” “行了。”顾淮安掐了烟,“饭桌上不说这些。她是傻了点,但胆子还没大到那个份上。妈,您也少听外面那些碎嘴婆子瞎咧咧。” 唐映红看了儿子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全是关于文工团抓人的议论声,那些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沈郁跟在顾淮安身后,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进了屋,关上门,外面的喧嚣被隔绝。 顾淮安没开灯,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过来。” 他站在桌边,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喜怒。 沈郁心里有些发虚,刚才在饭桌上还好好的,还替她解围,这会儿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怎么不开灯?” “啪”一声。 顾淮安拉开了桌上的台灯,那一小片光照出他那张轮廓硬朗的脸。 “吓着了?”他问。 沈郁装傻:“什么吓着了?” 顾淮安嗤笑一声,身子向后靠在桌沿上,双臂环胸:“吃饭的时候,手抖的汤都快洒出来了,当你男人是瞎子?” 沈郁抿了抿唇。 “刘小霞那是咎由自取。”顾淮安看着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沈郁,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野的,但在这大院里,有些线是碰不得的。一旦踩了雷,我也保不住你。” 他这话虽然说得重,但沈郁听出来了,里面藏着回护。 他是怕她不知轻重,真的一脚踩进泥潭里拔不出来。 沈郁心里盘算了一圈。 刘小霞的事是个警钟,也是个契机。 与其让顾淮安以后自己发现产生误会,不如现在借着这个机会,半真半假地交个底。 主动交代和被抓现行,那是两码事。 只要把他拉到同一条船上,以后这生意做起来,胆子也能大点。 再说,她现在的买卖和刘小霞那种性质完全不同,她这是手工艺品,是劳动所得,只要不碰金银外汇,就算查起来也有回旋的余地。 想到这,沈郁深吸了一口气。 “淮安。”她走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摆,那双眼里泛着一层水光,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我也没干别的,就是……就是想家里添补点。” 顾淮安垂眸看着她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心软了一半:“卖什么了?” “没卖没卖!”沈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哪能叫卖啊?那就是……邻里互助。我就做了点发圈,你也见过的,咱们院里嫂子们稀罕,我就给她们匀了几个,换了点肉票粮票。这……不算投机倒把吧?” “发圈?” 顾淮安思索了一下,想起顾瑶光头上那个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那不就是几块碎布头拼起来的么。 “嗯。”沈郁点了点头,声音越发软糯,“你那津贴虽说都给我了,可这大院里人情往来多,开销也大。我想手里有点自己的积蓄,以后不管是咱们有了孩子,还是……还是万一有什么变故,咱们都能过得好好的。” 她的话很直白,没有半点遮掩。 顾淮安看着灯光下的女人。 明明长了一张娇媚动人的脸,合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娇养着的,可骨子里偏透着一股韧劲。 她不信命,也不完全信他,她只信抓在手里的东西。 “变故?”顾淮安把她拉近,大手扣在她腰上,“你就这么盼着咱们出变故?” “未雨绸缪嘛。”沈郁眨了眨眼,“我是个孤儿,过惯了没着没落的日子,手里没点钱票我不踏实。我有票了,以后你要是想要什么好烟好酒,我不也能给你换?不用你再去跟陆政委蹭。” 顾淮安被她气笑了。 合着她这“投机倒把”,还有他的一份功劳? 一张小嘴叭叭的,死的都能让她说成活的。 他沉默了片刻。 刘小霞那事儿性质恶劣,是因为涉及到了违禁品和走私。沈郁这个,也就是在院子里小打小闹,只要没人特意整她,倒也不至于上纲上线。 谁家不私下里换点东西?只要不明目张胆地摆摊设点,上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淮安沉声立规矩:“以后这种事,只准在院子里做,不准往外跑。特别是别去接触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这是默许了? 沈郁心里一阵狂喜,乖巧的不得了:“我知道,我也就在咱们院里换换,绝对不出圈。” 顾淮安看着她这副顺杆爬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过来。” 他拉着她坐到床边,握住她的脚踝,把她的腿架在自己腿上。 沈郁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男人温热的大手已经覆了上来,在她小腿肚上轻轻揉捏着。 “刚才在楼上就看你总揉腿,是不是这两天踩缝纫机久了?” 他的手法很专业,力度适中,正好按在酸胀的穴位上。 “……还行。” 那一瞬间的温热,让沈郁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 但这暖意还没维持三秒,男人那张嘴又开了。 “这么拼命赚钱,是不是怕哪天老子不要你了,你好卷铺盖走人?”顾淮安一边揉,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沈郁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回怼:“那是,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要是哪天你真变心了,我也不能饿死街头。” 顾淮安手上的力度陡然加重,捏得沈郁小腿一抽。 “疼疼疼!顾淮安你公报私仇!” “沈郁。”顾淮安抬起头,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把心放肚子里。只要你不作死,这团长夫人的位置,除了你,没人坐得稳。” 他顿了顿,笑得痞气,“至于钱,老子养得起你。别把自个儿搞得跟钻钱眼里的耗子似的,丢份儿。” “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在家给我数数扣子,或者……”他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开始不正经,“或者想想怎么给我生个小崽子。” 沈郁看着他。 顾淮安的承诺她听进去了,也信了几分。 但这世道,男人的承诺那是锦上添花,绝不能做没有后路的买卖。 第九十四章 送媳妇儿礼物 时间在筒子楼的喧嚣与沉寂中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这七天里,因为有了顾淮安那句半是警告半是纵容的话,沈郁在家里便显得格外安分。 白天借着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的掩护,明面上是在给顾瑶光做件新衣裳,暗地里又缝了几个发圈。 直到那一阵熟悉的吉普车引擎声响起。 车还没停稳,尘土味儿就卷进了筒子楼。 沈郁正在给最后一块裁好的布片锁边,听见动静,脚下的踏板一停,眼睛瞬间亮了。 不是想男人,是想她的扣子。 门被一把推开,顾淮安带着一身寒气和烟草味大步跨了进来。 他这回出去了两天一夜,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看着比走的时候更野、更糙。 “回来了?”沈郁没起身,依旧坐在缝纫机前,只给了个笑脸,“这回辛苦,我看人都瘦了一圈。” 顾淮安随手把挂着的一大包东西往桌上一扔,“哐当”一声,听着分量就不轻。 走到桌边,提起暖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这才撩起眼皮睨了沈郁一眼。 “得了,少在那儿假惺惺。眼珠子都快黏在那包东西上了,还能分出神来管老子瘦不瘦?” 沈郁被拆穿也不尴尬,理直气壮地站起身。 “瞧你这话说的,我盼着东西,不也是盼着你吗?”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解那包裹的绳结,“我这不是盼着你能带回点好东西,给咱们大院的嫂子们长长脸嘛。” 绳结一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露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盒大前门,底下压着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沈郁迫不及待地拆开其中一个。 嚯! 饶是她有了心理准备,也被那一抹亮色晃了一下眼。 那是两排黄铜色的金属扣子。 实打实的纯铜。每一颗都有硬币大小,做工极好,上面还压着细密的麦穗花纹,沉甸甸的压手。 在这个还在用塑料扣和布盘扣的年代,特别少见。 再拆开另一个包,是几卷彩色的丝线,光泽度极高,一看就是外贸转内销的紧俏货。 “这成色也太好了吧!” 沈郁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堆冰冰凉的铜扣,脑子里已经浮现出成衣的样子。 有了这些玩意儿,她那几块有瑕疵的破布,立马就能身价翻倍! 顾淮安看着她那副财迷样,眼底有些笑意。 又从裤兜里又摸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瓷瓶,随手抛了过去。 “接着。” 沈郁下意识伸手一接。 手感温润细腻,定睛一看,是个圆鼓鼓的小铁盒。 友谊牌雪花膏。 而且还是那种最难买的大铁盒装,盖子上印着两个时髦的女郎,光是拿在手里,还没打开盖子,就能闻到一股子淡雅高级的兰花香。 这种印着女郎的雪花膏县里没有,在市百货大楼都得凭票排队,还得是有关系的内部人员才能留货。 “这是?”沈郁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顾淮安。 这男人糙得跟沙纸似的,怎么会想起来买这个? “顺手拿的。” 顾淮安转身开始解风纪扣,语气漫不经心,“听贺铮说,这玩意儿市里那帮娘们儿都抢疯了,也不知好在哪里。我看你这几天天天在那儿踩缝纫机,手糙得很,别回头摸老子的时候剌人。” 沈郁:“……” 沈郁握着那盒雪花膏,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手糙得很?她这双手虽然干活,但也一直注意保养,哪里就糙了? 明明是送礼,这人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 不过她也不恼。这可是硬通货,就算自己不用,留着送礼,或者作为以后发展“下线”的奖励,那也能抵好大的人情。 “那就谢谢顾团体恤下属了。” 沈郁笑眯眯地把雪花膏收进抽屉,顺便把那包扣子视若珍宝地捧到缝纫机旁,“您先歇着,今晚给您加餐!想吃什么?只要不是龙肝凤髓,我都给您变出来。” 顾淮安回头,看着她那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殷勤样儿,冷哼一声。 “肉。” 扔下这一个字,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转身进了卫生间。 小狐狸,给点骨头就摇尾巴。 也就这点出息。 …… 顾淮安这一觉睡得沉,再醒来已经是傍晚。 屋里没开灯,缝纫机那边却亮着一盏台灯,沈郁正聚精会神地走线。 “嗡嗡嗡”的机修声很有节奏。 顾淮安枕着手臂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日子有点不像真的。 以前他回宿舍,除了冷锅冷灶就是一屋子烟味,现在居然有了点人气儿。 “弄完了?”他出声。 沈郁正剪断最后一根线头,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剪刀“啪嗒”一声磕在桌面上。 她回过身,见顾淮安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她,便把手里那件刚刚完工的衣服一抖,站起身来,献宝似的往顾淮安面前一递。 “醒得正好!顾淮安,你看!” 只见她手里拎着一件造型奇特的衣服。 深灰色的面料,看着挺厚实,但版型好奇怪。 袖子和衣身是连在一起的,张开就像一只大蝙蝠,领口开得大,肩膀处用了顾淮安带回来的那几颗黄铜扣做了装饰,腰部骤然收紧,用了一根宽边的松紧带。 顾淮安坐起身,眉头拧起:“这什么玩意儿?袖子不像袖子,身子不像身子,这能穿出去?” 在他的认知里,衣服就该是板板正正的,肩膀是肩膀,袖子是袖子。 这软塌塌的一堆,看着就跟披了个麻袋似的。 “你懂什么,这叫‘蝙蝠衫’!” 沈郁白了他一眼,把衣服往自己身上一比划,“这可是港城那边最流行的款式,你看这袖子,能遮肉,显瘦。这腰一收,显得人特精神,再加上你带回来的这金属扣,这叫摩登,你个当兵的懂个屁。” 最关键的是,这种版型不需要复杂的拼接,正好能把那些布料上跳丝、色差的地方,全都藏进宽大的褶皱里。 她最近没敢去裁缝铺,只能先自己做一件出来。 “我看叫‘扑棱蛾子衫’还差不多。你要是穿这一身出去,老陆能把你当流氓抓起来。” 顾淮安毫不客气地评价。 “只要不在团部穿,谁管得着?”沈郁喜滋滋地要把衣服挂起来,“这一件,没有二十块钱,谁也别想拿走。” 二十? 顾淮安正准备下床穿鞋,听到这个数,脚下一顿,嘴角抽了抽。 抢钱呢? 第九十五章 非得把那锁给撬开 他一把拉过沈郁,板着脸道:“老子上次跟你说什么,你全忘了?” 沈郁否认:“哪儿敢忘,我就是跟你说说价值,这是给瑶光的。” 说曹操,曹操到。 “哥!我听说哥回来了?” 门没锁,顾瑶光一推就推开了。 小丫头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沈郁手里那件怪衣服。 “嫂子,这是什么?” 顾瑶光几步冲过来,上手就摸那排铜扣,“这也太好看了吧,这扣子我见文工团那个谁……对,方晓云有一件的确良的衬衫上有类似的,但没这个亮。” 沈郁心里暗笑,上钩了。 “这叫蝙蝠衫,刚做出来的样衣。”沈郁故意抖了抖袖子,“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有点怪?” “怪什么啊,这叫洋气!”顾瑶光毕竟是京城长大的,虽然没见过实物,但审美在线,“我同学给我寄过一张画报,上面的电影明星就穿这种松松垮垮的衣服。嫂子,这件是给我的吗?” 沈郁一脸为难地皱了皱眉,把衣服在顾瑶光身上比划了一下。 “是给你做的。不过我刚才看了看,感觉这腰身收得有点急,要是没根宽牛皮带束着,穿不出那个精神气儿。” “宽牛皮带?谁说没有的。”顾瑶光一拍大腿,“哥有一条不用的旧武装带,我去翻翻。” 说着,顾瑶光的视线就开始在屋里乱转,最后锁定在了床底下的那个旧樟木箱子上。 “哎?我想起来了,上次妈好像把旧皮带塞那个箱子里了!” 沈郁的头皮瞬间炸开。 那个箱子! 那底下压着的可是她那几本课本! 这要是被顾瑶光翻出来,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回头一句“嫂子在看高中课本”,传到唐映红耳朵里,那还得了? 更别说现在离恢复高考还有一年多,到时候唐映红要是一琢磨,她一个结了婚的军嫂不好好过日子,天天钻研数理化,这是想干嘛? 抛夫弃子回城? 那个皇太后不得撕了她? “别动!”沈郁尖叫出声。 屋里两个人都被她这一嗓子喊愣了。 顾淮安眯起眼,视线在沈郁惨白的小脸和那个樟木箱子之间打了个转。 不就是几本连环画么? 至于吓成这样? 顾瑶光手都碰到箱子扣了,被吓得一哆嗦:“……咋、咋了啊?你喊什么,吓死我了。” 沈郁心脏狂跳,脑子转得飞快。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几步走过去,一把拉住顾瑶光的手臂,把人往缝纫机那边带。 “那个什么,我是说,那箱子太脏了,全是灰,别弄脏了你这身衣服。” 沈郁指着那件蝙蝠衫,语速极快,“皮带我想起来了,不在箱子里,好像被你哥收到柜子顶上了。你先别管皮带,来,你先把这衣服套上试试!我看看收腰的位置对不对,要是合适,我就不用改了。” “也行,那我先试试大小。” 顾瑶光的注意力被转移,没有什么比“全大院第一件新款”更有吸引力了。 她立刻把皮带的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拿着衣服就进了卫生间。 沈郁偷偷松了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淮安。 男人并没看她,靠在床头,手里玩着那个打火机,“咔哒、咔哒”地响。 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绝对没逃过他的眼睛。 沈郁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等顾瑶光出来,专心帮她整理衣服。 “我的妈呀,嫂子,这也太显瘦了!”顾瑶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惊呼出声。 原本宽松的蝙蝠袖遮住了手臂上的拜拜肉,下摆收紧的设计又凸显了腰身,那种慵懒中带着精致的感觉,跟现在满大街的工装完全是两个世界。 再加上那几颗画龙点睛的铜扣,只要穿出去,绝对是整个驻地最靓的崽! 沈郁笑着帮她理了理领口,“等过几天天凉了,里面配个高领的白毛衣,那就更精神了。” “嫂子,我明天就要穿这个去文工团找那个方晓云!”顾瑶光美得不行,“让她显摆她那个的确良,我看都没我这一半洋气!” “行啊,不过咱们得说好了。要是有人问起,你可别说是我给你做的,我可不管别人。” “知道知道,这种好东西当然得独一份。”顾瑶光一脸骄傲,“谁也别想跟我穿一样的。” 沈郁满意地点头。 没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顾淮安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在镜子前臭美的妹妹,又看了看那个虽然笑着、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媳妇。 这一大一小,一个真傻,一个装傻。 但他没戳破。 只是视线再次扫过那个樟木箱子,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连环画? 看来,这小箱子里藏着的秘密,不止连环画那么简单。 “行了,别臭美了。”顾淮安下了床,把那件军外套披在身上,“去,把你那身新行头换下来。这衣服也就是在家里穿穿,真要穿出去,先把扣子给我换成普通的。” “为什么呀哥!”顾瑶光不乐意了。 “太招摇。”顾淮安点了点沈郁的脑门,语气虽然凶,但眼里却没什么怒意,“这金属扣子太亮,走在太阳底下反光。你是想让纠察队把你当特务抓了?” 沈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啊,这年头低调才是王道。 虽然这蝙蝠衫版型没问题,但这辅料确实有点过于“超前”了。 “听你哥的。”沈郁立刻改口,对顾瑶光说,“这扣子咱们做两套方案。你明天去文工团,我先给你换套树脂扣的。等到汇演的时候,我再给你换铜扣。” 汇演那天,大家都是怎么漂亮怎么打扮,稍微出格点也没人细查。 顾瑶光虽然不情不愿,但也知道她哥不是在吓唬人。 “那行吧……”她嘟囔着,又摸了一把那扣子,“还是嫂子懂行,不像有些人,就知道泼冷水。” 顾淮安:“……” 这两人当他是空气?说了半天都白说。 他看着沈郁那副为了赚钱钻营打洞的样儿,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顾瑶光怕弄脏衣服,赶紧跑回卫生间去换下来。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沈郁感觉那道视线又落回了自己身上。 她假装忙碌地整理着桌面上的碎布头。 顾淮安走到缝纫机旁,手指在那个木箱子的盖子上敲了两下。 “咚、咚。” 沉闷的声响让沈郁的心脏跟着缩了两下。 “这箱子确实旧了。”顾淮安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听不出深浅,“改天找个好天儿,拖出去晒晒。里头要是真有什么怕见光的东西,捂久了,容易发霉。” 沈郁一抬头,正好撞进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她咬了咬嘴唇,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顾淮安看着她那副乖觉的模样,嘴角勾了一下。 只要她不跑,爱折腾就折腾吧。 在这大院里,只要他顾淮安在一天,还没人敢动她一根指头。 但那个箱子…… 顾淮安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等哪天把这小狐狸喂饱了,他非得把那锁给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能让她吓成那样。 第九十六章 革命战友,细水长流 剪刀“咔嚓”一声,刚缝上去还没捂热乎的铜扣子就掉在了桌面上。 顾瑶光在一旁看得直心疼。 换好树脂扣,沈郁把衣服往顾瑶光怀里一塞。 “你哥那是为了我也为了你。现在外头风声紧,这铜扣子是太扎眼了。” 顾瑶光撇撇嘴,拿着那枚灰不溜秋的扣子比划了两下,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轻重:“行吧,反正这版型好,穿出去照样压那个方晓云一头。” 仨人一块儿上楼吃了饭,沈郁回来也没闲着。 反正顾淮安知道了个大概齐,她干脆大大方方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发圈。 直到入了夜,顾淮安靠在床头,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正坐在梳妆台前抹雪花膏的沈郁。 沈郁今儿穿了件自己改的睡衣,上衣是短袖的,大圆领露出一大片雪白的皮肉,下面是短裤,刚过膝盖,露着两截匀称的小腿,就这么在屋里晃悠了一晚上。 “还没抹完?” 身后传来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沈郁从镜子里横了他一眼:“催什么?困了你睡呗。” 顾淮安没理她,身子往下一滑,长腿直接霸占了大半张床。 等沈郁磨磨蹭蹭上了床,还没躺下,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扣住。 顾淮安坐起身,稍微一用力,沈郁整个人就转了个圈,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 “涂涂抹抹的,一会儿还得脏。”顾淮安低头,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茬硬邦邦地扎在她脖颈里,又痒又疼,“老子算算日子,这都几天了?你那亲戚还没走?” 沈郁脑子里警铃大作。 上次为了躲他,她随口扯了个谎,这都过去五六天了,按理说早该干净了。 但她今儿是真没那个心思。 “我体寒,平时就也没个准数,有时候拖个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沈郁硬着头皮胡扯,身子在他怀里扭,“你松开,有烟味。” “烟味?”顾淮安气笑了,大掌掐住她乱动的腰,“之前在黑瞎子沟,老子一身血泥你都敢往上贴,这会儿日子好了,开始嫌弃老子了?” 他没松手,低头去寻她的唇,沈郁偏头躲过,那个吻就落在了她的耳垂上,湿漉漉的,又酥又麻,直往尾椎骨窜。 两辈子加起来,沈郁也没正经谈过恋爱,这会儿被这雄性荷尔蒙一激,腿也有点发软。 但这线不能过。 这一过,性质就变了。现在是搭伙求财,要是真滚了床单,将来要是形势不对,想利利索索地抽身就难了。 “顾淮安!别闹!”沈郁伸手去推他的脸,“明天邓沁还要来给我送药,我这还得早起……” “送什么药?败火药?” 顾淮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手已经不老实地顺着衣摆探了进去。 掌心粗糙,带着薄茧,沈郁倒吸一口凉气,这回是真急了,回过身膝盖毫不客气地往上一顶。 顾淮安反应快,大腿一夹,顺势就把人往床上一压。 他撑在上方,眸子里烧着两团火,紧紧盯着身下的女人。 沈郁头发散乱,衣领那里露出一片白,那双眼睛里水汪汪的,看着就让人想欺负。 “沈郁。”他声音哑得厉害,“你是不是存心想憋死老子?” “谁让你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沈郁喘着气,手抵在他胸口,“咱们可是革命战友,讲究的是细水长流。” “去他娘的细水长流。” 顾淮安低骂一声,但也确实没再继续往下走。 他虽然浑,但这方面还算讲究,既然媳妇不愿意,他也做不出霸王硬上弓的事儿。 他埋首在她颈窝里,狠狠吸了一口气,平复体内的躁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在那张红唇上重重咬了一口,没深入,纯泄愤。 沈郁被他咬懵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第二天一早,顾淮安先被集结号叫走了。 沈郁睡了个回笼觉,直到听见敲门声才爬起来。 邓沁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碘伏和一包棉签,还有换季防感冒的药,看着像是正经来送药的。 “嫂子,这是你要的东西。”邓沁说话细声细气的,“那个……赵雪丽让我问问你,那裙子的事儿,还能不能行?” 沈郁眉梢一挑,拉过椅子坐下:“裙子怎么了?” 邓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沈郁面前。 “赵雪丽昨天在排练厅发了好大的脾气,因为方晓云穿了一件新衬衫,说是省城百货大楼的新款。赵雪丽气不过,托我问问你,那裙子能不能再加点花样,她要压方晓云一头。” 沈郁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个简短的时间和地点。 “加花样?”沈郁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扣,“她倒是敢想。现在风声这么紧,她还想顶风作案?” “那……回绝了?”邓沁问。 “回绝什么?送上门的为什么不要。” 沈郁把纸条团在手心里,“不过不能再动大改了,太招摇容易出事。你去告诉她,裙子动不了,但我能给她配个独一无二的领花,保证她在台上亮瞎方晓云的眼。不过这价钱嘛……” 沈郁伸出一根手指。 邓沁瞪大了眼睛:“还要加十块?” 但又一想,是赵雪丽自己非要争个一二,嫂子这可是冒着风险给她做,十块钱……好像也不算太黑? “我知道了,我跟她说。” “嗯,跟她说我心里有数。” 沈郁不想在家里多谈生意,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日头正好。 “走,送送你,我也去透透气。” 两人出了筒子楼,沿着大路走,正好路过团部的训练场。 这会儿正是上午操练的时候,路过训练场边上的小白杨树林时,沈郁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程弈秋穿着个背心,正蹲在地上修一辆偏三轮摩托车,一身腱子肉油光发亮的。 沈郁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旁边的邓沁身上。 这丫头低着头,完全没注意到那边的缘分。 上次他们俩人从黑瞎子沟到县医院,倒是相处了三五天,也不知道怎么着了。 既然这生意暂时不能做,那不如做做善事,推一把剧情? “哎,那不是程班长吗?” 沈郁故意提高了嗓门,拉了下邓沁,“我看他那手好像划破了,你这网兜里不是正好有碘伏和棉签吗?” 邓沁一抬头,看见程弈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啊?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那是战友,是同志!”沈郁恨铁不成钢,直接从她网兜里掏出药瓶和棉签,塞进她手里,“这是为了革命友谊,去,给人家送温暖去!” 程弈秋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脸上沾着点机油,看见两个女同志,赶紧站起来敬了个礼:“嫂子。” 视线落在邓沁身上时,稍微顿了一下。 沈郁推了邓沁一把:“程班长,我看你手背上都在流血呢,正好邓护士带了药,让她给你处理一下。这大热天的,全是机油和铁锈,感染了可不好。” 邓沁被推得踉跄了一步,硬着头皮走过去:“程、程班长,那个……要不我给你擦擦?” 程弈秋也是个愣头青,搓了搓手:“不用不用,这点小伤……” “别废话了,听护士的!”沈郁瞪他一眼,还不忘指挥,“邓沁,你稍微靠近点,那伤口里有沙子,得挑出来。” 这一幕,在旁人眼里,那是热心军嫂关爱战友。 但在不远处的高台上,有人却看出了别的味儿。 第九十七章 醋王 顾淮安刚从团部回来,手里拿着望远镜,原本是想看看二营新练的战术队形有没有长进。 结果一转头,镜头里就闯进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郁。 那女人站在几步外的树荫下,笑得花枝乱颤,正对着程弈秋指手画脚,身子还往前凑了凑,恨不得亲自上手的样子。 “咔哒”一声,顾淮安手里的望远镜重重磕在栏杆上,油漆都磕掉了一块。 好啊。 昨儿晚上在他床上装死鱼,碰都不让碰一下,推三阻四说身上不爽利,弄得他不得不去冲了半宿的凉水澡。 这一转脸,跑到训练场上来跟别的野男人有说有笑? 那程弈秋有什么好看的? 小白脸一个,能有他顾淮安结实? “贺铮。”顾淮安声音冷得像是掺了冰碴子。 贺铮正在旁边记录数据,被这一声吓了一激灵:“到!顾团,怎么了?” 顾淮安眯着眼,盯着那边的方向,磨了磨后槽牙。 “去,告诉程弈秋,那辆破摩托要是十分钟修不好,就给老子扛着摩托跑五公里。” 贺铮一愣:“啊?那破摩托都坏了半个月了……” “老子让他修就修!”顾淮安把帽子一摘,“还有,把那个不安分的女人给我叫过来。” “这大热天的,不在家待着数她的破布头,跑到训练场上来招蜂引蝶,惯得她!” 贺铮虽然也是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但这会儿瞧着顾淮安的脸色,心里也是一阵发毛。 他都不用看来龙去脉,光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又是那位祖宗惹的事儿。 这全团上下,能把顾团气成这样的,除了嫂子也没别人了。 贺铮在心里默默给还在那边毫不知情的程弈秋点了根蜡,利索地敬了个礼,转身一瘸一拐地往那头跑去。 他这腿伤刚好没利索,跑起来姿势有点怪,但速度是一点没落下,生怕晚了一秒,顾淮安就能直接下去把那个修摩托的小班长给生吞活剥了。 彼时,小白杨树荫底下,沈郁正沉浸在自己“金牌红娘”的角色里无法自拔。 她看着面前这一对儿别别扭扭的璧人,心里那叫一个着急。 这书里的原男女主,怎么就这么磨叽呢? 程弈秋那个闷葫芦,手背都被机油管子划拉出一道大口子,血珠子混着黑机油往外渗,他愣是一声不吭。 邓沁呢,拿着沾了碘伏的棉签,杵在半空中半天落不下去,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护士呢。 “哎呀!你这是绣花呢还是排雷呢?” 沈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日头都要把人晒化了,她真不想在这儿陪着他们耗时间。 这暴脾气一上来,她直接上手,抓住了邓沁的手腕,往前一送:“这么点小伤,你给他消个毒还能疼死他?赶紧的,别磨叽!” 借着这股劲儿,棉签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程弈秋的手背上。 程弈秋也是个没出息的,被沈郁这一推,虽然是隔着邓沁的手,但他那张刚才还只是微红的脸,已经是全红了。 慌乱中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瞟,只能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谢嫂子,谢谢邓护士。” 沈郁看着这俩人终于有了实质性的接触,心里正美着呢。 寻思着自己这算是给剧情推了一把大的,回头怎么也得算个神助攻。 还没美几秒,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程班长,先别谢了,你有大麻烦了。” 仨人一回头,就见贺铮脑门上挂着汗,站在两米开外,眼神复杂地在程弈秋和沈郁脸上转了一圈。 “贺营长?”程弈秋问,“出什么事了?” 贺铮叹了口气,指了指高台的方向,“顾团刚才在上面看着呢。他说你这摩托车要是十分钟修不好,就扛着车跑五公里。” “啊?” 程弈秋人都懵了,手里还拿着扳手,一脸的不可置信,“扛着车?这也不是我不修,是化油器那个零件还没批下来……” 贺铮赶紧摆手,压低声音:“顾团现在火气大着呢,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你倒霉。你抓紧吧。” 旁边的邓沁吓得小脸煞白,不知所措:“这、这怎么还罚上了?程班长的手还没包扎好呢……” 沈郁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了,眯着眼睛往高台那边瞅了一眼。 好端端的,这是抽的哪门子风?人家修个车碍着他眼了? 还没等她在心里骂完,贺铮就转过身,表情更加微妙,“嫂子,顾团让你过去一趟。” 沈郁眉头一跳:“叫我?我也得扛摩托车?” “那倒不是。”贺铮咳嗽了一声,眼神飘忽,“就是顾团脸色不太好看,说是让您过去……解释解释。” 沈郁:“?” 解释?解释什么? 见沈郁一脸不解,贺铮咬咬牙,小声提点:“顾团刚才看见您跟程班长……嗯,那什么了,正上火呢。您要是不去,程班长那五公里越野怕是跑不掉了。” 沈郁:“……” 这误会可大发了。 “行行行,我去。” 她也没想真把程弈秋给坑死,毕竟那是她看好的潜力股,将来可是要当大官的。 她在邓沁手背上拍了两下,叮嘱:“愣着干嘛?赶紧接着上药!别管那黑脸怪,出了事嫂子给你顶着!” 说完,沈郁昂首挺胸地就往顾淮安那边走去了。 这一路走过去,沈郁心里还在骂娘。 这大热天的,地表温度估计能煎鸡蛋,顾淮安不在阴凉地里待着,非得把她叫到这大太阳底下暴晒,这不是存心找茬是什么? 走到跟前,沈郁也没好气,双手往胸前一抱。 “顾大团长,什么指示啊?” 她停在离顾淮安两步远的地方,大太阳直愣愣地晒着,一张俏脸晒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挂着汗珠,看着娇气又带刺。 “这大晌午头的,你不在团部吹风扇,非得把我叫过来晒油?” 顾淮安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女人穿着件淡蓝色的棉布衫,那领口扣得倒是严实,可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子白生生的小臂。 再配上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儿,看得顾淮安牙根直痒痒。 “晒油?” 顾淮安冷笑一声,目光越过她的肩膀,阴恻恻地往那边树底下的程弈秋身上扎。 “我看你是闲得慌,跑这儿来发光发热了。怎么着?家里的地不够你种的,还得跑训练场上来给别人送温暖?你那手是不是不想要了?要不要我给你剁了?” “顾淮安,你会不会说人话?” 沈郁也来气了,“那是你手底下的兵,手都划口子了,我不就是让邓沁过去给消消毒吗?这也值得你拿大喇叭喊?哪儿不顺气了你?” 那边树底下,邓沁哆哆嗦嗦地拿着棉签给程弈秋擦手。 程弈秋是个没眼力见的,看这边儿气氛不对,拿着个扳手挥了挥,想解释两句:“顾团,那个……” 顾淮安一嗓子吼过去:“修你的车!” 邓沁赶紧往前一步,鼓起勇气大声说:“顾团,是……是我正好路过,嫂子看程班长受伤了,才让我……” “让你说话了吗?”顾淮安冷眼扫过去,“邓沁,你是卫生员还是保姆?这么闲,回去把卫生队的纱布全给我重新卷一遍!” 邓沁哪里还敢多待,抓起网兜转身就跑。 程弈秋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着敬了个礼,蹲下身子跟那堆破铜烂铁较劲去了。 沈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气。 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戏台子,让这棒槌一脚给踹塌了! 第九十八章 有用喊老公,没用顾淮安 “你有病吧顾淮安!你冲人家撒什么气?人家招你惹你了?” “他们没招我,你招我了。” 顾淮安冷笑一声,黑着脸,大步流星走到沈郁跟前。 二话不说,也没给这位平日里还得哄着的“娇客”留半点面子,手臂一收,跟拎小鸡仔似的,拽着人就往吉普车那边拖。 “顾淮安!你松手!疼!”沈郁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 “你还知道疼?” 顾淮安头都没回,声音沉下去,“怕疼就别挣。” 周围的小战士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沙坑里。 程弈秋是个实心眼,看见嫂子被团长这么粗鲁地拽着,手里还攥着那个扳手就想往上冲,想去解释两句。 “顾团,这事儿不赖嫂子……” 还没等他迈出一步,贺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脖领子,差点把他勒得背过气去。 “你疯了吧?没看见顾团那是吃醋了?你上去就是送死!”贺铮压低声音骂着,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嫌命长别连累二营,给我老实待着!” 沈郁被塞进副驾驶,车门“砰”的一声甩上,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顾淮安绕过车头,长腿一迈上了车,吉普车就冲出了训练场。 一路上,沈郁揉着手腕,心里把顾淮安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糙男人,手劲儿大得离谱,要不是看在他那津贴的份上,她早撂挑子不干了。 什么团长夫人,谁爱当谁当去,受这窝囊气。 车子没回筒子楼,直接开到了后面家属院那片僻静的小树林边上停下了。 这里平时只有早起练嗓子的文工团员会来,这会儿大晌午的,大家都上班的上班,做饭的做饭,连只鸟都没有。 顾淮安熄了火,侧过身看她。 “沈郁,你是不是觉得老子这几天给你好脸了,你就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了?三番两次的跟那个程弈秋拉拉扯扯,有说有笑,怎么着,真看上他了?” 沈郁听着这夹枪带棒的一通排揎,原本的一肚子火气,一下漏了个干净。 她有点无语。 原来是吃醋啊。 亏她这一路心惊胆战,还以为这狗男人这么大火气,是因为发现她和邓沁私底下的交易了呢。 只要不是生意上的事儿,那都不叫事儿。 沈郁心里有了底,腰杆子立马就硬了。 “你这思想觉悟不行啊。那是革命战友,怎么到你嘴里就这么难听?” “战友?” 顾淮安哼了一声,身子突然倾轧过来,大手撑在沈郁身侧的车窗上,“什么样的战友需要你上手摸?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我看你就是想红杏出墙。” 这距离太近,近到她能看清顾淮安那双格外幽深的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小小的影子。 “顾淮安,你是不是瞎?” 沈郁伸手推他,“我那是给邓沁打掩护,人家小姑娘脸皮薄,想给程弈秋上药又不好意思,我不在中间推一把,这俩人能磨叽到明年去!” 顾淮安:“什么玩意儿?” “媒人!懂不懂?” 沈郁没好气地把俩人的情况复盘了一遍,“程弈秋那手都快烂了,邓沁又是个属蜗牛的,戳一下动一下。我不上手,那棉签能戳到程弈秋鼻孔里去!”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顾淮安眯着眼,狐疑地打量着沈郁。 这女人嘴里没几句实话,可仔细一想,刚才邓沁那慌慌张张的样子,还有程弈秋那大红脸…… 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但他顾淮安是什么人?死鸭子嘴硬的主儿。 这会儿要是认了错,那脸往哪儿搁?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用你多管闲事?”顾淮安把烟头掐灭,嘴硬道,“你是军嫂,要注意影响。在训练场上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我注意影响?那你刚才拽着我又是怎么回事?我这大热天的不在家歇着,跑去给你的兵牵线搭桥,解决个人问题,我不辛苦吗?你倒好,还要给我上私刑!” 沈郁越说越委屈,这会儿看出来他心虚了,把被勒红的手腕举到他眼前。 “看看!都青了!顾淮安,你这是家暴!我要去妇联告你!我要找政委评理!” 那截手腕本来就白,这会儿上面一圈红印子,看着确实吓人。 顾淮安看了一眼,喉结滚了滚,心里的火气散了大半,有些懊恼。 他那手劲儿自己知道,练家子出身,刚才在气头上没收住,确实是伤着她了。 但他嘴上绝不服软:“娇气。这也算伤?那是老子怕你跑了。” “怕我跑了?”沈郁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怕丢了你大团长的面子吧?我不干了,这媒人我不当了,好心当成驴肝肺。为了你部下的终身大事,我受了伤还得挨你的骂,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着,她眼圈一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看着别提多招人疼了。 顾淮安叹了口气,彻底没脾气了。 打不得骂不得,稍微凶两句就要闹翻天。 “哭什么。”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在那淤青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也没说你做错了……就是下次这种事,不用你亲自上手。” “那我不管了,让他们打一辈子光棍去吧。”沈郁吸了吸鼻子,斜眼瞅他,“反正我这名声也被你毁了,刚才那么多人看着,明天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呢。这精神损失费,你看怎么算?” 顾淮安气乐了,眉梢一挑。 合着在这儿等着他呢? 铺垫了这么一大通,又是哭又是闹,还要找政委,最后还是要落到实惠上。 这小财迷。 “你想要什么?老子的津贴不都在你手里攥着呢吗?” “津贴是津贴,这是赔偿。”沈郁拍开他的手,眼珠子一转,图穷匕见,“我要五张工业券,还要两张大额的布票。我也不能白受这委屈,我得做两身新衣服安慰安慰我自己。” 顾淮安问:“你要那么多工业券干什么?家里还要买大件?” “要你管?”沈郁理直气壮,“女人买东西需要理由吗?我就喜欢攒着票看,心里踏实。反正你给不给吧?不给我就去找陆政委,说你无端猜忌革命伴侣,还动手打人!” 顾淮安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低笑出声,带着股无奈又纵容的意味。 “给。”顾淮安松开手,“回家自己拿。少给老子惹事,听见没?” 沈郁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绷着,勉勉强强开口:“行吧,看在这些票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了。谁让你是我老公呢,我不大度点还能离咋的。” 顾淮安看着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儿,心里痒痒的,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沈郁直躲。 用得着人的时候就是“老公”、“淮安”,用不着的时候就是“顾淮安”,实在让人牙疼。 但他就是吃她这一套。 “训练场以后少来。这帮兵蛋子那是没见过女人,看母猪都觉得清秀,你别给老子没事找事。” “哦。” “实在闲得慌就做你那个发圈子去,看你的破书,省得你整天精力旺盛没处撒。” “……哦。” 顾淮安到底理亏,也没计较她这态度。 吉普车重新发动,调了个头,往家属院的方向开去。 顾淮安握着方向盘,余光瞥见沈郁还在那儿对着车窗玻璃照镜子,检查脸上有没有被他扎红。 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第九十九章 吊死在旗杆底下 开回筒子楼,顾淮安把人放下,“赶紧回去。以后再让我看见你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老子把你腿打断。” “暴力狂。”沈郁小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正好落在顾淮安耳朵里。 他眼皮子一撩,眼风冷冷扫过去:“又说什么?” 沈郁立马换了副面孔,眉眼弯弯地冲他笑了笑。 趁着顾淮安晃神的功夫,一溜烟跑了。 顾淮安坐在驾驶座上,那只握过她手腕的手指搓捻了两下,看着她进了楼,这才收回视线。 他摸出根烟叼在嘴里,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刚才这女人虽然一直在插科打诨,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回到训练场,程弈秋已经推着车走了。 他又叫来贺铮。 “贺铮。” “顾团?” “你去跟后勤的老张头打个招呼。” 贺铮没明白这又是哪一出。 顾淮安接着说:“要是最近有人去他那儿翻那些破烂书报,或者是捡什么废品,让他把眼皮子耷拉下来,睁只眼闭只眼。别那张破嘴跟棉裤腰似的,什么都往外咧咧。有什么动静,让他直接报给我,别惊动保卫科。” 贺铮脑子转得快,稍微一琢磨,眼神就变了变。 去后勤翻书报?这年头能有什么书报值得翻? 除了那些被当成废纸处理的旧教材,还能有什么? “是!明白!”贺铮没多问,敬了个礼,转身就往后勤处去了。 …… 沈郁进了筒子楼那阴凉的楼道,才算是把那口气喘匀了。 刚才在顾淮安面前装得云淡风轻,其实后背早就出了一层汗。 她靠在墙上,拿蒲扇拼命扇着风。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沈郁一抬头,就看见顾瑶光风风火火地从楼上冲下来,手里还捏着一张信纸。 “诶?嫂子,正好,有你的信,我还要去找你呢。向阳大队的。” 沈郁一听向阳大队就头疼。 算算日子,应该是林齐川他那个老娘要过来了。 她之前给徐曼回了封信,特意提了一嘴,如果林齐川那个出了名难缠的老娘真打算来部队闹事,一定要提前通个气儿。 打开信一看,果然还是徐曼。 信不长,内容很炸裂。 说是人已经在队里闹了几天,新来的村支书嫌她丢人,没理她,也没开介绍信。 她已经打算带着铺盖卷来部队找领导评理了。 信里原话写着:老太太放了狠话,要告你。如果部队领导不给她儿子安排个好前程,如果不赔钱,她就睡在驻地大门口,吊死在旗杆底下。 