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糙汉前男友狂追我三千公里》 1、第1章 像画架上刚绷好的画布,这是沐夏对旭日干雪原的第一印象。 霞城也有雪,但那雪只零零散散分布在远远的云山上,不像旭日干的雪那样一整片铺开在脚下,延伸至远方。 他推着行李箱,站在紧挨在雪原边上的毡房前,看向远处跟旭日干雪原相接的连绵山脉。 从决定暂停工作来这里旅居到真正站在广阔的雪原面前,他只花了不到三天,其中有一半时间在路上。 踏上雪原的这一刻,他知道自己来对了。 落日的余晖是金橘色的,落在雪山上,为它披上一层薄薄的金纱。 “你好?是沐先生吗?” 毡房厚重的门帘被撩开,梳着两束麻花辫的姑娘探出半个身体朝沐夏打招呼。 一瞬即逝的热浪唤醒了沉醉在雪山落日里的沐夏,他回过头应声:“啊,是我。” “您预定的毡房……” 麻花辫组织好的一大段用来迎客的话术被卡断在沐夏转身的那一刻。 她从没见过这么白的人,像牛奶一样。即使背后是无际的雪原,在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面前也稍显逊色。 “需要办理入住吗?” 沐夏伸手在眼神呆滞的麻花辫面前晃了晃,只是出来打个招呼,不至于被冻傻了吧…… 麻花辫回过神来,脸腾得一下热得发烫,只是叠上高原红的脸蛋看不出脸红的迹象。 但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姑娘的耳尖早已红透。 “要的要的,您先进来,里面暖和……然后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和电话号码,得登记个人信息嘛。” 麻花辫侧身替沐夏撩开门帘,另一手捂着自己发烧的脸紧急降温。 “谢谢。”沐夏推着行李箱弯腰往毡房里走。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毡房,急于观察内部构造让他没注意门帘后还藏着一道门,更没注意到脚下的门槛。 “哎!小心!” 麻花辫的提醒还是慢了一步。 一脚踢在门槛上让沐夏踉跄着扑进毡房。 要不是有麻花辫在身后帮忙扶着行李箱和拽了一把作为缓冲,沐夏旅居的第一天就得打道回府看牙医去。 他站稳后回头看着雕花木门,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还有门的?” 麻花辫把行李箱提起来放在他手边,转身掩好门帘,再把门关上,一边关一边回答他:“对啊,只有门帘抗不住风呀,毡房里的暖和都要被风吹跑啰。” 麻花辫的话里带有一丝少数民族的腔调,但她的汉语很好,沐夏和她沟通起来并不费力。 倒也是。 沐夏点头,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毡房里的布局。 麻花辫坐在柜台前噼里啪啦操作电脑,沐夏用余光扫了一眼,她看起来和这电脑不太熟。 “不好意思啊沐先生,我也是今天早上被额么齐耶布根喊来帮忙的,对这个还不太熟练……得麻烦您稍等一会……”麻花辫怕沐夏等得着急,腾出一只手指着右边的矮炕说,“那边有小零食和茶水,累的话可以先休息一下。” 毡房里比外面暖和多了,沐夏取下围巾随手放在柜台上,手指绕着毡房指了一圈,说:“那我可以在这里转转吗?你们这毡房还挺有意思的。” “当然可以!”麻花辫头也没抬地答应。 因为是终年坐落在雪原里用来接待客人的民宿,所以毡房的支撑结构都用钢材取代了原本方便收拢运输的木材和麻绳。钢材外包裹着一层暗红色棉布,让它们在暗红浮雕花色的毡房内衬中不那么突兀。 沐夏打量了一圈毡房,目光最终落在墙上挂着的一个巨幅油画上。 画里的背景很眼熟,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他刚刚看到的旭日干山脉。 但吸引他的并不是画中的雪景,而是画面中央那个面朝雪山的男人和他身旁的马。 男人身着传统的民族服饰,一手放在胸前,一手垂在身侧。 他仰着头,仿佛在透过雪山看着什么;深灰色的马低着头,不似在雪里寻找食物,而像是在对雪山行礼。 画中的马是蒙古马,这种马虽然腿短,但沐夏站在它身边肩膀只堪堪超过马背。 而男人站在这匹马的身侧,马背竟然只到男人的胸口处。 因为画的是背影,所以沐夏看不见男人神情。只是从背影看上去,男人有些落寞,动作却又像是雪山虔诚的信徒。 一匹迷途的野马,沐夏暗自给照片里的男人下了定义。 这样冲突的设定实在太过犯规,他不自觉地被男人吸引,越走越近,甚至伸手想要触碰那幅画。 “好了,沐先生!”麻花辫终于在复杂的系统里艰难地摸到录入信息的方式,从电脑前抬起头寻找沐夏。 沐夏猛然收回快要摸到画框上的手,他搓了搓指尖,返回柜台前。 登记完信息,麻花辫起身带着他从柜台后侧方的通道前往提前收拾好的毡房。 为了方便旅客,这家民宿在各个毡房之间还搭建了供人往来的通道。 通道很长,他推着行李箱跟在麻花辫后面走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墙上挂着的画里,那个人是谁?” 麻花辫在前面带路,闻言停下来抬头扫了一圈通道,没明白沐夏的意思:“嗯?嗯?哪里?什么画?” “就是前台,左边墙上挂着的照片,里面有个男人对着雪山致意?”沐夏估摸着用了“致意”这个词来形容男人的动作。 麻花辫松了口气,把甩到身后的辫子捋到身前,回答:“噢!你说那幅画呀,那是这里的老板嘛!” 沐夏一挑眉,想起麻花辫刚刚帮他办理入住时说的话,于是顺着她的话问下去:“你不是这里的前台?” “算是?原来的前台昨天刚离职,今早额么齐耶布根打电话让我来临时帮个忙,其实我也没比沐先生早到多久!” “那这里的老板叫额么齐耶布根?他不照看生意吗?” “不是啦……额么齐耶布根是老板的额布格,”意识到沐夏可能听不懂,麻花辫又补充了一句,“就是老板的爷爷。说起来……” “说起来什么?” 麻花辫停下来,把手里的房卡递给沐夏,侧身给沐夏让出道,她笑着说:“说起来我们这里很少有客人来住,额么齐耶布根说像沐先生这样一次性住一个月的客人还是第一次见呢!旭日干山很美,希望沐先生旅途愉快!” 沐夏听出来麻花辫在回避关于老板的话题,只是她眼神纯净,笑容看上去确实发自内心,他便也没追问什么。 只是他对那幅画上的风景又多了几分兴趣。 他接过房卡,在麻花辫离开前又叫住她说:“对了,我看见照片上有马,预订平台上也标注店内有马匹可供租售。请问现在还有吗?” 来之前,他做过功课。 早些年有人开车进山,结果引发数次雪崩。因此当地人认为旭日干山上的神明不喜吵闹,更不喜汽车,于是进山的方式就只剩下骑马。 “有呀,在旁边的马场里呢。不过租马的话要等老板回来哦,不然不安全。”麻花辫捋着辫子算了算,补充到,“老板大概后天就回来啦!” 后天啊……那太迟了,如果不是现在时间不对,沐夏恨不得现在就租一匹马去照片上的地方看看。 他在麻花辫新奇的眼神中继续问:“有骑手证书也得等他回来吗?我可以多交押金的。我想明天就去看看旭日干山,你也说她很美不是吗?” 他感觉麻花辫看自己的眼神中新奇逐渐加重,但她的眼神并不冒犯。 麻花辫犹豫了一下,给沐夏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说:“那你要等一晚哦,我明早帮你问问额么齐耶布根。” “好,希望明早能有好消息。” 沐夏被她的动作逗笑,笑着学麻花辫做了一样的手势。 谁知道麻花辫看见他这样以后竟然像兔子一样一溜烟顺着通道窜得没影了。 他很吓人吗? 沐夏摇摇头,不明所以地刷开房门进屋。 关上门,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长按电源键。 手机刚开机就卡死在锁屏界面,他没法点开爆屏的这些信息,因为还有一条又一条新消息在往外弹。 「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他也是为了公司能有更好的发展才会这样。」 「人呢?怎么不回消息?」 「怎么电话也打不通?你把我拉黑了?」 沐夏脸色沉下来,躺倒在床上,先给关心他的消息统一报平安。 最后,他打开信息最多的那个聊天页面,敲下:「我说过,如果一个月后我没有等到让我满意的处理结果,那下次在你邮箱里的就不是我的休假通知,而是解约合同。」 「具体解决方案你已经看到了,不必再来问我。」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从行李箱里翻出速写本和画具。 凭借着记忆,他只用寥寥几笔就将那幅画的轮廓勾勒出来。 画完,他端详着手里的画,摇摇头,把它随手扔在一边。 画是死物,永远不如实景来的令人震撼。《 》 2、第2章 清晨,沐夏如约来到前台,麻花辫正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跟人电话交流。 她的语速很快,他只能勉强听清其中有一句“额么齐耶布根”。 麻花辫一边听电话,一边对沐夏露出抱歉的表情,用手示意他等一下。 他从善如流地从前台拿起一颗奶糖,又踱到那幅画像下站定。 这次他没有伸手触摸那幅画。 画被老板保养得很好。 用来镶裱的画框是上好的胡桃木,画像上也做了防氧化喷涂处理。 因为没有落款,所以他也不知道这幅画是谁的作品。 至少在他认识的画家里,没有哪一位的笔触和这幅画能完全对得上号。 或许是谁的早期作品也不一定呢。 沐夏耸了耸肩,毕竟这幅画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 麻花辫终于结束了漫长的电话,听上去结果不太好,但他还是准备再争取一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鲜花饼,放在麻花辫面前,说:“所以我能租到一匹像画里那样俊俏的马儿吗?” 沐夏的语气里充满期待,但麻花辫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些许失望。 “当然可以的,但是额么齐耶布根说必须要看到您的证书,此外您要签署一份免责协议……”麻花辫说到这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和他对视,飞快地说完最后一句,“因为我们不能完全保证您的安全嘛。” 额么齐耶布根原话说得比这更直接,所以她只能用更委婉的话转达给沐夏。 只是因为这样? 沐夏一时语塞。 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迅速从手机上找出电子证书亮给麻花辫。 沐夏跟着父母在全球旅居的时候学过不少技能,其中包括马术。 签完免责协议,麻花辫带他绕到毡房后。 几个用通道串起的毡房刚好围成半个不规则的圈,圈里又围上两重围栏。沐夏跟着麻花辫进入围栏,终于看见了圈养在马场中的马。 一站一卧两匹马。 沐夏环顾一圈马场,不得不说,老板对自己的马儿很上心,还给它们单独搭了防风防雪的马厩。 不过马厩分了三间。 “这里原来是有三匹马吗?” 沐夏指着背风处的马厩问麻花辫。 “一直有三匹呀,哈日跟着老板出门啦!留下的是阿利亚和苏德。” 麻花辫熟练地拍手吆喝从他们出现就一直在观望的马儿过来。 听见吆喝,一匹马迈着小碎步奔过来一头撞进麻花辫怀里打着响鼻蹭来蹭去;另一匹则是慢悠悠地走过来,低头轻轻顶了顶麻花辫的后背。 只是两匹马都有意无意地把沐夏从麻花辫身边隔开来。 沐夏没在意这些小细节,他被那匹在麻花辫怀里撒娇的马吸引了视线。 这正是画中的那匹马——深灰色,马尾带着丝丝缕缕的灰白色,马蹄上有白色斑纹。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确认了,他非它不可。 麻花辫费力地推开怀里黏人的马,轻声呵斥它退开后对沐夏介绍说:“这是阿利亚,这是苏德,沐先生想要租哪匹?” 原来它叫阿利亚。 沐夏试着伸手去触碰它,毫不意外地被躲开了。 麻花辫用力抚摸了两把阿利亚头上茂密的鬃毛,又拍了拍它的脖子,示意它不必担忧。 沐夏没有出声惊扰两匹马,只是用眼神和手势跟麻花辫确认:他决定选阿利亚。 “可是……阿利亚它……”麻花辫看起来有些迟疑。 沐夏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它性格太活泼,我怕你控不住它……要不还是选苏德?” 麻花辫招手让苏德靠过来,苏德也听话地乖乖贴近麻花辫,轻轻喷出一声响鼻。 她把苏德往沐夏身边推了推。 沐夏摇头,坚定自己的选择。 挑马讲究眼缘,马是有灵性的动物,苏德发觉沐夏更喜欢阿利亚后反而往后退了两步,紧紧挨着麻花辫不肯靠近他。 一人一马都互相看不上眼,麻花辫没有办法,只能说:“那沐先生先和阿利亚相互熟悉熟悉,我来帮你备鞍。” 她推着阿利亚的屁股把深灰色的马儿往沐夏怀里赶了赶。 阿利亚察觉到沐夏对它并无恶意后便稍微放松下来,蓬松的马尾有节奏地在身后甩动。 沐夏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抚摸它,而是目送麻花辫去马厩旁边的储存仓。 马的好奇心天生就重,他只是站在原地安静等待麻花辫回来,没有对两匹马展现额外的亲近意图。 两匹马自己却时不时凑过来看一眼他又走开。 特别是阿利亚,每次凑过来的时候还一定要假装不经意的样子,离他过近以后又快速掉头走开。 等麻花辫拿着鞍具回来的时候,阿利亚已经试图悄咪咪去啃沐夏头上的针织帽了。 “嘿!阿利亚!” 麻花辫把已经张开嘴的阿利亚带走,轻轻拍了一下它的脸颊,再依次把怀里的鞍具甩上马背。 调整好肚带的松紧后,麻花辫让沐夏上马试试看要不要再坐调整。 此时阿利亚已经不再抗拒沐夏的抚摸。 他揉了揉它的面颊,接过缰绳,稍微收紧后便踩上脚蹬翻身上马。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身姿轻盈。 这是麻花辫从没见过的飘逸。 她想到了汉语课上老师讲过的一句诗: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沐夏拽着缰绳,控着阿利亚原地掉了个头,跟着麻花辫朝围栏开口处走过去。 在毡房门口,麻花辫帮沐夏把所有东西挂在阿利亚身上后,额外递给沐夏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这是什么?” 他把小盒子接过来,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不明所以地问道。 “定位器。”麻花辫回答,“这个一定要贴身携带,在雪原里手机是没信号的。如果发生危险的话,长按上面的黑色按钮,我们能第一时间找到你。” 她指了指定位器上的按钮。 看着沐夏拉开防雪冲锋衣,把定位器塞进内袋后,麻花辫才放心地让他们出发。 - 旭日干山脚下,沐夏骑着阿利亚沿着山脚往更深处走,这一路他没错过一处风景,有些地方比画像上展现的景色更美,但他始终不满意。 一粒细微的雪粒从天空中飘落至他的眼睫,被呼出的热气融化成小水珠,啪嗒滴落。 旭日干的风很大,积雪外表□□冷的风吹出一层脆硬的外壳。 阿利亚一脚踩上去,脆壳像被掰碎的白巧脆皮一样咔嚓破裂。 越来越多的雪花出现,但沐夏没有在意,他在全神贯注地寻找画中的背景。 可是阿利亚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嗯?” 他拽了拽手里的缰绳,示意阿利亚前进,但它依旧在原地徘徊,马蹄不断敲打脚下的雪地,踏出一片凌乱的痕迹。 “别闹脾气。”他下马,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方糖,摊在掌心递到阿利亚嘴边“早点找到地方,我采完风就能早点回去。” 阿利亚张嘴叼走他手里的方糖,但还是没有往前走的意愿,甚至开始打着响鼻咬住沐夏的帽子拽着他一起往后撤。 “怎么了?” 他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跟着阿利亚往回走了几步,伸手安抚它的脖颈。 马不会无缘无故闹脾气。 沐夏摘掉雪镜抬头朝天空中看去,除了逐渐靠近连绵山脉的太阳和漫天飘洒的雪花以外,并没有其他能让阿利亚感到烦躁的东西出现。 可能是阿利亚走累了。 他没有留在这里过夜的想法,但这次出来不能毫无所获,至少得踩好点。 沐夏用力扯住缰绳,阿利亚不得不停下来看着他。 四周还算开阔,他打算在这里稍作修整。 轰!!! 就在他松开缰绳的一刹那,沉闷的巨响从头顶的雪山上传来。 沐夏冲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瞳孔极速收缩。 ——雪崩了!!! 雪浪卷起的碎雪块拍在他脸上,可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阿利亚咬着他的帽子拖着他往空旷的雪原上奔跑时,沐夏才勉强找回一丝神志,跟着阿利亚一起狂奔。 这是新雪落下累积在旧雪上引发的小雪崩,即便不大,但也声势浩荡。 “阿利亚!别管我!!跑!!!” 沐夏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惊心动魄,他狠狠地在阿利亚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让它再跑快一点。 现在上马已经来不及了,让阿利亚慢下来等他上马再带着他一起跑,那他们都得被埋葬在这场雪崩中。 阿利亚蹽开蹄子往前冲了出去,他也一起尽力向前冲。 沐夏不敢回头,雪落无声,但雪崩的声音振聋发聩。 连脚下的雪原也在颤抖。 他只在手机里看过雪崩:一大片雪从雪山顶上开始滚落,带起更多的雪一起,越来越广,越来越高,咆哮着卷出一大片像云海一样的雪幕,所到之处皆被吞没。 四条腿的马还能勉强跑出雪崩覆盖的范围。 但两条腿的人,在积雪近半米深的雪原上,几乎只跑出十多米就被紧跟而来的雪浪掩埋。 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铺天盖地的雪粒把他压倒,翻滚的雪雾把他吞噬。 一块飞石砸向沐夏。 昏过去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阿利亚贴过来的脸。 好在仁慈的旭日干山没有对他赶尽杀绝,他的头还露在外面,仍能呼吸。 雪可以保温,但冲锋衣的防水层快撑不住了。 夜幕已然降临,月光照亮了广阔的旭日干雪原。 沐夏昏迷时,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舔自己的脸。 他被惊醒,捂着隐隐作痛的头从雪坑里缓缓爬了出来。 醒来时身边什么也没有。 胸口的冲锋衣因为被压在身下紧紧和雪地相贴,已经湿了大半,还好里面的衣服也有防水层,不至于让他和湿衣直接接触。 “阿利亚?” 周围寂寥无声。 沐夏呼吸一滞。 可能是他声音太小,阿利亚没有听见。 昏迷的时间太久,他的嗓子又干又疼。 他吞了口唾沫。 “咕咚”一声,在寂寥无人的雪夜里如此清晰。 