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驰》 1、第 1 章 戈壁,午夜。 寒意刺骨,繁星冻结在天幕上。但有一颗星,不畏严寒闪着光芒,正在快速靠近。 那不是星,那是架急速飞驰的直升机。 直升机平稳降落,舱门打开,一个身影从中跳下。 安悟离看着那身影肩跨巨型背包,大步走来。他谨慎的问身边年长女性:“陈总,你请来的这位专家,真能解决我们的危机?” 旋翼轰鸣下,被问的人扯着嗓子回答:“相信我,安总。有能力在二十小时之内排查炸弹威胁的,除了他没有别人。” 直升机即刻返航,停机坪安静下来。陈晖对来者热情道:“庄主任,劳烦你大半夜赶过来,真是太感谢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宇晶航天的火箭总设计师,安悟离安总。这位是人民防空办公室的庄永庄主任,是防空和防爆领域的专家,也是指导我们凉夏基地防空设施的领导。安总,安总?” 安悟离仿佛被施了咒,一动不动,也说不出话。 这人他认识。 不是什么主任领导,而是两年前,那次酒后乱性的陌生人。 “安总?” 安悟离回神,向来者伸出手:“庄主任你好,感谢你深夜过来帮忙。” 右手被宽大和干燥包裹,安悟离差点哆嗦。 庄永低头看他,眼里带着笑:“安总,幸会。” 礼貌又商务,像对待第一次见面的人。 从停机坪回总指挥办公室的途中,陈晖三两句就把情况向庄永汇报清楚。但庄永想了解更多细节,向安悟离提出很多问题。 “安总怎么看这个炸弹威胁的匿名电话?” “过去的火箭发射中,安总遇到过类似的威胁吗?” “安总,这有可能是你们竞争对手的手段吗?” 安悟离一向遇事冷静,今晚却回答的局促。 此刻的庄永和两年前的庄永重合,似乎没什么变化。 可庄永似乎没认出他。 也不是没可能。那时自己的外表和现在比变化很大,又是在灯光迷乱的夜晚。 三人回到陈晖办公室,早有另外两人等在这里,是发射基地安保工作和特勤工作的负责人。 庄永来快速分配好当晚的排查任务:“我负责火箭发射工位,还有指挥中心和后勤大楼的地下防空洞。安保组这边负责后勤大楼的排查,特勤组负责指挥中心的排查。没问题吧?” 两个负责人表示没问题,领了任务就离开。 庄永转向安悟离:“安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发射工位上是你设计的火箭,你最熟悉。” 安悟离应下,心跳却悄然加速。 走出指挥中心,庄永开上陈晖分给他的工作车。安悟离无声坐进副驾。 车门关上,汽车发动。 安悟离暗自想,如果庄永真的不记得自己,其实更好,毕竟那一晚……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笑,令人颤栗的声音响起: “好久不见,安、总。” 震耳欲聋的低音炮锤击胸腔,将旋转灯球下的人影化作一个个模糊的色块。安悟离喝光杯中的酒,胆子无限膨胀。 拉起眼前人的手,凑近对方耳朵:“这个茧是怎么来的?” “绘图茧。”群魔乱舞的灯光下,庄永的侧脸犀利如刀锋裁过,喉结随言语滚动,“握笔握的。” 安悟离觉得自己喝的一定是假酒,不然怎会如此胆大:“被这个茧磨到,会很疼吧?” 大掌移上安悟离的侧脸,拇指在他唇上摩挲:“你希望我磨哪里?” 安悟离笑了,再次凑到对方耳边,嘴唇若有似无的触碰耳垂:“你想磨哪里?” “在想什么?”车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安悟离立刻中断回忆。 扭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那侧脸与记忆中一模一样,但安悟离告诉自己,必须专注眼前的事情:“没什么。在想庄主任深夜接到协助请求就立刻飞过来,真是我的荣幸。” “我如果知道是你的火箭,一定更快赶过来。” 心脏仿佛被握住,又被轻轻放下:“你真能帮我们排除炸弹威胁?” 夜色如墨,但远处的2085号工位灯火通明,遥遥照亮了工作车行进的道路。庄永直视眼前的路,沉声道:“我会尽全力。” 车停在发射工位下方,两人下车向火箭走去。 灯光亮如白昼,聚焦在安静站立的星驰三号火箭,像一个仰望星空的少年,怀揣梦想,蓄势待发。 这是安悟离的孩子。是他的使命、他的野心。 也是他的噩梦。 睁大双眼,安悟离整个视野被刷成荧光紫的尾翼占据。随着目光向上,银灰色的流线型火箭耸入云霄,箭体自下而上涂有宇晶航天的英文名“yjspace”、火箭的名字“星驰—3”,以及鲜艳的国旗图案。 像一支朝向星空蓄势待发的羽箭,又像一座用热情与奉献浇筑的丰碑,更像一只吹响太空探索新乐章的号角。 竖起耳朵,在呼啸的夜风伴奏下,仿佛能听到那催人奋进、动人心弦、引人战栗的宏大乐章。 这是宇晶航天倾尽两年心血的成果,是一个直径4.2米、高78米、重637吨的庞然大物。 “安总,”庄永突然说话,“你设计的火箭……” 安悟离扭头看向庄永,在他眼中看到光电闪烁。 庄永似乎在压抑某种道不明的情绪:“太美了。你设计的火箭,太美了。” 走到火箭下方,之前被火箭挡住的另一个庞然大物逐渐露出身形。 那是96米高、共16层的脐带塔,正伸出多个“手臂”,轻轻扶住星驰3号。 顾名思义,脐带塔是为火箭供电、供气和加注燃料的生命线。 脐带塔在总装厂房时就与火箭组装完毕,一起用铁轨运到发射工位。这些电气管路在总装时就已经与火箭连好并完成测试与安全检查。 若这里真的有□□,很可能藏在这些像伸出的手一样抱住火箭的摆杆。 庄永把来时带着的背包认真背好,扭头看向身边人:“安总,请我上去看看?” 安悟离带庄永爬到脐带塔最上面那根摆杆处。从80米高处向外向下望,安悟离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10月的戈壁,白天气温适宜,夜间却降至接近零度。巨大的昼夜温差,让这里的夜间时常妖风四起。 此刻,80米高处的摆杆,正在风中晃动。 安悟离担忧的看向身边人:“这个摆杆你要怎么排查?总不可能自己爬过去吧?” 被问的人露出微笑:“这么担心我?看来今天不逞英雄是不行了。”说罢便放下背包,作势要脱掉皮夹克。 “太危险了!”安悟离差点要伸手拉住他。 眼前的人轻笑:“开个玩笑,我还不至于一上来就玩特种兵戏码。”说完他蹲下身,开始在背包里掏东西。 这不好笑。 安悟离略感不快,却也不好说什么,俯身看他掏东西。 一件、两件、三件。 他看着庄永把一个像平板电脑、但至少是三倍厚的设备,通过特殊装置锁在一个迷你无人机上,然后开始遥控无人机。 “这是特种设施专用痕量炸药探测器,能检测到□□的痕量挥发,对tnt和dnt都很灵敏。” 对方贴心解释。 “尤其适合人无法自己到达的场合,比如过高、过窄、过深的地方。” 无人机被操控着从摆杆上方飞出去,直接飞到最远处几乎贴着火箭的地方,然后朝着脐带塔方向,开始几乎贴着摆杆做螺旋运动。 无人机绕着摆杆一圈圈的飞,一直保持3-5厘米的距离。庄永细心操控,像外科手术台上的一声,镇定自如。 一路飞回来,探测器都没有发出动静。但在最后摆杆的根部,背对两人视线的地方,探测器疯狂报警。 有炸弹。 一只大手挡住安悟离。 “安总,你现在自己下塔,立刻回到车里等着。我去看看。” 庄永从包里掏出一个头盔戴上,拿出一个工具盒,然后把包重新背在肩上。正要往摆杆根部走,一回头,发现安悟离完全没动。 “快走。别让我说第二遍。”庄永戴着头盔,看不清脸,说话声音也因为头盔阻隔而显得粗糙,但语气中明显带上了冷意。 安悟离不是逞英雄不想走,他的脚根本动不了。 失控的大脑再次把他带回那场噩梦,将他牢牢锁在里面。 他又看到了三年前那次爆炸。 庄永察觉到不对劲,赶紧走过来检查安悟离。 见他面色惨白,呼吸紊乱,庄永忙将扶着他靠在侧壁,两手扶住他。 “能自己走吗?”庄永隔着头盔问。 答案很明显。 庄永当下做出决定:“你坚持一会儿,我尽快,结束后我带你下去。”说完正要扭头,却顿了一秒,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往手上倒了倒,然后直接伸手摸上安悟离的脸颊。 噩梦中的安悟离被一阵强烈刺鼻气味猛的拽出来,一下被扔回了现实。他睁大眼睛,看到一个身影正转身离自己而去,还扔下一句:“别忘了呼吸。” 意识回归,脸颊处又辣又麻,皮肤似乎在战栗。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接着将手掌凑到鼻前。 风油精。 这人用风油精把自己从噩梦中拉了回来。 双眼贪恋着跟随庄永的背影,看到那身影消失在摆杆口。过了不知多久,久到安悟离已经攒够了力气,正打算去看看他的情况时,才终于等到庄永重新出现。 庄永两手捧着一个墨黑色足球大小的东西,缓慢走来。 他赶忙迎上去,却被厉声喝止:“别过来!” 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之后,安悟离听话的留在原地。 庄永在离他十步的距离站定,小心将黑色球体放在地上,摘下头盔,看向安悟离:“你没事了?” “我没事了。这是……?”安悟离看向地上的黑色球。 “防爆罐,我包里只能放得下这个尺寸,就顺手带来了。没想到正巧用上。” “这里面是?”安悟离的心坠到谷底。 “一部手机。看上去像是工作人员不小心掉在这里的,但其实里面装了微量炸药。” 和陈晖更新情况后,安悟离驾车载庄永返回指挥中心。 原本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因为庄永手上捧着的防爆罐,必须平缓驾驶,最终花了半小时才返回。 一到指挥中心,两人直接从消防通道进入地下防空洞。 庄永在路上讲过,地下防空洞在没有人的时候,是理想的□□暂存处,就算出现意外,防空洞也足以抵御爆炸的冲击,不让上面的人和建筑物有大的损坏。 两人将防爆罐暂时放在防空洞的一个战略存储室,关上厚重的金属门,然后继续在这里排查炸弹的威胁。 “庄主任,防空洞里为什么也要排查?”安悟离已经恢复冷静,跟在庄永身后。 “大多数安全威胁下,人员会进入防空洞避难。如果有不法分子提前在这里安置炸弹,那反而是把人群送进危险中。所以防空洞平时也要定时进行安全检查,而在有明确威胁的情况下,更要赶在人群被迫进入之前排查。” “有道理。但防空洞一般人进不来吧?” “脐带塔一般人也进不来吧。” 安悟离无话可说。 “防空洞并不是进不来,只是分安全级别。指挥中心下方有两个级别的防空洞,咱们现在位于第一级,安全指示清晰,出入口任何人都可以打开。” 安悟离好奇:“那第二级呢?” “战略人员专用。出入口隐蔽,有权限知道的人很少。在极端特殊的情况下保护战略人员和确保核心工作进行。” “我们要去第二级检查吗?” 庄永快速回答:“不用。” “为什么?因为第二级这次用不到吗?” “首先,现在还不到所谓极端特殊情况。其次,我刚才已经检查过二级防空洞的入口,没有迹象显示近期有人进去过。” “你检查过?我怎么没看到?” 庄永真诚回答:“抱歉,保密。” 排查完地下防空洞,确认这里没有□□威胁,安悟离随庄永回到陈晖办公室。负责另外两处的安保组和特勤组也陆续回来。 指挥中心安全。但后勤大楼的员工宿舍里发现了另一枚炸弹。 庄永分析:“两个炸弹都在防爆罐内,在咱们脚下的防空洞里,目前安全。但我刚才检查后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陈晖问。 “两枚炸弹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不同风格的炸弹。一枚在员工宿舍发现,是一公斤tnt,当量不小,但是个迷惑用的哑弹。另一枚在脐带塔的摆杆处发现,是藏在手机里的微量炸弹。虽然爆炸本身破坏力不大,但是……” 安悟离接话:“但是位置过于刁钻。手机藏在摆杆根部,靠近推进剂管路。开始加注推进剂后,因为液氧和液态甲烷的零下低温,管路会处于低温状态并且变脆。假如手机这时候爆炸,管路有可能发生泄漏。再加上爆炸产生的明火,带来的二次燃爆会……不可估量。” 气氛凝重。 庄永继续:“现在可以确认的是,有一股甚至多股隐藏势力在凉夏基地策划破坏活动。我们虽然已经查出两枚,但整个基地太大,在发射日会产生影响的地点还没有查完。考虑到现在是凌晨四点,各位都连续工作了太久。咱们现在各自回去,休整四小时,早上8点回到这里,开始下一轮搜查。” 众人陆续起身。陈晖走向庄永,打算告诉他临时宿舍的房间号。 庄永却从她面前走过,在安悟离面前站定:“安总,我在这里没有办公室也没有家。陈晖总是女士,我跟着她不方便。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 2、第 2 章 安悟离带庄永回到自己在后勤大楼的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是酒店双床房的标准,只是他一人睡而已。 关上门,安悟离略带局促又饶有兴趣的问:“庄……主任,这层楼的5到12层都是宿舍,空房很多,为什么你不随便挑一间,非要来我这里?” 庄永大方耸肩:“我说是因为自己一个人不敢睡,安总会相信吗?” 安悟离笑了声,进卫生间洗手:“那庄总是每晚都要找人一起睡吗?” 庄永跟进来,站在旁边,朝水龙头下方伸出手:“那倒不是。一定是安总身上有令人怀念的气息,让我想凑上来。” 手指相触,水柱都仿佛带了电。 安悟离专注看着庄永的手。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右手中指的侧面有一个显眼的茧。 就是这个茧,两年前就在这个位置。 水流声突然停止。 安悟离快速回神,却见刚关上龙头的庄永,正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 “在想什么?”庄永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仿佛张开一张大网,无声的套住眼前人。 安悟离逃命似的的快步走出洗手间:“不早了,我要休息。你也赶紧睡吧。” 庄永跟出来:“又不是第一次一起睡,紧张什么?” 脚步停顿,安悟离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躲。 他深吸一口气,为自己注入勇气:“我没紧张。该睡了,天亮后任务更重。” 对面的人突然走上前,朝他的脸庞伸出手,安悟离躲闪不及,浑身一颤。 庄永轻笑,给他看自己的手指:“灰。应该是刚才排查时沾到你耳边的。” 安悟离愣了一秒,只来得及回复“哦”,庄永便继续道:“两年没见,你还是一碰就红。” 有些气恼,但安悟离只能靠言语逞能:“你倒是好记性,可惜我对两年前没有任何印象,怕不是庄主任其实……根本不行?” 庄永大笑起来,径自走去空着的那张床:“那确实是我表现太差了,给你道歉。” 安悟离一瞬间不知该如何接话,想了半秒,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无所谓。赶紧休息吧。” 灯灭。毕竟太累,两人很快睡着。 天亮后,又是忙碌的一天。几组人分别排查了推进剂贮存库区、推进剂输送管道全链路、发射观礼区等多个和本次发射之间关联的区域。 待夜幕降临,众人再次碰头,都带回了好消息:以上重点区域,确认没有□□威胁。 很快,基地总指挥陈晖下指令:“按原计划发射。通知发射组五分钟后按流程开始最后准备。” 安悟离向庄永真诚道谢,对方大方的说:“别客气。真想谢我,不如请我去指挥中心,跟着安总观看火箭发射?” 发射前负8小时,发射大厅座无虚席,所有工作人员就位。 陈晖向加注组下令:最后一次完整检查加注系统每处管路和阀门的温度、压力,确保全线处于稳定状态。 发射前前负6小时,加注组报告最后一次检查完毕,加注系统准备妥当,等待开始加注指令。 发射前负5.5小时,陈晖发出指令,开始推进剂加注,目标是在150分钟内完成加注。 发射前负3小时,加注组报告完成主要加注,将继续待命补加。 庄永对火箭发射有一定了解,但这和他所了解的流程并不一样。 “安总,星驰的加注流程是不是比过去的火箭要快?”他凑近总设计师的耳朵,低声问道。 安悟离不露声色的把耳朵扭开:“这是我们和凉夏共同研发的自动加注系统。不像以前的发射,需要操作手守在火箭管路旁做补加。我们的这套系统有全自动管路和阀门控制,还有集成式对接脱落连接器。所以完全不需要操作手出现在有危险的地方,只需要在后端进行远程控制就行。” 庄永赞叹:“我以为火箭设计师只负责火箭本身,没想到安总对推进剂加注也这么有研究。” 安悟离脸色微变:“庄主任客气了。” 一旁的陈晖接上话:“庄主任说的没错,安总确实比大部分火箭总设计师要多才多艺一些,除了加注系统,他还亲自改进了火箭的涂装材料。” “不愧是安总,年轻有为。”庄永继续,“说到材料,我一直觉得很神奇,火箭这种东西,既要耐受推进剂零下几百度的低温,又要耐点火后几千度的高温,还真是矛盾的挑战。” 说者无心,听到此话的安悟离脑中突然有念头一闪。 他凑近问陈晖:“陈总,工位上的水塔有检查过吗?是否确认能正常喷水?” 陈晖看向操控台上的水塔状态指示区,显示水压正常,但温度逼近零度。 “天气预报说20小时后有大雨降温对不对?”安悟离追问。 “对。戈壁下大雨以前不常见,但最近几年极端天气太多,暴雨都不是不可能。”陈晖补充,“所以咱们的发射窗口很紧张,错过这次,后面再找合适的天气就难了。” 安悟离思考两秒钟:“陈总,我怀疑大雨之前,降温就先来了。” 10月的戈壁,夜间室外温度很容易逼近零度。考虑到水塔傍晚刚刚做过喷水测试,阀门上残留的水珠有可能在零度以下冻住阀门。 一旦阀门被冻住,将不能在火箭点火时喷出大量水柱。 而如果没有大量的水在发射时进行降温和降噪,火箭发射时3000多度的火焰温度会传导至内部,严重损伤各种仪器和元器件,甚至造成爆炸。 陈晖当即召唤发射组水塔队快速去现场排查。 十五分钟后,达到发射工位的水塔组发回更新,水塔有三处阀门都被轻微冻住,工程师现在要赶回仓库取新的阀门进行替换。 “多长时间能修好?”陈晖冷静询问。 “争取两小时内完成。”对面答复。 此时离原定发射时间只剩两个小时。 陈晖:“我给你们90分钟。”然后转头低声对安悟离说:“发射窗口有30分钟。应该来得及。” 发射窗口指的是火箭可以发射的时间范围。有些是零窗口,只能在定好的那一瞬间发射。有些窗口则是10分钟到几天甚至上月不等。 对星驰三号来说,若错过这次发射窗口,考虑到随后的暴雨降温,以及戈壁进入冬季,下一个窗口必定遥遥无期,能否在今年内完成都难说。 发射前负2小时,t-2,水塔队反馈已经取到新的阀门,开始替换。 发射前负1小时,t-1,第一个阀门替换完成。 发射前负10分钟,t-10m,第二个阀门替换完成。 发射正点t+0,水塔队没有消息进来。但大厅内所有人都坚守在工位,随时等待开始发射。 但安悟离的眉头开始紧皱。30分钟的发射窗口很紧张,就算第三个阀门换好,水塔组还需要时间撤离到离发射台足够远的安全距离。这个安全撤离的时间是15分钟。 发射正点又过了20分钟,t+20m。水塔队第三个阀门更换完毕。 但离发射窗口关闭只剩10分钟,不够撤离所需的15分钟。 陈晖指挥水塔队员:“你们立刻全速撤离,一旦出了发射清场区立刻报告。” 来不及了。夜晚的道路早已结露,水塔队的车不可能开太快。 航天发射的窗口虽然重要,但远远不如人的性命重要。所以宇晶航天这次,很可能要眼睁睁看着窗口期结束,发射被迫延期。 安悟离攥紧拳头。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窗口关闭而无能为力吗? 正在这时,庄永一把夺过陈晖的沟通设备,对水塔队员说:“你们现在去发射台西北角的3号导流槽,进入导流槽后步行60米,左手有一处防爆安全门。打开安全门后不要停留,继续深入直到穿过3层防护门,就可以进入发射台地下安全屋。用安全屋内的固定电话打给1号内线,发射大厅就能确认你们安全撤离。” 安悟离看向庄永。 庄永所说的路线,是为严重事故设计的逃生和防灾线路,每个发射工位下都有。 但它是为极端事件设计的,并非日常火箭发射的标准操作。大部分人潜意识里没有把它当作可用的选项,连陈晖都没有第一时间想到。 陈晖立刻反应过来:“听清楚了吗?照庄主任说的做。进入安全屋后立刻用固话打给我!” 时间继续流逝。 大屏幕上的发射窗口,只剩最后一小片绿色扇形,这是最后可用的时间。 而这片绿色,正在从扇形逐渐变成一条缝,很快将彻底消失。 陈晖坐回总指挥位上,要求各部门做发射前状态检查。 “天气状况正常。” “火箭信号正常。” “推进剂正常。” “地面准备正常。” ...... 丁铃铃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发射工位第一排的一个座机。 电话接起:“陈总!水塔队安全撤离!” 此时离发射窗口关闭,还有最后70秒。 陈晖大手一挥:“一分钟准备!” 大屏出现60秒倒计时。所有人在一瞬间进入相同的专注。 倒计时的数字在变小,但变小的速度奇慢无比,仿佛被拉了慢动作。 当数字终于从两位变成一位,每个人都屏住呼吸。 陈晖朗声:“5,4,3,2,1,点火!”《 》 3、第 3 章 总指挥发出指令,点火按钮被按下,星驰3号的发动机点燃了。 大屏上,火箭尾端瞬间喷出火焰,在灰白的熹微晨光中炸出一抹橙色。同一刻,刚刚更换完阀门的六组水塔喷出巨量水柱,在火箭发动机燃烧的高温下即刻蒸腾,翻滚着恭送星驰3号腾云驾雾,一冲飞天。 随之一同到来的是发动机的巨大轰鸣。滔天海啸般的音浪以火箭为原点向外扩散开来,在发射大厅的室内都无比清晰。 这声音如全世界的猛兽一同嚎叫,又像从古至今所有的雷声聚在一起震响。发射大厅内的上百颗心脏被声波猛烈击打,仿佛下一秒要跳出胸腔。 6秒后,整体推力建立,火箭离开地面,逐渐加速上升。 随着加速,火箭尾部发动机燃烧的火焰完整呈现在画面中。橙黄色与紫色相缠绕、剑鱼般流畅的尾焰熊熊燃烧,像一颗人造的太阳升上天空,将原本灰白的晨曦都衬成了黑夜。 这时,在发动机轰鸣之上,又出现了新的声音,像新年时放的十万响鞭炮那样密集。 那是火箭劈开空气一路向上的声音,是空气被连续炸开的声音。 没有人能亲眼见证火箭升空而不被震撼。 庄永清了清嗓子。 而安悟离用手背快速蹭过眼角,注意力回到指挥大厅的前方大屏幕。 大屏上显示着来自遥感镜头、发射工位镜头和多个火箭自带镜头的画面,以及多项实时数据。 “火箭进行调向。” “燃烧室压力正常。” “火箭升空30秒。” “电子设备电力遥测正常。” “火箭升空60秒。” “达到最大动压。” 遥感镜头里的星驰3号已经飞出大气层,从发射时的庞然大物,到现在就算镜头拉到最大变焦,也只能看到一支尾部喷火的羽箭斜向上飞驰。 “检查分离准备。”指令发出。 “一级发动机准备完毕。” “推开装置检查完毕。” “二级发动机准备完毕。” 又一条指令发出:“进入分离程序。” “一级发动机确认关闭。” “一二级连接解锁启动分离。” “弹簧弹开,确认二级推开。” “二级发动机点火成功。” 大厅响起一阵掌声,庄永也跟着鼓掌。星驰三号的一级二级火箭成功分离,二级火箭将进入轨道开始绕行。 安悟离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星驰三号真正的表演还没开始呢。” 庄永再次凑上来:“安总,什么表演?” 星驰三号本次试飞的最大目的,是测试一级火箭的回收。 这在理论上并非不可能,但却很难实现。如果星驰三号成功,那将跻身国内可复用火箭的领军队伍。 当前主流的火箭回收方式,靠的是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栅格舵。 顾名思义,这是一种栅格形态、像船舵一样起到控制行进方向的装置。 星驰3号也配备了四个栅格舵,但并不是常见的金属灰或白色。在火箭自带摄像头的画面中,栅格舵随着光与热的变化,流出漂亮到甚至有些骚气的紫色光芒。 像蝴蝶的翅膀。 庄永不禁感叹:“太漂亮了。看来安总不光技术好,审美也好。” 安悟离觉得庄永意有所指,但没有证据,只得硬邦邦解释:“星驰三号的主题色是紫色,栅格舵也要设计成紫色,但不能靠刷漆,因为很难找到能耐超高温的漆。我们最后是在表面沉积了一层纳米薄膜作为结构色,离近了看接近灰色,但在阳光照射下离远看,会通过干涉效应产生紫色。” 庄永:“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这样看来,安总很喜欢紫色。” 安悟离突然脸红,他想起两年前那一晚,自己似乎就穿了件薰衣草紫的衬衣。 难道庄永还记得? 他偷偷瞄向庄永,对方却大大方方笑着看回来。 安悟离迅速撤回眼睛,认真盯紧大屏。 屏幕上,遥感相机拍到的全景中,一级火箭重新点燃发动机,开始调整飞行角度,正式踏上返航的旅程。 