顾瑶光凑过来看了两眼,也急了。 “这不是泼妇吗!这要让她闹开,我哥的面子往哪儿搁?” 要是真让她在部队大门口一哭二闹三上吊,那顾淮安这个团首长确实要被人看笑话,搞不好还要背个“治家不严”的处分。 顾瑶光平时娇纵,但那是窝里横。这种不要脸面、不管死活的农村泼妇,她见都没见过。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个时候被这老太婆咬住不放,万一再牵扯出点别的,她这刚刚起步的小生意,怕是要受影响。 “嫂子,怎么办啊?要不告诉我哥吧?” “别慌。” 沈郁把信折好,塞进兜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告诉顾淮安? 那男人虽然护短,但他是正儿八经的军官。 官衔是瓷器,跟这种光脚不怕穿鞋的烂瓦片硬碰硬,碎的一定是瓷器。 对付这种人,得借力打力。 “这事儿先别让你哥知道,他最近忙,别给他添乱。” 沈郁拍了拍顾瑶光的手,安抚道:“她要来就让她来。腿长在她身上,咱们还能把路封了不成?我倒要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没脸。” 她正愁销路还没彻底打开呢,这就有人上赶着来送热度了。 在后世,这叫什么? 这叫“流量”,叫“炒作”。 既然林家老太婆想把事情闹大,那她就添一把火,把全大院、全师的人都吸引过来。 沈郁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但眼下最要紧的,还得是先把那剩下的发圈给赶出来。 “走,回家。”沈郁拉着顾瑶光往楼上走,“今晚还得劳驾顾大小姐帮我剪线头。”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布!” 顾瑶光虽然嘴上抱怨,但看着沈郁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儿,心里的慌乱莫名就散了不少,乖乖地跟着上了楼。 当晚,顾淮安又回来。 听小张说演习那边出了点状况,几个营长在作战室里因为新的战术方案吵翻了天,拍桌子瞪眼的,顾淮安在那儿镇场子。 沈郁乐得清静,拉着顾瑶光一直忙活到后半夜。 次日,沈郁还没睡醒,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震醒了。 “谁啊?报丧呢?” 沈郁迷迷糊糊地披着衣服下床,心里还带着起床气。 拉开门一看,门口站着的人让她清醒了一半。 是文工团的那个赵雪丽。 只不过,今天的赵雪丽没有了往日那副鼻孔朝天的傲气,眼睛肿得像桃子,身上的的确良衬衫都皱巴了,看着像是刚哭过一场。 “沈郁……嫂子。” 赵雪丽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邓沁说……你能给我做的那个领花,只要十块钱那个……还能做吗?” 沈郁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连称呼都变了,看来这是真急了。 “怎么了这是?大清早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欺负咱们文工团的台柱子了。” 赵雪丽咬了咬嘴唇,眼泪又有点憋不住了:“方晓云……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件连衣裙,说是从海市带回来的新款,那个领子……那个领子特别好看,是那种荷叶边的,还带蕾丝!我们团长都夸她了,说这次汇演换成她压轴!” 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服,明明我的独舞练了那么久,凭什么她一件破裙子就能抢我的压轴?嫂子,你帮帮我,只要能压过她,我给你加钱!十五……不,二十!” 沈郁眼睛一亮。 二十? 这可是顶那工装裤一件的钱了!而且领花这种东西,那是纯纯的暴利,几块碎布头拼一拼就能成。 赵雪丽是文工团的台柱子,按顾瑶光的描述来看,那方晓云也是个爱出风头的。 汇演将近,这两人要是斗起来,那就是全军区最热闹的事儿。 如果能借着这次文工团的“内斗”的力,那等林家老太婆来闹事的时候,这群爱美的小姑娘,还有那个看重演出的文工团团长,可就是她手里最好的挡箭牌。 帮了赵雪丽,就等于在文工团插了一脚,这关系网不就织起来了吗? “进来吧。” 沈郁侧身让开路,“说什么钱不钱的,大家都是军属,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不过你要想压过海市的新款,光靠普通的领花可不行,这设计,咱们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第一百章 苦命的嫂子熬瞎了眼 赵雪丽是个痛快人,为了争那口气压过方晓云,当场就拍了五块钱定金在桌上。 沈郁拿张旧报纸裁了个样板,在领口处画了几笔波浪纹,又指点了两句怎么用碎布头拼出立体的花苞。 末了,她特意嘱咐:“这次我不动针线,这样子你拿走,是你自个儿缝,还是找别人,全看来不来得及。” 赵雪丽比谁都清楚文工团里刘小霞那档子事儿,立马听懂了沈郁这是在避嫌。 她应了一声,捧着那张纸跟捧着圣旨似的,千恩万谢地走了。 送走这尊财神爷,沈郁刚把钱塞进铁皮饼干盒,门板就被敲响了。 敲得挺急。 沈郁拉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个执勤的小战士。 小战士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嫂子……那个,门口有人找。” 沈郁明知故问:“谁啊?” 小战士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半天:“是个老太太,向阳大队来的,说是……说是……” 脏词儿在嘴边转了几圈,他实在是说不出口,最后憋出一句:“反正在大门口撒泼呢,围了好些人,您看看,要不要先过去一趟?” 部队驻地那是军事禁区,看来是闯不进来,撒泼打滚闹上了。 “知道了,辛苦你。”沈郁笑了笑,“我换身衣裳就去。” 关上门,沈郁脸上的笑意就敛了。 她换了件袖口磨破了边的旧衬衫,又说一个人害怕,上了三楼找顾瑶光。 唐映红不在,屋里就顾瑶光一个人翘着二郎腿在嗑瓜子。 沈郁把手里那件刚缝了一半、还没上袖子的褶皱长裙往顾瑶光怀里一塞。 “穿上。” 顾瑶光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皮撒了一地:“啊?穿这个?嫂子,这还没做好呢,袖子都是拿别针……” “让你穿就穿。” 她对着镜子,把辫子扯散了些,又使劲揉了揉眼眶,直到把眼睛揉得通红。 “信里那老太婆来了,就在大门口骂街。你不想让你哥被人戳脊梁骨说治家不严,不想咱家名声臭了大街,就听我的。” 顾瑶光一听这话,立马来劲了。 沈郁转过身,“一会儿到了门口,你就站在光最亮的地方。要是有人问你裙子,你就说是你那个苦命的嫂子熬瞎了眼给你做的。” …… 驻地大门口。 拒马外面,这会儿已经是人山人海。 正是下班点儿,再加上这驻地门口本来就是县城通往乡下的必经之路,过路的老乡、下班的工人、加上大院里爱看热闹的家属,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警戒线外头,一个穿着黑布大襟褂子、裤脚上全是黄泥的老太太正坐在地上撒泼。 这就是林齐川他老娘,叫春杏。 名字好听,人是实打实的赖,也就都管她叫赖春杏。 老太太拍着大腿,那哭腔拖得老长,跟唱戏似的: “没天理啦!当官的欺负老百姓啦!那个杀千刀的沈郁,骗了俺儿钱,毁了俺儿的前程,自己跑来当官太太享福喔!” “大家伙儿评评理啊!俺儿齐川那是十里八乡的秀才!那是大学生苗子!就被这个狐狸精给勾了魂!现在俺儿在猪圈里挑大粪,她在里头吃香喝辣!这是搞破鞋啊!这是女陈世美啊!” 这一口一个“搞破鞋”,听得门口站岗的哨兵脸都黑了,可对着个撒泼的老百姓,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干瞪眼。 人群里嗡嗡声一片。 宋清商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双手抱胸,嘴角噙着冷笑。 旁边唐映红脸色铁青,手里的菜篮子都快捏变形了。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警戒线内走出来两个人。 “那是谁啊?怎么穿得跟逃荒的似的?” 沈郁是被顾瑶光扶着走出来的。 她低着头,那身旧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显得格外单薄。 一看见警戒线外的赖春杏,沈郁腿一软,还没等到跟前,“扑通”一声就隔着拒马跪下了。 “大娘!您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这一嗓子,比赖春杏刚才那干嚎凄厉多了,听得人心尖子一哆嗦。 赖春杏嚎声一顿,没料到这死丫头片子比她还能演。 还没等赖春杏反应过来,沈郁已经一边抹泪一边哭诉开了,字字句句往人耳朵里钻: “林齐川的事儿,那是组织上的决定!他岳父犯了错被抓了,下放农场也是按规章办事,跟我一个孤女有什么关系?我在大队里也是老实挣工分的,嫁人也是经过政审的。为了救顾团,我差点把命都搭在黑瞎子沟里,怎么到您嘴里,我就成了搞破鞋的了?” 沈郁一边哭一边抬手擦泪。 这一抬手,那磨破了边的袖口底下,露出一截手腕子,上面缠着个别致的发圈。 要说那也就是个发绳,但那配色、花样,精致极了。 “我没爹没娘,身份低,嫁到顾家也是想着好好过日子。” 沈郁转过身,一把抱住旁边像个白天鹅似的顾瑶光,哭得梨花带雨,“我知道我条件不好,是高攀了,我没钱没势,就只能自己没日没夜地做针线,熬油点灯的,就为了给小姑子做条像样的裙子,让她高高兴兴的,别嫌弃我这个农村来的嫂子……” 说着,她把顾瑶光往身前一推。 众人的目光顺着她的话,齐刷刷地落在了顾瑶光身上。 这一看,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睛就直了,连赖春杏刚才骂的啥都忘了。 顾瑶光身上这裙子,虽说看着像是还没完工,但这式样也太俊了! 沈郁用几个别针巧妙地在肩头固定出了一个落肩的效果,显得人肩膀又平又直。腰身收得细,裙摆做了暗褶,跟画报上都没瞧见过。 一边是灰头土脸、跪地哭诉的嫂子。一边是光鲜亮丽、穿着新潮的小姑子。 这什么情况? “哎哟,这裙子真俊啊!”孙彩云也刚回来,挤在人群前头,“这是沈郁做的?这褶子怎么压的?我上次去省城都没见过这式样!” “可不是嘛!这闺女手真巧啊!” “这老太婆太坏了,人家为了省钱给小姑子做衣裳,自己穿个破汗衫,还要被泼脏水!” 舆论的风向是说变就变的。 赖春杏一看,架势不对。 怎么这群人不骂破鞋,反而看起裙子来了? 第一百零一章 擦干净再滚 她心一横,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里冲:“小骚狐狸!你还敢装!俺撕了你的嘴!还得赔俺儿钱!没有五百块这事儿没完!” 她嗓门大,喊得越凶,周围人的眼珠子就越往顾瑶光身上飘。 “哎哟,那裙子这腰收的……真招人啊!”人群里不知谁嘀咕了一句。 赖春杏急了,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抓沈郁的头发,吓得顾瑶光往后一缩。 “看啥看!都是一窝子骚狐狸!” 沈郁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着哭得都要背过气去了。 可那低垂的眼帘底下,眸子清亮得很。 就在赖春杏那脏手快要抓到沈郁头发丝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沈郁往旁边一推,自己站在了前面。 “干什么?这是部队大院,撒野回你家猪圈去!” 唐映红挡在了沈郁前头。 虽然手里还提着把芹菜,可那大院里养出来的官太太傲气,硬是把赖春杏给镇住了。 树荫下的宋清商脸色一变,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没想到,一向最讲究门第、最看不上乡下儿媳的唐映红,这时候竟然会站出来护着沈郁! 赖春杏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板正列宁装的女人,气势莫名弱了三分:“你、你是谁?” “我是沈郁的婆婆。”唐映红冷着一张脸,视线在赖春杏那身邋遢衣裳上刮了一遍,“你刚才骂谁是破鞋?骂谁是骚狐狸?” 赖春杏梗着脖子:“俺骂沈郁!她就是个女陈世美!” “沈郁是我顾家的儿媳妇,是经过组织政审、明媒正娶进门的。你骂她,就是在骂我们顾家,骂部队的眼光不行!这位老嫂子,你是对组织上的政审有意见?” 赖春杏腿肚子有点转筋:“俺……俺不是那个意思……” 唐映红冷哼一声:“不是那个意思就在这儿大呼小叫?当我们顾家没人了?” 沈郁躲在唐映红身后,看着这个平日里对自己横竖不太顺眼的婆婆,心里也不由得竖了个大拇指。 哪怕是为了顾家的面子,这也算是帮了大忙。 赖春杏见讲理讲不过,索性又一屁股坐在地上,使出了杀手锏:“反正俺不管!俺儿因为她丢了大学名额,现在在挑大粪!这口气俺咽不下去!今儿不给个说法,俺就不走了!俺就在这儿睡!让大家都看看你们是怎么欺负老百姓的!” “谁要看法?” 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在人群外头响起来,围观的人群只觉得后背一凉,自觉地往两边散。 顾淮安直冲冲地撞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陆建国和贺铮,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沈郁一抬头,正撞进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 顾淮安走过来,看都没看地上的赖春杏一眼,大手一伸,一把将沈郁从地上提溜起来。 “跪什么跪?腿软了?” 声音听着凶,动作倒是还算温柔,还弯腰帮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沈郁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指着赖春杏告状:“淮安,她骂我……” “听见了,老子又不聋。” 顾淮安把沈郁往唐映红怀里一推,转身面向赖春杏。 他个子高,这一转身,一大片阴影直接把赖春杏给罩住了。 赖春杏看着这个黑面煞神,刚才那股泼劲儿瞬间散了一半,哆哆嗦嗦地往后缩:“你、你是那个团长……” “我就是顾淮安。”顾淮安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手按在腰间的武装带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你说沈郁骗了你家的彩礼?多少钱?说个数。” 赖春杏眼睛一亮,以为这大官怕事要掏钱了,立马来了精神:“五……五十!还有那三十斤粮票!” “嗤。”顾淮安转头看了一眼贺铮,“贺铮,把账本给她念叨念叨。林齐川在农场喂猪这几个月,损坏公物、消极怠工,一共扣了多少津贴?” 贺铮立正敬礼,嗓门洪亮:“报告!林齐川上个月把公家猪饲料撒了一地,还摔断了两根耙子,累计扣除津贴十五元!另外,因为他思想觉悟低,多次在劳动中散播消极言论,被记大过处分,还要追加罚款!目前他是倒欠公家二十三块五毛!” 顾淮安点点头,眼神玩味地看向赖春杏:“听见没?你儿子倒欠部队二十多块钱还没还清呢。要不咱们现在算算账?把你儿子叫来,既然你是他娘,这钱你替他补上?” 赖春杏一听还要倒贴钱,脸都绿了:“那、那是两码事……” “一码事!”顾淮安脸色骤然一沉,“你儿子林齐川,因为家庭成分和思想问题被取消名额,这是县革委会和部队的双重决定。怎么?你想翻案?你是觉得革委会判错了?” “还有。”顾淮安往前逼近了一步,军靴踩在地上,吓得赖春杏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跑到军事禁区门口撒泼打滚,公然侮辱现役军官家属,破坏军婚,扰乱部队秩序!贺铮!告诉她按现在的严打风气,这得判几年?” 贺铮黑着脸配合道:“报告!破坏军婚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聚众扰乱军事管理区,流氓滋事,情节严重的,直接送大西北农场劳改!” “劳、劳改?!” 赖春杏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 她也就是个在村口骂街窝里横的老太太,平时仗着撒泼没人敢惹,哪见过这阵仗? 一看这黑脸团长要动真格的,还要抓她去大西北吃沙子,吓得白眼一翻,差点当场抽过去。 “俺、俺不告了……俺这就走……”赖春杏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顾不上拍,抓起那个破布包就要溜。 “慢着。”顾淮安喊住她。 赖春杏身子一僵,想哭的心都有了。 顾淮安指了指大门口刚才被她坐过的地方,语气森冷: “地弄脏了,那是站岗的地方。擦干净再滚。” 赖春杏哪敢说个不字,趴在地上用袖子胡乱抹了两把,在一众嘲笑声中,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这一场闹剧来得快,去得也快。 周围看热闹的还没散,顾淮安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那些刚才还在指指点点的人接触到他的视线,一个个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 “都闲着没事干了?”顾淮安沉声喝道,“既然大家这么爱看,明天全团早操,家属院的也都跟着出来跑跑,练练体能!省得一天到晚吃饱了撑的嚼舌根子!” 人群“哄”地一下全散了。 宋清商看着顾淮安那只一直护在沈郁身后的手,还有唐映红那副维护的姿态,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乱草,扎得慌。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大门口安静下来。 沈郁悄悄松了口气,刚要把脸上那副受气包的表情收起来,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还站着个人没走。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军官,留着齐耳短发,气质干练,正盯着顾瑶光身上的裙子看,眼睛里直冒光。 沈郁心里一动。 这人她认识,文工团的团长,严华。 第一百零二章 简直是我的盖世英雄 刚才闹得那么凶,这位严团长也一直没出声,这会儿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反而不走了。 “唐主任,瑶光。” 严华走了过来,打了声招呼,也没搭理顾淮安那张黑脸,直接上手摸了摸顾瑶光裙子上的褶皱。 “这活儿谁做的?” 顾瑶光这会儿还沉浸在她哥刚才大杀四方的威风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严姨,这是……这是我嫂子做的。” 严华的目光这才落到沈郁身上。 沈郁赶紧把刚才那副受气包的模样收了收,挺直了背:“严团长好。” 严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刚才那一出,她可是从头看到尾。这小媳妇儿看着娇,实则是个心眼活泛的主儿,能屈能伸,是个人物。 “胆子大,脑子也灵。”严华点了点头,给了一句中肯的评价,“但这手艺,是真不错。” 她指了指裙摆上的暗褶,“这种处理方法,既显腰身又方便活动,我看你也没用什么复杂的版,就是这几针走得巧。你是怎么想到的?” 现在的裁缝,大多只会照着那几本苏联画报裁剪,做出来的衣服板正有余,灵气不足。 像这样的,严华还是头一回在县城这种地方见着。 “就是瞎琢磨。”沈郁谦虚了一句,“我看文工团跳舞动作大,想着演出服能这么改一改,抬腿转圈的时候,那裙摆跟花瓣似的散开,肯定好看。” 严华眼睛更亮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行。小顾啊,你这媳妇儿有点意思。” 严华冲顾淮安笑了笑,又转头对沈郁说:“明儿上午,你来一趟文工团。我们刚好有批演出服要改,一直没定下章程,我想问你点儿问题。” 说完,严华也不多留,风风火火地走了。 沈郁站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 文工团的订单啊! 这可不是几毛钱的发圈生意,也不是跟赵雪丽那种私下的小打小闹。 要是搭上了严华这条线,那是正儿八经的公家买卖,是长期饭票! “人都走没影了,还看?魂儿跟着飞了?” 耳边传来顾淮安凉飕飕的声音。 沈郁回过神,一扭头,就见顾淮安正眯着眼盯着她。 眸子里虽然没了刚才对付赖春杏时的戾气,但也绝对算不上和颜悦色。 “嘿嘿,淮安。” 沈郁立马换上一副笑脸,伸手去挽他的胳膊,“刚才多亏了你,那一嗓子太威风了!简直就是我的盖世英雄!” 她身子软,贴在他身上,像是一团云撞上了石头。 顾淮安没把手抽出来,任由她抱着,冷哼了一声:“盖世英雄?我看你是拿老子当枪使唤得挺顺手。” 刚才那场面,他也是关心则乱。 这会儿回过味儿来,哪还能看不出这里面的弯弯绕? 分明就是她挖好了坑,等着赖春杏往里跳,顺便把自己拉出来当门神。 他瞥了一眼旁边还傻乐的顾瑶光,气不打一处来。 “还有你,跟着她胡闹什么?连个袖子都没上好,就敢穿出来招摇?也不怕丢人。” “你个大老粗懂什么!”顾瑶光正美着呢,哪听得进这话,撅着嘴顶了一句,“刚才大家都夸好看呢!严姨都夸了!” 顾淮安白她一眼,懒得跟这个被惯坏了的丫头片子讲道理,伸手就在她脑门上弹了个响亮的脑崩儿。 “哎哟!”顾瑶光捂着额头叫唤。 “皮痒了?敢跟你哥顶嘴?”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毫不客气地在顾淮安背上拍了一巴掌。 “你挺横啊?那是老百姓,你还真打算把人送农场去?” 陆建国横眉竖眼的,刚才他在后面看得真切,顾淮安身上的匪气,那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要是顾卫东在这儿,爷俩准又得打起来。 顾淮安把卷起的袖口往下放了放,眉眼间还没散去的戾气被这一巴掌拍散了不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点浑: “这话说的,那是‘刁民’,我不吓唬吓唬她,明天她就敢在我家门口搭灶台过日子。特殊时期,得用特殊手段。” “就你有理。”陆建国瞪他一眼,也没真怪罪的意思。 视线一转就转到沈郁身上。 “小沈啊,受委屈了。”陆建国语气温和了不少,“组织上是信任你的,也是信任淮安的眼光的。这种无理取闹的事,以后直接找保卫科,别自己硬扛。” 沈郁吸了吸鼻子:“谢谢政委,我就是怕给淮安丢脸,怕影响他在团里的威信,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顾淮安在旁边听着,眼皮子突突直跳。 小娘们儿就知道跟别人面前装可怜。 怎么没见她跟自己这么娇滴滴地说过话?每次不是算计他的钱,就是算计他的票。 这边几人正说着话,宋清商过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看着唐映红的侧脸,想开口又有点犹豫。 刚才那赖春杏撒泼的时候,她是真没敢出来。 那种农村泼妇,万一发了疯,抓花了她的脸,或者把那身脏泥抹她身上,她还要不要见人了? 可现在风平浪静了,顾淮安也回来了,她要是再不过来打个圆场,显得也太生分了。 “唐姨。” 她紧走两步追上去,“刚才真是吓死人了,您没事吧?我本来想叫保卫科的,没想到淮安哥回来得这么快。” 唐映红转头,眼睛在宋清商身上扫了一圈。 “清商啊。”唐映红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是医生,那是救死扶伤的手,金贵,怕脏怕碰也是应该的。” 听着像是体谅,可细琢磨,却是个巴掌甩在脸上。 这是在点她呢。 点她刚才袖手旁观,点她怕脏怕事,连个刚进门的农村媳妇都不如。 宋清商语塞,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唐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激化矛盾……” “行了。”唐映红打断她,“这也就是我们家的事,还要什么外人在场?” 顾瑶光本想和宋清商搭几句话,毕竟以前也没少拿人家的好处,可被她哥一个眼刀看过去,脖子一缩,愣是没敢动。 沈郁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闭嘴。 这时候谁说话谁是傻子,唐映红这是在立家威呢。 “妈,您先带瑶光回去,这菜沉,我来提。” 顾淮安回头,自然地从唐映红手里接过菜篮子,也没管宋清商还站在那儿尴尬,又偏头看了沈郁一眼。 “你,顺路跟我去趟团部取个文件。” 沈郁觉得莫名其妙。 一个东一个西的,顺哪门子的路? 但当着婆婆和政委的面,她只能乖巧点头:“哎。” 等唐映红和陆建国他们走远了,顾淮安脸上的表情也没变,脚下一转,拐去了用来堆杂物的煤棚子。 这地儿僻静,四下无人。 顾淮安停下脚步,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墙根那个破石磨上一放,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沈郁。 “行啊,沈郁。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膝盖是弹簧做的?说跪就跪,都不带打磕巴的?” 沈郁一脸坦然。 “那叫策略,对付那种人,讲道理没用,她想闹,我就陪她闹大点。我是弱者,我有理。” “弱者?” 顾淮安哼笑,伸手捏住她刚才整理好的领口,稍微用了点力,把人往自己面前带了带。 “刚才要是妈没站出来,你打算怎么收场?真打算挨打,在那儿哭一天?细皮嫩肉的,经得住那老泼妇一爪子?” “那不能。”沈郁眨了眨眼,“您这不是回来了吗?咱们顾大团长威名赫赫,还能看着自己媳妇儿被人欺负?” 这马屁拍得,梆硬。 但顾淮安听着顺耳。 他喉结滚了滚,眼神在那张红润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脸,嗓音有些哑。 “盖世英雄是白当的?不得有点表示?” 沈郁看着他那副无赖样,有些哭笑不得。 这还在煤棚子里呢,外面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路过。 “顾淮安,这还是在外面呢。” “没人。”顾淮安不依不饶,身子又压低了几分,热气喷洒在她耳廓上,“快点,老子为了赶回来救你,跑得肺都要炸了。一口都不给亲?” 第一百零三章 亲亲小脸 沈郁脸上一热,这男人耍起流氓来,那是真的没皮没脸。 顾淮安两条长腿岔开,挡住了沈郁的去路,身子微弓,就这么挡着。 到底没拗过他。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软软的,带着股兰花香,一触即分。 顾淮安眉头一皱,对这个蜻蜓点水的“谢礼”很不满意。 “打发叫花子呢?” 他大手一伸,直接扣住她的后脑勺,没让她退开。 沈郁啐他一口,“顾淮安,你别给脸不要脸。” 被骂了一句,顾淮安也不生气,头一低,就在那两瓣还要喋喋不休的红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牙齿磕碰,力道不轻。 “唔!”沈郁吃痛,刚要张嘴骂人,那股侵略性极强的气息就撤了。 顾淮安这才直起身,松开了手,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角,顺手又欠欠地扯了扯她的辫子,评价道:“以后多练,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沈郁:“……” “行了,说正事。” 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难得正经地提醒了一句:“严华那个人,眼光毒,脾气也硬,眼里揉不得沙子。你明天去文工团,自己掂量着点。” “别以为做了件裙子就能在那里面横着走。文工团里的水,比这大院里的深。那些女文艺兵,哪个背后没点关系?你别把自己给搭进去。” 这话里全是提点。 全是女人的地方,是非最多。 他以为沈郁就是单纯为了给顾瑶光做衣服才被严华看上,压根没往“做生意”那方面想。 沈郁心里跟明镜似的。 能当文工团团长的人,能是傻子? 摆明了是想利用她这个外来户去敲打赵雪丽那帮人心浮气躁的毛病。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她要的是钱,是人脉。只要能搭上线,别说是被当枪使,就是让她去唱两嗓子都行。 这世上本来就是互相利用,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未可知呢。 “放心吧。”沈郁笑眯眯地,“我就是去向严团长请教请教,绝对不给您惹事。” 顾淮安看着她这副乖巧样,心里总觉得哪不对劲,但也挑不出错处。 他伸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指头:“你最好是。要是文工团有人告状告到我这儿来,说你扰乱纪律,老子就把你关禁闭,让你天天在家里数米粒。” “知道了,啰嗦死个谁。” 沈郁把手抽回来,提起地上的菜篮子,“走了,妈还在上面等着做饭呢。” 说完,她转身就往筒子楼走。 背影纤细挺拔,步子轻快,看着就是只正得意地摇着尾巴的小狐狸。 顾淮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舌尖顶了顶上颚,气笑了。 妈的。 这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 …… 回到家,唐映红已经在淘米了。 见两人回来,唐映红也没多问,指了指桌上的那一堆布料: “沈郁,严团长既然让你明天去,你就去看看。有这个手艺,就拿出来让人瞧瞧,别缩手缩脚的,让人觉得我们顾家的媳妇上不得台面。” 这话虽然还是带着点高高在上的味儿,但沈郁听得出来,这是放行条。 “知道了,妈。”沈郁把菜放下,挽起袖子,“我给您打下手。” 俩人切菜就在屋里的方桌上切。 顾瑶光把手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扔,也没说来帮忙,就等着吃现成的。 顾淮安也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张报纸挡住了他大半张脸,眼神越过报纸的边缘,往那边瞟。 沈郁正低头切着茄子。 她也没什么刀工,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得像鞋底,有的薄得像纸片,切两刀还得停下来看看手指头还在不在。 唐映红站在旁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之前那锅猪下水,那是重口味的东西,全是靠调料堆出来的,只要洗干净了煮熟了就行,看不出什么烹饪技巧。 可这炒菜,那是见真功夫的。 “手腕用力,不是让你拿肩膀压!”唐映红终于忍不住了,“切滚刀块,你这切的是什么?” 沈郁:“我改。” 听着乖巧,其实不然。 等切好了那一堆惨不忍睹的菜,去楼道里点上了煤油炉子,沈郁心里都在骂娘了。 “火大了。”唐映红垂着眼皮,指点江山,“茄子吸油,火太急容易焦,外面糊了里面还是生的。得文火煸,把水分煸干了再放油。” “哎,文火,文火。” 沈郁嘴上应得比谁都甜,手里的锅铲在大铝锅里胡乱扒拉着。 什么文火武火的。 这破炉子的风门锈死了,要么不着,要么就是火苗子窜起半尺高,哪来的文火? 这也就是唐映红这种官太太,才会对着一个破煤炉子讲究火候。 真要让她自己上手,指不定还不如自己呢。 沈郁心里憋着气,抬脚对着炉底下的风门狠狠踹了一脚。 “哐当”一声。 锈死的风门被踹开了,连带着炉底下的铁皮盖子也掉了下来,滚出去老远。 憋在里面的火苗子得了氧气,“呼”地一下子窜了起来,连带着锅里的油都冒起了青烟。 “滋啦——” 沈郁吓了一跳,也顾不上什么水分不水分了,手忙脚乱地端起盆,那切得乱七八糟的茄子还没沥干水,就一股脑倒进了锅里。 这一倒不要紧,凉水遇滚油,油点子噼里啪啦地往外溅。 “我的妈呀!”沈郁往后躲了一下,差点撞到唐映红,“炸了炸了!这锅炸了!” 唐映红被她这一惊一乍弄得也是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侧身,看着那锅里黑烟滚滚,直摇头,恨不得冲过去把锅铲抢过来。 “翻啊,炒个菜你躲什么?这茄子都要粘锅底了!” “翻着呢翻着呢!” 沈郁被烟熏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伸长了胳膊在锅边比划,根本不敢往里伸。 她委屈得不行。 这双手,那是将来要数大团结、签合同的手,是画设计图、裁时髦衣裳的手,哪是为了在这儿跟几个破茄子拼命的? 顾淮安坐在屋里,听着外头叮呤咣啷跟打仗似的动静,报纸后面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他就知道。 这小娘们儿看着精明,其实也就是嘴上功夫厉害。 算计人那是一套一套的,真让她过这种烟火日子,立马露馅。 看她平时把自己收拾得那个利索劲儿,还以为多能干呢,合着连个茄子都搞不定。 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把日子过明白。 他这次倒是没打算去帮忙,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听着沈郁在那儿被唐映红念叨,心里竟然生出几分莫名的舒坦。 让你跟程弈秋拉拉扯扯。 让你把老子当枪使。 该。 第一百零四章 不愧是你 楼道里,油烟越来越大。 在唐映红的眼神逼视下,沈郁把锅铲舞得起劲,实际上锅里的茄子都焦黑了,软趴趴地塌成了一团泥,看着就没食欲。 “妈,这……这茄子是不是太老了?怎么都不吸油啊?” 沈郁睁眼说瞎话。 唐映红看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脸色有点一言难尽。 “这茄子是我才从老乡筐里买的,人家早起刚摘的,你说老不老?” 沈郁面不改色:“那就是这地界的品种不对。我看这茄子皮厚,肯定是咱们这边水土硬,长出来的茄子估计也随了这边的脾气,倔得很,不服软。” 唐映红:“……”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回听说茄子倔不倔的。 但要是这会儿给拆穿了,这顿饭估计得到半夜才能吃上。 唐映红咽下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忍耐,不能跟个乡下孤女一般见识。 “行了,别煸了。”她看不下去了,指了指旁边的盐罐子,“放盐,放蒜,赶紧出锅吧。再炒下去,这锅都要让你给铲漏了。” 沈郁心里一乐。 这年头的粗盐粒子大,她下手也没个准数,拿起盐勺子,凭着感觉舀了一大勺。 手一抖,盐粒如雪下,全洒在了那团黑乎乎的茄子泥上,大部分都集中在那团正中间,堆了个小白尖。 坏了。 沈郁寻思着,这要是让唐映红看见,肯定又是一顿数落,说不定还得让她把茄子洗了重炒。 趁着唐映红回屋拿碗的功夫,她眼疾手快,又拿起旁边的酱油瓶子,“咕咚咕咚”倒了半瓶子进去。 只要颜色够黑,就看不出盐放多了。 至于咸不咸…… 那是吃的人口味重不重的事儿,跟她这个做饭的人有什么关系? 胡乱搅和了两下,沈郁看着锅里那黑亮油汪的一团,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 她喊了一声,赶紧把火封了。 一大盘“红烧茄子”就这么出锅了。 沈郁端着盘子进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先把盘子往顾淮安面前一放。 “淮安,你辛苦了,尝尝我的手艺。这可是我特意为了感谢你,在妈的指导下做的。” 顾淮安放下报纸,看了一眼盘子里那不可名状的一团。 又抬头看了一眼沈郁。 小女人脸上沾着点烟灰,鼻尖上还蹭了一道黑印子,看着有点惨,但眼睛亮着,期待地看着他。 看着就没干好事。 顾淮安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在那团黑泥里挑拣了一下,夹起一块稍微能看出点形状的茄子。 唐映红和顾瑶光也都拿着筷子,动作迟疑,谁也没敢先动,都在等着顾淮安试毒。 他漠然把茄子送进嘴里。 “……” 咸、苦、焦、涩。 这他娘的是茄子? 这是拿盐粒子裹着煤渣子炒的吧? 他腮帮子紧了紧,喉结艰难地滚了一圈,硬生生把那一口给咽了下去,差点没把眼泪咸出来。 “怎么样?”沈郁凑过来问,“是不是特别下饭?” 顾淮安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大口。 他看着沈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嗯,挺好,不愧是你。” 顾瑶光听不出好赖话,听她哥说好,她就伸筷子去夹。 心想顶多就是卖相难看点。 那卤煮看着也不怎么样,吃起来不也挺香的吗?一个炒茄子,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既然我哥说好,那我也尝尝……呕!” 茄子刚进嘴,顾瑶光脸都绿了,直接吐在了桌子上,一张俏脸皱成了包子: “呸呸呸!这什么呀!打死卖盐的了?嫂子,你是想咸死我们?” 唐映红看着女儿的反应,默默地收回了筷子,转头看向沈郁,眼神复杂。 沈郁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开始狡辩:“这叫下饭菜。咱们工人要干活,流汗多,就得补充盐分。淮安训练那么辛苦,这菜最适合他了。” 说着,她还不忘给顾淮安夹了一大筷子,堆在他碗里,笑眯眯地说:“来,多吃点,补补。” 顾淮安看着碗里那堆黑乎乎的东西,把手伸到了桌子底下。 沈郁正得意呢,冷不防大腿上一紧。 那只手掐住了她的腿,那地方本来就敏感,他又稍微用了点力。 沈郁身子一抖,瞪大了眼睛看他。 顾淮安坐姿端正,神情淡然,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沈郁,你给老子等着。” 沈郁腿根发麻,心里有点发虚。 她假装听不懂,猛地站起身对着唐映红喊: “妈!我去给您盛饭!那饭锅还在楼道里呢,别凉了!” 这顿饭最后吃得沉默。 菜实在是下不了口,最后还是唐映红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带来的京味肉酱,几个人拌着米饭,勉强填饱了肚子。 那盘茄子,除了顾淮安被逼着吃了几口,剩下的全进了泔水桶,狗闻了都是绕道走的。 吃完饭,唐映红打发顾瑶光去洗碗,把沈郁叫到了跟前。 老太太坐在书桌前,打量着沈郁。 沈郁刚洗了脸,小脸白净,站在那儿乖乖巧巧的。 唐映红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这儿媳妇做饭不行,但这几天做衣服的手艺她是看在眼里的,也是真心为了这个家在打算。 人无完人,总不能要求一个孤女样样都好。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又摸出几张票放在桌子上:“明天去文工团别空着手,买点东西,礼多人不怪。这钱算我借你的,回头你有钱了再还我。” 沈郁眼睛一亮,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谢谢妈!您放心,我肯定连本带利地还给您!” 从三楼下来,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楼梯的灯泡坏了,顾淮安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楼梯上晃动。 沈郁跟在他身后,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和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先去供销社,然后去文工团找严华,最好能把那什么方晓云也给拿下…… 想得入神,前面的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沈郁刹车不及,鼻子直接撞在了他后背上,疼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哎哟!”她揉着鼻子,没好气地抱怨,“你停下来干嘛?也不出个声。” 顾淮安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束往下压了压。 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想什么呢?路都不看。” 沈郁撇了撇嘴:“没想什么,就想着明天怎么跟严团长说话。” 顾淮安哼了一声,也没戳穿她,转身继续往下走,直到走到二楼的家门口。 钥匙转了一圈,顾淮安手腕一转,手电筒的光打在沈郁脸上。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沈郁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以后别做饭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沈郁一愣:“啊?” “我说,以后别进厨房了,反正你也不是那块料。” 顾淮安语气嫌弃,视线落在沈郁垂的手上。 白皙修长,掌心带着一点薄茧,因为这几天缝缝补补的,指腹上不免带了点针眼,但依然是一双好看的手。 “要是哪天把手指头切了,还得跟老子哭鼻子,麻烦。” 门开了,他没等沈郁反应,一把将她拉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咱们先来算算那盘茄子的账。” 第一百零五章 房内被欺负,出门去忽悠 屋里灯都没开,就亮着台灯。 顾淮安坐在床沿,两条大长腿敞着,军衬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锁骨下一片古铜色的皮肉。 一只军靴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听得沈郁心里发毛。 “算账?算什么账?那茄子是为了让你补充盐分……” “还编?过来。” 他下巴一抬,眼神指了指自己两腿之间那块空地儿。 沈郁背贴着门板,干笑两声:“那个,淮安,我明天还得早起去文工团……” “别让老子说第二遍。” 顾淮安眼皮一掀,煞气就溢了出来。 沈郁识时务者为俊杰,慢吞吞地挪过去,在他跟前站定。 “手伸出来。” 沈郁乖乖伸出一双爪子。 顾淮安垂眼看了一会儿,抬手在她掌心打了两巴掌,不轻不重。 “是不是觉得老子不打女人,你就敢在我饭碗里下毒?”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那茄子我吃了三口,现在嗓子眼里还齁得慌。这笔账,怎么算?” 沈郁眨巴着眼,一脸无辜:“那……我给您倒杯水?” “水不顶用。” 顾淮安手上一用力,把人往怀里一拽。 沈郁还没站稳,整个人就被按着坐在了他大腿上。 “我那不是手抖了吗……”她声音软得像猫叫,手指头悄悄去推他胸口,“下次,下次我一定注意。” “你还想有下次?” 顾淮安一口咬在她颈侧的软肉上,疼得沈郁“嘶”地抽了口冷气。 “顾淮安!你是狗啊!” “老子是狼。” 顾淮安松了口,大拇指在那圈牙印上碾过,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肩膀上一搭,“肩膀酸了,给老子揉揉。揉不好,今晚就别想睡。” 沈郁松了口气,原来是当苦力。 她老老实实坐在他腿上,搭上他的肩颈。 那地方硬邦邦的,全是常年据枪练出来的死肉。 沈郁使出吃奶的劲儿捏了两下,跟捏石头似的。 “晚上不是吃了挺多的么?”顾淮安嫌弃地哼了一声,“用力。” 沈郁心里翻白眼,手上加了把劲,还得陪着笑:“你这身板太结实,我这点力气跟挠痒痒似的。” 要使力气,她身子前倾了点,发梢垂下来,扫过顾淮安的鼻子。 兰花香好闻,顾淮安喉结滚了滚,看着眼前的脖颈和手腕,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这哪里是惩罚她,分明是折磨自己。 捏了没五分钟,顾淮安按住那双乱动的手,嗓音哑了几分:“行了,越揉越乱。滚下去睡觉。” 沈郁“哦”了一声,跳下去就端起脸盆和毛巾跑了。 顾淮安磨了磨后槽牙,也起身去水房冲凉水澡去了。 …… 第二天,沈郁没敢赖床,揣着婆婆给的那张大团结和几张副食票,直奔服务社。 求人办事得有求人的样子。 沈郁眼都不眨,指着货架最上层那个铁皮罐子:“同志,拿两罐麦乳精,再来两瓶黄桃罐头。” 她把几张票据拍在柜台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文工团那地方,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不拿点硬通货开路,那扇门都不好进。 提着网兜,沈郁到了文工团的大红门前。 报了名字,没一会儿,就有个小文艺兵领着她往里走。 路过排练室,一群穿着练功服的女兵正在压腿。 看见沈郁,眼神都跟钩子似的,有好奇的,也有不屑的。 “这就是顾团那个乡下媳妇?” “穿得倒是挺利索,听说还会做裙子?” “得了吧,乡下把式,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窃窃私语声没避着人。 沈郁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没听见一样,直接上了二楼团长办公室。 敲门进屋,严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正拿着一份文件,眉心紧锁。 她和唐映红差不多的岁数,但唐映红是书卷气,她一看就是那种搞艺术的。 “严团长好。”沈郁进门,也没那种乍见领导的畏缩,把网兜放在茶几上,“昨天听您说要改衣服,我就想着早点过来,别耽误了大家的排练。” 严华扫了一眼那麦乳精,眉毛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昨儿那裙子,你做得有点意思。不过我们这儿是文工团,衣服光好看没用,得能跳舞。” 这是下马威呢。 沈郁笑了笑,也没急着辩解,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纸上是她昨晚连夜画的草图。 “严团长,您说得对。舞蹈服最讲究动静皆宜。上次我来看排练的时候瞅见演出服了,其实问题就是袖口太紧,抬手的时候会扯着腋下,动作做不开。我给改成了插肩袖,加了菱形拼布,这样不管怎么甩胳膊都贴身。” 她一边说,一边把图纸推过去,在几个关键部位点了点。 “还有这个腰线,咱们文工团的同志大多腿长,提了腰线,就更显得人挺拔。裙边加一圈暗压的鱼线,转起来就像荷花,绝对压得住台。” 严华原本只是随手翻翻,听到“插肩袖”和“鱼线”的时候,眼神变了。 做衣服的裁缝多,但懂得顺着骨头架子和舞台效果改衣服的,凤毛麟角。 “你懂行?”严华合上本子问。 沈郁谦虚:“以前在队里也看过几次慰问演出,觉得台上的同志们光鲜是光鲜,但有些动作做得别扭,就想着要是衣服能改改就好了。” 严华没再端着架子,脸色缓和了不少:“你这个想法很好。我们这次汇演有几个领舞的服装都不太合身,你既然来了,就麻烦你去排练室给她们看看怎么改。” 拿到了通行证,沈郁被领到了大排练室。 刚一进去,就看见赵雪丽正穿着那件粉裙子在镜子前显摆,旁边围了一圈小姑娘,叽叽喳喳的。 