心跳声也越来越大,一下一下打在沐夏耳边。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紧接着大喊了一声:“阿利亚!” 这次的声音很大,传到了旭日干山脚下,荡起一声接一声的“阿利亚”。 他屏住呼吸,试图在一连串“阿利亚”中寻找一声马儿的嘶鸣,哪怕一声也好。 可惜没有。 沐夏浑身的血液似乎在此刻凝结,他感觉现在比雪崩来临时还要冷。 雪是出色的反光体,月光照耀下的雪原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他独自一人站在辽阔的旭日干雪原上,前后左右一览无余。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阿利亚丢下他一个人在雪原里,跑走了。 或许当初确实不应该选阿利亚,麻花辫说得对,它太活泼了。 饥饿的肠胃不合时宜地附和这腹诽。 沐夏这才后知后觉,他已经有十多个小时水米未进,而应急物资,全挂在阿利亚身上。 他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给阿利亚准备的几块方糖。 看着手心里的方糖,他扯动嘴角苦笑一下。 方糖被雪水浸润,在体温加持下已经和糖纸黏在一起。 在这种时候,把方糖和糖纸分开的动作十分多余,带着手套就更难操作。 但沐夏还是盘腿坐下,接着月光,颤抖着手一点点将能从方糖上撕下来的糖纸抠干净,然后挑着身边看起来干净点的新雪,抓起一捧,并着剥好的方糖一起吞进嘴里。 冰冷的雪水在口腔里化开,激得沐夏浑身发抖。 补充完体力,他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手机。 拿手机时,他还摸到了另外一样东西。 沐夏看着手中的定位器,露出醒来后的第二次苦笑。 没想到这玩意真用上了。 手机上新收到的信息停留在他出发后的第二个小时,里面有一通来自民宿的未接来电。 也就是说从那时起,他就正式踏入了无信号覆盖的区域。 他长按定位器上的按钮,直到按钮闪出红色光芒后才把它塞回内袋。 事到如今,也只能希望它能派上点用场。 把希望全部托付在其他人身上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 沐夏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他站起来,朝旭日干山走去。 沐夏背靠山墙,打开手机,调出手电筒,照亮山脚下的路。 没有信号,手机上的地图就不能更新他的实时位置,看地图也无济于事,他只能靠记忆判断来时的方向。 月亮渐渐移至正空,雪也越飘越大,沐夏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里走了很久。 久到他都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停在原地。 他用余留的一丝体力,清扫出能供他坐下的地方,慢慢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靠在旭日干山上。 失去意识前他想:或许阿利亚是去给他搬救兵了。 还有,阿利亚真是匹不靠谱的马! 失温的人会逐渐失去对温度的正常感知,有相当一部分被冻死的人在失温时会觉得浑身发热,以至于脱光自己的衣服,加速热量流失,最后赤身死在冰天雪地里。 热。 沐夏闭着眼伸出手开始扒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失温了,大脑在欺骗自己,可是他已经没力气去管。 周围很温暖……他只想沉沦在这种暖意的幻觉里……《 》 3、第3章 这种暖意并非幻觉。 沐夏现在正处于一个简易帐篷里,说是帐篷也不太合适,叫它避风篷还差不多——一块巨大的防水布搭在碳纤维的支架上,勉强能盖住三面,还有一面只能露在外面,不过火源在靠近出口处,能够抵挡吹来的寒风。 火被架在避风篷靠近风口的地方,燃烧的声音挑动着他的神经。 不……不太对。 沐夏顶着沉重的眼皮睁开一条缝——橙黄的火光争先恐后地挤进这条缝。 不是幻觉? 窄窄的一条视线里出现一个模糊的黑影。 他艰难地张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气音。 气声被火苗燃烧的声音盖过,靳飞白没听见;他在专心搅动架在火上的铁饭盒,饭盒里是已经融化大半的雪水。 海拔越高的地方,水的沸点越低,煮一盒开水出来很难。 雪水并不干净,所以要煮沸,而失温的人又不能喝太烫的水。 他把开始翻滚的水拿下来,又放在雪堆上晾了一会才端起来靠近沐夏。 靳飞白把饭盒贴到沐夏唇边:“喝。” 沐夏侧过头,慢慢从铁饭盒里吸溜了一口水。 水温正适口,还加了盐和糖。 盐糖水极大程度地润泽了他干得冒烟的嗓子,他很快又大口啜饮起来,最后以一声呛咳停止。 贸然大量进食,吞咽不及,沐夏喷出来一大口水,接着是一连串的咳嗽声。 靳飞白迅速挪开饭盒,用手接住被呛出来的混着唾液的水。 耐心等人平静下来后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把沐夏唇边挂着的几缕银丝一道抹去,才起身去清理手上的脏污。 沐夏半眯着眼看坐在火旁的男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高。 男人坐在避风篷里占据了一大半的席地,起身来去都只能弯腰屈腿。 沐夏大致估量了他的身材——竟然有十头身! 靳飞白端着铁饭盒走回来,沉默地坐在旁边,透过火苗看着沐夏。 被裹在保温毯里的人如此脆弱,像易碎的白釉瓷瓶。 呛咳的那几下让血液迅速翻涌上白皙的脸庞,现在隔着晃动的火焰去看,像白釉被泼上红色和橘色的彩釉。 他收回视线,慢慢喝着饭盒里剩余的盐糖水,揉过柔软下唇的手指紧紧捏在饭盒上。 沐夏欲言又止,这人手里显然是刚刚给他喂水的饭盒。 火还在烧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听起来很舒心。 他移开视线,看向火源,缓缓阖上眼。 这么半天折腾下来,沐夏的眼睛还半睁不睁,这状态看上去不对。 靳飞白半跪下来,手伸进保温毯里贴上他的手——很冰。 光靠沐夏自己根本没法回温。 他把离两人有一段距离的火源移近,动手解开自己衣服上的搭扣。 钻进保温毯后靳飞白掀开上衣,把沐夏的手贴在了自己身上,又摸索着用腿把他的两只脚夹住,最后把保温毯裹在两人身上。 “……?” 靳飞白的动作很快,沐夏眯着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下热得发烫。 他捏了一把手下滚烫的皮肉,换来头顶上的一声闷哼。 大脑再迟钝,他也能判断出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他的眼睛彻底睁开,瞪圆了看着快贴到他脸上的胸膛。 嚯,这么有料。 很快,他发现已经失去知觉的两条腿也有了触感。 沐夏轻轻晃了一下脚,结果被一双有力的大腿猛地夹住。 靳飞白低喝道:“别动!” 沙哑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炸开。 沐夏登时浑身一颤,瘫在靳飞白怀里没了动静。 靳飞白收紧双臂,把试图乱动的人稳稳地固定在自己怀里。 旭日干山脚下,一处小小的避风篷中,保温毯里,沐夏被靳飞白严丝合缝地嵌进怀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这对他来说并不好,因为他性取向为男。 他能感觉到男人的呼吸——手下的腹肌就这样随着他的呼吸若即若离。 呼——离开,吸——贴近。 沐夏甚至能在脑海中描绘出男人腹肌的形状,排列整齐,沟壑清晰。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仰起头把视线移开。 昏暗中,他盯着靳飞白刀刻似的下颌线发呆, 可能是沐夏的目光探究的意味太明显,靳飞白低头扫了他一眼,让他又不得不收回视线。 靳飞白的眼窝很深,眉骨突起,颧骨也微微鼓起,面相绝非汉族。 沐夏盯着眼前的肌肉,开口搭话:“那个,谢谢你来救我。你不是汉族吗?你叫什么?” “靳飞白。” 眼前的胸膛因说话而震动,几欲贴上沐夏的脸。 靳飞白的回答一点儿也没有想要聊下去的意思,沐夏识趣地掐灭继续搭话的想法。 这具火热的躯体带给他的温暖热得他浑身发烫,背后渐渐沁出细汗。 他体温回升,他感觉现在两人像是一个大火炉贴着小火炉。 他能察觉,自己耳鬓析出的汗水正沿着面颊滑落,悬挂在鼻尖上。 好痒。 汗珠“啪嗒”一下滴落,丝丝痒意荡开,沿着汗珠游走的路线,滑过他的另一边脸颊,最后掉进两人相贴的缝隙里。 “唔……借用一下。” 不等靳飞白回应,沐夏就把脸埋进他身前,狠狠蹭了一把。 “……” 靳飞白开口想要说点什么,但沐夏很快就离远了,还用一种很畅快的语气说:“谢谢啦~” 沐夏的声音在颤抖,但他自己没发现。 为了提高热量传播效率,靳飞白只留了贴身的单衣抱着沐夏。 于是现在,胸肌的轮廓也出现在沐夏的脑海里了……白衬衣……肩带……袖箍…… 热得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眼神躲闪,看向遮风篷外。 即便盯着虚空的一点,他的思绪还是忍不住被带偏,开始给靳飞白的呼吸打节奏。 呼————吸———— 他这趟算白来了吗?不白来吧,这不是还有意外收获? 呼——吸—— 靳飞白怎么找过来的?不会真是靠定位吧? 呼,吸。 那麻花辫还挺厉害,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摇到人来救他 呼吸。 靳飞白敏锐地察觉到沐夏的体温已经恢复,甚至有些过热了。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把脚收回去。” 男人低哑的嗓音响起。 沐夏感觉夹住他的力道消失便立马收回脚;只是离开的时候,他不小心踢到了靳飞白。 手下的肌肉瞬间绷紧,过了很长时间才缓缓放松。 都是男人,他不用想都知道靳飞白怎么了。 等靳飞白平静下来,他戏谑道:“那我把手也收回来了?” “嗯。” 沐夏带着私心。 在收回手前,他快速地把靳飞白的腹肌挨个摸了一遍。 果然有八块。 他偷偷在心里吹了个口哨。 “……” 靳飞白对他揩油的动作没有反应,只是不动声色地加快穿衣速度,穿好衣服就撩开防水布出去了。 热源骤然消失,沐夏的心中莫名有点失落。 但很快他又打起精神来。 靳飞白带着浑身的寒气进来:“雪还没停。” 雪还没停,意味着两人还得在这里逗留。 沐夏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一声响鼻跟着附和。 ? 他爬起来向发出响声的地方看去才发现:遮风篷的第三面竟然是一匹侧卧下来的黑马! 黑马和黑色防水布混为一体,从他醒来到现在一声没吭,难怪他没发现。 靳飞白瞥了沐夏一眼,起身来到黑马身前。 “harri” 他摸了摸它的面颊,又从旁边放着的袋子里掏出一把混着麦片和玉米粒的干草放在黑马面前。 黑马的名字被念得很快,这两个字眼听上去分外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 沐夏侧过耳朵想要再听一下,但靳飞白再没有喊过它的名字。 看见黑马,他想起阿利亚还不知所踪,于是问道:“哦……对了,你在路上有没有碰到过一匹深灰色的马?” 片刻之后,靳飞白回答道:“没有。” 他的声音中带着冷意。 沐夏对情绪很敏感,他察觉到了这份冷意,但不明白它从何而来。 喂完马,靳飞白用雪随便清理了一下饭盒,从包里掏出几块肉干和两包压缩饼干扔进去。 他把饭盒架回火上,又往里面添了不少雪。 沐夏知道,这就是两人接下来的食物。 他坐起来披上外衣,看着饭盒里的雪一点点融化,以及开始走形、变成浆糊的饼干出神。 阿利亚……到底去哪了? 饭盒吸走一部分热量,一股冷风卡在火苗缩小的时候吹了进来。 他抽抽鼻子,转身对着背后的山墙打出一个震天响的喷嚏。 黑马被惊得躺在地上尥了个蹶子,靳飞白及时过去安抚才没让它站起来把避风篷顶翻。 沐夏吸了吸还在发痒的鼻子,对默默移到风口处坐下的靳飞白说:“抱歉啊……太冷了。” 靳飞白没说话,只是把勺子跟饭盒一起递给沐夏。 压缩饼干是万年不变的葱油味儿,现在变成了一团浆糊。 肉干很有风味,但可惜沐夏不喜欢吃风干制品。 他用勺子把肉干拨到一边去,蒯了两勺压缩饼干糊糊,囫囵塞进嘴里咽下。 既少量的盐糖水之后,饿了很久的胃终于迎来属于它的第一顿饱餐。 不知不觉,饭盒里只剩下两块肉干,肉干上还挂了点儿刮不下来的饼干糊。 沐夏把饭盒递回去的时候小声打了个嗝。 靳飞白挑眉,接过去饭盒,对他擅自吃完两人份的饼干和挑食不置一词,三两下把肉干吃完,收起饭盒。 于是沐夏准备用来解释的说辞全被捂进了肚子里。 两人隔着火焰相顾无言,沐夏最怕这种尴尬的寂静,只好躺下来避免跟靳飞白对视。 天色微明,下了一夜的雪,停了。 “穿好衣服,准备走。” 靳飞白把闭目养神的沐夏推醒,起身灭火、拆卸遮风篷。 他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沐夏帮不上忙,只能站在一边看他忙碌。 男人长得高,手脚也长,把两米多长的支架收拢起来甚至不需要完全伸直手臂。 不过……靳飞白的背影似乎有些眼熟。《 》 4、第4章 沐夏思索的功夫里,靳飞白已经收拾好所有东西,拉上面罩。 他牵着黑马扫了一眼沐夏,问道:“雪镜呢?” 沐夏茫然地跟他对视。 “闭眼。” 靳飞白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想到了前一天夜里找到沐夏的场景。 一小团黑色的人影像墨块似得坐在山墙边,把耳朵贴近才能听见的微弱的呼吸声,面罩、雪镜一概没有。 长时间直视白雪会导致雪盲,于是沐夏乖乖闭眼。 视觉暂闭,听觉和触觉就占领高地。 他闭着眼,感觉自己的手被靳飞白拉着放在黑马的鬃毛上:“抓紧。” 靳飞白两手掐在沐夏腰间,发力把人送上马背。 腾空的瞬间,沐夏惊呼出声,下一秒整张脸就被压了下去。 靳飞白一手收紧缰绳,一手把沐夏的头护在胸口。 沐夏的耳朵贴着靳飞白的胸腔,听见里面传来沉稳的心跳声和一声:“走!” 视觉被强制剥夺,他不知道两人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回到民宿;只能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靳飞白的心跳声和他给马发号施令的声音。 他的腿随着马背的起伏,总会磕上挂在马鞍上的某种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依稀辨别出是个管状物,非常坚硬,磕得他腿疼。 “靳飞白,你有糖吗?” 路途太长,很久没吃糖,沐夏不争气地馋了。 靳飞白没有回答他。 可能是因为风声太大,也可能是压根不想理会他这无理的要求。 他靠在温热的胸口上昏昏欲睡。 路上梦见靳飞白在跟自己说话,于是吱唔应声。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才把他唤醒。 “沐先生!飞白哥!你们终于回来了!”麻花辫跳起来朝两人挥手,继而捂着胸口朝远处的山脉喃喃道,“神啊,您一定是听见了我的祈祷…………” 沐夏惊醒,从靳飞白怀里抬起头向后看去,熟悉的毡房终于出现。 “吁——” 靳飞白微微侧身从马上滑下来,下马的时候长臂横跨在沐夏腰上,拦腰把沐夏也一起带下马。 ! 沐夏反应不及,捂着肚子被惯性带着后退两步撞到麻花辫身上,弯腰干呕了一声。 “其其格。” 靳飞白朝麻花辫点点头,把马栓在旁边的木桩上,径直走向毡房后的马场。 沐夏又干呕了两声才直起腰,肚子疼得想被直接捣了一拳。 他心里冒出一股火来,气得冲着靳飞白的背影大喊了一声:“你有病啊?!” 沐夏确信靳飞白听见了,但他走向马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什么人啊? 其其格担忧地扶着沐夏,给他拍着背:“沐先生,你还好吗?” 沐夏顺了顺气,朝其其格摆摆手,说:“我没事。” 接着他忍着痛,勉强扯出一个笑,问道:“你叫其其格?” “嘿嘿,是呀。”麻花辫害羞地笑了一下。 “好听。”沐夏余光扫见黑马,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其其格,“阿利亚回来了没?” 听见阿利亚的名字,黑马竖起耳朵,头也往这边伸过来。 一张巨大的马脸横在两人之间,喷出的响鼻打断了他们的交流。 “哈日!”其其格伸手把黑马推开,带着他往毡房里走,“阿利亚早就回来了呀!飞白哥没告诉你吗?” “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是你请来救援的人吗?等等,”沐夏猛然停下步伐,指着还在往他们这边凑的黑马,问道,“你说它叫什么?” “飞白哥是老板呀,画像,画像!”其其格跟着停下来,不解地看着他,“它是哈日嘛,第三匹马。” 一切令沐夏感到熟悉的字眼都串了起来,顷刻间,他的脸色精彩纷呈。 那为什么之前他问靳飞白有没有见过阿利亚,他说没见过? 什么意思? 看见沐夏的脸色突然变差,其其格捏着自己的麻花辫搅了搅,觉得自己可能闯祸了。 沐夏强压下翻涌上心口的怒气,继续问:“那阿利亚有没有……什么怪异的举动?” 比如急躁地通知所有人,带它出去的人还被困在雪原里。 “没有……它有点害怕……”其其格好像知道了什么,把后面一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可能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害怕? 它有什么理由害怕?害怕他回来找一匹马算账吗? 沐夏强压下去的火气也瞬间爆发,胸膛快速起伏。 - 靳飞白刚从马场出来,远远地就看见沐夏情况不对。 脸色发青,唇色惨白。 他快步向两人走来,距离五米的时候,人已经摇摇欲坠。 靳飞白没空多想,一个滑铲过去伸手兜住了沐夏的后脑勺。 “怎么晕了?”他打横抱起晕过去的人,疾步走向毡房。 “不知道呀,说着话呢就晕啦!” 其其格上前两步帮靳飞白撩门帘,推开门。 “物资队什么时候到?” 靳飞白把人放在矮炕上,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下,接着把旁边的毛毯抖开盖在他身上。 物资队是每个季度给民宿送生活用品,再把生活垃圾带走的队伍;靳飞白的爷爷靳崇文每次会跟着物资队一起来看一看靳飞白。 靳崇文是旭日干最出名的赤脚医生。 “就快了,物资队这次带了很多东西,所以会慢一些。”其其格也焦急地走到窗边往远处看。 靳飞白没说话,只是皱眉看着安安静静躺着的人。 沐夏的脸上已经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红,他用手背贴上去试了一下——烫得令人心惊。 