时间平稳流逝,一级火箭的海拔稳步下降。 陈晖发出指令:“降落台检查。” “降落台检查完毕,可以接收火箭降落。” “一级火箭发动机关闭,开始降落。” 此时一级火箭已经通过发动机和栅格舵的调整,来到了基地上方60公里的上空。大屏上可以看到一级火箭正在快速下落,发动机已经关闭,但火箭仿佛仍被火焰包围,在漆黑一片的高空像深海中发光的紫色水母。 很快,一级火箭自带的镜头闯入一片白雾。紧接着遥感全景就显示火箭自上而下穿出云层,已经来到了基地上空! 云层下方的天空已经泛白,天光大亮。一级火箭就像一支课堂上老师扔出的粉笔,毫不犹豫的倾斜着落下来,眼看就要砸到地面! “一级火箭着陆点火启动。”伴随着响亮的通报,火箭尾部再一次向下喷射出大量火焰,火焰的长度几乎与火箭本体一样长。 在火焰的对冲下,火箭速度即刻变缓,像是带着降落伞的□□慢悠悠的摇晃着下落。 地面上,涂有h字样的降落台早已等候多时。火箭不断调整位置,待正式对准h字样时,火箭已经接近地面。降落台上提前喷洒出大量的水,此刻也被火焰烤成蒸汽。 在又一次腾云驾雾的仙境中,在初生的太阳注目下,火箭起落架稳稳着地,一级火箭成功着陆!此时距点火还不到7分钟! 发射大厅沸腾了。所有人都在振臂高呼,陈晖也重重一掌拍在安悟离肩上,差点把他拍倒。 庄永也被感染,但他只是微笑。 眼前的安悟离闪着耀眼的光。 但他觉得刺眼。 他多希望自己此刻见证成功的,不是安悟离的火箭,而是那个人的火箭。 安悟离接受众人的祝贺,本该畅快的内心却只觉得持续的刺痛。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他应该比自己更早取得这样的成功吧。 短暂的澎湃过后,发射大厅逐渐恢复冷静。二级火箭还在绕地飞行,按计划应该在一个小时后重返地球,并降落太平洋某特定位置。 这个任务并不复杂,但没想到,二级火箭刚进入大气层,就化成一阵光球,在空中爆炸。 大厅内愕然。 但很快人们恢复正常。 二级火箭再入时发生爆炸,并不是很少见的事,甚至可以说是更常见的结果。 这算是给今天一级火箭的成功画下一个不完美的句号,但并不影响一级火箭回收成功的意义。 庄永下意识看向安悟离。 这位火箭总设计师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太大失望,反而有些……松了口气? 二级虽然炸掉,但首要任务一级回收圆满完成。当晚发射基地就准备了庆功宴。 安悟离一直在接受人们祝酒。他早已不再喝酒,但茶水喝多了也上头。 趁人们不注意,偷偷跑去室外。 温度已到零度,往常极其干燥的空气此刻却因为湿度增大而冷的刺骨。 看来天气预报的暴雨即将到来。 安悟离一边冷的跺脚一边转到楼后面,想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喘口气,却猛的撞到什么东西。 皮革的气味立刻将他包裹。 “安总,这么急着投怀送抱啊?” 眼里含笑的庄永,两手环住安悟离,像是要扶住他,又像是要梏住他。 安悟离抓着庄永的皮夹克,重新站好:“透透气。庄主任在这儿干嘛?” “透透气。”庄永直接抄他的回答。 安悟离倒也不介意。 皮革的气息愈发浓烈,在寒冷深秋织出一张大网,悄悄网住了安悟离。 他脱口而出:“今天谢谢你了。” 庄永看着他,半戏谑半认真的说:“你我之间,客气什么。” “你我之间,客气什么。” 那个人也经常说这句话。那个人也喜欢穿皮夹克。 两年前安悟离买醉,就是因为那个人。 两年前他仗着酒醉拉住庄永,是因为他和那个人的名字里都有庄字。 今天火箭发射和回收成功,他满脑子想的也都是那个人。 如果那人还活着,一定比他更早实现这一目标。 见安悟离不说话,庄永也安静下来。 安悟离却无法冷静,皮革的气息从鼻孔渗入血管,在全身各处奔撞,将他的理智撞得七零八落。 眼前这人,和那个人的身影渐渐重合。 悔恨、遗憾、迷恋,多种情绪在脑内炸开。 庄永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安悟离突然伸手攀上他的肩,眼睛毫不退缩的直视着他。 “除了谢谢,我还有件事情要找你帮忙。” “什么事?”庄永喉结翻动。 “两年前那晚我完全不记得了,”他凑近庄永耳边,“我需要你帮我想起来。” 雨在夜晚下起来,到半夜似乎停歇,只剩零落的水滴敲击着窗玻璃。 窗内,两人刚结束一场酣畅的沟通,此刻正依偎休整。 庄永半靠床头,安悟离面对他跨坐,额头相抵。身体趋于平静,气息仍在缠斗。 庄永双手环住安悟离后腰,用鼻尖触碰他的唇瓣,待二人气息稍稳,低声问道:“想起来了吗?” 安悟离半闭眼:“想起来了。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对不对。” 庄永笑道:“是。我们刚进酒店房间你就睡着了。我可没那么禽兽。不过你是怎么想起来的?是因为疼吗?” 安悟离睁开眼:“疼?” 庄永没听出这个字带的问号:“我……我有注意收敛,但抱歉,没什么经验,还是弄疼你了。” 原本环在庄永颈后的手松开,其中一只上移至他脑后,手指并紧,将头发攥入指尖并向后拽去。 头皮被拽疼,庄永被迫后仰,但仍固执的对抗着,不肯让安悟离从自己视线中消失。 倨傲的目光扫过庄永看似深情的双眼,扫过那仿佛要溢出情话的双唇。安悟离像一座高高在上的神像,俯视自己的信徒,开口却是责罚。 “我让你收敛了吗?” 轻轻一句,仿佛咒语,将庄永自我禁锢的本能彻底释放,眼中的尊重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冲破枷锁的猛兽、是初尝血欲的暴徒、是虐杀成性的恶魔。 天旋地转,神被压在身下,拿下一血、唤醒了本能的恶魔开始碾轧。 雨再次大了起来,落在戈壁的密集雨点如狂轰滥炸,发出震天轰鸣,盖住了恶魔的低吼,盖住了神的哭叫。 暴雨从未光临过大地,但却毫不留情,仿佛要把自己的全部都砸进大地深处。 大地从未经历过这样暴虐的大雨,但毫不胆怯,坦荡荡的承受一轮又一轮的攻击。 雨并不是一直猛烈,有时也会放缓,缓到像在轻吻,缓到大地以为今夜的磨难终于要结束。 但下一秒,再次凶猛起来的落水便将大地卷入又一轮抗争。 夜色更深,雨持续肆虐。 大地最终在肆虐中溃败,被雨水彻底浸透,被冲出遍地水泽,被砸出摄魂吟鸣。 待太阳升起,雨彻底停歇,大地变成从未有过的样貌。曾经的冷风蚀骨变得翠涧氤氲,曾经的生人勿近只剩柔软不设防。 仿佛熟睡的婴儿,仿佛世间任何噪音都不会再将其吵醒。 只有当偶尔滴落的水珠坠落岩间时,大地仍会绵延起一阵战栗。《 》 4、第 4 章 安悟离醒了,但不想睁眼。 身体一动不动,可感知无比敏锐。 颈后均匀的呼吸突然暂停,接着落下一个吻。 身体随之轻颤。 “醒了?”身后传来声音。 不想说话,安悟离用鼻音回出一声“嗯”。 “饿不饿?我去买早餐给你。”身后人虽这样说,但颈后的吻没有停止,反而一路向前,来到耳根,来到面颊,来到唇边。 安悟离突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饿了,帮我带点吃的。” 庄永轻笑:“好。” 半压在身上的重量突然卸掉,安悟离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庄永穿衣。 庄永大方站到他眼前:“没看够?随便看。” 安悟离也大方的仰面躺平,甚至干脆拉开被子:“看什么?你有的我都有。” “那确实。没想到你看着像瘦弱的科研工作者,腹肌却一块也不少。” “刻板印象。”安悟离靠着枕头半坐起来,身下的某处疼痛让他差点皱眉,“科研工作者更得懂得锻炼身体,才能应对高强度工作。” 庄永穿好衣服:“是,我昨晚也发现了,体力相、当、好。” 说罢,低头吻向安悟离的唇。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安悟离扭头去拿手机,庄永的吻只落在他耳侧。 “我老板的电话,得接一下。”他冲庄永晃了晃手机。 床边人点头,走去洗手间,关上门开始洗漱。 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安悟离叹了口气,接通电话。 “老板,你——” “悟离起床没?我现在去机场的路上,10点半回桦京的飞机。你的票我也让孙助买好了。桦京卫视的深度访谈节目,今晚直播,刚确定要讲咱们的星驰三号试飞成功。你和我一起接受采访。” “宇总,我还有收尾——” “发射收尾工作交给别人处理,你和我一起飞回去。咱们俩人,霸道总裁加天才总设计师,这才是观众想看的。” 安悟离挂掉电话,扶着床沿龇牙站起来。听到洗手间开门的声音,他赶忙调整表情。 “早餐算了,我现在得赶去机场。”他说。 “现在?你老板让你赶飞机?” “对,10点半的飞机。我得和他一起回桦京。” “你老板也在凉夏?怎么没见你这两天管谁叫老板。” 安悟离边穿衣服边解释:“他四五天前过来的,但刚到基地才半天就食物中毒住进医院,刚好错过我们的发射。谁知道他一听说有采访,立刻就能从病床上起来。” 安悟离的东西很少,电脑、手机、充电器放进随身背包,几件换洗衣服和羽绒服叠起来团进小行李箱,一眨眼就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我送你去机场。”庄永从他手上拿过行李箱。 凉夏基地离最近的机场开车要一个半小时。 这是两人最后的独处时间。 前一晚的疯狂和勇敢,天亮后只剩谨慎与冷静。 谁都没有提昨晚,商务性质的谈话变成两人默契的选择。 “这次真的要谢谢你。没有你,我们不可能按原计划发射。”安悟离再次感谢。 “应该的。话说回来,你有头绪这是什么人做的吗?竞争对手?” 安悟离摇头:“宇晶是商业火箭公司,确实有几个在同等阶段的友商,星驰三号发射成功必然会撼动他们的位置。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技术路线和时间规划,不至于铤而走险做犯罪的事。” “有可能是境外势力吗?” “不排除。星驰三号是全液态推进剂的可复用火箭,和北美当前主流技术路线是重合的。但我不觉得海外友商会是这种破坏发射的人。可能是我对火箭人都有滤镜吧。” “境外势力也不一定是海外的竞争对手。我国火箭的成功,影响到的可不只是全球的火箭格局。” 安悟离点头。 火箭只是运载工具,可以搭载的设备是多样的。 商用领域,火箭载荷可能是卫星,可能是宇宙飞船。而到了军事领域,火箭往往搭载的是弹头。这里的每一种载荷,都是各国国力与发展的竞技场。 “不说这些。你今天回桦京,下次再来凉夏是什么时候?” “暂定明年5月,星驰三号第二代试飞。你呢?你平时工作在哪里?今天要离开凉夏吗?” “我啊。我的大本营在省会云州。”庄永停顿一秒。 这里两年前二人初遇的地方。 “不过我暂时会留在凉夏。这次炸弹背后问题不小,我要留下来做全面检查。” “如果查出什么信息,你会告诉我,对吗?”安悟离问。 “当然。甚至还有可能请你们协助配合调查。到时候安总别嫌我烦就好。” “没问题。那就拜托庄主任了。” 车子开进机场停车场,两人又恢复了安总和庄主任的称呼。 机场很小,航站楼和小城镇的长途汽车站一般大,只有两个登机口。庄永坚持要进去送安悟离。 在登机口,安悟离硬着头皮介绍庄永和宇飞认识。 一边是身穿咖色飞行员皮夹克,身高一米九气场三米八的防空防爆专家。 另一边是身穿设计师款休闲西装,墨镜挡不住眼底骄傲的精英总裁。 “庄主任帮了我们宇晶的大忙,就是我宇飞的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和我说。”宇飞摘下墨镜,豪爽的握手。 “宇总客气了,我分内之事。”庄永露出商务微笑。 “不过庄主任这么忙,居然还亲自送悟离来机场?”宇飞环住安悟离的肩,好奇道,“你们之前认识吗?” “关于这次□□威胁,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安总,就顺路一起过来。” “这样啊,我还以为我们悟离突然开窍,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宇飞把怀里的人摇了摇,“毕竟这可是我们宇晶有名的冰山美人呢。” 安悟离不说话,挤出半秒微笑。 小机场登机很快,安悟离走之前,看向庄永。 老板在前面等着,他也不好说什么做什么。 庄永体贴的和他握手:“下次回凉夏,再请我观看发射。” “好。” 手上的力道加重:“发射成功之后,还要再带我一起庆功。” “……再说吧。” 半条命都差点没了,不想再有第二次。 当天晚上,桦京卫视。 “重器无言,基石有声,见证时代,对话非凡。欢迎收看《国之基石》。一天前,在新建成的凉夏商用航天发射基地里,我国第一枚全液态可复用商业火箭’星驰三号’成功发射,并成功回收一级火箭。实现这一伟大突破的是一家成立刚两年多的民营企业——宇晶航天。今天我们现场的两位嘉宾,就是宇晶航天的创始人兼ceo宇飞,和火箭总设计师安悟离。欢迎两位。” 庄永在指挥中心地下防空洞的战略储存室,面前是拆解开的两枚炸弹,一旁是正在播放直播的手机。 这里临时做他的炸弹拆解防爆室。 手机里的主持人介绍到:“很多人都认识宇飞总,他身上有相当多的标签:航运巨头家的公子、前羽毛球职业选手,现在是炙手可热的青年创业者、潇洒肆意的航天逐梦人。宇总,您简直就像是小说中的大男主。” 正将炸弹零件平铺摆放的庄永无动于衷。 “然后是安悟离总设计师。很多人可能无法想象,安总是我国最年轻的火箭总设计师,而且只用两年时间,就实现了星驰三号从零到试飞成功的壮举。” 庄永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手机。 屏幕里的安悟离对主持人的吹捧毫无反应。 庄永笑了。就是这个面无表情的人,不久前却在自己身下露出不设防的表情。 可也是这个人,天亮后便拒绝亲密。甚至拒绝下次发射成功后一起“庆功”的提议。 被人“用完即抛”,庄永倒却也没太大情绪。成年人,调剂而已。 他也不是那种把自己的第一次看太重的人。 虽然体验真的很好,真的很想再品尝一次,或者很多次。 节目播放了一组视频,是前一天星驰三号试飞成功的画面。 “刚才的画面真是让人心潮澎湃,而且太美了。尤其是星驰三号的紫色涂装,我从未见过这样兼具科幻感和美感的火箭。”主持人说。 宇飞得意:“这是我们安总专门研发的涂装,他的审美是我们公司第一,不、整个行业第一。” 主持人转向总设计师:“安总是怎么想到用紫色来装扮火箭?” 安悟离娓娓道来:“嗯……有两个原因。一方面,紫色是蓝色和红色的混合,在工业领域,蓝色和红色分别代表液态氧和液态氢,这二者正好是星驰三号的推进剂,所以用紫色涂装理所当然。另一方面,宇晶航天作为商业火箭公司,星驰又是我们的当家产品,宇总给我们下的要求是产品必须有震撼人心的美。所以大胆的紫色正好合适。” 庄永想起第一次见安悟离,他穿的就是紫色。 星驰三号箭体的涂装也是紫色。 就连无法涂装的栅格舵,都让他用气相沉积实现了光照下的紫色。 紫色。 庄永突然意识到,就在这间战略储存室,他的余光中也出现了紫色。 回头看向桌上的炸弹零件。 有两个原本枪灰色的零件,从庄永此刻站的位置看过去,正在射灯下发出眩目的紫色光芒。 它们分别属于两个炸弹。《 》 5、第 5 章 直播结束,安悟离被宇飞拉着和节目制片人吃了顿商务晚餐,回到住处已是凌晨两点。 冲完澡,趴在床上,疼了一天的地方终于得到休息。 安悟离有些后悔。前一晚的折磨,身体某处本就脆弱至极。紧接着又是两小时飞机、一小时汽车、三小时节目商讨会议、一小时直播采访、两个半小时商务陪吃陪喝。他从未经历过这种程度的折磨。 生不如死。 又疼又累,难以入睡,他拿来手机翻看。 饭局上节目组几人发来好友申请,他冷漠通过。其中有个id就一个字“庄”,手指犹豫了下。 通过了“庄”,对方秒发来信息:“还没睡?” 第二条:“还疼吗?” 正是罪魁祸首本人。 他回复:“疼不疼下次换你就知道了。” 对方立刻发来语音通话。 接通后,关切的声音吻上鼓膜: “果然很疼对不对?抱歉。” 安悟离:“真抱歉的话,下次换你在下面。” “是你说的,还有下次。” “……除非你同意在下面。” “我同意。” 如此干脆,安悟离一时失语。 “怎么?不敢?” 这种激将法,成年人怎么可能上钩:“不敢。怕有诈。怕你假装同意,实际根本不打算履约。” 耳内传来轻笑:“还是个怀疑主义者。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信任?” 刚才的饭局上硬着头皮喝的两杯酒,此刻突然上头,安悟离几乎想都没想就说出口:“现在,开视频,脱给我看。” 说出的瞬间就后悔。 但屏幕已经亮起,躲也来不及。 “你说的。现在给你看,你就相信我。”屏幕里,昏暗灯光下,庄永的眼闪着危险的光。 话音未落,镜头就开始下移。 安悟离想阻止也来不及,直接看到了他根本没准备好要看的画面。 镜头拉的很近,前一晚没怎么细看,此刻却只觉震撼。 他觉得自己应该关掉视频,但手不听自己使唤。 心脏仿佛被对方的大掌握住,上下翻飞。 一夜无梦。 安悟离又去冲了个澡。随着身体黏腻一同被冲掉的,还有夜里的悸动。 他又变回了无情的上班机器。 宇晶航天位于桦京市航天产业园内。产业园在城市的东南方向。这里曾经是大片的村庄农田,还有国家航天系统的两个院。几年前,开发区新上任的领导破釜沉舟,愣是把一众刚成立不久的商业火箭公司拉了过来,从此这里便成了国内航天力量的大本营。 开发区发展迅速,除了吸引航天企业,还快速聚集了一批针对高精尖行业的次生服务行业与金融行业力量,大批企业入驻,房地产和消费也同步飞升。 宇晶航天在这里有自己的园区,包括一栋办公楼、一栋实验楼和一个试车厂房。其中实验楼和厂房都是半开发状态,建成了大框架,也通过了市政相关验收。但只有一半投入使用,另一半会根据火箭开发的需求随时做调整。 安悟离大部分时间待在实验楼和厂房,只有在开会时才会去办公楼。 比如现在。老板让他一来公司就进会议室。 “我堂姐要过来。”宇飞神色阴翳。 “你堂姐……宇董?她来干什么?”安悟离不解。 “不知道,但她突然说亲自来,还点名要你也过来,肯定没好事。” 半小时后,宇天鸿女士携助理来到会议室。 宇天鸿大宇飞十多岁,早就被宇家当作接班人培养。但父辈贪权腐朽,直到三年前她靠雷霆手段把家业从父亲和叔父手上硬抢过来,才正式成为集团董事长。 在她接手之前,宇航航运集团是个属于旧时代的名字。宇家兄弟在战争期间跨越危险海域搞运输,并为国家的反侵略战争做出卓越贡献,在挣到巨额利润的同时成为祖国的座上宾,战后高歌猛进,只用二十年时间就取代了曾经的欧洲殖民者,成为亚洲船王。 兄弟俩各育有一子,接下公司重担。但二代两兄弟陷入大家族权力斗争,又逢世纪末金融危机,内外交困的宇航航运集团受到重挫,一蹶不振,靠曾经的巨大体量勉强苟活。 直到第三代的宇天鸿登上权力顶峰,开始大刀阔斧对集团瘦身重组。如今宇航集团早已转型,以精尖产业航运和高端定制邮轮为主营业务,同时靠投资创业公司来丰富产业链。 宇航集团投资的公司之一,就是宇飞自立门户后创建的宇晶航天。 安悟离对宇天鸿的了解仅限于媒体报道,今天是第一次见。 这个女人和媒体呈现的形象一致。 丝毫不年轻的脸,却处处透着锋利。眉峰上挑,双眼不怒自威,淡色双唇如两把尖刀,随时准备致人于死地。 1米6不到的身高,穿着昂贵又舒适的平底皮鞋,微胖的身体被剪裁得体的西服套装包裹。 和花孔雀一般的堂弟比起来,宇天鸿就像一只从不打扮但霸气外露的母狮子。 花孔雀宇飞迎上前:“堂姐,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 宇天鸿说话还带着家乡口音:“我来慰问啊。发射成功这么大的事情,我必须要来向你和团队表示祝贺。” 安悟离□□笑着的宇飞推上前。他伸出右手:“宇董您好。我是负责火箭总体设计的安悟离。” 宇天鸿端详他的脸:“人能干,脸还这么靓。宇飞有你这样的员工,是他的幸运。” 安悟离还没来得及谦逊客气,宇天鸿就继续道:“但是看着真瘦啊,是工作压力太大吧。你一个人要承担这么大的责任,宇飞没找个帮手帮你分担吗?” 宇飞刚开口说了个“我”字,就被宇天鸿打断:“我明白,你的团队有很多得力干将。但他们干自己那摊工作可以,要说能站在你的高度,和你一起总体的看问题,恐怕是还不行。” 安悟离和宇飞交换眼神。 董事长停下来,看了眼身旁的助理。助理立刻走上前对老板耳语。 安悟离听到“已经上来了。” 宇天鸿继续对两人说:“我特意拜托朋友介绍,三顾茅庐请来了一位专家,今后安总身边就有一位可以为你分担重任的同事了。” 宇飞着急:“堂姐在开玩笑吧?火箭总设计师只能有一个人来把控全局。多一个人,只会影响团队沟通,削弱全局掌控。” 堂姐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对安悟离微笑:“小安总放心,我找的这位专家绝对不是来抢你位子的。她会向你汇报,你把她当作自己的工程助理就可以。这可是我花重金从北美挖回来的人才。而且我有信心,很快你就会感谢我。” 话到此处,助理正好打开会议室的门:“宇董,钟博士到了。” 一位t恤牛仔加板鞋打扮的马尾女性走进来,看上去非常年轻,比安悟离还年轻。 她环视屋内,一眼看到安悟离,眼睛亮起来:“师兄,好久不见!” 半小时后,公司楼下咖啡厅,安悟离端着两杯美式,在马尾女子面前坐下。 “师兄,我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呢,看来是惊吓?”女子问。 安悟离摇头:“你来对我当然是惊喜。不过对宇总来说怕是惊吓。” 女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确实。你们家小宇总估计蹦跶不了几天了。” “为什么?宇董计划把宇总踢出去?可这是宇总的公司啊。” “但宇董是大投资人啊,金主爸爸,金主堂姐。创始人被投资人干掉的故事也不少啊。” “那你呢?你终于被请回来,是要帮投资人干掉创始人吗?” “怎么可能!”女子瞪大眼睛看着安悟离,“我是来做你的左膀右臂的。” 楼上,ceo办公室,宇飞和堂姐在对峙。 “堂姐,我尊重你,也请你尊重我。我是公司ceo,人事变动不能背着我发生。” 宇天鸿坐在宇飞椅子上:“当年你我签的投资协议里有项对赌,若第一次试飞的二级火箭回收失败,资方有权对公司人事进行调整,以确保后续开发工作顺利进行。” 宇飞几乎要跳起来:“但你也知道二级火箭回收的成功难度有多大,你也跟我保证过不会对自家人用这一条款!” 堂姐看他像看可怜人:“堂弟,我对自家人能用什么手段,你会不了解吗?” “你——” “你当时选择相信我的保证,是因为你太绝望,太需要投资进来,所以才骗自己。但你也不想想,白纸黑字写在合同的权利,我凭什么不用?” 宇飞还要再说,宇天鸿补上致命一击:“别忘了,这个条款所说的公司人事,不光是开发团队,还包括公司高层。” 宇飞再次意识到堂姐的可怕。从小到大,她对谁都不留情。 但她也是家族内唯一能帮助宇飞的同辈。 “所以,不要逼堂姐来硬的。接受这次的人事调整,你还可以继续做宇晶航天的ceo。 “否则,别说ceo了,你在集团的那点股份、还有叔父留给你的信托,我都能让你体会彻底失去的感受。 “毕竟,你虽然失去了此生所爱,但还有更多东西不想失去,不是吗?”《 》 6、第 6 章 这天,安悟离带钟肆一起早退。 两人先是乘地铁,然后转公交来到城市另一端的郊外。 这是处有几十年历史的公墓,整洁安静,仿佛无论多么痛苦的生命,都可以在此安眠。 走上一处山坡,在白玉墓碑前放下一束花。安悟离拿出三听可乐打开,一听放在碑前,另两听他和钟肆分别拿在手上,各自喝了一口。 酝酿半天,安悟离说出一句话:“我的火箭,回收成功了。” 钟肆说:“我去年飞了五次,有三次都回收成功了。不过严格来说,不算是我的火箭,只能算主要参与。” 墓碑上一张年轻的脸,却无法参与谈话。 钟肆像是下定了决心,问向安悟离:“师兄,我不相信他们说的,你不可能——” 安悟离摇头,阻止她继续说。 白玉石上的青年温柔笑着。 安悟离转移话题:“今天来是和你汇报一声,师妹终于回来了。接下来你可以期待一下。” 钟肆跟上:“宋师兄,你等着我俩给你创造历史。” 第二天,宇飞在开发组员工大会上宣布了新同事的加入:从北美商业航天巨头离职归国的天才美少女钟肆。 钟肆在业内算个小明星,长了张千年一遇美少女的脸,智商奇高,对研究工作充满热情。 她曾是安悟离的同门师妹,因为交了个北美交换生男朋友,为爱远离家乡。 到达异国他乡后,她发现男友只是个人渣,立马断绝关系,就地在一家成立不久的商业火箭公司找了个班上,确保自己能在当地立足。 谁知道,钟肆加入的那家小公司,没过几年就成为全球商业火箭的绝对统治者,而她也因为封心锁爱专注事业,职业飞快发展,成为了管理50人的分系统组长。 