看见沈郁和严华一起来的,赵雪丽比她还紧张,手心直冒汗,生怕沈郁把她私下给钱做衣服的事儿抖搂出来。 角落里,一个穿冷着脸的高个子女孩正拿着毛巾擦汗。 那就是方晓云,省里借调来的台柱子,赵雪丽的死对头。 沈郁嘴角勾了勾。 她站在门口,大声说:“严团长让我来给大家看看服装有什么要调整的,谁先来?”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毕竟都知道沈郁是顾淮安的媳妇儿,谁敢让她上手干活? “我来。” 出乎意料,方晓云把毛巾一摔,大步走了过来。 走到沈郁面前,她眼神挑剔地把沈郁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伸开双臂:“你会改?那我这件衣服,抬腿总卡裆,你能改吗?” 旁人一听,就觉得她是故意找茬。 练功服卡裆,一般裁缝都说改不了。 沈郁伸手在她腰侧和胯骨的位置捏了捏。 “能改。你这是胯骨宽,原来的版型是直筒的,没留松量。我在侧缝给你开个如意叉,再加条弹力带,保证让你踢腿踢到头顶上去。” 方晓云愣了一下:“真的?” “假的包赔。”沈郁眨了眨眼,声音压低了些,“而且,我还能给你在领口加点东西,保证比某些人的粉裙子更显气质,更像……白天鹅。” “白天鹅”三个字一出,方晓云睨了她一眼。 第一百零六章 狐狸放出来是要吃人的 这一幕,全落在了窗外两个男人的眼里。 排练室的窗户开着,正对着外面的一棵大槐树。 顾淮安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看着里面的场景。 贺铮站在他旁边,探头往里看:“豁,嫂子真行啊。连严团长那块硬骨头都给啃下来了。我还以为嫂子来这儿得受欺负呢” 顾淮安哼笑了一声,目光定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沈郁正蹲在地上给方晓云量腿长,侧脸白净专注,手里拿着软尺,指哪打哪,把一群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文艺兵指挥得团团转。 他原本是“顺路”过来看看,怕这小狐狸被人欺负了哭鼻子。 没想到人家不仅没受欺负,还混成了座上宾。 “那是。”顾淮安把烟蒂扔在地上,语气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嘚瑟,“老子挑的媳妇,能是草包?” 贺铮咂咂嘴:“不过嫂子这要是跟方晓云搭上了,赵雪丽那边不得盯上她?这俩可是死对头。” “盯就盯呗。”顾淮安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看她巴不得这水浑点,好浑水摸鱼。” 他太清楚沈郁那点小心思了。 这女人满脑子都是算盘珠子,她这是要把文工团当成她的生意场呢。 小狐狸精在家里哼哼唧唧的,一放出来,就是要吃人的。 不过…… 顾淮安看着沈郁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对着严华说话。 这小娘们儿,野心不小。 “走了。”顾淮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发光的女人,转身往车上走。 “哎?咱不进去了?”贺铮追上去。 “进个屁。”顾淮安拉开车门,长腿一迈坐了进去,“没看人家忙着当军师吗?别去扰了沈老师的雅兴。开车,回团部。” …… 赵雪丽站在旁边,手里那块擦汗毛巾都要被她绞出水来了。 她盯着沈郁,牙根有些发酸。 这可是她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军师,怎么转头就去伺候那个从省里来的方狐狸了? “既然要改,那就别磨叽。” 沈郁没搭理周围那些眼神,把手里的软尺往脖子上一挂,冲方晓云抬了抬下巴:“脱下来,先换上你自个儿的衣服。你这穿着,我没法动剪刀。” 方晓云也不是扭捏人,拿着便装转身就进了更衣角的布帘子。 沈郁转过身,一点不见外,“严团长,能不能借我一把剪刀,一卷宽的一寸松紧带,再来点针线?最好是结实点的棉线。” 严华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冲旁边的小干事挥挥手:“去后勤那儿领。” 没一会儿,东西拿来了。 方晓云也换好了衣服出来,把练功服递给沈郁。 她虽然傲气,但这会儿心里也打鼓,毕竟这年头布票金贵,要是真剪坏了,虽然不至于赔不起,但这脸可就丢到姥姥家去了。 沈郁接过衣服,把那布料来回扯了扯,试了试弹力。 这年头的布料大多是棉的,吸汗是吸汗,就是没弹性,做大动作容易扯着裆。 她心里有了数,把衣服往旁边的长条桌上一铺,拿起剪刀,“咔嚓”就是一刀。 众人:“……” 赵雪丽眼皮子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那是裤裆的位置! 这沈郁是疯了吧?这一剪刀下去,这衣服不就成开裆裤了? 沈郁自顾自地动着剪刀,顺着侧缝和底裆,几下就把衣服给拆解了。 她把那原本直筒筒的版型硬是给掏出了两个半圆形的缺口。 “都愣着干什么?”严华把茶缸往窗台上一磕,“都不用练了?离汇演还有多久?我看你们一个个是心都飘了!全体都有,把杆,擦地!” 钢琴伴奏声响起来,那些看热闹的小姑娘们吓得一哆嗦,赶紧四散归位,扶着把杆开始练功,只剩眼神还是止不住地往长条桌那边瞟。 伴随着单调枯燥的钢琴声,沈郁坐在桌边,神情专注。 这细活儿得上手缝。 她把那宽松紧带剪成菱形,拼在刚才剪开的缺口处,针脚细密,走线均匀。 七零年代物资匮乏,没有后世那些高弹力的莱卡面料。要想让舞者在台上踢腿不尴尬,就得在结构上下功夫。 这种“菱形插片”的法子,是后世体校做训练服的老手艺,既能增加活动量,又不影响美观。 四十分钟。 钢琴声停了,沈郁咬断了最后的一根线头。 她抖了抖那件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练功服,冲着正擦汗的方晓云招招手:“试试。” 方晓云看着那衣服,特别是大腿根那儿多出来的两块深色松紧布,眉心紧蹙。 这看着也太丑了,跟打补丁似的。 但话都放出去了,她只能硬着头皮拿着衣服进了帘子。 再出来的时候,排练室里又静了一瞬。 方晓云低头看了看自己。 虽然那两块补丁看着突兀,但…… 她试探着抬了抬腿,接着就是一个大跳。 轻盈,舒展。 那种常年伴随的大腿根部的勒痕感消失了,做动作的时候,底裆像是有了弹性,跟着身体一起拉伸,完全没有阻滞感。 “怎么样?” 沈郁靠在桌边,手里拿着剪刀,笑眯眯地问。 方晓云没说话,她走到排练室中间,深吸一口气,突然就是一个连续的挥鞭转。 一圈,两圈,三圈…… 停下来的时候,方晓云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 “不勒了。”她看向沈郁,大方一笑,“而且腰上这块收紧了,提气。” 如果说之前那是白天鹅被迫落到了泥地里,现在这只天鹅算是重新抖擞了羽毛。 严华一直没说话,直到看见方晓云那个转圈,她才把手里的搪瓷缸放下,站起身走到沈郁面前。 这姑娘有点意思,不怯场,嘴皮子利索,关键是手底下真有活儿。 方晓云那身子骨是出了名的难伺候,一般裁缝见了都摇头,她上手捏两下就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唐映红那个老古板,倒是真有福气。” 严华忽然笑了,脸上的严肃散去,“你这手艺,在家里给小姑子缝裙子,那是大材小用,也是糟践东西。” 第一百零七章 “沈老师” 沈郁心里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她把剪刀放下,一脸的大义凛然:“严团长,我这也是为了家里。您也知道,我家老顾那点津贴是有数儿的,家里老的小的都要张嘴吃饭,还得给下面妹妹攒点嫁妆,能省就省点。” 旁边正喝水的几个女兵差点喷出来。 好家伙,顾团长的津贴要是都养不活家,那她们这些人还活不活了? 严华也没戳穿她这点小心思,拍拍她的肩:“进屋谈。” …… 进了办公室,严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压在手底下。 “我呢,有话直说。咱们文工团是部队单位,进人那是得政审、得有指标,流程走下来少说得半年。这一时半会儿的,铁饭碗我给不了你。” 严华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我也不图那个铁饭碗。”沈郁笑盈盈地接话,“我要是真进了编制,天天得来这儿点卯坐班,我家老顾还不得跑去政委那儿拍桌子骂娘?他可不乐意我天天往出跑。” 这话说得不要脸,但也确实是那么回事。 严华被她逗乐了,“成,你通透。这次秋季汇演,有二十套演出服,因为是从旧仓库里翻出来的,款式老,大小也不对付。我想聘你做个‘特聘技术指导’,专门负责这一批服装的修改和调整。” 她伸出两个手指头:“劳务费二十块钱,外加十斤全国粮票。但这活儿得在十天内干完。怎么样?” 二十块的公家钱。 沈郁眼珠子一转。 这钱拿得光明正大,说出去是“支援部队建设”,谁也挑不出个理儿来。 往后搭上了文工团,那些领导夫人、千金小姐们要做衣裳,还能绕得开她? 沈郁故作为难,沉吟了一下:“严团长,这钱是不少,但这活儿急,我一个人怕是……” “别跟我讨价还价。”严华身子往后一靠,笑看着她,“赵雪丽那条粉裙子,是你做的吧?你在私底下接私活,这事儿要是让保卫科知道了……” 沈郁:“……” 这针脚手法,在懂行的人眼里果然瞒不住。 “严团长,您当我愿意费这个神呢?” 沈郁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顾淮安这人讲义气,手底下的兵有个什么难处,他总是第一个掏腰包。这个月借出去五块,下个月贴出去十块,真正落到家里的能有几个子儿?我这当媳妇的,总不能眼看着家里揭不开锅吧?” 严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既然为了钱,那你刚才又为什么当着赵雪丽的面儿帮方晓云?” “我是觉得,不管是赵雪丽也好,方晓云也罢,既然要在台上争个高低,那就得拿本事说话。衣服做得好,是锦上添花,要是人撑不起来,那就是白搭。我既然接了这个活儿,就得把衣服改到最好,至于谁能穿出彩,那是她们的事。” 严华笑了笑:“你倒是想得明白。” “手艺人嘛,拿钱办事,不掺和人事。” “行,这个理由我信。” 沈郁见火候到了,脸上换上了一副爽利的笑容。 “严团长您看得起我,那这活儿我接了。不过我有个小请求。” “说。” “这二十块钱,您能不能先支给我十块?还有,您得给我开张介绍信。” 严华眉头一挑:“还没干活就先要钱?” 沈郁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想去县里买点亮片、丝线啥的,给咱们的演出服加点彩头。没介绍信,那些货我可买不着。”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这‘指导’的事儿,您那证明得给我写得体面点。回头我也好跟我家那个讲究的婆婆有个交代,省得她说我整天不务正业。” 严华指了指她,笑骂了一句:“鬼灵精。行,介绍信我给你开,预支款去财务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汇演的时候衣服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您就瞧好吧!保证让咱们文工团的女兵,个个都像天仙下凡!” 从文工团出来的时候,沈郁兜里揣着预支的十块钱,还有一张盖着文工团印章的介绍信和临时聘用证明。 有了这两样东西,她就不再是那个只能靠男人津贴过日子的“乡下媳妇”,而是文工团正儿八经请来的“沈老师”。 她回头看了一眼文工团那气派的大门。 顾淮安让她少惹事,这回她可是奉了严团长的旨去搞事。 兜里有钱,手里有权,接下来,就该轮到家里那皇太后了。 沈郁想起了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但怎么还,还什么,那可就是她沈郁说了算了。 这第一笔“公家金”,她得好好盘算盘算,怎么才能把那块“硬骨头”婆婆给彻底砸软了。 毕竟,在这大院里混,光有钱不行,还得有靠山。 唐映红这座大山,她是爬定了。 她又去买了半斤高碎,一包桃酥。 “高碎”是茶叶店筛剩下的碎末,虽然不成形,但茶味儿足,京里人就好这一口。 买完东西,沈郁拎着网兜,步子迈得轻快。 三楼屋门虚掩着,沈郁推门进去。 唐映红正端坐在桌边写信,听见动静,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回来了?” 沈郁也没指望她能敲锣打鼓地欢迎,自己把网兜往饭桌上一搁。 “嗯,回来了。” 沈郁一边挽袖子,一边随意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的四四方方的红头信纸,外加一张大团结,“啪”地一下,压在了唐映红刚写好的信封边上。 唐映红笔尖一顿,皱了皱眉,目光顺着那只白净的手移到桌面上。 最上面那张纸,盖着文工团的章。 “这是什么?”唐映红放下笔,拿起那张纸。 “没什么,就是刚才去文工团,严团长非塞给我的。” 沈郁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喝了一口,“说是看上了我的手艺,非要聘我当个什么‘特聘技术指导’,专门负责这次秋季汇演的服装把关。” 唐映红捏着那张纸,眼神变了变。 她和严华是老相识了。 眼高于顶,业务上六亲不认。能让严华亲笔签发聘书,还盖了团里的公章,这分量可不轻。 “严华让你去做指导?”唐映红推了推眼镜,“她眼光可毒。” “是啊,我也推辞来着,说我年轻,怕担不起这担子。” 沈郁放下杯子,笑眯眯地走过去,把钱票往唐映红手边推了推,“可严团长说了,这就是为了响应‘厉行节约’的号召,变废为宝。这是预支的劳务费,十块呢。” 沈郁又自己添了两张刚才买东西剩下的找零,整整齐齐码在唐映红面前。 “妈,这一半还您昨天借我的本金。剩下这个,是我孝敬您的买菜钱。一家子吃喝拉撒的,不能总让您贴补。” 唐映红看着那钱,又看看沈郁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半晌没说话。 第一百零八章 跟亲妈争宠 这儿媳妇,进门没多久,被那赖春杏在门口闹了一通,名声非但没臭,反而更响了。 转头出去一趟,就从严华手里抠出了钱,还拿回了个正儿八经的“公家身份”。 这手段,这心思,是个能攒住家业的。 唐映红把那张聘书放回桌上,脸上虽然还绷着,但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不少。 “既然严团长信任你,你就好好干。” 她没收那把零钱,只把借出去的那张大团结抽了回去,语气淡淡的:“这买菜钱你自己留着吧,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咱们家不缺这口吃的,也不能让你白忙活。” 沈郁也不跟她拉扯,“那我就听您的,存着当以后孩子的奶钱。” 唐映红被这一句大实话噎了一下,耳根子莫名热了热,到底没再说什么。 晚上,顾淮安推门进来就觉得气氛不对。 往常这时候,他那个讲究的妈不是在挑地上的灰,就是在嫌沈郁走路声音大。 可今儿个,唐映红正戴着老花镜,对着灯泡琢磨一块巴掌大的黑丝绒碎布头,沈郁乖巧地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剪刀,有一搭没一搭地修着边儿。 他脚步一顿,剑眉挑了挑:“这是唱哪出呢?” 沈郁抬头,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得意劲儿,捧着聘书往他眼前一凑。 “顾团,重新认识一下。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文工团特聘服装技术指导,沈郁,沈老师。” 顾淮安走过来,把那张纸抽走,扫了两眼。 “行啊沈老师,这名头够响亮的。”他哼笑一声,把纸拍回她胸口,“严华也是敢用人。不怕你把文工团的那些裙子都改成麻袋片?” 沈郁小脸一垮,走过去接过他解下来的武装带,顺手在他腰上狠掐了一把,“怎么说话呢?这叫慧眼识珠!” 顾淮安皮糙肉厚,根本不痛不痒:“你是不是又装可怜,骗取组织同情了?” “我凭本事吃饭。”沈郁白了他一眼,转身去给他倒水,还不忘补一句,“这可是正经工作,盖了公章的,以后我也是拿公家饭碗的人了。” 顾淮安笑笑,没搭茬。 无利不起早的小狐狸,一张破纸能让她这么高兴?屁股后面肯定还藏着大鱼呢。 沈郁转身回到唐映红身边,举起刚做好的一个小玩意儿。 那是个用黑色丝绒布头做的假领子。 谁家衣裳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但这大院里的女人,谁不想体面? 丝绒料子难得,做一件大衣太费钱,大家伙儿就想出了这么个招: 只做一个领子和前襟,套在旧衣或者棉袄里面,露出来那一截看着跟穿了新衬衫似的,体面又省钱。 可沈郁手里这个就不一样。 她在领尖上绣了两朵白梅花,用的是剩下的的确良白布条抽丝做的,立体雅致,中间还缀了两颗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珍珠扣。 “妈,您试试这个。”她在唐映红颈间比划了一下,“这料子贵气,一般小姑娘压不住。我看也就您这气质能撑得起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唐映红拿起那个假领子看了看,她是识货的,哪怕是在京城的大百货大楼里,也未必能买着这么别致的样式。 “有点意思。”她难得夸了一句,“这种巧思,用到正道上是对的。” 顾淮安在旁边看着,目光沉了沉,心里有点泛酸。 对他都没这么上心过,给这挑剔的老太太做东西倒是费心思。 “行了,别显摆了。”顾淮安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领了公家的差事,以后就注意着点儿,别让严华找我告状来。” 沈郁撇嘴:“今儿严团长可是把我好一顿夸呢,我可都是为了革命工作,您说是不是,妈?” 她转头去搬救兵。 唐映红对着镜子比划那个假领子,淡淡说了句:“淮安,沈郁这回做得不错,是个正经事。你别老拿以前的老眼光看人。” 顾淮安:“……” 又成他的不是了。 “行,听您的。”顾淮安走过沈郁身边,借着身体遮挡,凑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晚点回屋,老子再给你好好检查检查,你这个‘技术指导’到底指导了些什么技术。” 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沈郁耳朵尖一麻,还没来得及反击,顾淮安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饭桌前,敲了敲桌子: “饿了,今儿谁做饭?要是还是那盘黑茄子,我就去食堂吃。” 唐映红把假领子放下,心情不错:“今天我做。沈郁,你来给我打下手,顺便跟我说说,这领子能不能再改改样式。” “哎!来了!”沈郁应得脆生,还冲他眨了下眼。 顾淮安看着她的背影,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目光落在那个假领子上。 这小脑瓜确实灵光。就是不知道太灵光了,能不能保住她。 文工团那帮女兵,尤其是那个赵雪丽,心眼比针尖还小。 顾淮安把烟叼在嘴里,眼神幽深。 小狐狸想玩,那就让她玩玩。反正有他在,只要别玩过火,把自己给烧了就行。 厨房里传来婆媳俩说话的声音,难得没有火药味。 “还有这个腰封,得加鱼骨撑着才好看……”沈郁的声音。 “鱼骨?那得多大的鱼?”唐映红疑惑。 “嗨,不是指真的鱼骨头。把那废竹席子拆了,削细了裹进布里,挺括着呢!” 顾淮安听着,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拆席子做腰封?亏她想得出来。 吃完饭,俩人回了二楼。 沈郁脸上的假笑立马垮了下来,揉了揉笑僵的腮。 她把那张聘书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又把剩下的布头归置好。 顾淮安在旁边,解扣子脱衣裳,弄得叮叮当当的,动静大得很,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 沈郁全当没听见,最后还是他自己没沉住气,一屁股坐在床上,长腿一伸拦住她的路: “那假领子,给我妈做了,给瑶光做了。我呢?” 沈郁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你多大的人了,还跟亲妈争宠呢?” “少废话。”顾淮安伸手拉她,“我就问你,我的呢?” 沈郁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他解开的风纪扣上,喉结上下滚动,透着股野性。 “有。”她伸出手指,在他喉结上轻轻挠了一下,“我给你准备了个最好的。” “什么东西?” “回头给你做个枪套,用最硬的牛皮,配最结实的线。”沈郁笑,“保准又紧又韧,配得上您的硬气。” 第一百零九章 床上瞎指挥 顾淮安眯了眯眼,张嘴叼住她的手指头,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养不熟的白眼狼。” 骂归骂,酸气倒是散了大半。 沈郁抽回手,趁他不注意,从兜里掏出粮票,塞进他手里:“给,这是严团长预支的,交公。” 这是她算计好的。 钱给婆婆唐映红,粮票给自家男人,表表忠心,堵堵他们的嘴。 顾淮安捏着粮票,心里跟明镜似的。 “行,收着了。”顾淮安把粮票往床头柜上一扔,翻身把人压在床上,眼神变得危险起来,“既然公粮交了,那今晚……是不是该交点‘私粮’了?” 沈郁大惊失色,这话题怎么跟鬼打墙似的又绕回来了? “不行!严团长说了,这几天任务重,要保重身体!”她手脚并用地推他。 “严华管天管地,还管得着老子睡媳妇?” 顾淮安身板重,山似地压下来,把沈郁那点儿反抗压得死死的。 一双手所到之处,火烧火燎。 他拉了灯绳,低头在那截脖颈上胡乱啃了一口,另一只手就开始不老实地往下探。 沈郁正琢磨着是用肚子疼还是头疼当挡箭牌,就感觉那只手在她腰上摸索了半天,愣是没解开那根该死的裤腰带。 顾淮安额角青筋都蹦出来了,眼里除了要把人吞了的欲色,还藏着点手足无措的茫然。 沈郁倒是也没想到。 还没等她说啥,顾淮安已经不耐烦了,直接把扣子都扯崩了,急吼吼地就要往里闯。 “哎哟!”沈郁疼得一激灵,一脚蹬在他腹肌上,“你往哪儿戳呢!疼死我了!” 顾淮安被这一脚踹得闷哼一声,动作一顿,满头大汗地撑起身子:“怎么了?” 沈郁:“……” 合着天天满嘴荤话骚得没边,真到了这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候,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顾淮安,你到底会不会啊?”沈郁眼角挂着泪,半真半假地抱怨,“不会你就下去,别拿我练手,回头再给我弄残了。” 顾淮安脸一黑,感觉男人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挑衅。 “老子怎么不会?猪跑没见过,猪肉还没吃过?” 他咬牙切齿,憋着一口气又试了一次。结果不得章法,沈郁又怕疼不配合,两人在床上跟打架似的。 不是磕着这就是碰着那,急得他一身汗,邪火硬生生给憋成了恼火。 再加上沈郁在那儿哼哼唧唧地喊疼,叫得他心里发慌,手下的劲儿也不敢使大了。 “行了行了!睡觉!” 顾淮安气急败坏地翻身下来,仰面躺在床上,一把扯过军被,盖住自己某处尴尬的反应,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娇气包,碰都碰不得,也就是老子惯着你。” 沈郁在拱火:“那是你不行。” “沈郁!”顾淮安磨着后槽牙,“你给老子等着!” 狠话放得震天响,没过五分钟,身后就传来了男人沉重的呼吸声。 沈郁偷笑,扯过被角把自己裹严实了。 …… 翌日,顾淮安早没了影儿,估计是昨晚首战失利丢了面子,不想面对沈郁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只有桌上扣着个搪瓷缸子,下面压着俩还热乎的二合面馒头,旁边还有剥好的鸡蛋和咸菜。 沈郁啃了馒头,抹了点雪花膏,去了文工团。 到了地方,正好赶上早功结束。 严华还没来,排练厅里乱哄哄的。一群女兵正围着堆在地上的演出服挑挑拣拣。 “这衣服怎么穿着演出啊?” 说话的叫吴丹妮,平时跟赵雪丽走得近,算是那波人里的小头目,最是捧高踩低。 她手里拎着件绿色的绸布衫,嫌弃地直抖落。 “这也太土了,你看人家省歌舞团穿的,咱们这算什么?” 沈郁把挎包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都别挑了,严团长让我负责这次服装修改,排好队,过来量尺寸。” 吴丹妮斜眼看了她一下,没挪窝。 她不知道自己眼馋得要死的那件粉裙子是出自沈郁之手,只当她是顾团长那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媳妇。 虽然昨儿给方晓云改了练功服,但到底瞧着不好看,吴丹妮更不屑了。 她在那儿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嫂子,您一个乡下……家属,懂什么叫开度,什么叫提沉吗?咱们这可是跳舞的,身段讲究着呢。” 周围几个小女兵跟着笑。 沈郁甩着软尺,慢悠悠地走到吴丹妮跟前。 “我不懂跳舞,但我懂遮丑。” 她眼神在吴丹妮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她腰上:“这位同志,你这腰围得有二尺一了吧?” 吴丹妮被沈郁那句“二尺一的腰”噎得脸红脖子粗。 对于文工团的女兵来说,被人当众说腰粗,那简直比骂她作风不正派还难听。 她把手里的绸布衫往地上一摔,眼皮子一翻:“我这是标准身材,去年的演出服我都穿得进!” “穿得进和穿得好看,那是两码事。” 沈郁笑道:“严团长让我负责这次的技术指导,我就得对舞台效果负责。这位同志,请你配合工作。”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女兵都不吭声了。 赵雪丽站在镜子前,想帮腔又不敢,毕竟她那条粉裙子还是求着沈郁做的。 吴丹妮咬着牙:“你要干嘛?” “量体,改衣。” 沈郁把软尺往脖子上一挂,指了指更衣室的帘子,“进去吧,脱了外衣,只留背心。我看看你的骨架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穿什么都撑不起来。” “你——!” 吴丹妮气得眼圈都红了,这哪是量体,这是当众扒她的皮! “不去?”沈郁转头看向门口,“那我去跟严团长汇报,就说您思想觉悟高,认为旧衣服不需要改,这特聘经费我也省了。” “谁说我不去!” 吴丹妮跺了下脚,一把扯开帘子钻了进去。 帘子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没一会儿,沈郁拿着小本子跟了进去,隔着帘子,外面的人只听见沈郁清清冷冷的声音不断传出来: “溜肩,含胸,难怪衣服架不起来,得加垫肩。你这体型怎么练的?” “肋骨外翻,吸气!再吸!就这样还敢吃两个馒头?!” “大腿肌肉僵硬,线条不流畅,裤脚得开叉……” 每一句都割在吴丹妮那可怜的自尊心上。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眼眶红通通的,被打击得怀疑人生。 再看沈郁的眼神,除了恨,更多了一层怕。 这一招杀鸡儆猴效果立竿见影。 剩下的女兵顿时老实了,一个个排着队乖乖让沈郁量尺寸,也没人嫌弃沈郁出身不好了,一口一个“沈老师”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第一百一十章 心里不得劲儿 这帮小姑娘,傲气是傲气,但那是对乡下泥腿子。 一旦对方手里有了她们想要的东西,不管是能掐出腰身的裙子,还是能压人的权力,她们比谁都识时务。 忙活了一上午,临走的时候,沈郁故意从包里掏出一块白色布头。 “沈老师,这是啥呀?真好看!”有个眼尖的小女兵凑过来。 沈郁抖开,是只玻璃纱花边假领子。 边缘用鱼线锁了边,中间还夹着一层的确良,挺括又不扎肉。 “哦,这个啊。”沈郁把假领子往自己那件普通的灰布衬衫上一比划,“天太热,穿两件衣服捂得慌。我就做了个假领子,套在里面,看着像穿了件新衬衫,其实凉快得很。” 原本灰扑扑的衬衫,配上这雪白繁复的花边领子,一下子就变得洋气起来,还有点说不出的妩媚感。 就像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越捂着,越勾人。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假领子这时候虽有,但大多做得粗糙,这种带花边还能立起来的,那是见所未见。 “沈老师,您这是自己做的?能不能……” 那个“卖”字烫嘴,不敢明说,小女兵憋了半天,改口道:“能不能帮忙缝一个?我拿工业券跟您换一个!” 沈郁摇摇头,“我也就做了这一个,还得回去再琢磨琢磨。这鱼线不好找,费眼睛。” 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心痒难耐。 这套路放在哪个年代都好使。 沈郁在一群女兵眼巴巴的注视下,潇洒地拎着包走了。 她不仅要挣文工团的公费,还得把这帮姑娘兜里的私房钱,一点点都掏出来。 回到筒子楼,沈郁刚上三楼,就见门口站着个人。 宋清商穿着军装裙,手里提着两兜子苹果,正站在门口跟唐映红说话。 她是察觉到自打那天“赖春杏闹事”之后,唐映红对她疏远了不少,连带着去卫生队都不怎么找她看诊了。 宋清商心里慌,这才放低了姿态,大中午顶着日头,特意拎着东西来赔个笑,想把关系缓和缓和。 “唐姨,这是我爸战友寄来的红香蕉,特意让我给您送点来尝尝。” 唐映红没让她进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折扇摇着。 虽然是大热天,老太太依旧穿得整整齐齐,深蓝色的列宁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汗水要淌,她也就拿手绢按按,绝不敞怀。 只是那领口处,露出一截黑丝绒的领边。 黑绒面吸光,上面两朵白梅花扎眼,中间还坠着珍珠扣,衬得唐映红那张严肃的脸都多了几分旧时的贵气。 宋清商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领子。 这种黑丝绒,只有京里的友谊商店或者专门接待外宾的华侨商店偶尔能见着。 在这山沟沟的驻地,要不就是单位特批给文工团做大幕的料子,要不就得是去黑市上淘换。 而且那个刺绣,针脚细密,绝不是大路货。 “唐姨,您这衬衫真别致。”宋清商心里羡慕,连忙找话夸,“是顾叔从京里给您寄的新款吧?看着就像是出口转内销的高级货,这料子,这做工,真讲究。” 唐映红垂眼看了一眼领口。 女人嘛,到了八十岁也爱美,也爱听好话,尤其是这种带着些眼光的恭维。 “什么京里寄的。”唐映红嘴角微勾,语气依旧淡淡的,“沈郁那丫头瞎琢磨的。怕我热,给我做了个假领子。我说不要,一把岁数了戴什么花,让人笑话。她非得给我戴上,说是衬我气质,拗不过她。” 宋清商笑容一僵。 假领子?沈郁做的? 原以为是什么稀罕的高档货,没想到竟然是个“假货”。 “嫂子……还有这手艺?”宋清商声音有点发干,“我看这花样,倒像是苏绣的底子,手倒是巧……” “谁知道她在乡下跟谁学的野路子。” 唐映红虽然嘴上贬低,但手却爱惜地抚了抚那领子,又补了一句:“不过倒是实用。这大热天的,穿两件确实遭罪。戴个这个,出去开会、见人,体面有了,罪也少受了。” 宋清商不得劲儿。 她本来是想借着送苹果的机会,在唐映红面前讨讨好,结果倒好,又反被秀了一脸。 她看着那个领子,心里也是真的喜欢。 下个月卫生队要去省里交流学习,她正缺一件能镇得住场子的配饰。 “唐姨,”宋清商咬了咬牙,试探着问,“嫂子手艺这么好,能不能麻烦她……也帮我做一个?我出钱,或者出布票都行。” 话音刚落,沈郁正好走上楼梯口,把这话听了个正着。 “呀,宋组长来了?” 沈郁笑眯眯地走过去,接过唐映红手里的蒲扇,给她扇了扇风,“妈,外面热,您怎么站这儿了?快进屋。” 唐映红看了沈郁一眼,对宋清商说:“清商,沈郁现在是文工团特聘的技术指导,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这点针线活,也就是她孝敬我这个婆婆,熬着夜做的。” 老太太也是个人精。 之前宋清商怎么在饭桌上嫌弃沈郁做的猪下水,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顾家的人,她自己可以嫌弃,外人想踩?不行。 想把顾家的媳妇儿当成外面那些几毛钱就能使唤的裁缝?更不行。 “你要是觉着好,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类似的吧。沈郁怕是没那个空。” 唐映红这话没留余地,直接下了逐客令。 宋清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提着的苹果送也不是,拿也不是,最后只能递给了沈郁。 “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宋清商强撑着笑,“那唐姨您休息,我还要回卫生队值班。” “宋组长慢走啊,有空常来玩。”沈郁接过苹果,笑容灿烂。 看着宋清商离开,沈郁若有所思。 她转身扶着唐映红进屋,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妈,您可真向着我。” 唐映红哼了一声:“是她眼皮子浅。”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沈郁,语气严厉了几分:“你也别得意,别整天琢磨些有的没的,把正事耽误了。” “您放心!这苹果真好,我去给您洗一个!” 沈郁答应得爽快,拿着苹果就钻进了厨房。 …… 今儿小张跑来替顾淮安递了话,说他回来得晚,不回来吃饭,仨人吃了顿简单的,沈郁就回了二楼,还顺手拿了俩苹果。 红香蕉可是好东西,又粉又面,只有特供才有,都送上门了,不吃白不吃。 等顾淮安披星戴月回来的时候,楼里大部分人家的灯都灭了。 那小媳妇儿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嘴里哼着曲儿,两条腿在桌子底下晃荡着,看起来心情好得不行。 桌角上放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大苹果,红彤彤的,挂着水珠。 顾淮安把帽子往挂钩上一扔,“这么开心?捡着钱了?” 沈郁合上本子,把苹果递给他:“给,犒劳咱们顾团长的。白天鹅送的,我就借花献佛了。” 顾淮安接过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果汁四溢,确实甜。 他斜眼看着沈郁:“宋清商送的?她能有这好心给你吃?” “那是给妈的。” 沈郁也不瞒着,把今天楼道里的事儿当笑话讲了一遍。 顾淮安听着听着,也笑了起来。 他看着沈郁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突然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沈老师厉害,连我妈都让你给哄得团团转。” “那是妈明事理。” 沈郁把脸挣开,实际上心里虚着呢。 她在本子上记的,都是天在文工团那些盯着假领子双眼放光的女兵名单。 那些潜在客户,她一个没落,全给记上了。 她转移话题,眼神往他裤兜上瞟,“这马上转月了,是不是要发津贴了?咱们是不是该算算账了?您这一个月的伙食费……” 第一百一十一章 手也不欠了,嘴也不骚了 灯泡被风吹得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莫名显出几分交颈缠绵的错觉。 但气氛实在算不上旖旎。 沈郁直勾勾盯着顾淮安军裤兜的位置,那眼神太露骨,没半点遮掩,就差把手伸进去自个儿掏了。 意思明摆着:给钱。 顾淮安坐在床沿,一条长腿曲着,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见她这副要把他口袋看穿的架势,觉得好笑。 “就你做那伙食,你还想要工钱?” 沈郁脸都不红一下,“那茄子是失误,谁家过日子没个马高镫短的时候?再说了,您这还是团首长呢,要在旧社会,那就是土财主,总不能让我这长工倒贴伙食费吧?” “长工?” 顾淮安咀嚼着这俩字,眼神在她细皮嫩肉的脸上转了一圈。 哪家地主老财敢用这么娇气的长工,怕不是得把家底儿都赔进去。 他身子往后一仰,手伸进裤兜里。 沈郁的视线就跟粘在他手上似的,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顾淮安掏出一张大团结。 “先拿着,津贴发了再给你。”他手腕一甩,钱轻飘飘落进她手心,“别回头又买一堆没用的破烂回来。” 沈郁一把攥住钱,眉眼弯了起来,声音也甜了八度:“谢谢顾团长,顾团长大气!您放心,这钱我一定花在刀刃上,保准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顾淮安站起身,抬手在她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手劲儿有点大,把她整齐的头发弄得蓬乱。 “折腾去吧,别给老子丢人。” 说完,他把外衣一脱,光着膀子就去了水房。 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一晚太丢人,顾淮安今晚显得格外老实。 手也不欠了,嘴也不骚了。 就往床上一躺,呼吸声很快就变得平稳。 沈郁有点不习惯,踩缝纫机的时候扭头看了他好几眼。 男人占了大半张床,眉目舒展,看着倒是挺正经。 她做了个鬼脸,没敢再看,专心对付手里的活计。 …… 日头还没完全爬上房顶,水房边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唐映红是谁,驻地里没人不知道。 昨天她脖子上那个带梅花刺绣的黑丝绒假领子,仅仅是在楼下走了个过场,就被好几个眼尖的给瞧进了心里。 一大早,好几个军嫂就凑到了一起。 “哎,昨儿看见没?顾家夫人那个领子,真神气。” “看见了,那料子看着像是丝绒的,是从京里寄来的吧。” 有人想起那小顾丫头上次穿的那条裙子,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我看未必。没准儿还是沈妹子给做的。” 一个叫林英的嫂子搓着衣服,把棒槌往石头上一砸:“不就是块黑布吗?我也能做。” 林英是个手快的,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一块以前做布鞋剩下的黑洋布。 那是做鞋面的料子,硬,没光泽,也不挺括。 她照猫画虎,剪了个领子的形状,又找了根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粗白线,在领尖上歪歪扭扭缝了两朵蒜瓣儿似的花。 往脖子上一套,她还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觉得自己这手艺也不差,就提着菜篮子下楼了。 好巧不巧,正碰上唐映红出门。 唐映红今儿依旧在衣服里套着沈郁做的那个领子。 丝绒在阳光下泛着光,两颗珍珠扣温润细腻,衬得老太太清贵,就跟那港城那边儿的官家太太一样。 两人走了个对面。 林英本来还挺自信,可这一照面,那感觉就像是地摊货撞上了友谊商店的版。 她脖子上那块黑布硬邦邦地杵着,料也太糙,把脖子上的皮肉磨红了一圈,看着像是个上吊绳。 两朵蹩脚的绣花更是露了怯,线头都在风中飘。 周围几个正择菜的军嫂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英子,你这脖子上戴的是啥?” “人家那是学顾老师呢,时髦!” 林英脸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这才明白,有些东西看着简单,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那布料的选材、领口的弧度、绣花的针脚,那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唐映红目不斜视,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过去 到了中午,不知道从哪儿传出个话,说是沈郁成了文工团的特聘,昨儿个也在文工团也露了个假领子,比唐映红这个还好看,全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大家恍然大悟。 原来都以为那就是个简单的针线活,谁都能上手,合着那是顾家媳妇儿独一份的绝活,顾团娶了个有一双巧手的金凤凰。 文工团排练厅。 角落里支了一张小桌子,沈郁坐在后面,手里拿着本子,慢条斯理地翻着。 几个女兵磨磨蹭蹭地凑了过来,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沈老师……” 最后还是个跳群舞的小姑娘没忍住。 她叫冯飞燕,脸圆乎乎的,看着挺喜庆,平时心思也活泛。 “您看,我分的这衣服领口有点大,一弯腰容易露,您能不能给改改?” 沈郁抬头。 “小冯同志,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看见了,严团长交代的任务重,我得挨个来,看东西都有点重影了。”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本子合上:“我家老顾昨天还发火呢,说我为了那点工钱不要命了,非要我去卫生队开点鱼肝油补补。” 这话一出,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 虽说她们不归顾淮安管,但都在大院里住着,早就听说顾团长那个脾气,那是真的敢掀桌子骂娘的主儿。 要是真把他惹毛了,别说改衣服,沈郁以后还能不能进这个门都两说。 可物以稀为贵,机会要是没了,那这身衣服可就真得丑着穿上台了。 冯飞燕机灵,眼珠子一转,手伸进兜里,摸出张票子,悄悄压在沈郁的本子底下。 “沈老师,这做针线确实费神。我这儿刚好有一张工业券,我想着您可能用得着买点针头线脑的。还有这糖票,是我妈寄来的,买点大白兔,给您甜甜嘴,补补精神。” 沈郁扫了一眼,手不着痕迹地把那张票子往书页里一夹。 “咱们都是革命同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那我就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给你紧两针。不过这可是咱们私底下的交情,别往外说。” “哎!谢谢沈老师!您放心,我嘴最严了!”冯飞燕大喜过望。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跳团舞的演出服要统一,改动也就是改改尺寸,给的票便是些粮油布票之类的。 有单独节目的,那就要加花样了。 票也变成了鱼票、香皂票、烟票。 一时间,沈郁这小桌子前变得跟个地下交易所似的。 不过大家都有默契,谁也没提钱。 沈郁来者不拒,但也不是什么都接。 她挑挑拣拣,只接那些票证稀缺、或者是家里有底子的小姑娘的活儿。 没一会儿,她的挎包就鼓囊了起来。 她也不贪,票证收了,活儿干得也漂亮。 几针下去,原本松垮的领口就变得服帖,再加几道暗褶,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身段立马就显出来了。 这帮女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个美得不行,对沈郁那更是言听计从。 吴丹妮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毛巾都要被她绞烂了。 这次汇演,她虽然跳的是团体舞,但她是领舞,本来也是想争个脸的。 可那件发下来的演出服,怎么穿怎么别扭。 腰身那是直上直下的,穿在她身上像个水桶,特别是跟旁边几个被沈郁改过衣服的小姑娘一比,更是显得土气笨重。 她也试着找外面裁缝改过,结果那裁缝根本不懂舞蹈服,改完之后紧得她连下腰都费劲,只能又把线给拆了。 眼看着汇演没几天了,再这么下去,别说压她们一头了,恐怕连台都上不去。 吴丹妮咬着下唇,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笑得风轻云淡的沈郁,心里的傲气跟现实撞了个头破血流。 第一百一十二章 买车 排练厅里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一直磨蹭在最后头的吴丹妮见四周没人了,才扭扭捏捏地挪到了沈郁的小桌前。 “沈……沈老师。” 沈郁低头整理线团,眼皮都没撩一下,“嗯”了一声:“有事?” 吴丹妮臊得满脸通红,手里的衣服被她捏成了团:“我这衣服……穿着实在是不合身,做动作都费劲,根本施展不开。您能不能……受累再帮我看看?” 沈郁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眼看她。 那眼神既不嘲讽,也不热情,就那么淡淡地扫过来,反而让吴丹妮更难堪了。 “吴同志,我没记错的话,昨天有人可是当众说了,这是标准身材,去年的衣服都能穿。” 沈郁语气轻飘飘的,字字诛心,“怎么这一晚上的功夫,标准变了?” 吴丹妮都想给自己两巴掌。 自己种的苦果,含着泪也得往下咽。 “……是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她咬咬牙,心一横,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沈老师,我知道您忙。这儿有一张自行车票,永久牌的。虽然我现在还凑不够买车的钱,但这票难得,放我这也是浪费,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自行车票! 沈郁眼神微微一动。 这可是能当彩礼的大件儿,“三转一响”之首! 多少人家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求爷爷告奶奶都不一定能弄到一张,黑市上这玩意儿都炒到天上去了,那是真正的有价无市! 看来这文工团里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沈郁冷淡化春风,她拿起那张票子看了看。 见真是张永久牌自行车票,红戳清晰,编号正规,没得假,这才收进了自己的挎包里。 “哎呀,你看你,咱们之间还说什么错不错的。”沈郁亲热地拉过吴丹妮的手,“既然是为了演出效果,那就是公事。我这当技术指导的,哪能袖手旁观?来,把衣服拿来,我给你量量。” 吴丹妮被这态度的转变弄得一愣一愣的,但也松了口气。 虽然肉疼那张票,但好歹这事儿算是成了。 等从文工团出来,沈郁步子迈得飞快,手一直捂着挎包。 那里面躺着的不是纸,是铁,是轮子! 回了屋,沈郁把门一插,窗帘一拉,这才敢把那张票掏出来。 对着灯光看了又看,心里那个美。 吴丹妮那个蠢的,为了个领舞的位置,这种传家宝都舍得往外掏。 “啧,城里姑娘就是手松。” 沈郁喜滋滋地把票夹进书里,又翻出今天收的其他零碎票证。 正数着,门锁响了。 顾淮安推了两下门没推开,在外面把门拍得框框响:“天天大白天锁门,你什么毛病?” 沈郁吓了一跳,赶紧将桌上的乱七八糟全扫进抽屉,只留下一张票子,起身去开门。 “回来了?” 她笑盈盈地迎上去,顺手摘下他的帽子,“今儿怎么回这么早?晚上要不叫上妈和瑶光,咱们去食堂吃?” 顾淮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又闯祸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伸手把人捞进怀里,让她在自己腿上坐着,“严华告状了?” “顾淮安,你会不会说点好听的?” 