他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找到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 靳飞白一通电话,催着物资队快马加鞭,十个小时的路程硬是提前了俩小时。 骆子昂下车的时候手指点着靳飞白:“你小子最好是真有什么要紧事儿。白毛雪吹得路都看不清了,老子还得加油门!” 靳飞白没功夫跟他扯闲篇,从车里接上靳崇文一路往毡房里带。 可怜老爷子一把年纪,被孙子跟孙子一样拖着走。 见到躺在被子里直打颤的沐夏时,靳崇文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怎么回事?” 老头儿挽起衣袖,坐在床边搭上垂在床边的手腕。 “进山被困失温,带回来的时候没做好防护。” 靳飞白隐去一部分事实,只把最重要的部分挑出来说给爷爷。 老爷子是何其聪明的人,只听见这两句,就把前因后果一并推了出来。 他把沐夏的手轻轻推回被子里,长叹一声,说:“怪我,那天不该把气撒在其其格身上。” 那天早上其其格给靳崇文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为靳飞白又去巡山的事发脾气,跟其其格说话的时候也没细想就说了气话。事后再回给其其格时,才知道人已经带着阿利亚走了。 这个季节,旭日干常常下雪,新雪往往会引来雪崩,正如沐夏这次碰上的小雪崩。 雪崩只在其次,重要的是旭日干山里并非没有活物,沐夏能在那里安全挺到靳飞白找到他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靳崇文捋着胡子,和靳飞白如出一辙的浓眉拧起来,抬眼看着他:“这事你也有责任!” 靳飞白被老头儿的胡搅蛮缠气笑了,他弯腰平视自己的爷爷,指着床上躺着的沐夏说:“是我把他从雪里挖出来的。” 如果不是靳崇文一时说错了话,如果不是其其格也跟着拎不清,如果不是恰逢新雪那些野兽都没出洞猎食,如果沐夏运气不好又碰上在山里隐匿的…… 沐夏还能好好的躺在这里等着靳崇文来给他把脉? 没有那么多如果。 只有他靳飞白接到定位发出的警报后及时赶到把人救了回来。 其其格也因为把阿利亚借给沐夏的事挨了他好一顿骂。 现在正坐在前台抹眼泪。 靳崇文自知理亏,也不和靳飞白多计较,只是起身去旁边的桌子旁提笔开方子。 老头儿没再说孙子的不是,只是职业病又犯了,开始数落起床上躺着还没醒的病人:“小小年纪这么多毛病!体虚,心气郁结……年轻人哪来这么多烦心事儿……” 他拎着方子回来,塞进靳飞白怀里,支使起人来毫不客气:“去打盆热水给孩子擦擦汗,叫其其格按这个方子抓药。老头子我累了,得休息去。” “等我回来再走。” 靳飞白拦住靳崇文,帮他把椅子挪到靳夏床跟前。 靳崇文到底没拧过他,也从来没有一次能拧得过这犟驴,只能骂骂咧咧坐下来。 “等着吧,以后有媳妇儿治你。” 靳飞白没理老头儿的嘀嘀咕咕,兀自出门去给沐夏抓药外加打水擦汗。 药方上有几味药是挺珍贵的药材,得进旭日干山深处才能采到,存放的地方其其格不知道,而且她也不会抓药。 这里能看懂药方的只有靳家爷孙俩,靳飞白也只会抓药不会开方子。 其其格小时候没少喝靳崇文开的药,帮忙看火煎药还是可以的。于是煎药烧水的活儿就落在她身上。 雪原里没法供水,热水器自然也用不上,用来浆洗的水可以就地取材用雪原上堆积的雪块,要取饮用水就只能每天去离民宿一公里外的活水溪流处。 热水是其其格在得知两人回来前备下的,靳飞白抓完药就带着热水回来,中间没耽搁一分钟。 但靳崇文还是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起身背手离开。 靳飞白把水放在旁边,先俯身去查看沐夏的情况。 沐夏高烧未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露出来的脸只有巴掌大,鼻尖像在胭脂盒子里泡过一般泛着红意;汗水从他的鬓角滑落,晶莹剔透的一滴水落进发间,也落进靳飞白的心间。 这感觉太不对……他把毛巾甩进水盆,转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他压下心里怪异的欲望,从水盆里重新捞起毛巾。《 》 5、第5章 为了能让沐夏保持呼吸顺畅,在把他塞进被子之前,靳飞白帮他把外面的衣服都扒了个干净,只留了一件贴身的短袖和内裤。 白色短袖看起来已经被汗水浸透过一次,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汗渍。 现在它又被新的水液打湿,贴在皮肤上,露出隐隐约约的肉色。 靳飞白面不改色地把沐夏推成侧卧的姿势,又帮他把已经半透的衣服脱去,将热毛巾捂在裸出的皮肉上。 “唔……” 汗水带走多余的热量,散着热气的毛巾盖在皮肉上,激得沐夏发出一声呻吟。 他昏沉间梦见自己被人扔进岩浆里,周围的热浪全部涌上来包围着他,急得哼出几声气音。 靳飞白对这连声的哼唧充耳不闻,手下一刻不停,擦完一遍后又拧了把毛巾继续擦拭。 男人的手劲大,下手不知轻重,毛巾上的纹理摩擦着白皙的皮肤,留下道道细微的红痕。 “……疼……烫……” 沐夏抽着气,无意识地翻身把作乱的手压在身下,不让它再弄疼自己。 靳飞白没有立刻把手抽出来。 沐夏的身材看上去很匀称,但却一点儿也没有锻炼过的痕迹,他感觉自己整只手都陷在柔软的一片云里。 “娇气。” 他握住沐夏的肩膀把人掀起来一点,让毛巾离开他的皮肤后再抽出手。 还有正面没擦,靳飞白把毛巾拧干,抬头时对上一双半睁半合的眼。 眼里还含着一汪水,将掉未掉。 沐夏还处在昏睡状态,眼睛睁开一半便又紧紧闭上。 靳飞白脑子一抽,把拧干的毛巾又放回水里,再捞出来时只拧了半干。 带上点水的毛巾擦起来就没那么刮人了,再加上他刻意放轻了力道,这次沐夏一声也没吭,睡得更沉了。 靳飞白从自己衣柜里翻出一件洗干净的衬衫,给沐夏穿上后就端着盆出去了。 等会还得跟物资队长对账,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其中并不包括照顾沐夏。 - 药还没熬好,其其格想先看看沐夏,于是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 她来的正是时候。 自从工作上出现变故以后,沐夏从没睡过这么安稳的一觉。 没有讨厌的甲方,没有自以为是的同事,也没有刺骨的寒冷。 他在被窝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睁开眼。 这一觉补足了他的精神,虽然烧还没退下去,但脑子清醒了很多。 这里并不是他的毡房,沐夏坐起来看着毡房里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生活用品心想;身上也不是他的衣服。 他抬起手,凝视着长出来一大截、耷拉在指尖上的袖口,然后开始嫌弃地把袖口往上翻折,连折两层后才把整只手露出来。 衬衫的版型是最中规中矩的那一类,没有他喜欢的暗纹,也没有多余的布料点缀,连领型都是古板的尖角领。 这是谁的衣服?品味这么差…… 他用别扭的姿势拎着领口努力去看上面的标牌。 “这是飞白哥的衣服,干净着呢!” 沐夏没注意到旁边的其其格,被吓了一跳。 他瞪大眼睛看着站在床边的其其格说:“其其格!?你怎么在这儿?我又是在哪?” 一开口他就发现不对。嗓子像刀割,一句话破了五六次音,疼得他眼神都直了。 其其格连忙说:“这是飞白哥的毡房呐!” 靳飞白的房间? 沐夏刚要说话,就被她打断。 “我们不好进客人房间的,就把你放在这啦!哎呀,你别说话啦!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道歉?道什么歉? “什么?” “哎呀……就是,飞白哥不在嘛,我不该让你跟阿利亚单独出去的。” 其其格说着话,想到沐夏在她面前晕过去的样子,眼眶又红了起来,撇撇嘴像是要哭。 怎么又跟靳飞白他爷爷扯上关系了? “你先等等,我有几个问题:靳飞白他爷爷为什么叫额么齐耶布根?靳飞白随母姓吗?他爷爷不是汉族?” 沐夏叫停其其格,挑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先问出来。 他嗓子疼,说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好在其其格听明白了。 “哎呀!不是不是!额么齐耶布根是医生爷爷的意思嘛!”她跳起来摆着手解释道,“靳爷爷是我们这的赤脚医生,我小时候他救过我的嘛,我习惯这样喊他啰!” 原来如此。 所以这跟靳老爷子有什么关系?把他丢在雪原上的是阿利亚,隐瞒真相让他气昏过去的是靳飞白啊。 要道歉也是这一人一马来给他道歉,让小姑娘来算什么事儿? “那你刚刚说你不该让我和阿利亚单独出去,是什么意思?不是他同意的吗?”他看着其其格,“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说到这,其其格又撇撇嘴,清了清嗓子,学着靳崇文的语气说:“去!怎么不能去!出了事你负责还是他自己负责?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沐夏立马听出来靳崇文这是在说气话。 他不知道其其格为什么没听出来。 但其其格硬要理解成这是同意他租马,那也能说得通。 他沉默了一会,问道:“他当时是不是还在为别的事生气?” “呀!你怎么知道!?”其其格惊奇地看着他,“靳爷爷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跟飞白哥吵架嘛,所以生气很正常嘛。” 好吧。 他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话能对其其格说。 其其格偷偷瞟了一眼沐夏,发现他几次欲言又止,又补充道:“额么齐耶布格在你走后就给我打电话了,可是那时候你已经走了……手机也关机呢……沐先生你生气了吗?” “不。只是……”沐夏下意识否认,接着他叹了口气,说,“其其格。我好累啊。” 对着其其格,他实在没法生气。 其其格是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的一个小姑娘,正如靳崇文说“可以”租马,她就真把阿利亚租给自己。 现在自己说不生气,其其格看上去简直高兴得要命,完全没听见他的后半句话。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此刻沐夏的心里已经成了一团乱麻。他很茫然,不知道该找谁说这些烂事。 关机是为了不被霞城的事扫兴,没想到阴差阳错竟错过了救命的电话。 他不知道这爷孙俩到底在为什么事生气,以至于把自己这个无辜的路人也牵扯进去。 其其格也是被牵连的人。 只能怪他点背。 一桩桩事堆在一起,他只觉得身心俱疲。 本来到这就是为了散心,这下倒好,散心差点把命散出去。 “咚、咚” 一阵缓而有力的敲门声传来。 靳飞白端着药,不知在门口听了多久。 “其其格,药好了。” “哎!” 其其格一路小跑过去。 沐夏一听见靳飞白的声音就立马把头转向墙壁。 他什么时候来的?不会听见什么了吧! 明明自己是受害者,但他却不敢去看站在门口的人。 这种感觉就好像上学时和同学偷偷吐槽学习好累,结果老师正站在他们背后一样。 好在靳飞白没说什么,只是把药送过来后就走了。 其其格端着药回来,递给沐夏。 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怼到他脸上,散出来的苦味一股股地往鼻子里钻。 他本就嗜甜,一点儿苦也不肯沾,连酸梅汤都不喝,更何况是这么一大碗中药。沐夏紧紧抿着嘴,对这碗药的抗拒溢于言表。 其其格见沐夏不肯喝药,急得小声叫道:“哎呀你得喝呀!里面的药有好多都是飞白哥进山才能采到的呢!” 她不提靳飞白还好,这一提他更不想喝了。 谁要喝他熬的药?反正他不喝! 沐夏直接躺下来钻进被子里,只露了个毛茸茸的后脑勺给其其格。 其其格拿他没办法,只能把药放在桌子上,蹬蹬蹬跑出去找人求救。 能找来的人当然还是靳飞白。 靳飞白正在跟骆子昂核对账单,说话间被其其格打断:“飞白哥!沐先生他不肯喝药嘛,把自己卷成虫啦!” 骆子昂听见这形容,噗嗤一声乐出来:“小姑娘说话好有趣嘛!” 其其格瞪了他一眼,又继续焦急地看着靳飞白,希望他能给个主意。 靳飞白对此没有半点表示。 他对沐夏的关注过多了,这不是件好事。 他翻过一页手上的账单,和物资队长继续对账。 骆子昂看其其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咳了一声劝道:“要不你还是去看看?” “不去。” “不去哪?” 靳崇文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其其格像见到救星,冲到靳崇文面前叽里咕噜把沐夏不肯喝药的事全倒了出来。 病人不喝药哪行? 小老头儿眉毛一竖,胡子气得花枝乱颤,转身就要去找沐夏。 见靳崇文气势汹汹就要走,靳飞白“啪”得一下合上账本,伸手拦住了他:“我去吧。” 自家老头儿的脾气属炸药包的,一点就炸。沐夏又刚刚得知事情原委,两人现在不能见面。 靳飞白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账本拍在物资队长手里,又从前台的盘子里抓了一把牛轧糖。 物资队长看着靳飞白离去的背影,低头翻开账单,心中叹了口气。 他还是这么嘴硬心软,大包大揽。 ——从其其格出现开始,账本上工整的字迹就变成了鬼画符。《 》 6、第6章 沐夏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响起,以为是其其格又折回来劝他喝药,于是索性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我不喝药。” 但出于意料地,“其其格”很安静。 他慢慢把被子放下来,转身看向来者。 靳飞白沉着脸站在床边,盯着沐夏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是他? 沐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拉起被子蒙住下半张脸,怯怯地看着靳飞白,闷声闷气地问:“你干嘛?” 他觉得靳飞白这个人很奇怪,在雪原里的时候贴身给他取暖,却在提到阿利亚时态度冷漠,甚至谎称没见过阿利亚;返程时没让他吹到一丝风,拉他下马的动作却很粗暴,当面骂他也没有一点回应;现在又来监督他喝药…… 违和,撕裂。 这两个词简直可以完美地用来形容这个人。 他怎么也想不通靳飞白的行事逻辑,或者压根就没有逻辑。但从这房间被他收拾得一丝不苟这点来看,靳飞白又不像是这种人。 在沐夏警惕的眼神里,靳飞白强硬地把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沐夏还保持着拽着被子的姿势,但他手里什么也没有,因为被子全被靳飞白扯走了。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一切反抗都显得非常可笑。 但他还是坐起来往被子旁边拱了拱。 不为别的,至少不能让他把光溜溜的腿放在外面挨冻吧! 靳飞白没理这些小动作,他直接把药碗端起来抵在了沐夏唇边。 ??? 热腾腾的中药带着苦气,熏得沐夏整张脸都皱到一起去了。 他紧抿着嘴,用眼神继续向靳飞白抗议。 他不敢说话,怕自己一张嘴,靳飞白直接把药灌进来。 这种担心并不多余,靳飞白的确有一刻想这样干,但他很快就摒弃了这个想法。 他不想看见沐夏用看药的那种害怕又厌恶的眼神来看他。他把药碗移开,手腕一翻,露出从前台拿的那几颗奶糖。 “喝完药能吃;不喝药以后都没得吃。” 不得不说,靳飞白这一招比直接灌药更狠,这真的拿捏了沐夏的命门。 这里的奶糖做得非常合他的胃口:奶味浓郁且不算太甜,可以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醇厚的奶香会溢满口腔;等不及化开也可以嚼碎,奶糖会变得柔软而富有嚼劲,流连于唇齿间。 他生着病,嘴里什么味道也没有,看见奶糖口水都快掉下来了,眼神一直往奶糖上瞟。 靳飞白自然没错过沐夏的表情变化。 原本嫌弃的眼神瞬间消失,眼中绽放光彩,情绪转变得比天气还快。 这让他想起阿利亚小时候生病时也是这样。 他左右晃了晃手,奶糖在手心里骨碌碌转,沐夏的眼珠子就跟着奶糖一起转。 靳飞白的眼睛里出现了一抹他自己也没察觉的笑意。 手腕又一翻,奶糖收起,换成了那碗药。 沐夏还在纠结。 怕苦是因为他的味觉比一般人灵敏。这么一碗苦药闷下去,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当场吐出来。 “太苦,我怕我会吐。” “有糖,不会。” “我记得我带了感冒药……我申请喝胶囊……” 靳飞白端着药的手纹丝不动,很明显,他拒绝了这个请求。 “要么糖和这碗药,要么都不要。” 有后续的奶糖供应作为威胁,沐夏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接过药碗,捏着鼻子把药汤一口气倒进嘴里。 苦味从舌尖迅速蔓延至舌根。 艰难地吞咽之后,他一把推开靳飞白,对着空地呕了一声。 趁沐夏张嘴的间隙,靳飞白弯腰把手心里的糖塞进他嘴里,顺势捂住了他的嘴,防止他把药吐出来。 靳飞白的手很大,只用手掌就能捂住沐夏整个口鼻。 干燥温暖的手掌沾着奶糖的香气,让他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甜意。 嘴里的苦意被奶糖的甜彻底取代,他起身,把捂在口鼻上的手拨开。 靳飞白收回手,攥成拳头的手背到身后。 刚刚沐夏的呼吸全数喷在了他的手心,带着潮气,让他的手很痒……想狠狠捂紧,让那呼吸别再折磨自己。 他为自己一瞬间的想法感到心惊。 “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就在沐夏准备继续躺下的时候,靳飞白把沐夏的衣服一股脑扔到了床上。 衣服劈头盖脑地扔过来,其中一件兜头盖住了他的脸,他扒开衣服怒视靳飞白:“你是不是有病?” 那种割裂感又来了!又是这样!前脚看他喝药喂他吃糖,后脚就一脸冷漠地赶他走! 靳飞白依然没有回答他,因为他扔完衣服就带着空碗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沐夏一人对着空气抓狂。 变态!怪胎!奇葩!疯子!精神病!不可理喻!他跳下床,床上的被子、枕头、床单、被垫……他把一切能拿来蹂躏的织造品都扯了过来。 “靠!!!” 不知道这些床品用的都是些什么布料,结实得要命,沐夏恨不得拿牙咬都没能把它们撕开,最后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地瘫在一片狼藉里。 跟它们的主人一样讨厌! 