如今她返回国内,在安悟离身边做总设计师工程特助,报副总职级,相当于仅次于总设计师的第二大研发角色。但她并不管理团队。 这是个聪明的安排。 给钟肆高职级、高权限,是对她的尊重。 但职位名称是工程特助,不直接管理下属,这可以避免下面各分系统的组长产生意见。 哪怕是对办公室政治没兴趣的安悟离,也不得不佩服宇天鸿的手段。 员工大会之后,安悟离就带钟肆参加了星驰三号发射后的复盘会议。 推进系统组、软件组、电气组、分离系统组等依次汇报,没有一句废话,都是直接讲述发射中的经验、问题、分析与解决方法,并且所有参会人员都参与讨论。 大多数时候安悟离只是安静的听,当他说话时,往往只需一句,就能给团队指出令人信服的方向。 但即便是他,也有遇到难题的时候。 如何让二级火箭避免爆炸。 “追踪数据证实二级爆炸从火箭头部边缘线开始,确认是大气烧蚀造成的超高温,外壳难以承受所以开裂。”材料组同事汇报,“所以大气烧蚀是我们下阶段的最重要课题。现在只能从涂装下手,看有没有办法再增加主动散热……” 安悟离示意材料同事暂停,转向钟肆:“把你昨天和我说的跟大家讲一下。” 钟肆对众人笑笑:“ok。据我了解,关于涂装,目前主流的材料咱们都试过了。如果再增加主动散热的器件,那带来的重量和成本增加,可能让二级火箭回收失去意义。” 材料组负责人问:“钟特助有什么建议?” 钟肆回答:“我的建议是不要纠结于材料,而是通过智能辅助的自适应轨迹优化来改变火箭表面的发热进程。” 材料组还没有说话,制导组的人先开口:“你说的自适应轨迹优化,理论上倒是可行,但从来没有人成功过。这要求对气动参数的提前预知和实时监测,还需要开发专门针对实时轨迹调整的人工智能。这部分的人力和资源我们都要从零开始搭建……” 钟肆倒是从容:“你说的没错。不过我有个好消息:人工智能这方面,我们已经具备了。” “具备了?没听说啊。” 安悟离看着钟肆微笑,他这个师妹,一向很享受戏剧化的场面。 于是他主动捧场:“我们怎么具备了?” 钟肆得意笑道:“因为这个传说中能实时监测气动参数、同时调整轨迹的ai,我已经开发出来了了。” 制导组负责人秦徐之是从另一家火箭公司挖来的老前辈,国内大部分民营公司制导系统的员工都是他的徒弟甚至徒孙。他的毕生愿望是能够通过智能自适应来抵消大气热蚀,所以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件事几乎就是痴人说梦。 秦徐之情绪激动:“钟特助,我知道你们从北美回来的人都很擅长包装自己。但调整轨迹的ai,这么多年都没有公司能成功开发。你单靠一张嘴可不能让人信服。” 材料组的人也帮着说话:“秦工说的对。而且我有个疑问,不夸张的说,谁开发出这样的人工智能工具,谁就能引领未来三年的火箭回收技术。钟特助如果真的已经成功,我不信你前司会同意你回国加入宇晶。” 安悟离轻笑一声,并不打算帮师妹解围,只是看戏。 钟肆倒也没在意:“你们有两点说的没错:第一、谁掌握了这项技术,谁就能引领未来三年的火箭回收。第二、我的前司确实没打算放我直接回国。” “我作证,”一直安静旁听的宇飞突然插话,“要不是钟特助前司的大老板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我们也不可能找到机会把她请回来。” “宇总你是指……”秦工突然瞪大眼睛,“难道上周新闻里面那个神秘投资人——” 宇飞手指放在唇间,示意对方不要说下去。 安悟离差点笑出声。宇飞这种偷别人成果给自己贴金的本事,他见一次佩服一次。 钟肆的前司大老板是全球顶级创业明星,却也特别容易惹事。 一年前大老板膨胀到开始涉足政治,却硬生生把自己的一众公司带到穷途末路,甚至濒临破产,而且没有任何一家美元基金愿意再给他支持。 直到上周新闻突然爆出,一位神秘投资人在最后时刻从天而降,救大老板于水火之中。 这件事其实是宇天鸿做的。 但看到员工们误以为是自己所为,宇飞很是受用。 而他现在主动帮钟肆解围,就是在尝试挖堂姐的墙角。 总之,刚才宇飞仅凭一句话和一个噤声的手势,就让会议室内众人脑补出一场国家与国家之间、公司与公司之间的商业、人才大战。 于是大家看向宇飞和钟肆的目光都发生了变化。 钟肆和安悟离交换眼神,只一瞬间,包含了一万句吐槽。 深夜12点,复盘会议结束,安悟离送钟肆回她临时住的酒店。 宇晶航天给安悟离配了车和司机。安稳行驶的车后座上,安悟离正在闭目养神,钟肆却仍然精神百倍。 “师兄,今天没给你丢人吧?”她嚼着泡泡糖,掩不住的得意。 安悟离睁开眼:“你的工作代表你自己。你表现这么亮眼,同事们服的是你,不是我。” “哇,师兄你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我不在的这几年,你居然偷偷成长了!” 安悟离手机正好震动,进来一连串消息。他无视钟肆的玩笑,面无表情的解锁手机,面无表情的在屏幕上滑动片刻,再面无表情的锁住屏幕。 钟肆:“师兄你是背着我在外面有人了对嘛?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我!” “?”安悟离困惑。 “还装。谁发来的,让你这么兴奋。” “我哪里兴奋了?” 钟肆睨他一眼:“没什么。师兄我酒店到了,谢谢你。明天见!” 目送钟肆走进酒店大堂,安悟离低头解锁屏幕。 来自庄永的消息。 【睡了吗?】 【能电话吗?】 【我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接到通知,要回桦京培训两个月。】 【明早的飞机。】 【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下次。】 看到“下次”的瞬间,心中起了风暴。安悟离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上面的消息里,有一个“回”字。 航天人加班是常态。但在宇晶,没有紧急任务时,工作时间比较灵活。比如前一天复盘会议开到午夜,第二天大部分人就会到接近中午才来上班,并且下午六、七点就下班。 但安悟离早上八点半就到了。昨天的会议之后他需要站在全盘角度重新捋一遍思路,确定会上决定的方向没有问题。 钟肆请了一天假去外面看房子,晚上九点回办公室拿东西的时候,看到安悟离还在加班。 “安总,吃饭了吗?” 在办公场合,钟肆会称他为安总。 安总摇头。 “那你请我吃晚饭吧,我看了一整天房都没有满意的,需要美食安慰。” 安悟离带她在公司附近的面馆坐下,点了两碗海鲜面和两盘炒菜。 “这边的房子都很差吗?”面条上来,他先用筷子开始搅拌。 “嗯,都很差。”钟肆吹着面条上的热气,“有的太丑、有的太脏、有的太小、还有的发霉。” “明天接着找吗?” “明天就算了,周末再继续吧。”钟肆突然想起来,“我还去看了你住的那个小区呢,好想住进去啊。” 安悟离住的地方是公司为他租的公寓,两室一厅,楼龄新,物业负责,设施齐全。 他问师妹:“那为什么不租我们小区?” “贵啊!而且现在没有合适的房子出租。中介说有一个找他们托管了一段时间的房子,本来可以带我去看的,结果业主突然今天说要回来自己住。我可真是命途多舛。” “别心急。慢慢找,房子要看缘分,该遇到的时候必然会遇到。” 快吃完时,钟肆接到白天中介的电话,说安悟离那个小区,中介想让她先看看户型,如果对户型满意,中介以后会盯着这个户型帮她找。正巧现在业主到家了,如果她想看,可以现在过来。 安悟离和钟肆一同返回他的小区。 中介已经等在约定的单元口。安悟离陪师妹一同上去,三人套了鞋套,中介敲门。 门向外打开,正好挡住安悟离的视线。 只听到中介对着门内说:“庄哥好久不见,我们进来看看哈。”《 》 7、第 7 章 安悟离站在客厅和庄永对视。两人眼中一个惊愕一个趣味。 钟肆最先发现状况:“师兄你……和房主认识?” 安悟离正准备回答,庄永先开了口:“原来是悟离的朋友,那随便看吧。” 钟肆对房子很满意,但越是满意越是失落:“太可惜了,这么好的房子,可惜我和它没缘分。” 庄永却突然说:“其实,我这次回桦京只待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就走。” 钟肆两眼发光:“那!那庄哥你的意思是?”钟肆脑瓜特别快,见有戏,立刻跟着中介改口叫庄哥。 庄永看向安悟离:“刚才悟离跟我说你是他学妹,冲破重重阻碍才能飞回来报效祖国。我要是连这个房子都不能让给你,我可就太无情了。” “庄哥你是说,这个房子可以租给我?” “嗯,可以。” “庄哥你太好了吧!可是,那你这两个月怎么办?” 庄永略显为难看向安悟离:“对啊,我这两个月怎么办呢?” 钟肆的高智商不只在学习工作上,她只看了一眼两人那欲盖弥彰的眼神,灵光一闪。 “哎,是啊,要是庄哥这两个月有地方住就好了……”钟肆佯作叹气,“对了,师兄你的房子是个两居对吧?” 安悟离警告的眼神射向师妹。 头铁师妹继续道:“师兄你看,咱们俩孤男寡女,不适合住在一起,这个我非常理解。幸好庄哥是男士啊。你觉得,你能不能为了可爱的师妹,收留庄哥两个月?” 庄永也跟着叹气:“两个月而已,我很整洁安静的,肯定做个让人省心的室友。” 整洁个屁,安静个屁。 安悟离才不相信这人的鬼话。 中介见好就上:“这真是缘分到了。那我马上就在app里生成租赁合同,庄哥和钟小姐三分钟就能签约哈。我们这个月有活动,租房成功送全棉床品四件套。我给咱们申请三份,三位都有哈!” 几天后的周六,钟肆先带着两个大行李箱搬进庄永家,然后狗腿的帮庄永推着行李箱去了同小区的安悟离家。 钟肆也是第一次来师兄家。这里和庄永是同户型,但装修更加简单。 “哇,师兄你家的风格,不能说是简约,只能说是性冷淡。” 安悟离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眼皮也不抬:“租来的房子,无所谓。” 庄永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性冷淡好啊,我就喜欢性冷淡风。” 安悟离不动声色的向旁边挪了挪:“你的房间在右边,自己随意。” “多谢房东收留。” 安悟离看着身边的庄永:“你怎么不去自己房间看看?” 庄永无辜:“你不是让我随意吗?我现在就想坐沙发。” 说吧庄永调了调坐姿,安悟离感觉身边这具身体的存在感更强了。他下意识想起身离开。 不。凭什么自己离开?自己明明才是沙发的主人。不就是挤一挤嘛,庄永这大个子都不嫌挤,安悟离难道还嫌挤? 钟肆很感谢庄永愿意让出房子,所以对他搬进来这件事跑前跑后,看到洗手间里没有多余的刷牙杯和毛巾架,厨房的餐具也仅够一个人用,当机立断拉着两人去外面大采购。 采购结束后,她又要请两人吃饭表示感谢。 一顿烤鸭大餐吃完,钟肆打着饱嗝要结账,却发现已经有人付过了。 庄永微笑:“你今天帮我搬家,算我谢谢你。” 钟肆差点抱上去:“哥!你是我哥!” 吃过晚餐,二人将钟肆送回住处,小师妹上楼前还不忘回头嘱托她新认的哥:“哥,我师兄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讲,我帮你教育他!” “行,以后我就靠你撑腰。” 目送师妹消失在楼道,庄永扭头看向安悟离:“我们回家吧,房东?” 房东不说话,扭头往家的方向走。 门关上,安悟离刚按下门廊灯的开关,就被一只大掌按住。 刚亮起的灯又灭掉。 黑暗中,危险的轮廓俯身压下,熟悉的皮革气息铺天盖地。 “房东先生,你不打算找我收房租吗?” 被人从后背顶在墙上,黑暗中安悟离嘴角一瞬间上扬:“房租要收啊,就怕你付不起。” 耳垂被含住,顷刻间失去支撑的力气。 蛊惑的声音顺着耳骨钻进身体:“这样啊,那我要是付不起,岂不是会被你扫地出门?” “对。”安悟离暗中蓄力,“所以你要努力讨好我。” 说完他猛的翻身,借力将新室友抵在门廊的另一面墙上。 庄永高他半头,安悟离气势上却不落下风。 “你说的,换你在下面。” 亲吻,喘息,十指交握。 另一只手,尝试开疆扩土。 可攻守转换就在一瞬间,安悟离转眼被托举着抱了起来,他条件反射地用双手环紧对方脖子。 庄永托抱着他向前迈一步,两人又回到门廊原先那面墙上。 安悟离后背贴着墙,低头看眼前的人。 “听你的,我现在在下面了。” 狡猾。 安悟离正要反驳,却被人从下方咬住双唇。 咬的有些疼,让他当下泄了力,失去反抗的可能。 他化作一滩水,被人撑着顶着,后背一浪接一浪,拍打墙面。 从门廊,到浴室,再到卧室。 一整晚,庄永果真“信守诺言”,乖乖待在安悟离的下面。 第二天,周日。 安悟离起床后没有留恋,穿衣洗漱一条龙,背起包就要出门。 “去哪里?”庄永挡住去路,抵上额头。 “去加班。”安悟离冷冷的说。 被骗了。还被人吃干抹净一整晚。刚养好的地方又遭罪了。 简直奇耻大辱。 更辱的是,自己很喜欢这样。 罪魁祸首赖上了:“等我10分钟,我陪你一起去。” 安悟离冷脸:“我们公司闲杂人等进不去。” “总设计师的室友也不能进吗?” “不能。总设计师要是养条狗,倒是能带进去。毕竟我们是宠物友好公司。”安悟离换上了挑衅。 庄永思考:“懂了,你想要新玩法,我今天在家会上网买些道具……” 砰!一声巨响,安悟离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庄永看着紧闭的大门,不由微笑。 他确认了,房东先生是有阳光开关的。 阳光消失的晚上,房东大胆、挑逗。 一旦太阳升起,他就会冷脸对自己。 白天的安悟离和晚上的安悟离,都让他觉得美味。 只是不能陷入太深,影响判断。 他提醒自己。 毕竟这次来桦京,是为了调查安悟离和宇晶。 安悟离来公司不是为了躲新室友,他真的要加班。 公关部给他在周日安排了一个航天界自媒体大号的专访,要他带着自媒体参观公司,连平时对外保密的实验室和厂房也要带看。 安悟离不想,但这是老板的意思。 从宇天鸿带钟肆进来开始,宇飞就让公关部拼命拉媒体讲故事。 安悟离不明白。 宇飞很喜欢聚光灯,过去对公司的报道,基本都专注在这个创始人身上,安悟离只需专注设计研发就行。他对这样的分工很满意。 所以他不喜欢现在这样。 自媒体来的人姓李,很专业,眼睛也尖,看到的点都尖锐,问的问题也刁钻。 准确来说不是刁钻,是过于专业细致,要么是擦着保密的边,要么让安悟离觉得简直是把全公司运作方式袒露给外人看。 以前在公家系统时,保密部门会严格控制采访中的问题和回答,确保没有任何内容涉密。 在宇晶,这个任务由公关部同事担任。 但自媒体的特点之一,是脱稿即兴。 在办公区,安悟离被问到各分系统组的成员人数,以及同事们的座位如何设计。 在试车厂房,安悟离不得不让自媒体的人体验操控台。 而到了实验室,安悟离被问能否开启传说中宇晶航天最神奇的设备:迷你大气风洞联合舱。 这是很多火箭迷们津津乐道、但都没有见过真容的神器。 这是安悟离带领团队完全自主研发的数字仿真验证平台:一个用超高强度工业玻璃搭建的透明立方体,长宽高各5米,中央悬挂着20公分长的星驰三号缩微模型,完全复刻火箭自身的结构、材质与重量分布。模型通过三十二条柔性带挂在立方体中央。 联合舱内通过计算机精准调控舱内的大气成分、密度、温度,并且通过安装在立方体六个面和八个角的一共十四个迷你风洞营造出逆向的火箭动态运行环境。 这就像室内泳池造浪机。普通人游泳是在泳池或自然水系,水不动或基本不动,人通过四肢和腰部的动作让自己在水中前进。而利用室内泳池造浪机,可以安装在哪怕只有5米长的超小型泳池或巨大浴缸,通过造浪机造出水流,人只需要逆流而游。虽然人在泳池里的位置不变,但相对于水流,人一直在运动。 这个大气风洞联合舱,就是类似的原理。舱内空气在高速运动的同时,密度与成分持续变化,而火箭模型要想办法保持在中央的位置,相当于逆向体验火箭穿过大气层的全过程。 宇飞一早就通过公关部嘱托安悟离,这次要公开联合舱,拿下一波关注。 安悟离和他争论过,太早暴露宇晶的研发实力会给公司吸引过多的火力,宇晶现在有星驰三号发射成功的故事就行,不要再讲更多故事。可老板坚持。 公关部同事在一旁说:“安总,您不是正好和钟特助安排好了嘛,明天用联合舱做最新一期仿真验证。李老师明天也过来一起看吧。” 李老师:“那太好了,我明天一定来。” “不可能。这次验证不对外。”安悟离严正拒绝。 “额……”李老师尴尬看向公关部同事。 “你看她没用。我说不对外就是不对外。”安悟离坚持。 “那我说请李老师来,总有用了吧?” 宇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 8、第 8 章 安悟离和宇飞在会议室大吵一架。 “宇总,联合舱是我们的秘密武器,重点在秘密两个字。更别说我们下周的ai验证,业内首次啊,不可能让他拍下来公布。” “验证的时候不公布,那什么时候公布?难道是你对自己没有信心,怕被人拍到失败的过程?” “这不是信心的问题,是基本的保密原则。过早泄露核心技术是自杀式行为。”安悟离强迫自己耐心。 “自杀?”宇飞露出苦笑,“悟离你明不明白,我们现在是在自救。如果不再多讲些好故事,拿出更多公司的优势,我们就找不到新的投资人。找不到新的投资人,我们就吊死在宇天鸿这棵树上了!” 果然,是为了靠新投资稀释宇天鸿的控制。 “老板,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这件事急不得。”安悟离深呼吸三下,尝试讲道理,“火箭研发是进两步退三步的反复,不可以每次小进展都对外讲大故事,这样会使我们处在舆论和关注的中央,很容易引来麻烦。就比如凉夏这次的炸弹。” 宇飞扬眉:“凉夏?你觉得凉夏的麻烦是因为我高调才引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猜你也不敢是这个意思,”宇飞眼神变得冰冷,“毕竟有爆炸前科的人可不是我。” 语言如子弹射向心脏,血肉四溅。 安悟离脸色煞白。 宇飞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过了,但话已出口,他作为老板的自尊让他无法收回这句话。 他别扭说道:“总之,对外宣推的策略由公关部把控,你只需要按照要求去做就好。我们是商业公司,有自己的玩法。你已经在这里两年了,别再像个没见过社会的单纯学生。” 说完这句,宇飞摔门离开。 安悟离踉跄后坠,被身后的椅子接住,才不至于跌在地上。 心跳声变得巨大,充斥整个鼓膜,像命运的鼓点,越敲越响,越来越吵。吵到呼吸都被迫停止,吵到他咬紧牙关,吵到胸口发紧发痛。 那场爆炸再度出现在眼前。只不过这次,它是要来带走自己。 没人来救他。 没人知道他在会议室的椅子里,没人知道他又一次被绝望吞没。 这一次,自己怕是真的撑不过去了吧。 手机突然震动。 安悟离肩膀瞬间紧绷,竟被吓出了一个嗝。 这个嗝巧合的救了他,帮他重新开启呼吸。 他借着呼吸带来的力量,掏出震动的手机。 看到屏幕上的“庄”字,手指先于意识点开通话。 “我在你公司附近找到一家餐厅,你不肯让我进公司的话,至少能出来和我一起吃饭吧?” 熟悉的声音响起。 安悟离颤抖着说:“你现在来我公司,马上。” 安悟离在一楼大厅等待。他仍然有心悸,呼吸仍然不能恢复平缓,但至少目光可以聚焦。 他死死盯着大厅自动门。 庄永终于出现,隔着玻璃看到他,立马向他跑来。 “不是说外人不能进吗?怎么突然叫我过来?”庄永的声音夹杂着开心、期待、困惑和担心。 安悟离没回答,只是看他一眼,扭头就走。 庄永立刻跟上。 安悟离带他过了闸机,乘电梯上楼,沉默着带他来到员工休息区。 这里有三个睡眠舱。安悟离打开其中一个走进去。 庄永跟在他身后进去。 睡眠舱内部大约2米长、1.5米宽,2米高。虽然小,但毫不逼仄。这里有一张大的按摩椅,还有其它配套装置。 安悟离按下关舱门的按钮,同时把庄永推到按摩椅上。 欺身压下,眼内有情绪在翻滚。 安悟离吻的凶猛又混乱。 凶猛如撕咬猎物的狂兽,混乱似溺水挣扎的小鹿。 他在发泄,他在求救。 他试图用这毫无美妙可言的侵略找回对身体的控制、对头脑的控制。 但他找不回对呼吸的控制。 这样下去,很快他便会碱中毒。 庄永试着把他脸推开,但他岿然不动。 下一秒,庄永张开嘴,露出牙齿。 他立刻猜到了庄永想咬自己的心思。没有片刻犹豫,安悟离将庄永的两片唇都裹入口中,用力磨吮,让对方无法张嘴咬下去。 他停不下来,他不知能如何停止。 可突然间,口腔内迎来一股气流。 被他裹在口中的两瓣唇,从缝隙间泄出一口气息,冲进安悟离的气道。 讨伐般的狂吻变成了人工呼吸。 安悟离被迫接受庄永的节奏,肺部开始按照庄永呼吸的节拍开始工作。 唇齿相连,气息却似缠斗,充斥着小小的睡眠舱。 安悟离只能听到两人的喘息。 随着喘息的节拍,他开始慢慢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终于变得平静安稳。 安悟离脱力的趴在庄永肩上,两颗心用同样的跳动频率相互抚慰。 “我在。没事了。” 庄永轻声说。 又过了一会儿,安悟离终于决定站起来。他的腿在庄永身上坐麻了。 庄永没有问他发生什么事,只是随意的说:“想吃什么?我们可以去餐厅,也可以回家,我做给你吃。” 安悟离跟他回了家。 两人先在楼下超市简单买了些食材。回到家,庄永先洗出一盘草莓,还贴心的把根部果柄剪掉。 他让安悟离坐在客厅边吃草莓边等开饭。 可安悟离坐立难安,还是端着草莓挪到餐桌边。 坐在这里可以看见厨房内的景象。 阳光斜照进厨房,庄永刚洗完蔬菜,正开始切。 他的后背随着手的节奏轻轻起伏,显得平静而专注。 锅里在煮着东西,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开。庄永把切好的菜倒进锅中。 阳光掠过他的肩头,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安悟离忘了手上的草莓,呆呆看着。 这个人,终究不是宋庄旌。 但似乎,也不是一无是处。 两年前第一次相遇,肆乱灯光下,他以为见到了故人。 同样的体格,相似的笑容,甚至名字里都有个“庄”字。 凉夏那夜,他兴奋于自己的火箭发射成功,同时又哀叹宋庄旌永远失去了这样的机会。多重激素与神经递质的作用下,他向庄永伸出了手。 感伤被冲撞的七零八落,他顷刻间忘掉了故人,脑中只剩眼前人的气息与低吼。 离开凉夏,他天真的以为,成年人的默契会让这段经历自绝于沉默。 可没想到,一个电话就让自己丢盔卸甲。 甚至还允许他在自己家住下。 是这些年太累,所以需要陪伴吗? 安悟离冷静而残忍的分析自己。 总之,自己绝对不会彻底陷进去,毕竟最初将对方当作那人的替身。 最多,只能将他当作身体上的释放出口。 “在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打断安悟离的思考。 他放下手中的草莓,站起身:“没什么。饭好了?” 庄永点头,把两个冒着热气的碗端上桌,转身又去厨房端来一个盘子和两双筷子。 “时间有限,我只能先做个不正宗的。下次给你做个正宗的。” 两碗凉夏特色的牛肉面,还有一盘凉拌酱牛肉。 凉夏地处西北,牛肉面自然是特色。但凉夏的面有独一份风味,汤底清淡,只靠白胡椒提味,主要靠大片牛肉和白萝卜烘托主角。 此刻眼前的面只是超市买的袋装拉面,汤底也不是牛骨汤,但那热气还是冒进安悟离的心底。 吃完饭,他们自然而然的回了卧室。 安悟离似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 他发现自己对庄永上瘾。 他告诫自己,这份瘾只可以关乎身体,不能影响情感与头脑。《 》 9、第 9 章 周一一早,两人吃过庄永做的早餐,共同出门上班。 “我还没问过,你培训的地点在哪里?”电梯里,安悟离突然想起来。 “离你们公司不远,开发区的人防办公室。” “这么巧?那正好,我顺路送你过去。” “好啊,多谢安总照顾。”庄永眼里含笑。 工作日的早晨,公司为安悟离配的司机会驾车等在楼下,今天也不例外。 坐上公司专车,庄永捧场:“不愧是总设计师,待遇就是不一样。” 他不提还好,一提就让安悟离想到一件事。 “你还没跟我解释呢,之前还说大本营在云州,没想到在桦京有个家。照这样说,你上班应该开自己的车,为什么蹭我的?” 庄永一脸无辜:“你没问我家在哪儿啊,我工作的大本营确实在云州。至于车嘛……” “嗯?车怎么样?” “蹭你的车可以减少碳排放,对地球友好。” 行吧,难得他对地球有孝心。 先送庄永到开发区的人民防空防灾办公室。他在司机看不到的角落偷偷捏了捏安悟离的手指,然后一脸正气的下了车。 安悟离恢复严肃神情,让司机开去公司。 前一天和宇飞算是不欢而散,但问题不能放任不解决。 不光是让不让自媒体拍摄联合舱仿真验证的决定,还有未来公司宣推和保密工作如何保持平衡。 周一管理团队早会,当着全公司中高层的面,宇飞对安悟离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春风和煦。 