沈郁嘴一撅,小手往桌子上一摸,啪地一下拍在顾淮安胸口。 “给,孝敬您的。” 顾淮安眯眼一瞧,牡丹牌香烟票。 这可是紧俏货,供销社里经常断供,一般只有逢年过节或者特供才有。 就是他这个级别的团级干部,一个月也就那两张定额。 就是他这个级别,也就那两张定额。 他挑了挑眉,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票,“哪来的?” “学生孝敬老师的。” 沈郁把今天在文工团那档子事儿全给略了,只捡好听的说。 “我今儿给她们改衣服,那帮小姑娘非得塞给我。人家说了,感谢顾团长家属的技术支援。我寻思着您那大前门都抽得呛嗓子了,这好东西,得留给咱家顶梁柱。” 顾淮安笑笑,也没客气,直接把票揣进上衣兜里。 “算你有良心。”他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眼底带了点笑意,“没白疼你。” 沈郁趁热打铁,起身给他倒了杯水,身子贴了过去,在他耳边吹气。 “还有个事儿跟您报备一下。明儿我打算去趟县里,花点钱。” 顾淮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不以为意:“花呗,又想买什么了?” 沈郁凑得更近:“买车。” “噗——咳咳咳!” 顾淮安刚喝进去的一口凉白开直接喷了一地,呛得直咳嗽。 他瞪大眼睛:“买车?自行车?你有票?” 沈郁眨眨眼,没说话,下巴微扬,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顾淮安把水杯重重一墩,指着她:“沈郁,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去黑市了?这玩意儿是能随便弄到的?”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沈郁瞪他,把吴丹妮给票的事儿掐头去尾,润色了一番。 “我都说了,是帮了大忙,人家为了感谢送的!钱是我自己攒的,票是人家转让的,我这也算是领了公差的人了,这一天两头跑,没个脚力行吗?这不仅是代步,这是咱们顾家的脸面!” 顾淮安被她一套一套的歪理说得脑仁疼。 但看着她那想得要命的样子,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文工团那帮人,基本上都是家里有底子的,有一两张自行车票倒也不稀奇,就看舍不舍得给人罢了。 “行,你有本事。” 沈郁嘿嘿笑两声,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但是吧,这个钱……” 其实她手里钱够,但不能在顾淮安面前露富,还得让他觉着自己离了他不行,得依附他这棵大树。 男人嘛,就得让他有被需要的感觉。 “多少?”顾淮安言简意赅。 “妈给的那些,我得给家里留个大头,还差……”沈郁想了想,伸出一个巴掌,“五十。” 这要是放在乡下,够一家子嚼用大半年了。 沈郁也不确定他肯定给。 毕竟她不是今儿要个十块五块的,就是明儿要这票那票,真算起来也给了不少了。 结果顾淮安瞅了一眼,直接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铁皮盒,数出五张大团结,往桌上一扔。 “出息,想要就拿。”顾淮安拍拍她的腰,“明儿让小张开车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骑回来!” 沈郁喜笑颜开,大手一挥,“我要让全大院都听听咱家的动静!” 第一百一十三章 淮安哥哥 于是第二天傍晚,一阵清脆的不像话的“丁零零”声,真就从大门口一路响到了家属院深处。 这时候正是家属院最热闹的点儿。 做饭的、洗衣服的、在那大槐树底下扯闲篇的,乌泱泱全是人。 这声音透亮,不像那些骑了好几年的旧车,声音发闷发哑。 众人抬头一望,全都愣住了。 夕阳底下,一辆黑亮的自行车骑了进来。 那大梁上的黑漆锃亮,钢圈雪白,链条盒一点锈都没有。车把上还挂着红绸子,随着风扑棱扑棱地飞。 再往上一瞅,骑车的是沈郁。 她今儿特意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得高高的,裤腿用发卡别着,穿着小皮鞋,脚下蹬得飞快,那叫一个英姿飒爽。 “我的个乖乖,永久牌!” “这是新的吧?这得多少钱啊!” 王桂英手里的菜盆子都忘了端,直勾勾地盯着那车,“这沈妹子是发大财了?” “钱是小事,关键是票!”旁边的嫂子酸溜溜地接话,“这可是永久,咱们县百货大楼一年都来不了几辆,顾团真是有本事,这就给置办上了?” 沈郁故意没直接回去,绕着筒子楼前面的空地溜了一圈。 七零年代骑个永久,不亚于后世开个法拉利炸街。 “嫂子们,都在呢?” 她单脚点地,把车停稳,手在那车铃铛上又拨了一下。 “刚提回来的,太好骑了,一不留神就骑快了。” 众人:“……” 这哪是骑快了,这分明是骑到了她们的心尖上,酸死人了! 周红眼热得不行,凑上来摸了一把车把手,“沈妹子,顾团可真疼人,这就给买上了?我家那口子要有这一半贴心就好喽。” 沈郁还没说话,正好顾淮安带着兵训练回来,路过这儿。 他一身臭汗,看着被一群老娘们围在中间显摆的媳妇,眉头跳了跳。 “老顾!”沈郁看见他,眼睛一亮,拍了拍那个车座,“上来,我带你一段!”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顾团!坐媳妇儿车后座,这可是头一回啊!” 顾淮安那张冷硬的脸难得黑红了一瞬。 他一个大老爷们,全团的一号.首长,坐媳妇儿车屁股后面?像什么话! “瞎闹腾什么。”他大步走过去,单手握住车把,胳膊上的肌肉一绷,连人带车稳稳扶住,“下来,得瑟一路了,也不嫌累。” 虽然嘴上骂着,但眼底并没有真的怒气,反而有一种隐晦骄傲。 那是他媳妇儿挣回来的脸面,他也有光。 他接过车把,长腿一跨,骑了上去。 “上来。”他回头说。 沈郁也不扭捏,侧身往后座上一跳,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腰。 “坐稳了。” 顾淮安脚下一蹬,车子窜了出去,把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甩在身后。 风吹过耳边,沈郁抱着男人的腰,嘴角疯狂上扬。 这就是最顶级的浪漫了。 …… 车刚停在楼下,邓沁就磨磨蹭蹭地过来了。 “嫂子……” 沈郁跳下车,让顾淮安先把车扛上楼。 这新车要是放楼下,今晚估计得有一半人睡不着觉,万一被偷了更麻烦。 顾淮安看了一眼鹌鹑似的邓沁,没说什么,单手扛着几十斤重的自行车,三两步就上了楼。 等顾淮安走了,沈郁才问:“怎么了这是?” 邓沁看了一眼周围,把沈郁拉到树荫底下,递了封信。 沈郁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五块钱,还有一张字条: 【不许给方晓云改她的演出服!】 “噗。”沈郁乐了。 这两天赵雪丽一直看着她在排练厅给人改衣服,也没找过她,还以为这孔雀转性了呢。 没成想,憋了半天,就憋出个这。 还真是个人傻钱多的典范。 “嫂子,雪丽姐气坏了,说你在排练室偏心眼,给别人改得都比给她改得好。”邓沁小声说,“她还说,要是你敢帮方晓云压她一头,她就要跟你算账” “就这点事儿?” 邓沁有些着急:“这还不是大事儿?赵雪丽那脾气,她是真敢闹。要是闹到顾团那儿……” “她也就这点出息。”沈郁把钱揣兜里,眼珠子一转,“沁啊,你回去告诉赵雪丽,就说我说的,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方晓云不单独找我,我绝不主动给她改。” “啊?” 沈郁也不多解释。 方晓云那种心高气傲的,肯定会单独找,到时候再收一份钱,两头通吃。 “还有,你告诉她,红花还得绿叶配。别人要是穿得跟叫花子似的,那显不出她赵雪丽。只有大家都体面了,她那个‘压轴’才更有含金量。这就叫众星捧月,懂吗?” 邓沁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觉得好有道理。 打发完送财童子的事儿,沈郁一把拉住要走的邓沁,眼神变得八卦起来。 “别光说这些。我问你,这几天看见程弈秋没?” 提到这个名字,邓沁脸“刷”地一下红透了,支支吾吾地低头抠手指。 “看……看见过,就是在卫生队碰见两回,他……他也没说话,拿了药就跑了。” “真是个木头。”沈郁恨铁不成钢,“这种老实人,你不推一把,他能憋到下个世纪去。” 邓沁听不懂,“嫂子,你说啥呢?” 沈郁没理这问题,当下拍板。 “明晚来家里吃饭。” 邓沁又“啊”了一下,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不敢……顾团长太凶了,我看见他就腿软。” “有我在,你怕什么?他是纸老虎,我有法子治他。”沈郁不由分说,“让你来你就来,穿好看点!” 邓沁咬着唇,不说话了。 送走邓沁,沈郁上了楼。 刚进屋,就看见顾淮安正拿块抹布,仔细地擦着那辆新车的辐条。 比擦枪还认真。 “老顾,”沈郁凑过去,一边把那五块钱外快塞进账本,一边假装随意地说,“明晚家里请个客呗?” 顾淮安问:“请谁?严华?” “不是,请程弈秋。” 顾淮安擦车的手猛地一顿,抹布差点绞进钢圈里。 他直起腰,把抹布往车座上一摔,眼神不善:“请他干什么?上次在训练场没看够,还要把人弄到家里来看?” 那股子酸味,隔着三米远都能闻见。 沈郁早料到他这反应,“不止程弈秋,还有邓沁。” 顾淮安眉心一皱,“这是家属院,不是连队食堂。程弈秋是我手底下的兵,邓沁是卫生队的,你把这两人弄家里来干什么?拉帮结派?” 他是最烦这一套的。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公私要分明。 沈郁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想什么呢?思想能不能别那么僵化?你忘了我上次说什么了?” 顾淮安垂眸思索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天天叽叽喳喳的,那张小嘴就没闲着的时候,还得费心去想。 “媒人!媒人!”沈郁嫌弃极了,“我想给他们撮合撮合。” 顾淮安被这大喘气噎得胸口疼。 “撮合?”他冷笑一声,“那程弈秋有什么好的,木头桩子一个,值得你这么费心?” “人家老实啊,不像某些人,嘴毒心黑,还爱翻旧账。”沈郁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我说,这也是为了咱们团的内部团结!” 沈郁立马改口,双手拽着他的胳膊撒娇。 “程班长不小了吧?还没个对象,您这当领导的不着急?还有邓沁,人家当初在县医院可没少为你这伤费心,换药多勤快啊。我请人吃顿饭怎么了?” “顾团长?淮安哥哥?老公?帮帮忙呗。” 一声“哥哥”叫的顾淮安耳根子都软了。 她这软硬兼施,再加上那点肢体接触,火气散了个透。 但他还是板着脸:“那也不能往家里领。你想做媒,去外面说去。” “外面哪有家里方便?”沈郁不依不饶,“反正人我都请了,话也放出去了。您明晚要是敢把人轰出去,那打的可是我的脸。我这新车刚买回来,脸就让人打了,以后我还怎么在大院混?” 顾淮安低头看着她。 顺杆爬的猴。 前一秒还撒娇耍赖,后一秒就开始讲道理,还拿大院面子压他。 就不能再多撒会儿娇? 他喉结滚了滚,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得嘞!” 搞定了顾淮安,拿下了新车,稳住了客户。接下来,就等着看明晚这顿饭,能不能把那根木头给点着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媚眼抛给瞎子看 翌日,顾淮安从障碍区下来,把手套摘下来往腰带上一别,眼神在队列里扫了一圈,定在了那个正在整理绑腿的身影上。 “程弈秋!” “到!” 程弈秋条件反射地立正,心里直打鼓。 上次修摩托车那事儿刚过,难道团长还没消气? 顾淮安晃晃悠悠走过去,也不说话,围着程弈秋转了两圈。 直到把这小班长看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顾淮安才停在他跟前,伸手弹了一下他胸口的扣子。 “晚上别去食堂了,去我家。” 程弈秋眼皮一跳,“团长,我检讨书写完了,五千字,一个字没少……” “谁问你检讨了?”顾淮安蹙眉,“让你去吃饭!把你那身泥给我洗干净了再去,别熏着我媳妇儿。” 说完,也不管程弈秋什么表情,顾淮安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把你那嘴闭严实点,别乱说话。” 程弈秋僵在原地,心里更慌了。 …… 为了这顿“相亲宴”,沈郁特意拿着饭盒去机关食堂打了份排骨顿菜和番茄炒鸡蛋,又弄了份油炸花生米,自己就拍了个黄瓜,摆了一桌子。 刚把筷子摆好,门就被敲响了。 程弈秋站在门口,手里居然还提着两瓶罐头。看那商标,是供销社里最贵的黄桃罐头,估计得花了他半个月津贴。 他旁边站着邓沁,小护士今儿穿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顺溜,就是脸红厉害,像块大红布,头都不敢抬。 顾淮安瞅着他俩就来气:“进啊,杵门口当门神?” “嫂子好!顾团好!”程弈秋喊得气壮山河,把邓沁吓得肩膀一缩,差点撞在门框上。 沈郁笑着把人迎进来,“班长太客气了,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快坐,邓沁,你坐这儿。” 她特意把邓沁安排在程弈秋旁边。 可真到了饭桌上,这气氛不对了。 程弈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邓沁脑袋快埋进碗里,两只耳朵红得通透。 顾淮安那是出了名的冷场王,他不开口,程弈秋就不敢动筷子。 程弈秋不敢动,邓沁就更不敢动了。 最后还是沈郁拿公筷给程弈秋夹了一块排骨,“程班长,别拘束。上次多亏了你那摩托车才能修好。而且我听邓沁说,你在连队里特别照顾新兵,是个热心肠。” 一个实习小护士能知道啥连队的事,这话头递得再明显不过了。 邓沁悄悄抬眼看了程弈秋一下,眼底含着点小女儿的羞涩。 那模样,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情意。 程弈秋嚼着那块排骨吞下去,突然转头,目光炯炯地看向邓沁。 邓沁心跳如雷,手里的筷子都要捏断了。 只听程弈秋一脸严肃地说道:“邓护士,既然提到了工作,我有几点建议。” 邓沁一愣:“啊?你、你说……” “上次你说的那种止血粉效果不错,但是你那个包扎手法太慢了,在战场上这几秒钟就是要命的。还有,上次我看你给二连长缝针,手有点抖,这是心理素质不过关,得练!” “……” 喊他开批斗大会来了? 邓沁脸色由红转白,眼圈都红了。 她本来就胆子小,平时最怕被人凶,这会儿被当着顾团和嫂子的面这么数落,脸面往哪儿搁? “咳。”沈郁赶紧打圆场,“那个,程班长是工作认真。不过咱们今儿就吃个便饭,不谈工作,不谈工作。哎,程班长,你尝尝这拍黄瓜,这可是我特意调的汁儿,酸辣口的,开胃。” 程弈秋还真就夹了一筷子黄瓜,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又咽下去,一脸认真地点评:“黄瓜挺嫩的,就是蒜放多了点,容易口臭。邓护士,你是卫生队的,应该比我懂。要是这个时候遇上急救需要人工呼吸,影响不好……” “……” 对着一个小姑娘说口臭的事儿,邓沁脸上挂不住,“哇”一声,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 “哎!沁啊!”沈郁狠狠瞪了程弈秋一眼,起身就要追。 还没等她迈步,手腕就被一只大手硬生生拽了回来,按回了椅子上。 顾淮安端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懵的程弈秋。 “行啊,程弈秋。”顾淮安抿了一口酒,语气凉飕飕的,“老子都替你那帮祖宗愁得慌。” 程弈秋还在状况外,挠了挠寸头:“我说错啥了?卫生条例里确实写了……” “滚蛋。”顾淮安指了指门口,“回去把《内务条令》抄十遍,明天早上交给我。少一个符号,我让你吃蒜吃到饱。” “啊?是!” 程弈秋虽然不知道为啥又要抄书,也不明白自己那句话触了霉头,但服从命令是天职,站起来敬了个礼,也转身跑了。 沈郁看着那一桌子菜,气得脑仁疼。 一晚上的媚眼全抛给瞎子看了,这程弈秋是不是缺根弦? 顾淮安拿过她的杯子,给她倒了点汾酒,又给自己满上。 “别气了。”他跟她的杯子碰了一下,“那种木头,不开窍也好,省得祸害人家小姑娘。真要成了,邓沁那种软性子,迟早得被他气死。” 沈郁说:“我是心疼邓沁,多好的姑娘啊,眼巴巴地看着他,结果被他说成啥了。这以后还能有好脸?” 她心里愁。 这原书里也不是这么写的啊!难道剧情线因为她的介入,全乱套了? 顾淮安嗤笑一声,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酒气上涌,他眼神有点发暗,盯着灯光下沈郁那张生动的脸。 “你也别光操心别人,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沈郁还记得上次这身子喝完酒之后的丢人样儿,这汾酒度数不低,两瓶,她就舔了一口,剩下的基本都进了顾淮安的肚子。 那盘拍黄瓜也被程弈秋的评价影响了,俩人一口没动。 吃完饭,沈郁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叹气。 “这以后谁嫁给他谁倒霉,跟个木头桩子过日子,不得憋屈死。” 腰上一紧,被人从后面抱了个满怀。 “嫌木头没意思?”他在她耳边喷着热气,声音沙哑,“那你看我这号的,有意思没?” 酒气重,热烘烘地贴上来,沈郁缩了缩脖子,想挣开。 “你喝多了,一身酒味儿,先去洗洗。” “别动。”顾淮安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臂收紧,勒得她腰有点疼,“让我抱会儿。” 沈郁没敢动。 “今儿这媒没保成,失望了?”他问。 “哪能啊,是那程弈秋没福气。” 顾淮安低笑一声,大掌顺着她的衣摆探了进去。 他的手劲儿大,揉得沈郁半边身子都酥了。 这男人今晚喝了酒,野劲儿上来了,看着怀里的小女人,只觉得这小狐狸惯会勾人,哪怕是皱眉的样子,都透着媚意。 灯光昏黄,她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嘴唇红嘟嘟的,像熟透的樱桃。 他喉结滚了滚,突然低头,又在那红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沈郁吃痛,捶了他一下,“你是不是真属狗的啊!怎么老咬人!” 顾淮安没松开,反而得寸进尺,把人抵在桌沿上,吻得又急又凶。不像是在亲热,倒像是在讨债。 沈郁被那浓烈的酒气熏得有些晕。 之前他动不动咬一下就不提了,这次却不一样。 第一百一十五章 闲得蛋疼 她被亲得气息乱了,双手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膀。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大院里,这个男人的宠爱是她最好的护身符,也是她做生意的通行证。 只要不突破最后那道防线,这点“利息”,她给得起,也愿意给。 他的手越来越不规矩,即将触碰到禁区的时候,沈郁突然闷哼一声,软绵绵地推了他一把。 “躲什么?”他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又想拿那个借口糊弄老子?” “……疼。” 顾淮安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红:“还没碰就疼?” 沈郁脸一红,一脸委屈:“腰疼,昨天踩缝纫机踩的,今儿又忙活了一天。你轻点,我又不是你们训练场上的沙袋。” 那双眼里泛着水光,任谁看了都得心软三分。 顾淮安喘着粗气,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低骂一声:“哪儿这么娇气。” 在她脖子上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最后把头埋在她颈窝里,不动了。 过了好半天,沈郁才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 顾淮安把手从她衣服里抽出来,改成规规矩矩地搂着她的腰。 “明儿去卫生队开点膏药贴贴。”他闷声说。 沈郁松了口气,看着墙上的影子,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什么情啊爱啊的,都是虚的。 顾淮安现在对她有兴趣,那是见色起意,也是因为她听话、有趣,能给他解闷,还能给他长脸。 等哪天这新鲜劲儿过了,或者是真的触及到了他的核心利益,这点温存怕是比纸还薄。 她得在他还没腻之前,攒够能让自己挺直腰杆的资本。 “知道了。”沈郁乖巧地应了一声,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你也累了,早点歇着吧。” 顾淮安没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 自行车太沉,沈郁那小细胳膊根本搬不动,第二天只能跟着顾淮安一块儿起床,一顿撒娇耍赖,让人帮她把车扛下去。 路过水房的时候,沈郁特意跟王桂英打招呼:“嫂子,起这么早啊?” 王桂英直起腰,手上的肥皂泡都没顾上擦,“妹子,这就要出去啊?这车看着就精神!” “那是,省脚力。”沈郁笑了笑。 林英蹲在地池子那边刷痰盂,手里的大刷子把痰盂壁捅得咣咣响。 脖子上的黑布是摘了,但上次丢的人还没捡回来。 眼瞅着沈郁骑着这大件儿招摇过市,心里酸得都发苦了。 “哼,也不知道哪来的票。”林英把刷子往水里一扔,溅起一地脏水,阴阳怪气地嘀咕,“还说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又是假领子又是自行车的,别是走了什么不干不净的路子。” 旁边有个平时老实的嫂子拽了拽她衣角:“快少说两句吧,那是顾团宠媳妇儿,人家乐意给买。” “宠?我看是昏了头!美色误人!”林英翻了个白眼,眼神盯着沈郁离去的背影,心里琢磨着怎么还没人来管管这个妖精。 沈郁没听见这茬,就算听见也不在乎。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文工团那两棵摇钱树。 刚骑到门口,还没来得及锁车,一道人影就从旁边的树后面闪了出来。 方晓云走到沈郁跟前,语气矜持:“沈老师,我想请您帮个忙。” 沈郁把车钥匙揣兜里,神色淡淡:“衣服不是都量过尺寸了吗?哪里不合适?” “不是团体演出服,是我那件独舞的。”方晓云咬了咬唇,“赵雪丽那件我见了,不知道她从哪里淘来的,确实新鲜。我这边虽然也有准备,但我想……动动刀子。”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硬塞进沈郁手里。 “知道您忙,这是占用您私人时间的辛苦费。里头还有两张侨汇券,能在买巧克力。” 沈郁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没推辞。 “你想怎么改?” 方晓云见她收了,胆子也大了些。 “我想……露背。也不全露,就是要有那种朦胧感,最好能把赵雪丽给压下去。” 沈郁眉梢微挑,有些惊讶。 敢想露背? 但这可是部队文工团,要是真敢露一片背,明天就得被保卫科请去喝茶。 果然,女人扎堆的地方是非多,为了争个“台柱子”,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她思索了一番,摇摇头:“露背绝对不行,这是红线,碰了你就等着挨处分吧。” 方晓云脸色一白,刚要说话,沈郁话锋一转。 “镂空纱拼接,加如意扣,再用肉色纱打底,灯看着像是透的,其实严严实实。合规矩,又显身段。怎么样?” 方晓云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沈老师,您真厉害!” “成,不过你这得等等,我先把手里的干完。” 方晓云没意见,乐呵呵地走了。 忙活到中午,沈郁刚想去混口饭,迎面就撞上了赵雪丽。 赵雪丽今儿没化妆,眼圈有点黑,手里攥着个布团子,气急败坏地往沈郁面前一递。 “你上次说的那个领花,我自己照着做了。可这玩意儿怎么立不起来啊?软趴趴的像个死猪耳朵!” 沈郁瞥了一眼。 好家伙,里面塞的居然是硬纸壳。这一出汗,纸壳受潮变软,能立起来才见鬼了。 “这手艺活儿,看着简单,里面的门道深着呢。”沈郁没接那一团糟心玩意儿,“这就是所谓的‘一看就会,一做就废’。” 赵雪丽秀眉皱得紧。 沈郁给的那个样板太好看了,她不想拿出来给别人看,觉得自己手也巧,结果废了好几尺的确良,愣是做不出沈郁说的效果。 眼看汇演没两天了,方晓云那边神神秘秘的,她心里慌。 “哎呀你别废话了!”赵雪丽一跺脚,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外加五块钱,硬塞给沈郁,“你帮我弄弄!别说你不接了,我知道你有招儿!这钱给你,这糖给你甜嘴!” 沈郁看着手里那五块钱。 这赵雪丽虽说脑子不太好使,但出手是大方。 这才几天功夫,加着又给她十块了。 “我说了不做就是不做,我可以传你个独门秘籍。” 沈郁把钱和糖一收,凑到她耳边,“纸壳不行,得用浆洗过的麻布衬,还得加一根细铁丝定型。不过这铁丝得用棉布裹三层,不然扎肉。” “铁丝?”赵雪丽听得一愣一愣的,“我去哪找那么细的铁丝?” 沈郁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上次从棚子外面捡了一卷,就是等着用的。 “巧了,我刚好有点剩下的,两块钱,明儿给你拿来。” 赵雪丽如获至宝,赶紧又掏了两块钱。 这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两头通吃。那边一封信就被悄悄塞进了团部设在大门口的“意见箱”里。 信封是用拆开的烟盒反面糊的,没有署名,信纸里写着: 【举报顾淮安家属沈郁,贪图享受,生活奢靡!买永久牌自行车,来路不正!严重脱离群众,有资本主义享乐倾向!】 沈郁不知道自己被人点了炮,还挺美。团部办公室里已经快气氛冻成了冰。 陆建国坐在桌子后面,顾淮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满脸不耐烦。 这帮人烦不烦?动不动就写举报信,显摆自己会写那几个字儿了? “看看吧。” 陆建国把信往桌上一推,也无奈,“上午在意见箱里掏出来的。小顾,你这动静不小啊,永久牌自行车,这可是大件。” 顾淮安连眼皮都没抬,伸手拿过信,扫了两眼,嗤笑一声,直接把信团成一团,往烟灰缸里一扔。 “闲得蛋疼。” 第一百一十六章 车轱辘碾死他 陆建国敲了敲桌子:“严肃点!这是群众反映问题,要注意影响。生活作风问题不是小事,真沾上‘享乐主义’,你这个团长还干不干了?” “享乐个屁。”顾淮安点了根烟,“老子拿命换来的津贴,给我媳妇儿买辆自行车怎么了?这钱是偷的还是抢的?” 陆建国叹气,“你那工资多少大家都清楚,这自行车加上平时的花销,确实有点超支。你要是解释不清楚,这事儿虽然不大,但恶心人。” 顾淮安吞云吐雾,身子往后一仰,翘起了二郎腿。 “老陆,你也知道我家里那个老太太。” 顾淮安神色淡定,瞎话张嘴就来,“我妈那是老书香门第的大小姐出身,手里能没点压箱底的东西?她疼儿媳妇,把自己攒的补贴给沈郁,谁管得着?” 他这话说也不假。 反正唐映红确实给了钱,虽然也不算特别多,但谁敢去查司令夫人的账? “再说了,”顾淮安弹了弹烟灰,眼神冷了几分,“这写信的人,不就是看不得别人过得好吗?” 陆建国当然知道这是有人眼红。 但作为政委,流程得走。 “既然是家里的支持,那就没问题。不过你也回去跟小沈说一声,最近低调点。虽然现在政策松动了些,但枪打出头鸟。” 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媳妇儿,是个有本事的,但太招摇了容易惹祸。” 顾淮安站起身,咧嘴一笑。 “招摇怕什么?只要不犯法,她就是把天捅个窟窿,那也是我顾淮安惯的。” 陆建国骂他一句,挥手把人赶走了。 出了办公楼,顾淮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眼神锐利。 沈郁那点小买卖,他是答应了她在家属院换换票证是可以的。 家里多出来的那些,还有她晚上偷偷摸摸记账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 但他没想到,这丫头胆子这么大,步子迈得这么快,这才几天,就让人盯上了。 “小张!”顾淮安冲着吉普车喊了一嗓子。 “到!”小张跑过来。 “去查查,今儿谁在大门口的意见箱附近晃悠了。”顾淮安声音压得低,透着股寒气,“特别是家属院那几个爱嚼舌根的。查出来别声张,告诉我。” 不管是冲他来的,还是冲沈郁来的,敢在他背后捅刀子,他非得拎出来看看。 刚要上车走,又听顾淮安说:“你去文工团,让你嫂子骑车过来。” 小张不明所以:“骑车过来?” “让你去你就去!” …… 文工团那地界儿最不缺漂亮的女兵,可谁也没那么悠闲,敢在大门口支了把藤椅,坐在阴凉地眯觉。 小张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敬了个礼:“嫂子,团长让您去团部接他一趟。” “接他?” 沈郁睁开眼,眉头一皱,看了看外头白花花的太阳,“他的吉普车呢?坏了?” 小张一脸为难:“没坏,车好好的趴着呢。团长说了,今儿天好,让您骑着车,去团部大门口接他。” 沈郁嘴角抽了抽。 天好? 这日头能把柏油路晒化了,他管这叫天好? “他是不是闲得慌?”沈郁坐直了身子,没好气地说,“放着四个轮子的汽车不坐,非要坐两个轮子的?这大热天的,他是想晒死我?” 小张不敢接话茬,嘿嘿干笑两声:“团长说了,这是命令。嫂子,您快着点吧,团长在门口等着呢。” 沈郁撇嘴。 这男人,一肚子坏水。刚给她买了车,心里不平衡,非得找补回来点使唤费是吧? 从文工团到团部大楼,骑车也就几分钟的路。 沈郁戴了顶草帽,远远就看见顾淮安站在那棵大柳树底下。 他没戴帽子,军装风纪扣敞开着,正眯着眼看着这边。 沈郁把车往他跟前一刹,把草帽往上一摔。 “顾淮安你有病吧?”沈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脸晒得红扑扑的,“放着大吉普不坐,非得折腾我这一趟?你那四个轮子烫屁股啊?” 顾淮安看着她那炸毛的样儿,眼底含笑。 他拿下嘴里的烟,漫不经心地说:“吉普车是公家的,费油。咱们自家有车,不得响应号召,勤俭节约吗?” 沈郁翻了个白眼:“你这一身汗味儿往我这新车上一坐,我这车座子都得腌入味儿了。” 周围几个进出的参谋干事,虽然目不斜视,但那耳朵恨不得支棱出二里地去。 顾团又挨媳妇儿训了。 “少废话。”顾淮安拽拽她的辫子,“下来,坐后头去。” 沈郁愣了一下:“你骑?” 不是说让她过来接他吗?她都做好给人驮回去的准备了。 “废话真多。”顾淮安不耐烦地催促,“让你上就上。” 沈郁心里骂他有毛病。 但既然有免费劳力,她也乐得清闲。 她侧身往后座上一跳,拍了拍顾淮安的腰,“驾!” 顾淮安:“……” 他腿劲儿大,蹬个自行车跟玩儿似的,风呼呼地灌进衣领,沈郁眯着眼,看着两边倒退的白杨树,心里那点怨气散了不少。 但是不对劲。 沈郁也是在人精里打过滚的。 顾淮安这人虽然糙,但绝不是没事找事的主。他要是想兜风,自己骑车出去溜一圈就是了,犯不着把她从文工团叫过来,还特意在团部大门口演这么一出夫妻双双把家还。 刚才门口那些人的眼神…… 沈郁心思转得快。 三转一响是家底的象征,但也是别人眼红的靶子。 刚才小张那慌张样,再加上顾淮安这反常的高调…… 这是有人眼红,背后嚼舌根子,告状了? 沈郁揪着顾淮安衣服的手紧了紧。 顾淮安感受到腰上的力道,笑问她:“还怕老子摔了你?” “怕你把我带沟里去。”沈郁嘴硬,身子往前贴了贴,在他耳边大声问,“顾淮安,你今儿抽什么疯?非得骑车回家,显摆你腿长?” 顾淮安哼了一声:“车买了就是骑的。不骑出来溜溜,放在屋里头等着下崽儿?” 他脚下用力,车子碾过一块石子,颠了一下,震得沈郁差点咬着舌头。 “有人眼皮子浅,见不得好东西。”顾淮安意有所指,“老子带你转这一圈,就是让那帮孙子看清楚。这车,来路正,骑得稳。谁他娘的要是再敢在背后叽叽歪歪,老子用车轱辘碾死他。”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天天看都看腻了 果然。 她就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殷勤。 顾淮安这么高调地把车骑回来,就是在给大院里那些嚼舌根的人立规矩,顺便给她撑腰。 “知道了,大团长。”沈郁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软了点,“您这是为了我都煞费苦心。回头我肯定用最结实的布,给你做双千层底,保证耐穿,这总行了吧?” 顾淮安闷笑:“就会拿那点针头线脑的糊弄老子。” 车拐进了家属院,正如沈郁预料,一阵丁零当啷的动静引得不少人探头探脑。 林英正在楼下晾衣裳,看见顾淮安竟然亲自骑车载着沈郁回来,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湿裤子“啪”地掉在了地上,沾了一层灰。 顾淮安目不斜视,两条长腿一撑,稳稳停在楼道口。 “下来。” 沈郁跳下车,揉了揉被颠得有点麻的屁股。 筒子楼的楼道窄,顾淮安把车一提,示意她让路,“起开点,别挡道。” 沈郁走在前面,回头瞅了一眼,那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硬朗分明,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单手掐着自己腰时的力道,耳根子一烫,赶紧快走了两步窜上了二楼。 进了屋,顾淮安把车往五斗柜旁边一顺,支架“咔哒”一声踢下来。 这屋本来就不大,加了个缝纫机,又多了这么个大家伙,显得都快没处下脚了。 她绕着车转了两圈,伸手拨弄了一下车铃,听得她心里舒坦。 “诶,老顾,”沈郁手搭在车把上,一脸讨好地凑过去,“明儿能不能给我想法子弄个车筐?” 顾淮安皱眉看着那车头,“要那玩意儿干啥?挂前头丑得要死。” “装东西啊。”沈郁手指比划了一下,“要是去供销社买个菜、打个酱油什么的,总比手里拎着方便。万一我给妈和瑶光带点什么东西,也没地儿放不是?” 嘴上全是孝心,心里全是生意。 驻地离县城有二十多里地,坐那个破班车晃晃悠悠,人挤人不说,车里全是鸡屎味儿和汗臭味儿,走大路得四十多分钟。 一旦错过了点,就得风吹日晒的等大半天。 有了这铁驴子,抄小路走那条废弃的机耕道,半个小时就能杀到县里。 城里人缺油水,乡下人缺票子,总有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在暗流涌动。 县城东边那片就有个“鬼市”。 有了车筐,再在后座绑个大布袋,上面盖层白菜帮子掩人耳目,她倒腾出来的布料和成衣就不怕没地儿藏了。 到时候把东西往老裁缝那一送,回头再去收钱,神不知鬼不觉,岂不美哉? 顾淮安斜睨着她。 以前没买车的时候也没见她说东西多,回回去买东西都挺来劲的,这会儿倒是借口一套一套的。 但他也不想跟她废话。 这小娘们娇气惯了,有了车再让她拎重物估计半路就得撂挑子。 “也就是你事儿多。明儿我去后勤找根钢筋给你焊一个,保准结实,装个猪崽子都掉不下来。” 沈郁赶紧竖大拇指夸他:“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 “少拍马屁。晚上给我把扣子钉结实点,上次那件衣服,刚穿两天扣子就崩了,你那是缝衣服还是粘衣服?” 沈郁在他胸口扫了一圈,“那是你这胸口肉太硬,把扣子撑崩的,赖我手艺?我看你是故意崩开给小姑娘看的吧?显摆你身板好?” “老子能给谁看?给你看你又不看。” “我看什么看,天天看都看腻了。” 顾淮安轻哼一声,伸手就要去抓她:“腻了?那今晚让你看个仔细,重新新鲜新鲜。” 沈郁往旁边一躲:“别闹,门没关呢。” 正琢磨着明天怎么跟严华请个假,门口就传来动静。 “哥!嫂子!” 顾瑶光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 站在门口往里一探头,看见沈郁正在擦那辆自行车,撇了撇嘴。 “至于这么宝贝吗?家里有两辆呢,我就没见谁这么金贵过,还要拿布擦。” 到底是京城大院里长大的娇小姐,见过的世面不一样。 这二八大杠在她眼里也就是个代步的工具,跟俩脚丫子没啥区别。 沈郁笑眯眯的:“再多那是爸的车,这是咱们自家的,能一样吗?有了这个,以后嫂子带你去县里,那不是想走就走?既不用你哥安排人开车跟着,又不用赶班车了。” 一听去县里,顾瑶光的眼睛亮了。 “真的?那我明天就要去!” “去什么去。”顾淮安冷着脸打断,一点面子没给,“老实念你的书,少跟着她瞎折腾。” 顾瑶光哼了一声,转身往楼梯上跑,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谁稀罕坐那硬铁疙瘩,妈叫你们上楼吃饭。” 沈郁应了一声,跟着往出走。 顾淮安那眼神却没往楼上看,往斜对门那一排窗户扫了一眼。 三楼,唐映红端坐在正位,筷子还没动。 “妈。”沈郁乖巧地叫了一声,挨着顾淮安坐下。 唐映红抬眼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媳妇。 “你们弄的挺大动静,在楼上都听见车铃响了。” “买了辆车,试试脚力。”顾淮安伸手拿了个馒头掰开,夹了两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去,“有些人的眼睛长在屁股上,我不骑回来让他们看看钢印和发票,明儿这大院里指不定传出我是去抢了供销社。” 唐映红皱了皱眉:“说话注意点影响,你是团首长,嘴里没个把门的。听说有人往团部递了条子?” 顾淮安大口嚼着馒头,满不在乎:“您倒是消息灵通。” 沈郁低头喝粥,不搭话。 这大院里,明着酸她的除了那个整天盯着她穿戴、酸话连篇的林英和孙彩云,还能有谁? 孙彩云男人是三营长,林英男人是三营的一连长,她俩本身走得也近。 “行了,吃饭吧。”唐映红敲了敲碗边,“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买了,手续齐全,就大大方方地骑。谁要是有意见,让她当面来找我谈。” 有了婆婆这句话,沈郁这顿饭吃得格外踏实。 吃过饭,顾淮安没急着回屋,站在楼道口点了一根烟,沈郁也就在旁边陪着,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不一会儿,小张跑来了。 “查清楚了?”顾淮安吐出一口烟圈。 小张往四周瞅了一眼:“查清楚了。今儿早上九点多,有人看见三营吴连长家的那位拿着信封在意见箱那转悠了好几圈,后来趁着哨兵换岗,塞进去就跑了。” 沈郁眯了眯眼,果然是林英。 也是,听说前几天她自己照猫画虎缝了个唐映红同款的假领子,结果被笑话了。 自己这几天风头正盛,又是入了严华的眼又是自行车的,不找点茬心里难受。 沈郁冷笑:“这是想给我扣个‘资本主义尾巴’的帽子,让我去农场改造?” 顾淮安把嘴里的烟拿下来,脸上没什么怒气,倒带着点瘆人的笑意。 “吴连长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小张机灵,立马接话:“听说三营一连最近内务抓得不严,好几个战士被子叠得不合格,内务卫生也被团部通报了。” “那正好。”顾淮安把烟卷在栏杆上按灭,“通知三营,明天开始,全营搞内务整顿。每天早中晚三次紧急集合,哪怕是半夜两点,哨声一响,五分钟内必须全装集合。” 小张眼皮子一跳。 这大热天的,一天折腾三回,还要半夜紧急集合?怕是回到家连那点那啥的力气都没了。 “少一次,三营所有人都跟着一起跑五公里。”顾淮安语气冰冷,“既然精力旺盛没处发泄,那就多练练兵。告诉吴向北,什么时候他家属不瞎写信了,这整顿什么时候结束。” 他瞥了一眼斜对面紧闭的房门。 “还有,告诉家属院管委会,最近有人反映公共水房用水浪费,还有人随地倒脏水。让管委会派人盯着点,谁要是再不讲究,直接在大喇叭里点名批评,扣发当月煤票。”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可落他手里了 第二天,沈郁没敢弄出大动静,套上衣服,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又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把这几天攒下的三十多个假领子和发圈全塞了进去。 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顾淮安,沈郁心里踏实不少。 这男人也是个说干就干的主。 昨晚就开始领着纠察队折腾三营搞“千人抓内务”,一直闹腾到半夜才回来,这会儿睡得沉,正好方便她行事。 最大的难关在楼梯。 这自行车顾淮安扛着像玩儿似的,到了她手里就真成了铁疙瘩。 沈郁咬着牙,一级一级地往下挪,车轱辘磕在台阶上,她就赶紧停住,竖着耳朵听邻居家的动静,好在大家都睡得死,没人出来看热闹。 好不容易下了楼,她喘了口气,直奔县城。 天还黑着,她走的机耕道,坑洼不平,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到了传说中的那片乱坟岗子附近,饶是沈郁胆大,这会儿也有点怕。 雾气昭昭,人影绰绰。 没人说话,只有脚踩在草上的沙沙声。 这里是清河县地下的“鬼市”,天不亮开张,见光就散。 沈郁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推着车混进了人群。 这里头不兴吆喝,看货全凭手电筒那一束光。 光照货不照脸,买卖全在袖子里,这是规矩。 沈郁找了个避风的墙根,把车一支,布包打开个口子。 黑市里多是大老爷们儿倒腾粮食票证,她这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起初没人理。 她也不着急,扯着狗尾巴草编戒指打发时间。 不知道坐了多久,终于凑过来个中年女人。手电光往包里一扫,看见那精致的假领子和独特的配色,眼睛亮了一下。 那人低声问:“怎么换?” 沈郁比她声音还低:“领子一块二,或者两尺布票换一个。发圈五毛,不要工业券,只要钱和细粮票。” 那人也没废话,百货大楼里都要凭票抢,这儿虽然贵点,但不要票啊。 “给我包圆了。” 沈郁没想到刚一开张就来个大户,也没露怯,淡定地应了一声:“行,您眼光好。” 两人缩在袖子里过了过手,一沓大团结和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就进了沈郁的口袋。 正如沈郁想的,这年代,爱美之心是被压抑了,不是死了。越是压着,弹起来越凶。 交易完,天也要亮了,鬼市上的人都准备撤摊子。沈郁也不敢多留,扣紧包就要走。 刚转身,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车响。 两道车灯劈开了晨雾。 “纠察来了!跑!” 有人低喝一声。 人群炸了窝,沈郁反应快,推起车子就往旁边的树林里钻。 她心脏砰砰直跳,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往外瞄。 这一瞄,根本不是地方上的纠察队,是团部的吉普车! 车门开了,下来个男人。 一身军装,走路姿势有点怪,一瘸一拐的,但一点不影响速度,动作利索地摁住了一个跑得慢的倒爷。 贺铮! 沈郁贴树站着,冷汗都下来了。 怎么会是贺铮? 他一个营长,跑到这鬼地方跟纠察队来抓投机倒把?要是被他看见团长媳妇儿在这儿当二道贩子,那乐子可就大了! “跑?你也得看你是谁带出来的兵。”贺铮乐呵呵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班长,好久不见啊,怎么转业也不打个报告,跑这儿发财来了?” 沈郁听得真切,原来是抓逃兵或者清理门户的。 好在贺铮他们的目标明确,抓了人塞进车里,车子就掉头走了,并没有要扫荡全场的意思。 沈郁长出了一口气,腿有点发软。 但这地儿绝不能待了,谁知道有没有回马枪。 她推着车绕了老远的路,从另一头的土坡下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上大路。 刚上大路,远远地就看见路边的里程碑上蹲着个人影,在那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戳蚂蚁窝。 那身碎花裙子,那个马尾辫。 顾瑶光? 沈郁一愣,蹬着车过去,捏了下闸,“吱”的一声停在那人面前。 “我的大小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顾瑶光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沈郁,嘴一瘪,差点哭出来:“嫂子!那破班车半路抛锚了,司机修不好,把我们都给扔下了!我也不认识路,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沈郁看了一眼天,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这要是走回去,这娇小姐的腿得断。 “上车。”沈郁偏了偏头。 顾瑶光这会儿也不嫌弃自行车硬了,跳上后座,沈郁带着她走大路往回骑。 “你怎么自己坐班车去了?妈没拦着?” “还不是怪我哥!”顾瑶光气哼哼的,“他又不让我跟你去,我就想着自己去,谁知道这么倒霉!” 沈郁听得想笑。 骑到一半,那辆团部车也从后面开了过来。 车窗摇下来,露出贺铮那张浓眉大眼的脸。 他看见沈郁和顾瑶光,有些惊讶。 “嫂子?你们怎么在这?” “贺营长啊,真巧。” 沈郁手心有点冒汗,脸上却端得四平八稳。 停下车:“嗨,本来想着去县城逛逛的,结果走到半道车链子掉了,我这笨手笨脚地修了半天,这不,刚弄好,正准备打道回府呢。” 她随口胡扯,贺铮挑了挑眉,往那油光锃亮的车链条上扫了一眼,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没再多问。 眼睛又越过沈郁,落在了后座的顾瑶光身上。 小姑娘刚才还委屈地要掉金豆子,这会儿看见穿军装的熟人,立马跳下车座,挺直了腰杆,把手里的脏树枝一扔,下巴抬得老高。 “贺营长。”顾瑶光喊了一声。 贺铮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脚上那双沾了泥的小皮鞋上顿了顿。 “这里离县城还有十里地,离驻地也不近。”贺铮推开车门,那条伤腿落地时微微僵硬了一下,“上车吧,我捎你们一段。” 顾瑶光眼睛一亮,刚想答应,又看了一眼沈郁。 沈郁拍拍车座:“我有车,我骑回去就行,正好练练腿脚。贺营长,你把瑶光带回去吧,这丫头娇气,再晒一会儿该脱皮了。” 贺铮也没多推辞,他也就是顺路做个人情。 “行,那嫂子注意安全。” 他看了一眼顾瑶光。 这大小姐上次在县医院给他灌汤,上牙膛子疼了好几天,这回可落他手里了。 拉开后座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顾大小姐。” 顾瑶光欢天喜地地上了吉普车,扒着窗户冲沈郁喊:“嫂子你慢点啊!我在家等你!” 贺铮重新发动车子,探出头冲沈郁挥了挥手:“嫂子,那你慢骑,要是实在蹬不动了,就在路边等着,我让老顾来接你!” 说完,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沈郁站在路边,吃了一嘴的土。 她眯着眼,看着吉普车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贺铮那个爱看热闹的性子,竟然没再追问她为什么大清早出现在离县城这么近的地方…… 而且刚才贺铮看顾瑶光的眼神,怎么有点…… “这俩人……”沈郁喃喃自语,“不会也有戏吧?” 如果是那样,倒是有意思了。贺铮是顾淮安的好兄弟,人虽然嘴碎点,但能力强,知根知底。 沈郁摸了摸兜里厚厚的一沓钱,耸耸肩。 管他有没有戏,那是他们这帮大院子弟的风花雪月。只要不耽误她发财,哪怕把这小姑子打包送给贺铮都行。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睁眼被窝都凉了 回到家属院,正是大中午。 