不知道是不是那碗药起了作用,一通脾气发完,他发了汗,烧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冷静下来后沐夏才发现自己还光着腿,整个下半身只有一件内裤,冷飕飕的。 他气闷地从乱成一团的各种布料中扒出自己的衣服,穿好后又坐在被他糟蹋的不成样子的床上给其其格发了条消息。 祸不单行,霞城的人好死不死打来了电话,撞在沐夏的枪口上。 他接起电话,先发制人:“别烦我!我马上就回去!让那个擅自改我画稿的傻逼洗干净脖子等着我!” 之前那些旖旎的思绪全都被冲散,靳飞白这人他实在捉摸不透,也把他对他仅有的一点好奇消磨殆尽,现在他要离开这里。 沐夏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套更舒适的衣服,坐在地上开始收拾行李。 为了多带点东西,他把行李箱的空间利用到了极致,每一样东西都必须在自己的位置上才不会让它爆箱。 但在前两天他出门前,为了翻被压在行李箱最低下的素描本和颜料盘,把上面的衣服全都翻乱了。 这就导致他现在不得不把这些衣服全部抖开重叠。 “沐先生?”其其格抱着一大包东西站在敞开的房门前,呆呆地看着沐夏坐在毡房中央忙碌。 她手里这些是出发前沐夏挂在阿利亚身上的物资和工具。 “哦,其其格。进来随便找地方坐,等我先收拾一下东西。”沐夏用力抖开一件外套。 这是他跟着父母去伦敦旅居时买的,咖啡棕色的皮质外套,看起来十分光亮;袖口和袖山收紧,袖身蓬起的灯笼袖样式,肩膀处融合了泡泡袖的版型;在腰身处又做了修身处理;整件衣服没有其他颜色,但设计感十足。 这件外套不太好处理,沐夏只能耐心地把它平铺在床上,一点点抻平它宽松的袖子。 他的行李箱里几乎全是这样的衣服,只有穿来保暖用的两件冲锋衣是最普通的,但冲锋衣上的花纹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最花哨的那一类。 毡房的地上满是沐夏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东西:袋装的替换颜料、各种包装的太妃糖、两三瓶香水……甚至还有一副可伸缩的折叠画架。 零零散散的东西铺得地板上连块下脚的地都没有,其其格只能抱着东西小心翼翼地踮着脚,从几处空隙里挪到桌椅旁。 “啪嗒” 一只纸杯从桌子上滚落,几张糖纸从杯子里掉出来。 “沐先生,你这是干嘛呀?”其其格不知所措地问。 虽然和其其格仅有几面之缘,以后也很可能不会再见面,但沐夏还是想和她好好道个别,顺便再交个朋友。 他把叠好的外套小心地放进行李箱,说:“叫我沐夏吧。其其格,我要走啦。” “什么?!”其其格的两条麻花辫被主人甩飞起来,“为什么呀沐夏!你才刚到这里呀?” 沐夏停下手中的动作,对其其格摇摇头,说:“旭日干雪山很美,但可惜我对她失去兴趣了。” “因为雪崩吗?”其其格说,“可这只是一次意外呀。等你病好了,再让飞白哥带你去总不会有危险嘛!” 沐夏轻轻叹了口气。 正是因为靳飞白啊,这个傻姑娘。 其其格还在掰着手指给沐夏一条条细数:“物资队带了几只活羊过来,对了,还有一只小獒犬……还有鲜奶,可以让飞白哥给你冲奶茶喝,他冲的奶茶可好喝啦……过两天等雪压实了他还能带你去滑雪……” 飞白飞白飞白……怎么到哪都有他?!离开他是不能在旭日干活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打断其其格:“说得我都饿了。不过总之,其其格,我是肯定要走的,而且是现在……哎?” 其其格见他铁了心要走,都没等他把话说完,就窜出房门,一边跑一边叫:“额么齐耶布格!飞白哥!沐夏好像喝药喝傻啦!你们快来看看嘛!” 沐夏愣愣地看着其其格就这样消失在门外,心想:这下完了。《 》 7、第7章 在沐夏忐忑不安的等待中,靳飞白并没有来。 来的是一个新面孔,他没见过的人。 其其格亦步亦趋地跟在骆子昂后面,蹭到沐夏房门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高兴:“沐夏,你可能走不了啦!” “什么?为什么!”沐夏把手上的衣服扔进行李箱,站起来看向两人。 “白毛雪刮一整天,封路咯。”骆子昂靠在门边,冲沐夏眉毛一挑,“东西可以不用收拾了。” “你又是谁?你说封路就封路?”他把手里的衣服扔进行李箱,站起来瞪着骆子昂,努力辨别这话是真是假。 骆子昂也回瞪他:“你管老子是谁。封路又不是我说的,气象局刚发的通告,不信你自己查呗。” 连其其格都听出来骆子昂语气太冲,伸手拽了一把他,又替他给沐夏介绍:“他是物资队长!叫骆……什么脏来着?” 骆子昂气笑了,伸手弹了其其格一个脑瓜崩:“笨蛋,是骆、子、昂。不是骆脏,我不脏!” “嗷!”其其格叫了一声,捂住被崩疼的脑门。 沐夏脸一垮,没心思去管这两人的闹剧。 他低头去看手机,可通知栏里跳出的消息却告诉他,骆子昂说的是真的。 雪地越野:「抱歉,这单接不了。国道227封路。」 国道277是进出旭日干雪原的必经之路,除非现在他能联系到直升飞机进来,否则不可能离开这里。 他回了信息,悻悻地放下手机。 骆子昂见沐夏一脸心如死灰的表情就知道,这下是真信了。 他再没多说什么,只是瞟了一眼地上被随意甩到角落里的一幅速写图,推着其其格离开了。 “哎!我还有话要跟他说呢!”其其格挣开骆子昂,跑回来扒着门框对沐夏说,“沐夏!你刚刚不是说饿了吗?那等会出来喝奶茶嘛!” 沐夏还没说话,他的肚子先给出回应。 这下不能拿“算了现在又不饿了”当挡箭牌了,他只能点头应好。 “是飞……” “笨蛋,走了——” 其其格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被骆子昂直接拖走了。 沐夏吐了口气,感谢骆子昂,没让其其格把后面那句话给说出来,他一点儿也不想听到。 走廊里传来两人拌嘴的声音,小姑娘即便生着气,语调还是很欢快。 但沐夏体会不到这种快乐。 他只觉得自己命苦,要在这鬼地方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很可能还得每天跟着讨厌鬼一起吃饭。 他现在已经彻底用这三个字来代替靳飞白了。 沐夏不喜欢失约,于是他加快速度,把地上的东西胡乱收拢起来。 所有衣服全都被堆进箱子里,成了一个小山包,堆不下的衣服就被扔去了床上。 当所有东西都去到“该”去的地方之后,被挤到角落里的那幅速写图就格外显眼。 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那幅画,靠着旁边的床头柜看起来。 那晚他随手画的这幅画,竟也把原画中的意境复刻了个七七八八。 要把它一起带走吗? 沐夏不知道。 他有个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旅居,他都会在自认为风景最美的地方驻足一天,要么是拍一组照片,要么是画一幅画,作为纪念品。 但此行他没有在旭日干山最美的时候拍下它,也没能把旭日干山最美的一面留在自己的画册上。 现在他也没心情再去作画拍图,那就意味着这是唯一的“纪念品”。 他决定了。 沐夏翻出美工刀,沿着画的边缘,把它从速写本上仔仔细细地裁了下来,然后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既然暂时不知道,那把一切交给心,看看在走之前能不能想起它。 想起它就带上,没想起它……那这幅画和他无缘,没必要再探究它的归处。 解决一件烦心事,他扯出一件外套穿上——应邀去和讨厌鬼一起喝奶茶。 不,应该不止讨厌鬼一个人,其其格说骆子昂是物资队队长,那就证明还有其他人……再不济还有靳爷爷。 一路上都在调理自己,可一到前台毡房,沐夏还是破防了。 哪有物资“队”?哪有“靳爷爷”?前台的炕上就坐着三个人:靳飞白、其其格、骆子昂。 他站在通道处,平生第一次产生了失约的念头。 但是眼尖的其其格已经看见了沐夏。 她咬着勺子,朝他疯狂招手:“沐夏!快来呀!奶茶马上就开始煮啦!” 骆子昂见沐夏还是那副心如死灰的表情,也跟着使起坏来:“来得正好嘿,再不来某人就要上门去找你啰!” 奶茶锅被放在炕上的小方桌子上,炕不算小,但也只够四个人两两相对坐上去。 骆子昂已经跟其其格坐在一边了,只剩下靳飞白旁边还能坐一个人。 沐夏当然不想跟讨厌鬼坐一起。 他属实是进退两难,只能硬着头皮蹭到骆子昂旁边说:“我不想跟他坐一起。能匀个位置给我吗?” 沐夏话里话外都透着对靳飞白的不喜,语气恶劣到他自己都没发觉。 骆子昂没说话,他斜着眼去看靳飞白。 锅里的水煮开了,往上一缕缕飘着白色的雾气,靳飞白的脸就这样隐在朦朦胧胧的雾气里,看不清到底是什么表情。 他抬头扫了一眼沐夏,手下不紧不慢地剥开包着茶砖的牛皮纸,说:“第一次。” 另外两人都没弄明白这个“第一次”是什么意思,眼神在靳、沐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沐夏想起他刚在靳飞白的房间大闹天宫,估计说的就是这个,这下更怂了。 气氛突然僵硬起来,只有靳飞白还在用茶刀从茶砖上撬叶片,再慢悠悠地把它们装进茶包,扔进锅里。 茶包是铁质的,落进锅中发出的声响让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沐夏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骆子昂,希望他能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那我坐过去呗,总不能让咱飞白落单,你说是吧?” 骆子昂知道如果他再不做点什么,这顿奶茶宴算是吹了。 他站起来长腿一跨挪到靳飞白旁边一屁股坐下。 “谢谢!” 沐夏长舒一口气,学着其其格的样子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 “客气。”骆子昂一摆手,“改天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问题解决,沐夏答应得很痛快:“行!” 等待茶煮开的间隙里,他找机会小声问其其格:“物资队的人不来喝奶茶吗?还有靳爷爷。” 其其格不知道沐夏为什么要用这么小的声音跟她说话,但她也小小声地回答道:“物资队的人送完东西就走啦!靳爷爷在睡觉呢!” 骆子昂用勺子敲敲锅边,冲两人说:“一个桌子上有什么悄悄话要说!物资队估计都在国道上困着呢,你刚刚要是走了就得跟他们一起挨冻,哪喝得上这么香的奶茶?” 说着,他用肩膀撞向靳飞白:“是不是啊飞白?” 靳飞白听见“走”这个字眼,耳朵动了一下。 他侧身躲过骆子昂的动作,手里的勺子时不时搅动锅里的茶包。 没人理骆子昂,他也不嫌尴尬,冲沐夏眨眨眼,咧嘴一笑。 他已经察觉这两人之间似乎有点什么,想要帮忙缓和一下。 可惜问题不出在沐夏身上,他也只能回给骆子昂一个无奈的笑。 茶包里的叶片被沸水浸润后显出茶的颜色来,透明的水被一点点漾开的褐红色晕染,继而整锅水都被染成了茶的颜色,香气融在升腾的雾气里,扩散至整个毡房。 等到茶水颜色渐深,翻腾至看不清锅底的颜色后,靳飞白用勺子把茶包捞起来控在一边,又端起一壶鲜奶,冲进锅里。 奶的甜香和茶的清香融合在一起,形成别样的风味。 从香气和状态上也能判断,这奶非常新鲜。 沐夏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记得其其格说物资队带了几只羊来,这不会是现挤的羊奶吧……那能这样直接喝吗? 他这次没有跟其其格说悄悄话,而是转向骆子昂:“这是羊奶吗?” “牛奶。” 回答他的是一直没说话的靳飞白。 但是说完这两个字,他又不说话了。 骆子昂只好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我们这的奶茶一般用牛奶的多,羊奶应该也有人用。这奶茶还没加炒米呢,一会儿加上更香。” “炒米?” 沐夏把目光投向锅边放着的一大碗黄澄澄的、粒粒分明的炒米。 他还以为这是主食,怎么是加在奶茶里的?那能喝吗? 他不知道,碗里的炒米并非平时饭桌上的大米糯米等等,而是糜子。糜子耐嚼,颗粒感强,经过炮制后不会被奶茶泡烂,嚼起来满口生香。 桌子上不仅有炒米,还有另外四盏其他配料,沐夏一眼看过去只认识那碗被切成丁的肉干。 骆子昂看他一直盯着这些东西,又把介绍的活儿揽在了自己身上:“喏,炒米。” “奶嚼口,跟老酸奶差不多吧,等会拌上炒米和糖,吃着可美了。” “奶皮子和奶豆腐,也可以放奶茶里煮,好吃着呢。” “这个不用说了吧,肉干。” 介绍完他还补了一句:“今天这流程不对啊,没先把肉干和炒米给爆香再煮奶茶……” 沐夏听见这句话,把目光转向靳飞白,可靳飞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吧,是他自作多情。 奶茶重新沸腾,靳飞白拿起调料罐往里面加了两勺白色粉状晶体,又把炒米端起来倒了一大半下去。 “只加两勺糖吗?” 沐夏发出了新的疑问。 这么一大锅奶茶,两勺糖怕是不够吧? 此话一出,桌上的三个人都转头看向他,六只眼睛一齐盯着他。 这种看猴的眼神让沐夏觉得十分冒犯,不悦道:“我口重,喜欢喝甜一点的奶茶怎么了?” “可是,沐夏。这是盐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盐?” “不是糖,是盐。” 三个人说的话不一样,但都表达了同一个意思:这锅奶茶,是咸口的。《 》 8、第8章 在某些时候,沐夏会成为保守派,比如在奶茶这件事上。 “什么???”他瞪着眼前的这锅奶茶,大声喊道,“怎么会有奶茶加盐?加咖啡我都忍了!” 前些年,沐夏去港岛游玩,在那里见识到了把咖啡往奶茶里怼的神奇操作。那杯鸳鸯奶茶里咖啡液加得太多,苦得他直吐舌头,又加了三包糖进去才勉强把它喝完。 之后他又因为茶多酚和咖啡因摄入过量引发心悸和瞪着眼熬过一夜到天明,这更是让他从那以后只认定奶茶里只能加糖,不能加额外的其他东西。 加了盐的咸奶茶更是闻所未闻,这对他来说就是异端! “先别急嘛,不试试怎么知道?”骆子昂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安抚道,“这是我们这的特色,入乡随俗嘛,你尝一口再说……” “我不……” 沐夏拒绝到一半,肚子又咕噜噜叫起来。 除了炒米飘在表面让这锅奶茶看起来有点奇怪以外,它看上去真的非常诱人。 靳飞白正用勺子将锅里的奶茶一遍遍扬起,让两样作料能和奶茶充分混合,奶茶的香气中又平添了几分炒制谷物的香味。 “真的很好喝!”其其格也眼巴巴地看着沐夏,跟着劝他。 “是啊,而且鲜奶就这么多。你今晚不喝,后面想喝可就没有咯。”骆子昂像伊甸园里的毒蛇,层层加码,不断引诱沐夏。 靳飞白没说话,只是朝他伸手:“碗。” 这是压倒沐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把碗递过去,靳飞白会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那我不要加肉干。” 他看了眼往自己碗里抓肉干的骆子昂和其其格,发出最后的抗议。 抗议被采纳,因为靳飞白压根没打算给他加肉干。 骆子昂噗嗤一乐,说:“你们搞艺术的不都勇于尝试新事物吗?你都敢一个人骑马进旭日干山,怎么喝个咸奶茶这么怂?”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靳飞白的脸忽地沉了下去,盛起一碗奶茶后端着它离席扬长而去。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剩下三人围着咕嘟作响的奶茶,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最后还是骆子昂摸摸鼻子,说:“他是去给老爷子送奶茶去了,老头儿不爱跟咱们年轻人一起吃饭,得开小灶!不用管他,我们吃就行。” “勇于尝试新事物,是尝试感兴趣的新事物。”沐夏垂眼,盯着碗中的奶茶。 牛奶的品质很好,短短几分钟,奶茶表面已经形成了薄薄一层奶皮。 沐夏用勺子将它挑开,拨走汇聚过来的炒米,舀起一勺奶茶轻轻抿了一口。 和它的香气一样,口感也层次分明,牛奶的醇厚、红茶的甘香、炒米被烘焙的香气以及——咸。 盐是一种奇妙的调味料,可以极大程度地激发食材的鲜美,在这里也一样。但他还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奶茶和盐混在一起,怎么品都不对。 盐太多,奶太少,茶味太浓有点苦,炒米有点抢味道,沐夏只尝了一口就放下勺子。 比起咸奶茶,他对其他奶制品的兴趣更大。 其其格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她在闷头喝第二碗奶茶。 骆子昂看沐夏这样确实是非常抵触咸奶茶,便也没有继续再劝。 他把装着奶制品的小盏往沐夏面前一推:“那试试这些吧。” 沐夏欣然应允,把这些佐餐小食尝了个遍。 一通尝下来,唯一符合他想象的只有奶嚼口。 奶嚼口比他之前吃过的酸奶奶味儿更重,口感更厚实,或许叫它酸奶油更合适。 “怎么样?好吃吧?这都是靳飞白做的,他做饭那可是这个!”骆子昂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依旧试图挽回靳飞白在沐夏心中的形象。 但他没瞎吹,这些真的都是靳飞白做的。 沐夏没接话茬。 就算是讨厌鬼做的又怎样?厨艺好可以是个加分项,但现在连打分表都被撕了,上哪加分去? 奶嚼口拌上白砂糖和炒米之后吃起来口感更丰富。 由于沐夏只吃得下这个,所以他包圆全场,连靳飞白的那份也没放过。 其他几样东西被骆子昂和其其格分食殆尽。 至于靳飞白,三人吃美了,早把他忘了。 - 靳崇文毡房内,靳飞白把奶茶放在桌案上,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老头儿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眉头一皱,咂咂嘴说:“盐没放够啊。肉干也没加。小骆他们带了新肉干来吧?” “带了。没放。”靳飞白翻开桌子上的书,心不在焉地回道。 “你有心事。”靳崇文放下碗,说,“小孩儿烧退了没?” “应该吧。” 把他屋里糟蹋成那样,不退烧也对不起那些被子床单。 靳飞白合上书,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对他的关注不正常。” 靳崇文慢慢踱到桌子跟前,从他手里把自己的书抽回来,说:“‘救援者综合症’,你应当学过。” “我知道……但这次不一样。” 手里的书被抽走,靳飞白两手交握,靠在椅背上看向毡房的房顶,眼神中透露出几分迷茫。 他低声道:“他也是画家。” 听到这句话,靳崇文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语气加重:“飞白,已经十年了,不必再执着那件事!” “我放不下。” “那也跟这孩子没有关系!” 是啊,跟他没有关系。 