但不是所有人都被假象迷惑。 钟肆一脸认真听,手指在桌下飞起。 安悟离手机震动,来自师妹的消息:“这人今天怎么皮笑肉不笑?” 安悟离差点笑场,赶忙收紧表情,面无表情的回复:“昨天我们大争执。” “什么争执?说出来师妹给你撑腰。” “他要公开这周的仿真验证。” “???” 钟肆继续:“他怎么想的???” “你猜。” 安悟离虽对ceo颇多怨言,但毕竟是受他邀请加入公司,所以不方便告诉钟肆,宇飞要通过仿真验证的故事吸引新投资人,以便能稀释宇天鸿的股权,削弱她对公司的控制。 他不方便说,不代表他不能让师妹自己想。 毕竟他和师妹的关系更加亲近和长久,虽然这个丫头去了北美之后一度失联,让他和宋庄旌担心到动用校友圈力量来寻找。 聪明师妹只想了三秒:“拉投资?” 安悟离不再回复,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钟肆了然。 散会后,宇飞叫安悟离进他办公室。 门关上,宇飞脸上的笑意消失。 “宇总。”安悟离看老板站在窗前,便走到他身边一米处站定。 “嗯。周三的仿真验证,你自己给李老师打电话邀请他来,整个过程对他不可以有任何保留。”宇飞冷淡的说,“这件事没得商量。” “好。”安悟离也回得冷淡。 像是没预料到这样的答复,宇飞的面具现出一丝裂缝:“怎么突然想通了?” 安悟离倒是坦然:“其实没有想通,毕竟这件事和我这些年的保密训练是相左的。但我冷静想了想,这本来就是我加入宇晶时、你和我说过可能发生的状况。” “你还记得……” “对。你说过,商业火箭公司和国家航天系统虽然是同一个行业,但做事风格完全不同,很可能一个环境里的金科玉律在另一个环境中反而被人唾弃。你也说过,我们俩职责不同,工作过程中很可能会出现分歧。” “对。所以我当时就给出了解决分歧的原则——” “没错。所以我现在就在遵照这一原则,”安悟离正视老板,“所有跟开发路线、试验与发射相关的决策都听我的,但所有与公司自身存活、发展、营销相关的决策都听你的。” 两人安静对视。 安悟离继续:“这次的决定,虽然跟验证有关,但你并没有干扰我的验证思路与经过,只是让外人记录全程而已。这算公司营销相关。所以,听你的。” 宇飞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开发区的一片片园区:“你做的很对。相信我。” “好的宇总。” 窗外可以看到的园区与建筑物中,有一幢朴实却被环绕的小楼。 那是开发区的办公大楼,很多职能部门在其中协同办公。 早晨安悟离的车就曾在那里停留过。 不知道庄永现在里面做些什么?他从小楼里能看到宇晶的办公楼吗? 宇飞重新看向总设计师:“不得不说,你今天表现很成熟,超出我的预料。感觉……你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 “变化?” “嗯,是自己变了吗?还是受别人影响?” 安悟离无意识的调整了站姿:“宇总说笑了。我只是昨天冷静思考而已。毕竟有一点,我对你非常信任。” “哦?哪一点?” “你和我一样,都希望宇晶和星驰成为国内商业航天绝对的统治者。” 周三,仿真验证。 李老师带了一整个拍摄团队的人,早早就在实验室围绕联合舱架起多台摄像机。 仿真验证,在火箭研发过程中是功能性验证的一种,是理论设计结束后的必要步骤。这一步如果成功,意味着理论设计可行,可以进入下一步的试车环境。 这一天要验证的,是钟肆开发并带回国的、能实时监测气动参数、同时调整轨迹的ai。 验证开始前,安悟离将舱内大气条件调为晴天、秋季、南太平洋上空的设定,初始速度设计为二级火箭返回大气层前已经主动减速后的6公里每秒。 钟肆和组员一起,把嵌入了她的ai的神经网络工程文件复制到火箭模型的主控电脑上,并一起将神经网络的关键触点与连接模型的32条柔性带对接。 接下来,程序运行,验证开始。 十四个迷你风洞同时转起,声音叠加在一起竟仿佛轰鸣雷响。随着舱内湿度增加,原本无色的空气变得雾蒙蒙,很快就出现一团一团的白色云层。 云层裹住星驰三号模型,并不断向上扩散,看上去就像模型不断穿越云层。 贴在模型上的柔性带既是控制器,也是传感器,其中就包括对温度的监测。实验室最大的屏幕上,此刻正实时显示着模型十四个点的温度。除此之外还有大气数据、火箭模拟高度、速度等。 最初两分钟,火箭的角度调整很精准,每当温度有明显升高,火箭都会快速通过栅格舵把角度从向下调整为向上,让整个火箭身躯都被空气阻力托举,从而减缓速度,让温度不至于过快过高。 这一切都是靠ai自主控制,无需任何手动步骤。 围观同事振奋的神情被摄像机一一记录。 又过一分钟,火箭表层升温变得剧烈,离安全温度上限只剩700度左右。 “安总,要不要手动干预?”一旁有同事紧张的问。 安悟离干脆拒绝。 火箭模型又颤颤巍巍挺过一分钟,此时温度已经接近上限。 “安总,再不干预模型可能会烧。”同事提醒。 “烧就烧。”回答的毫不犹豫。 模型可不是便宜的塑料或3d打印,而是完全复刻火箭的组成与成分,一个模型的成本就达到大六位数。 但安悟离知道,不能为了省这个钱而改变这次仿真验证的初衷——测试ai的极限。 大屏幕上,模型离模拟地面只剩最后2000米的飞行距离,但箭体已经开始燃烧。 小模型的散热面积毕竟远小于真实的火箭箭体,所以理论上,会比真实火箭更早的开始燃烧。但火箭并不怕普通的燃烧,怕的是因为材料在高温下变形变脆导致助燃剂泄漏,从而发生爆炸。 就像凉夏那次的二级火箭一样。 燃烧引起人群一阵低呼,但钟肆、安悟离和几名骨干依旧神色自若。 最后1500米,火箭表层出现脱落。但还没有爆炸。 最后1000米,火箭模型已经变成白色云团中的小火蛇,但仍没有爆炸。 接下来,几乎是眨眼间,白色云层消散,小火蛇钻出云层,完整出现在人们视线中。仍然没有爆炸! 神经网络开始最后一步制动调整。模型在柔性带的引导下做出了像小蛇摆尾的动作,栅格舵引导着箭体头尾调转,同时尾部喷出火焰。下一秒,模型的速度明显下降。 离地面只剩300米,模型开始缓慢调整角度和速度。 只剩100米,模型基本调整为直立。 最后,风洞的声音彻底停下,而模型摇摇晃晃的立住。 没有爆炸。平稳降落! 人群欢呼,钟肆兴奋的和同事们击掌。 安悟离表情不明显,但心里也为钟肆开心。从刚开始被众人质疑,到今天被大家由衷佩服,她只用了一周时间。 他看着眼前这位师妹。 从大学阶段开始,他就见证了这位奇才如何靠天赋、灵感和专注征服每一位质疑她的人,或者让本就佩服她的人变成疯狂的仰慕她。 单论智商和头脑,她一人顶安悟离宋庄旌两人加起来。 而她的性格,也是三人中最讨人喜欢、最容易吸引追随者。 若不是因为那场狗血的跨国恋爱,她怕是能将安悟离“最年轻火箭总设计师”的记录打破。 那几乎算是她的人生污点。可她却似乎完全不受影响,永远向前看。哪怕自己暂时的落后,眼里也只有前路。从不后悔、从不被拖累。 反观自己,似乎还没有找到轻装前行的办法。 师妹留意到他的目光,穿过庆祝的人群挤到他身边。 “师兄,我厉害不?”话语里满是骄傲。 “当然厉害。不愧是你。” “那你要不要请我吃饭庆祝啊?” “必须。想吃什么?随便你定。” “真的随便我定啊?那我要吃烤鸭,明晚吧。” “好,明晚。那今天呢?和同事一起庆祝吗?”安悟离不太喜欢同事聚餐,但出于总设计师的身份,他总得问一句。 钟肆爽快的摇头:“对,今天这摊你就不用去了,我请,你报销就行。明天的烤鸭你请我。记得叫上庄哥,他也超想吃烤鸭,我俩约好一起吃来着!” 不是,钟肆什么时候和庄永约上了?《 》 10、第 10 章 庄永无辜:“我不配吃烤鸭吗?” 安悟离左半张脸压在冰冷的浴室瓷砖上,难耐地向后伸手,抵住庄永下腹,试图阻止他今晚第三次持械攻击。 庄永顺势握住他的手指,送到唇边,不紧不慢的轻咬舔吮:“是我做的不够、不能让你满意吗?” 够,太够了。 “我不是这个意——嘶!”话未说完,安悟离先被身后的突进激出一口冷气。征伐再次开始,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或者说,他自己的意志先转移了。 进攻猛烈而高效,庄永仿佛放了一把火,烧的安悟离血液奔涌,被燃烧的欲望掌控着上下腾跃,理智与抵抗顷刻间化为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火的进攻转化为水。庄永拧开花洒,暴雨瓢泼,密密麻麻打在安悟离的头皮,顺着发丝甩到墙面,甩出颤栗的心绪;顺着颈后流向肩胛,画出绵密的酥痒电流;又顺着面庞流进微张的唇瓣,润湿他喉间溢出的低吟。 水变成了浪,一波叠一波的冲刷身体,将安悟离浸在绝顶的情欲浪潮中。 他彻底被浸湿、被淹没、被征服。 清理过后,庄永坐在床沿,为趴着的安悟离涂舒缓膏。 “所以烤鸭是明晚吗?”侵略者轻松的问。 安悟离无语:“刚才是哪条狗借题发挥?” 庄永“哦”了一声:“你果然喜欢玩这个。我必须赶紧下单。” 不喜欢,真的不喜欢。 “那明天我去接你们俩下班?”庄永问的欢快。他若身后有尾巴,此刻怕已要成螺旋桨。 “不用,你下班早,可以先干点别的事,然后去餐厅等就好。我们俩尽早下班。” 庄永没再坚持:“好啊,地址发我。” 安悟离捞来手机,操作了几下,庄永的手机响起。 “这家不在开发区啊,为什么选这么远的餐厅?”庄永检查手机里的消息。 “开发区没有好吃的烤鸭。”安悟离说完这一句,睡了过去。 庄永抽来一张纸巾擦净手指,为安悟离盖上被子,然后去洗手。 桦京虽然是美食荒漠,但烤鸭是城市的招牌。再偏僻的区域也有好吃的烤鸭。 看来吃饭只是幌子。 第二天,晚8点半,安悟离和钟肆赶到餐厅包间。 庄永一脸得意:“你们来的太是时候了。”然后转向包间门口的服务员:“正好现在上鸭子吧。” 小推车进入包间,后面跟着白色套装白色厨师帽的大厨。 师傅稳立推车前,一手稳按枣红油亮的鸭身,一手执长刃薄刀。手起刀落,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酥脆鸭皮整齐躺入小号盘中,先被端上餐桌。接着是连皮带肉的柳叶条,摆成牡丹花造型被端上来。最后是一盘杏仁片状的鸭肉,以及两条裹上了锡纸方便抓握的鸭腿。 桌上三人,每人面前都提前摆好了八宝盒蘸料,除了经典的甜面酱、白糖、葱丝、黄瓜条外,还有这家餐厅特色的黄芥末、山楂条、哈密瓜条和薄脆渣。 热腾腾的鸭饼上桌,钟肆先忍不住夹走一片。 “庄哥你太神奇了,时间把握的刚刚好。”她边赞美自己的房东,边往饼里夹蘸了酱的鸭肉。 桦京的烤鸭都是现点现烤,烤完后必须在几分钟内立刻片好端上桌。错过时机,便失了烤鸭独特的美味与香气,只剩油腻。 所以来这里吃饭的人,都会在落座那刻先下单鸭子。 庄永夹起一个鸭饼,平铺在安悟离盘中:“是你们预估的路上时间准确,我才能倒推着点单。” 安悟离没有任何表示,直接往自己的鸭饼上夹东西。 钟肆将这些都收入眼中,嘴角上扬。 三人专注吃了十几分钟,聊些有的没的。除烤鸭外,庄永早就点好的几样菜也基本被消灭。待肚子被填饱,房间的氛围开始微妙的改变。 庄永用湿巾擦手:“怎么想到请我吃饭的?” 钟肆迎着他的目光微笑:“两个目的。一是看看我的房东和他的房东有没有在友好相处。” 安悟离清嗓。 钟肆笑出声:“当然答案很清楚啦,你们俩看来是可以继续做一对好室友的。” 庄永回笑:“多谢鞭策。我肯定会继续认真讨好我的房东。第二个目的呢?” “第二个目的,”房东安悟离接话,“关于凉夏发射的威胁,我需要请你从你的角度来和钟肆介绍情况。” 凉夏发射期间炸弹危机的保密级别较高,很多宇晶的基层员工都不知道,但钟肆这个级别有权限知晓。 安悟离早已把自己知道的部分告诉了她。 宇晶的人离开凉夏后就没有再针对炸弹威胁做更多事,反而是庄永,声称他当时留在凉夏,就是为了进一步调查炸弹背后的更多信息。 庄永眼神变得严肃:“我能说的,不会有任何保留。但有些信息还在调查中不便透露,还请理解。” 另外两人点头。 在凉夏基地总指挥收到匿名电话、告知有炸弹威胁的那一刻起,调查就已经开始。 作为特种设施的凉夏,在安保方面自然也是特种级别。从最早勘定场址开始就有上百个监控摄像头24小时工作。到凉夏彻底建成并正式投入使用,监控摄像头的数量已经达到了5000个以上。 所有摄像头拍摄的内容自动上传凉夏自建云端并保留5年。 陈晖接到匿名电话之后,当即开启对监控录像的倒退回看工作。这项任务由安保组的数字防卫小组执行,几名经过专业监控回看训练的组员不分昼夜开始工作。 然而一直倒推到发射前一个月,都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没有任何异常?”钟肆不解。 “对。没有不该出现的人,没有任何物品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庄永沉声。 安悟离意识到问题所在:“你的意思是,这很可能……” “aninsidejob.”钟肆接话。 有内鬼。 内鬼只有两种可能:凉夏自己的人,或宇晶自己的人。 “庄哥,遇到这种情况,接下来的调查是不是就转向内部?”钟肆问。 “主力会转向内部。但说实话,目前监控查不出任何头绪,说明不管是谁,警惕性都很高。所以这种内部调查,短期内出结果的可能性不大。” 如果进行内部调查,需要的工作更加复杂,涉及到员工及其家人爱人友人的所有变动,包括财富与财产变动、人际关系变动、人生状态改变、生活轨迹改变。可能是员工子女突然去国外念书,可能是家人突然遇到重病。而在调查过程中,必然会有大量的误报或虚惊一场,对调查团队的人力物力财力都是巨大消耗。 但这还不是最大的困境。 最大的困境在于,人们会开始怀疑自己的同伴,怀疑自己的团队。 安悟离沉思:“至少你们有调查名单对不对?在过去一个月内,去过炸弹藏匿地点的所有人。” “有。但过往的经验告诉我们,单查这些人也不一定够。不过至少是方向。” “你说的这个方向,”安悟离正视庄永:“自然也包括我。” 钟肆屏住呼吸,连空气中的尘埃粒子都一动不动。 两个男人的眼神相互锁住对方,却看不清其中的讯息。 一秒。 两秒。 三秒。 庄永眉头突然转换,眼睛弯折,变成窗外正挂着的月亮,散发出毫无侵略性、却如有实质的温暖,仿佛要将人包裹其中。 “所以,希望房东先生适当给我些甜头。不然惹我不开心了,说不定我会伪造证据陷害你的。” 安悟离以同样的微笑应对,如润玉对向明月:“我迫不及待等你伪造证据陷害我了。” 钟肆打了个冷颤,这两个人,喜欢这么偏门的玩法? 宇晶的两位精英又问了一些问题,比如目前调查名单上有谁、他们是否可以协助在内部开展调查。但都被庄永以保密为由拒绝回答。 但餐间的气氛仍然轻松亲近,除了刚才所谓伪造证据的小涟漪,简直像是多年默契的朋友间聚餐。 餐后三人打了一辆车回共同的小区,然后各自回家。 刚进门,安悟离就着玄关昏暗的感应灯,一言不发的开始解庄永皮带。 庄永垂眸看着。 仿佛天才驯兽师,漂亮手指简单抚触,瞬间唤醒沉睡的猛兽。 不,猛兽只是在装睡,它早已蓄势待发、箭在弦上。它难掩兴奋的颤栗。 庄永伸手,勾勒安悟离耳廓的线条,感受那极难抓捕的细绒毛。 但很快,触感离手指远去。驯兽师蹲了下去,似乎要以平等的视线来与猛兽对视。 并未喝酒,庄永却自觉热血翻腾,哑着嗓子问:“房东先生,这是在做什么?” 房东轻挑眼睑,只一瞬的对视,却摧毁了庄永的全部防线。 “如你所愿,给你些甜头。” 驯兽师双唇微启,像要将猛兽嗑噬吞咽。 在距离只剩一厘米时,庄永用尽全身意志,双手固住对方的面颊。 “代价是什么?”声音更加嘶哑。 安悟离在灯光的阴影下嘴角微翘:“结束后告诉你。” 庄永向后仰头,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喟叹。《 》 11、第 11 章 庄永再次蹭房东的车去上班。连续几天,他和司机老孙也可以聊上几句。 “庄主任,说话算话,宇晶下个月的员工羽毛球比赛,您必须得参加啊。”老孙在人防办公室楼前停下,转身看向后座准备下车的人。 庄永爽朗:“孙哥,你不怕我把冠军从你手上抢过来就行。”接着转身看向后座,“悟离,必须给我报上家属参赛名额,咱们打男双啊。” 安悟离面无表情:“报。” 庄永借着副驾椅背的遮挡送他一个飞吻,开门下车。 老孙再次启动,嘴上还在继续:“安总,没想到你也打羽毛球啊。” 安悟离应了一声,面色凝重。 他当年,也是和宋庄旌一起拿过冠军的。 三年半前。 航天系统的领导似乎都喜欢羽毛球。安悟离和宋庄旌所在的航天院有自己的露天羽毛球场,每年员工比赛也早已成为传统。 那年不知什么原因,领导大笔一挥拨了预算,让工会去外面找了个水准很高的商业羽毛球场地。 宋庄旌酷爱羽毛球,给自己报了男单,还软磨硬泡让安悟离和他一起报了男双。 安悟离对羽毛球兴趣一般。但他本就有极强的运动天赋,所以跟搭档特训了几个周末后,已经不会拖后腿了。 靠着宋庄旌接近专业运动员的水准,和安悟离极强的悟性与素质,两人一路打进决赛。 决赛在春末夏初的一个周日傍晚举行。 工会虽舍得包商业场地,却只够包两块球场。剩余球场仍然对外开放。所以当晚除了前来助阵的航天院同事,也有很多或来打球或来看球的社会人士。 这其中就包括宇飞。 比赛过程中安悟离很专注,没有留意到宇飞。只是在最后他和宋庄旌领完冠军奖杯(某宝30元款)、和院领导合照结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员工宿舍的时候,察觉到有人靠近。 “打得很棒,职业选手?” 那是个看起来就很金贵的人。全身上下的装扮虽然没有显眼logo,但安悟离就是觉得很贵,可能他一年的工资都买不起这身。 他无声摇头,继续低头换鞋。倒是宋庄旌还处在获胜后的兴奋中,热情回答:“当然不是。普通爱好者而已。” “我没见过普通爱好者能有这么稳定的边线压线球。”对方继续吹捧。 宋庄旌遇到了知音:“我跟你说这可太难练了,进三步退五步的。我今天就是单纯手感好,平时没这么神奇。” “不可能只是手感好。能教我怎么练这个吗?”宇飞追问。 那夜,安悟离离开球场的时候,宋庄旌还在和新认识的知音热聊。 第二天,宋庄旌告诉他,那人是球场老板的朋友,叫宇飞,似乎是个有钱公子,昨晚正好是来评估要不要入股朋友的球场。 “你们聊了一晚吗?”安悟离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停顿半秒,随后是轻松的回答:“怎么可能?找了个地方吃点聊点,然后我就回来了。” “那……你以后会和他一起打球吗?” 宋庄旌的脸突然凑近:“安大公主这是吃醋了?放心,我保证今后只有你一个搭档,永不变心。”同时做出对天发誓的手势。 安悟离推开他:“别说这种话。我没有很喜欢羽毛球,总是拖你后腿。” 如果你逼我训练,我也愿意在球场上和你继续并肩。安悟离多希望自己能说出这句话。 但宋庄旌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也对,前几周拉着你训练,让你周末都没有休息好。以后我不逼你啦。但是不可以说自己拖后腿啊。” “……嗯。”安悟离最终只说出一个字。 半年后,院里又一场羽毛球比赛。 宋庄旌没再拉着安悟离报男双。他自己报了男单,并不出意料夺冠。 安悟离站在人群中,为他鼓掌呐喊。心里却充满遗憾。 多希望自己能和他一起,享受这一切汗水、努力、畅快。 不只在工作上,也不只在球场上。 是时候了。 就今晚,稍后和宋庄旌去吃庆祝宵夜的时候,他要勇敢表白。 安悟离看着自己暗恋多年的人登上领奖台,朝自己挥手,朝自己咧嘴大笑。 他充满了勇气。 但视线突然被挡住。 一个金贵的身影,站在宋庄旌面前,正在为他颁奖。 金牌挂上,颁奖嘉宾握住冠军的手。冠军身体前倾,两人凑近交谈。 从安悟离站的位置看,这角度像是亲吻。 下一秒,颁奖嘉宾伸手环住冠军的肩膀,将他揽入怀中。而一向不拘小节的冠军竟有一瞬间的冻结,之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伸手回抱。 安悟离只觉刺眼。 那晚下了很大的雨,仿佛天空突然来了情绪,要把未来十年的雨都在一夜之间下完。 安悟离一人躺在员工宿舍的床上,睁眼到天明。 而他隔壁房间,宋庄旌的宿舍,直到清晨才响起归来的开锁声。 第三次见宇飞,已是宋庄旌出事、安悟离离开航天院、行尸走肉般混过一年之后。 宇飞似乎变了个人。仍然穿的金贵,但眼中光芒黯淡,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向低谷中的安悟离抛出橄榄枝,邀请他一起开启国内商业火箭的新时代。 “为什么偏偏是我?你不可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安悟离问。 宇飞眼中闪过一道光,旋即回归黯淡:“因为他曾经说过,你是他见过最有创造力和执行力的人,只要给你一个没有任何枷锁与束缚的环境,你能创造出的东西会超出全世界的想象。” “庄主任,您这么有想象力啊?居然打算靠羽毛球比赛打进宇晶内部。” 眼前的年轻同事对庄永倾佩道。 庄永回复:“挺巧的。他们正好要开始比赛,而且允许家属报名。” “啧啧啧,害怕害怕。”同事夸张摇头。 “害怕什么?” “当然是害怕您啊,庄主任。”同事脸上兼有畏惧和佩服,“都说您是咱们人防体系的阳光阎王,平时魅力难挡,但真调查起谁来,那可是心狠手辣。咱们上周还说要想办法进入宇晶内部调查,今天您就搞到了比赛名额。” 另一位同事接着说:“这样看来,庄主任刚回桦京就住进宇晶总设计师家里,也是早就下好的一盘大棋吧。” “所以说,不要和庄主任为敌。害怕害怕。” 庄永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不过庄主任,您羽毛球打的怎么样?需不需要我给您找个教练这几天强化训练?” 庄永摇头:“强化训练不必了,打进决赛我还是有信心的。” “但您的搭档呢?那位总设计师?他万一打的不好?” “万一他打的不好,还有我在。” “不愧是庄主任,运动也不在话下。害怕害怕。”年轻同事由衷佩服。 庄永给同事一个微笑,压下心中涌起的哀伤。 庄永曾经是大院的羽毛球霸主。 军工大院的孩子们,向往一切展现力量的事情。成长在国家羽毛球队称霸世界的年代,羽毛球自然成了孩子们的主要舞台。 庄永让父母给自己找了个退役运动员当教练,每天早上6点起床,背着小伙伴们偷偷训练。随之而来的暑假,代表国家队出战的羽毛球选手拿到奥运金牌,而庄永也成为第一届大院子弟羽毛球赛的冠军。 那时宋庄旌来他家生活已经半年,但仍然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 直到庄永夺冠,宋庄旌才露出不同于以往淡漠疏离的全新表情。 “表哥,你能不能......教我打球?”他小心翼翼又略带期待的问。 庄永大气:“行啊。请我喝瓶冰镇汽水,我就收你当徒弟。” 酷暑仲夏,冰柜中拿出来的汽水瓶上快速结出水珠。 庄永借瓶身上的水抹去掌心的汗,又坏心眼的把瓶子贴上宋庄旌的面颊。 他吓一跳的样子,活像一只兔子。 庄永大声笑起来,收回瓶子,贴上自己的脸颊。 宋庄旌愣了两秒,随后跟着弯了眼角。 那是他大半年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十三岁的庄永,并不懂心理学,但他隐隐觉得,羽毛球正在疗愈宋庄旌。 仿佛每一次挥拍,都将他内心的痛苦打散一点。每一次垫脚,都让他离那场噩梦更远一些。每一个扣杀,都让他的后背挺直一些。 宋庄旌不再是一放学就躲进房间。相反,他会自己认真完成作业,等大他两级的庄永放学回来后,问他想不想打羽毛球。 十次里面,有九次庄永都会立刻答应。 月考成绩下来时,庄永掉到了班级第六名,但他一点都不怕老庄老黄批评他。 因为他是为了陪表弟。 老庄和老黄与他睡前长聊。 老庄先是感谢了他这段时间对表弟的额外关心与照顾,肯定了表弟明显而积极的变化,并再次代表老庄家感谢他。 “你三姑和三姑夫在天有灵,也会感谢你的付出。”老庄哽咽,一旁的老黄扭过头抹眼泪。 庄永不想哭。他都初二了,怎么还能轻易掉眼泪呢?于是他拍着胸脯保证:“爸、妈,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小旌,也会管理好自己的学习。我保证让他长成让你们所有人都骄傲的样子。” 从那之后,他按照自己想象中父亲该有的样子、母亲该有的样子、哥哥该有的样子,全心全意照顾宋庄旌。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看小旌时,心跳变得不一样。 他用纯粹且毫无保留的爱,灌溉出一棵挺拔的树。而这棵树,也夺走了他的心。 他的爱不再纯粹。他开始幻想和自己的小树永远在一起,一起长大,一起变老。 后来,他们争执,他们冷战,他们走上各自的道路。 再后来,他接到小旌意外身亡的消息。《 》 12、第 12 章 再厉害的选手,只要是双打,都需要与搭档磨合。 