沈郁故意骑得慢了点,也不走小路了,一路回来腿肚子都转筋了。 刚到楼下,就看见顾瑶光站在路边,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嫂子!你可回来了!” 顾瑶光一见沈郁,骄纵劲儿又上来了,但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亲近,“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想让我哥派兵去搜山了。” “链子卡了,不好骑。”沈郁把车支好,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贺铮呢?” 顾瑶光撇撇嘴:“走了。他话也太多了,不过车技还行,没把我颠吐了。” 贺铮也是侦察兵出身,人精里的鬼灵精,能让这大小姐觉得“话多”,指不定在路上套了多少话去。 不过顾瑶光也是个且精且憨的,应该没露什么底。 “回来就好,以后别一个人瞎跑。”沈郁拍拍她的肩膀,“走,上楼,嫂子给你洗果子吃。” 姑嫂俩刚踏进筒子楼的楼道,就觉出气氛不对劲。 平时这会儿,楼道里该是飘着饭香味,大妈大婶们端着碗在走廊里边吃边侃大山。可今天,静得有点瘆人,连声咳嗽都没有。 二楼最西头,林英家的大门紧闭着。 但这门关得住人,关不住声。 “你个败家娘们!你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啊?!” 一声怒骂吓得刚上楼的俩人都打了个哆嗦。 紧接着又是“啪”的一声。 “老子在前面累得像条死狗,大半夜被拉起来跑越野!三百多号大老爷们,跟着老子一起受罪!全团通报批评!你倒好,你在家吃饱了撑的给我写举报信?!” “我……我那是气不过……”林英的哭声也传出来,“凭啥她沈郁就能骑自行车,咱们就得……” “凭什么?凭人家男人是团长!凭人家顾淮安没个拖后腿的败家媳妇儿!” 又是稀里哗啦一阵响,像是搪瓷盆子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顾瑶光吓得缩了缩脖子,往沈郁身后躲了躲,小声嘀咕:“我的天,这也太狠了,听着都疼。这吴连长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 沈郁面无表情。 这就叫现世报。 顾淮安也是狠,不直接处理家属,免得落个欺负女人的名声,就死命折腾吴向北。 吴向北拖累整个营,丢了脸、受了罪,前途没准都要受影响,回来能给始作俑者好脸色? 这顿打,林英挨得不冤。 “嘘。”沈郁竖起手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别看热闹,赶紧回屋。这会儿谁出去谁尴尬。” 虽然这么说,但走廊里各家各户的门都悄悄开了条缝,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吴家的动静。王桂英端着个洗菜盆,站在自家门口,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该!让她平时嘴碎! 沈郁带着顾瑶光进了屋,反手关上门。 “嫂子,真是林嫂子递的条子?”顾瑶光坐在凳子上,气呼呼的,“她有病吧?自己花自己的钱,关她屁事!” “红眼病也是病,治不好。”沈郁把布包往柜子里一塞,从顾淮安那铁皮盒子里掏出酒票和五块钱,拍在桌子上。 “瑶光,你帮我去服务社打半斤散白,剩下的钱你想买雪糕还是罐头都随你。我去趟食堂找大师傅弄俩硬菜。” 顾瑶光眼睛蹭地亮了:“打酒?咱家今儿要庆祝?” “对,庆祝。”沈郁笑笑,“庆祝咱们家风正。” 支走了顾瑶光,沈郁开始分钱。 六十块,这是今天早上的战果。 她留出二十作为明面上的家用,剩下的都放进了自己那个小盒子里。 收拾停当,她拿着香皂,端着脸盆去了水房。 冤家路窄。 刚进水房,就看见林英正用冷水浸了毛巾,敷脸。 半边脸肿得老高,指印清晰可见,眼角还挂着泪,看着好不狼狈。 听见脚步声,林英下意识地回头,一看来人是沈郁,脸更红了,眼神躲闪。 沈郁像是没看见她脸上的伤,把脸盆往水池边一放,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中,沈郁一边搓着手上的灰,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嫂子这是咋了?脸肿这么高,牙疼啊?” 林英咬着牙,没吭声。 “牙疼可不是小病,得治。”沈郁瞥了一眼,“要是乱嚼东西嚼坏了牙,那是活该。可要是乱说话闪了舌头,那可是要连累全家的。” 林英转过头瞪着沈郁:“你笑话我?” “我哪敢啊。” 沈郁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得明艳动人,“我就是给嫂子提个醒。听说三营最近训练任务重,吴连长辛苦着呢,听说连提干的考察期都还没过吧?” 林英脸色转白。 “做家属的,帮不上忙就算了,可别再往自家男人背上扔砖头了。”沈郁收敛了笑意,声音冷了下来,“这万一要是把前程给砸断了,以后你想随军,怕是都没资格了。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去。” “你……” 林英气得浑身发抖,想骂,可一想到刚才吴向北骂她“滚回老家去”,那句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顾淮安护短,沈郁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沈郁没再理她,端起脸盆,哼着文工团最近排练的小调,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林英一个人在水房里,又悔又恨,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到了下午,顾淮安也带着钢筋条回来了。 他蹲在地上,脸上扣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铁皮面罩,手里拿着焊枪,给沈郁焊车筐。 “好了。” 顾淮安手一扬,焊枪灭了。 摘下面罩,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把那刚焊好的车筐往自行车把上一架,铁丝拧得死紧。 “试试。”顾淮安站起身,接过沈郁递过来的茶缸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沈郁走过去,伸手晃了晃那车筐,纹丝不动,装个百十斤大白菜绝对不带晃的。 “行啊顾团长,这手艺,不去汽修厂屈才了。”沈郁眉眼弯弯,马屁拍得顺溜。 顾淮安没接这茬,大手在那自行车的大梁上拍了拍,眼神往后轮那一扫。 “今儿天还没亮,哪儿野去了?我一睁眼,被窝都凉了。” 沈郁眨眨眼:“昨儿瑶光想去县城,你又不让,她就磨我。我想着趁早去,凉快,也能早点回。” “哦?”顾淮安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蹲下身子,大手捏住脚蹬子,猛地往后一转。 “哗啦啦” 车链子在齿轮上转动,咬合得严丝合缝,顺滑得连点杂音都没有。 顾淮安盯着那油光锃亮的车链子,慢悠悠地开口:“听贺铮说,他在大路上遇着你们了,你说车链子掉了,修了半天?” 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沈郁。 “这链子,我看挺结实啊,一点脱扣的迹象都没有。” 第一百二十章 他还没粮票有吸引力? 贺铮那个大喇叭,果然是兜不住话的。 但瞧着顾淮安这副没事人的架势,他要是真想发作,早就像审犯人一样把她拎到团部去了,哪还会在这儿挽着袖子给她焊车筐? 想通了这一层,沈郁心里有了底。 她也跟着蹲下来,煞有介事地指着那链条: “你是不知道,这新车就跟新鞋一样,磨脚。早起那会儿它就是死活卡住了,我弄了一手油才给挂上去。这会儿顺溜了,那是这车知道怕你,在你顾团长跟前,它哪敢造次啊?” 正说着,顾瑶光手里拿着根冰棍,一边嘬一边往这边走。 “哥!你给嫂子弄好没啊?” 顾淮安站起身,眼皮子一掀,看向自家妹子:“顾瑶光,你天不亮就要死要活闹着去县城?” 顾瑶光一听这话,嘴里的冰棍差点咬断。 她想起早上那辆抛锚的破班车,还有那走了几里地的冤枉路,没敢说是自己偷跑出去的。 这事儿要是让大哥知道了,非得禁足不可。 沈郁赶紧接话:“哎呀,去就去了,我带她去个县城咋了?本来想着早去早回的,这不是意外吗。” 顾瑶光眨巴眨巴眼,看看一脸严肃的亲哥,再看看拼命挤眼睛的嫂子。 虽然不知道嫂子去县城到底是干啥了,但这会儿她俩绝对是统一战线的盟友。 “啊……对!”顾瑶光嗯嗯啊啊的,“让你非不让的,我嫂子比你强多了!” 沈郁在旁边松了口气。 顾淮安看着这姑嫂俩一唱一和,冷笑出声。 他伸手在顾瑶光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行啊,顾瑶光,长本事了。” 顾瑶光捂着脑门:“哎呀疼!哥你手多重你不知道啊!” 顾淮安没理她,转头看向沈郁。 沈郁一脸坦荡。 他没拆穿。 贺铮回来跟他汇报的时候,说是去鬼市抓完人碰上的。 鬼市那地方,那个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 他在沈郁鼻尖上刮了一下。 “那么早,以后老实坐班车。”他语气淡了点,“那路偏,掉沟里都没人知道,你是想让我去山里捞你?” 沈郁赶紧挽住他的胳膊:“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去洗洗。晚上去妈那屋吃,我刚去食堂找刘师傅留了硬菜。” 顾淮安挑眉:“又不过年不过节的,吃什么硬菜?” “庆祝咱们家风正啊。”沈郁笑道,“有些人不是眼红咱家这车吗?今儿咱们就敞开了吃,气死她们。” …… 不得不说,食堂大师傅的手艺是真不错。 清蒸全鸡那是得用老母鸡炖的,四喜丸子个大肉实,酱汁浓郁,还有一盘扣三丝,外加一道清炒油菜解腻。 最后是一锅鲜掉眉毛的野蘑菇汤。 再加上打来的酒,沈郁花了不少。 顾瑶光早就馋得不行,顾忌着唐映红没动筷,不敢先吃。 “吃吧。” 唐映红终于发了话,给顾瑶光夹了个大丸子,目光落在那盆汤上,若有所思:“今儿弄这么大排场,是为了那辆车吧?” 沈郁正给顾淮安倒酒,酒线拉得细长,一滴没洒。 听到这话,她放下酒瓶子,笑吟吟道:“妈,您眼睛毒,啥都瞒不过您。我这就是心里虚,赶紧弄顿好的,先堵堵您的嘴,免得您审我。” 唐映红哼了一声,“虽说举报信那事儿是瞎写,吴家那口子也是没事找事。但那毕竟是大件儿,全团一年也就那几张票,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哪儿来的?” 顾淮安喝着酒,眼皮耷拉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死样。 沈郁摆这桌酒,目的也在这。 她不慌不忙,语气诚恳:“妈,这票还真是人家硬塞给我的,我想不要都不行。” “塞给你的?”唐映红筷子一顿。 “文工团那个吴丹妮,您知道吧?她那演出服腰身不合适,求上了我,我就给她改了几针。” “人家那是千恩万谢,非要给我钱。我哪能收啊?那是犯纪律的事儿。” 沈郁说得大义凛然,连顾淮安都忍不住侧目看了她一眼。 “她家里条件好,见我不收钱,转头就回家拿了张自行车票给我,说是家里多出来的,放着也是作废。我不收,她就说我不给她面子。” 这一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真在吴丹妮确实给了票,假在沈郁可没那么心软。 唐映红听得连连点头。 文工团那些小丫头,就没有家里条件不好的,一张自行车票而已,对她们也就是个人情。 “这是你的手艺换来的体面。”唐映红看沈郁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凭本事吃饭,这车骑得直气。” 顾瑶光笑嘻嘻地插嘴:“妈,你是没见,文工团那些女兵现在看嫂子眼神都不一样!” 唐映红嗯了一声。 她看重“本事”和“体面”。 儿媳妇能凭手艺挣来“三大件”之一的自行车,这在大院里说出去,那是长脸的事儿。 又叮嘱一句:“别太招摇。你走出去,代表的是淮安的脸面,也是老顾的脸面。” “我省得。”沈郁应下。 顾淮安这时候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行了,妈都发话了,要是有人再敢嚼舌根,让她们找吴丹妮对质去。” 他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辣酒入喉,烧得胃里暖烘烘的。眼神落在沈郁的小脸上,意味深长。 吃完饭,顾瑶光在那儿啃骨头,沈郁帮着收拾了碗筷,俩人下了楼。 回到屋,顾淮安先拿着脸盆毛巾去了水房冲凉,洗洗酒气。 沈郁趁着这功夫,把藏的那几本数理化课本翻出来,藏进了缝纫机台板下的抽屉里。 顾淮安还打算半夜去折腾三营,回来就进了被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滚上来。” 沈郁不为所动,自己坐到缝纫机前。 方晓云那个“镂空装”还没开始弄,要是这点儿被他缠上,估计今晚也就没空了。 “我今儿还得赶工。方晓云那个独舞的裙子,要得急,明儿就要看样。” 顾淮安眯了眯眼,撑起半个身子:“沈郁,你是不是忘了自个儿的主业是什么了?” 沈郁问:“什么主业?” “你是军属,是老子的媳妇儿。又不是文工团的长工。” “这还不是为了家里?” 沈郁背对着他,把布料抖开,“自行车买了,日子还得过。她这衣服改出来,下个月咱们的细粮票都有了。” 顾淮安被气笑了。 在媳妇儿眼里,他还没那几张粮票有吸引力?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看得人牙根痒痒。 “行。”顾淮安一翻身下了床,大步走到她身后。 沈郁以为他要动手,缩了缩脖子,结果那双大手只是撑在她肩膀上捏了捏。 “你忙你的。”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吹了口气,“老子就在这儿看着。我倒要看看,你能挣出个金山银山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哄着他,敬着他,顺着他 说完,他还真就没动手动脚,转身走到另一张椅子坐下,随手抄起一份报纸,翘起了二郎腿。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缝纫机和顾淮安翻报纸的声音。 沈郁一边踩着踏板,一边用余光瞥着旁边。 顾淮安看着是在看报纸,其实也时不时就往她这边飘。 俩人眼神偶尔碰上,沈郁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专心对付那复杂的锁边。 “什么破料子,不正经。” 顾淮安突然出声,吓了沈郁一跳。 “啊……?”沈郁稳住心神,手里的活儿没停,“这是方晓云从省里带来的,的确良混纺的,咱们这儿确实少见。” “我说另一块。”顾淮安把报纸往膝盖上一搭,下巴点了点旁边那块布。 一块肉色的细纱,薄如蝉翼。 “这玩意儿能做衣服?”他皱眉,“穿着跟光腚有什么区别?不想好了?” “你会不会说话?这叫拼接。”沈郁把细纱往布料底下一衬,耐心解释,“到时候把这块用在后背这一块,看着像是露肉,其实隔着一层,也不违反纪律。灯光一打,又显得身段好。” 她拿起布料比划了一下,“这就是方晓云想压赵雪丽一头的法宝。” 顾淮安听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你们这帮女人,为了这点虚名,真是把那点心眼子都长成筛子了。” 沈郁不服:“这叫本事。” “她俩想争个高低,光有钱不行,光有权也不行,得有脑子才能活得滋润。” 这句话她是说给方晓云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淮安听着这话,眼神深了深,指尖在膝盖上轻点。 他一直知道沈郁不简单。 刚结婚那会儿,以为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乡下丫头,为了不再回那个穷山沟受欺负,才在大路边拦他的车,死皮赖脸巴上他。 可这阵子看下来,这丫头心里那盘棋,下得比谁都大。 这文工团,不过就是她往上爬的垫脚石。 “行了,别瞎折腾太晚。”顾淮安把报纸往桌上一扔,站起身,“老子先睡了。你要是弄出动静吵醒我,后果自负。” 留下句浑话,他躺到了床里侧。 沈郁应了一声。 直到听见身后传来均匀沉稳的呼吸声,她才慢慢停下脚下的踏板。 她没急着动,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确认顾淮安是真的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地上。 拉了灯绳,只剩下缝纫机旁那盏橘黄色的小台灯。 沈郁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顾淮安睡姿很规矩,仰面朝天,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眉骨硬挺,鼻梁高耸,兵味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这男人长得是真好,又有权势,关键是还愿意护着她。 要是换个单纯的小姑娘,怕是早就一颗心扑上去,爱得死去活来了。 可她上辈子见多了所谓的爱情在利益面前崩塌的样子。 顾淮安是她的梯子,她哄着他,敬着他,顺着他。 但绝不能把心交出去。 一旦交了心,就有了软肋,做生意就不利索了。 沈郁伸手,帮他盖好肚子的位置。 回到缝纫机前,沈郁背微微弓着,左手压着布料送往针脚,右手悄悄翻着数学书看。 她边改衣服边背公式,全然不觉身后的人已经睁开了眼。 目光黏在沈郁那截后脖颈上,看着她一会儿踩两脚踏板,一会儿停下来发愣。 做个衣服跟做贼似的。 顾淮安扯了扯嘴角。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没出声,也没动弹,懒洋洋地欣赏这只小狐狸瞎忙活。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郁终于把那本册子往抽屉最底下一塞,长出了一口气。 她剪断线头,借着灯光仔细检查了一遍衣服。 成了。 关了台灯,屋里陷入一片漆黑,沈郁摸黑爬上床,身子还没躺平,腰上突然横过来一条铁臂。 “啊……” 惊呼声还没出口,人已经被连人带被卷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沈郁后背贴着顾淮安胸口,下巴搁在她头顶蹭了蹭,声音哑哑的:“怎么这么凉?” “顾团长,您没睡啊?” “本来睡了,让你那破机器吵醒了。”顾淮安的大手在她腰侧箍着,“做个破衣服,比伺候老子还上心。” 沈郁嘴上软和:“赶紧做完赶紧完事,也省得我老往出跑不是?” “满嘴跑火车。”顾淮安笑笑,手掌在她肚子上捂了捂,“这么热的天儿,冷得跟冰坨子似的,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得熟。” 他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全把她当成了个人形抱枕。 就在沈郁被烘得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头顶的人又动了。 顾淮安下了床,热乎气散了个干净。 “咋了?”沈郁被风一激,醒了一半。 顾淮安已经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裤子。 “睡你的。”他披上军装,抓起桌上的武装带,“吴向北那事儿还没完呢。” 沈郁“哦”了一声,听着军靴声出了门。 不到五分钟,楼下就响起了一阵凌乱的跑步声。 沈郁翻了个身。 林英写的那封举报信,他是真记仇。 …… 离秋季汇演只剩最后一次大彩排,所有人都开始紧张起来。 今儿是方晓云试妆的日子。 赵雪丽站在大镜子前梳头,一遍遍欣赏着自己的领花。 那领花是她自己照着沈郁教的方法做的,虽然废了不少功夫,串了铁丝还是有点奇怪的,但确实比之前好看了不少,更抢眼了。 她瞥了一眼帘子后面,哼了一声。 她可是给了沈郁五块钱的,特意交代不许帮方晓云改她那件演出服。 沈郁那个见钱眼开的主儿,收了钱肯定不敢乱动。 方晓云那演出服不如她,压轴肯定还是她赵雪丽的。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排练厅里静了下来。 帘子一挑,方晓云走了出来。 赵雪丽手里的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直了,就盯着方晓云的后背。 从后颈一圈衣领下,一直到腰窝开了个镂空。看似没有任何布料遮挡,露出一片细腻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朵红色的丝绒梅花蜿蜒而上,勾得人挪不开眼。 “这也太……这不想作风问题吗?”有个女兵红着脸小声嘀咕。 严华一直皱着眉,直到方晓云转过身,她走上前,伸手在那后背上摸了一把。 触手滑腻,却不是皮肤。 是纱。 这纱轻薄,颜色调得跟肤色一模一样,拼接在后背处,远看像是露着背,近看却是严严实实的布料。 “妙啊!”严华眼睛都亮了,“晓云,这就是那个‘拼接’?” 方晓云脸蛋微红,眼中全是压不住的得意。 在众人面前转了个圈:“沈老师说了,这叫‘雾里看花’。咱们文艺兵,要的就是这种含蓄的美。” 赵雪丽气得浑身发抖,几步冲到坐在角落里喝茶的沈郁面前,压低了声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郁!你拿了我的钱!你说过不帮她的!你耍我?!” 第一百二十二章 车胎炸了 沈郁一脸无辜:“你给我的,买的是我的‘不插手’。我确实没动那件衣服原本的版型啊,我不过是帮她把两块布拼在了一起。” “你!”赵雪丽气结,又不敢大声嚷嚷,“你这是强词夺理!拼在一起不就是改了吗?” “拼布那是缝补,怎么能叫改版型呢?”沈郁笑得人畜无害,“再说了,咱这是为集体荣誉争光,赵同志觉悟这么高,肯定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吧?” 赵雪丽被噎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想发作,可周围全是人,严团长还在那边拍手叫好,她要是这时候闹起来,那就是嫉妒战友,破坏团结。 但她不甘心,“我不管!你给她的比我的还好,这让我怎么压轴?” 沈郁悄声说:“你动动脑子。这次汇演,谁要来?” 赵雪丽一愣:“师部首长,还有……还有几位随军的夫人。” “对呀!”沈郁拍拍她的手,“方晓云那是省里来的路子,野,敢露。可咱们这是部队,讲究的是端庄。她那后背一露,那些男兵是看直了眼,可坐在前排的夫人们呢?那些搞宣传的老干部呢?她们能看得惯这种调调?” 赵雪丽愣住了,眼里的火气散去一半,多了几分迟疑:“你是说……” “我是为了保你啊傻姐姐。” 沈郁开始胡诌:“我要是不给她改,她闹起来,严团长为了平息事端,指不定怎么编排你排挤人。现在好了,让她去出风头,让她去当那个靶子。到时候夫人们一皱眉,你这领花一戴,端庄、高雅。谁才是真台柱子,领导心里没数吗?” 赵雪丽一琢磨,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方晓云那衣服确实美,但也确实在红线边缘上。 “真的?”她还有点不放心。 “我骗你有钱拿?” 这话说出来,赵雪丽信了。 在沈郁这儿,钱最实在。 几人各怀心思,排练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王干事?您怎么来了?”严华快步迎了上去。 进来的是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妇女,戴了个厚底黑框眼镜,虽然衣着朴素,但那气质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个领导。 是师部宣传科的王干事,据说她爱人是省里下来的大领导,根正苗红。 王干事的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方晓云的后背上。 “这衣服,有点意思。”王干事推了推眼镜,“大胆,又守规矩。这心思,巧。” 严华赶紧介绍:“这是咱们团特聘的技术指导,沈郁同志设计的。” 沈郁心里一动。 真正的机会,来了。 她也不管赵雪丽了,一下子变得端庄得体,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微微鞠了一躬: “王干事好。其实这设计也就是个取巧,主要还是方同志底子好,也是为了响应咱们‘推陈出新’的号召,展现咱们女兵的精气神。” 王干事打量了沈郁两眼。 这姑娘长得明艳,难得的是眼神清正,说话也利索,不像是一般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属。 “你这手艺,只改个演出服可惜了。”王干事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领口,“我那儿有两块苏杭带回来的料子,颜色太艳,一直压箱底。改天你有空,去家里帮我参谋参谋?” 这话一出,周围的女兵们看沈郁的眼神都变了。 那可是王干事! 能去王干事家里做客,这可不是简单的做衣服,这是搭上了通往更高层的线啊! 沈郁压住心底的狂喜,面上依旧淡定:“只要王干事不嫌弃我手笨,我一定尽力。” 赵雪丽站在人群外,心里直翻白眼。 她以为沈郁只是个贪财的乡下女人,没想到,这女人是踩着她的钱,一步步往上爬。 送走王干事,沈郁心情不错,想着赶紧骑车回家,去澡堂洗个澡,再切半个西瓜吃。 到了树荫底下,沈郁脚步一顿。 那里停着几辆二八大杠,她那辆新的永久牌特别显眼。 毕竟车把上那个钢筋焊的车筐,顾淮安的手笔,独一份的丑。 可现在,这辆“独一份”的车,歪歪斜斜地靠在树上。 后车轱辘瘪了一大块,软塌塌地贴在地上。 沈郁脸上的笑意敛去,快步走过去。 不是慢撒气,也不是扎了钉子。 轮胎侧面,赫然一道两寸长的口子,整齐、利落,一看就是被人用刀片或者是锋利的石头片划开的。 这是故意毁坏财物! 沈郁蹲下身,手指抚过那道口子,眼神冷下去。 一条内胎两块五,外胎更贵,还要工业券。这划得深,内外胎都废了。 这跟后世划烂人家豪车没什么区别。 这得多大的仇? 林英? 沈郁脑子里第一个蹦出这个名字,又很快被否定了。 吴向北刚被顾淮安整得脱了一层皮,全三营都盯着他们两口子。林英这时候要是敢顶风作案,那是真不想让吴向北在部队干了。 林英是蠢,但还没疯。 那是谁? 还有谁阴毒到这种地步,只敢背地里下黑手? “怎么?车胎炸了?” 身后传来一道男声,沈郁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顾淮安这几天神出鬼没的,说是忙演习总结,其实也没少往文工团这边溜达。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不太好:“被人划了。” 顾淮安叼着烟走过来,也没低头细看,只瞥了一眼那个瘪掉的轮胎,眉头就皱了起来。 “开口挺利整。”顾淮安给出了专业的鉴定意见,“是个练家子,或者是经常干农活、手劲儿大的人。” “顾团长眼力真好。”沈郁没好气,“这大院里,手劲儿大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您这是想让我靠这个抓人?” 顾淮安哼笑:“火气别冲我撒。你自己招摇过市,被人盯上了,怪谁?” 嘴上虽然这么说,他眼神也有些沉。 在大院里动刀子,性质不一样。 今天敢划车胎,明天是不是就敢往水井里投毒? 这不仅仅是针对沈郁,也是在挑衅大院的治安管理。 “行了,别在那儿运气了,脸都气鼓了。”顾淮安捏捏她的脸,“修车铺这会儿早关门了。你是打算推回去,还是打算坐地上哭一场?” 沈郁深呼吸,把心疼压下去。 哭?哭能把车胎哭好,她能哭到孟姜女长城倒。 “推回去。”沈郁扶住车把,咬牙切齿,“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刚要用力,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车把中间的大梁。 顾淮安把她往旁边一拨拉:“得了吧,就你那二两力气,推回去天都黑了。老子还等着吃饭呢。” 说完,他把车提了起来,直接扛到了肩膀上。 夕阳西下,他宽肩窄腰,军装背影挺拔如松,扛着一辆自行车的姿势竟然显得格外霸气。 沈郁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 “顾团长,您慢点,别把我这大梁压弯了。” “闭嘴。”顾淮安头也不回,“再废话,把你扔车筐里一块扛回去。” 沈郁识趣地闭了嘴。 第一百二十三章 敢动她的钱袋子! 路上遇到几个吃完饭出来溜达的军嫂,看见这一幕都惊得瞪大了眼。 顾团长扛车? 还是专门宠媳妇,不舍得媳妇推车? 有那胆子大想上来搭话的,还没张嘴就被顾淮安那一脸煞气给吓退了。 直到进了筒子楼,上了二楼,顾淮安才把那死沉的自行车往门口一顿,“哐当”一声。 他气息微喘,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 甩了甩酸胀的胳膊,拧眉道:“什么破烂玩意儿,累死老子了,扔了换新的!” “那哪行!”沈郁一听要扔,心疼得直抽抽,赶紧扑过去护住,“这一百多块钱呢!是我的腿!要是没了它,我以后去县城不得跑断气啊?” 看着男人满头大汗,沈郁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从兜里掏出手绢,想给他擦擦汗。 顾淮安偏头避开了。 “一身汗,别往我身上蹭,把你那好衣裳弄脏了又得跟我闹腾。” 顾淮安进了屋,“我去冲个凉,你去切个瓜。然后把你那点破事儿给老子捋清楚。” 沈郁举着手绢僵在半空,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这人属狗脸的,说变就变。 她还不乐意拿这新手绢给他擦臭汗呢。 不过…… 沈郁看着那瘪掉的车胎,气不打一出来。 这大院里还有谁,既嫉妒她,又了解她的行踪,下手还这么狠? 这哪是划车胎啊,这分明是割她的肉!敢动她的钱袋子,这事儿没完! 还没等她上楼拿瓜,顾淮安又穿着件背心出来了,蹲在车边研究起来。 “看清楚了吗?”顾淮安指尖在橡胶口子上划了一下,“这不是普通的刀片。” 沈郁凑过去仔细一看。 果然,切口处有个很小的倒钩痕迹。 “这是……”沈郁心里一惊。 “手术刀。”顾淮安抬起眼皮,眸底一片漆黑,“或者是修脚刀。只有这种刀,入肉快,收刀的时候不注意,容易带出这个小钩。” 沈郁眨巴眨巴眼。 手术刀?修脚刀? 卫生队? 整个家属院,只有一个人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还玩得溜。 “宋清商?”沈郁脱口而出。 顾淮安瞥她一眼:“没证据,别乱说话。那是犯纪律。” …… 这一晚,沈郁气得饭吃不下去,书背不进去,觉也没睡好,满脑子都是那个瘪掉的车胎。 第二天天亮,沈郁坐在床边,眼神往那车上一飘,嘴一撇,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儿。 顾淮安对着镜子整军容。透过镜子正巧能看到身后那女人。 “行了,别在那儿吊脸子。”他回身把武装带往腰上一扎,“不就是个车胎吗?回头让小张给你弄条新的换上。” “那是车胎的事儿吗?” 沈郁把梳子往桌上一拍,“那是我的脸面!我才骑了几天,就在这大院里被人给废了。今儿我要是走着去文工团,指不定多少人在背后笑话我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呢。” 顾淮安不理她这茬,“你走不走了?等着日头晒屁股?” 沈郁两手一抱:“我这腿可没安轮子,走不到文工团。” 顾淮安瞥了一眼那自行车,“两条腿长着是出气的?以前怎么去的?娇气死你算了。” “反正车胎让人划了,我也没法去干活。严团长那边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家属院治安不好,顾团长没把后方管好,让人断了路。” 顾淮安气笑了:“那你打算怎么着?老子背你去?” “……那倒也不用。” 沈郁起身走到他跟前,伸出一根手指头勾住他的袖口,眼里波光流转,“顾团长,反正您也要去团部,吉普车还有空座儿吧?送我一程呗。” 顾淮安低头看着那根白嫩的手指头。 “团部跟文工团能顺路?你拿军车当私家车用?公车私用,懂不懂规矩?” “我是去搞技术支援,那是公事。”沈郁理直气壮,“你要是不送,我就坐门口那大石头上哭去,说你护不住媳妇儿。” 这就是耍无赖了。 顾淮安眯起眼,盯着她看了两秒。 “行。”顾淮安伸手在她脑门上一点,力道不轻,“也就是老子今儿心情好。给你三分钟,下楼。过时不候。” 沈郁揉了揉额头,也不墨迹,赶紧收拾。 既然坐吉普车,正好省了力气,还能扯着顾淮安这张虎皮做大旗,震慑一下那些暗地里的鬼魅魍魉。 顾淮安坐在副驾驶,一只胳膊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烟,神色冷淡。 正是上班出操的点儿,人来人往的,看见沈郁拉开吉普车后门,不少人都停下脚看几眼。 刚要上车,前面路口突然闪出个人影。 头发盘起,手里拎着个铝饭盒,走路带风,看着就透着一股子清高的知识分子劲儿。 宋清商。 看见顾淮安的车,她招了招手,“淮安哥。” 顾淮安皱眉,把烟头掐灭:“怎么了?” 宋清商快步走过来,站在副驾驶窗边,看向沈郁,略一点头,“嫂子也在。听说……你那辆新买的自行车坏了?” 这消息传得可真快。 昨儿傍晚坏的,今儿一早连卫生队的人都知道了,还特意堵在这儿问? 沈郁心里冷笑。 “是啊,坏了。宋组长消息灵通啊。” 宋清商叹气:“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这大院里,谁这么缺德?那是大件儿,划了可惜。嫂子,你平时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以后说话办事得注意点,毕竟是集体生活,太拔尖了不好。” 这话里话外全是把屎盆子往沈郁头上扣。 顾淮安坐在车里没动,手指在窗沿上轻点,眼神在两个女人之间打了个转,没吭声。 沈郁越听越烦。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你说得对,这人确实缺德。” “不过淮安昨儿看了,说那口子划得特别漂亮。一刀下去,两寸长,不偏不倚,切口整齐得跟切豆腐似的。没有那个七八年的手术台功底,一般人还真干不出这精细活儿。” 宋清商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啊。”沈郁眨眨眼,“我就是想谢谢那个人。这刀法,稳、准、狠。我要是没记错,您可是京里大医院来的,是拿手术刀的一把好手吧?” 周围路过的家属和战士都停下了脚步,耳朵竖得老高。 这是当众指认凶手啊! 宋清商皱眉:“沈郁,你是军属,说话要讲证据!你自己得罪人,凭什么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是医生,手术刀是救人的,不是让你这么糟践的!” “我又没说是你,你急什么?”沈郁摊手,“除非……你心虚?” 宋清商气急攻心,扬手就要指沈郁的鼻子。 沈郁眼神一厉,正准备要是她敢动手,就直接给她个过肩摔。 结果宋清商身子一晃,往旁边那个积水坑里栽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沈郁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眼睁睁看着宋清商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妈呀,打人了!沈郁打人了!”宋清商还没喊,旁边不知情的路人先喊了起来。 从别人的角度看,确实像是沈郁往前走了一步,把宋清商推倒了一样。 车门一下被推开。 顾淮安跳下车,几步走到两人中间,看了看地上的宋清商,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抱臂冷笑的沈郁。 “闹够了没有?” 沈郁扬起下巴,毫不示弱:“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可没动她一根手指头。是她自己站不稳,大概是平时手术刀拿多了,重心不稳吧?” “沈郁!”顾淮安厉喝一声,“闭嘴!” 第一百二十四章 嫌她泼妇?嫌她丢人? 他转头看向宋清商:“能不能自己起来?” 宋清商愣了一下,没想到顾淮安连扶都不扶一把,咬着牙撑着地站起来,腿还在打颤:“淮安哥,她污蔑我……” “车胎的事,保卫科会查。”顾淮安打断她,“没查清楚之前,谁也别乱扣帽子。” “还有你。”他转头看向沈郁,直接扣住沈郁的手腕。 “还在路边吵架,上车!” 说完,他连拖带拽地把沈郁往车上塞。 “顾淮安你放手!你弄疼我了!” 沈郁被他这股蛮力弄得踉跄了一下,“你眼瞎啊?没看见是她先来恶心我的?你护着她是吧?行啊,青梅竹马情深义重,你刚才怎么不把她抱起来啊?” 顾淮安脸色黑如锅底,一句话不说,把她塞进后座,“砰”地甩上车门。 绕过车头,坐到后座另一边,对外面的小张吼了一嗓子:“开车!去团部!” 小张吓了一哆嗦,赶紧钻进驾驶室,一脚油门轰到底。 留下宋清商一身泥水站在原地,手心都快掐紫了。 虽然顾淮安刚才吼了沈郁,看起来是在教训媳妇,可实际上……他这是直接把沈郁带走了,连让她解释的机会都没给。 都没正眼看她身上的泥! 车里,小张恨不得自己是个眼瞎耳聋的。 沈郁揉着被捏红的手腕,气得脑仁疼。 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关键时刻,还是护着他那从小一起长大的白天鹅。 嫌她泼妇?嫌她丢人? 行,他可真行。 “手伸过来。”旁边的顾淮安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冷硬。 沈郁没理他,把头扭向一边。 “别让老子说第二遍。”顾淮安转过头,眼神沉沉地盯着她。 沈郁火气上来,两只手都递过去,手腕并拢:“干嘛?顾团长这是要大义灭亲,给我上手铐啊?” 顾淮安抓过她的手,看了一眼那红了一圈的手腕,眉头一拧。 他从脚下的盒子里掏出一瓶红花油,倒了点按在她手腕上,用力揉开。 “疼!你不会轻点揉啊!”沈郁疼得直抽气。 “知道疼下次就别当街撒泼。” 沈郁不搭话。 “心里不痛快?觉得老子拉偏架,护着宋清商?” 沈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是您大院妹妹,光屁股长大的情分,我算哪根葱?哪敢让您为了我得罪人。” “嗤。” 顾淮安听乐了,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巴掌,“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真要护着她,刚才就该让你在那儿把戏唱完。” 他把沈郁的手攥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语气沉了几分:“宋清商是上面派来支援的,代表的是京里的面子。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动手,有理也变没理。你那脑子平时不是挺好使吗?一晚上喂猪了?” 沈郁心头微动。 这糙汉子虽然嘴毒,话却是在理的。 刚才那种情况,宋清商那一摔,明显就是苦肉计。自己要是真跟她撕扯起来,舆论肯定偏向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受害者。 “我又没动手。”沈郁小声嘟囔,“我那是气场太强,把她震倒的。” “你什么气场?”顾淮安把她的手甩开,“我看是妖气吧。” 他回过身去,看着前方的路,眼神晦暗不明。 “车胎不是宋清商划的。” 沈郁问:“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 顾淮安:“宋清商这人傲。下三滥的手段,她不屑干,也丢不起那个人。她要整你,会在规则内整死你,不会动这种手脚。” 沈郁蹙眉。 顾淮安看人一向准,如果不是宋清商,那会是谁? 谁还有那种特殊刀具? 她的生意一直做得隐秘,除了邓沁和赵雪丽没人知道。 难道是被外人发现了? 没了自行车,她去县里找老裁缝的事儿就得耽搁,这可都是钱啊。 她瞥了一眼顾淮安。 他虽然默许了她在院里小打小闹,但要是知道她已经在跟黑市边缘接触,肯定会打断她的腿。 “不是她就不是她呗。”沈郁眼珠一转,身子往前探了探,软着嗓子道,“反正不管是人是鬼,只要顾团长在,肯定能把这妖魔鬼怪给镇住。是不是啊,淮安哥哥?” 一声“淮安哥哥”,叫得百转千回。 顾淮安后背一僵,只觉得耳边一阵热气,连带着耳根子都酥了一块。 “好好说话!”他低斥一声,“保卫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这两天会查大院里所有利器的去向。” “还有,把你那点小心思收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没证据之前,别在那儿瞎咋呼,给人当枪使。” 沈郁眨眨眼:“我能有什么心思?我就是心疼我的车。” “下车。” 车在文工团门口停稳,顾淮安是一刻也不想跟这只小狐狸扯皮了,“晚上我有夜训,不来接你。自己想办法滚回去。” 沈郁也不恼,推门下车。 顾淮安坐在车里,看着那道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收回视线,眼底的冷意重新浮现。 “小张。” “到!”小张挺直了腰板。 “去趟后勤处的修缮班,问问最近有没有人借过刀。不管是什么种类,不管是家属还是兵,列个单子给我。” “是!” …… 文工团排练厅里,沈郁一进门,赵雪丽就迎了上来,眼神往沈郁身后飘了飘:“哎,刚才是顾团送你来的?” “嗯,车坏了,顺路。”沈郁神色淡淡,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 “听说是被人划了?”赵雪丽幸灾乐祸,“啧啧,看来你这‘技术指导’当得太招摇,有人眼红了呗。” 沈郁瞥了她一眼,“有空操心我的车,不如多练练你的基本功。方晓云那独舞的动作可是越来越稳了,你要是再不加把劲,这‘台柱子’的名号怕是要易主。到时候,你那领花做得再漂亮,也是给别人做嫁衣。” 一提方晓云,赵雪丽的脸色就变得难看,哼了一声,扭头去练功了。 沈郁坐在小桌前,改着最后几件演出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人。 顾淮安说那切口利落,像手术刀或者修脚刀。 手术刀,卫生队有两把,宋清商自己有一把,但顾淮安排除了她。 修脚刀,澡堂子的师傅有。 那其他的刀呢? 沈郁的目光落在门口正在整理道具的一个老兵身上。那是后勤组的老李,专门负责修补舞鞋和道具皮带的。 他手边的工具箱开着,里面摆着的一把月牙形的裁皮刀,寒光凛凛。 那刀锋利,专门用来割厚牛皮。 用来划自行车外胎,确实跟切豆腐一样。 沈郁眯了眯眼,拿着剪刀走了过去。 “李师傅。”她脸上挂着笑,“借您的磨刀石用用,这剪子有点钝了,剪不动衬布。” 老李抬起头,笑得憨厚:“沈老师啊,拿去用,拿去用。这文工团的剪子都是些便宜货,不经用。” 沈郁拿起磨刀石,随口问了一句:“您这工具箱挺全乎啊。这裁皮刀看着挺快,平时能外借吗?我想回去裁个鞋底。” 老李摆摆手:“哪能外借啊!这都是公家财产,有数的。除了我,也就后勤处的几个人能碰。再说了,这玩意儿危险,一般女同志也不敢拿。” “哦……”沈郁点了点头,“公家财产那是得看好了。最近咱们团里乱,没丢过什么东西吧?” “丢?” 老李愣了一下,拍着胸脯保证:“那不能够。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事儿,我天天点数,早一遍晚一遍,一把都没少过!”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亲一下也是她占便宜 沈郁没接话,仔细看了看那裁皮刀。 裁皮刀切牛皮,刀口容易卷刃。可这把刀,刃口锃亮,一丝儿毛刺都没有,像是刚从磨刀石上走过一遭。 “李师傅,您这手艺真好,这刀养得跟新的一样。”沈郁夸了一句,又问,“今儿刚磨的?” 老李摇头:“上周裁完一批腰带就收起来了,这刀有日子没开张了。” “没开张?” 沈郁拿起那把刀,手指肚在刀柄和刀身的连接处一刮。 一点黑色碎渣落在了沈郁掌心摊开的白手绢上。 老李愣住了,凑过来一看,只一眼,脸色就变了。 不是铁锈,不是泥灰。 是橡胶。 “这……这是胶皮沫子?”老李手里的鞋底子都吓掉了,“谁拿我的刀割胶皮了?” 他脑门上冷汗都下来了。 这是公家财物!让人偷着用了去搞破坏,这就是他失职!要是往大了说,这就是思想觉悟滑坡,没看好集体财产! 再联想到今儿一早排练厅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顾团长家属自行车被划”的事儿,他急得一拍腿。 “沈老师,冤枉啊!不是我!” 沈郁心里有了数,这老头胆小怕事,这事儿不是他干的。 “您别急,我是信您的。”沈郁把手绢叠好,将那点黑色罪证包起来,“刀是好刀,就是被人借了手。昨儿个排练乱哄哄的,谁进过您的道具间,动过这箱子?” 老李拼命回忆:“除了我,这钥匙就一把……不对!昨儿中午!昨儿中午我去食堂打饭,小吴那丫头说要进来找块碎皮子补鞋,我就让她帮我看了一会儿门!” 小吴? 文工团里姓吴的不少,但跟这事儿能扯上关系的,沈郁脑子里转了一圈。 “哪个小吴?” “就是那个……唱歌的,叫吴春梅!”老李一拍脑门,“平时看着挺老实一孩子啊!” 吴春梅。 这名字她有印象,平时唯唯诺诺的。 这就有意思了。 咬人的狗不叫,平时看着越老实,心眼子要是歪起来,那才叫防不胜防。 “行了李师傅。”沈郁把手绢塞回兜里,“这事儿您先别声张,刀您也别擦,给我留着。这可是物证。” 老李点头如捣蒜:“晓得晓得!我这就给收好!” 损坏公物是大过,要是被保卫科定性为蓄意报复军属,那是得记入档案甚至遣送回籍的。沈郁肯帮他兜着,那就是救命恩人。 沈郁坐回小桌前,心里盘算着。 车胎废了,新车胎得要有工业券,还得去县里排队买,这一来二去,少说得耽误三五天。 这三五天,她去不了黑市,碎布头就变不成钱。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吴春梅,不管是替谁出头,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她四周寻了寻,吴春梅正和几个女兵聊天。 那是个不起眼的姑娘,她不跳舞,节目是合唱,对演出服没什么要求,也就从没单独找过沈郁。 沈郁也没去质问。 顾淮安说得对,这会儿去闹,没凭没据的,顶多就是个怀疑。 她拿着件演出服,去找了旁边一个女兵。 “咱们部队这保卫科,手段是越来越厉害了。”沈郁一边帮那个女兵试尺寸,一边闲聊,“听说团里刚进了一套显影粉,专门查指纹的。只要手碰过的地方,一撒粉,那指纹就跟盖了章似的,跑都跑不掉。” “真的假的?”那女兵听得新鲜,“那以后谁还敢干坏事啊?” “可不是嘛。”沈郁笑说,“哪怕是拿把刀,刀柄上留了印,一查一个准。到时候不光是赔钱的事儿,档案里记上一笔,这辈子政审都过不去。” “哐当——” 角落里传来一声响。 众人回头,只见吴春梅打翻了手里的搪瓷水缸,水洒了一地。 她脸色发白,手哆哆嗦嗦地去捡缸子,连声说着“对不起”。 沈郁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的猜测落定了七八分。 就这点心理素质,还学人家做坏事?背后要是没人在那儿摇扇子点火,打死沈郁都不信。 到了回家的点儿,顾淮安还真没派人来接她。 沈郁遛遛达达走回家,正琢磨着是上楼蹭饭还是去食堂,就闻到屋里飘着一股红烧肉的香味。 桌上摆着个铝饭盒,盖子还没揭开。 顾淮安不在屋里,但他那件挂在衣架上的背心不见了。 沈郁刚把包放下,房门就被推开了。 