靳飞白在混乱的思绪中抽出一条清晰的白线,他把这条线慢慢剥离开——白线是沐夏,和靳飞白的过往没有任何交集。 也不必和他的未来有任何交集。 - 前台毡房,三人吃饱喝足。 其其格把锅碗瓢盆收走去清洗,沐夏想要帮忙却被她挡开:“你去找骆脏玩!” 她还是没能记清骆子昂的名字,对“脏”念念不忘。 骆子昂不跟小姑娘计较,勾着沐夏的脖子把他拉到炕上排排坐,问他:“嗳,大艺术家,来跟哥唠唠。从南方来的吧?” 一顿饭下来,两人的关系迅速拉近,已经开始称兄道弟。 “是啊,可南了,再往南就到南海了。霞城,听过吗?” 饱餐后,沐夏身上散发着暖意。 他两手往后一撑,懒洋洋地靠在炕上放着的黑包上。 不知道黑包里装的是什么,硌得他背疼,翻来覆去好几次才找到最舒服的姿势。 沐夏两腿悠闲地搭在炕的边缘晃荡。 骆子昂也跟他一起躺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霞城?我知道,是不是那个全民热衷于吃各种蘑菇的地方?有的蘑菇吃了还能看见小人儿!” “我们那叫菌子。还有,吃菌子看见小人儿那是中毒了!” “哇,那你们还吃?” “你不懂,菌子火锅能把你眉毛鲜掉。” …… 靳飞白拿着空碗出来的时候,两人已经相约西海岸了。 躺在炕上的两人非常有默契地一起抬起半个身子看向靳飞白。 活像两条仰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海豹好奇地看着闯入他们领地的陌生人。 跟老爷子聊过以后,靳飞白释然了许多。 只是看见两人哥俩好一致对外的模样,心中莫名不悦。 他走过来踹了一脚骆子昂:“去把碗洗了。” 这一脚没收力,骆子昂被踹得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来怒视他:“你他妈踹老子干嘛!” 靳飞白发挥一贯作风,鸟都没鸟骆子昂。 他走到沐夏面前停下。 身高近两米的人背着光站在沐夏敞开的腿间,高大的身影投下来的阴影压迫感十足。 这站位的侵略感极强,沐夏所有脆弱敏感的地方都暴露在外。 他脑子里警铃大作,收腿蹬炕,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缩到了有光照着的地方蹲着,盯着靳飞白。 靳飞白扫了他一眼,伸手把刚刚他当枕头用的黑包拿起,转身离开。 沐夏眯着眼看向他手里的包。 他想起来这黑包是什么了。 当天两人同乘哈日回来,就是这个包一直往他腿上撞,到现在那青青紫紫的印子都还没消。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问骆子昂。 “枪啊。”骆子昂脱口而出,仿佛靳飞白的包里装着枪是一件极其寻常的事,还顺带玩了个梗,“三折叠枪,怎么折都有面儿。” 可不有面儿吗。这可是真理啊! 沐夏不是没见过枪。他跟着父母去过许多国家,有些地方治安极差,大街上每天都有枪击案发生,到了夜晚某些时候还会有宵禁,不许正常居民外出。 但在自家地盘,他还真没见过。 “……枪?”他再次确认道。 “是啊,枪。砰!”骆子昂比了个“八”的手势,对着沐夏“biu”了一下,又放在嘴边吹了口气,“没见过吧!” 然后他好像想起什么,立马补充道:“对了,他有持枪证的啊,不是非法持枪。你别一个电话给他举报了!” 沐夏哭笑不得,他说:“不会。我只是好奇,他不是去救援我吗?为什么要带枪?” “你不会以为他是专程去救援你的吧……哎也算吧……”骆子昂摸了摸下巴,说,“他那天刚好在巡山啊,看到你的求救定位就直接过去咯。不然哪能这么快就赶到。” 骆子昂今天一来就从其其格嘴里把沐夏独自一人勇闯旭日干山,又从雪崩中幸存的事套了出来。 “不过你还真是命大……” 他还想说点什么,结果话头一转道:“……能挺那么长时间,小身板不错!” 话音急转直下,这明显不是他原本要说的话。 沐夏抬头直视骆子昂的双眼。 骆子昂心虚,不敢和他对视,眼神躲闪中下意识看向站在他身后的人。 沐夏顺着他的视线猛地回头,和靳飞白四目相接。 靳飞白去而折返,用一副闲适的姿态靠在前台的桌子上,看着两人。 沐夏被他坦然的目光看得一时语塞,没好气地翻了他一个白眼:“神经。” 他心中暗自给靳飞白多加上一条罪名:脸皮厚。 偷听两人聊天不说,还不让人跟他说实话。心眼也多。 转眼又一个帽子扣在靳飞白的头上。 其其格洗完碗推门进来,看看不说话也不动的三个人,试探着问道:“你们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吗?” 骆子昂被其其格打败了。 他说:“不是,其实我们在玩你画我猜。” 沐夏没忍住,捂着肚子笑倒在炕上,毡房里顿时洋溢着快乐的气息。 笑完,他说:“抱歉其其格。因为我们有点无聊,不知道该干嘛。” 这理由很合适,他也正为这事发愁。 外面的雪一直在下,原定的计划都被打乱,他现在只能在民宿毡房区域内活动。 “那正好呀!沐夏喜欢小狗吗?明天雪停了我们可以教小狗赶羊!” 其其格嘴比脑子快,直接邀请沐夏参与他们的活动。 实际上是靳飞白要修补羊圈,其他人得去帮忙。 “唔,听起来很不错。” 沐夏点点头。 他还没近距离接触过羊呢。《 》 9、弟9章 接连三天的大雪终于停了。 但积雪难清,骆子昂和沐夏还是被困在了这一方天地中,成为雪原上的暂住居民。 早饭依旧是奶茶,沐夏到前台看见靳飞白在撬茶砖时才发现他被遛了。 什么牛奶只够昨晚那一顿,那锅里这些冻成冰块的白色液体是什么? 骆子昂看出了他的想法,笑嘻嘻地说:“鲜奶的确只有那么多,这是冻牛奶,我可没骗你!” 沐夏翻了他一个白眼。 因为沐夏不肯喝加了盐的奶茶,所以桌子上单开了一个小锅,又多分给他一袋冻牛奶。 最后,他终于如愿喝到了合他口味的“七分奶、三分茶、全糖、加奶皮子”的奶茶。 一顿高蛋白、高脂肪的早饭足以提供几个人在羊圈和马场里的活动。 靳飞白和骆子昂在修补羊圈,沐夏和其其格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招羊逗狗,顺便递递工具。 小羊圈搭在马场旁,去年的挡风板已破败不堪,靳飞白原本打算过阵子再修,没想到今年的大雪来的这么突然。 两个男人敲敲打打,发出来的动静把羊群和小獒犬都赶去了沐夏和其其格身边。 小獒犬处在精力最旺盛的时候,羊叫一声它叫一声。 一时间羊圈里的羊叫和犬吠声此起彼伏,小獒犬又带着羊群把两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沐夏费了半天劲才从一大群毛茸茸中脱身,搬到另一个小角落。 “沐夏!看!巴布很可爱吧!”其其格掐着小獒犬的前腿,兜着它肉嘟嘟的屁股把它抱起来,展示给沐夏。 巴布的爸爸妈妈是大牧场里最聪明勇敢的獒犬,勇猛健壮。 它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虽然只有一个半月大,但体型已经比普通的成年比熊还要大上一圈了。 沐夏把它接过来托在臂弯里,巴布快乐地舔了舔他的手。 巴布的毛色是黑黄相间的,背上的毛乌黑发亮,小小的眉头和嘴筒子是黄色的,肚子上的毛也是黄色的。 它被原主人养得很好,浑身是肉,活脱脱是个小肉球;到了新环境也不害怕,兴奋地在沐夏怀里打滚。 沐夏只抱了它一会就不行了,小肉团是实心的,一直在他怀里扑腾,压都压不住。 他把它放回地面上,巴布吐着舌头就冲进了羊群里。 沐夏的兴致不高。 和羊群呆在一起的感觉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几只羊挤挤挨挨地聚在一个小小的砖房里,草料、粪便、羊身上的味道都混在了一起,冲得人脑袋发晕。 噪音和气味相互配合,又达到了另一种扰人的境界。 他起身去门口,打算透透气。 靳飞白站在半人高的木台子上,朝刚好走过来的沐夏伸手:“劳驾,锤子。” 沐夏头昏脑涨,压根没看工具箱,随手从里面拎了样东西递给靳飞白。 “锤子。” 靳飞白看着递过来的斧头,扫过沐夏不耐烦的表情,眼中染上一丝困惑。 但他还是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沐夏递过来的依旧不是锤子,因为他已经被熏得快要吐了,哪有心思去翻什么锤子。 手上的东西迟迟没被接走,他强压下涌上喉间的酸意,把东西丢进工具箱,丢下一句话夺门而出。 “你让其其格给你拿吧。” 靳飞白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沐夏跑远的背影,自言自语道:“第二次。” 他还是很在意沐夏对他的态度。 而这是沐夏第二次故意针对他。 事不过三。 他手里的活停下了,骆子昂那边还没停,他正把手上的木板往上抬。 结果手举了半天,木板也没被钉到墙上,回头一看,原来是靳飞白这狗日的压根没在干活! “哎,我草!” 骆子昂手一松,木板“哐当”一声掉到地上。 “干啥呢!老子手举半天,你在这歇上了!?” 靳飞白弯腰从工具箱里翻出锤子,顺手拎起木板。 铁锤带风,把木板一锤钉在围栏上。 他扭头看着洛子昂:“闭嘴。” 作为非专业木工,一锤把钉子完全砸进木板里基本是不可能的事。但靳飞白这一锤子下去,木板甚至被钉子砸出一条细缝来。 骆子昂第一次见靳飞白露出这种表情,他知道这人是真生气了。 虽然不知道在气什么。 两人相识于物资运输,靳飞白好说话,不计较得失;骆子昂信誉好,不缺斤少两。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合作到现在。 两人平时处得像朋友,但本质上还是合作关系。 骆子昂对靳飞白的了解比沐夏也多不了多少。 其其格还在跟小羊玩顶头游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沐夏已经离开的时候,两个男人也把羊圈打理完了。 “咦?沐夏去哪了?” 靳飞白没说话,骆子昂两手一摊表示他也不知道。 “可能是晒太阳去了!”其其格先两人一步出门,把手挡在眉眼间,抬头向天上看去,“飞白哥,日头好呢!要不要把哈日它们放出来走走?再给它们换批垫料!” 靳飞白抬头看了眼天空。 是很适合让马出来散散步,他点头应允,拐弯往马场走。 骆子昂往反方向跨了一步,一边摆手一边说:“我不去,我怕马。”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小时候被发了性的马一蹶子踢飞过,到现在一听到马这个字还是犯怵,过了两个马年都没能给他脱敏。 这样就少了个人。 其其格一打眼,看见了正沿着马场边缘散步的沐夏,招手朝他喊道:“沐夏!你怎么在这里呀?!快来帮个忙!” 沐夏是不会拒绝其其格的,所以看在她的面子上,他勉强同意了带着马儿们出来散步。 “啊!我把巴布关在羊圈里了!沐夏你先跟哈日它们玩,我去把它抱出来!” 其其格一进马场,发现自己脚边跟着的小獒犬不见了,一拍脑门才想起来巴布还在羊圈里。 她一路小跑向羊圈。 马被拘在各自的马厩里。 看到几人靠近,阿利亚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撞着门,喷着响鼻要出来。 但靳飞白先打开了哈日的马厩。 三匹马已经能构成一个马群,哈日是马群的头马,地位最高。 阿利亚对靳飞白来说不止是一匹马,它还是靳飞白的父亲去世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所以即便它和苏德的地位不分上下,但靳飞白总会偏爱它一些。 阿利亚仗着主人多余的宠爱挤开另外两匹马,一个劲地往靳飞白怀里钻,要他抚摸自己。 靳飞白象征性地摸了它两把,就把它推开了。 他还得去给它们更换垫料。 沐夏走过来站在哈日旁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打心底里来说,他对阿利亚是真心喜爱。 阿利亚的性格对他胃口,身上的花纹也别具一格,颇有艺术感,最主要是它在雪崩时还曾救过他。 如果它还记得自己的话。 但阿利亚此刻仿佛不认识他一般,甚至侧身用屁股对着他,两只耳朵微微贴向头顶,呈现“飞机耳”的样子。 这显得他对它的喜爱只是一厢情愿。 沐夏考证的时候系统学习过马的行为,他知道阿利亚这是在警惕陌生人的靠近。 反观另外两匹马,苏德跟他保持了一段距离,在安全距离外踩雪玩;而哈日因为跟他短暂地相处过一段时间,现在正温顺地用肚子贴着他。 连仅有一面之缘的苏德也没有展现这种恶意。 阿利亚,这匹曾和他共患难过的马儿竟然这样对他! 三匹马的态度高下立见。 阿利亚这样伤透了沐夏的心。 “没良心的马。跟你那个主人一样。” 他摸着哈日的肚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利亚的屁股,恶狠狠地说。 不知道阿利亚是不是听见了这句话,后蹄一扬冲着沐夏就踢了过来。 哈日的头马作用在此刻体现,它迅速侧身用肚子挡下这一击,又扭头在阿利亚屁股上啃了一口。 阿利亚嘶鸣着跑开,远远地看着沐夏,圆溜溜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恐惧。 沐夏被冲得后退几步才站稳,阿利亚对他的攻击行为让他实在愤怒。 他指着阿利亚,把对靳飞白的不爽一起迁怒到它身上:“草!阿利亚你有病吗?我当初就不该带你出去!神经病养的神经马!” 靳飞白推门出来的时候,正撞见沐夏指着阿利亚骂它神经这一幕。 第三次。 但这已经不是事不过三的问题了。 马对人类情绪的感知很敏锐,沐夏这样做不仅会让阿利亚感到害怕,连其他两匹马也会跟着受惊。 哈日和苏德的耳朵果然也远远离开沐夏,还有了飞机耳的倾向。 三匹马一同应激是什么后果靳飞白不敢想,他一个人肯定没法制服它们,而沐夏极有可能命丧马蹄之下。 他当机立断,丢下手里的垫料,三两步走过来扯过沐夏的胳膊把他往马场外带。 靳飞白腿长步子大,两步顶得上沐夏三步。 沐夏几乎是一路小跑才没有被拖着摔倒在地。 “你放手!干什么?!你又犯病了?” 他一边小跑一边挣扎,反拧着自己的胳膊,想要挣脱靳飞白的桎梏。 靳飞白的手劲岂是沐夏能轻易反抗的,他手下又加了点力道,直接让沐夏连拧都没法拧,只能被他一路带进毡房。 骆子昂正在毡房里,盘腿坐在炕上嗑瓜子。 “砰!!!” 门被强劲地冲击力从外至内破开,干冷的寒风呼啸着刮进毡房,门帘也被冲进来的两人带起打在门上,回到原位时来回晃动不停。 “出去。” 靳飞白这话是对骆子昂说的。 他把沐夏往炕上掼,骆子昂伸手托了一把才没让沐夏直接摔倒在炕上。 炕上虽然铺了海绵垫,但这个力度磕下来还是会疼。 “怎么了这是?” 骆子昂意识到事情不对,悄咪咪又抓了把瓜子揣进兜里。 “出去!” 靳飞白厉声道。 风还在呜呜吹,不住地往屋里钻,毡房里的那点暖意全让风带走。 温度一降再降,正如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已临近冰点。 骆子昂知道这不是他能调和的,识相地抄起外套出门,还贴心地替两人把门带上。《 》 10、第10章 “我们谈谈。” 毡房里残余的暖意让靳飞白理智回笼,他随手拉了张椅子过来,坐在沐夏面前,沉声说。 这绝不是“救援者综合症” 从沐夏对他展现出厌恶的那一刻起,他知道,不是那样。 他从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因为沐夏对他的厌恶而慌张、错乱。 之前他也营救过不少被困于雪原中的人,但他对这些人没有半点多余的关注。 可自从在雪里把沐夏挖出来守着他来醒后,他就开始不自觉地把视线分给他。 靳飞白脑子里闪过无数帧沐夏的模样,醒着的,睡着的,难受的——唯独没有高兴的。 他想看沐夏对他笑出来,不,不笑也行。 但至少不能是厌恶。 沐夏的手腕上痛意仍未消散,他打赌被靳飞白抓住的地方现在一定青了。 他揉着手腕爬起来,站在炕上低头讥笑一声:“呵。你有病是吗?谈什么?刚刚谈武的,现在爽了改谈文的?” “我为刚刚的冒犯和你道歉。你对我有什么不满?” 靳飞白刻意忽略他话中的讽刺,单刀直入。 “很明显吗?” 沐夏歪着头想了想,细数两人有过的交集,觉得不对。 明明是靳飞白先对他不满,怎么到他嘴里又变成了自己的不是。 这招颠倒黑白让沐夏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承认:“是,就是对你不满。我讨厌你。” “为什么?”靳飞白心里一沉。 沐夏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人。 搞不懂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问这个是想干什么? “你真该去挂个神经科。” 他跳下炕,准备回自己房间去,不愿继续和靳飞白交流。 但靳飞白撤回了他的离开申请。 在沐夏跳下来的一瞬间,他欠身把人圈在了自己的臂弯间。 这双胳膊有多结实,在两人初遇时沐夏就领略过,被勒下马的疼痛到现在都令他心有余悸。 前路被拦,为了离靳飞白远一点,他只能坐倒在炕上。 “你非要这样是吧?”沐夏气急而笑,说,“行,那你先说你对我有什么不满?那晚你明知道阿利亚回来了但不告诉我真相,让我白替它担心是什么意思?把我带回来以后这么粗暴地拉我下马,一句道歉也没有是什么意思?昨天让我喝完药就冷脸赶我走又是什么意思?还有刚才,是,我是骂了一句阿利亚,你又这么应激是要干什么?” 一长串问句下来他一口气都没喘,说完就盯着靳飞白,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点愧疚的神色。 他没能如愿。 靳飞白沉着脸听完这一大串,把这两天的记忆全都拉出来进行复盘。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竟是这样的。 “首先,”他坐回去,顺着沐夏的话从头梳理,“那晚你问我有没有见过一匹深灰色的马。我没见过,我也不知道那是阿利亚。” 随着他的话,沐夏皱眉,意识到事情的不对,他喃喃道:“可其其格说你知道的啊……” “当天我在巡山,途中收到定位警报就直接去找你。我当时并不认识你,回来后才知道你是房客。” “那你当时……态度很冷淡……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到了阿利亚。如果当时我知道你说的就是阿利亚,你现在应该不是坐在这里跟我说话。”说到这里,靳飞白往后一靠,眼睛沉沉地看着沐夏,话里透着几分危险。 沐夏抓狂了。 “什么叫我擅自把它带出去?其其格没打电话问你爷爷?你爷爷没同意——噢,他的确没同意,他在跟你怄气是吧?然后牵连到我这个无辜者?我没签免责协议?我没交押金?” “退一万步来说,阿利亚抛下我,自己跑回来。他把我的物资全都带走,该生气的不是我吗?我差点死在那!”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他上身前倾,伸手点着靳飞白的胸口:“如果它没走,我用得着你来救我?你把自己当什么?盖世英雄?我的救世主?” 曾经的感激和对靳飞白的好感在此刻全部化为沐夏用来攻击他的论点。 这些话精准踩中靳飞白之前自以为的,对沐夏的感觉。 靳飞白没有跟沐夏比谁嗓门大,也没因为他沐夏手动脚而发怒。 