安悟离和庄永找了个离家稍远的球馆,为的就是避免遇到熟人,被人提前打探到风格与战术。 “你水平如何?需要我怎么配合?”庄永问。 “不怎么样。不如你先检验一下?”安悟离结束热身,拿着球拍向网对面走去。 庄永笑道:“我怎么感觉到了杀气。” “你感觉没错,是杀气。” 那晚的甜头之后,安悟离向庄永提了一个要求:针对宇晶员工开展的调查,要毫无保留的与他分享。 庄永没有答应,只是将房东温柔推入沙发,完整的还了一份甜头给他,甚至还多赠送了点。 态度很明确,不能说的事情,就是不能说。 安悟离扬手发球,羽球挟着破空之声直刺对方腹地,杀气凛然。 对面的庄永,眼底带着笑意,不慌不忙侧身、引拍,手腕灵巧一挡。 羽球被送回到安悟离右上方,他轻轻松松一记猛扣,羽球冲向庄永的下腹方向,目标直指要害。 庄永原地弹跳躲开,球应声落地,他立马举起球拍求饶:“我错了,安总饶命。” “错了?错什么?”安悟离冷脸。 庄永凑近网前:“错在昨天晚上没把安总伺候好。” 安悟离扭头就要走,被庄永一把拉住:“安总、安总留步。” 安悟离没有真的生气,或者说,他其实是对自己生气。 气自己为何总是做出出格的事情。 第一次见到庄永,他就仿佛被下了蛊,竟然主动引诱对方。幸好只是没有记忆的一晚,他打算彻底忘掉。 两年后再见,他又在火箭发射结束的当晚再次引诱。这次的记忆过于深刻,不只是大脑记住,身体也记得清清楚楚。 本想着离开凉夏,就能让自己冷却,谁知却阴差阳错住在一起。不加班的时候,两人几乎夜夜笙歌。 昨晚他提出那个要求之前就知道,按照庄永的身份和职责,是不可能答应他的。 但被对方无声又温柔的回绝后,他的第一反应却是生气、受伤、委屈,是下意识想要质问:对我也要严格保密吗?我不是你的—— 突然惊醒,他什么也不是,对庄永来说。 不是恋人、不是情人、不是朋友。 最多只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炮友。 这就是他对自己生气的原因:只是睡过几次,就被冲昏头脑,失去理智,妄想和对方建立深度的关系,妄想对方能为了自己突破底线。 安悟离逼自己冷静下来,找回理智。 “我自己的问题,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出来了,别介意。”他轻拍庄永拉住自己的手,想让对方放心。 庄永没有追问,顺着他的话问:“那你想不想打局酣畅淋漓的球,发泄一下?” 庄永球技很好,不是一般的好。 20分钟的对打,被庄永变成了减压的身心按摩。他精准操控着全场。用沉重高远球带动安悟离蹬跳,将怒火倾泻于一声声爆裂扣杀;用接连不断的平抽挡,逼迫他在高速对抗中耗尽所有思绪;刁钻的四方球,让他在大范围折返跑动中,把疲惫转为汗水榨出体外。 最后一个畅快的上网扑杀结束,安悟离体能到了极限,双手撑膝,汗水砸在地板上,胸中郁结随之砸碎。 庄永默默递上一瓶水。 无声喝下半瓶水,安悟离看着地面,轻声说:“谢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怎么打球,但没想到,身体都还记得。 但和庄永打,与和宋庄旌打的感觉完全不同。 宋庄旌是在训练他。庄永是在……安抚和开导他。 这个人,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贴心?还是…… 他甩甩头,将这个念头赶出脑中。 “继续来。”他握拍站起。 三周后,宇晶航天的员工羽毛球比赛,过去从未参赛的总设计师安悟离以黑马之姿闯入男双决赛,搭档是公司外的朋友庄永。 男双和女双的决赛在周五下午5点举行,因为老板说不想占用大家的周末时间,但接近下班点,比赛结束后方便同事们直接聚餐庆祝。 出差刚回来的ceo宇飞来到现场观战。看到安悟离和庄永带着同款紫色吸汗腕带,眸间闪过一瞬厉色。 钟肆给他俩起了个“永安组合”的cp名,还去公司外面打印店做了个像模像样的手幅,写着“永安是冠军”,左右各加一个爱心。 更厉害的是,她去某宝加急定制了一百个应援手环,还是高端渐变色款,一半蓝、一半红,两侧交汇的地方汇成紫色。蓝色部分印有安悟离的名字,红色部分是庄永名字。此刻正在球场外热情派发。 发到宇飞跟前,她对宇飞的抗拒视而不见:“老板,与员工同乐,沉浸式看球,嗨起来!” 说着直接抓起宇飞的手,把手环硬生生套上去,然后食指中指点太阳穴,行了个飞礼,就蹦蹦跳跳去发展下一位粉丝了。 宇飞盯着手环,无声冷笑。 永安组合决赛对阵卫冕冠军老孙老李,司机加生产合规的大叔组合。 全场比赛,庄永和安悟离上下跑动,起跳扣杀,贡献出无数精彩瞬间,引得观众连连欢呼。 但时不时的,这对黑马会错失一些令人遗憾的得分机会。 前两局战成1:1,进入第三局,分数十分焦灼。 直到最后,庄永一次抢救失误,最终与冠军失之交臂。 老孙老李喘着粗气和两人握手:“你们不错,真的不错,可惜就是遇上了我们。” 庄永笑道:“甘拜下风。” 当晚,宇晶航天在开发区一家自助餐厅安排了员工聚餐。 庄永凭借惊艳表现和爽朗性格,和很多人打成一片,一直有人来与他碰杯聊天。而他来者不拒,和每个人都聊得尽兴。 安悟离不喜欢聚餐,同事们也都了解,所以都只是简单祝贺,不会过多打扰他。 他也乐得清净。 喝多了水,安悟离有些不适,起身去洗手间。 水龙头一直开着,他盯着不间断的水流走了神。 庄永打球很强。他想。 这种强不仅是打的好,还包括戏演得好,棋下的好。在什么地方输球,以什么样的方式输球,如何赢得观众最大程度的佩服和惋惜,从而让人们愿意主动与他攀谈,全在他掌控之中。 自己是不是也在这人的掌控中? 如果是,这种感觉似乎……并不差? “发什么呆呢?” 幽灵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安悟离猛的抬头看镜子。 宇飞。 安悟离镇定:“老板,前几天出差顺利吗?” 他洗完手,关上水龙头。宇飞主动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擦手。 “一半顺利一半不顺。”宇飞盯着他,“不顺的原因是,投资人问我技术路线,我的回答总是浮于表面。” 安悟离不动声色绕过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老板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你要是既懂管理又精通技术,我们这群人岂不都要失业了。” 宇飞跟上,站到他正面,挡住他通往门的道路:“不高要求不行啊,我的总设计师都快被人抢走了。” 安悟离克制住想皱眉的冲动:“老板,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啊……”一股酒气凑了过来,“你不肯和我出差见投资人,是为了和那个人一起打球吗?” 条件反射想要后仰,但还是控制住了身体:“当然不是。你知道的,我们下周一就进入封闭开发了,时间紧任务重,所以我才走不开。至于打球……总共也就占用了几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而且我都在晚上加班补回来了。” 宇飞哈哈大笑,酒气更加浓烈:“你这样说,好像我是什么剥削员工的资本家。” 安悟离并没有跟着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宇总,我送你回餐桌那边吧。” “回餐桌?不要。” “那我先走,洗手间你慢慢用。”安悟离打算绕开他,但却差点摔倒。 宇飞伸出一只脚绊他,又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拉回身前。 并且拉的离自己更近了一些。 安悟离眉间锁起:“宇总,你喝多了。”并伸手挡在自己身前。 “啊,我是喝多了。但是不喝多,怎么敢来找你说真话呢?” 酒气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安悟离极力克制想要动武的冲动。 “真的,悟离,我明明才是老板对不对,为什么我在你面前,好像总是低人一等呢?” “宇总,你误会了,我对你只有尊重。” 宇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巧了,我从你这里偏偏就感觉不到尊重。你说尊重我,你怎么证明给我看?” 证明? 安悟离刚有一丝警觉,一双通红的眼睛就凑到他面前。 那眼里的情绪……他看不懂。 “证明啊,很简单。”宇飞欺身压上。 安悟离立刻用小臂阻挡,但醉鬼的力量极大,又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躲闪不及,眼看着就要被酒气吞噬。 突然一道黑影闪过,身上的重量消失。 宇飞被推到了洗手间的墙上,正好撞上干手器,机器瞬间发出轰鸣。 庄永的声音响起:“我说你为何这么久都不回来,原来被醉鬼缠上了。”《 》 13、第 13 章 安悟离拉庄永快步离开洗手间,在门外撞上一个小小身影。 钟肆拉住他:“师兄,没事吧?” 安悟离看看钟肆,又回头看庄永,当下明了。 这两个人是把自己当成需要保护的对象了。 有些好笑,又有些暖心,安悟离摇摇头:“回去了。” 钟肆担忧的看向庄永:“庄哥?里面怎么了?” “你们老板……”庄永摇头,“以后请你帮忙盯着点,你自己也要小心。” “好,我明白了。” 庄永快速追上安悟离,乘电梯离开。走出餐厅大门,安悟离突然停住,庄永差点撞上。 “怎么了?”他赶忙问。 安悟离回头看他,眼睛里闪着亮晶晶。 是哭了吗?庄永突然紧张,却见对方又转回去,示意他抬头。 “下雪了。” 安悟离在很少见到雪的南方长大,来桦京多年,偶尔遇到雪天,却也只是囿于工作或通勤。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雪下起来的瞬间,感受第一片雪落在脸上。 几分钟前的事件已然被冲进下水道,安悟离重新回望天空,眼里没有杂念。 雪不大,最初落下的几片像是试探。在得到安悟离的正面反馈后,雪才决定为他安静柔和的下一场,像被揉碎的星光,在光柱里慵懒的打着旋儿。 一片雪花落上安悟离颤抖的睫毛,融成细碎水光,映出眸中清亮。庄永张嘴想说些什么,突然发现自己呼出的气息凝成小团白雾,缓缓散开。 他无声笑笑,安静陪伴。 雪静静铺洒。 并行一段路,拐上一条小径,车灯、路灯与楼宇的灯光都被挡在世界外,只剩两个人,和发梢与肩背上逐渐累积的白色幻羽。 “原来下雪,这么……安静。” 安悟离突然说。 也不总是这样,庄永心想。在他长大的西北,雪总是和北风一起降临,整夜整夜的呼号。 但他没有这样说,只是轻声提醒:“也不算安静。你听。” 脚步停下,四目相对,安悟离听到了。 他听到雪花栖上外套的声音,像小巧的精灵结束疲累的飞行,终于降落休息,发出娇嗔的叹气。 他听到庄永清晰的呼吸,每次呼气,都会带出一小团温白水汽,迷住他的眼,让他更想看清楚水汽后面的双唇。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是平稳有力的,也是急迫脆弱的,像意识到了什么,像在期待着什么。 寂静之下,有种子破雪萌动。 周末,安悟离难得完整休两天。他一分钟都没有浪费。 把庄永真正做到了“物”尽其用。 中间宇飞打来一次电话,语气诚恳的为自己酒后失态道歉,安悟离只说了一句:“希望宇总说到做到,别再影响我们的合作关系”,就挂掉电话投身某人怀抱之中。 “你和他有故事。”庄永肯定的说。 “略复杂,但肯定不是我和你这样的关系。”安悟离咬住他的嘴,对他的分心表示不满。 “这么喜欢、唔、咬人……”庄永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吞掉。 也不知道谁是狗。 周日晚十点,卧室衣橱旁,安悟离打包封闭开发的行李。 这种封闭开发马拉松的形式最早在互联网圈盛行,原名为黑客马拉松,程序员、设计师、产品经理们集中起来,专注的全身心解决一个问题或完成一个项目雏形,期间饿了吃会场提供的食物,困了在地上铺个睡袋钻进去。 这种形式很快被基因相似的行业学到,逐步转化为目标更明确、条件更舒适的封闭开发马拉松,宇晶航天每年都会举办至少一次。将某个课题下各分系统的主要团队汇聚在一处,吃住全由公司处理,大家专注用最高效的方式快速寻找、尝试、验证多个方法,最终完成攻关。 这当然累。但安悟离的设计是,封闭开发持续多少天,参加者在结束后就能连休多少天。而且提供的后勤保障绝对一流。所以对员工们来说,参加封闭开发并没有被强迫出差加班的抵触情绪,相反,大家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因为这种经历在结束时能给人巨大的成就感,这比任何药物都更让人上瘾。 安悟离按照一周的时间打包衣物。他预计这次至少需要两周,不过封闭的地方有洗衣房。 庄永端着一盘草莓,自己吃一颗,见缝插针往他嘴里喂一颗。 偶尔有汁水从嘴角滑下,庄永会凑上前,用舌尖偷走草莓的甜。 安悟离酝酿了一个周末的问题,终于还是决定直白的问出来。 “你那晚和我同事们觥筹交错,对调查有帮助吗?” 庄永又拿了一颗草莓塞进他嘴里,微笑道:“有。帮助很大。” “那么短的时间?你和每个人都只聊过几分钟吧?” “嗯,几分钟够了,所有人都信息都在这里。”庄永放下盘子,用手指了指脑袋。 “这么厉害?” “套话而已。许工的孩子去国外念书,是真的拿到了全奖。孙姐老公的公司终于下来一笔贷款,确实与近期银行风向有关。老张的母亲在排队等肾,不过费用方面似乎……是你们老板自己帮他出的钱。” 提到老板,两人安静了几秒。 安悟离先打破了沉默:“他人确实不完美,但本性不坏。” “嗯。你对他还挺维护。” “那倒没有,我还是挺烦他的。” 庄永想起两人在凉夏度过的那一晚,第二天早上,安悟离就是被老板的电话叫走。 那时他提起老板的语气,似乎确实挺烦。 庄永没想提周五晚上的事情,成年人,很多事情不用当面说,没想到安悟离却先开了口:“那晚的事,你别多想,他不是真的有意,他只是……” 庄永没有追问,静静看着他。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他的恋人早已死去,我却能够继续为梦想努力。 安悟离摇摇头,用一个深吻结束了对话。 周一清晨,安悟离拉着行李箱离开,没让庄永送他。 他先让司机送自己上机场高速,然后停在机场的一家酒店。 酒店后院角落停着的一辆大巴上,已经坐着包括钟肆在内的几名同事。安悟离上去之后,又等了近一小时,大巴车被陆续赶来的同事塞满。 车门关闭,大巴启动。 车子远离机场,在城郊的道路上朝开发区驶去。 宇晶航天的封闭开发马拉松,地点就选在公司的厂房。但为了行程保密,他们特意多做了一趟集体去机场的动作,防止有竞争对手或外部势力跟踪破坏。 这次马拉松要攻关的课题直接决定宇晶下一阶段的成败。 厂房顶层一直封闭,对外宣称尚未完成开发。但其实这里功能丰富,包括综合会议室、住宿区、餐饮区、实验区等。除了攻关组的成员,甚至还配备了一位专门的做饭阿姨和保健医师。 所有人这段时间的对外通讯都关闭,除非有来自紧急联系人的紧急事务,可以通过专门的通信专员来传递。 这是安悟离说服宇飞一定要设计的空间。以前在系统里工作时有天然的硬件保密屏障,但在商业公司,没有那么严格的保密空间,因此必须要给自己划出一块区域。 一共26人,全部入住后正好到了中午,集体在餐饮区结束午餐后,就正式来到综合会议室开始攻关马拉松。 综合会议室面积将近500平米,会议室中央摆有几排独立的桌椅,还有几张大小不一的会议桌,每张桌子前都有巨大的屏幕可以投屏,方便人们自己工作或集中讨论。 会议室靠近四面墙的地方则摆放着茶水台、零食台、躺椅、电动按摩椅等,方便累了的人简单休息。如果有人需要好好睡一觉,可以去住宿区的单人睡眠舱。住宿区还有淋浴间、洗衣房之类的设施。 马拉松由钟肆主持,主要任务是基于上次成功的仿真验证,将她设计开发的二级火箭进行自适应轨迹优化ai与星驰三号火箭全数据对接。 通过记录火箭的全部数据检索,并分析其中的重点数据变化趋势,钟肆的ai可以在3毫秒的时间内算出接下来10秒内最理想的火箭运行轨迹。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则是基于ai算出的理想运行轨迹,对火箭运行过程中的轨迹调整系统发出指令,确保火箭能在0.5秒内执行轨迹调整指令。 在超高速穿越大气层时,1秒的误差可能导致火箭表面温度上升几百度,如果不幸到达材料的燃点,那爆炸几乎不能避免。 仿真验证中,连接星驰三号模型的只有32条柔性带,32个数据点。 而真正的星驰三号,一共有1396条数据检索。每条检索代表火箭的实时情况。大到推进剂的余量,小到分布在箭体上的10个温度传感器发来的各部位温度。这些数据汇总在一起,共同呈现了火箭在任一时刻下的完整状态。 每条数据都要手动对接,又相互影响。有一个参数错误,就会导致整组数据紊乱。 马拉松的第一步,就是钟肆和8名传感组的同事,在24小时内,将所有数据检索完成手动输入。《 》 14、第 14 章 钟肆不愧是卷王中的卷王,靠着两份三明治和五杯咖啡,在24小时内带领队伍完成了全部手动输入。其中超过一半的量是她自己完成的。 安悟离带着其他同事,在钟肆团队每上传完一组输入后,就进行适配验证。适配验证的任务更为繁重也更耗时。 如果把火箭比做人,那这些数据记录的就是身体的所有指标。从身高体重血压血糖,到额温腋温舌下温度掌心温度,再到白细胞血小板c反应蛋白,甚至还有心电图脑电波。 钟肆的ai系统,相当于给人进行换脑手术,装上一个完整感知的大脑,然后和身体的神经网络重新一一连接,让大脑可以随时随地监测收集人体的各项数据,并控制身体的各处。 安悟离要做的,就是赋予大脑可以控制身体的能力,让大脑通过神经网络开始连接和控制身体的大小肌肉、关节、系统等。 将火箭的传统监测系统与动力系统改为神经网络,这是大学时代安悟离、宋庄旌还有钟肆在一次黑客马拉松上共同设想出的方向,但因为当时身为学生,资源和时间有限,只是勾勒出大体原理和技术轮廓就结束,比起工程项目,更像一次科幻畅想。 如今,三人中的两人正将这个畅想变为现实。 在睡眠舱休息了十小时后,钟肆洗了个澡,神清气爽的来陪安悟离与团队。 封闭开发进入第三天,已经有不少同事身上泛出奇怪体味、满脸胡渣、毛孔泛油。 但安悟离仍是一副清爽干净的样子,虽然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洗澡和打理自己。 明明也长出了胡渣,却一点也不杂乱,反像是青灰色的薄雾,均匀覆在紧实的面颊与下颌。 皮肤因缺乏睡眠显出一种冷掉的白,倒衬得那片青灰格外清晰。没有油光,只有干净哑光的质感。嘴角那道因专注而微紧的线条,此刻透出雕塑般的沉静。 分明是倦怠的印记,在他脸上却化作一种内敛的锋芒,如磨砂质地的金属,余韵沉厚。 师兄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钟肆又想起周一早上收到的那条消息:“帮我留心他,我担心有人图谋不轨。” 真好,师兄身边有个关心他的人。 第三天结束,安悟离团队的工作只完成了10%,不如预料的顺利。 但这不顺利也在意料之中,所以同事们相互打气过后,各自去吃饭休整。 可安悟离有些烦躁,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烦躁。 洗把脸,又打了杯难喝的咖啡,安悟离坐在会议室,独自整理思路。 一根香蕉出现在眼前。 他抬头,是师妹。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用更多咖啡来刺激大脑,而是让大脑放松休息。” 安悟离放下咖啡,接过香蕉,道了声谢谢。 钟肆自顾自坐下,剥开另一根香蕉往自己嘴里送:“这才第三天,就已经累到睡不着了?” 安悟离并没有剥开香蕉吃,只是倒向椅子后背,长呼一口气:“太难了。靠自己就想解决神经网络控制机制,我还是太天真了。” “你一直都挺(嚼嚼)天真啊。”钟肆评价。 安悟离双眼盯着会议室屋顶的灯:“如果他还在,肯定能轻松解决吧。” 钟肆顿了一秒,像是噎着一般锤了锤自己的胸,把嘴里的香蕉都咽了下去:“没办法,现在只有你,能不能解决,都只能靠你。” 一声很轻的“嗯”。 “师兄。” “嗯?” “连我也不能说吗?” “说什么?” 钟肆小心翼翼:“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能说。连最信任的师妹也不能说。 这是他能为宋庄旌做的最后一件事。 钟肆追问:“我不相信那些谣言,你的安全意识是我们之中最强的,是谁也不可能是你造成的——” 安悟离抬手,示意她停下。 背了太久的包袱,他也想找个人分担。 尤其这个人,是他绝对信赖的小师妹。 但师妹是无辜的。她是自由的天才,她注定要在航天这条路上走出最炫目的旅程,比他们每一个人都更远更精彩。 他不能让真相成为师妹前进路上的阻碍,哪怕是心理上的些许负担也不能。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真相。他已经熬过了最痛的日子,不如就让真相永远被埋起来。 至于他自己,有人分担当然好,没人分担,也撑得住。 安悟离撑出笑容,低头剥开香蕉,咬了一口。 “香蕉很好吃。谢谢你。” 钟肆叹气,没再说什么。 封闭开发第四天,适配验证进程完成27%。 封闭开发第五天,适配验证进程完成42%。 封闭开发第六天,适配验证进程完成59%。 照这个进度,再需要不到一周,就能完整全部适配验证。 封闭开发第七天,团队出现流感,有三人病倒。适配验证进程完成68%。 封闭开发第八天,适配验证进程完成75%,安悟离也病倒了。 后勤团队对于流感早有准备。抗原筛查、特效药、隔离休息区一条龙。感染流感的人可以快速得到最有效的治疗,如有必要,可以立刻被送去医院,或是回家休病假。 安悟离病的不轻,但他不能离开,所以在吃了特效药,去隔离区睡够八小时后,带着口罩回到团队中。 前一天他最高烧到接近40度,幸亏药效强劲,帮他退了烧。但在陪着团队适配验证半天后,体温再次超过39度。 钟肆为他端来鸡蛋羹。安悟离前一天吃什么吐什么,所以钟肆让负责餐饮的阿姨专门做清淡简单少量的食物,至少能确保吸收一点。 蛋羹嫩黄莹润,上面还浇了几滴醋,醋酸的香气与蛋羹的香气让安悟离久违的有了食欲。 他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桌上安静吃着鸡蛋羹,终于慢慢感觉到胃里有了依靠。 “呦,生病了就只吃这个?” 安悟离有一瞬间皱眉,然后迅速调整表情,抬头看向来者:“宇总怎么来了?等我戴下口罩,免得传染给你。” 这是那晚聚餐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宇飞按住了安悟离正要拿起口罩的那只手,轻松的说:“不用。你继续吃,我……怎么这么烫?” 安悟离将手收回:“没彻底好,宇总还是离我远点,很可能被传染。” 宇飞抬起双手做投降状:“遵命遵命。我就是听说适配验证有些卡住,过来看看能否帮上忙。” 不远处的钟肆注意到这边的异常,赶忙跑过来:“宇总,您来视察工作?” 视察工作这种多年不用的老土说法,偏偏从北美回来的钟肆口中说出来,讽刺意味相当微妙。 宇飞不可能听不出来,但神色自若的回答:“士气怎么样?我能帮你们做点什么?” 钟肆毫不客气:“那你可来的太及时了老板。这几天有好些人生病,大家正需要你鼓舞士气呢!我以前在北美那边做这种封闭项目的时候,补助直接按工资三倍开,开发结束后每人绩效评级顶格,下一年工资涨30%。老板你觉得这些够不够?还要再加点什么吗?” 安悟离差点把嘴里的蛋羹喷出来。宇飞更是一脸黑线。 “你高估我了,照这种方法鼓舞士气,不到半年宇晶就可以关门了。”老板无奈的说。 “这样啊,”钟肆倒也不意外,“我确实对公司细节不熟悉,就当我没说。那老板你按自己的想法来鼓舞大家就好啦。” 宇飞差点要翻个白眼,被她架到那么高的地方,谁还能按自己的想法来? 他干脆不再提这件事,选择安静看大家工作。 又一轮适配验证结束,进程来到了80%。只剩最后20%,但团队已经因为高强度的疲累和流感攻击到了极限。 “最后20%,安总打算怎么办?”宇飞坐在团队环绕的会议室中心,看向安悟离。 安悟离又吃了一次药,身体和头脑稍微恢复,他带着口罩咳嗽两下,发出沙哑的声音:“完成比完美更重要。已经完成的80%里面,包括了最核心的推进系统、电气系统、分离系统等等。还没有完成的20%中,至少有一半可以在发射初期靠人工控制。我认为可以把这部分任务留到再下一代火箭研发过程中再完善。” “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再完成10%左右,就可以结束这次攻关。”