顾淮安一身水汽地走了进来,随手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回来了?吃饭。” 沈郁微怔:“你不说有夜训吗?” 顾淮安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夜训。这俩字儿老子还得掰开了揉碎了跟你解释解释?”” 沈郁来气了,“那你还不去文工团接我!我腿都要走细了!” “吃不吃饭?”顾淮安敲了敲桌子,“不吃倒了。” “……吃。” 有肉不吃王八蛋。 沈郁洗了手坐过去,问他:“我的车呢?” 顾淮安:“在修车铺。” “什么时候能好?”沈郁有点急。 顾淮安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把筷子往桌上一顿,似笑非笑:“沈郁,你当那车胎是天上掉下来的?内胎外胎,小张跑了三个供销社才配齐了型号。” 物资紧缺,她不是不知道。 “那要多少钱?我给你。”沈郁把嘴一撅就要去掏兜。 “跟老子算钱?”顾淮安按住她的手,“你当我顾淮安是你雇的长工?给钱就办事?” 沈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挣了挣手腕,没挣脱。 “那你想要什么?”沈郁软下嗓子,“我现在可是穷得叮当响,全身上下就剩这几件衣裳了。” 顾淮安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眼神暗了暗。 “想拿车?”顾淮安在自己脸上点了点,“亲一口。亲舒服了,明儿车就停在楼底下。” “……” 满脑子就是这点事儿。 她想了想,一张工业券在黑市能炒到一块钱,外加那两条胎,少说也得七八块。这还不算小张跑腿的人情。 亲一口而已,划算,又不是没亲过。 何况顾淮安这长相,剑眉星目,亲一下也是她占便宜。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顾淮安身边。 顾淮安没动,大大咧咧地坐着,仰着头看她。 沈郁两手撑住椅子的扶手,把他圈在中间,低下头,长发垂落下来,扫在顾淮安的肩膀上。 距离一点点拉近。 顾淮安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闻到她身上的雪花膏味儿。 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呼吸乱了一拍。 第一百二十六章 私了 沈郁心一横,眼一闭,凑过去蜻蜓点水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还没等顾淮安反应过来,沈郁已经直起了身子。 “完事儿。顾团长一言九鼎,明儿早上我要看见车。” 顾淮安摸了摸脸,被气乐了。 “沈郁,你是亲人还是小鸡啄米?”他长臂一伸,扣住沈郁的后腰,“老子给你跑腿、修车、扛车,你就拿这糊弄我?” 沈郁瞪眼:“都响了!你还想怎么着?” 顾淮安笑笑,按住她的后脑勺,往自己面前一压,“不会亲是吧?老子教你。” 话音未落,他虎口卡住沈郁的下巴,头一低,凶狠地压了下去。 这哪是亲,简直是啃。 胡茬蹭得她皮肤疼,他的吻却长驱直入,扫荡着每一寸领地。 沈郁呜呜挣扎了两下就被镇压得严严实实,过了好半晌,直到沈郁觉得肺里的气儿都要被抽干了,顾淮安才松开她。 一得自由,沈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看着怀里人眼尾泛红、嘴唇水润红肿的模样,顾淮安拇指在她唇角重重一抹,声音暗哑:“这叫亲。学会了吗?” 沈郁没力气骂人,拿眼刀子剜他。 顾淮安弯腰把腿软的女人往床上一放,也没再继续,虽然心里野火燎原,但他知道分寸。 他起身去够桌上的凉白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明儿早上看车。要是再敢让人给划了,老子连人带车给你扔出去。” 说完,他起身捞起桌上的军帽,吹着口哨走了。 沈郁坐在床上,摸着被亲麻的嘴唇,心里暗骂了一句:流氓头子! 不过骂归骂,第二天一早下楼,看见停在楼道口那辆重生的自行车时,沈郁还是没忍住乐了。 两个车胎都换了。 顾淮安这厮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加厚橡胶皮,给她在外胎上又蒙了一层,黑黝黝、厚墩墩,直接粗了好几圈。 别说是小石子,就是压过碎玻璃渣子估计都没事。 车把手和横梁上都密密匝匝地缠上了一圈军绿色的尼龙绳。那是降落伞绳,结实、防滑,关键是有钱都买不到。 车座子下面,他还加了个弹簧减震,后座绑了个厚实的棉垫子。 本来一辆娇气的女式车,硬是被顾淮安弄出了一股子装甲车的味道。 一早上邻居们进进出出,经过楼道口都要停下来看两眼,眼热得不行。 孙彩云和林英挎着篮子路过,眼皮子翻了翻,酸溜溜地说了一句:“也不怕把车压坏了。” 沈郁权当没听见。 这车结实了,正好。 原本她还觉得去县城那条土路颠屁股,这下好了,有了这减震和防滑绳,她去黑市背货更有底气了。 这一天,沈郁还是走着去的文工团,到了就开始和冯飞燕几人聊天。 “哎,我那车胎被划的地方,我家老顾让人把整块皮都切下来拿去了。说是今晚就要撒那个粉,谁要是手上沾过,准能查出来。” 吴春梅正在擦把杆的手一抖,抹布掉在了地上。 这年头的人,对这种“高科技”那是深信不疑。尤其是做贼心虚的,最怕半夜鬼敲门。 沈郁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该干嘛干嘛,一点也不着急。 倒是吴春梅,几次三番出错,不是唱错词就是站错位,被严华骂得狗血淋头,差点让她滚出去反省。 吴春梅也不敢回嘴,低着头在那儿抹眼泪。 天刚擦黑,文工团散了场。 沈郁没回家,绕到了排练厅后面的小树林里。 那里有个废弃的防空洞入口,平时除了倒垃圾,没人来。 她今儿下午还特意去道具间转了一圈,假装无意地跟老李感叹了一句:“这道具间也不安生,听说还要查验作案工具呢。” 老李心领神会,没锁道具间的门。 只要那人心里有鬼,为了销毁证据,肯定会想办法把那把特殊的裁皮刀拿出来扔掉。 这垃圾坑,就是最好的销毁点。 月亮被云层遮住,四周黑漆漆,蚊子嗡嗡地往脸上扑,沈郁也不敢拍,只能硬忍着,在心里给那个划车的混蛋又记了一笔账。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沈郁屏住呼吸,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手里揣着个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填埋垃圾的土坑边走。 到了坑边,那人左右张望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正要往坑里扔。 “扔了也没用,那刀把子上的指纹,土埋不住。” 一道清冷的女声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妈呀!”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东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软在地。 沈郁慢悠悠地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柱直直地打在地上那人的脸上。 惨白的一张脸,正是吴春梅。 而她脚边掉着的,就是老李那把裁皮刀。 “吴春梅,真的是你啊。”沈郁语气凉凉的,“大家都是战友,我自问没得罪过你,你对我这新车下这么狠的手?” 吴春梅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沈、沈老师……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 “鬼迷心窍?”沈郁冷哼一声,“你是看我不顺眼,还是替别人看我不顺眼?谁给你许了好处,能让你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吴春梅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其实就是嫉妒。 她是农村兵出身,好不容易考进文工团,却是条件最次、最不受重视的合唱队员。 凭什么沈郁一个乡下来的家属,就能穿得花枝招展,骑着永久牌,被顾团捧在手心里? 那天有人在宿舍骂了沈郁两句,她听得热血沸腾,脑子一热就干了。 可这会儿听说要查指纹,要劳改,要遣送回原籍,她慌了。 她不想回农村种地! “沈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报保卫科,求求你了,我不想去劳改!”吴春梅爬过来想抓沈郁的裤腿。 沈郁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不报保卫科也行。” 吴春梅眼里迸出一丝希望。 沈郁关了手电筒,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大家都是一个大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也不是那把人往死里逼的恶人。这事儿,咱们可以私了。” “私了?” “内外胎,加上工业券,人情费,再加上我的精神损失费,还有你差点连累了李师傅的……” 沈郁在心里扒拉算盘珠子,最后伸出一个巴掌。 “一共五十块。你给我,我就当你今晚是出来赏月的,没人知道这事儿是你干的。” “五十?!”吴春梅尖叫出声,“我一个月津贴才八块钱!” 这简直是抢钱啊!一条新胎哪有这么贵? “嫌贵?”沈郁作势要走,“咱们还是去找严团、顾团和政委评评理去。这罪名我看值多少钱,够不够让你去西北农场判个三五年。” 她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柱就要往道具间的方向照。 “别!别找他们!”吴春梅一听顾淮安的名字,腿都软了。 那鬼见愁要是知道了,能把她皮扒了! “我给……我想办法给……”吴春梅咬牙,“但我现在没那么多现钱,能不能……能不能宽限两天?” 第一百二十七章 文工团插了颗钉子 修车没掏自个儿腰包一分,里外里还净赚五十块。 沈郁满意:“成,既然你认这笔账,我就给你两天时间。不过丑话说到前头,这次是看在都是战友的面子上,我给你留条活路。以后管好自个儿的手,要是再有下次,可就不是五十块钱能解决的事儿了。” 说着,她捡起地上的刀,摇头晃脑地走了。 吴春梅瘫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欲哭无泪。 沈郁哼着小曲儿推开房门时,顾淮安正坐在桌边擦枪。 那把五四式被拆成了零件,散在桌面上。男人穿着工字背心,露着结实的臂膀,低垂着眉眼,正拿棉布一点点擦拭着枪管。 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耗子抓着了?” “抓着了。”沈郁心情颇好,“不仅抓着了,还狠狠在那耗子身上刮了一层油。” 顾淮安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目光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转了一圈。 “私了了?” “那是自然。”沈郁走过去,两手撑在桌沿上,眉眼弯弯,“要是送保卫科,顶多就是关几天禁闭,写个检讨,哪怕记个过也就是档案上添一笔黑,我不解气。哪有让她出点血让人长记性来得实在?” 顾淮安轻嗤一声,把枪管重新组装回去。 “出息。”他把枪往腰后的枪套里一插,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别为了点蝇头小利把自己搭进去,狗急了会跳墙。” 沈郁捂着脑门,顺势往他怀里一歪,“顾团长放心,我这人最惜命。那墙我都给砌得高高的,她要是能跳出来,我这‘沈’字倒着写。” 怀里软玉温香,顾淮安眯起眼,视线有些危险地往下探。 “心情这么好?那今晚……” 手刚要揽上那截细腰,沈郁一惊,从他怀里弹开。 “哎呀我忘了!明儿我还得给文工团缝那个什么头花儿,那是严团长特意交代的急活儿,我得赶紧干活了!” 说完,她一溜烟钻到缝纫机前,背对着男人装模作样地找针线。 顾淮安:“……” 看着空荡荡的怀抱,顾团长磨了磨后槽牙。 小没良心的,用人的时候挂在他身上叫哥哥,用完了就扔一边。 次次都是这样,欠收拾。 这一夜,有人数着未来的进项睡得香,也有人愁断了肠子。 文工团宿舍里,吴春梅把自己蒙在被窝里,手里攥着一块半旧的梅花牌女表,眼泪把枕巾都洇湿了一大片。 这是她考上文工团那年,家里给她置办的行头,也是她在那些城里兵面前唯一能挺直腰杆的东西。 五十块钱。 这对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津贴每个月只有八块,除了吃饭和寄回老家给弟弟上学的钱,她手里根本攒不下几个子儿。 刚才她趁着没人,偷偷去找了赵雪丽。 赵雪丽听吴春梅磕磕巴巴说完借钱的来意,连头都没抬。 “春梅啊,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赵雪丽对着灯光欣赏着刚染的指甲,语气凉薄,“谁让你去划车的?我有说过半个字吗?大家都是成年人,自己做的事儿自己背。我又不是你妈,管不了你这烂摊子。” 那一刻,吴春梅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当初沈郁刚来大院儿,明明是赵雪丽在宿舍里骂得最凶,说沈郁是个乡下村姑,配不上顾团,暗示谁给沈郁添堵就是帮她出气,就是站对了队。 她傻乎乎地把这话当了圣旨,脑子一热就干了。现在出事了,人家就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赵雪丽皱眉:“还不走?难不成还想让我去保卫科替你喊冤?别连累我。” 吴春梅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她不敢不给钱。 沈郁手里攥着那把刀,就像攥着她的命门。要是真捅到保卫科,档案上一记过,她就得灰溜溜地回农村修地球,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最后,她咬碎了牙,把那块心爱的手表低价抵给了隔壁宿舍一个一直眼馋这表的城里女兵。又翻箱倒柜,把家里寄来的两斤细粮票和一张原本打算买布做新衣裳的工业券都凑了出来。 …… 第二天一早,晨光微熹。 沈郁刚把自行车停好,吴春梅就白着一张脸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个手绢包,哆哆嗦嗦地递过来:“沈老师,这是四十五块钱,还有几张票,都在这儿了。” 沈郁接过手绢包,也没避讳,当着她的面打开。 厚厚的一沓钱,有十块的大团结,也有一块两块的零钱,还有几张毛票。她在手里捻开,一张张点得仔细。 四十五块现金,两斤细粮票,一张工业券。 确实是掏空家底了,估计连吃饭钱都搭进去了。 沈郁把钱票往兜里一揣,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要走。 吴春梅急了,一把拽住她的袖子:“钱都给你了,刀……刀该还我了吧?我还得趁没人还给李师傅……” “那不行。”沈郁轻笑一声,眼神凉凉的,“这刀,我替你保管着。” “你!你说话不算话!”吴春梅气得眼珠子通红,声音都尖了,“这是无赖!” “嘘——”沈郁竖起一根手指抵在红唇边。 “小点声,很光彩吗?你是想把严团长招来,让他看看你这‘买刀钱’是从哪来的?还是想让保卫科来验验那刀把上的指纹?” 吴春梅瞬间噤声,一点声音都不敢发了。 沈郁往前走了一步,小声说:“放心,只要你老老实实的,这刀就会一直烂在我箱底,永远见不了光。” 吴春梅也不傻,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了,沈郁这是要拿捏她一辈子。 她哆嗦着嘴唇:“你……你想让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以后排练厅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特别是关于赵雪丽和方晓云的,我要第一个知道。” “比如,她们今儿穿了什么,明儿见了谁,后儿打算在严团长面前说什么坏话……” 拍了拍吴春梅僵硬的肩膀,沈郁笑得人畜无害:“这五十块钱只是你的赔偿款。想拿回那把刀,得看你的表现。要是表现得好,这刀没准哪天就真的‘丢’了,再也找不着了。” 吴春梅死死咬着嘴唇,颓然地点了点头。 她没得选。 要么当眼线,要么脱军装滚回农村。 看着吴春梅踉跄离去的背影,沈郁心情愉悦地进了更衣室。 她在文工团这个铁桶一般的地方,终于撬开了一道缝,安插进了一双只属于她的眼睛。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 没两天,吴春梅这双“眼睛”就递来了信儿。 大清早,筒子楼的水房里雾气腾腾。 沈郁端着搪瓷盆挤在角落,刚拧开水龙头,旁边就凑过来一个人影。 吴春梅低着头,假装洗手,嘴皮子飞快地动着:“沈老师,昨儿晚上赵雪丽在宿舍发疯呢,说是有人在县城供销社门口看见了那种‘像大鸟’一样的怪衣服,她正到处托人打听是哪家裁缝铺出来的手艺。” 沈郁眉梢一挑,手一顿。 像大鸟? 看来老裁缝那边动作挺快,货已经铺出去了。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夜长梦多,这笔钱得赶紧落袋为安。光靠她一个人去目标太大,容易被盯上,得找个护身符。 回到筒子楼,顾瑶光好巧不巧地正对着镜子比划那件铜扣蝙蝠衫,一脸的纠结。 这衣服好看是真好看,洋气得不行,就是太惹眼,她哥那老古板肯定不让她穿出门。 “还照呢?”沈郁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敢不敢穿出去遛遛?” 顾瑶光吓了一跳,回头瞪她:“谁不敢了?我这是在找搭配的裤子!” “那就别磨叽。”沈郁走过去,从衣柜里那堆衣服里挑出一条这年代少见的直筒工装裤,扔给她,“穿上,嫂子带你去县城吃国营饭店,再去办件大事。” 顾瑶光眼睛亮了。 她在这驻地大院待得都要长毛了,电视还是集体观看的,还得喂蚊子,她早就不乐意去了,就想出去玩。 “去!谁不去谁是小狗!” 二十分钟后,那辆加固过的自行车载着两个惹眼的姑娘出了大院。 顾瑶光坐在后座上,搂着沈郁的腰,身上的蝙蝠衫被风一吹,袖子鼓荡起来,真跟要飞似的。 一路上,回头率百分之百。 有那骑车的小伙子看直了眼,差点撞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顾瑶光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见沈郁把车蹬得飞快,背挺得笔直,一副“老娘天下最美”的架势,心里的那点虚荣心也被勾起来了,下巴扬得高高的。 到了县城,沈郁先把车停在了巷子口。 顾瑶光虽然没来过这种地方,但也知道县城里这种不见光的深巷子,往往是“三不管”的地界,俗称鬼市边儿。 “嫂子,来这儿干嘛?”顾瑶光看着地上黑乎乎的煤渣水,嫌弃地提着裤脚,“这地儿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带你见见世面,长长胆子。”沈郁利索地锁好车,拉着她就往里钻。 来到裁缝铺门口,沈郁掀开帘子就进去。 老裁缝见沈郁进来,忙站起来招呼:“这回可来得晚了点。” 目光落在顾瑶光身上时,又愣了一下,“……这位是?” 顾瑶光正拿着手绢捂鼻子,一脸警惕。 “自家人,也是试衣服的姑娘。”沈郁拍了拍顾瑶光的肩膀,指着她身上的蝙蝠衫,“您瞅瞅,这身段,是不是把咱这衣服穿活了?” 老裁缝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瞅了瞅,连连点头:“嗯,这丫头条顺,穿着是真好看,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顾瑶光听得心花怒放。 沈郁问:“这段时间做了多少?” 老裁缝伸出一根手指头。 “就十件?”沈郁有些失望。 “哪儿能呢。一百件!”老裁缝兴奋地往前凑了凑,“您那图纸神了,我拿给几个熟客看,人家一看就抢着要。特别是有个跑运输的倒爷,直接要了八十件,说是要带去南方倒手卖卖看。” 顾瑶光傻了。 一百件?这破破烂烂的地方能做一百件衣服? 沈郁倒是淡定,这种款式的衣服,费料少,做工简单,遮肉还显洋气,只要胆子大,这就是印钞机。 “账算了吗?”沈郁找个板凳坐下,敲了敲桌子。 “算了算了!”老裁缝赶紧从米缸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全是钱。 有多一半是大团结,剩下五块、两块的旧钞,还有一把把的毛票和钢镚。 顾瑶光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零碎的钱,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在她的世界里,钱是爸爸工资袋里整整齐齐的信封,或者是妈妈给的零花钱。 这乱糟糟的一堆属实是有点难看了。 “那是烂板儿布做的,本钱低。但那倒爷识货,要是运到南方,不用票一件能卖十五六块。”老裁缝比了个手势,“我给他咬死了价,八块钱一件。” 八块! 顾瑶光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俩人。 现在供销社的一件普通衬衫才五六块,还得要布票。这黑漆漆的巷子里出来的衣服,竟然敢卖八块? “一共八百块,按照咱们说好的六四分,这里是四百八十块,你点点。” 顾瑶光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这一堆钱,抵得上普通人不吃不喝干一年多? “嫂、嫂子……”顾瑶光舌头都打结了,指着那堆钱,“这是……这是投机倒把吧?是要坐牢的吧?” 沈郁没理她,熟练地沾着唾沫数钱,哗啦哗啦的。 数完,确认无误,她从那一沓钱里抽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往顾瑶光手里一拍。 “给你的。” 顾瑶光捧着那二十块钱,手都在抖:“给、给我干嘛?” 她一个月的零花钱也就这么多。 “封口费,外加模特费。”沈郁把剩下的四百六十块一股脑塞进随身的军挎包里,拉上拉链,“瑶光,你是京里来的,见过大世面。但这世上还有一种世面,叫‘富贵险中求’。” 她站起身,凑到顾瑶光耳边嘀咕:“这就是咱们的小秘密。这衣服是你哥那点死工资买不来的,嫂子也是为了这个家。你是想回去告状,让咱们都被抓去革委会游街,还是拿着这钱,去百货大楼买那双新的小皮鞋?” 顾瑶光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沈郁的眼睛。 心脏“砰砰”直跳。 这种感觉太刺激了。 而且嫂子说她是“模特”,这可是那些画报上的摩登女郎才有的名号,她梦想就是有一天也能登上画报,当个“模特”。 “我……”顾瑶光咬了咬嘴唇,把钱揣进兜里,死死按住,“我才不告状呢!” 沈郁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这就对了,不愧是顾家的姑娘,有胆色!走,嫂子请你吃饭去!吃完就去百货大楼!” 两人从裁缝铺出来,顾瑶光走路都带风,虽然腿还有点软,但手一直紧紧捂着口袋,生怕那二十块钱飞了。 她们前脚刚拐出胡同,后脚巷子口的一棵大槐树后,就转出一个人影。 顾淮安一身便装,帽檐压得低,手里盘着两个铁核桃。 旁边的小张擦了一把冷汗,小声说:“团长,刚才俩戴红箍的过来,说要进巷子查卫生,我给拦着支走了,说是咱们团在这一片搞便衣演习。嫂子她们那边……应该没被发现。” 顾淮安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眯了眯眼。 这哪里是查卫生,分明是有人点了眼药,冲着这里来的。 四百多块钱。 刚才他在窗户缝里看了一眼,那小女人数钱的时候,眼睛都在放绿光。 胆子是真肥,不仅自己干,还把瑶光这傻丫头都给带坏了。 “查查那个老裁缝。”顾淮安把铁核桃往兜里一揣,语气淡淡的,“告诉这一片的派出所所长,这巷子里的治安太乱,闲杂人等少往里放,再让几个人盯着点。” 小张立正:“是!” 顾淮安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烟圈。 这年头,几百块钱能要人命,也能让人发疯。她倒敢拿,也不怕烫手。 不过,既然是他顾淮安的媳妇儿,这天塌下来,有他这高个子顶着。 什么投机倒把? 在他的地盘上,他说这是拥军模范搞副业,那就是搞副业。 第一百二十九章 看在钱的面子上 县城百货大楼的玻璃柜台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 顾瑶光脚上那双磨旧了的鞋早被她踢掉了,此刻正翘着脚,盯着脚上那双猪皮小皮鞋,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这就叫“一步登天”。 二十块钱。 她一下午就挣了大半个月的工资。脚上这双小皮鞋,也就花去了七块五。 “还要不要别的?”沈郁站在旁边,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随手把糖塞进顾瑶光嘴里,“雪花膏?蛤蜊油?还是去切半斤哈尔滨红肠?” 浓郁的奶香味在嘴里化开,顾瑶光突然觉得,以前那个咋咋呼呼要赶沈郁走的自己,简直就是个棒槌。 这哪里是乡下嫂子? 这分明是活财神! “不买了!”顾瑶光把旧鞋往网兜里一塞,雄赳赳气昂昂地站起来,“嫂子,咱们回!” 沈郁眼里含笑,把剩下的半包糖往兜里一揣。 老话说得对,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这么个没见过世面、给点甜头就灿烂的小丫头片子。 回大院的路上,顾瑶光坐在自行车后座,也不嫌弃颠簸了,两条腿晃荡着,恨不得把那双新皮鞋伸到路人的眼珠子里去。 “嫂子,你说我这鞋,是不是有点太亮了?”顾瑶光嘴上这么问,脚却翘得更高了,“要是把大院里那帮人的眼给晃瞎了,还得赖我。” 沈郁蹬着车,头也不回地笑道:“瞎了那是她们没眼福。你是京里来的千金,穿双皮鞋怎么了?你就是穿双草鞋,她们也只能夸你这草鞋编得好看。” 这话听得顾瑶光通体舒畅。 自从来了这驻地,她虽然顶着司令千金的名头,可总觉得跟这帮土里土气的军嫂玩不到一块去,还总被她们背地里阴阳怪气。 现在好了,脚上踩着最新款的小皮鞋,身上穿着还没上市的蝙蝠衫,她觉得自己就是这大院里的女王。 进了家属院的大门,沈郁故意没骑快,车铃铛按得“叮铃铃”脆响。 水房门口,林英正在洗胶鞋,旁边蹲着孙彩云。这俩人的爷们儿前阵子被顾淮安整顿得够呛,如今看见顾家的车,条件反射地想躲。 可顾瑶光哪能放过这么好的显摆机会? 她直接从车后座跳下来,故意在水泥地上跺了跺脚。 “哎呀,这路怎么这么多小石子儿。”顾瑶光皱着眉,一脸娇气,“差点把我这新买的小牛皮给磕坏了。” 林英手里的刷子一顿,眼珠子都要黏在那双鞋上了。 黑得发亮,款式洋气,还有那个小方跟,一看就是百货大楼玻璃柜台里的高档货。 再看看顾瑶光身上那件大袖子的怪衣服,虽然没见过,但那料子垂顺,一看就不便宜。 “瑶光回来啦?”孙彩云是个会看眼色的,心里酸得像喝了二斤醋,面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这身行头真漂亮,又是京里寄来的吧?这顾家就是不一样,咱们这小地方哪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林英也不敢造次了。 上次那举报信的事儿,差点让她男人扒了她的皮。看见顾瑶光这一身富贵逼人的打扮,她除了咽口水,连个屁都不敢放。 顾瑶光下巴一扬,“那是。这叫蝙蝠衫,京里文工团都还没穿上呢。至于这鞋……” 她瞥了一眼林英手里的胶鞋,轻飘飘地来了句:“嫂子说这叫‘步步高’,寓意好。嫂子特意带我去县城给我买的,怕我平时走路累脚。” 说着,她挽住沈郁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贴上去:“还是我嫂子眼光好,最疼我。”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军嫂眼神立马变了。 以前都传顾家这新媳妇是农村来的,高攀了顾团长。可现在看人家这做派,带着小姑子买这买那,出手大方,还能把这挑剔的大小姐哄得服服帖帖。 这哪里是受气包?这分明是当家主母的气派! “那是,沈老师现在可是文工团的技术指导,手艺好着呢。” “顾家底子厚,顾团长疼媳妇儿,媳妇儿疼妹子,这日子过得才叫红火。” 一时间,周围全是奉承话。 没人敢提什么“资本主义情调”,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谁敢得罪顾司令的闺女?谁敢触顾团长的霉头? 顾瑶光拉着沈郁,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像个得胜将军一样上了楼。 沈郁也配合,嘴上谦虚着,把顾瑶光哄得眉开眼笑。 只要顾瑶光这面大旗立住了,她沈郁在这个大院里,就能横着走。 进了屋,顾淮安已经回来了。 男人坐在桌边,手里剥着花生米,红衣随手一搓,把白胖的花生仁扔进嘴里。 “回来了?”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顾瑶光刚才在外面大杀四方,一见亲哥这冷脸,气焰立马矮了半截。 “哥……” 顾淮安的目光扫过顾瑶光那件蝙蝠衫,最后停在她脚上那双新皮鞋上。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沈郁心跳快了两拍,先发制人。 “淮安,你看瑶光这身好看吗?我想着瑶光大老远从京城来,也没添置什么新东西。今儿就让她穿着这衣裳,我带她去县城搭了双鞋,这才有大姑娘的样儿嘛。” “啊……是,嫂子给买的。”顾瑶光心虚,硬着头皮接话,“好看吗哥?” “好看。”顾淮安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身走到顾瑶光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底子挺硬,踢人应该挺疼。” 顾瑶光傻笑:“哥你真幽默。” “多少钱?” 顾瑶光赶紧抢答:“不多!七块五!” “哪来的票?” 顾瑶光卡壳了。 沈郁把话茬接过来:“问得什么话,咱家还能缺这票?” 这话说得倒是理直气壮。 乱七八糟的一堆票,她都在顾淮安眼皮子底下攒了一大堆了。 顾淮安转头看向沈郁,心里冷哼一声。 别的票也就算了,工业券也是随随便便就拿出来跟她换的? 懒得理她。 “行。”顾淮安点点头,重新坐回去,“既然买了就穿,别藏着掖着。咱们顾家的女人,不穿破烂。” 他抓起一把花生米,眼神凉凉地扫过两人:“不过有一条,外面的饭虽然好吃,但也别贪嘴。有些东西吃多了不消化,容易噎着。特别是那些连个招牌都没有、不干不净的小馆子,少去。” “要是吃坏了肚子,还得老子去忙活。” 顾瑶光没听懂,只当哥哥是让她少去国营饭店乱花钱,赶紧点头如捣蒜。 沈郁却是后背一凉。 小馆子? 连个招牌都没有? 那个藏在巷子深处的老裁缝铺子,可不就是个连招牌都没有的“黑店”吗? 他知道了? 沈郁偷偷瞥了顾淮安一眼。 男人神色淡淡,依旧在专心致志地剥花生。 “妈今儿不在,去食堂打饭去。”顾淮安头也不抬,“多打点,我看你们这一个个的,都能吃得很。” 沈郁如蒙大赦,拉着还要显摆新鞋的顾瑶光又出了门。 下了楼,顾瑶光还在那兴奋:“嫂子,我哥今儿转性了?竟然没骂我乱花钱!看来这一身他是真觉得好看!” 沈郁看着傻乎乎的小姑子,心里苦笑。 好看个屁。 你哥那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没把咱们俩腿打折。 第一百三十章 回家再跟你算账 翌日一大早,顾家这只花蝴蝶就飞出去了。 去水房刷个牙的功夫,她就打扮了个全套。 蝙蝠衫、工装裤、小皮鞋,一路走得脚下生风。 几个年轻点的小媳妇儿眼珠子都直了,连手里的肥皂掉进盆里都不知道。 大家的审美都还在苏式列宁装和工装里打转,冷不丁看见这种既遮肉显瘦,又把腰身掐得那细细的衣裳,谁不眼热? 顾瑶光也是个爱显摆的主儿,若是有人问,她就下巴一抬:“这叫‘蝙蝠衫’,我嫂子看了画报琢磨出来的,京城都没这新款式呢!” “又是沈郁做的?” 众人再看向刚锁了门出来的沈郁,眼神里的酸气和羡慕怎么都藏不住。 沈郁推着自行车,笑眯眯地受着众人的注目礼。 活招牌立住了,接下来就是收网。 到了文工团,这股风刮得更猛。 本来就听说县里有人穿这种像大鸟一样的时髦衣裳,可谁也打听不到是哪买的。如今沈郁就能做,这帮爱美的文艺兵都坐不住了。 女孩子哪有不爱美的? 尤其是这种没见过的款式,谁要是能穿上一件,那在县城大马路上走一圈,回头率绝对百分百,比开小轿车还拉风。 “沈老师,这衣服费料子不?你看我这块的确良能做不?” “沈老师,我也想整一件,这袖口能不能改小点?” 就连一直跟沈郁不对付的几个老队员,这会儿也腆着脸凑过来递烟递糖。 沈郁来者不拒,但话不说死,难处摆在面上:“这式样费工,我也就给自家人做做。不过既然大家这么喜欢,我也不能驳了战友的面子。就是这裁剪图麻烦,得去县里找老师傅定……” “这不是问题!加工费我出了!” “我有布票!要多少给多少!沈老师您受累!” 半天功夫,沈郁手里就多了十几张布票和定金。 中午,顾淮安没回来吃饭。 沈郁扒拉了两口饭,跟唐映红打了声招呼,说要去县里买点针线脑,推着车就出了门。 手里这么多单子,得赶紧让老裁缝开工。要是晚了,这股热乎劲儿就过了。 到了裁缝铺,沈郁把包里的定金和尺寸单往桌上一拍:“这批是咱们这儿的,加急。手艺精点儿,别给我砸招牌。” “这话说的,我这手艺你还……” “嘘——!” 话没说完,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哨子响。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把前后口都堵上!一个都不许跑!严打投机倒把!把那些牛鬼蛇神都给我揪出来!” 老裁缝脸色一变,手里的大剪刀差点戳手背上:“坏了!这是市里的纠察队来了!今儿怎么不是管片儿?” 沈郁也是心里一跳。 市里的纠察队,那是真抓人啊!要是被堵在这儿,这一桌子的钱票,再加上这堆衣服布料,那是人赃并获,最少也得判个十年八年! “后门在哪?”沈郁当机立断,把桌上的钱票一股脑塞进怀里。 老裁缝指了指后面,“后院有个狗洞,通着隔壁废品站!你赶紧走!” 他在这儿干了半辈子,多少混了个脸熟。只要咬死了说是给人缝补旧衣服,大不了罚点款。可沈郁手里那是真金白银的巨款! “东西藏好,咬死了说是自己家穿的!”沈郁扔下一句话,猫着腰就往后院窜。 刚钻过那个长满杂草的破墙洞,就听见前面一阵叮叮咣咣的翻找声和老裁缝的说话声。 沈郁不敢停,借着废品站里那一堆堆破烂的掩护往外挪。 这废品站连着另一条胡同,只要出了胡同,混进大街上的人流里就安全了。 “那边!那个穿灰衣服的!站住!” 身后突然有人吼了一嗓子。 回头一看,两个戴着红袖箍的大汉正翻过墙头,指着她这边追过来。 沈郁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拔腿就跑。 她对这片地形不熟,只能凭着直觉往巷子深处钻。风在耳边呼呼地刮,肺管子火烧火燎的。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被抓住了就是身败名裂,牢底坐穿,她只能咬着牙继续跑。 前面是个死胡同。 沈郁住脚,攥紧了手里的挎包。 难道今天真要折在这儿? 还没等她想出对策,旁边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只大手伸出来,抓住沈郁的胳膊,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沈郁还没来得及惊叫,就被按在了一面砖墙上。 那人的一条腿挤进她双腿之间,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整个人圈在一个充满了烟草味和硝烟味的怀抱里。 “唔——!” 沈郁惊恐地瞪大眼,正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翻涌着戾气的眼睛。 顾淮安。 他穿着便装,下巴上有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种不好惹的匪气,一点儿不像个当兵的军官。 “嘘。” 顾淮安低头,嘴唇贴在她的耳朵上,“想吃牢饭就出声,老子成全你。” 门外,脚步声杂乱地停了下来。 “人呢?明明看见往这儿跑了!” “这也就是个死胡同啊……” “这门是不是开过?” 木门被大力拍响,“里面有人吗?开门!例行检查!” 沈郁身子一僵,手都凉了。 顾淮安稍微松开捂着沈郁嘴的手,把她往阴影里一推,眼神示意她:别动。 他打开门,倚在门边。 “查你大爷!没看见门口挂着军管区的牌子?滚一边去!” 那俩红袖箍一愣,被这一嗓子吼懵了。 等看清那张脸,腿肚子立马就转了筋。 这地界儿谁不认识这位。 驻地的顾团长,京里来的红三代,那是县长见了都要递烟的主儿。 “顾、顾团……”领头人赶紧赔笑,“这地儿啥时候成的军管区……” 旁边人赶紧拽他:“前两天刚划过来的,说是搞演习……” 领头人恍然:“误会!误会!我们是接到群众举报,说这里有人搞投机倒把,这查着呢。” “投机倒把?”顾淮安嗤笑一声,眼皮都没抬,“老子在这儿蹲点几天了,怎么没看见?” “……” 这话说得就耐人寻味了。 要是里面真有投机倒把的,那顾团长岂不是…… 没人敢往下想。 顾淮安往前走了一步,“这巷子里头住的都是些孤寡老人。你们跟这儿吹哨子,是抓特务呢,还是欺负老百姓?” 他伸手帮领头人正了正红袖箍,“这治安要是管不好,不如我派两个连过来,帮你们管管?” “不不不!不用!”领头人冷汗都下来了,“既然顾团长说没问题,那肯定没问题!是我们搞错了!这就走!” 两人来得快,跑得更快,脚步声匆匆忙忙地远去了。 狭窄昏暗的门道里,重新归于寂静。 屋里,沈郁腿一软,顺着墙就要往下滑。 顾淮安关门回身,大手一捞,扣住她的腰,把她重新提溜起来,抵在墙上。 “沈郁,你能耐啊。” 他低头看着她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又落回她那张还没回过血的小脸上。 “昨儿刚警告过你,当耳旁风了?这种时候顶风作案,你是嫌命长,还是嫌老子不够忙?” 沈郁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我……” “别跟我说你是来买针头线脑的。”顾淮安冷笑一声,手指勾起她挎包的带子,轻轻一晃,里面传来硬币和纸币摩擦的细碎声响。 “这么多钱,也不怕把这细胳膊给压断了?” 沈郁咬着嘴唇,心一横,抬起头直视着他:“我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你要是想抓我,刚才就把我交出去了。” 顾淮安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笑了,直接抬手,两指用力捏住她的嘴,捏成个鸭子嘴。 沈郁:“……” “少跟老子嘴硬。”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老子是不抓你。抓了你,还得给你送牢饭,丢不起那个人。” “但你给我记住了。这世道,有些钱能挣,有些钱是要拿命填的。你这脑袋要是想一直在脖子上长着,这几天就给我老实点。” 他说着,松开对她的钳制,转身往里走去。 “跟上。小张在后门把风,车在那边。” 沈郁揉着嘴唇,看着男人的背影,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刚才那一下虽然粗鲁,但要是没有那一拽,她现在已经被那些红袖箍按在地上,挂上大牌子游街示众了。 沈郁把挎包紧紧抱在怀里,快步跟了上去。 “顾淮安,谢谢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前面那人脚步没停,头也没回,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意。 “别谢太早,回家再跟你算账。” 第一百三十一章 拉顾团长下水当苦力! 吉普车“嘎吱”一声刹在了筒子楼底下。 车身晃了两晃,动静大得连路过的野狗都夹着尾巴溜了。 小张坐在驾驶座上,大气都不敢出。 后座的气压低得吓人,那位爷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车厢里全是烟草味儿。 “下车。” 顾淮安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先下了车。 沈郁磨磨蹭蹭地往下挪。 刚才在巷子里的机灵劲儿全没了,这会儿蔫头耷脑的不吭声。 顾淮安没回头,也不等她,冷着脸自己往楼上走,沈郁只能小碎步跟上。 进了屋,门“砰”地一声被甩上。 “把包放下。” 顾淮安把帽子往桌上一扔,压迫感十足。 沈郁咽了口唾沫,把挎包放在桌上,手按着不松开。 “顾团,咱们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顾淮安冷笑一声,两步跨过来,高大的阴影直接把沈郁罩了个严实,“那红袖箍要是早进来半分钟,你现在就在革委会的小黑屋里蹲着啃窝头了!还得剃个阴阳头游街!” “我……” 沈郁眼珠子一转,理不直气也壮,“我又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儿。这不想着给你和小姑子改善改善生活嘛。” “用得着你帮着改善生活了?” 顾淮安直接拽过那个挎包,“刺啦”一声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往床上一倒。 “哗啦——” 一堆零零碎碎的钱堆在床上,不亚于后世看见一堆金条。 顾淮安眼皮子狠狠一跳。 他知道沈郁爱折腾,也知道她那个发圈生意挣了点钱。但他没想到,这女人胆子大到了这种地步,手里竟然攥着一个工人几年的工资! “你……”顾淮安指着那堆钱,手指头都有点抖,“你这是把黑市给端了?” “哪能啊。”沈郁见钱露白了,索性也不装了。 她一屁股坐在床上,两手护住那堆钱,“这都是辛苦钱!为了这点钱,我没日没夜地画图,还得躲着纠察队,刚才鞋都差点跑掉了……你要是敢没收,我就……我就不活了!” 顾淮安被她这一嗓子噎得气顺不过来。 “谁他娘的要你的钱!” 他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指着她骂道:“沈郁,你是不是掉钱眼儿里了?你一个军属,要是被打成投机倒把分子,不仅你要进去,老子这身军装也得被你扒下来!到时候咱俩一块儿去喝西北风!” “那我以后小心点嘛……”沈郁吸了吸鼻子,伸手去勾他的衣角,声音软糯糯的,“再说了,这不是有你嘛。刚才要不是顾团神兵天降,我哪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还是我男人厉害,一句话就把那些人吓跑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顾淮安一肚子火气,被这声“我男人”浇灭了一半。 他看着床上那个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女人,又看了看那堆钱,心里那叫一个无奈。 这女人就是个妖精,也是个祸害。 “赶紧收起来!”顾淮安没好气地吼了一句,“找个罐子埋了,或者缝被子里。别让妈看见,吓出心脏病来。” 沈郁眼睛一亮,破涕为笑:“哎!我就知道淮安哥哥最好了!”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那堆钱,顾淮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坐到椅子上,点了根烟,狠吸了一口,想让自己冷静冷静。 可沈郁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危机解除了,心思就活泛了。 老裁缝那儿还有不少做坏了的次品布,那是做蝙蝠衫剩下的边角料,但在乡下可是抢手货。 要是能运回大队或者换个地方销,又是一笔横财。 可经过今天这一遭,再去雇板车或者自己背,那是找死。 她的目光落在了顾淮安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他腰间那把车钥匙上。 “淮安……”沈郁凑过去,小手搭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今天你也看见了,外面查得那么严。我那老裁缝朋友手里还压着点货,要是被查出来,这老头估计得吓死。” 顾淮安斜睨了她一眼,身子往后一仰,避开她作乱的手:“你当老子是武大郎?少灌迷魂药。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嘿嘿。”沈郁厚着脸皮贴上去,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胳膊上,“你们团下周是不是又要去后勤农场拉物资?得经过县城那条路吧?” 顾淮安眯起眼,警铃大作:“你想干嘛?” “也不干嘛。”沈郁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就是想着,能不能借您那威风凛凛的大卡车……腾出一个小小的角落,顺道……就把那点东西给捎带出去?” “沈郁!”顾淮安手里的烟差点掐断了,“你这是让老子帮你运黑货?还要不要纪律了?” “怎么能叫黑货呢?” 沈郁据理力争,小嘴叭叭的,“那是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我不也是为了不在外面瞎晃悠,省得给你惹麻烦吗?你想啊,要是在你车上,那就是拥军物资,是正经东西,哪个不长眼的敢拦着那些碎布头子查你的车?” 这逻辑,简直是强盗逻辑。 可顾淮安一琢磨,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与其让她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外面乱撞,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撞到纠察队的枪口上,还不如放在他眼皮子底下。 至少,他能护得住。 “只有这一次。”顾淮安咬着烟蒂,声音含糊不清,“而且不能是什么违禁品,老子得检查。” 沈郁乐得差点蹦起来,抱着他的脑袋就在他脸上“吧唧”一口。 “您随便查!里里外外都能查!” 这话听着就有歧义。 顾淮安嫌弃地抹了一把脸,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行了,别在那儿卖乖。去,给老子打水,擦背。”他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意味深长,“一会儿顺便给我也‘检查检查’。” 沈郁脸一红,也不敢这会儿说什么拒绝的话。应了一声,把包往柜子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跑。 看着那背影,顾淮安吐出一口烟圈,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祖宗。 “运黑货……”顾淮安低声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那个在巷子里捡到的扣子。 那是沈郁跑的时候掉的。 铜质的,上面刻着精致的麦穗。 这女人,做生意的本事不大,惹祸的本事倒是一流。 看来以后这“军事演习禁区”的牌子,他还得让小张多备着几块才行。 第一百三十二章 喊祖宗也没用 顾淮安琢磨着夜长梦多,当即拍板,明儿一早就走。 沈郁自然乐得配合。 屋里的拉线灯“啪嗒”一声灭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郁刚把搪瓷盆放回架子上,腰上一紧,整个人就被捞到了床上。 “水打了,背擦了,这会儿想跑?过来把话说清楚。” 顾淮安的声音哑得厉害,他单手撑在沈郁身侧,另一只手轻车熟路地探进了她的衣摆。 “你那一包钱是衣服钱,那你要运的又是个什么章程?老子的大卡车,可不拉不明不白的东西。” “顾淮安!”沈郁身子一颤。 那只手太烫了,掌心全是粗茧,磨在腰侧细嫩的皮肉上,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哪有什么不明不白的,都说了就是点碎布头和做坏了的次品布。” 顾淮安不信:“你捡破烂捡上瘾了?为了几块破布就让老子给你担风险?” “你懂什么呀!那是的确良!在城里那是裁缝铺的垃圾,运回来就是宝贝!” 她仰着脸科普:“大姑娘拼个假领子,小媳妇做个鞋面,给孩子拼个花褂子,当补丁都比粗布体面!这玩意儿,在供销社抢都没地儿抢去!” 顾淮安听得直皱眉。 物资紧缺,乡下社员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尺布票,这些边角料确实是硬通货。 “行,你最有理。你变废为宝,老子也得‘废物利用’。” 沈郁一愣,回过味来张嘴就骂:“你才是废物!” 这糙汉子平时看着人模狗样、一本正经的,关了灯就是个流氓头子,浑话张嘴就来。 男人低笑一声,带着几分痞气,一口就咬在她锁骨上,也没留劲儿,疼得沈郁倒吸一口凉气。 “沈郁,老子发现你这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敢顶撞首长了?” “不敢了,真不敢了。”沈郁眼尾泛红,半真半假地求饶,“淮安哥哥,轻点……疼……” 这声“哥哥”不叫还好,一叫,顾淮安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理智全烧没了。 他动作一顿,随即更加狂风暴雨地压了下来。 “喊祖宗也没用。” 这一夜,这“运费”收得是连本带利。 虽然顾淮安没真的吃上这一口,但沈郁依旧觉得自个儿就像那块面团,被这男人翻来覆去地揉搓。 …… 第二天,沈郁是被顾淮安从被窝里挖出来的。她困得眼皮子打架,恨不得把这男人踹出去。 “别磨蹭,车不等人。” 顾淮安神清气爽地站在床边,半点没有昨夜的禽兽样。 沈郁哀嚎一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顾淮安你是人吗……” “赶紧的。”顾淮安没搭理她的抱怨,“想挣钱就别嫌累,不起我就走了。” 十分钟后,沈郁顶着俩黑眼圈,跟着顾淮安下了楼。 楼下停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后斗盖着厚厚的帆布篷,威风凛凛。小张坐在驾驶室里,贺铮正站在车边抽烟。 见沈郁过来,贺铮极有眼色地掐了烟,帮她拉开车门:“嫂子早!” 沈郁爬上了后排座。 这年头的军卡是真宽敞,后排是一条长通铺,能睡人。她一上去就瘫在那儿了,她是真累。 车子轰隆隆开出驻地,一路往西。 快到县城边上那个破旧的十字路口时,顾淮安抬手看了看表,敲了敲驾驶台。 “停车。” 小张一脚刹车,车稳稳停住。 “水箱有点热,加点水,顺便检查下轮胎。”顾淮安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回头看了沈郁一眼,“给你五分钟。过时不候。” 沈郁心领神会,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这是离那条深巷子最近的路口。 昨儿出了事,老裁缝肯定成了惊弓之鸟,这会儿指不定躲在哪个耗子洞里不敢冒头呢。 沈郁一路小跑,钻进那条还留着昨天混乱痕迹的巷子。 裁缝铺的门板紧闭着,沈郁左右看看没人,绕到后墙根,捡起一块石头敲了几下。 没动静。 沈郁心一沉,难道真跑了?或者被抓了? 她不死心,又敲了一遍,还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老把式!是我!” 过了好几秒,墙根底下的几块破砖头突然动了动。老裁缝从那个通往废品站的狗洞里探出半个脑袋。 一看见沈郁,忙说:“姑奶奶哎!你怎么又来了!” “别废话!”沈郁赶紧把他拽出来,“昨儿怎么样?” 老裁缝说:“没大事儿,都是熟脸,成匹的好布我藏地窖了,这些碎布头子没人细查。” 沈郁拍拍胸口,不忘夸两句:“那就好那就好,还得是您有面子。” 她又说:“我把那些边角料带走,抓紧时间,外面有车等我呢!” 昨儿个纠察队那一闹,虽然没抓着人,但也把他吓得够呛。 屋里堆着的那些边角料和几匹跳丝染色的次品布,在他眼里那就是炸弹。 “快拿走!全拿走!一分钱不要你的!” 俩人手脚麻利,拖出两个麻袋,胡乱把那些布条塞进去。沈郁提起一个就往外冲。 刚到巷子口,小张和贺铮看见沈郁背着大麻袋出来,眼皮子一跳,赶紧把烟头掐了跑过来:“哎哟嫂子!这种粗活哪能让您干啊!放着我来!” 两个麻袋扔上了车斗,贺铮还特意用行军被给盖得严严实实,压了两箱罐头在上头。 老裁缝躲在墙角,偷偷瞄了一眼。 那一身军装的顾淮安坐在副驾驶上,像尊门神似的镇着场子,老头只觉得这妹子背景通天,连部队的大解放都能调动。 沈郁爬上车,气喘吁吁地抹了一把汗。 这批货要是能在乡下出手,少说也能换回百十来斤鸡蛋,或者几十张工业券。这哪里是破烂,分明是一麻袋一麻袋的金子。 车子重新发动,继续往前开,颠簸得厉害。沈郁被颠得七荤八素,正想闭眼眯会儿,车速突然又慢了下来。 前面是个临时关卡。 路中间横着根红白相间的木头杆子,旁边站着四五个穿着蓝制服、戴着红袖箍的人。 一看那架势,就是县里的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或者是民兵在查私运。 前面两辆拉煤的拖拉机被拦了下来,几个红袖箍正在翻车斗,还拿着长铁钎子往煤堆里扎,动作粗鲁得很。 沈郁的心砰砰跳。 虽然是碎布头,但也两大麻袋,非要给扣个“倒买倒卖工业原料”,罪名也不比卖成衣小多少。 她看向前面的顾淮安。 顾淮安连头都没回。 大卡车“嘎吱”一声停在了栏杆前。 第一百三十三章 知道了,下次还敢 领头的红袖箍原本正骂骂咧咧地踢那老农的箩筐,一转头看见是军车,气势先弱了三分。 但这几天上面下了死命令,严查过往车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来。 他正了正帽子,走过来敲了敲副驾驶的窗户。 “熄火!下车!接受检查!” 那根铁钎子往车门框上“当当”敲了两下,“哪个单位的?车上拉的什么?要去哪?”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冷硬且写满了不耐烦的脸。 顾淮安刚刚一直在闭目养神,还没完全醒过神,眼皮半耷拉着,微微侧头,冷冷地扫了那人一眼。 红袖箍冷不丁撞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再往下一扫,穿的还是四个兜的干部装,那做派,那眼神,跟看死人似的。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敢说话。 顾淮安也不急着说话,叼出根烟,指了指前面那根横着的栏杆,“这就是你们县里的规矩?” 领头的一愣:“啥?” “军车也敢拦,谁给你的胆子?武装部老赵?” 武装部的赵部长,那是县里的土皇帝,平时他们见一面都难,哪敢直呼其名? 可眼前这位爷,张嘴就是“老赵”,叫得跟唤自家勤务兵似的。 这得是多大的来头? “这……我们也是例行公事。”红袖箍腰也弯下去了,“上面严打,下了死命令,过往车辆不管是公家的私家的,都得看一眼,我们也是混口饭吃。” 如果是别的军官,可能也就给个面子,把证件递过去让人看一眼。 但顾淮安是京城大院里混出来的,骨子里就带着股狂劲儿和傲气。 越是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鬼,他越是不放在眼里。 “一定要知道?”顾淮安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 红袖箍咽了口唾沫,心里直打鼓:“这是规定,您多担待。” “行。” 顾淮安咧嘴一笑,“车上拉的是后勤农场的战备物资。” 听到“战备物资”四个字,领头的腿更软了。跟这四个字沾边,借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乱翻。 可顾淮安话没说完,眼神往后斗瞟了一眼,接着慢悠悠道:“还有给部队猪场配的种猪饲料。正好,别光看,也受累替我们那儿的猪也尝尝咸淡。” 后座一直缩着的沈郁:“……” 正紧张得手抖的小张:“……” 领头的被这一句又是“战备”又是“种猪”的话砸得晕头转向。他哪听不出这位爷是在骂人,可他敢回嘴吗? 他不敢。 真要是耽误了军爷的事儿,让几百头猪配不上种,或者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别说这身红袖箍的皮,就是他这身皮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不敢不敢!既然是猪……是部队物资,那肯定没问题!”红袖箍连连摆手,冲后面吼道,“都没长眼力见儿吗?起杆!放行!快点!” 木杆子高高抬起。 顾淮安连个正眼都没给他,敲了敲窗沿。 “开车。” 小张一脚油门,大卡车冲过关卡,扬起一路黄土,喷了那群红袖箍一脸灰。 沈郁一直趴在后排车窗上,直到看见那几个红袖箍变成小黑点,彻底看不见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膝盖跪在座椅上,探着身子去看前面的男人。 顾淮安这会儿正拿着火柴点烟,“刺啦”一声,火苗蹿起,照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怎么看怎么带着股坏劲儿。 沈郁觉得闻到的不是烟草味,是权力的味道。 “看什么看?”顾淮安吐出一口烟圈,余光扫到沈郁那直勾勾的眼神,嘴角一勾。 沈郁眨了眨眼,也不管小张还在前面开车,身子往前一扑,两条胳膊直接隔着椅背环住了顾淮安的脖子。 “淮安哥哥,你刚才那样真威风!”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正在开车的小张手一哆嗦,方向盘差点打滑。 顾淮安面上绷着,垂眼看了看自己心口前的两只小手,嫌弃地伸手扒拉了一下。 “坐好!像什么样子,这是军车,注意影响。” 语气听着严厉,可那手却没怎么用力,反倒是像握住了她的手腕在捏着玩。 “我不!”沈郁抱得更紧了,“刚才吓死我了,腿都软了。那帮人凶神恶煞的,要不是你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果然,我男人就是厉害!” 崇拜、依赖,小意温柔。 顾淮安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少给老子拍马屁。” “没有呀,我说真的。只要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你就是我的定海神针,是我的大靠山!” 小张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车里酸得都要掉牙了,这会儿十分羡慕在后面车斗里吹风吃土的贺铮。 他忍不住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想透透气。 顾淮安瞥了眼小张那红得滴血的耳根,心情大好。 他捏了捏沈郁的手,“行了,闭嘴吧。再吹,老子都要上天了。” 沈郁嘿嘿一笑,见好就收,坐回去了。 车子颠簸着往前开,顾淮安看着前面的路,目光深了深。 这也就是沈郁。 换了别人,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 可她呢?怕是怕,不耽误脑袋瓜转得比谁都快。好不好使两说,至少知道借力打力,知道什么时候该服软,什么时候该撒娇。 这种胆大包天的性子,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保卫科的禁闭室都不知道进去几趟了。 但他真觉得稀罕。 这年头,大家伙儿都想着怎么端稳铁饭碗,怎么按部就班地混日子。 女人更是大多求个安稳,相夫教子。有那想走捷径挣大钱的,眼神里也都透着又贼又油的算计劲儿。 唯独她,明明满脑子就是搞钱,还整得自己挺正气凛然,活得热气腾腾的。 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护着,想看她成事儿。 再转念一想,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不触碰原则底线,她想干点啥不行? 缝缝补补,裁衣服做头花,倒腾点碎布头,她有这个手艺,也有这个脑子。 真要把她按在家里,把小野鹰养成金丝雀,那才叫没劲。 “到了前面镇上,把你放下。”顾淮安突然开口,“你自己找路子。东西太多,军车不能直接开进村,太招摇。” 沈郁乖巧点头:“知道啦!我有数。” 她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这批碎布她不能带去向阳大队,那里人都认识她。得去隔壁几个大队转转。 尤其是那种家里闺女多、还没见过世面的地方,这种鲜艳的碎布头绝对是抢手货。 “还有,”顾淮安又警告她,“卖完了赶紧回,别在外面瞎晃悠。下次再敢这种时候顶风作案,不跟我打报告就瞎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沈郁笑得没心没肺:“知道知道,下次一定……看情况再说!” 顾淮安:“……” 他就知道。 说了也是白说,狐狸都是记吃不记打的主儿。 嘴上答应得好听,下次看见钱,照样敢往上冲。 第一百三十四章 要么滚,要么废了你 卡车停在停在了离东风大队二里地的土坡后面。 这地界儿荒,枯草连天,除了几个流着鼻涕捡粪的野孩子,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顾淮安下了车,冲车斗扬了扬下巴:“给你一个钟头。要是惹了乱子,老子不管埋,只管走。” “放心吧您嘞!” 沈郁拿着个大竹篮子,从麻袋里分装了一些,上面再盖着块蓝碎花布,看着就像个回娘家的小媳妇儿。 贺铮有点犯嘀咕:“团长,真不派人跟着?这东风大队可是出了名的刁民多,前年搞社教,把公社干事都给围了。” 顾淮安不以为意,“那是干事笨。你看着吧,狐狸精进了鸡窝,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 东风大队的打谷场边上是全村最热闹的地界儿。 上工的哨子还没吹,大姑娘小媳妇们凑在大树底下纳鞋底、剥玉米,嘴里家长里短没个停。 冷不丁的,村口走来个俏生生的人影。 沈郁今儿特意把那个天蓝色的确良假领子戴上了,衬得那张脸白嫩嫩,走起路来腰肢软得像柳条,看得那帮老少爷们连旱烟都忘了抽。 她没直接吆喝,找了块干净的大青石坐下,掀开竹篮一角,假装擦汗。 那一角露出来的是桃红色的布角,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痒。 “这闺女面生啊,哪个队的?” 一个大娘眼尖,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 沈郁笑得甜,张嘴就是一股热乎劲儿:““大娘,我是县里的,来走亲戚迷了道儿,歇歇脚。” “你这篮子里是啥呀?瞅着花色儿怪鲜亮的。” “嗨,我这不是正好在供销社帮工嘛,厂里清库存,我有内部路子,弄了点原本要出口的边角料,寻思着给亲戚带点,换些土特产。” “出口的?” 一听这词,周围几个妇女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出口转内销”那就是顶顶好的东西,也就是县里干部才穿得起! “可不是嘛!还是的确良的呢!”沈郁大大方方把布掀开。 五颜六色的碎布条,长的能做个假领子,短的能拼个口袋,最次也能纳个好看的鞋垫。 “这怎么出啊?”有人动心了。 “不要钱,也不要票。”沈郁笑道,“咱们是社会主义兄弟情,我就图个方便。家里有鸡蛋的,两个鸡蛋换这么大一块;有老母鸡的,一只鸡换这一把!实在没有,干蘑菇、大红枣也成!” 两个鸡蛋? 供销社收鸡蛋才几分钱一个,这一块的确良布头,在县城黑市得卖两三毛,还得要布票! 这跟白送有啥区别? “我要!闺女你别走,我回家拿蛋去!马上就回!” “我也要!给我留着那个红的,我要给我闺女做头花,谁抢我跟谁急!” 一时间,沈郁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妇女们生怕这天大的便宜跑了,火烧屁股似的跑回家取东西,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沈郁也不慌,手脚麻利地收东西、验成色。 这一篮子碎布头,成本几乎为零,转手一换,全是真金白银的物资。 正热闹着,人群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流里流气的口哨声。 “哪来的仙女儿啊?在这儿搞投机倒把呢?” 围着的人脸色一变,赶紧把手里的布料往怀里揣,唯恐避之不及地散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跨栏背心、肩膀上搭着件破汗衫的男人晃了进来。三十来岁,长得挺人高马大,眼神肆无忌惮地往沈郁身上瞟,恨不得把衣服给扒了。 这是东风大队的“赖子”二狗,平时偷鸡摸狗,仗着堂哥是民兵连长,没人敢惹。 二狗走到沈郁跟前,踢了踢那竹篮子,眼珠子盯着沈郁敞开一点的领口。 “妹子,面生啊。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在这儿做买卖,交税了吗?” 沈郁把刚收上来的几个鸡蛋小心地放进旁边的挎包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探亲,送礼。大路朝天,还要给狗交买路钱?”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二狗愣了一下,笑了。 “好一张利嘴!送礼?我看你是搞黑市买卖!” 二狗伸手就要去抓沈郁的胳膊,“走!跟哥哥去大队部说道说道!要是交代不清楚,还得把你送到公社去游街,到时候把你这衣服扒了……” 这一抓要是抓实了,这名声也就毁了。 周围的妇女们虽同情,却也没一个敢吱声。 就在二狗的手指头快要碰到她衣袖的一瞬间,沈郁突然笑了。 这一笑,艳若桃李,看得二狗骨头一酥,动作就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半拍的功夫,寒光一闪。 “啊!” 二狗一声惨叫,猛地缩回手。 一把大剪刀正抵在他裤裆往下三寸的地方。只要沈郁手一抖,他这辈子就别想再当男人。 沈郁依旧坐在石头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大哥,走路看路,手别乱伸。这剪刀是裁衣服用的,快得很,专剪那些不干净的线头。” 二狗冷汗都下来了,没想到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娘们,下手这么黑,位置这么刁! “你……你敢动刀子!你这是行凶!我要叫民兵……”二狗色厉内荏地吼,身子僵着不敢动。 沈郁稍微往前递了递剪刀。 “叫啊。现在严打流氓罪。我就说你见色起意,要耍流氓。我是外地来的探亲户,你是村里的二流子。你说,上面是信你这个无赖,还是信我这个受惊吓的弱女子?”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轻蔑。 “还有,我这剪刀可是磨过的。你猜猜,是你喊人的嘴快,还是我让你断子绝孙的手快?” 二狗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是什么仙女,分明是条美女蛇! “别别别,”二狗脸色煞白,举起双手慢慢往后退,“妹子,不,大姐!我这就走!这就走!” 沈郁手腕一翻,剪刀收进了袖口,就像变戏法似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脚上的浮土,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各位嫂子,咱们继续?这块绿格子的,谁要?” 二狗连忙挤出人群,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些妇女们看沈郁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原本只是羡慕她穿得好、长得俊,这会儿多了几分敬畏。 这县城里来的姑娘,看着娇气,骨子里是真硬气! “妹子,你这胆子可真大!”刚才那大嫂竖起大拇指,“那二狗可是个混不吝!” 沈郁把一块碎布塞进大嫂手里,权当封口费。 “大嫂,咱女人出门在外,不硬气点,那不就成面团了?谁想捏两把都行?” …… 二十分钟后。 沈郁提着挎包,哼着小曲儿回到了土坡后面。 那一大篮子碎布头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一包鸡蛋,还有两只绑了脚的老母鸡,外加一叠杂七杂八的票证。 顾淮安正靠在车轮边上抽烟,脚底下踩灭了好几个烟头。贺铮手里拿着望远镜,正盯着村口的方向。 看见沈郁全须全尾地回来,顾淮安紧绷的下颌线才松了松。 “舍得回来了?”他瞥了一眼她那鼓鼓囊囊的战利品,挑了挑眉,“再晚一分钟,老子就发动车子走人,让你自个儿扛着这堆破烂走回去。” “哪能啊,顾团最心疼人了。”沈郁笑得眉眼弯弯,把挎包往顾淮安怀里一塞,“沉死了!快接一把!” 顾淮安下意识伸手接住,手往下一沉。 这一包零碎,分量还真不轻。 贺铮探头一看沈郁手里的篮子,眼皮子直跳:“嫂子,您这是把人家鸡窝给端了?” 两只老母鸡被绑了翅膀和脚,“咯咯”直叫,鸡蛋少说也有大几十个。 顾淮安问:“没惹事?” 刚才贺铮在望远镜里看见那边的骚动,差点就要带人冲下去,是他拦住了。 他想看看,这只小狐狸到底有多少本事。 结果没让他失望。 虽然看不清具体动作,但那落荒而逃的男人他可是看得真真的。 够狠,够辣,够贪。 沈郁把挎包往车斗里一扔,“能有什么事儿?我可乖了。” 她爬上车,冲顾淮安摊开手掌心,里面躺着几张零钱,那是有人实在没东西换,硬凑出来的钱。 “幸不辱命。这一趟,咱赚翻了!” 顾淮安睨她一眼,袖口里还露着个剪刀尖。 “厉害。”顾淮安掐了烟,大手在她脑袋上胡噜了一把,“回去给你庆功。” 第一百三十五章 老子是你雇的司机? 天擦黑的时候,沈郁才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回了筒子楼。 这一趟跑得她是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挎包和篮子都扔给了顾淮安。 那两只老母鸡还是贺铮有眼力见儿,拿了件旧雨衣裹着,偷偷摸摸给送上了楼。 那两大麻袋的碎布头,在镇西头的几个生产队里那是遭了哄抢。 大姑娘小媳妇看见那鲜亮颜色的确良,眼珠子都绿了,供销社里一尺的确良得要好几尺布票,还得排大队。谁还管是不是边角料? 只要能拼出一件像样的花褂子,那就是十里八乡最俏的那个! 一进屋,门“砰”地一声关上。 顾淮安回身落了锁,把帽子往衣架上一挂,看着沈郁那副做贼心虚又兴奋过头的样儿,没好气地冷嗤一声: “出息。” “快快快!把窗帘拉上!” 沈郁把那一篮子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又把挎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往桌上一倒。 一堆的零钱票证和干货。 “你看这个!”沈郁抓起一把红得发紫的大枣,“这是东风大队那边的特产,核小肉厚,甜着呢!回头给妈熬粥喝。” “这个蘑菇,这是正经的榛蘑,野生的,在城里你有钱都没地儿买去!” “还有这些粮票,虽然是地方粮票,但在县里也能换挂面!” 沈郁坐在椅子上,两眼放光。 顾淮安刚解开领口的风纪扣,看见这一桌子带着土腥味的东西,眉头一拧。 “沈郁,你就为了这点吃的,在那土坡爬上爬下折腾一天?” “民以食为天嘛!”沈郁把一个稍微有点裂纹的鸡蛋挑出来,“这些东西你有钱也没地儿买去。这二十块钱是顺带赚的,主要是这些实物,实惠!” 她把钱理顺了,琢磨了一下,忍痛抽出一张五块钱拍在桌上,剩下的都塞进自己的小铁盒里。 “这五块充公,算是给顾团长的油钱和劳务费!” 顾淮安看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气笑了。 “老子是你雇的司机?” 他好歹也是个团首长,开着军车给她拉了一车鸡屎味,还得担着风险,合着就值五块钱? “行了,别显摆你那点家底了。” 他叹了口气,拉过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伸手开始帮她分拣那一堆混在一起的红枣和蘑菇。 “以后再去那种地方,必须跟我报备。”顾淮安把几个坏了的枣子挑出来扔到一边,“那人今天没敢动你,不代表次次不敢动、没人敢动。明白吗?” 沈郁一愣:“你一直在看我?” 顾淮安斜睨她一眼:“你当老子的望远镜是摆设?” “知道啦。”沈郁搓了个枣塞进他嘴里,“甜不甜?” 顾淮安嚼了两下,眉眼稍微舒展了些:“还行。” 灯光昏黄,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干枣甜香。 “对了,那鸡明天让师傅给杀了炖汤吧,给妈和瑶光。剩下的鸡蛋咱们腌了吧?腌出油那种,配粥喝最好。” “随你。”顾淮安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不感兴趣,视线落在她那双有些红肿的脚踝上。 他把手里的东西一扔,身子往后一靠,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腿上来。” “干嘛?” “腿不想要了?”顾淮安眉眼一压,有点不耐烦,“不是喊了一天累吗?过来老子给你揉揉,省得明天早上起不来床,又赖我身上。” 沈郁心里一暖,乖乖地挪过去,把脚搁在他腿上。 没一会儿,酸麻劲儿过去了,就是热烘烘的舒坦。 “轻点……疼……”沈郁哼哼唧唧。 “忍着。”顾淮安头都没抬,手下的力道不减,专门摁着穴位揉,“明天还跑吗?” “明天不跑了。”沈郁舒服得眯起眼,“明天得去一趟师部大院,王干事约了我去她家。” 顾淮安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宣传科的那个王秀兰?” “嗯,就是她。”沈郁没瞒着,这种事瞒也瞒不住,“上次她去文工团,看上了方晓云那件演出服的手艺,想让我去帮她参谋参谋几块苏杭料子。我想着,这也是个机会。听说她爱人还是省里下来的领导呢。” 顾淮安盯着她看了两秒,笑道:“沈郁,你这手伸得够长的啊。这是打算走夫人外交的路子?” “什么外交不外交的,就是帮大姐做做衣服,聊聊家常。” 沈郁一脸无辜,脚尖在他腿上轻轻蹭了蹭,“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咱们家这虽然有权有势,但我总不能干啥都打着你的旗号吧?我自己也得有点本事不是?” 顾淮安没说话,把她的脚放下来,重新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不得不承认,沈郁这女人,脑子是真的活泛。 王秀兰那个人他知道,眼光比他妈唐映红还高,一般人入不了她的眼。沈郁若是真能搭上这条线,以后在这军区大院里,乃至到了省城,都没人敢轻易给她脸色看。 “去可以,嘴巴严实点。”顾淮安吐了口烟圈,提点了一句,“你去了只管夸,只管做活,别乱打听闲事。尤其是关于她爱人那边的,少掺和。” “我知道。”沈郁乖巧点头,“我就是个做衣服的,别的什么都听不懂。” 顾淮安冷哼:“一天到晚就想着钱钱钱,你就跟钱过吧。” …… 第二天一早,沈郁赖了个床。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鸡也被拎走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鸡蛋留给妈处理,晚上回来检查。” 也不知是检查鸡蛋,还是检查人。 沈郁红着脸把纸条揉了,爬起来洗漱。 今天要去见王干事,她穿得普普通通,头发挽了个低髻,整个人看着既干练又温婉。 师部大院和团部这边隔着两条街,气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团部这边筒子楼里孩子哭大人叫,充满了烟火气。到了师部大院门口,那是荷枪实弹的哨兵,两扇大铁门紧闭着,里头静悄悄的,只能看见一排排红砖砌的小洋楼。 沈郁递了严华给开的通行证,哨兵一个立正敬礼,放行。 王干事家在第二排最东头,独门独院。沈郁按响门铃的时候,开门的是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保姆阿姨。 “是小沈吧?快进来,王干事等半天了。” 屋里铺着红漆木地板,沙发是牛皮的,茶几上摆着特供的中华烟和一盘子洗得水灵灵的青苹果,连空气里都是茉莉花茶的味道。 自从穿过来,沈郁好像还是第一次进这么好的环境。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京里调动? 沈郁坐在皮沙发上等,屁股底下凉飕飕。 没两分钟,王秀兰就下了楼。 “尝尝,这是我爱人从杭州带回来的明前茶。”她端着杯子放下,人顺势坐到了对面。 她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件铁锈红的衬衫。沈郁打量了一眼,王秀兰这人瞧着五十不到,皮肤白,但眼角耷拉下来了,是操心太重的相,瞧着威严。 “您这茶香,还没入口呢,肺里就先透亮了。” 沈郁捧着瓷杯子,笑得眉眼清浅。 王秀兰抬了抬眼皮,没接这句俏皮话,转头从旁边的木柜里拖出一个红绸包。 “严华说你手艺带灵气,不仅能改文工团那些蹦蹦跳跳的衣裳,还会鼓捣新东西。我这儿的几块绸缎,放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敢动剪子。你给掌掌眼。” 红绸包一打开,屋里就像开了染坊。 两匹真丝苏缎,一匹是深沉的墨绿色,泛光;另一匹是酱紫色的,上面绣着暗团花。 沈郁放下杯子,伸手一摸,滑溜细腻,春水一般。 她心里瞬间亮堂了。 好东西,放她那个时代,这得是五位数起步的高定料子,但放这年头,就是实打实的“资产阶级情调”。 “料子是真好。”沈郁拎起墨绿那匹,在阳光底下抖了一下,“坠手,针脚密。可这种料子,一般师傅不敢接,剪坏了赔不起是一回事,做得太死板,穿上还得显得人老气了。” 王秀兰微微颔首,叹了口气,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腰侧。 “谁说不是呢?我这身份,穿得太俏了,人背后说不稳重。穿得太老气,出门代表的是师部的脸面。尤其过两天汇演,省里都要来人,我还得陪着几个首长夫人去县里丝绸厂参观……” 她欲言又止,沈郁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尴尬。 王秀兰虽然底子好,但到底是岁月不饶人,到了中年,肚子上有了两圈肉,肩膀也塌了些。 这种真丝料子最贴身,剪裁要是稍有偏差,那就不是显贵,是把缺点放大镜似的往外摆。 “王干事,您要是信得过我,这料子我给您做件‘障眼法’。” “障眼法?” “对。这两匹料子,单穿哪件都太重。我打算给您主做墨绿,用酱紫色的做内里拼边,压一压那个浮光。” 沈郁站起身,直接拿手虚虚地在王秀兰身侧比划了一下,手指在那腰线往上三公分的地方一停。 “关键在这儿。腰线得提。您看,这儿高一点,底下的下摆自然就挺了,能把腰腹上的曲线全遮了,那是‘藏拙’。领口不弄那种死板的中山领,咱改个小立领,斜襟一直开到腋下,那里压上一排手工掐的梅花扣,那是‘点睛’。” “再给您背后加个暗褶子,走路时人是拔高的,坐下来也绝不勒肚子。” 王秀兰顺着沈郁指的地方,在镜子里照了照。 她找的老师傅,只管让她收腹吸气减肚子,做出来的衣服穿着不好看,那就是穿的人的问题。哪会想这种从剪裁上“作弊”的法子? “这能行吗?” “能不能行,我当场给您出个样。” 沈郁也不含糊,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炭笔,“唰唰”几下,一个流畅的线条就跃然纸上。 不是这年头流行的那种方方正正的版型,带着点海派旗袍的底子,又揉进了制服的飒爽。 王秀兰凑过去看。 画上的女人不算苗条,可肩膀挺拔,那斜襟的设计确实精妙,把人的视线全引到了领口和那排梅花扣上,谁还会去盯着肚子看? “哎呀,这设计……倒真没见过。” 王秀兰语调往上扬了扬,脸上的严肃终于卸下去,难得亲切。 “成!小沈,你这脑子确实比那老师傅灵。这衣服你受累做,只要能让我把那场面撑住了,以后你在驻地这片儿,缺什么票证,只管跟姨说。” 沈郁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面上依旧谦逊:“票证倒在其次,主要是您有这气质,要是做不对付,我也瞧着可惜。借您家缝纫机使使,这料子娇贵,慢工出细活。” “随便使,就在这屋。” 抬手一指旁边的里间,沈郁这一扎进去就是一下午。 她手稳得很,每一寸褶子都掐得死死的。她一边走针,一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王秀兰在客厅接了两个电话。 一个是催文件的,王秀兰语气生冷。 另一个电话,听着像她爱人打来的,王秀兰的声音却低了下来。 “……真要调动?咱们都在这儿扎根了,京里这时候松口,怕是风向要变……那是,这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郁踢缝纫机踏板的脚微微一顿。 京里。 1976年,这是大变局的前夜,也是无数人命运的分水岭。京城的人事调动,往往意味着上面的水要开始晃荡了。 还没等她细听,王秀兰已经挂了电话,脚步声往楼梯这边传了过来。 沈郁迅速恢复了频率,“哒哒哒”的声音重新响亮起来。 傍晚时分,沈郁收了针。 墨绿色的真丝上衣已经初见雏形,挂在衣架子上,说不出的官家富贵气。 王秀兰一看,眼睛挪不开了。 “小沈,你这手……真是神了。”她摸着那斜襟,眼里全是惊喜。 沈郁递过去:“您试穿看看,我现改。” 这一试,王秀兰直接在全身镜前转了三圈。 那俩颜色本就衬得人大气,肩膀处还缝了垫肩,把人撑得极其精神。最妙的是那腰身,不仅没露怯,瞧着倒像瘦了五六斤。 “好!真好!”王秀兰拉着沈郁的手,这会儿是真亲热了,“晚上别走了,在我这儿吃完饭,我让人开车送你回去。” “不了不了,家里那位脾气大,回去晚了怕是要拆房梁。”沈郁一副娇羞样,把顾淮安搬出来当挡箭牌。 提起顾淮安,王秀兰眼神闪了闪,意有所指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淮安是倔脾气,你受累多担待。不过小沈啊,你这手艺在驻地这儿憋着可惜了,好好干,往后……指不定有更大的台子等着你呢。” 沈郁心知肚明,这话是在点她呢。 她笑着应下,告辞出门。 第一百三十七章 慢慢磨 出了师部大院,天已经擦黑了。 大路边上停着一辆熟悉的吉普车,车窗降着,一点火星忽明忽暗。 沈郁步子轻快地跑过去。 “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不接嘛。” 顾淮安吐出一口烟,透过缭绕的烟雾斜睨着她。 “老子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在这师部大院里过年了?” 话音未落,他推开车门,长臂一伸,直接把沈郁拽上了副驾驶。 沈郁刚坐稳,烟草味就扑了过来。 顾淮安把烟掐了,身子倾过来,单手撑在靠背上,“在王秀兰那儿讨到什么好处了?瞧把你乐的,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好处多着呢。王干事不仅喜欢我的衣裳,还透了个口信。” 顾淮安眯起眼:“什么信儿?” “她说京里风大,让我准备着大舞台。”沈郁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淮安的脸,“顾团长,你说这京里的风,能不能把你那身军装也吹得飘起来?” 车轮刚好碾过一个土坑,车颠了一下,沈郁身子一歪,顺势就倒在了顾淮安那边。 “京里的风?” 顾淮安把刚才沈郁的话在嘴里咂摸了一遍,冷笑一声,“这种通天的事儿,轮不到你一个小媳妇儿操心。有些话烂在肚子里,出了那个门,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根,给老子惹麻烦,老子第一个关你禁闭。” 这话虽冲,但也没错。这节骨眼上,多说多错。 沈郁是个聪明人,当他是默认了。 如果顾淮安真要调回京里,那她现在的生意模式就得全盘推翻。 倒腾碎布头、卖假领子,在驻地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或许能混得风生水起,可一旦进了京城,那就是在纠察队的眼皮子底下跳舞。 必须得换路子。 钱不是最值钱的,票证也有过期作废的时候。 唯有一样东西。 “想什么呢?眼珠子转得跟黄鼠狼似的。”顾淮安一脚刹车,车稳稳停在了筒子楼底下。 沈郁回过神,换上一副笑脸,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想好事儿呢!你看,这是王干事给的谢礼。” 信封里装的是两张票子,还有几块用金锡纸包着的进口巧克力。 “侨汇券?” 顾淮安扫了一眼,剑眉微挑,有些意外,“她倒是舍得,一般人求都求不来。” “那可不,也不看是谁出的手艺。”沈郁得意洋洋地把侨汇券收好,顺手剥了一颗巧克力,先递到顾淮安嘴边,“尝尝?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 顾淮安偏头避开,嫌弃地皱眉:“甜了吧唧的,自个儿留着长肉吧。”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进了屋,沈郁一边脱外套,一边哼着小曲儿,心情好得都要飞起来。 顾淮安把武装带解下来,“啪”地一声扔在桌上,那动静有点大。 沈郁回头,就见这男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拎着旧枪套,眼神不善地盯着她。 “怎么了这是?”沈郁凑过去,“谁又惹您不痛快了?” 顾淮安一把攥住她的手指头,稍微用了点劲儿,疼得沈郁直皱眉。 “沈郁,你这心是偏到胳肢窝去了吧?” “啊?”沈郁一脸懵。 他指了指自己那把光秃秃的配枪。 “给王秀兰做衣裳,废寝忘食,一整天家都不回。给文工团那帮丫头片子改裙子,你也乐颠颠的。” 顾淮安手上一拽,沈郁整个人就跌坐进他怀里。 “老子的枪套呢?” 他低下头:“答应老子说要用最硬的牛皮,缝个最气派的。皮子我给你找来了,就在柜子里放着发霉。你动过一剪刀吗?我这枪就不配有个窝?” 沈郁:“……” 这段时间光顾着赚钱、搞外交,确实把这茬给忘到脑后勺去了。 合着这男人是在这就等着跟她算总账呢? “那能一样吗?”沈郁理不直气也壮,眼尾一挑,勾着他的脖子撒娇,“王干事那是给钱的客户,你是自家人,俗话说好饭不怕晚,我得慢慢磨嘛……” “少跟老子来这套。” 顾淮安根本不理她这话,身子更低了几分,“磨什么?我看你就是没把老子放在心上。给外人干活热火朝天,轮到自个儿男人就推三阻四。” 他抓着沈郁的手,强行按在自己腰间。 “摸摸,这旧玩意儿天天在我身上磨着,都快磨秃噜皮了。你就一点不心疼?” 沈郁脸一红,“顾淮安!你流氓!” “这就流氓了?”顾淮安低笑一声,“还有更流氓的。今晚你要是再不给个准话,这枪套你也别做了,老子直接拿你练枪。” “做做做!明天就做!行了吧!”沈郁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求饶,“料子我都裁好了,就差缝合了,真的!” 顾淮安这才满意,松开对她的钳制,顺手在她臀上拍了一巴掌。 “记住了,慢慢磨这词儿,是用在床上的。给老子干活,讲究的是兵贵神速。” 沈郁捂着屁股跳开,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顾淮安没再继续逗她,脸色恢复了正经:“王秀兰那边的线你搭上了是好事,但别太深交。师部大院水深,王秀兰那个爱人……不是省油的灯。要是真有调令下来,到时候乱起来,谁也顾不上谁。” 沈郁正在整理那几张侨汇券,闻言试探道:“要是调到你身上,你走不走?” 顾淮安一本正经:“听安排。” 沈郁说了声知道了,没再多嘴。 省城的领导再过两天就要来了,陆建国他们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顾淮安也使唤起来。 把她送回来,顾淮安也就是喘口气儿的功夫,又走了。 沈郁也没什么胃口,索性翻出那块皮子,开始给他做枪套。 这是一块好料子,大概是哪次缴获来的战利品,一直被顾淮安扔在角落里吃灰。 “真是暴殄天物。” 沈郁嘟囔了一句,手里的裁皮刀“滋啦”一声,顺着画好的粉线,利落地切下一条完美的弧线。 上辈子的沈郁,为了在时尚圈混出头,那是真的在意大利的老皮具坊里当过学徒的。 顾淮安那个旧枪套她看过了,制式货,皮子早就磨软了,虽然舒服,但挂在腰上软塌塌的,没型,配不上他。 她既然答应了要给那个糙汉子做,就不能敷衍。 沈郁出手,必须是让全团男人看了都眼红的精品。 第一百三十八章 显摆显摆 牛皮太硬,得先用水打湿了定型。 沈郁全神贯注地用牛角做的磨边棒一点点打磨着皮具的边缘。 不做那种把枪包得严严实实的老款。 她设计的是后世流行的速拔款。 枪身露出一半,利用皮具热压成型的摩擦力锁住枪支,既有美感,又能保证拔枪的速度快上0.5秒。 真到了玩命的时候,这 0.5秒就是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 为了抢这半秒钟,沈郁拿着小锤子,对着那块硬牛皮敲敲打打了一宿。 缝线用的是浸过蜡的粗麻线,双针骑马缝法,针脚细密得像是机器轧出来的,但比机器更结实。 等到最后一颗工字扣装上去,天都快亮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沈郁连忙把台灯关了。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顾淮安推门进来。 昨晚为了省里领导视察的安保布防,他带着人把驻地周围几十里地全犁了一遍,这会儿又烦又困。 屋里没拉窗帘,灰蒙蒙的光透进来,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先往床上瞄。 没人。 再一扭头,差点没把他心脏给吓停了。 那个娇气的女人正盘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盯着他看。 “沈郁!你干嘛呢!” 沈郁笑嘻嘻地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一抛:“接着!你要的‘最硬的货’。” 顾淮安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一愣。 枪套? 不是部队里发的那种把枪捂得严严实实的笨重货。这玩意儿半截枪身露在外面,皮子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闻着有一股子蜂蜡的烈味儿。 顾淮安也是识货的。 这玩意儿,比师长腰上挂的那个还要气派! 抬头看到沈郁眼底下两团乌青,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你做的?” “那不然呢?田螺姑娘做的?”沈郁白了他一眼,“为了这玩意儿,我手指头都要断了。这皮子太硬,光弄它就大半宿,费死劲了。” 顾淮安几步跨过去,大手一把捏住沈郁的下巴。 “那你一宿没睡?沈郁,你不要这双招子了?” “我男人都发话了,我敢怠慢吗?”沈郁催促,“试试?为了给你设计这个开口,我废了两块皮子。” 顾淮安盯着她那熬红的眼,喉结滚了一遭。 他没废话,先把自己那把配枪往里一插。 严丝合缝。 不像旧枪套那样松垮,也没有紧得拔不出来。这种设计,握把完全露在外面,大拇指一扣就能解锁。 他试着拔了一下,手腕一抖,枪已在手。 顾淮安觉得头皮发麻。 快,爽! 他直接解下腰间的武装带,把旧枪套拆下来扔到一边,换上新的,扣好。 站在穿衣镜前,调整了一下位置。 原本就宽肩窄腰大长腿的男人,腰间别着这么个精致的栗色枪套,军人的肃杀气更重了。 顾淮安爱不释手地摸着枪套,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惊艳和喜爱。 “怎么样?”沈郁凑过去,从镜子里看他。 顾淮安转过身,一把扣住沈郁的后脑勺,低头就狠狠亲了一口。 这吻凶得很,扎得沈郁嘴皮子疼。 “真他娘的带劲!沈郁,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连这杀人的玩意儿都懂?” 沈郁眨了眨眼,半真半假地忽悠:“画报上看来的呗,还有那王干事家里的几本外国杂志,我瞅着洋鬼子的警探都这么配,就寻思着给你改改。不喜欢?” “不喜欢老子是你孙子。”顾淮安低笑一声,“算你有心。以后老子的命,有一半是你给保的。” 他直起身,大手在她脑袋上胡噜了一把,“睡觉,今儿你哪儿都不用去,就跟家歇着。谁找你都不好使!” 沈郁也正有此意。 她是真困得不行了,收拾收拾往床上一倒,被子一蒙,直接就去见周公了。 顾淮安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眼神有些深。随后也不睡觉了,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腰杆子挺得比平时还要直。 …… 上午九点,训练场。 顾淮安一夜没睡,可精神头好得邪乎。几个连队的训练场被他转了个遍。 那手也不闲着,动不动就叉腰摸枪的,动不动就叉个腰,摸摸枪,摆弄一下武装带,让人想不注意那栗色的皮套子都难。 “团长,您这……”贺铮一早就瞄上了,忍了半天,好不容易趁休息的时候凑上去,“换新装备了?后勤处那些抠门货发新货了?” 不对啊,后勤处那帮人,恨不得一个枪套传三代,发的都是人造革的次品,哪有这成色? 顾淮安没说话,解开扣子把枪套摘下来,往桌上一拍。 “试试。” 贺铮早就手痒了,拿起来一摸,眼睛都直了:“乖乖!这牛皮……啧啧,手艺也好!” 他试着把自己的枪插进去,拔出来,再插进去。 那顺滑的手感让他爱不释手。 “老顾,你这哪搞的?我也去整一个!”贺铮眼巴巴地看着顾淮安,“太他娘帅了!这拔枪速度,起码能快一半!” 周围几个连长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大老爷们,平时看都不看一眼女人的针线活,这会儿对着个皮套子流哈喇子。 “这款式还真没瞅见过,这就叫‘快枪手’吧?” 顾淮安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烟圈,有意无意地显摆:“别想了,没处买。” 他把枪套拿回来,重新扣回腰上,拍了拍: “你们嫂子亲手缝的。熬了一宿,手指头都戳破了,专门给我做的。” 四周一静。 贺铮张大了嘴,烟都掉地上了:“嫂子?沈……沈郁?” 在他们印象里,沈郁就是个娇滴滴的城里姑娘,会做点裙子、头花那些娘们唧唧的东西。 谁能想到,她还能摆弄这些杀人的家伙什儿?还做得这么硬气? 这手艺,说是军工厂的大师傅做的都有人信! “怎么着?看不起女人?”顾淮安斜睨了他一眼,“以后谁再敢说你嫂子只会绣花,老子让他顶着大日头绣一天鞋垫。” 贺铮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服了。嫂子是真牛。团长,您看能不能让嫂子受累……” “滚蛋。”顾淮安想都没想就踹了他一脚,眼底却全是笑意,“她手嫩,这种粗活做一次就够了。想要?自个儿拿针线缝去!” 虽然挨了一脚,但贺铮他们看顾淮安的眼神那是又酸又慕。 这哪里是晒装备,分明是晒命好! 娶个媳妇儿长得跟天仙似的也就算了,还入了严华的眼,正儿八经的能赚钱。 现在连老爷们的装备都能给升级。 