他沉默地坐着,看着沐夏。 靳飞白在思考,思考怎么安抚沐夏的情绪。 纵使他迫切的想要和沐夏解开误会,但事关阿利亚,他此刻也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 阿利亚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可显然,他这样吓到沐夏了。 “看什么看?说话啊!” 沐夏能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失去发言权,这几天的委屈在这一刻喷涌而出,最后哽咽了一声。 他拼命眨眼才忍住没哭,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蹦到了嗓子眼。 靳飞白没想到沐夏能把自己气成这样:喘着粗气,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 安抚方案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他只能先道歉:“抱歉。爷爷的事是我们的问题。” 连道歉都是这个死样子!一点诚意都没有! 沐夏简直要被这个人气死了,他步步紧逼道:“那后面的事呢?” “拉你下马也是我的问题,我急着去看阿利亚。还有喝药,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刚刚三匹马都在应激状态,我必须带你离开。” 这次的道歉更加干脆。 但沐夏的气还没完全消下去。 “行,吓到哈日它们是我不对。”一提到阿利亚,他的火气又冒了出来,“说到这个,阿利亚真不愧是你养出来的好马!跟着我出生入死,现在装不认识我是吧?” 阿利亚丢下他的事情还没有算明白。 马是靳飞白养的,他合该给个解释吧! 说着,沐夏从背后扯过一样东西砸向靳飞白。 那是一个小抱枕。 靳飞白抬手挡下抱枕:“你先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 一想到自己差点命丧雪原,沐夏就忍不住发抖。 接二连三的东西被他当做武器。 在沐夏的手伸向桌子上的烛台前,靳飞白起身一把按住了他。 他不能再放任他这样胡乱发泄情绪了。 “沐夏!” 他扯住沐夏的脚踝,用力一拽,把人拖倒在炕上,强迫他翻身背对着自己,单腿压上他的背。 前面的事他都可以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唯独这件事不行。 阿利亚没做错什么。 沐夏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傻愣愣地趴在炕上,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半撑起半边身体扑腾着想把脚踝收回来。 “干什么!?耍流氓吗?” 靳飞白没有说话,他死死压住沐夏。 沐夏越挣扎他越用力,直到沐夏安静下来,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毡房外,骆子昂和其其格侧耳贴在门帘上,屏住呼吸偷听里面的两个人吵架。 毡房加了隔音板和保温板,两人趴在外面也听不清里面具体在吵什么,只能听见朦朦胧胧的说话声。 现在里面陷入僵持,两人一点儿动静都听不见。 “怎么没声啦?吵完了吗?”其其格把有点碍事的辫子甩到身后,小声问,“他们为什么会吵起来呀?” 靳飞白和沐夏活干到一半就走了,其其格一个人换不了垫料,只能先把三匹马都赶回去,再过来找他们。 结果还没进毡房就被骆子昂拦住,说里面俩人在吵架。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骆子昂还分了其其格半把瓜子。 他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到地上,说:“不知道啊,可能是误会吧……” 毡房里,沐夏率先打破平衡。 他费力地扭头,用防备的眼神看着靳飞白,却被卡住了脖子。 靳飞白掐着沐夏的下巴逼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知道被捕猎的感觉吗?” 掌心的温度对沐夏来说很熟悉,因为昨天这只手掌捂住过他的口鼻,只不过现在它往下移了端距离,拇指顶着他的下巴,其余四指握着他的脖子。 听见这句话,沐夏感觉脖子上的手指变成了野兽的利齿,一点点刺进他的大动脉。 但靳飞白并没有用力,他全程都只用不紧不松的力道扣着沐夏的脖子,松开后最多只会留下红痕。 见沐夏的眼神逐渐呆滞,靳飞白又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下巴:“嗯?你知道吗?” 沐夏的皮肤白皙又细腻,这是他在给他擦汗的时候就知道的,现在他只用拇指轻轻一抹,就能在沐夏的下巴上看见一点红痕。 沐夏的骨架小,脖子细,又细又长,像天鹅的颈子一样。 很好握。 靳飞白单手握上去,不用怎么张开就可以把沐夏的脖子握住大半。 大动脉不断膨起,不断击中他的指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契合指腹下脉搏的跳动。 沐夏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小小的一个鼓包在靳飞白的掌心里起伏,竟让他有些分神。 “这跟阿利亚……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要不要先谢谢靳飞白手下留情,沐夏现在呼吸很顺畅,只是咽喉被别人控制住,他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靳飞白感受到了这份颤抖。 隔着一层皮肤的声带在他的手心里颤动,伴随着沐夏的声音一起,他能完全依靠颤动的频率来判断沐夏的声音高低与音量大小。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沐夏的声带、喉结、大动脉……一切在脖颈处能体现出的生理反应都在他的掌握之下。 掌握之下。 靳飞白把这个词拎出来,反复细读。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他的心底升腾起来,好像这个词生来就该这么用,合该用在他和沐夏之间。《 》 11、第11章 但这是不对的,靳飞白皱眉,他没有忘记这样对沐夏的初衷。 他把跑偏的思路拉回来,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告诉你是什么感觉……它们会先挑选适合的猎物。通常是族群中落单的动物,独自游荡在雪原里;或者是体格不那么强壮的,一看就禁不起围猎的。” 说的是野兽捕食猎物,但沐夏总感觉他话里有话,意有所指,仿佛他就是那个落单的猎物。 他不住地想要翻身,却被一次又一次被掐着脖子按回去。 靳飞白的声音没有因为手下的动作产生一点波动,他继续说:“如果猎物运气好,那只会遇上一个捕猎者。猎物最脆弱也最容易被攻击的地方是脖子——当然也有捕猎者会先咬上它的后肢。” 沐夏察觉到靳飞白似乎是真的要让自己以这样的姿态听他说话,且不容反抗,只能偃旗息鼓。 身下的躯体不再反抗,靳飞白松开握在沐夏脖子上的手。 他俯下身一把抓住了沐夏的脚踝,问:“还记得刚刚那种感觉吗?就像这样。” 脚踝也一样细,靳飞白一只手足以圈住,甚至还绰绰有余,拇指可以触及圈握四指的第一个指节。 “这么细的脚踝,不需要用太大力气,只要找好角度就能让它折断。” 说着,他真的把沐夏的脚踝往外拧。 “啊!” 沐夏声音突然拔高,痛叫了一声。 “放心,没断。” 靳飞白松开手,让沐夏的腿自然垂落下去。 沐夏真的害怕了,他觉得他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把他压在身下的人,又或者是什么天外来物入侵了这个人……如此陌生。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要哭了,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是说要谈谈吗?现在这哪是要谈谈的样子?这人是要强上吗? 靳飞白的动作没有停,还在用冰冷的语气陈述他想说的话。 “还有暴露在外的脊骨……” 他的手往上移,精准触上沐夏的尾椎骨。 沐夏的呼吸急促起来,刚刚没落下的眼泪重新蓄积在眼眶中。 这个位置太隐私,也太敏感,更让他羞耻! 靳飞白他怎么敢? 靳飞白他真的敢。 他顺着这一点连接着脊椎骨的末端,往上一节节地摁着,用他的拇指并着食指指关节。 他的动作,说是用手丈量沐夏的整条脊椎骨也不为过。 沐夏是被靳飞白从毡房外直接带进来的,身上还穿着厚实的冲锋衣,但这并不妨碍靳飞白摸到他的脊骨。 “这样能直接隔着一层皮肤触及的地方,有很多神经……控制呼吸的,控制运动的,还有……控制排泄的。” 沐夏倒吸了一口凉气,深知自己不能再和靳飞白有肢体接触了。 他能感受到靳飞白在自己背脊上抚摸的手,并没有带着任何其他意味,只是单纯地顺着他的脊骨轻轻摁压。 但他忍不住多想。 在这该死的时刻,在这种令他绝望的境地,沐夏惊恐地发现:他有反应了。 心理上的厌恶与恐惧没能抵过生理上的吸引。 多么可悲。 眼泪在眼眶里蓄满,沐夏闭上眼,一串泪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他的下眼睫滑落。 泪水滴落在软垫上的声音比靳飞白的声音还要大。 他止不住地颤抖,甚至为了逃开钳制想向靳飞白认错,他哽咽道:“我错了……靳飞白你放过我好不好?” 他咬紧了下唇,试图通过痛觉压抑自己。 靳飞白听见了沐夏的哭腔,手下脊骨的颤抖也告诉他:沐夏害怕了。 他的心里烦躁起来。 沐夏不该害怕的。 他明明没弄疼他。 靳飞白看过沐夏的背,薄薄的一层皮肉把脊骨盖住,他的脊椎很直,竖在正中央。 往上去两侧的蝴蝶骨也突起在外,沐夏侧卧时,那对蝴蝶骨就像振翅欲飞的蝴蝶趴伏在他光洁的背上。 往下去是收拢的腰线,两侧腰窝的线条流畅,大小正适合一只手搭上去…… 一想到这么漂亮的脊椎骨可能会被雪原里蛰伏的野兽咬断,可能会被子弹打断,刚刚还可能会被扬起的马蹄踩断,他就要发疯…… 靳飞白闭上眼,遏制住自己继续往下想的想法。 他尽力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然后再找机会把可怜的、无助的、无法反抗的猎物掀翻。” 靳飞白把沐夏翻了个面。 于是沐夏憋红的脸、落下的泪、咬紧的唇全部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他哑然了。 “你哭什么?我还没说完。” 靳飞白伸手把挂在沐夏眼睫上欲掉不掉的泪珠抹去。 他的手指上有茧,在沐夏眼睛下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印子。 沐夏睁开眼,和他对视。 眼眶红得像兔子,里面还有新的泪水在不断形成,好像整个人是水做的一样。 靳飞白从他的眼睛中看到除了害怕以外的东西——欲望。 他有些意外,松了点手下的力道。 沐夏也没有放过靳飞白的反应,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欲望,虽然只有一瞬,但足以让他捕捉。 靳飞白自己一定还不知道吧。 原来都一样……羞耻感忽地散尽,沐夏在心里闷笑一声。 他闭上眼,把脑子里的那些不该有的东西清理干净,又飞速拼接靳飞白说过的话。 联想到阿利亚,他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些什么。 “然后呢?”他睁开眼,眼神已恢复清明。 他喘了口气,接着靳飞白的话说,“然后像你刚刚掐着我的脖子那样,把獠牙狠狠地刺进它的大动脉?或者像你摁着我的脊骨那样,把控制我一切行动的神经扯断?鲜红、温热的血液喷薄而出,飞溅出的血滴落在雪地上,留下它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印记?” 沐夏趁机抬腿顶开靳飞白,翻身脱离他的掌控,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平复情绪。 “对不起。原来阿利亚不是丢下我独自回来,是它帮我引开了……捕猎者?”说到一半,他停顿了一下,才把后面的话说完,“所以它看见我才会这么害怕是吗?我让它想起了被追猎的事。” 沐夏很聪明,他的推断八九不离十。 靳飞白被他清亮的眼睛看着,理智回归。 他起身坐回椅子上,周身暗沉的气息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人:“对。” 随着他们的动作,两人之间怪异的气氛全部消散。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如果我知道它是因为这件事才这么害怕我,也不会这么生气!” 沐夏现在终于明白,昨晚骆子昂的那句“算你命大”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其其格在提及阿利亚时欲言又止的表情。 当时他只顾生气,没曾想原来他也让阿利亚遭受过这么可怕的事。 现在跳出来看,靳飞白确实有理由对他态度成迷。 “没有意义。” 靳飞白看了沐夏一眼。 跟他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他不会在这久留,这段旅程已经够让他闹心,没必要再让他对旭日干有更坏的印象。而他对他的关注也只是他自己的事。 想到这,靳飞白的心又空了一瞬。 他想到他刚刚压住沐夏的这一系列举动,有些懊恼。 这根本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他不该这样对沐夏。 不对…… 一个怪异的想法从靳飞白的脑海里闪过,但他来不及抓住它,也不想抓住。 他下意识觉得这是和沐夏有关的,他不能去细想。 “没事。还有,你刚刚……” 沐夏十指交叉,和靳飞白面对面坐着。 两人现在真正平静下来,以平等的姿态交流。 他想问靳飞白刚刚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但很显然,现在拒绝交流的换了个人。 “刚刚,对不起。” 靳飞白打断沐夏。 两人相视无言,三秒后竟一同转开了视线。 “我去马场。” 靳飞白想起三匹马的垫料还没换完。 误会解开后,沐夏对阿利亚的不满和对靳飞白的愤懑一同消散,他在想要不要也跟靳飞白一道去看看阿利亚。 但靳飞白好像知道他的想法,起身开门前补了一句:“外面冷,别出来了。” 沐夏只好坐回去。 “他们不吵了吗?” 门外偷听的两人听不见里面的说话声,又把门帘撩起来直接贴着门去听。 结果门突然被拉开。 两人猝不及防地以叠罗汉的形态撞到靳飞白身上。 “哈哈……结束了?” 骆子昂站直了,讪笑着摸摸下巴,摸到嘴角边的瓜子皮,又扣下来藏进手里。 “啊……那个,今晚吃啥?还是奶茶泡肉干咯?” 其其格也跟着嘿嘿笑道。 偷听墙角被发现,两个人尴尬得恨不得现在就在地板上挖个洞钻进去。 沐夏不在意吵架被人偷听,他关注的是另一个点:“怎么还是肉干和奶茶!我要吃新鲜肉!再不济冻肉也成啊!” 沐夏刚哭过,眼睛通红,虽然另外两人默契地忽视了这一点,但配上这语气还是显得他很委屈。 骆子昂一拍手,转移话题说:“早说你要吃鲜肉啊!让飞白给你宰只羊就是!” “过两天。今晚涮火锅。”靳飞白推开挡道的骆子昂,问沐夏,“你想喝羊汤吗?” “我吗?”沐夏错愕地指着自己。 “后天宰羊,算赔礼。” 靳飞白说完这句话就出门了。 这算哪门子赔礼……也行吧,只要别是肉干就行。 沐夏管不了这么多了,现在他最关心一件事。 他指着桌子上其其格找出来的林林总总的一大堆东西,叫道:“为什么还有渝城火锅底料和花椒油啊?那我这几天吃的奶茶酸奶和肉干算什么?”《 》 12、第12章 托几个当地人天天带他喝奶茶的福,沐夏对坐落在旭日干雪原深处的这个小小的民宿有了极其错误的认知。 他以为这里资源稀缺,食物只有各种奶制品和风干制品。 实际上在这里只有大部分新鲜的绿叶蔬菜算短缺食物,每次只有在物资队送补给来的时候才能吃到。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十斤一颗的大白菜。 骆子昂拆火锅底料拆到一半,想起沐夏刚退烧,问道:“哎,大艺术家你能吃辣吗?要不熬骨汤锅底吧?” “你在质疑一个霞城人不能吃辣?要!特!辣!” 这个问题问出来,沐夏觉得自己遭受了侮辱。 吃火锅不吃辣,那不等于白水煮菜?! “不是,你这不是刚退烧么!我这不是关心你么!”在沐夏吃人的眼神中,骆子昂从桌子上的一大堆火锅底料里挑出了最辣的一包,说,“辣辣辣!给你吃给你吃!” 他把拆开一包火锅底料扔进锅里,又额外加了一碗辣椒进去,指着锅对沐夏说:“这下行了吧?你别看我了成吗?去帮其其格拿东西,她一个人拿不动。” 沐夏瞪了他一眼,跟着其其格出了门。 两人越走越偏,直到在一个背风处的土坡前停下。 土坡上有道木板拼成的门,门栓早已生满锈,处在一个摸上去随时掉渣的状态,上面挂着的锁也是老式铜锁。 门栓变形得厉害,其其格用肩膀顶着门才能把锁拿下来。 这看上去像是直接在土坡上掏的洞。 门没完全打开,沐夏看不清洞里有什么,迟迟不敢跟进去,问道:“这是……?” “这是用来放菜的地窖呀!” 门也有点变形,其其格把它往上抬了一点才能拉开。 在看到地窖全貌之前,沐夏脑补了很多。 比如里面放着某位大师出品的五年期火腿、工艺复杂的风味干酪,他甚至想到了里面可能放着靳飞白自酿的红酒,都没想到里面放的竟然是一水的大白菜! 还有成网兜的土豆、洋葱和各种可以长期储存的蔬菜! 沐夏震惊了。 对于这个地窖,他想吐槽的点太多,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句话说起。 直到他眼睁睁地看着一颗比他小臂还长的大白菜被放进他怀里。 槽点喜加一。 沐夏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只知道平时常用的画材加一起能有十几斤重,没想到一颗大白菜也能有这么重! 其其格从各个网兜里挑挑拣拣,拿了几个可以充当火锅食材的菜品。 “所以这道锁有什么用?里面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吧?直接拴上不行吗?” 沐夏看着其其格重新把摇摇欲坠的门艰难地锁上,好奇道。 “诶!不能不锁呢,这里的小动物很聪明的,很多都会开门的!” 其其格拎起脚边的网兜带沐夏往回走。 回到毡房后,沐夏还是对臂弯里的这颗大白菜耿耿于怀。 “不是,这白菜是变异白菜吗?为什么能这么大颗?” 等他放下白菜,又看见了桌子上重重叠叠码了几层高的肥牛卷、十几种形态各异的火锅丸子和一篓子看上去还很新鲜的绿叶菜。 “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你们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 沐夏的理智彻底离家出走。 天知道他捏着鼻子吃肉干的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别吵!白菜这玩意长这么大不是很正常吗?瞅你那样儿,没见识的城里人。”骆子昂,“你不会以为我们在这里只能喝奶茶吃肉干吧?不能吧?” 沐夏沉默了。 他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在行李箱的各个缝隙里塞满了鸡爪卤蛋火腿肠。 “你真是……”骆子昂放下筷子,看沐夏一言难尽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该说你什么好?” “说什么?” 靳飞白端着一盆挂着冰碴的带肉牛骨进来。 “说城里人没见过大白菜。” “没说什么!” …… 海豹兄弟反目成仇,口供不一。 菜已备齐,底料也全部融化,红彤彤的牛油飘在汤面上,辣椒碎片在汤锅里若隐若现。 火锅得现吃现烫,靳崇文不能再单独开小灶,背着手荡了出来。 沐夏高烧的时候醒过短短一瞬,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个老人在给他下诊断;后来他得知是靳飞白的爷爷,结合靳飞白的形象,他原以为这会是个沉稳古板的老人家。 没想到啊没想到…… “看什么看?!没见过麻花胡子?” 靳崇文见沐夏盯着自己挪不开视线,捋了一把下巴上垂下来的两条花白的“麻花辫”。 这胡子的编法和其其格的麻花辫如出一辙,一看就是她的手笔。 老头儿显然对自己的胡子非常满意。 沐夏咳了一声,说:“第一次见,靳爷爷您审美很高。” 这句恭维不算太假。 把胡子编成各种样式的人沐夏见过不老少,但那些基本都是艺术家;像靳崇文这样从事严肃行业的人把胡子编成这样的,他还真是头一次见。 “靳医生不知道吧?这可是南方来的大艺术家,他夸您审美高您就偷着乐吧!” 骆子昂搬了个凳子放在炕旁边,跟着一起拍靳崇文马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沐夏总感觉每次骆子昂一提到他是个“艺术家”时,靳飞白总会看他一眼,正如现在。 沐夏和靳飞白的视线隔着骆子昂相撞,但靳飞白的眼中依旧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收回视线,和其其格一起上了炕。 炕上只能坐得下四个人,剩一个人得去坐板凳。 “哼,别以为我老头子看不出来你们在拍我马屁!我是老了,不是傻了!” 靳崇文脱了鞋坐上炕。 长辈当然得坐炕上,骆子昂和沐夏都算客人,其其格是在场唯一一个女生,都不适合坐这个凳子。 算来算去,最适合坐这个凳子的只剩靳飞白。 当然,他对此也没有任何异议。 其余三人还是按原来的位置坐,这样一来,沐夏倒又跟靳飞白挨在一起了。 兜兜转转,这俩人还是得挨着坐。 骆子昂瞅了靳飞白一眼:“要不还是我坐你那儿?” “不用!”沐夏抢先一步替靳飞白回答,“没事,我们都说开了。” 靳飞白颇为意外,他扭头看了眼沐夏,没说话,但也没起身。 行呗,又成他多事了,他就该少管这闲事。 骆子昂怂了怂肩,伸手拿过肥牛卷下进锅里。 靳崇文看着锅里翻腾的红汤,抬头看向靳飞白说:“他这刚退烧,怎么给他吃这么刺激的东西?你脑子埋雪里啦?” “忘了。” “咳,这是我要吃的……” 沐夏开口解释,没想到靳飞白干脆地背下这口黑锅。 他侧目看去,靳飞白也回看过来,神情淡然,好像把这件事揽下来对他来说是职责所在一样。 “下不为例!”靳崇文用筷子敲了敲桌面,说完又看向沐夏,“我看你还在咳,这药还得跟一跟,落下病根可就麻烦喽!” “我……” “嗯?” 靳崇文见沐夏开口,像是要拒绝的样子,两束麻花胡子“咻”得一下往两边翘起。 沐夏正要要拒绝,但有人伸腿撞了一下他。 他侧目看去,靳飞白微微摇了摇头。 “我遵医嘱……” 心里默念了几句“不跟老人计较”,沐夏才咽下那句“我不喝药”。 靳飞白的这个动作让他多心,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想。 但刨去那几次事出有因的疏离,靳飞白对他都格外照顾。 “哎哎哎,吃肉呢说什么药不药的!煮都煮了,吃呗!” 一片肥牛在沸腾的红汤里昙花一现,骆子昂眼疾手快,在它消失之前一筷子夹住扔进自己嘴里。 沐夏把烦心事扔去脑后,也跟着从汤锅里捞出一块裹着辣椒的肥牛来。 这肥牛纹理清晰,应该是用一整块新鲜牛肉片出来再冻好的,和市面上成盒的合成肥牛卷质感明显不同。 牛肉的质量够好,就算是调味料加满的火锅底料也没能完全掩盖它的本味。 带着奶香的牛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汁水丰沛,肉里裹着的辣椒更是香得沐夏食指大动,连捞了两三片肥牛。 沐夏能吃辣全靠后天练,辣味是他唯一能接受且忍耐的痛觉,但先天的条件导致他吃辣的反应也很大。 两三口辣椒下去,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他的脸颊,紧跟着是额角不断溢出的汗珠和马上就要掉下来的鼻涕。 “你这也叫能吃辣?” 骆子昂看沐夏连用三张纸,也忘了去抢锅里的肉,只顾看人擤鼻涕去了。 沐夏接过靳飞白递过来的又一张纸,把被辣出来的汗水和生理泪水一起擦干,又塞了一筷子金针菇进嘴里,回敬道:“你管我?” 金针菇上裹满了油,红彤彤的牛油给沐夏的唇渡上一层亮晶晶的油膜,再加上辣椒素的刺激,让他的一双唇瓣看上去格外水润饱满。 靳飞白的余光里,这抹亮晶晶的红随着沐夏抬头低头若隐若现。 自捡回沐夏以来,他在沐夏脸上、身上见过多种多样的红,火光映出的橘红、体温升高蒸腾的水红、用力擦过皮肤显现的胭红……都没有今晚这种红来得更撩人,像苍茫雪原中的一点红梅。 这朵红梅逼得他分心,扰得他整顿饭不得安生。 那种怪异的想法又一次闪过靳飞白的脑海。 临近结束,沐夏的手机突然打进一个电话。 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后对还在动筷子的其他人道了声失陪,起身走到毡房外接电话。 那抹润红终于从余光里消失,靳飞白夹菜的速度肉眼可见的快了起来。《 》 13、第13章 沐夏的这通电话打了很久,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他去解决,直到众人放下筷子,他也没回来。 靳崇文早已回房,剩下三个人围着还在煮的火锅,面面相觑。 “怎么办?他还吃吗?要不等他回来再收?”骆子昂挠挠头,撺掇靳飞白道,“你去问问他还吃不吃。” “你怎么不去?” 靳飞白没动。 “哎,多好的机会,再巩固一下感情嘛!正好你再问问他打不打牌?” 骆子昂拍桌子提议。 “我同意!” 其其格立马举手。 靳飞白懒得理他俩,但这两个人已经跑去前台翻扑克牌去了。 他起身拉开门,沐夏打电话的声音被风送来:“……这几天……回去……这里……” 他……要走了?这几天就回去? 靳飞白只知道沐夏会在这里停留一个月,可是这才第一周,为什么要走? 明明沐夏对他…… 他也对沐夏…… 这次,靳飞白终于抓住了脑海里的那个想法:要沐夏留下来,要保护他,要让他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但靳飞白又想起骆子昂说的那句“你要是跟物资队一起走……”。 所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沐夏早已准备离开? 靳飞白的手僵在了门把上,耳边不断回响着被裹在风声里的那些声音残片。 不知为何,他一想到沐夏离开这件事,心里就像塞满了棉花,看似满当当,实际一捏就空。 不行……沐夏不是他的私有物…… 沐夏挂了电话,嘴里嘟嘟囔囔地往回走,看见靳飞白愣愣地杵在门口,走到他跟前喊了一句:“哎!干嘛?没吃饱在这喝风溜溜缝呢?” “你……” 靳飞白低头看着走到自己身边的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来去是他的自由,自己有什么资格置喙? “妈的指望我回去给他们擦屁股!痴心妄想!” 沐夏骂骂咧咧地拽着靳飞白进了屋,反手关上门,问他,“你找我什么事?” “你还吃吗?不吃收了,他们要打牌。” 靳飞白把新冒出来的问题咽回去,只问了既定的问题。 沐夏这才看见骆子昂撅着腚,整个上半身都埋在前台的柜子里。 “不吃了。” 本来还没怎么饱,但一通电话过来给他气饱了。 骆子昂翻遍前台才从积了灰的地方找出两副没拆包装的新扑克牌。 他把扑克牌上的灰擦干净,亮给沐夏:“来打牌不?” “打!” 沐夏答应得很爽快,在这里的娱乐活动少的可怜,正好手痒。 论打牌他还没怎么输过。 “那你洗牌,我去帮其其格收拾桌子洗碗。” 骆子昂把牌扔了过来。 沐夏抬手接过牌,瞅了眼包装,又看了眼靳飞白,说:“你这么有钱?” 这两副扑克牌价格不便宜,正版二十多一副。 正常人玩的普通扑克牌顶多两三块钱一副,在酒吧ktv里买也顶天五块。 最主要的是,这种牌常见于赌场和魔术,谁家没事拿这么贵的牌玩斗地主?扑克牌这玩意丢一张整副牌就废了。 “随便买的。” 靳飞白往后一靠,看着他洗牌。 那可真够随便的。 沐夏唏嘘了一声,把两副牌抽出来,拢在一起,用最原始的方法打乱:从一堆牌里随机抽一部分出来放在最上面。 这牌质量好,牌面有横竖的条纹,摸上去像布匹一样。这样的两张牌叠在一起,很容易形成空气层,减少摩擦力,摸起来很顺滑,也意味着它洗起来容易脱手。 沐夏会玩牌,但不代表他会洗牌。 众所周知,洗牌这种活儿通常都是输家干。 在特定角度下,一张薄薄的新纸边缘堪比锋利的刀片。 新牌也是这样。 从牌堆里再抽牌的时候,其中一张斜斜的支棱出来,角度刁钻地划破了他的食指。 这种划破,血不会立即冒出来,而是一点点从伤口里渗出,直到汇聚成一滴小血珠。而后再碰到伤口时,才会感到疼痛。 “嘶。” 沐夏拢牌时,牌角蹭过伤口,带来二次伤害。 他手一松,牌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怎么?” 靳飞白伸手接了一下,只能接住一部分纸牌,剩下的牌还在掉。从纸牌散落的缝隙中,他瞬间找到重点。 他以不可抗拒的力道把沐夏受伤的那只手拿过来,看了一眼,说:“我去找药箱。” “小伤口,没事。”沐夏倏的把手收回来,放进嘴里吮了一口,把伤口外的血舔干净,说,“我自己能消毒。” 口水消毒大法好。 这当然没能拦住靳飞白的动作。 靳飞白拎着药箱回来,小小的盒子在他手里跟个玩具盒差不多。 药箱看着不大,等被放在桌子上打开时,沐夏才知道什么是收纳的极限。 里面收纳了所有的常用药,碘酒、酒精、纱布更是一样不少。 靳飞白拧开一瓶新的双氧水,拎过沐夏受伤的食指到垃圾桶边,往伤口上冲。 确实和沐夏说的一样,是个小伤口,双氧水冲上去只冒出零星的白沫,很快就散了,这证明伤口已经愈合。 但靳飞白还是用干棉球把伤口擦干净,又裹上一张创口贴。 趁着处理伤口的功夫,沐夏伸手在药箱里翻了翻。 所有的药都是在保质期内的新药,里面还有一些短期药。也就是说靳飞白至少每个季度都会检查一遍药箱,更换过期药品。 沐夏都不敢保证他带的那堆药里有没有过期药,只冲这一点,他对靳飞白肃然起敬。 “你还挺细心。” 他抬起手去看自己的伤口。 创口贴贴得板板正正,两处有粘胶的地方重合在一起,看不出错位的痕迹。 沐夏手笨,画画很好,但用美工刀削铅笔时常常划伤自己的手。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弄伤手时这么紧张。 可是靳飞白为什么要这么担心自己? 联想到靳飞白那时候的眼神,沐夏心中得出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结论。 靳飞白好像喜欢他。 正当他把探究的视线投向靳飞白时,骆子昂推门而入。 他为了拉靳飞白一起打牌,在厨房里全力输出,以最快的速度和其其格一起把所有油锅油碗油盘子洗干净就冲了回来。 骆子昂一眼看见沐夏负伤的手,凑上来说:“哟,洗个牌能给自己手洗烂。牌技不会一样烂吧?” 接着,他贱兮兮笑道:“咱可说好啊,输了有惩罚。真心话大冒险,愿赌服输!” “这么幼稚?”沐夏把手上的药盒甩进药箱,看着洛子昂,笑了一声说,“这可是你说的。愿赌服输。” 靳飞白收起用过的消毒品,把药箱理好放回原位后走回来。 他弯腰把地上剩余的牌捡了起来,并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三两下把牌洗匀,“咔哒”一下拍在桌子上:“愿赌服输。玩什么?” 没有人质疑他洗牌有没有洗匀,因为他用的是花切。 洗牌时,毡房里只能听见手指拨动扑克牌发出的响声。 两副牌在他手里洗起来毫无压力,一张都没滑出来,甚至码在桌子上也是方方正正一整摞。 其其格只顾好奇靳飞白的洗牌手法,只有沐夏和骆子昂相视一眼,一起咽了咽口水,觉得事情不太妙。 “你真在旭日干呆了二十多年没出去过?” 沐夏用怀疑的眼神看向靳飞白。 这花切做的太漂亮,他有理由怀疑这人之前当过荷官。 靳飞白抱起双臂坐在桌边,简单解释了一句:“没有。大学在澳城。所以玩什么?” 这解释有跟没有真是没区别。 “德州.扑克、二十一点、炸金花、跑得快、掼蛋……你们平时都玩什么?” 为了让自己从开始就占优,沐夏报了几个最擅长的玩法。 没想到靳飞白哪个都没选,他说:“骗牌,会玩吗?” 桌游《骗子酒吧》就是从骗牌延伸而来的游戏,这种玩法的底层逻辑就是字面意思:“骗”。 把自己手里的牌打出去,欺骗其他玩家来质疑;质疑失败,打出的牌就归质疑者,直到自己手中的牌出完。 沐夏睨了一眼靳飞白,觉得这人真的坏透了。 这个玩法十分考验玩家的心理素质,有人能面不改色出一手的假牌,有人出假牌时手抖眼神乱飘,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靳飞白的心思从没写在脸上过,连笑都是只笑一秒,下一秒就收敛嘴角。 他来玩这个游戏不能说势在必得,只能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给还在状况外的其他两人叽里咕噜解释完基本规则,看他们一脸迷茫的样子,沐夏干脆提议先打几局试试水。 几局试玩之后,众人都掌握了玩法,正式开始。 初始两轮牌,大家都很随意,把手里的牌跟完就弃牌。 两轮之后,大家的手牌各剩一半,接下来不能再轻易弃牌,得想办法开别人的假牌。 这一轮是沐夏出底牌。 “你们平时没别的娱乐活动吗?这牌还都是新的。”沐夏把自己手里的牌全部打乱,没一张是按数字、花色顺序排的,他随手抽出两张牌扔在桌子上,“两张queen。” 主要是想问问靳飞白有没有什么其他爱好。 “看小说吧。一张q。” 其其格翻着手里的牌,从靠近一端终点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5,放在桌子上。 骆子昂看她这一脸实诚样,没了脾气。 玩这种游戏最怕坐老实人的下手,因为老实人不撒谎,手里有什么牌出什么牌,下家根本无法质疑。 “我也没在这呆过这么久啊,你问问飞白他平时玩什么。我跟两张圈儿。”他点着牌朝靳飞白挑眉道,“怎么说,要不要开我一手?” “两张。” 靳飞白没参与这个话题,他从扇形的手牌里抽出两张牌,两指压着两张牌推向牌堆。 牌被推进牌堆的角度很微妙,沐夏能看见最下面的牌边微微翘起,但看不清牌面上的数字。 骗牌的玩法中,如果玩家自己把押出的牌暴露,让其他玩家借此判断出此牌的真假是不犯规的。 所以沐夏为了看清这张牌的数字,就差把脸贴到桌面上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压实牌面,翘起的缝隙被压下去。 “想看?” 靳飞白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 》 14、第14章 “切。” 沐夏直起腰,移开视线。 不给看他还不稀得看呢。弃牌堆里没有q,假如这里的牌都是真牌,也不足八张,他没必要赌。 他谨慎地放出一张真q。除了这一张,他手里还有一张“小王”可以作为任意牌打出。 其其格只有一张q,刚刚已经打出,所以她只能摇头不跟。骆子昂也不跟。 两人弃牌,又轮到靳飞白出牌,全场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 这人玩骗牌非常有一手。刚刚的试玩局里,十几轮中他竟然只被开出来三次假牌,还都是在底牌较少的情况下。 开了他不亏,不开他血赚。 靳飞白捏出四张牌来扣在桌子上。 “四张。” 这四张牌一出,和把沐夏架在火上烤没什么区别。 “哇哦。” 骆子昂把牌收拢,拍手叫绝。 他算是摸到了一些这厮的出牌习惯。 按他们的玩法,每打一局就会更换出牌方向,比如上一局靳飞白是沐夏的下家,而这一局就会相反。 靳飞白是沐夏的下家时跟牌都是一张两张地跟,最多不超过三张;反过来时就开始大批跟牌。 骗牌游戏中,跟的牌张数越多,意味着出现假牌的概率越大,也意味着被开的概率越大。 而前面的试玩局里,五次有四次是沐夏开的靳飞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骆子昂看出来了,这人是在故意钓沐夏开自己。 有趣。 沐夏没工夫思考这些。 他捏着牌,视线看向靳飞白,企图在他脸上找出些蛛丝马迹。 可惜他把这人的脸看出朵花也没能找到什么破绽,倒是骆子昂这货笑得格外灿烂。 他看着手里的牌,心里快速计算。 已知他自己出了一张假牌,其其格跟的一定是一张真牌,骆子昂的牌真假未知。 如果靳飞白上一轮的牌全是假牌,骆子昂出的也全是假牌,那这一轮的这四张牌全是真牌是有可能的,他是该跟还是开? 这堆底牌有11张牌,如果开出来假牌,那这堆牌就全归靳飞白,反之则归自己……他看向靳飞白的手牌。 靳飞白大大方方地把手里仅剩的三张牌在沐夏眼前搓开。 开。 还是不开? 沐夏决定赌一把。 “开!” 四张牌依次翻开——三张q一张大王。 本局赢家已经提前锁定是靳飞白,而结局也不出所料正是他。 沐夏的手牌差不多已经算明牌,其其格和骆子昂浑水摸鱼,跟在靳飞白后面一起压完了手上的所有牌。 鉴于这轮的输家是个洗牌能把自己手洗出个伤口来的人,所以骆子昂主动包揽了洗牌的活儿,顺便当裁判。 他一边洗牌一边问沐夏。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沐夏毫不犹豫地说。 “行。飞白,出题。” “等等!怎么是他出题?” 沐夏猛地坐直,拍着桌子问道。 骆子昂把牌洗好,放在桌子上,说:“他是赢家啊。赢家给输家出题不是天经地义吗?愿赌服输啊愿赌服输!” 他笑了一声,又说:“你不会想赖账吧?要不给你换大冒险?” 激将法很管用,沐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靳飞白在这一局开始前就准备好了想问的问题,他说:“你是不是要走?” 