钟肆明白他的意思。 没错,完成比完美更重要,更不要说在大部分成员都已经到了极限的情况下。 商业火箭开发中,人员是最核心的资产,不可竭泽而渔。国内火箭领域的人才虽然不少,但大部分集中在国家系统内,商业公司里的精英人才绝对值得珍惜。 安悟离做出这个决定,说明在他眼中,团队的健康与可持续性更重要,远远超过了将适配验证100%完成这个技术上的重要里程碑。或许可以说他过于仁慈而没有技术野心,但在钟肆眼里,这说明他是有心的,他尊重“人”大过尊崇“技术”。 和钟肆一样,其他成员也都露出同样的赞赏眼神。 宇飞只得压下自己的不满。他这次过来,本是想激励大家一鼓作气完成这套系统,他就可以把这个系统作为新的故事讲给更多的潜在投资人。 但安悟离却偏偏留下最后10%,让他的故事刚刚好讲不了。 他看向安悟离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逐渐藏不住的恶意。《 》 15、第 15 章 又过了一天,适配验证终于完成90%,并交由钟肆进行最后封装。钟肆和两名合作的成员分工得当,只用了不到10小时,就将最后封装完成的系统完成交付。 之前几位感染流感的同事也都康复,只剩安悟离还有些低烧。 整个团队沉浸在终于结束攻关的巨大成就感中,所以在宇飞提出带大家去庆功宴时,除了几个刚刚病好想尽早回家休息的人之外,大部分人都当场答应。 安悟离终于拿回自己的手机,给庄永发了消息,却迟迟没收到回复。想了想,他也决定去参加庆功宴。 宇飞这个人做每件事都有目的,专门盯了最后几天封闭开发,还要请大部分人去吃饭,肯定没这么简单。 安悟离需要盯着点。 庆功宴选在一个远离城市的温泉酒店,特意安排在晚餐之后人们可以尽情使用这里的娱乐设施,或泡泡温泉,或直接回房休息。 去往温泉酒店的大巴车上,钟肆贴着安悟离坐,不时看向师兄的脸。 他似乎在闭目养神。但颤动的睫毛和口罩下不时的咳嗽,显示出他并没有真的在休息。 钟肆打开手机,翻到和庄永的对话。 “离开桦京几天,13号夜间回来。有事随时联系。” 现在正好是12月13日的下午。 最后一条消息是钟肆发过去的: “我们出来了。现在去庆功宴,地点在京慈环线东路36号,慈玉温泉山庄。” 敏锐的直觉,让她下意识把详细地址发给对方。 庆功宴在山庄的慈年厅,三张大圆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和酒水饮料。 宇飞先举杯讲话。 “在坐的各位宇晶人,有的是第一次参加封闭开发,有的已经是第三次。相信不管哪一种,这次一定都让各位印象深刻。 “这是我们第一次实现业内的大突破,成为全国乃至全球范围内第一家拥有ai辅助自适应轨迹优化系统的公司。这一突破,首先要感谢的,是突破层层封锁,把底层ai带回国的钟肆钟特助。” 所有人看向钟肆鼓掌。经此一战,她彻底得到核心团队的认可与尊重。 “同时还要感谢的,是把这套ai完整适配到星驰三号上的适配验证团队,这些天你们的辛苦与付出有目共睹。” 适配验证团队最核心的领导力量、安悟离的名字被他有意无意的漏掉。 安悟离不动声色。他并没有因此不快,早早坐上了总设计师的位置,他不需要与任何团队下面的人抢功劳。但宇飞不是会不小心漏掉他名字的老板。 他是有意的。 “最后,要感谢每一位在坐的同事。封闭开发马拉松是磨人的,是对身体头脑与意志的三重考验,而你们每一个人都通过了这次考验。我宇飞佩服你们、尊敬你们、感谢你们。也希望今后还能继续,和你们中的每一位继续共事。我不像大家,可以靠头脑为我国航天事业开辟疆土。我只能继续自己唯一擅长的,也就是四处找钱拉钱,从资金上支持大家。希望大家继续给我这个机会,能和你们一起,为我国航天事业做出贡献。” 感动,掌声,有人默默擦泪,有人热血沸腾。 安悟离也跟着鼓掌,表情冷静。 这个时代,早已不是艰苦创业的年代,科技突破、商业成就和员工的健康发展并不是难解的不可能三角。 但仍有创业者、企业家、资本家推崇艰苦奋斗的故事。 倒不是说他们邪恶。他们只是狡猾,知道这是可以最低成本实现自己目标的方式。 可安悟离不是这样的人。 他组织封闭开发马拉松,不是为了在极短时间内剥削同事,而是他清楚,这是可以最高效调用团队创造力和研发效率的方式。 而且他会确认好封闭开发之后给成员的休整时间与补偿方式,并且确保成员都享受到这些基本权益。不像某些学到皮毛的公司,只是把员工集中起来封闭开发,却不在结束后给予充分的休息。 宇飞还没停:“除了感谢,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一个配得上你们今天成就的好消息。” 众人期待。 “我们宇晶科技,马上就要宣布b+轮投资的消息,到时将有数亿元的资金,确保星驰三号彻底实现一二级火箭的完整复用!” 大厅内一片沸腾,b轮投资陆续进来之后,花钱的速度远超预期,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有了b+轮的资金保障,宇晶人都有信心达成这一充满野心的目标。 安悟离也被感染,随着众人举杯。 有钱真好。有了钱就能专心搞研发,有了钱,不用再逼自己去接受采访。 但随着宇飞坐下,安悟离开始迷惑,这就是他今晚的目的?只是为了宣布新融资? 直觉告诉安悟离,这不是宇飞今晚的真正目的。 安悟离的病还没好,所以全程喝水。庆功宴过半,有不少人提着酒和杯子串桌碰杯,他仍然冷静在位子上吃菜喝汤。 身旁空了一会儿的座位突然有人坐下。 下意识抬眼,安悟离看到了早已喝红脸的宇飞,手里还拿着两杯酒。 宇飞和气的笑笑,递给他一杯酒。 “悟离,我今天高兴,陪我喝一杯。” 老板从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安悟离心想,看来这次融资的压力真的很大。 他认真看着宇飞的脸。这曾经是一张永远骄傲、永远睥睨天下的脸。但加入宇晶之后,他在这张脸上开始发现不一样的表情。有时疲惫,有时无力,有时恼怒,有时装腔作势。而最近一段时间,他看到的更多是心力交瘁、心灰意懒。 直到今天,他重新在这张脸上看到了神采飞扬。 不管两人过去几年有多少不可说的纠缠,此刻,他都愿意为这个表情喝一杯。 他接过酒,诚恳的对老板说:“宇总,我真的敬佩你,感谢你。”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之时,宇飞眼里闪过一抹阴沉。 钟肆好巧不巧遇上生理期,在洗手间花了不少时间。 回到宴会厅,她不到一秒就发现,安悟离不在自己的座位上。 不动声色的坐回自己座位,她问同桌人:“安总人呢?” 一位不太擅长与人喝酒、所以全程坐在桌上吃饭的同事回答:“他好像病还没好,有点头晕,宇总送他回去休息了。” 钟肆差点拍案而起,还好及时控制住自己:“宇总送他?这么晚了宇总自己开车送他回家?” “不至于吧……”同事迟疑,“不是说在这儿给大家都开了房吗?应该就是送他回房间吧。” 钟肆心跳停了一拍。 她立刻在裤子口袋里摸到手机,要取出来时却有些犹豫。 需要告诉庄永吗?会不会是自己太过紧张、草木皆兵了? 安悟离头疼的厉害,回房间的路上好几次差点吐到地板上。 果然生病不能喝酒,他一边忍着吐,一边不忘在脑子里记下这个教训。 房间门打开的瞬间,他直接吐在门口的地毯上,还有一部分吐在自己身上。 吐的不多,因为过去一天吃的不多,但至少肚子不那么难受了。头还是疼,还有莫名的燥热。 想去洗个澡,再不济洗把脸漱漱口。但身体动弹不得。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悟离,我扶你简单洗个澡。” 他下意识握住伸向自己的手。那手异常冰冷,他不由打了个冷颤。 那只手接过他的身体,环住他的腋下,将他整个人撑起。 隐隐觉得不对,但大脑却无法思考,只能任由自己被人带进卫生间,被人扶着坐进空荡荡的浴缸。 沾了污秽的上衣最先被脱掉。皮肤接触到冰冷的浴缸石材,一层薄薄的绒毛立刻站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为他铺上一层朦胧。 帮他脱衣服的手似乎不太老实,误触到身体各处,激起他下意识的哼吟。 那双手来到腰间的皮带。 安悟离无意识的伸手阻止,却被人轻巧的将手移开。 “裤子也脏了,脱了好洗干净。”那声音继续说。 他也就任由对方继续。 半配合半抵抗的状态下,不知过了几分钟,安悟离隐约明白自己已经不着一缕。 感觉到了不对劲,想张嘴询问,却发不出声音。 察觉到危险,想抬手推拒,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有水流出来。水漫过他的脚底,浸过他蜷坐的臀底。 自己是要被淹死了吗?不行,他还不能死。 安悟离挣扎。他使出全部力气,却甚至激不出一丝水花。大脑无法控制身体,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虽然作用很小,他仍没有放弃挣扎,但短短几次尝试就令他疲累不堪,连呼吸都耗去仅剩的能量。他眼睁睁看着水没过腿根,没过腹部。 但水没有在继续上涨,而是停在他的胸部以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不安分的手。 死亡威胁消失了?安悟离模糊的想。他到底想怎样?是淹死自己?还是? 那双手的游走令他打了个寒颤,他终于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样的危险,也同时看清了那双手的主人。 宇飞。 果然,他曾想过、但并不认为会真正发生的事情,今晚终于要发生。 宇飞决定对他下手,而且很可能今晚会得逞。 明白这一点之后,他突然觉得很累。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疲累。 他累了。他早就劝过自己,宇飞不可能永远将他当作普通的创业伙伴来对待,相反,宇飞每次看到他,都只会想到早已离世的宋庄旌。 在宇飞心里,他安悟离就是宋庄旌意外身亡的罪魁祸首。如果没有安悟离,那此刻和宇飞一起并肩造火箭的,应该是宋庄旌。 他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但他仍然接受了宇飞的合作邀约。他在赌。 赌自己能赶在宇飞终于爆发之前完成火箭的全阶段发射,赌宇飞能从宋庄旌的事故中走出来,赌命运终究没有放弃自己,还愿给他一次机会。 但他赌输了,宇飞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只是没想到,宇飞选择用如此扭曲的方式来报复他。 身体的疲累加上内心的无力,他终于陷入昏睡。 闭上眼之前,他似乎听到异响,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呼唤着他的名字。《 》 16、第 16 章 安悟离醒来,入眼是炫目的白,呼吸间是刺鼻的药水味。意识逐渐清醒,记忆开始回归。但很快,他又被不堪的回忆逼着闭上眼。 头还在疼,心也疼。 宇飞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再也不可能回到宇晶继续主持研发。火箭梦再一次破碎。 安悟离重新睁开眼,眸中泛起悲凉。 病房外,两个尚不知道他已醒来的人,正压低音量交谈。 “才几个小时,那个人渣已经下落不明?”庄永低哑的声音难以掩盖愤怒。 “是。手机打不通,他的助理也说不清楚。庄哥,我们要不要……报警?” 钟肆也同样愤怒。她没想到宇飞会对师兄下手,怎么会有公司老板在新一轮投资刚保住的情况下,去侵犯公司研发部最重要的灵魂人物?他彻底丧失理智了吗? 若不是庄永及时赶到,她真不敢想象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 过去的几个小时惊心动魄,仿佛电影画面般还在钟肆脑中回放。她得知师兄被宇飞“送”去休息时的心惊胆战,去前台要房间号却被拒绝的无力,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打给庄永时的紧张,和看到他乘直升机从天而降时差点涌出的眼泪。庄永只用两三句话就让前台顺从的报出房间号,他“哐”的一脚直接踢开房门,他冲进浴室、一拳将宇飞打倒在地,他扑向浴缸中昏迷不醒的安悟离、两眼迸出血光。 万幸,师兄被下的药没有严重副作用,宇飞也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 庄永比她清醒:“人渣一定要被惩罚,但报警不一定是最合适的办法。” 他说的有道理。虽然警方有途径尽快找到宇飞,让他受到法律的制裁。但这不一定是安悟离想要的。 这和所谓的名声无关,而是和星驰三号的研发息息相关。 安悟离最在意的是什么?是星驰三号。他最珍视的是什么?是作为火箭总设计师的身份,设计研发出他愿景中的火箭。而一个创始人涉嫌违法犯罪的公司,还有可能正常运转、正常收到新一轮融资的款项、正常制造和发射火箭吗? “必须要找出方法,让人渣付出最让他痛苦的代价,但对公司的影响要降到最小。”庄永喃喃道。 “最痛苦的代价……”钟肆沉吟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庄哥,我可能有办法了。” 庄永说服钟肆先回家休息,他自己守在医院。 回到病房,他一眼就看出安悟离在装睡,但没有戳穿。 他用饮用水把棉签浸湿,像给伤口上药一般小心涂在安悟离因为洗胃而干裂的嘴唇。 上次两人在一起时,这两片唇还充满生命力,饱满红润,说着冰冷又勾人的词组,在庄永身上留下印迹。 现在,它们仿如经历了末世的绝望焦土,每一次被棉签轻触,都因为刺痛而紧绷。 庄永觉得自己的心也因为刺痛而紧绷。 才分开几周,那个人前高冷人后热烈的灵魂,此刻只能躺在病床上,瘦了整整两圈,努力闭眼装做没有醒来。但那不时轻颤的睫毛,和眼尾残存的泪痕,早已将他出卖。 庄永无声叹气,伸手抚上他的眉毛,沉声道:“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也会保住你的火箭。” 庄永没有待多久,就离开病房,在走廊的长凳坐下。 他今晚不打算回家,但也不想在房间内给安悟离压力。他明白他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人。 他自己也心乱如麻。 在医院守着病人的情况,多年前也有过一次。 军工厂后来效益下滑,大院里配套的各项生活便利和娱乐设施也逐渐没落,十几岁的孩子们开始去大院外面的市里发泄青春期的精力。宋庄旌学生时代唯一一次跟人打架,就是在市中心的ktv,据说不到三分钟的时间,他就成功把自己送进了医院。 庄永下了高二晚自习后才听说这事,骑上自行车飞驰到医院,差点被看到的景象吓到心跳停止。 宋庄旌的脑袋被一个网状弹力绷带包起来,右边塞着巨大的冰袋,耳朵上方也盖着纱布。 脸上更可怕。一个白色的固定夹板牢牢贴在鼻梁上,红黑紫青各种颜色相间的鼻子下方,从鼻孔露出两个好似鼻塞的东西,还能看到血迹。 胸前裹着一大片蓝色的板子,用吊带斜着在肩膀固定。 整个人直挺挺躺在病床上,只露出两个眼睛,其中一个肿成紫青色。 庄永像疯狗一样擒住旁边小旌的同学,逼问出事情经过和罪魁祸首。然后在老庄老黄赶到病房之前,叫上几个大院兄弟,一起去网吧堵人,把对方也送进了医院。 老庄还没来得及搞清小旌的状况,就被派出所叫去捞人。从派出所出来,老庄终于没有忍住,给了儿子一耳光。 那之后几天,庄永不回家也不上学,从护士站搬了个陪护床,彻底在病房里住下,白天黑夜的照看小旌。 小旌可以平稳说话后,开口的第一句是“没想到你还挺会照顾人。” 庄永气得差点对他动手,小旌赶忙求饶:“哥,我错了。” 一声“哥”,叫的庄永胸闷烦躁。 他气小旌为了保护被小混混骚扰的女同学,不自量力的和人对打。他心疼小旌受了这么些伤,连呼吸都要忍着疼痛。他害怕头部和脸上的伤会留下后遗症,影响小旌的大脑和视力,进而影响他本可以轻松拿状元的中考。 但他不是以哥哥对弟弟的状态来生气、心疼和害怕。 小旌的一声“哥”,对他来说是当头一棒。 为什么,为什么会对这个称呼如此反感? 第三天,被小旌保护的那个女生来探望,庄永全程坐在床边,甚至没有起来让座给女孩,更别说自己出去,给两人单独聊天的空间。 他烦躁,看到这女孩就烦躁,看到她眼中感激心疼与爱慕交织的光芒,他更是想直接把人赶出去。明明女孩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本就烦躁,这回更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烦躁,而更加烦躁。 这是为什么? 答案已经到了眼前,但他不敢睁眼看。 住院第5天,头上的网罩和鼻子的夹板都撤掉了,眼睛也不再肿成核桃大,小旌渐渐找回了人形,也可以独立上厕所、洗漱和吃饭。 他让庄永回家,但庄永不肯。 “我要是不在这儿陪你,老庄就要自己来了。他那天天加班的身体,你忍心让他睡这破烂陪护床?他那腰突可就一下爆发了。”庄永觉得自己很聪明,睁眼说瞎话能做到如此自然真实。 小旌内心斗争片刻,只得接受:“那不然哥你上来睡吧,我知道你每天晚上睡陪护床都不舒服。咱俩挤挤就行。” 庄永瞪大双眼,心想你怎么能邀请我睡你的床呢?你不怕我趁你睡着—— 他突然停住,不敢继续往下想。 心脏猛然爆裂,真相如喷薄的岩浆,瞬间覆盖全部血液,将心智烧成灰烬。 为什么因为一句“哥”而烦躁?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他不想做“哥”,他早已不把他当作弟弟。 十多年前的回忆像大雨浇透庄永,他如丧家犬般躲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 回忆是具体的、真实的,但仿佛带上了一层滤镜。 他仍然烦躁、仍然心疼,却不是因为小旌,而是因为此刻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 烦这人身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渣,疼这人被觊觎被下药,还要面对研发心血可能付诸东流的前景。 这烦躁和心疼,开始还被掩盖在愤怒之下,此刻随着夜深人静,突然发疯扩张,充斥他的大脑与心脏。 他警觉的意识到,自己可能对安悟离动了真心。 这个认知像冰锥刺进脊椎,他猛地站起,大步走到消防楼梯的拐角,打开楼梯间的窗户,让冷风毫不留情的吹醒自己。 “我不能……” 双目盯着窗外,却什么也看不到。他努力回想,想让脑中浮现出小旌的脸,想看他笑,看他皱眉,看他摇头,看他对自己说“哥你快点”。但他惊恐的发现,他想不起来了,小旌的脸,被他遗忘了。 他只能看见另一个人,另一张脸。那人吸吮他有厚茧的手指,那人如神祇般俯视他,那人在发射大厅专注工作,那人在聚餐场合疏离孤傲。 那个人,鸠占鹊巢般,把小旌从他心里赶了出去。 他终于,不只是身体,连心灵,都彻底背叛了曾经爱慕的人。 庄永苦笑,自己终于玩脱了,栽进去了。 可对小旌的背叛,还不是他此刻唯一面对的挣扎。 庄永想起口袋里的手机,将手伸进去,紧紧握住。 手机里,是他过去几天回凉夏再次与□□调查团队碰头后的阶段性调查报告。 报告基于过去半年的监控和所有人员在所有点位的打卡记录,最终筛查出有可能、有能力、有契机放置□□的13人名单。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就是安悟离。 另一边,回到家中的钟肆,经历了一整晚的辗转反侧。天亮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拨通了一个号码,只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 “请转告老板,时机到了。”《 》 17、第 17 章 病房门轻声打开,又被轻声关闭。安悟离瞄到庄永的黑眼圈,不忍心再装睡。 他昨晚想了一夜,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庄永就像是太阳,应该一直照耀世界,不能被自己的阴暗抹去光辉。 “你回去休息吧。”嘶哑的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庄永将医院刚送来的病号饭在小桌板上摆好,拉过椅子坐下,柔声道:“不急。先喂你吃早饭。” 打开送餐碗的盖子,里面是接近清水的稀米汤,只在碗底沉着两三粒米。他摇头无奈:“护士嘱咐过,洗胃之后的饮食必须循序渐进,所以你先忍一忍。” 安悟离没有胃口,但不忍拒绝,只得张开嘴,费力咽下半勺米汤。 “烫不烫?” 安悟离轻轻摆头。庄永半勺汤吹了十几下,早已是舒适的温度。只是安悟离的食道黏膜在洗胃的时候破损,这样的液体咽下去,也如吞咽岩浆般灼烧。 但他不想让庄永担心。 强迫自己咽下第三口米汤,安悟离头向后仰,表示自己吃不下了。 庄永也没逼他,把汤放回小桌板,扯来一张纸巾帮他擦嘴。 干裂的嘴唇被刚才的汤湿润,随着纸巾的擦拭直接掉下来三两块皮,庄永立刻停手,心里仿佛刮过一阵西北的刺骨寒风。 “想再睡会儿吗?”“昨晚是你救我的?”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安悟离看着庄永,等他回答。 “是。钟肆给我发了消息。但我那时候在飞机上,等降落后看到消息,已经是几十分钟之后。抱歉,如果我能早点赶到,你不会受这些苦……” “你救了我,为什么还要和我道歉?” “我应该早点赶到……” “不,你不应该。” 像是捡起身体剩下的最后一丝力气,安悟离说的话都带上了坚定:“你只是我的室友而已,你对我没有义务。” 庄永猛的抬头,直视安悟离眼底。 “我很感谢你,真的。”安悟离继续,“如果昨晚没有你,我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而且不只是昨晚。还有之前你为我做过的很多事。” “我不想听你说这个……”庄永感到不妙,下意识要阻止他,却被安悟离打断。 “你听我说完。你为我做过很多事,在我两年前痛苦的时候,我遇到了你,想借你自暴自弃,你却碰都没碰我,反而让我睡了长久以来的第一次好觉。第二天醒来之后,我终于找到要重新站起来的决心。 “后来再见面,你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大英雄,帮我解决了□□危机,让我两年的心血能终于飞上天。 “更别说,你竟然是这样完美的床伴,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有那些梦一般的体验,但是你都给了我。 “你这么好,但我却一点都不好。别打断我,听我说。你知道吗?昨晚其实,我并不是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只是,我自己放弃了。” 庄永瞳孔紧缩。 长痛不如短痛,安悟离狠心继续:“我自己放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和宇飞之间,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工作关系。我们之间一直还有另一个人,因为那个人,我们俩看对方从来都是扭曲的,我们之间一定会发生一些扭曲、阴暗的事情。就算不是昨晚那种事情,也可能会是其它事情。” 呼吸变得急促,氧气不足,安悟离像即将溺水之人,却不抓住求生的机会,反而一心向水底沉去:“所以,昨晚我甚至是松了一口气的,因为那件事终于来了,它终于发生了,靴子终于落地了。我无需再以一种别扭的、既小心翼翼又给自己壮胆的状态去面对那个人,如果昨晚的事情发生,我就再也不欠他了。” 庄永的心被割成两半。一半被投进烈焰,任嫉妒与愤怒的炽热燃烧,另一半被死死摁在冰水中,由绝望与失望的刺骨寒意扎到窒息。 他第一次失去了对情绪的控制,声音里挡不住的冰冷:“你的意思,我昨晚坏了你的好事?” 当然不是,安悟离在心里呐喊,但一张嘴,说出的话却去了反方向:“对。” 庄永冷笑:“没想到安总有这样特殊的喜好,竟然上赶着要当受害者。” “让你失望我很抱歉。” “不。是我抱歉才对,坏了你的好事,还对你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藏在被子下的手突然攥紧,安悟离的脸上终于出现一道裂缝:“你……” 庄永突然换了种语气,大方又客气的说:“我也没别的办法补偿你,或许从你面前消失才是最好的道歉方式。