他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第一百三十九章 他那人护食 顾淮安在训练场上当花孔雀,沈郁补了大半天的觉。 那硬牛皮真不是好相与的,为了磨那个边,她虎口都红肿了一片,尤其是十根手指头,酸胀得钻心。 屋里没人,桌上放着饭盒,不知道是顾淮安什么时候回来放的。 掀开盖,里头是猪油渣炒的白菜粉条,埋着两个菜包子,还是热乎的。 在这地方,猪油渣是好东西,香得霸道。沈郁就着凉白开,三两下填饱了肚子。 吃饱喝足,脑子也转开了。 早上那是为了哄住顾淮安,随口胡诌说枪套样式是在王秀兰家的外国画报上看见的。 顾淮安这人精得很,虽然当时被那枪套哄得五迷三道,等这劲儿一过,他要是顺嘴问一句王秀兰,或者有人看见那枪套起了疑心去打听,那就得穿帮。 枪套和衣裳不一样。 这“无师自通”的手艺,在这个讲究成分和来历的年代,就是个解释不清的雷。 这谎,得给它圆瓷实了。 沈郁蹬上自行车,一路铃声清脆出了筒子楼。 路过训练场,几个小战士正扛着木桩子呼哧带喘地跑。 一见沈郁,那眼神立马不一样了。 以前是看连长家属的好奇,或者是看漂亮女人的惊艳,今儿个,那眼里全透着崇拜。 “嫂子好!” 喊声震天响,吓了沈郁一跳,差点没扶稳车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贺铮不知从哪冒出来,像个窜天猴似的,几步就窜到了她车前头。 “嫂子!您这手艺神了!团长今儿在靶场,拔枪速度快了那老些,给我们眼馋坏了!” 贺铮眼巴巴地瞅着她,“嫂子,啥时候要是手里宽裕,能不能也……” “这事儿啊,你们跟我说不着。” 沈郁把车把一拐,笑得眉眼弯弯:“那可是你们团长的‘独一份’。他那人护食,你们要想走后门,得先过他那关!找他批条子去!” 贺铮脸一垮。 这不就是被他踹了一脚,才来厚着脸皮找嫂子的吗? 沈郁把皮球踢给顾淮安,脚下一蹬,直奔师部大院。 到了王秀兰那独栋小楼,保姆正在院子里晾晒床单,见着沈郁,客客气气地把人往里让。 王秀兰今儿心情极好,整个人看着都精神了不少。 “小沈来了!快,切西瓜!” 王秀兰拉住沈郁的手,左看右看,“昨晚老林回来,盯着我看了半天,说我这精气神像是要上台做报告似的。晨儿我去机关办事,那一帮子女同志都围着我问这衣服哪做的。” 沈郁抿嘴笑,“那是您底子好,我就是动动剪刀,锦上添花的事儿。” 闲扯了几句,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沈郁话锋一转,视线落在茶几下压着的一摞旧报纸上。 “王干事,有个事儿我想跟您求个情。” 沈郁有些不好意思,“我家那口子,您也知道,就是个武夫。昨儿看见我给您画的设计图,非缠着我也给他弄个什么洋气的枪套。我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想跟您借点儿外国军事画报,就是有时候上面印着洋鬼子装备的那种,我拿回去瞅瞅,顺便也让他开开眼。” 王秀兰一愣,笑起来。 这要是换个人,王秀兰肯定不借,毕竟涉外的东西都敏感。 可沈郁刚给她挣了这么大脸面,手艺是真好,人也乖觉。 再加上顾淮安也是出了名的根正苗红,顾家在京里的底子在那摆着。要是老林说的调动是真的,京城顾家的关系可不是好攀的。 这时候卖个人情,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等着。” 王秀兰转身上了二楼,没一会儿,抱着一摞落了灰的杂志下来。 《世界军事参考》、《外军动态》,还有两本全英文的画报,那是内部才会流通的参考资料。 “这些都是过期的,老林扔在书房吃灰,正打算卖废品去。”王秀兰把书往沈郁怀里一推,“拿去吧,别往外传就行。这里头有些图样,确实挺时髦。” 沈郁接过来。 有了这些东西,以后不管她设计出什么超越时代的衣服样式,哪怕是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战术装备,都有了出处。 “谢谢王干事,您这是救了我的急了。” 沈郁又帮着把那件衣服收了尾,抱着书,告辞离开。 出了师部大院,快要日落西山。 远处的大路上,几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朝着驻地招待所的方向驶去。 是省里来视察汇演的领导们来了。 这种级别的车队出现,意味着即将到来的汇演规格极高,不容有失。 沈郁眯了眯眼,心里莫名跳了一下,她把怀里的画报勒紧了些,调转车头,拐去了文工团。 后天就要汇演,文工团那帮人已经好几天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了。 可到了一瞧,里面乱成了一锅粥。 排练厅里锣鼓喧天,到处都是扛着道具、抱着演出服乱窜的文艺兵。 “小沈!” 严华团长一见沈郁,手里抓着个大喇叭就冲过来,“出大事了,方晓云那衣服后背的纱开了个口子,正打算去叫你呢,你快去看看!” 沈郁心里咯噔一下。 那件衣服可是她的敲门砖,要是这时候出了岔子…… 她二话没说,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画报往车筐里一锁,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往后台走。 后台更是乱。 方晓云趴在化妆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围着的一圈小姑娘个个面如土色,谁也不敢吱声。 那件被寄予厚望的“雾里看花”演出服,正挂在方晓云身上。 原本后背那块肉色细纱,从肩胛骨往下,豁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大口子。 沈郁走过去,手指在裂口处轻轻一捻。 切口整齐,没起毛边。 细纱这种料子,若是意外挂到了钉子或者勾到了哪里,口子应该是参差不齐的,还会带着抽丝。 可这道口子,干脆利落,一刀到底,一看就是被快剪子或者裁纸刀硬生生划开的。 跟她那条报废的自行车内胎一模一样的手法。 沈郁眼皮子一跳,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吴春梅见她看过来,脸都白了,赶紧小幅度地摆摆手,意思真不是她干的。 她已经被沈郁收拾怕了,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了。 赵雪丽呢? 正站在边上压腿,看不清表情,但那置身事外的劲儿,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刻意。 严华问:“怎么样?能缝上吗?” “缝不上了。”沈郁直起身,“细纱怕针脚,越缝洞越大。而且这口子太长,硬缝起来也是一条大蜈蚣,上台一打光,丑得没法看。” 方晓云一听这话,两眼一翻,差点没直接晕死过去。 第一百四十章 不解风情的糙汉子 方晓云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指着赵雪丽就骂:“就是你!这里除了你谁还恨我抢了压轴?赵雪丽,你也太毒了!毁了我的裙子,你也别想好过!” 赵雪丽本来站得远远的,一听这话也急了。 “这不关我的事,我一整天都在练功房,谁知道你是挂了钉子还是惹了哪路神仙。少胡咧咧!” “行了!都给我闭嘴!” 沈郁把挎包往桌上一扔,里头的剪刀撞击桌面,“哐当”一声,震住了满屋子的叽叽喳喳。 破案是保卫科的事,救场才是她的生意。 今儿这裙子要是修不好,她沈郁刚立起来的招牌,还没挂热乎就得砸。 “别哭了。去打一盆热水来,要烫手的。再去库房给我找金线,越亮越好。” 方晓云一听,眼泪挂在睫毛上,愣住了:“金线?你要干嘛?用了金线不就俗了吗?” “俗?”沈郁斜睨了她一眼,从包里掏出针线包,语气凉凉的,“嫌俗你别穿,我还省事了。” 方晓云一噎,乖乖闭嘴。 热水端来了,金线也找来了。 沈郁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灯下。 这东西一旦破了,怎么缝都有疤,沈郁干脆拿起剪刀,顺着那道裂口又剪了一刀。 周围一片惊呼,严华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小沈!” 沈郁一声不吭,用那把金线顺着裂口的边缘开始绣。 她用的针法也古怪,金线在肉色的细纱上来来回回,裂口渐渐被蜿蜒的金线覆盖。 裂开的地方金线缠绕,一开始众人还没看出门道,只觉得这太丑了,还怎么穿得出去? 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 沈郁充耳不闻,又拿起一块深红色的丝绒布头剪了起来。 没一会儿,十几瓣指甲盖大小的花瓣形状就落在了桌上。 沈郁捻起一根红线,把那些红色的丝绒花瓣一片片地钉了上去。 是寒梅。 裂口在沈郁的手下,竟然变成了一根蜿蜒虬结的老梅枝干。 金线是铁骨,红绒是傲魂。 红色的丝绒花瓣错落有致地绽放在枝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怒放争春。 原本这衣服叫“雾里看花”,走的清雅路子,朦胧柔美。现在因为这道金色的裂痕,瞬间多了一股子凌厉的生命力。 半个多小时后,沈郁咬断线头。 “梅花香自苦寒来。” 她把衣服扔给方晓云,下巴一抬:“去换上,走两步。” 方晓云进了帘子,换好后走到大镜子前。 这一看,排练厅里鸦雀无声。 后背那道裂口变成了一枝傲雪红梅,斜斜地从肩头探出,一直延伸到腰际,随着她的动作,那梅花仿佛活过来一般,摇曳生姿。 颇有些破碎的美感,又因为用了金线,显出了重生的霸气。 竟比原来那样式还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严华惊叹:“这寓意好啊,‘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觉悟!省里领导肯定喜欢!” 方晓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转头看向沈郁的眼神里全是崇拜:“沈老师,您太厉害了!我……” 沈郁收拾着针线,淡淡道:“别谢我,谢你自己运气好,这口子要是再歪半分,大罗神仙也难救。”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方晓云一眼。 方晓云心头一跳,莫名的心虚涌上来,赶紧避开了沈郁的视线,转头又去跟严华哭诉赵雪丽的恶行。 沈郁没再掺和这烂摊子,拎起包就往外走。 一出排练厅的大门,被外头的夜风一吹,沈郁捏了捏眉心,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出,费眼又费神。 “不是让你今儿别出门?当耳旁风?” 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从阴影里传出来。 沈郁一抬头,就看见顾淮安斜靠着车门等她。 她有些意外,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顾淮安目光沉沉地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见她除了脸色有点难看,没受什么委屈,这才把那股戾气收了收。 “我不在这盯着,万一那帮娘们儿要是欺负你,老子去哪给你收尸?” 他弯下腰盯着她看,“到了这儿就听里面又是哭又是喊的,怎么着?没给你气受吧?” “谁能给我气受啊。” 顾淮安嗤了一声,扭头冲车里摆摆手,让小张把吉普车开走。自己大步走到沈郁的自行车旁,也不管沈郁同不同意,伸手就把车钥匙掏走了。 一脚踢开脚撑,他长腿一跨,拍了拍后座,“上来,老子带你遛遛。” 沈郁也累了,侧身往后座上一坐,手熟练地环住了男人的腰。 顾淮安脚下一蹬,风呼呼地往后刮。 “刚才里头怎么回事?跟菜市场似的。”顾淮安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听着有人嚎丧?” 沈郁笑道:“可不是嚎丧么。方晓云那压轴的裙子,让人给划拉了一道大口子,差点上不了台。我给缝上了。” 顾淮安不屑:“文工团这帮娘们儿,整天不练功,净琢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查出来谁干的没?” “没呢。”沈郁漫不经心地应着,脑子里把刚才那一幕又过了一遍。 那口子太直了点,而且位置选得妙,正好避开了裙子的结构,只毁了美感,没毁了版型。 就算是她不在场,换个人缝补,大不了直接在上面盖一块新布,顶多也就是没那么好看了,完全不影响大动作。 这哪里是被人害了,这分明是一出“苦肉计”。 方晓云平时看着清高,对自己也真狠得下心。 这衣服她不止给了钱,还给了两张侨汇券,没少下本。可她宁可毁了,也要把赵雪丽这根钉子彻底拔掉。 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想什么呢?手撒开点,勒死老子了。”顾淮安感觉腰上的手收紧了,拍着她的手骂了一句。 沈郁松了松手,“我在想,这文工团的水可真深。要不是我手艺好,今儿晚上这黑锅,没准我也得背一半。” “给她们俩胆儿。” 顾淮安冷哼,“谁敢往你身上泼脏水,老子把她那身皮扒了。明儿个汇演,要是那衣服再出什么幺蛾子,你直接撂挑子走人,我看谁敢拦你。” 话虽然粗,但听着暖心。 沈郁心里那个念头转了转,没跟顾淮安说透。 明天汇演,只要那带着梅花的裙子一亮相,再配合她那楚楚可怜的受害者形象,赵雪丽就算全身长满嘴也说不清了。 这热闹,明天才刚开始呢。 “哎,顾团长。”沈郁手指在他腰间的武装带上抠了抠,“明天汇演,你去看不?” “去个屁。”顾淮安目不斜视,“省里领导来,我们要负责外围警戒。一帮娘们儿跳舞,有什么好看的,大腿还没我胳膊粗。” 沈郁:“……” 不解风情的糙汉子。 第一百四十一章 撑腰 “不过——” 顾淮安话锋一转,“最后的大合唱,要是赶得上,我去瞅一眼。主要是怕你让人欺负了,没个人撑腰。” 沈郁笑了,手又不老实地在他腹肌上摸了一把。 “别乱动!”顾淮安身子一僵,车头晃了两下,“再摸把你扔沟里去!惯的你!” 到了筒子楼底下,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家属院里倒是热闹,各家各户都在窗户根底下纳凉,大蒲扇呼哧呼哧地扇着。 顾淮安也没急着上楼,先在楼下抽了根烟。 “以后文工团这种急活儿少接。为了点儿钱,熬坏了眼睛不值当。” 沈郁正在揉手腕,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这可不是钱的事儿。明天省里的领导在,那是多大的露脸机会?这人情要是卖出去了,以后我在大院里横着走,谁敢说个不字?” 顾淮安把烟拿下来,突然笑了。 “严华和王秀兰还不够给你铺路的?”他伸手,指腹在她眼下的乌青处蹭了蹭,“行吧,你想横着走就横着走。要是哪天路不平了,老子给你铲平。” 他这话说得随意,像是随口一句玩笑,可落在沈郁耳朵里就变了味道。 这人说话是一个唾沫一个钉,他说给她铲平,那就是连路带坑都给你填严实了。 “回家。” 顾淮安大手一挥,揽着她的肩膀往楼道里走,“今儿给你弄了只叫花鸡,捂在锅里还是热的。赶紧吃了睡觉,明天还得去看你那出‘好戏’。” 沈郁眼睛一亮:“哪来的鸡?” “老张头在后山下的套子,逮的野鸡,肥着呢。”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昏黄的灯光把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这一夜,沈郁睡得格外沉。 也许是因为那只香得流油的野鸡,也许是因为顾淮安那把总是上膛的枪有了最好的归宿,又或许,是因为她知道,无论明天文工团的舞台上会上演什么样的腥风血雨,她都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因为她不仅手里有针线,身后还有枪。 …… 次日,大礼堂。 锣鼓喧天,红旗招展。 除了驻地的官兵,家属院也几乎是倾巢出动。前几排的椅子上套着白布套,是给师部和省里来的领导留的专座。 唐映红特意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领口别着沈郁做的那个黑丝绒梅花假领,格外端庄大气。 顾瑶光坐在她旁边,蝙蝠衫让沈郁换了扣子,新皮鞋更是擦得一尘不染,小脸扬得高高的。 反倒是跟着一起来的宋清商,虽然也是一身的确良,但在顾家这对母女旁边,竟显得有些黯淡土气。 最出风头的是王秀兰。 她身上那件改过的制服裙,立领斜襟的设计既保留了军装的庄重,又透着民国大家闺秀的雅致。 尤其是那个巧妙的拼色处理,把她那点发福的小肚子遮得严严实实。 师长夫人瞧着就喜欢,问她是哪家做的。 王秀兰笑得客气,眼神往家属区一扫,正好看见低调坐在角落里的沈郁,立马招了招手:“那是咱们驻地顾团长家的媳妇儿手巧,小沈,快来。”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全聚拢了过去。 沈郁今儿穿着白衬衫,下身是一条藏青色的半身裙,腰身掐得细细的,看着清爽又干练。哪怕不施粉黛,在那一堆家属里也是鹤立鸡群。 她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冲着几位夫人微微鞠了一躬,“各位夫人好。” “淮安的媳妇儿?” 说话的是坐在正中间的一位,头发烫着时髦的小卷,是行署专员夫人方佳。 她上下打量着沈郁,眼神里带着惊艳,“好,长得好,手也巧。听秀兰说,她这身衣服是你给改的?我看比省城百货大楼的大师傅还要强上几分。” “您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主要是各位夫人底子好,穿什么都显气质。”沈郁客气了一句,眼神不经意地扫过旁边。 唐映红坐在最中间,把周围几个师部、团部的家属都压了一头。 虽然大家都是官太太,但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唐映红那是正儿八经的京城司令夫人,顾家在京里那是跺一脚地都抖三抖的。 方佳平时是众星捧月,到了唐映红跟前,那也得客客气气地陪着笑。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花样?”方佳笑着去拉沈郁的手,触手细腻,不像干粗活的,“唐姐,你是有福气的,娶了这么个能干儿媳妇。” 节目过半,报幕员声音激昂:“下一个节目,独舞,《春日暖阳》,表演者:赵雪丽!” 音乐一响,赵雪丽像只花蝴蝶似的飞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桃粉色的演出服在灯光下鲜亮得很,原本的圆领被一大朵立体缠绕的丝带花取代,花瓣边缘用铁丝撑着,支棱得精神,衬得她脖颈修长,整个人娇俏得像朵刚开的桃花。 前排首长席和家属席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 “哎哟,这衣裳也好看!”师政委夫人侧头看向身边的唐映红,“老唐,这也是你们家小沈的手艺?” 唐映红嘴角含笑,微微颔首。 一直没吭声的宋清商忍不住了。 这里有几个夫人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这会儿跟她打了个招呼就不正眼瞧她了,她心里不痛快。 插了一嘴:“赵姨,张姨,沈郁以前在乡下,日子苦,靠这个贴补家用,手是巧。也就是咱们大院里不兴这个,显得稀罕。” 周围几个夫人的笑声顿了顿。 这话里藏着针,明摆着是说沈郁出身低,是个伺候人的裁缝。 沈郁坐在边上,只当没听见。 唐映红把茶缸盖子“嗑嗒”一声盖上了。 “清商,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怎么说话还这么没轻没重?” 唐映红没回头,语气淡淡的,“劳动最光荣,伟人都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沈郁这手艺,那是靠本事吃饭,给部队争光。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泥腿子出身?咱们做革命工作,不兴那些资本主义大小姐的做派。” 宋清商脸一白。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唐姨……” “行了。”唐映红没再看她,转头拉过沈郁的手,拍了拍手背,对着方佳笑道,“这孩子心实,前儿为了给我那儿子做个枪套,熬得眼睛都红了。手巧是其次,关键是这份心。” 这一巴掌打得响,甜枣也给得足。 唐映红给儿媳妇撑腰,谁还敢说什么。 方佳是个人精,立马接茬:“可不是,我要是有这么个儿媳妇,做梦都得笑醒。小沈,回头要是得空,帮方姨也参谋参谋?” 沈郁笑得乖巧:“方姨看得起我,只要您不嫌我手笨,回头我就去给您量尺寸。” 正说着,礼堂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报幕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下面请欣赏压轴节目,独舞,《雾里看花》,表演者:省文工团,方晓云!” 第一百四十二章 羡慕我有媳妇儿疼 全场骤静。 一束追光灯“啪”地打在舞台中央。 方晓云背对着观众,随着琴声升起手臂。 那一瞬间,各处都响起了细细碎碎的吸气声,人群开始不自觉地往前探身。 “我的娘诶!她那是……光着脊梁骨呢?” “没穿衣裳?这也太敢了吧!不怕犯错误?” 几个年轻的小战士脸都红到了脖子根,又羞又臊,眼睛不敢乱瞟,余光又舍不得挪开。 方晓云的后背,从肩膀头一直到腰窝处,大喇喇地露着,那白得发腻的肤色在强烈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而在那片白生生的皮肉上面,一枝用赤金线勾勒出的老梅斜斜探出,上面绽放着朵朵红艳艳的梅花,像是直接开在肉里似的,惊心动魄。 侧幕边上,刚下台的赵雪丽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死死盯着台上。 她原本以为那道口子能毁了方晓云这个节目,哪怕沈郁给补上了,她也觉得那到底是个补丁,肯定丑。 可现在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方晓云,赵雪丽手心都要被自己掐烂了。 沈郁是真的有本事。 偏偏这个本事不给她用! “这……这成何体统!”有的老古板干部皱起了眉。 “老李,你那眼睛该去配副镜片了。”旁边的人眯着眼看了半天,一拍大腿,“那是纱!你瞧见没,褶皱在那摆着呢。哎哟,这也太真了!我真以为梅花开肉上了呢!” 沈郁坐在唐映红斜后方,耳朵尖,听着风向变了。 “各位夫人,那是纱。” 她适时地为几位夫人解释,“方同志这支舞讲的是梅花傲雪。她当初求到我这儿,说是想要表现出那种被暴雪摧残后依然挺立的劲头。要是穿得四平八稳,就显不出那份凄绝。我特意选了这种肉色的细纱,做了一出‘障眼法’。” 她指了指那道金线,“那是金线绣的梅枝。寓意‘梅花香自苦寒来’。就像咱们驻地的战士,在山沟沟里摸爬滚打,皮肉受了苦,可骨子里那股红梅劲儿得在。” 这一番话,把一个原本可能被批为“作风大胆”的设计,硬生生拔高到了革命审美的高度。 唐映红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沈郁的目光里,那份长久以来端着的挑剔竟悄悄散去不少。 “好一个‘梅花香自苦寒来’!”唐映红赞了一句,“这心思巧,立意正。沈郁,这活儿做得漂亮。” 方佳作为行署专员夫人,对这种新鲜又具有冲击力的设计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她握住沈郁的手:“小沈,你这心思真是到了骨子里。手艺硬,觉悟也立得高。” 王秀兰在旁边顺势接话:“我就说了,沈郁是我们文工团的宝。” 台上的演出刚好到了尾声。 方晓云一个大跳,转身,金线梅花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是真的活了过来。 雷鸣般的掌声响彻礼堂,经久不息。 沈郁坐在台下,看着台上。 昨晚她就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顾淮安听了。 顾淮安当时说:“这文工团的娘们儿对自己都能下狠手,也是个人物。不过这衣服要是在你手里补活了,那就是你的本事。” 现在看来,这本事是立住了。 演出结束,人群散场。 礼堂门口挤满了军绿色的身影。 由于是迎接省领导的正式场合,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和几辆京牌吉普。 顾淮安就立在那排红旗车旁边,一身军装笔挺,武装带扎在腰间,最夺眼球的,是他腰间挂着的那抹栗色枪套。 他正跟陆建国一起,陪着省里来的高专员和几个大领导说话。 高专员瞧见顾淮安腰上那玩意儿,有些好奇:“淮安,你这枪套样式少见啊,有点洋墨水的味道,军工厂新出的试验品?” 顾淮安也没客气,长手搭在枪托上,眉宇间全是藏不住的嘚瑟。 “高叔,您这就看走眼了。军工厂那些抠门货能舍得用这种好牛皮?这是我家那口子给我磨出来的,非逼着我戴上。” 陆建国在旁边笑骂道:“臭小子显摆起来没完了。省里领导在这儿,你少在这儿吹嘘你那点家务事。” 高专员哈哈大笑,“有意思!顾家的小老虎到了驻地,竟然被一个姑娘家给收拾得服服帖帖。我倒要见见,是哪家的姑娘有这本事,能给你顺毛。” 正说着,沈郁扶着唐映红从大门台阶上走下来。 顾淮安抬眼就锁定了那个娇俏的身影。 “喏,说曹操曹操到。” 他大步迎上去,都没先跟他妈打声招呼,当着一众领导的面,自然而然地揽住了沈郁的肩膀。 沈郁虽没想到他会这么明目张胆,但她本就不是那种扭捏的小家碧玉。 顺势往顾淮安怀里靠了靠,落落大方地对着高专员他们微微欠身。 “首长们好。” 方佳拉过沈郁,对着高专员夸道:“老高,刚才在台上看的那些衣服,可都是出自这孩子的手。顾家可真是娶了个好儿媳。” 省领导们看着这对郎才女貌的小夫妻,都跟着附和。 顾淮安虽然在这儿是个团长,但京城顾家的背景大伙儿心里都透亮。 这种家世背景,还能这般恩爱接地气,倒是让这些看惯了联姻冷暖的领导们觉得格外顺眼。 客套完后,陆建国招呼着领导们去招待所。 唐映红带着顾瑶光和还没缓过神来、一脸菜色的宋清商先回了三楼。 “今儿晚饭在食堂打回来的,妈特意嘱咐加了菜。”顾淮安在前面走着,突然停下步子,回头瞅着她,眼神深邃,“沈郁,你真行啊。连高老头都让你给震住了。” 沈郁仰着脸:“我不仅能震住他,我还能震住你,信不信?” “信,怎么不信。” 顾淮安哼了一声,一把抓过她的手,大步流星往楼上走,“回家让你震个够。” 进屋刚关上门,顾淮安就把那身武装带解了下来,随手往桌上一扔。 他转过身,将沈郁抵在门板上,滚烫的呼吸压了下来。 “官太太们夸你,领导夸你,连贺铮那小子都背地里夸你。” 顾淮安低头凑在她颈窝处,牙齿轻轻磨着那块软肉,声音低哑,“沈郁,你这出风头出的,是不是把老子给忘了?” 沈郁被他弄得有点痒,犟嘴道:“我也没见你少显摆那个枪套,刚才在底下,全团的男人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恨不得把你抢了。” “那是他们羡慕我有媳妇儿疼。” 顾淮安的手滑到她腰间,用力揉了一把,“明儿国庆,放两天假。虽说按纪律主官不能离岗太远,但我已经打过报告了,特批。” 沈郁眼神一亮:“干嘛?” “带你去省城溜一圈。”顾淮安咬了一下她的耳朵尖,看着那里迅速变红,“老子带你去友谊商店,吃省城那家老师傅做的烤鸭。坐早班火车去,半天就能到。” 沈郁心头一热,手里那几张侨汇劵都没地方用,她是真的想去,她想喝咖啡! “真的?没骗我?”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顾淮安长臂一伸,直接把她扛到了肩上,走向那张木床,“不过在那之前,老子火气大得很,你得亲手给我降降温。” 沈郁骂了一声,手还没捶到他肩膀,人就被压进了棉被里。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友谊商店 两辈子加起来,沈郁是第一次坐绿皮火车。 她坐在车窗边,手里剥着个茶叶蛋。 顾淮安穿了身常服坐在对面,长腿憋屈地缩在狭窄的座位底下,闭目养神。 “哎。”沈郁拿膝盖顶了顶他的腿,“你就不好奇,方晓云那裙子到底是谁划的?” 顾淮安眼皮都没抬,手里转着个打火机:“谁看她不顺眼就是谁呗。” “肤浅!” 沈郁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见他张嘴接了,又道:“那口子避开了大筋,只伤了面子,要是真想毁人,一剪刀下去剪断肩带,或者直接泼一瓶墨水,那才是绝户计。” 顾淮安嚼着鸡蛋的动作一顿,睁开眼,黑沉沉的眸子盯着沈郁:“你是说,那是方晓云自己干的?” 沈郁说:“如果不破这一下,她那个节目也就是个优秀。破了,再补上,那就是政治任务了。赵雪丽这黑锅背定了,而且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这招狠。 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顾淮安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心眼子比莲藕多的娘们儿。合着你早就看出来了,还帮着她演这出戏?” “我是生意人。”沈郁从包里掏出那两张侨汇券,“她给我这个,我给她补衣裳,也借她的身子扬了名。至于她是黑心还是白心,想算计谁,那是她们文工团的内务,我管不着。” 顾淮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肉。 “小狐狸,聪明劲儿用在外面行,别跟老子耍心眼。” 沈郁耸耸肩:“那得看您表现。” 火车进站,省城果然不一样。 宽阔的水泥马路,带着两条大辫子的无轨电车驶过。 路上的行人虽说也是灰蓝黑一片,但那衣裳料子明显挺括不少,还能看见几个烫着大波浪的时髦女郎,穿着收腰的呢子大衣,踩着尖头皮鞋,走路带风。 沈郁那双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看。 “看什么呢?” “看钱。”沈郁大大方方承认,“你看那边那个戴蛤蟆镜的,穿的是羊城那边传过来的喇叭裤吧?省城胆子这么大?” 顾淮安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没当回事:“有些是高干子弟,有些是倒爷。这地方水浑,你少打听。” 他站在路边,直接伸手拦了辆停在路口的黑色轿车。 这年头能坐“出租车”的都是大户,不要钱,得要外汇券或者特批条子。 司机刚想摆手拒载,顾淮安直接亮了个红本,司机立马下车给开了门。 车子一路开到了城中心最气派的那栋小洋楼前头。 门口挂着个木牌子:友谊商店。 大玻璃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俩真枪实弹的警卫,眼神比鹰还利,专门盯着往来行人的衣着打扮。 一般老百姓走到这儿,也就敢伸着脖子往里瞅一眼,连门槛都迈不进。 沈郁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她什么高奢店没进过?可站在这70年代的销金窟门口,心里竟然也有点小激动。 顾淮安倒是熟门熟路,领着她往里走。 警卫伸手阻拦,顾淮安将侨汇券往口袋里一插,露出个边角,又把军官证往对方眼前一晃。 警卫立马敬了个礼:“首长请。” 一进门,咖啡豆的味道就飘来了。 里面静悄悄的,不像供销社那样吵嚷,售货员也不拿鼻孔看人。 这是专门给洋鬼子和特权阶级准备的地儿,跟人家傲气那是找死。 货架上的东西更是平日里见都见不着的。 摆在丝绒盒子里的进口瑞士手表;玻璃瓶装的威士忌泛着琥珀色的光;还有那一排排挂着的羊绒大衣,摸上去软得像云。 沈郁对这些大件毫无兴趣,直奔食品柜台。 “同志,拿两罐麦斯威尔咖啡,再来两盒酒心巧克力。” 她指着柜台里头,语气随意。 顾淮安跟在后面付账,看着她那败家样儿,也不心疼,反而有点想笑。 “就这点出息?不想买块表?” 沈郁摆摆手。 她是见过后世繁华的人,这点东西也就是看个稀罕。 可刚转过服装区,沈郁的脚迈不动了。 模特身上挂着一条睡裙。真丝的料子,藕荷色,领口是正经的手工蕾丝,细密精致。 简直就是资产阶级的腐蚀剂。 沈郁多看了两眼。 “喜欢?”顾淮安凑过来,热气喷在她耳边,“叫人拿下来试试?” 沈郁有些心动,可转念一想那环境,还是把目光收回来。 “不实惠。回了驻地,穿这个就是作风问题,我买回去供着?还得防着又被人举报。” 在那个筒子楼里,这种好东西买回去都是糟蹋东西。 嘴上这么说,眼睛还是在那顺滑的料子上钩了一下才移开。 顾淮安眯了眯眼,没吭声,眼神沉了沉。 买完东西出来,两人去了全省城最有名的国营饭店,点了半只烤鸭。 鸭皮烤得枣红油亮,师傅当面片鸭子,刀工利落,一片片连皮带肉码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沈郁也不端着,卷起荷叶饼,夹两片鸭肉,抹上甜面酱,再放几根葱丝,塞进嘴里,眼睛惬意地眯起来。 顾淮安没怎么动筷子,就着二两烧刀子,单手支着下巴,光看着她吃。 “吃美了?” “嗯。”沈郁打了个饱嗝。 “腻了就消消食。”顾淮安结了账,拎着大包小包,带着她往旁边的招待所走。 这招待所是省委下属的,不对外,住的都是出差的干部。 前台的大姐戴着老花镜,接过顾淮安递过去的介绍信,仔细核对着上面的红戳。 “两口子?” “嗯。”顾淮安应了一声,把沈郁那份结婚证也拍在了台面上。 大姐拿着结婚证看了半天,又瞅了瞅两人的模样,这才把证件推回来,从身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 “倒是挺登对。三楼,302。水房在走廊尽头,晚上十点锁大门,别乱跑。” 拿着钥匙上了楼,推开门,顾淮安傻眼了。 屋里倒还算干净,水磨石地,墙围子刷得绿油油的。 但这床…… 两张只有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中间隔着个床头柜,一边靠着一面墙,分得那叫一个泾渭分明。 这年头的招待所,为了防止乱搞男女关系,就算是夫妻,也多是这种标间配置,讲究个革命友谊。 顾淮安反手关上门,把东西往地上一扔,盯着那两张床,脸有点黑。 “这他娘怎么睡?” 他解开风纪扣,一脸的不痛快。 沈郁心情正好,觉得他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各睡各的呗,响应号召,保持革命距离。” 话没说完,就见顾淮安走到两张床中间,弯下腰,双臂发力,直接把中间那个床头柜给搬开,扔到了墙角。 接着又是长腿一跨,撑着床沿,“咣当”一声。 两张单人床被他并到了一起,严丝合缝。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配让她费心邀宠 沈郁捂住耳朵,瞪圆了眼睛:“作死啊顾淮安!你小点声!这是省委招待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屋里拆房子呢!” “拆房子怎么了?老子这就是在搞基建。” 顾淮安拍了拍手,看着那两张并在一起的床,满意地挑了挑眉,“两口子分床睡,那是封建残余,思想不进步,得改。” 沈郁脸有些热,啐了他一口,转身去收拾地上的战利品。 “我去打壶开水。”顾淮安拎起铁皮暖壶,拉开门出去了。 沈郁坐在床边,把那些咖啡、巧克力归拢好。目光落在那堆东西上,脑子里晃过友谊商店里那条藕荷色的睡裙。 那是真好看,可惜了。 正出神,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一股热气涌了进来。顾淮安把暖壶往地上一搁,大步走过来,都没给沈郁反应的时间,长臂一捞,直接把人压在了那两张刚拼好的床上。 “啊——” 沈郁惊呼一声,还没喊出口,就被男人捂住了嘴。 “想什么呢?魂儿都丢在那裙子上了?” 沈郁眨了眨眼,示意他松手。 顾淮安松开手,语气不悦:“刚才在商店,眼珠子都粘在那睡裙上了,让你试你又不试,怎么着,给老子省钱?” 他有点儿烦,虎着脸:“老子缺你那点钱?还是拿着老子的侨汇券,不舍得给老子花?” 沈郁一愣,看着男人眉眼间那股郁气,这才反应过来这男人一路上黑脸是为了什么。 合着是觉得她没买那条性感睡裙,是不想穿给他看? “你想哪去了。”沈郁哭笑不得,“那是真丝的,娇贵得很,指甲劈了就得勾丝。真买回驻地,洗都不好洗。我也就为了在你面前晃那一两眼?划不来。” 顾淮安眉毛一皱:“怎么就划不来?在你眼里,老子就不值那几十块钱?” 他心里有点堵。 给王秀兰做衣服那是为了铺路,给方晓云补裙子那是为了扬名,给小姑子买皮鞋那是为了拉拢。 到了他这儿,连件讨好他的睡裙都嫌贵?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这个小狐狸心里,他顾淮安就是个搭伙过日子的,还没重要到让她费心思去邀宠的地步。 “值,怎么不值。” 沈郁感觉到了男人的低气压,赶紧顺毛摸,“顾团长无价之宝。但是万一挂在院子里晾着,被哪个事儿妈瞧见,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你是老子的媳妇儿,在屋里穿什么,谁敢管?”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哑了几分,“下回遇见喜欢的就买。勾丝了就换,别人敢乱嚼舌根……老子把她们牙拔了。” 话音未落,一口咬在沈郁白嫩的脖颈上。 他是真的爱咬人,也不疼,但是麻,沈郁身子一颤,就抱住了他的背。 暖黄的灯泡光线昏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围子上,交叠成一团。 顾淮安也从不做到最后,总是把人亲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就喘着粗气翻身躺在一边。 沈郁衣衫凌乱,头发也散了,缩在被子里平复呼吸。 他看着心情就好转了,伸手把沈郁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 “沈郁。” “嗯?” “等回了京城,咱们把事儿办了。” 沈郁脑子有点懵:“什么事儿?咱俩证不是都领了吗?” 顾淮安的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后背,“那是为了随军,那是手续。不算正经办事。” “就回食堂吃了顿肉,连个响动都没有,委屈你了。我知道院儿里有些碎嘴婆娘背地里说什么。说你是乡下丫头攀高枝,说咱们这婚事成不了气候,迟早得离。” 沈郁趴在他胸口,没说话。 这话她听得多了。 孙彩云那群人从一开始就瞧不上她,宋清商那种高干子女就更不用说了。 就连一开始的婆婆唐映红,那眼神里也透着这层意思:玩玩可以,当不得真。 顾淮安抓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回了京,老子给你补办个大的。” 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去京城饭店,摆上三十桌。让大院里那帮老少爷们儿都看着,你沈郁,是我顾淮安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正经媳妇儿。” 沈郁心脏直跳。 京城饭店是接待外宾的地方,在那摆酒,这规格可不是一般的大。 更重要的是这份心。 在这个讲究出身和成分的年代,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大办酒席,总觉得这婚结得少了点底气。 特别是像顾家这样的门第,摆酒意味着把她正式介绍给那个圈子里的所有人,意味着顾淮安把所有的面子、里子都给了她。 这和他们在驻地里小打小闹不一样。 顾淮安平日里嘴里没句正经话,可他知道她在意什么,也知道她缺什么。 她拼命赚钱,拼命攒人脉,不就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份体面,怕将来有一天被人看轻了么? 心情忽然有点复杂。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这儿搭伙过日子,随时准备着高考恢复了,政策变了,要是过不下去就卷铺盖走人,各奔前程。 可现在,这男人的话像是一根钉子,把她那个随时想跑的心钉在了地上。 “怎么不说话?高兴傻了?”顾淮安捏了捏她的耳垂。 沈郁说:“谁稀罕,费钱费事的。” 顾淮安乐了,翻身把她压住,又亲了一口。 “钱是王八蛋,花了再去赚。”他埋首在她颈窝,牙齿细细密密地啃,“老子攒这么多年的津贴,不就是为了娶媳妇儿用的?你不花,留着长毛?” 沈郁也不客气,“那我可真花了啊。到时候我要穿最时髦的婚纱。” “买!”顾淮安答得干脆。 沈郁笑嘻嘻的,复又抬起头:“那京里的风,你真打算顺着它刮回去?” 顾淮安眼神一凝,收起了嬉皮笑脸。 京里那边的局势,他比王秀兰他们更清楚,老头已经给陆建国打过好几次电话了,暗示部队的调动就在这几个月,这是大势所趋。 “风怎么刮,那是老天爷的事。” 顾淮安翻了个身,拉过被子把两人盖得严严实实,大手在沈郁后脑勺上按了按,“咱只要把根扎深了,什么风都吹不倒。睡吧,明儿一早还得回程。” 有了这句话,沈郁枕着他的胳膊,睡得踏实。 顾淮安的手臂被压得发麻也没撒手。 第一百四十五章 饼干烫不烫嘴啊? 再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了顾淮安的身影。 桌上留了个字条,说是去买票。 吃过早饭,顾淮安正巧回来。 “买着了?” “嗯。”顾淮安把两张硬座车票往桌上一拍,“九点的,回了驻地正好赶上下午的训练。收拾收拾,咱走。” 临走时,沈郁又去那友谊商店转了一圈。 没再看那件睡裙。 买了几盒高级铁盒饼干,还有两盒彩色水果硬糖。 回程的火车依旧是那副遭罪样。 沈郁这白净娇俏的样儿,免不了被人看。 顾淮安一上车就黑着脸护在沈郁身后,像座山似的,把那些挤挤挨挨的人流全给隔绝开了。 到了站,又是顾淮安拎着东西和沈郁,在人潮里杀出一条血路。 车早就在站外候着了,小张看见团长杀气腾腾的护妻架势,赶紧一溜烟跑过来接东西。 回到驻地正好是下午三点,顾淮安连楼都没上,把两大包东西往沈郁脚边一搁,扭头就去了团部。 沈郁拎着东西上楼,刚进屋气还没喘匀,顾瑶光就闻着味儿过来了。 小姑娘见惯了这些,倒是也没多稀奇,只是在这偏远地方待久了,多少有些嘴馋。 沈郁随手把饼干听往桌上一推,“尝尝。” 那是蓝罐曲奇,顾瑶光也不客气,抠开盖子捏了一块塞嘴里:“嫂子,你这回可真大方。这玩意儿在京城都得托人买。” 沈郁笑了笑,从包里又掏出一盒一模一样的,外加一包水果硬糖,塞进顾瑶光怀里。 “这个,你帮我跑个腿。” 顾瑶光一愣:“给谁?” “贺铮。” 顾瑶光脸莫名红了一下,抱着饼干盒有点扭捏:“给那个大老粗?” “怎么说话呢?”沈郁点了点她的额头,“人家救命之恩,有好东西我总得记着点。还有,上次你蹭人家的车回驻地,还没正经谢过人家吧?去,替你哥把这人情还了。” “我不去!”顾瑶光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那人嘴欠得很,在车上一口一个‘大小姐’,烦死人了!” 沈郁心里好笑。 这两人,一个是大院里娇养出来的孔雀,一个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糙汉,凑一块儿果然全是戏。 “你是顾家的大小姐,代表顾家去慰问下属,天经地义。”沈郁推了她一把,“快去,别让你哥回来还得操心这些琐事。” 顾瑶光撇撇嘴,到底还是抱着东西出了门。 打发走了小姑子,沈郁也没闲着。 她又抓了两大把水果糖,塞进兜里,下了楼。 孙彩云住一楼,正蹲在煤炉子边上扇火,一抬头看见沈郁光鲜亮丽地下来,撇着嘴招呼了一声:“回来了?听说去省城了?” 她是真酸,也真怂,不敢再直眉瞪眼的惹沈郁。 沈郁也不在意,笑盈盈地停下脚:“是啊,孙嫂子。这不刚回来,也没带啥值钱的,给孩子们带了把糖。”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 那糖纸是玻璃纸的,五颜六色,一看就是高级货。 正在楼道里疯跑的几个泥猴子一看见糖,立马刹住了车,眼巴巴地围了上来。 “来,拿着,一人两块。”沈郁也不嫌弃孩子手脏,一个个分过去。 “这是糖?真好看!” 沈郁就答:“这叫水果糖,吃完糖纸别扔,回头我教你们折纸样儿。” 孩子们欢呼雀跃,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直眯眼。 孙彩云看着自家孩子嘴里那块糖,酸气就被堵在了嗓子眼。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这手笔确实大方。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这糖老贵了吧?”孙彩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软了下来。 “贵不贵的,图个大家乐呵。” 沈郁把剩下的几块塞进孙彩云手里,“嫂子尝尝,省城也就那样,就是东西花哨点。以后家里针线活上有啥要帮忙的,您尽管言语。” 人情世故这东西,不需要多深奥。 撒出去一把糖,给足了面子,就能堵住这帮碎嘴婆娘半个月的嘴。 这一圈走下来,整个筒子楼都知道顾团长媳妇儿回来了,人美心善,还带了高级糖,但凡碰着面的,都给了几块。 除了林英。 林英站在家门口,只能狠狠地啐了一口:“显摆个屁!资本主义做派!” 可顾淮安刚给全营整顿过内务,她男人吴向北还夹着尾巴做人呢,这话也就敢在嗓子眼里滚一滚,没敢出声。 …… 训练场。 贺铮他们刚下训练,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正和战友们聚在一起吹牛打屁。 “贺营长!” 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 贺铮仰头灌水,一口水差点呛气管里,咳了两声,抹了一把嘴转过身。 夕阳底下,顾瑶光怀里抱着个精致的蓝铁盒,正站在两米开外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咱们顾大小姐怎么大驾光临了?” 贺铮把水壶一扔,立马站起来,嘴上习惯性地开始欠儿蹬,“又来给我送鸡汤了?这回我也没断胳膊断腿啊。” 周围几人也都笑起来。 顾瑶光脸一红,狠狠瞪了他一眼:“想得美!谁给你送鸡汤!我是替我哥来送东西的!” 她几步走过去,也不想多待,把那盒曲奇饼干往贺铮怀里一杵。 “拿着!嫂子从省城带回来的洋点心,丹麦皇室吃的!怕你这辈子都没见过!” 贺铮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那全是洋文的精美铁盒,乐了,眉毛挑得老高:“这么高级?不过大小姐,这玩意儿是甜的还是咸的?不烫嘴吧?” 顾瑶光:“……” 一个鸡汤的事儿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不吃拉倒!还我!”顾瑶光气得跺脚,伸手就要去抢。 贺铮身子一侧,把盒子护在怀里,嘿嘿一笑:“送出来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道理?这也太不讲究了。多谢大小姐跑一趟,替我谢过嫂子。” 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配上那张其实挺英挺的脸,竟然让顾瑶光生不出太大的气来。 “懒得理你!这是谢你上次载我回来的,两清了!” 顾瑶光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哎,慢走啊!下回要是还想坐顺风车,随时招呼一声,咱这大解放随时恭候!”贺铮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顾瑶光捂着耳朵,走得更快了。 旁边人凑过来:“老贺,这洋点心见都没见过,打开给兄弟们开开眼?” 贺铮把脸一板,宝贝似的把盒子往胳膊底下一夹,一脚踹过去。 “去去去!这是人家顾家给我的谢礼,那是情分!想吃?自己去友谊商店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