既然如此……” 安悟离下意识抬起下巴,像是有话要说,却发不出声音。这明明是他想要的,但此刻他却多么希望庄永不要把话说出来。 “既然如此,谢谢你前段时间收留我。今后我就不再打扰了。” 闭上双眼,安悟离感受着心脏的抽痛,冷静的告诉自己这是好事,不许哭。 门开的声音响起,又再度关上。 心上破的那个洞,给些时间,应该也能合上吧。 钟肆来到病房时,安悟离正在洗手间洗脸。 “师兄,你已经可以下来自己走了?”钟肆赶紧把装着换洗衣服的袋子扔到床尾,跑去洗手间看他。 安悟离一手扶着水池边缘,另一只手小心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 病号服的衣领被浸湿,透出嶙峋的锁骨。 钟肆不忍再看,从一旁取下毛巾递给他:“师兄,你真的要这么快出院吗?” 毛巾在脸上按了几秒钟后被取下,安悟离平静道:“医生说我已经没事了。” 钟肆轻叹一声:“好吧。那我送你回去。庄哥今天回家吗?我刚才给他发消息他没回。” 安悟离脚下一顿,轻声说:“他不回来。” “哦,那行,”钟肆没听出他声音中的不同,“那咱们回去之后我给你做点吃的,然后陪陪你。” 出了电梯,走到家门口,安悟离深吸一口气,像是不敢踏足。 “怎么了师兄?有异味?” “没有。”他摇头,掏出钥匙开门。身体仍然有些虚弱,差点掩藏不住手上的颤抖。 家中摆设和他几周前离开时没有太大区别,但另一人生活的痕迹被抹除了。庄永的水杯、拖鞋、多头充电器都不知所踪,是被他带走了?或者干脆打包扔掉? 安悟离略感恍惚,站在客厅边晃了一下身体,吓的钟肆赶忙扶他到沙发坐下。 “我的好哥哥诶,你可赶紧歇着吧。我先给你倒点水喝,然后煮个小米粥行不行?医生说你今晚开始可以吃流食了。” 安悟离用喉间的气应了一声。 小米粥挺快就端了上来,钟肆稍微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自己喂病人吃,幸好安悟离开口:“先放那凉一会儿,我等下会吃。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不用,我等你吃完,帮你收拾一下再走。你今晚不能洗澡的啊,医生说可能还有头晕,这时候洗澡要出人命的。” “不用你收拾,我明天叫个保洁就行。洗澡你放心,我就算想洗也力气啊。”连说两大段话,安悟离有些气短。 “真的,你信我。我想一个人好好睡会儿。”他又补充道。 钟肆只得离开,临走前嘱咐他第二天醒来之后一定联系自己,她要过来帮忙盯着保洁,顺便准备三餐。 门终于关上,安悟离立刻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到卧室。 庄永的行李箱和旅行袋都消失了,还有他摆在床头柜上的一本口袋数独题也看不到了。 拉开衣柜,专门为他腾出来的半边柜子空空如也。 这几步路就让安悟离有些喘,他靠在柜子边,脸无意识的贴在内壁,仿佛那里还挂着旧人的衣服供他摩挲。 庄永走了,走的很干净。他不用去洗手间,都能想象牙刷又变回了孤身一只。 可他会去哪里?是回自己原本的家、把钟肆赶出来?还是重新找个临时住处?又或者、先在酒店凑合几天,等桦京这边的工作忙完,直接回西北? 算算时间,钟肆应该已经回到家了。若庄永去了那儿,这会儿钟肆应该已经知道了。 但直到安悟离喝完半碗粥、换好衣服躺上床,都没有钟肆的来电或消息。 犹豫了几分钟,安悟离终于给钟肆发了消息:“我喝了粥,现在准备休息。你也休息吧。” 对面很快回复:“收到。身体怎么样?还晕吗?还恶心吗?” “还有点,预计明早起来就彻底没事了。” “那好,晚安师兄。” 果然,庄永没有回自己家。 心里很乱,但身体的疲劳仍然让他很快入睡。第二天醒来,手机上是钟肆的消息,她买了早餐放在门外,让安悟离自己热热吃。 “我今天有事要出门,中午也回不来。师兄你记得把早饭分成两份,剩下一份中午吃哈。千万别嫌弃。”她的消息说。 安悟离从门外取进来一个保温外卖袋,里面内容很丰富,有牛肉沫蛋花粥、鸡蛋蔬菜肠粉、蒸蛋羹和无糖酸奶,看样子是在早餐摊和便利店拼出来的菜品。在确保是适合病人肠胃的流质或半流质食物前提下,尽量做到了种类丰富口味多样,不愧是对吃很有坚持的小师妹。 他用回复师妹,感谢她的用心。然后就把手机放在餐桌旁。 手机一直没有收到回复。 宇晶航天的ceo办公室内,钟肆坐在ceo办公桌后面,正在用手机通话。 “宇董,我这边已经准备就绪,就等明天周一。” 耳机里传来冷酷的女声:“好,到了明天,宇晶航天就归你我了。”《 》 18、第 18 章 周一清晨,原本在封闭开发后得以休个长假的宇晶员工,纷纷被同事们的电话所轰炸。 “快看公司邮件” “变天了” “夺权大戏可被我们撞上了” “前天还说拿到了新投资,今天怎么就被废了?” 震惊、八卦、担忧交替之下,大部分休假的员工都陆续来到了公司。 11点整,宇天鸿和钟肆召开员工大会,同步线上直播给不在办公室的同事们。会议的主题有三点:一、因违反投资协议中对宇晶航天高层的道德准则要求,创始人兼ceo宇飞被解除其担任的全部职位。二、由钟肆暂时代理ceo职位,直至半年后的公司财年底投资人大会选择并确认新的ceo。公司其它人员架构与职责保持不变。三、宇晶公司完成b+轮融资,总金额达六千万美元,本轮继续由宇天鸿领导的宇航集团领投。 三则消息一条比一条劲爆,大多数人除了震惊,甚至大脑都来不及处理这些信息。 宇飞被踢出去了?违反道德准则要求?他干了什么事情? 钟肆做代理ceo?一个刚进公司的小姑娘,就算有北美的工作经验,但凭什么是她? 融资六千万美元?前天宇飞不是说几亿吗?怎么一下子缩水了这么多? 钟肆不急着解释,而是迎着众人或八卦或忿忿的目光,细细品味着每个人的情绪。 在家看直播的安悟离也皱起眉。钟肆的背后是宇天鸿,这一点他明白。宇天鸿在堂弟的公司安插自己人,一定也是带着要实际掌控公司的目的。这他也明白。至于六千万美元,这应该是真实的数字,而宇飞上次说的几亿,可能也只是个故意模糊汇率的口头小聪明而已。这些他都明白。 某种意义上说,钟肆取代宇飞做ceo,也是为安悟离“报仇雪恨”。 但他想不通的是,从周五深夜事发,到此刻才几十个小时的时间,宇天鸿和钟肆就实现了对公司的控制。她们到底提前多久布局?这样想来,周五自己被宇飞带去酒店房间,是否也在她们的观察之中,是否正好给了她们动手的机会? 如果是这样,那庄永在其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他是否知道自己只是宇天鸿的一枚棋子? 想到庄永,又是一阵心痛。 会议效率很高,宣布完三条消息后就进入问答环节,任何人可以在线上或线下向钟肆提问。 有胆大的年轻人直接问:“能不能讲一下宇飞总的违反道德准则要求,他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钟肆倒也不回避:“因为涉及到相关受害者的个人隐私,具体事件我不会透露,也请各位控制好自己的好奇心。但有一点我可以回答你,前任ceo宇飞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犯罪,我们也没有包庇,已经在全力配合警方开展调查。” “你是说宇飞总已经进去了吗?”又一个胆大的声音响起。人群立刻响起窸窣的讨论。 “涉及到调查中的案件细节,我不能透露太多。但是你提醒我了,假设未来有调查部门来找各位调查取证,请大家尽力配合,履行自己的公民义务。” 这样的回答,相当于堵死了宇飞再回宇晶的路。 有前面的问题打底,接下来人们的问题都愈加胆大,有人问钟肆为什么能做代理ceo,有人问她打算如何服众,有人问她有没有公司管理经验,还有人问她六千万美元何时到账,打算如何使用。 所有问题,钟肆都一一回答,不回避也不敷衍,遇到自己尚没有答案的问题,她也会坦诚的说自己会在接下来的几周内针对这些问题寻找到解决方法。 宇天鸿坐在她的身旁,不打断也不插话,给予她完整的信任和支持。几个问题下来,员工们不再感觉这样的安排难以接受。 会议接近尾声,钟肆提醒大家:“我们还有时间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安悟离在线上会议的界面按下了举手提问键。 钟肆并没有意外,对着大屏幕:“安总请讲。” 安悟离开口道:“首先恭喜钟总。我的问题是,星驰系列火箭的路线图、项目时间表,还有项目组所有成员的工作内容与职位,是否会受到公司变动的影响?” 一时间所有目光聚焦在钟肆身上。 她微微一笑,掷地有声:“星驰项目组从上到下所有成员,是我共事过的最专业、最有效率、最齐心协力的同事,我向你们保证,星驰系列的一切工作照旧,甚至我会尽自己所能,为大家争取到更多的资源和支持。也希望安总能率领团队继续攻关,让星驰更快成为国内最具技术领导力的火箭方案。” 两人目光隔着屏幕交汇,多年的默契在此发声:我保你纯净的研发环境,你用成绩帮我稳固地位。 “明白。谢谢钟总。我会和团队继续努力。” 一锤定音。 当天晚上,钟肆带着一堆好吃好喝的东西来到安悟离家。 她俨然已经是ceo的风范,但在师兄面前,还是习惯卸下面具,露出不设防的表情。 “师兄,我也不知道你今天能不能吃这些东西,我看着买的,都是少油少盐少糖,对食道和胃刺激应该不大。”她从大袋子里一样样往餐桌上掏东西,有蒸鸡蛋糕、原味酸奶、土豆泥杯、热腾腾的豆花,甚至还有标着婴儿食品的苹果泥和无糖蛋奶酥。 安悟离苦笑:“你这是把我当婴儿喂吗?” “我那不是怕你的肠胃还没恢复嘛?不许嫌弃啊。” “好,不嫌弃。” 两人立刻找回之前的相处氛围。 吃了几口东西,钟肆试探着问:“师兄,我没有提前和你打招呼,你有没有很生气?” 安悟离给了她一记冷眼:“你说呢?” “啊,果然。对不起师兄,我不想让你生气的,但我确实有自己的原因……” “我明白。所以我生气是我自己的事情,不代表我觉得你做错了。” “不不不,不管怎么说,我瞒着你是我不对,我应该为此道歉。” 安悟离咽下嘴里的食物,无奈的看着钟肆:“那怎样?你需要我说一句原谅你吗?”然后不等钟肆回答,他继续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从上学那会儿就是。我遇到不公平的环境要么忍要么想办法离开,但你会想办法增加自己的影响力去改变环境的不公平。这是很稀有的品质,你不需要为此道歉。不过……” “嗯,不过?” “不过你要说到做到,全力支持星驰三号的开发。” 钟肆抬手做了个精神的敬礼:“保证做到!” 安悟离好奇钟肆和宇天鸿到底何时开始布局,做了哪些准备,钟肆也一一和他解释。 故事的起源是俗套的豪门狗血:带着旧时代烙印沉疴难起的商业巨轮,贪婪成性却守旧封建的父辈,表面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实际却处处遭打压的大家族长女,风流纨绔不务正业却被家族当作未来真正领航者的二男。宇天鸿很早就和宇飞私下结盟,一个要做当之无愧的新当家人,另一个只想过衣食无忧的肆意生活,最初这份盟约看上去滴水不漏。 但人心是会变的。 几年前,宇飞不再流连花丛,开始认真研究创业项目。 “你喜欢爬火山,不如做个极限运动主题的旅行社?”宇天鸿不希望堂弟太过认真,便给出一些适合他之前玩乐的项目建议。 但宇飞只是摇头:“堂姐,你不觉得我过去太轻浮了吗?我想做一些能真正改变世界的项目,把人类推向下一个时代的项目。” 宇天鸿只觉得他是突发奇想,并没有在意,直到他拿回来一份详尽完备的项目书。 “造火箭?”宇天鸿觉得好笑,“你以为这是小时候搭乐高吗?随便开个公司,干点轻快的项目不好吗?” “不好,”宇飞坚定,“我就要造火箭。” 第一次被拒绝,宇飞没有气馁,反而继续调研行业。三个月后,他拿出一份更加详细的商业方案,甚至包含一份细致到星期的开发方案和上千行的公司运营成本与火箭开发成本测算。宇天鸿看他的目光变得认真。 “为什么一定要造火箭?” 宇飞胸有成竹的做出解释。未来两百年是属于太空的“新航海大时代”,所有有远见的国家都在积攒这一领域的实力,包括对商业公司的扶持与政策上的鼓励。国内外已经有不少公司行动起来,谁先通过可回收火箭、批量制造卫星这类技术突破,谁就能助力国家靠低成本发射来尽快获取太空资源。 “宇航集团没有诞生在几百年前的大航海时代,只赶上了海运时代的末班车,就已经挣得盆满钵满。你作为集团的掌舵人,难道不想先人一步,成为太空时代的第一个商业巨头吗?” 宇天鸿承认她有些动心。 宇飞乘胜追击:“我知道现在董事会还有几个老家伙在阻碍你,你不能轻易的以集团名义开展大动作。所以投资我的新公司是最保险也最高效的方法。我有我的人脉,技术方面也绝对是国内一流。你只需要投钱就好。堂姐,不要犹豫了!这笔钱对你来说是小数目,但我保证它能帮你撬动一个全新的未来。” 后来的事情自然而然的发生,宇天鸿本人和宇航集团作为最大的两个主要投资人投了宇飞,公司逐步建起,一天天走上正轨。但宇天鸿从未放松警惕,她原本计划靠投资条款和回报约定来控制住宇飞,却逐渐发现,宇飞正在一步步脱离她的控制。 前不久星驰三号在凉夏的试飞,原本规划是二级火箭要降落在太平洋上的一艘宇航集团改装后的货轮上,以此将老旧的宇航集团与新兴行业连接起来。但二级火箭突然爆炸,导致宇天鸿提前准备的货轮完全没有出现在任何媒体报道中。 她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宇飞只想要她的钱,并不想回馈集团。 “所以那时她就想到要把你带进来。”安悟离想明白了。 “对。但其实,师兄,这件事情说起来也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 》 19、第 19 章 钟肆犹豫几秒,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 “宇董她……查到了宋师兄的事。” 心脏仿佛突然被子弹击中,安悟离一下脱了力,赶忙伸手扶住餐桌边缘。 “这件事和她的计划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变得冷淡。 “她知道宇飞和宋师兄的关系,也知道你和宋师兄当时的……意外有关,所以她不相信宇飞邀请你加入公司,只是单纯的相信你的技术。” 一阵难以抑制的呕吐感涌上来,安悟离冲进厕所。 钟肆担忧的跟进去,却被安悟离吼了出来:“别进来!” 昏天暗地的声音过后,刚才吃的东西全部被冲进下水道。 安悟离打开水龙头漱口洗脸。双臂撑着面池边缘,冰冷的水滴沿发梢滴下,滴进面池,也流进他的颈后。水很冷,但他的身体早已冻僵。 自以为隐藏很好的过去,原来早就成为宇天鸿资料中的文字。 钟肆怕安悟离自己在里面乱想,隔着门大声喊,要把所有信息一股脑倒出来:“师兄你不要乱想,宇董对你是绝对信任的。她是担心宇飞找你加入公司,有别的目的,然后伤害到你也伤害公司。她找我来也是为你考虑的,她知道我不会背叛你,我会一直留心你。她很看重你的技术和能力,她是要保护你的。想让你心无旁骛的造火箭,完全发挥出属于你的创造力。师兄你听到了吗?你一定不要胡思乱想啊。” 又过了几分钟,正在钟肆下定决心破门而入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安悟离一身冷气,钟肆不由打了个寒颤。 “师兄……” “你走吧。”冰冷的声音。 “我……师兄我——” “我没别的意思。我需要一个人消化,你今天先回去。”仍旧冰冷。 钟肆只得顺他的意,把餐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提着垃圾袋出门。 站在门口,她又不死心的问了一句:“要不要我跟庄哥说让他陪着你——” “不要!”又是一声吼。钟肆赶紧关上了门。 自己还是ceo呢。有这么怂的ceo嘛? 安悟离知道宋庄旌的事情会伴随他的事业一辈子,从他当初决定担下事故责任起就知道。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从未摆脱这件事的影响,哪怕只有一秒。 从他接受宇飞的工作邀约开始,这个影响就从未离开。 但他早已决定不再自怨自艾沉溺于悲剧情绪,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让自己走出来。 就在不久前,他还有一个简单粗暴的走出来的方式——和庄永睡。 但这个方式已经被他自己踢开了,后悔也没用。 想到庄永,安悟离的肠子都悔青了。 宇飞对自己做出那件事后,安悟离原本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想要和宇飞同归于尽。在这之前,他要想办法让庄永远离自己,免得给庄永带来一身麻烦。毕竟,他能感觉到庄永对自己的感情,这绝不是普通的床伴,他自己的感情也绝不单纯。 但他前脚刚逼走庄永,后脚就发现,自己想要解决的大问题,被宇天鸿降维打击、轻易解决了。 那他这个“分手”,岂不是白分了? 肉疼,心也疼。 当初话说的那么绝,现在就算想挽回,怕也是没得挽回了。 一路担心回到家的钟肆哪里想得到,师兄所谓要一个人消化,并不是消化这件事本身,而是消化他白白赶走一个即将发展出来的恋人。 第二天,安悟离的消息早早进到钟肆的手机里:“早上能接同路上班吗?我有很多事情和你说。” 钟肆忙不迭答应。 坐在车里,安悟离神色自若,直接切入正题。 “我昨晚设想了三种方案,目标是实现二级火箭与宇航集团现有船舶资源的灵活对接。也就是说,今后二级火箭的降落与回收,不需要提前空出一艘船等在指定地点,而是实时检测当前可用船舶的定位,让二级火箭自行调整轨迹,选择适合降落的船。” 钟肆张大嘴:“啊、啊等等,咱们这就开始谈工作了?” “不然呢?我和你谈感情?”安悟离睨她一眼。 “别别别,还是谈工作吧,我这辈子可是要封心锁爱了,而且谁敢挖庄哥墙角啊。” 安悟离心梗一秒,哪壶不开提哪壶。 钟肆发现不对,疑惑道:“怎么了?你和庄哥吵架了?” 安悟离深吸一口气:“工作。” “好的好的,谈工作,安总麻烦你重说一遍,二级火箭的回收不用固定船舶?” 当天安悟离就销了假,回公司正常上班。见总设计师这么拼,团队里那些参加了封闭开发、原本正在调休的很多员工也陆续在三四天后返回工作。钟肆让人力为每个人做好记录,没有休完的假期可以让员工自己选择处理方式,要么折算成两倍日薪在年底发给大家,要么一比一转为年假,有效期持续六个月。 这个举措为钟肆赢得一批赞赏。 进入年底,星驰三号完成态的理论计算和系统设计原本已经接近完成。但安悟离突发奇想要二级火箭随机选择降落回收船的计划,把团队的任务直接翻倍。 宇晶航天的同事们再次进入日常加班的常态,忙到连前任ceo到底犯了什么事、有没有“进去”,都没精力去八卦。 但有一个人没打算放过这件事。 庄永把激光笔放下,停止汇报,身后的大屏上是五个宇晶员工的照片,其中就包括安悟离和宇飞。 面前坐着近十个人,听完他的汇报都面色凝重。 坐在中间的一位明显就是领导的人发话。 “这五个人里面,你自己的直觉,最可能是谁?” 这五人是庄永和陈晖团队靠双向比对最终得到的短名单,是仅有的有机会在星驰三号发射前放置那两枚炸弹的人。 庄永回头看向屏幕,眼光在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在扫到其中某一人时,有肉眼难以分辨的停顿。 然后他转过头:“这个问题的难点在于两枚炸弹的机制与风格完全不同。要么这属于不同的两方,要么是刻意做成这样误导我们。假设是前者,那我们至少要确定两名嫌疑人。这种情况下,我认为五人的可能性是平均的。 “而假设是后者,从行动轨迹记录来看,五人中有三人同时去过这两处,分别是ceo宇飞、总设计师安悟离,还有质控总负责刘语然。” 领导继续问:“重点调查这三个人,一定要找出他们的马脚,如果能查明动机更好。” “动机我们已经排查过一遍了,说实话不理想,靠现有的调查深度许可,这些人都没有明显的动机。比如宇飞,他成长过程长时间身在海外,信息来源不够。比如安悟离和刘语然,他们以前在航天系统里的档案和记录是封存的,我们没有权限打开。” “航天系统那边,我去打招呼给你开权限。”领导说,“至于宇飞,你需要自己想办法。” 庄永等的就是这句话:“那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庄永并没有离开桦京。这些天他一直住在单位旁边的协议酒店。 每天早晨在酒店吃完早餐就来工作,午餐和晚餐在单位食堂解决,然后在酒店健身房出一身汗,回房洗澡后加会班睡觉。周而复始。 离安悟离的直线距离只有几公里。 每天都在想他。 最初的感觉是愤怒,马上就要自己的感情了,却突然被告知自己只是自作多情、坏了安悟离的计划。 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一气之下决定不再管安悟离的事情,后续的调查也要铁面无私绝不考虑情份。 这样愤怒了两天,冷静下来之后,他意识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安悟离是什么人?业内的天才火箭设计师,智商极高,多复杂的问题都能清晰解决。他能选择鱼死网破的方式对付宇飞? 而且他和宇飞之间,到底能有什么过去值得他这样冒险? 不可能是感情。庄永肯定安悟离和宇飞过去没有恋人关系,也不可能是像他们这样的床伴关系。毕竟凉夏那一晚,安悟离虽然表现的高高在上,但身体的反应不会说谎。 那肯定是安悟离的第一次。 想到这里,庄永的头脑虽然冷静,但身体却不能冷静了。 只是一瞬间,安悟离就占据了他的头脑、他的鼻息、他的指腹,那些夜晚抵死缠绵的记忆海啸般砸向他。 安悟离胆子很肥,喜欢言语刺激。“你没吃饭吗?”、“这就没力气了?”、“再这样我就要睡着了”,他总是说一些欠揍的话,激的庄永两眼猩红兽性大发。 但他的身体又过于敏感,稍稍用力便招架不住,从哼吟变成呼喊,再变成低吼,最后又经常演变成无声的残喘。 更过分的是,他无比骄傲,总在和庄永较劲,哪怕已经一次次到达极限,被举上万米高空,或被巨浪冲垮,他几乎从不求饶,就算偶尔求饶,也只是惜字如金的一两个字“停”、“停下”。 他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声音都让庄永上瘾。 怎么可能戒得掉? 度过了几个烦躁的夜晚,庄永意识到,自己需要安悟离,哪怕他曾经把自己赶走过。想要他的心情如此强烈,庄永再也不想忍了。既然上一次不欢而散,那不妨从零开始,由他来认真的追求安悟离。 可偏偏凉夏事件汇报之后,安悟离成为他的重点调查对象。《 》 20、第 20 章 钟肆带安悟离见了宇天鸿和宇航集团海运板块的负责人,三小时的紧密商讨后,宇天鸿亲自带队成立了星驰海上回收项目组,目标是用两个月的时间与安悟离团队合作实现一个野心目标:宇航集团的船舶可以随意供星驰三号二级火箭降落并回收。 宇天鸿对这个目标很有热情。她早已通过自己的手段和胆识帮助宇航集团扭亏为盈重返世界舞台,但她的野心不止于此。她要让这个诞生于旧时代的巨鲸成为新时代的引领者。 宇天鸿问了安悟离一个问题。 “你明明把前一版降落海上的方案完善就好,为什么要突然有这样激进的想法?” 安悟离温和一笑,从未见他笑过的宇天鸿有瞬间愣神。 “想法听上去激进,是因为火箭行业的先锋者们从没有过宇航集团这样庞大的海运靠山。可实际上,这是对可回收火箭来说如虎添翼的一步。” 钟肆明白她的意思,但她想听安悟离亲自说。 她很久没见到师兄眼中放光。 “可回收火箭的发展起点是成本,也是全部研发的目标。我们过去一直把目光放在回收一级火箭与二级火箭,但要节约成本,还有很多可以考虑的方向,包括减轻火箭自身重量、减少燃料负载与消耗、减少每次海上回收需要专门定制的驳船和保障船队成本以及海运成本。 “而有一个全球海域范围内的船舶回收网,可以增加火箭的轨道灵活性、全球快速响应速度,大大降低燃料负载和回收工作的后勤成本。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张网,就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冗余与容错,无需再担心降落海域的天气,火箭可以自动转向备选船只。这让天气对火箭的束缚进一步减小,可发射日期变得更多,就能够承担更多发射任务。 “其它火箭公司不敢想,是因为他们没有宇航集团。但我们有,我们就要敢想。宇航集团在全球海域的海事协调能力、港口灵活能力都是绝对领先,我要是浪费了这个资源,我会被后世所不齿。以前我不了解宇董您的规划,以为您只是资金支持。但钟肆——钟总和我解释了您的愿景,我再不主动合作可就愚蠢至极了。” 宇天鸿面上不显,内心也同样激动,很久没有一件事情让她再次感到血液沸腾。但她也明白,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只会困难重重。 于是她严肃追问:“可你们上一次发射都没有做到成功降落在我的船上,这次怎么保证能实现更高一级的目标?” 安悟离毫不退缩:“上次是因为本身没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攻克二级火箭回收难题,大家勉强把一级回收就已经拼尽了全力。但这次不一样。我们有钟总,钟总带回来的ai能确保二级火箭的安全再入。所以接下来,我会亲自带团队攻克二级火箭的随机降落目标。” 宇天鸿对此很满意。 她并没有单纯到凭安悟离几句话就坚信下次发射一定成功,激进的研发肯定伴随着失败、多次的失败,正如激进的商业举动,总是伴随着反对与抵抗。 但这个故事已经足够,足够将她的集团带入新时代的舞台。至于成功,她可以给安悟离多几次机会。 成功会面之后,安悟离和钟肆开始紧锣密鼓的团队筹建。宇天鸿作为总负责,钟肆负责联合商业开发与战略合作,安悟离管理联合技术集成团队,并且会亲自监督着陆系统设计,至于船舶改造工程由两方的平台工程师合作,通信与数据链管理则交给了宇晶的通信系统团队。相当于宇航集团这边出人出船,全力配合宇晶的规划。 联合团队有独立的运营管理团队,并且已经开始规划成立独立的公司。 安悟离每天的工作忙碌而兴奋,待他再一次想起庄永,已经是12月底的跨年夜。 人力本想按照惯例组织一次年会,带员工去某个高级的酒店过一晚,但被钟肆拒绝。有了上次温泉度假村的经历,她总觉得酒店不是什么好地方,容易出事。她要人力想几个不用过夜、不用喝酒应酬的新方式,然后全体员工投票决定。只要不违法违反道德不严重超预算,大家选哪里就去哪里。 没想到一个刚毕业进入公司没几个月的人力小姑娘,想出了赢得超半数投票的方案:去桌游馆包场,和年轻人联谊。 安悟离只看到了前半句桌游馆包场就投了这一项,完全没注意到后面半句。当他来到现场看到一群两眼放光的陌生年轻人时,差点扭头就走,但不幸被人力同事抓住,紧紧拉进馆内。 “安总,你要是不想理陌生人,就坐在中间这张桌子上,这是咱们的珍稀动物保护区,你坐在这儿,同事们都会暗中保护你不被陌生人打扰的。” 安悟离被按在桌上,想走也走不了。 这群来联谊的年轻人基本都是航天爱好者或者相关专业的学生,看到真实的火箭工作者自然兴奋异常,拉着他们问工作细节和行业秘闻,一些问题他们得到了答案,另外一些因为涉密被拒绝回答。 人来的差不多时,主持人宣布游戏正式开始。 一百多名参加者,同时从座椅下方取下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两张纸和一个徽章。第一张是人物设定,第二张是初始任务。 安悟离抽到的第一张卡: 你是【痴情的追寻者】里昂·阿美尼丝,新雅典联邦的年轻领袖。 七年前,你的爱人兼贴身侍卫埃利斯在一次超空间引擎实验中,为了救出即将被超空间漩涡吸走的你,不幸卷入漩涡,官方结论为“湮灭”。 你坚信爱人还活着,而你一步步从科学家努力成为联邦领袖,就是为了动用整个文明的力量,寻找到消失的爱人。 你看似浪漫天真,实则内心已被漫长的等待磨砺到无比冷酷与偏执。 你的特质:“孤注一掷的追寻”。当行动目标为“寻找伴侣”时,所有探索与调查类行动成功率大幅提升,为联邦收获稀有资源或武器。但容易因毫无合作精神的作风遭到协同部门投诉,导致支持率下降。当支持率下降至35%,按照联邦律法,将自动失去领袖职位。 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安悟离继续看向第二张卡片。 你的面前悬浮着两份刚解密的情报: 1.联邦边境哨站在卡戎星云检测到异常时空波动,与七年前埃利斯被卷入漩涡的那场超空间引擎实验的异常有高度吻合。卡戎星云现在是无主之地,但战略位置及其重要,多个文明都对其虎视眈眈。 2.一个自称“隐修会”的神秘组织主动联系联邦,声称他们拥有与七年前超空间引擎实验事故相关的星辰记忆碎片,但他们只愿意在中立小行星带上的蝴蝶市场与里昂进行一对一秘密交易。 你只能从两个情报中选择一个开始下一步。请做出你的选择。 两个选项都印在可以撕开的硬纸条上,看样子选择哪一项,就可以撕开哪一项,看具体操作步骤。 他放下两张卡,把徽章别在胸前。徽章上是一个俊美冷艳的金发男子,搭配着里昂的全名。 环视四周,员工和前来联谊的年轻人们纷纷别上表明自己姓名和长相的徽章,开始交谈。也有人按照信封里的指示找到主持人,领取代表各个地方和机构的立牌放在座位上。 有点意思。安悟离最初看到这些年轻人时的抗拒逐渐消失。 他桌游玩的不多,但喜欢背景宏大、策略复杂的游戏,眼前这个此刻很合他心意。 他冷静分析,两份情报都与七年前埃利斯的消失有关,但一个是从军事角度切入,开展的是硬核太空探索与文明竞争的明线。另一个与黑市有关,自然是充满阴谋与秘密的暗线。 前者可以帮他快速了解其它文明的基本信息,而且可以派舰队和工程船前往卡戎星云,他自己无需涉险。 后者要求他“亲自前往”,但孤身一人与未知势力进行秘密交易,绝不是联邦领袖该有的思路。 他的目光锁定在不远处一张桌子上竖起的“卡戎星云”立牌。 撕开手上卡片中的卡戎星云选项,他看到了自己的下一步指示: 召集由许辉领导的精锐科考队,亲自率队前往卡戎星云。 安悟离观察一圈,很快发现了挂着许辉名字的人。是一个穿着墨绿色卫衣的年轻女孩。 女孩看到挂着里昂徽章的安悟离像自己走来,眼前一亮,差点兴奋的跳起来。 “安、你是安总对不对?宇晶的总设计师!我超级喜欢你的。”女孩就差没有尖叫了,“安总,等下我能不能跟你拍张照?” 安悟离用咳嗽掩饰尴尬:“你要是能帮我赢得游戏,我就和你拍照。” “遵命!” 女孩虽然兴奋,但还是能控制住情绪,开始认真玩游戏。 但她还是没忍住,乐颠颠地跟安悟离说小话:“安总你知道吗,今天绝对是我的幸运日。我抽到的角色叫许辉,而我的真名确实就叫许辉!” 安悟离脖子后仰,让自己远离女孩的脸。 许辉随安悟离一起来到卡戎星云,按照自己的卡片指示要先想办法稳定住异常波动区域的周边空间结构。她忙前忙后的四处收集与兑换材料,最终却卡在了一个名叫“时空锚”的装置上。这个装置放眼整个太空都很稀有,新雅典的人只听说过,根本不知道如何制造。 安悟离与许辉在死磕时空锚和暂时放下时空锚转而熟悉周围环境的选项中,共同选择了后者。他们来到一个建立在废弃空间站里的酒馆。在这里,酒保告诉他们:“时空锚啊,去找’星炬’,他能用垃圾给你做出来一个够用的时空锚。” “星炬?”安悟离问。 “哦,’星炬’是他的外号,特别中二吧。他真名叫凯,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另一个废弃空间站。” 他们顺着指引来到桌游馆外、中庭里的一张桌子上,这里的立牌标注着“红海空间站三号——已废弃”,整张桌子只有一个人孤零零的坐着。 安悟离的血液开始燃烧。 “你好,请问是凯吗?”许辉小心的问。 一张在梦中出现无数次的脸转过来,微笑的看着安悟离。 不是凯是埃利斯,不是凯是埃利斯。安悟离内心狂喊。 庄永的微笑扫过安悟离,看向他身边紧依着的问话女生:“对,我是。”《 》 21、第 21 章 桌游馆从没一次性接待这么多人,提前商场申请了馆外中庭的区域,又请隔壁执事咖啡馆协同,提供了多张桌子和餐饮。整个现场氛围与其说是一家公司的年会,不如说是某个桌游大派对。主持人用麦克在台上掌控流程和更新剧情进展,每张桌子另外配有一个辅助主持人协调本地流程并且分发每一回合的新任务卡,确保所有人只在主持人约定的回合内行动一次。 安悟离还没想清楚眼前的情况,就听主持人的声音响起:“下面开始新的回合,所有人开始行动。” “红海空间站三号——已废弃”的辅助主持人提醒到:“新回合开始喽,请玩家开始行动” 庄永看着安悟离:“抱歉,我这个回合要外出寻找太空垃圾,所以不在空间站内。”说完便要起身离开。 安悟离的目光下意识随他移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庄永微微低头,在他耳边留下一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话:“真想早点见到你。” 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为什么也在游戏中?他不是已经被我逼走了吗?他是不再生我气了吗? 可是,为什么他不是我的爱人埃利斯?为什么他是个莫名其妙的凯? 安悟离坐在中庭的桌子上,任由许辉敲凯的门,不出所料的被凯的住所ai告知主人要外出游历一段时间。而他的眼睛死死追着庄永的身影,看着他去别的桌,和别人淡淡的对话。 表面上看,他沉稳的坐着,听辅助主持人扮作ai回复自己的下属,似乎在冷静的思考判断。但只有安悟离自己知道,他的心像突然失去重力场的空间站,所有大大小小的想法如杂物般漂浮,相互碰撞,却毫无章法。 “指挥官?指挥官?”女孩将他从如麻思绪中唤醒。 “嗯?” “指挥官,下一回合的任务卡,我们选哪个?”女孩将卡片递到他眼前。 当然是去找凯,安悟离早已做出决定。但当他拿起卡片,还是梗了一下。 【凯的住所ai告诉你,凯的目的地是“破碎星河”垃圾带,目标是寻找一种拥有独特谐振频率的稀有记忆合金。那一带危险重重,凯的归期未定。 与此同时,你收到新雅典联邦首都紧急通讯,新雅典的“黑水-3”主矿星发生灾难性坍塌,死伤惨重,议会和民众都需要你的归来处理矿难、主持救援、稳定局势。 请做出你的选择: 一、携许辉一同前往“破碎星河”垃圾带。 二、返回首都处理矿难,让许辉返回卡戎星云,并尝试与凯远程沟通。】 稍微有点人性的玩家,都会选择第二项吧。 安悟离叹气,告诉许辉先回卡戎,他自己要回首都处理一场大危机。 为尽快返回首都,他选择了有一定危险性的公用跳跃频道,在跳跃点遇到一艘不知从哪里跳出来的迷你工业船,差点相撞发生事故。 面对“控制住工业船、让其操控者付出代价”和“忘掉这件事,尽快跳跃返回首都”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在跳跃的前一瞬,他被告知那艘工业船的注册码属于铸造者行会。 安悟离心中一动。铸造者,会是凯吗? 眼睛下意识又飘向庄永,他这个回合来到隔壁桌,但正好坐在离自己较远的一端,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听不到他和辅助主持人的对话。 他在那艘工业船上吗?他的任务卡里,会有我的名字吗? “里昂”安悟离马不停蹄回到首都处理矿难。救援工作迅速展开,同时他也派出了调查员,调查矿难原因。很快,调查报告传到他手里——矿道中发现一枚残余的震动武器,极有可能就是这枚武器引发矿道坍塌。而这枚武器的结构与材料,都指向新雅典联邦的宿敌——黑曜帝国。调查组在矿难现场抓到一名潜逃未遂的黑曜间谍。但间谍在被捕时服药企图自尽,被调查组用药救了回来,可也只能再维持他十分钟的生命。 与此同时,另一条信息传来,许辉终于勉强接通了凯的星际通话线路,当前可以通话。但凯十分钟后要进行再一次跳跃,下回就不知何时才能接通他。 安悟离再次面临二选一:或者赶去审问只剩十分钟活命的间谍,或者利用这十分钟与凯通话。 这次他决定抛弃江山选美人。 终于要和庄永、不、和凯通话了,安悟离手掌拍了拍脸,打起精神,等着辅助主持人引导庄永过来,或让自己过去。但没想到,他这桌的主持人掏出了一台电脑,庄永桌上的主持人也摆出来一台电脑。 电脑上有一套像模像样的视频通信程序,但接通之后,画面却异常模糊,雪花漫天,只能勉强看到一个人形。 辅助主持人得意的小声道:“我们的道具厉害吧?连这种通信干扰都做得出来。” “确实,这雪花看的又科幻又怀旧。”许辉也拉低声音和主持人说。 安悟离冷笑一声,这种通信质量,他能看清听清凯才见鬼了。 果然,桌游馆里本就嘈杂,再加上这精心制造的通信干扰,两人很勉强才实现了沟通。 “你好,我是新雅典联邦的指挥官里昂。终于联系上你了,凯。” “你好……官,我是……,抱歉……外出。” “凯,我们需要你帮忙制造时空锚,你最快多久能开始?” “……不清。你需要我……空锚?我很……意,但……材料,是一种……记忆合金。我需要先找到这……” 通话很快断掉,连三分钟都不到。安悟离无语的看着按掉结束键的辅助主持人:“我还不如直接对着他那边桌子喊话呢。” 主持人耸肩:“抱歉,那样可就违规了。” 下一步,安悟离的精英调查员从矿难返回,同样返回的还有间谍的尸体,他们没能从间谍口中得到任何信息。安悟离要选择让调查员帮凯寻找记忆合金,还是继续从间谍身上寻找更多线索。 他决定咬死凯不放松,于是选择了前一项。 但这个决定让他离庄永越来越远。有过了多个回合,两人总是差一步就相遇。待游戏走过将近一半,新雅典联邦多处爆发人为灾难,其它几个帝国的企图愈发清晰,安悟离的指挥官地位也岌岌可危。可他仍然没有和庄永坐到同一桌。 安悟离已经忘记那位消失的爱人埃利斯,满眼满心都只想追上庄永,和他在同一桌,和他共同执行下一项任务。 又过了几个回合,各路信息再度汇总,安悟离得知最初造成矿难的那枚震动武器的核心部件就是凯提到的稀有记忆合金,他立刻下令提取记忆合金,送去凯的空间站,同时让许辉通知凯尽快返回空间站开始时空锚的制作。 但记忆合金的提取困难重重,因为震动武器早已在矿难中被损毁,埋葬在矿道最深处,如果冒险取出,可能造成二次坍塌。 安悟离等不及,决定亲自去一趟矿道。在这里,他发现了一组记忆残像,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他之前来到矿道,并从废墟中取走一样东西。 在游戏进行中,安悟离并不能真的看到记忆残像,只是看到一张卡片,卡片上印有残留的背影。但他直觉认为,那个人是凯。 他相信自己就要见到凯了。 可他还来不及有任何操作,突然发生地震,矿道再次坍塌。他拼命逃了出去,却因为被碎石砸到头,暂时失去了视力。 凯在这时驾驶工业船赶来,将他从彻底坍塌的矿星中救了出来。 正在这时,总主持人宣布游戏进入中场休息,每个人留在自己当下的桌子上,尽情享用来自隔壁执事咖啡馆的美食,但要保留角色当前的所有装扮,不可以脱下来或摘下来任何装饰。 多名身穿燕尾服的俊男端着银色餐盘鱼贯而入,玩家们纷纷放下手中的任务卡和道具,开始吃喝与闲聊。 终于坐在同一桌,而且这桌没有别人,安悟离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双目失明”,被迫戴上了阻隔视力的眼罩。 黑暗中,凯沉默的为里昂更换额头上的敷料。 庄永的手指如燎原星火,在他的前额、眉梢、发根点燃丝丝冷焰,每到一处便留下冰火交融的触觉,说不清是痛还是痒。安悟离用尽力气,却仍然压制不住满身的战栗。 “冷?”低沉沙哑的声音钻进耳朵,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在安悟离身体里掀起大风浪。他还来不及回答,就被一团暖意包裹。 “商场的暖风不太强,你先凑合一下。”庄永脱下了自己的皮夹克,盖在他肩上。 “我……”安悟离下意识扭头寻找声音的方向,鼻尖与鼻尖不小心蹭过,他如受惊的小鹿般向后缩去,后背却落尽一张大掌。 庄永环住他的后背,防止他撞到身后刚刚经过的一位服务员,同时低声问:“你怎么了?” “我想看你。”脱口而出的话,带着安悟离都未曾预料的眷恋与无助。 一声喉间轻笑,安悟离再次战栗——他放在桌下的手,被大掌握住。 大掌的主人再次张嘴,粗粝的声音却带着无尽温柔:“别着急,让我先看看你。”《 》 22、第 22 章 “呀啊!”一声压的极低的惊呼响起。 安悟离皱眉,拉下眼罩朝声音看去。 一个正往他们桌上菜的执事捂着嘴,星星眼看着两人桌下紧握的双手。 安悟离下意识要松开手,却被庄永更紧的握住。 执事放下餐盘和两杯热红茶,眼睛放光:“两位主人放心。主人们的秘密由我来守护。” 安悟离没好气的回头,正对上庄永的眼睛。 他从没发现,这双眼睛这么好看,瞳仁是温润的深褐色,像桌上透亮的红茶。虹膜边缘的颜色略深,仿佛镶上一圈琥珀色的金边。 庄永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安悟离身上,瞳孔里便漾开一层暖意,就像茶汤里氲起的热气,吸引着他靠近。 “太近了。”庄永提醒。 安悟离及时清醒,正要调整面部表情,眼前却突然一黑。眼罩被庄永拉了回去。 “乖,主持人说了,不能摘掉。” 又一波战栗从耳边传导至全身。 “戴着眼罩我怎么吃东西?”他尝试抵抗。 “你现在是伤员,就要有伤员的自觉。当然是我喂你吃。” “别开玩笑了,这是公开场合。” “公开场合怎么了?我们还在游戏中的。” 仿佛是要给庄永撑腰,主持人突然又在台上加了一句:“如果各桌有角色正处在伤员或病人的角色,同桌的照料者需要担起责任哦。” 得逞的低笑声在安悟离耳边响起。 周边的喧嚣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开,化作模糊的白噪音。屋顶的灯光如瀑布般泻下,为戴着面罩的安悟离铺上一层柔和光晕。 庄永痴迷的看着眼前人。一段时间没见,他又瘦了,但状态很好,似乎工作中进展顺利。 庄永还记得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嘴唇干裂,仿佛一碰就会碎。但此刻的嘴,柔软光泽,正适合吃点东西。 他看向桌面,刚才的执事虽然八卦,但专业能力很强,短时间内就在这里摆了多种美食。 他记得安悟离喜欢吃碳水,便用银叉卷起一口意面,在叉子顶端又加了一颗虾仁。 “张嘴。”庄永的声音再次靠近。 安悟离下意识微启唇瓣,露出口腔内的湿润。 庄永吞咽,然后将银叉靠近他的嘴:“张大些。” 安悟离听话的张大嘴,意面划过唇边,送进嘴里。他闭上双唇,庄永缓慢抽出叉子,意面留在口中。 他细细咀嚼,完全不知道唇角沾上了酱汁,随他嘴部的动作上下,牵着庄永的心也上下跳动。 桌下的手握的更紧,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那颗熟悉的茧来回摩挲他的掌心,那在痛楚边缘游走的痒让他几乎忍不住要喊出来。 “唔!”终于没有忍住,发出隐秘的低吼。 庄永安抚的轻拍他手背,仿佛刚才做坏事的人不是自己:“喜欢吗?要不要试试别的?” 眼罩下的人乖巧如奶猫,小幅度点头。 庄永拿餐刀取一小团奶油,涂在掰成入口大小的司康饼上。 “张嘴。”又一次指令。 又一次顺从的启唇。 安悟离突然吸气,奶油的触感让他感到心慌。 心慌是因为奶油的冰凉,危险而陌生,却带着甜腻直冲进口腔,让他本能的绷紧背脊。 奶油如侵略者一般,从舌尖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接着被体温融化。但这是奶油的阴谋,它的每一分融化,都在安悟离的神经末梢炸开细小的甜腻火花。 甜腻火花藏着不容拒绝的掌控力,逼迫安悟离背叛理智,屈从于这份掌控,不再遮掩身体的战栗,用吞咽表明臣服。 奶油在融化,他的防线也在瓦解。 “喜欢吗?”掌控者再次来到他耳边,低沉的声音让安悟离深深叹气。 “水……”他几乎是在求救。 掌控者却没有为他拿水,而是继续在耳边施咒:“你知道自己现在多诱人吗?” “水……”这是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又一声轻笑。每次庄永这样笑,安悟离都能预感到令人兴奋的危险。 攥紧自己的手松开,握上他的手腕,引导他在桌下的手来到桌上。 “小心烫。”他的手被引导着握上杯子。 玻璃杯并不烫,但手指触电般反弹,又被另一只手辅助着握紧杯子。 他小心把杯子端在自己嘴前,贴住杯子边缘小口抿着。抿了几下,杯子也倾斜了一些角度,却还未喝道。 安悟离有些许心急,杯子被抬到较大的角度,琥珀色的红茶顺着唇角滑落。他赶忙低头收回杯子,唇角被温暖贴上。 庄永用大拇指擦去他唇边的茶。 太暧昧了,会被人发现的。安悟离下意识摇头躲开,却被庄永钳住下巴:“别怕。大家都在看节目。” 安悟离一愣,仔细听,才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场馆里响起了歌曲的声音,舞台上似乎有人在跳舞,人群发出一阵阵欢呼。 众人欢笑放松的场合,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安悟离滋生勇气,伸出舌尖,快速舔了一下唇边的指腹。不等庄永反应,舌头迅速躲回嘴里,像一条恶作剧的小蛇。 小蛇的主人绝对想不到,庄永此刻的目光有多么热烈。 独处的时光很快结束,主持人宣布游戏继续,辅助主持人们也陆续回到各桌。安悟离与庄永面临下一步的任务选择。 这段时间的二人相处,他们获得更多信息。里昂得知他在矿道里看到的记忆残影就是凯,凯取走的东西正是记忆合金。而凯发现记忆合金对自己的大脑有影响,可以让他看到曾经的记忆残片。里昂这时才得知,凯在五年前被一批铸造者从垃圾带里找到并照顾,他完全失去了在那之前的记忆,包括自己是谁,为什么出现在垃圾带,又为什么满身伤痕。 里昂的二选一是呼叫许辉接走自己治疗眼睛,或是继续戴着眼罩与凯一起返回他的废弃空间站。 凯的二选一是带里昂回自己的废弃空间站,或者原地等待许辉接里昂回到新雅典联邦的首都。 “我选二。”“我选一。”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好的,你们俩共同回废弃空间站。”主持人面带微笑送走他们。 重回游戏,安悟离找回了一丝理智,想起自己还有很多疑问。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庄永大咧咧的拉着他的手往空间站那桌走:“我还以为你今天不问呢。你们钟总请我来的。” “你知道公司的变动了?” “嗯,略有耳闻。你自己呢?有受到什么影响?” “目前为止没什么,准确说有一些正面的影响。” “哦?那是好事啊。祝贺你。不过工作很累吧,我看你瘦了太多,刚才休息时也没吃多少。”庄永捏了捏他的小臂,像是在衡量他损失的体重。 刚才是那只狗让我吃不好的?安悟离心里吐槽,却无意识的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庄永直接乐了:“我就说你对狗有执念吧,真是特殊的癖好,幸好我接受程度高。” 安悟离在眼罩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游戏的下半场明显进程拉快,安悟离在空间站得以休息几个回合,但新雅典的首都乱成一锅粥。人们都以为指挥官在矿星坍塌中丧生,一时间各方势力都觊觎这个空出的位置。 许辉接到密令,要求他率部从卡戎星云返回新雅典首都。他留了个心眼,放出一只精锐部队留在卡戎,随机应变。在他到达新雅典母星轨道外时,守候多时的首都防卫军一拥而上,以“意图围攻首都”为名囚禁起来。 新雅典的政权即将改朝换代之时,黑曜帝国的吞噬舰队兵临城下。 黑曜帝国的军队由黑曜家族第五十三代家主维蕾塔率领,她的扮演者是一直在场馆另一半活动的钟肆,直到现在才出现在新雅典附近。 这时的她已经消灭了钢铁帝国,收编了太阳系保守联盟,甚至连自由贸易联盟都愿意接受她的“庇护”。不知不觉间,新雅典联邦已经成为她统治整个太空的最后一个障碍。 仅仅两个回合,新雅典联邦丧失抵抗,眼看着要在黑曜帝国压倒性的军事力量下败北。 维蕾塔下令,开启大规模破坏性武器。只需一发,就可以毁掉整个新雅典首都母星。 在此瞬间,黑曜帝国舰队后方的空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又即刻重组,一座比新雅典母星还要大的时空锚凭空出现,瘫痪了黑曜帝国所有舰船。 在全银河的注视下,一艘破烂的小小工程船穿过静止的帝国舰队,缓缓停在维蕾塔的指挥舰正面。 场馆内,庄永牵着仍戴着眼罩的安悟离,庄重的走向钟肆所在的那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此。 被关在“新雅典军事监狱”的“许辉”面颊泛红的注视着两人,小声自言自语:“怎么看怎么像新婚夫妻走红毯。” 两人在钟肆面前站定。里昂和凯登上黑曜指挥舰,与维蕾塔开始谈判。 维蕾塔二话不说,举起一个光学设备照向安悟离的脸。凯还没得及保护他,那设备就被移开了。 “把眼罩摘掉吧。你的眼睛刚才被我治好了。”维蕾塔命令道。 里昂迫不及待摘下眼罩,看向一直牵着自己的身边人。 “仔细看看,里昂指挥官,”维蕾塔的声音回响在整个宇宙,“这个人,是不是和你七年前死去的爱人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