洗牌的声音停下,骆子昂也向靳飞白投去诧异的眼神。 毡房里安静下来。 沐夏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 他嘴唇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靳飞白是不是想要挽留他。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场四个人有三个人知道。 他不能说假话。 但他此刻非常想说假话。 他想说:我不走,靳飞白你是不是喜欢我? 除了喜欢,沐夏想不出别的答案。 靳飞白喜欢自己。 吗? 他不知道。 但他也知道,靳飞白一定不会承认。 靳飞白一直是这样,擅于隐藏自己的情绪……这让沐夏感到心慌。 正如对奶茶这件事沐夏的思想过分保守一样,他对感情也很保守:和喜欢男人没关系,只是他不能接受没有安全感的感情。 霞城那边催的实在紧,路面清理出来后他就得走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所以他必须提前掐断这段注定不会有好下场的爱情。 沐夏依靠仅存的理智克制住自己。 他避开靳飞白的眼神,看向虚空处,说:“对。我打算跟骆子昂一起走。” “嗯?还有我的事儿?” 骆子昂吃瓜吃到自己,表情没崩住,笑容僵在脸上。 “我说的是真话。他俩都知道。” 为了让靳飞白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沐夏狠心拉两人一起下水。 靳飞白没有质疑沐夏的话,只是看着他飘忽的眼神沉声道:“下一把。” 这把的过程气氛莫名沉闷,赢家和输家分别是沐夏和其其格,其其格选了大冒险,沐夏让她在毡房中间大象鼻子转了二十圈再走回炕上。 其其格歪歪倒倒的姿势逗笑众人。 连着几局下来,沐夏也察觉到靳飞白玩这游戏就是为了操控胜负,让自己胜,让他负。 他费尽心思才没再次输给靳飞白。 于是在又一轮开始前,他提议道:“换个游戏吧。掼蛋,怎么样?” 掼蛋是两两组队,这样就算是输了,也有队友一起挨罚。 靳飞白不发表意见。 骆子昂想看戏,拒绝了这个提议,但其其格同意了。 二对一,最终还是玩起了掼蛋。 在沐夏的强烈要求下,他和靳飞白成了一组。 他算盘打得响,这样靳飞白就没办法跟他当对家。 但对局结果是他没想到的。 靳飞白这人掼蛋的牌技居然烂到爆炸! 骆子昂拖着其其格这个半吊子都能以压倒性优势拿下胜利,气得沐夏最后把手里的最后一张牌扔在桌子上。 这次沐夏选了大冒险。 骆子昂憋着一肚子坏水,把刚刚沐夏拖他下水的仇当场报了回来:他让沐夏喝一碗最正宗的咸奶茶。先用黄油把其他辅料炒香,再加奶茶的那种。 对靳飞白的惩罚就是由他来给沐夏煮奶茶。 还是那句话,愿赌服输。 桌子被牌占着,靳飞白只能起身去厨房煮奶茶。 没一会儿,这碗“最正宗”的奶茶就煮好被端了过来。 沐夏只能接过靳飞白递过来的奶茶,捏着鼻子喝下去。 奶茶甫一入口,他就尝出不对来。 虽然也加了盐,但明显糖更多,最重要的是这碗奶茶里一丁点儿肉干都没放! 借着碗挡住视线,他看了一眼靳飞白。 靳飞白在洗牌,这次用的不是花切。两摞牌在他手里翻飞,最简单的洗牌手法看上去也赏心悦目。 沐夏收回视线,两三口把奶茶干了,剩了一口炒米在嘴里越嚼越香。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骆子昂总喊着要喝这种奶茶了。 用黄油炒香的糜子和后加进奶茶里煮的糜子相比,前者的味道的确更香,加了黄油的奶茶也比没加的多一重风味。 这碗奶茶喝的太顺利,骆子昂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 他一拍大腿喊道:“你俩是不是勾结起来作弊了!” 沐夏压根不买账,他接过靳飞白递过来的纸,擦干净嘴,说:“你胡说!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他吗?你这是怀疑合作伙伴啊!” “不错。” 没想到靳飞白也跟着应和。 这锅可够大。 骆子昂找不到证据,只能吃哑巴亏。 因为没人愿意跟靳飞白一组,所以下一局又换了个玩法。 这次的玩法跟骗术、牌技都没有半毛钱关系,纯靠运气。 抽鬼牌。 两副牌正好四张“王”,一人一张,剩下的牌平均分,谁的鬼牌最先被抽出来谁输。 沐夏倒霉了一晚上,命运女神终于光顾他,另外三个人都输过就他没输过。 最后一把开始之前,骆子昂又冒出来个歪点子:“最后一把加个码,另外三个人都得答应赢家一件事,还得不能是轻易能办到的。” 总归是玩乐,大家也都有分寸,这个提议还是被采纳。 几轮抽牌之后,骆子昂和其其格率先出局。 沐夏手里只剩下两张牌,而靳飞白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牌,并且刚好轮到靳飞白抽牌。 那就意味着,靳飞白一抽定胜负。 沐夏把两张牌分别捏在手里,举起来:“选吧。” 靳飞白伸手,捏住沐夏右手捏着的牌。 “确定是这张吗?” 沐夏右手使劲,捏紧牌面一角。 “确定。” 两张牌遮住了其他背景,中间留下的空隙刚好足够一张脸出镜,沐夏从空隙间和靳飞白对上视线。 靳飞白的眼瞳很黑,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要把他吸进去一样。 沐夏能看见漂浮在潭面上的浮萍,却看不见深藏于底的暗藻。 一晃神,他松了点劲。 靳飞白轻轻一抽,把牌抽出来翻开扔在桌面上,看也没看一眼就说:“恭喜。” 桌子上,红心q仰面朝上,对着所有人微笑。 明知道这张牌不是“王牌”,依旧选择了它,这操作把骆子昂和其其格也一起看愣了。 两人对着桌子上的牌一起挠头。 “你知道?”沐夏把左手拿着的大王扔回牌堆。 joker牌的牌边被捏出一道明显的痕迹。 他觉得此刻自己和这张红色的joker没区别,一切尽在靳飞白的掌握之中。 沐夏突然想到——或许,连他的心思也被掌握了。 明明赢了游戏,但还不如不赢的感觉实在太糟糕。 他心情复杂,没等其他三个人说话就起身独自离去。 “我来收牌。” 靳飞白把其他两人一并赶走,起身坐在沐夏刚刚坐的位置上。 他从牌堆里取出那张红心q,把它举起来,对着光。 在光的照射下,红心q显出它的与众不同——在牌角处,闪过一丝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暗红。 他笑了一声,把这张牌收进衣服内袋里。《 》 15、第15章 没吃饱的端倪在耗费精力后显现。 回到房间后,沐夏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弯腰随手翻出袋零食拆开,没吃两口又把它扔在床头柜上。 小馒头从包装袋里滚出来,落在敞开的行李箱里。 他把行李箱合上,往旁边踢了踢,躺在床上看着毡房上的花纹出神。 没一会儿他又坐起来。 沐夏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他在试图重新分析靳飞白,分析靳飞白对他的感情,分析自己对“安全感”的需求……分析到最后,他放弃了。 靳飞白太难懂了。 他对自己的感情也难以分析透彻,又或者他现在也并未做好准备去正视自己,正视自己的心。 这场和自己的博弈,沐夏持续了很久。 缩在房间里浑浑噩噩了一整天后又没睡好,到了该宰羊的这天,他毫不意外地起晚了。 等沐夏洗漱好时,另外三个人已经磨刀霍霍向肥羊了。 羊圈里最肥的那只羊光溜溜地躺在案板上,靳飞白正神情专注地盯着羊肉,用一把拆骨刀把整羊拆分。 昨天还在他身边蹭的小动物,转眼归西。 不是沐夏过于感伤,只是他的眼泪快要从嘴角流到下巴上了。 这实在是不能不怪他,只怪这只羊太过肥美——小羊走得很体面,四只羊蹄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土残留。 被打理妥当的羊仰面朝天,头被斩了下来放在盘子里,收拾干净的内脏放在另一个盘子里。 他环顾了一圈。 其其格和骆子昂不知道去了哪。 沐夏没有出声打扰靳飞白,只是站得远远地看他拆羊。 为了方便动作,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室外,靳飞白只穿了一件背心,是光看着就觉得冷的程度。 但屡屡汗气从他的皮肤上蒸腾出来,混着羊肉身上冒出来的热气一起,倒显得他周围“仙气”缭绕,不那么冷了。 汗水从靳飞白的鬓角析出,沿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或是落到衣领里,或是落到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圆坑。 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高高悬挂在斜上空中,靳飞白正好背对着它。 从沐夏的站位看去,阳光尽数洒落在他的背上,背心紧贴在他的肌肉上。 随着他每次用力,背部的线条都在光照下一览无余。 他的视线不自觉被吸引,在靳飞白身上来回打转。 不得不承认,专注于做一件事的男人很帅。 帅男人专注于做一件事是帅上加帅,帅爆了。 沐夏可耻地再次心动了。 这身材太漂亮,让他简直想拿靳飞白当一辈子人体模特,把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完美复刻在自己的笔下。 靳飞白的动作很利落,拆骨刀一进一出,一整块羊肉就被剔了下来。 他扬手把肉“砰”得一下扔进铁盘里,接着低头继续拆肉。 羊是现宰的,还带着血腥气。刚从羊身上解离出的肉表面还在抽搐着,震得盘子都在抖。 这是肉质足够新鲜的表现。 沐夏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肉还在跳动的这一幕把他吓得不轻,低呼了一声直往后退。 靳飞白听见呼声,把刀往案板上一磕,抬眼看了过来:“怎么?” 或许是宰羊时没留意,一抹羊血沾上他的眉梢。 再加上他还没完全从拆肉的工作中抽离出来,此时用看活肉的眼神看着沐夏,十分可怖。 “没……事,肉还在跳。我没见过这种……” 沐夏被这眼神看得心惊,说话都结巴起来。 靳飞白听见沐夏声音都在抖,眉头皱起,转身把还在不断跳动的鲜肉端走。 他回来时,沐夏还站在原地没动。 靳飞白擦干手,从口袋里掏出奶糖,拆开。 奶糖的香甜气息把沐夏从受惊状态中拉回,他张嘴含住递到嘴边的糖块。 两瓣柔软的唇轻轻包住靳飞白的指尖,粉红的舌尖从他两指间扫过,留下亮晶晶的痕迹。 他收回手,手指触及的温暖和湿意让他口干舌燥。 靳飞白喉结滚动。 他听自己用低哑的嗓音说:“别怕。羊已经死透了。” 沐夏嚼着奶糖,对这苍白的解释哭笑不得。 也不至于被吓到这种程度,他只是在发呆。 但他也不能说是看靳飞白这身腱子肉看呆了吧,那也太丢脸了。 他把奶糖滚过舌尖,仔细品尝里面包裹的奶香。 这人特意洗过手再给他剥糖又在他这刷了波好感。 靳飞白手上的羊肉味儿很重,但香皂的味道依旧很明显。 不过,也没什么用。 锦上添花也得先有锦。 沐夏垂着眼,应道:“我没事,你继续拆肉吧。我先进去了。”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毡房。 靳飞白目送沐夏离开,半晌,才回到案板前继续拆肉。 沐夏刚回毡房没多久,其其格抱着一大团羊毛出现了。 “沐夏!你今天起晚啦,没跟我们一起宰羊喔!”她把羊毛铺开在地板上,招呼道,“快来看我挑出来的这些羊毛!” 沐夏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羊毛,问道:“你收集这些羊毛干嘛?要纺成线来织毛衣吗?” “哪有!这么点毛不够织毛衣喔!” 其其格从羊毛中又挑挑拣拣出最细软的几簇毛,放在沐夏的手心里。 她说:“这么好的羊毛不用来做羊皮袄实在可惜!” “羊皮袄?现在还有人穿吗?” 沐夏疑惑道。 市面上这样的手工制品已经几乎被工厂生产的工业制品取代。 其其格就地坐下,开始进一步挑选地上的绒毛。 她把一缕毛顺好,放在旁边,说:“当然有呀,在我们这里,每个人一生中一定要有一件属于自己的羊皮袄呢!” 沐夏也跟她一起帮忙筛选,他唏嘘道:“那得几只羊才能缝一件出来啊!” 其其格停下来,想了想回答说:“一张羊皮也成的!能缝一件羊皮小马甲出来喔。这个也看人,飞白哥的那件就用了十张羊皮呢!” 沐夏错愕地指着毡房墙上的那幅画,说:“十张?!” 其其格点头说:“十张!” 这确实刷新了沐夏的认知,他还以为一件袄子最多只需要五六张羊皮就能缝出来呢。 鞣制一张羊皮的价格着实不菲,那看来靳飞白的羊皮袄跟某些名牌也不相上下。 他想起那两副也不算便宜的的扑克牌,脑补了很多。 比如靳飞白是什么雪原王子,家财万贯,开这家民宿只是为了高兴。 沐夏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挥走。 其其格还在补充:“羊皮袄穿起来可暖和啦!早知道今天就该把这张羊皮留给你做小马甲啰。不过现在用这些毛来做羊毛毡也刚好!” 沐夏拒绝了。 他对没什么花样的衣服不感兴趣,不过对羊毛毡倒是很好奇。 他见过羊毛毡这种手工制品,甚至观看过制作方法:用带有倒刺戳针不断戳刺一团绒毛,仅此而已。 羊毛毡的原理和纺线的原理一样,都是用工具让毛纤维之间相互勾连,最后毡化成型。 看上去操作起来并不很难。 他揉捏着手里的羊毛,开始在脑子里构想可以用它们来毡点什么出来。 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居然还是那幅画! 沐夏皱眉,不满地把画面从脑海里挥走。 奶糖?不行,这个没什么技术含量。 小羊?用从羊身上刮下来的毛毡小羊,听上去有点地狱…… 他抬眼扫过墙上的画,最终锁定目标:旭日干山脉。 正好雪也是白色的,羊毛也是白色的。 山脉上暴露的那些黑色岩石就用颜料临时染一染。 沐夏满意地点点头。 “其其格,我也想做羊毛毡,可以分一点给我吗?” 他估量着旭日干雪原的大小,觉得这“一点”恐怕至少得要地上这些羊毛的三分之一才够。 没想到其其格直接大方地把其中一大半的羊毛都拢给了他。 她说:“好呀!我只要这么点就够啦,我要毡一只巴布出来!” 沐夏想到那只肉墩墩的小獒犬,摇头失笑道:“那确实不用很多。谢谢啦。” 他帮其其格把羊毛一起理好收起来。 等沐夏把羊毛送回房间再回来时,靳飞白正好打理完羊肉,进屋拿起一件衣服往自己身上套。 他穿的正是画里那件羊皮袄。 靳飞白穿衣服的动作很随性。 他把羊皮袄随手抖开,往肩上一甩,两手伸进去,最后耸肩让堆积在肩头的布料抖开,贴合肩背。 沐夏一根筋地认为用老式花纹和版式做出来的衣服显老,不符合年轻人的气质,穿起来不会好看。 但看到靳飞白套上这件长过膝盖的羊皮袄时,他才明白什么叫老祖宗的审美永不过时。 藏青色的袄子在衣领和袖口这些边角的地方绣有简单的花纹,扣子用的是一种古老的手艺:皮扣襻。 这种扣子在沐夏的某件皮大衣上也出现过,所以他能认出来。 皮扣襻由“公扣”和“母扣”组成,强度和韧性都很大,还能随意调节松紧,沐夏对那件皮大衣可谓爱不释手,没想到竟然在这件羊皮袄上也能看见。 这件羊皮袄是按照靳飞白的身材定制的,他的三围以及臂展都远比同等身高的人优秀。 袄子完美展现了他的优点,或者说以他的身材,根本没有缺点。 靳飞白没扣上扣子。 羊皮袄不适合在屋里穿,他只是干完活随便套上准备去厨房烹羊,谁料被某个人一直盯着看了这么久。 沐夏总是不会遮掩自己的视线,从他在雪原里盯着自己看时,靳飞白就发现了。 现在也是,探究的目光明显而张扬。 他转身迎上这灼人的视线。 深色的羊皮袄向两边敞开,中间是靳飞白劲瘦的腰腹,没有分毫赘肉的腹部和他宽阔的胸膛比起来显得非常细。 完美契合一个词:虎背蜂腰。 沐夏条件反射一般想到了墙上那幅画。 画上的人没有正脸,而靳飞白的转身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汗水打湿了他的背心,白色的衣服贴在他的皮肤上,随着他的呼吸让腹肌若隐若现。 藏青色的皮子和白色的背心形成了巨大的对比,白色更为凸显,而藏青色就这么和其他背景色融为一体。 沐夏的眼珠子都快黏在上面了。 靳飞白挑眉,问道:“满意吗?” 一瞬间,沐夏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他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房间。《 》 16、第16章 靳飞白一定是故意的!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 沐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根红透了,脸上也覆着一层薄霞,像小时候妈妈给他涂的腮红。 他摸了摸脸。 冰凉的手指触及脸颊,让它的热度暂时退了下来;可手一离开,被压制住的温度就以更盛的势头铺开在脸上。 沐夏真的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靳飞白了。 内心的渴望灼烧着他,叫嚣着要靠近那个人;但理智又不断把他从悬崖边缘拉回,告诉他即将面临的未来。 这种未来并不是他臆想出来的,而是他曾亲眼见过的。 沐夏不想让自己终日惶惶。 眼前一遍遍展现未来可能出现的景象后,被热血冲昏的头脑终于冷却。 但沐夏还存有最后的期望。 他拿出手机,犹豫片刻后拨通了父亲沐温晨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不甚年轻,但语气分外欢脱,仿佛生活没有半点烦恼。 沐夏当然对她也非常熟悉,这是他的母亲冯采薇。 “哦!儿砸你终于想起来给我们打电话啦?为什么不先给妈妈打电话?旭日干冷不冷?好玩吗?有没有去爬雪山?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 思路被打断,他头疼地捏了捏山根。 他知道冯采薇不会在意这些问题的答案,于是直接问道:“薇薇小姐,晨哥呢?” “他在露台看风景啊……我们的露台可以看见维也纳国家歌剧院哦!对了,儿砸你要不要来维也纳玩?妈妈在学做小蛋糕哦,甜甜的小蛋糕哦!——晨哥!儿砸给你打电话啦!问你打算在这边呆多久!” 沐夏习惯了冯采薇这不着四六的说话逻辑,倒是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怎么?呆多久难道不是薇薇决定的吗?他的意见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 薇薇小姐没有回答沐夏的问题,也没在意沐夏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她已经拎起裙摆踩着舞步路过沐温晨去了露台。 “说吧,遇上什么事儿了?”沐温晨拿起被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把通话拨回正轨。 沐夏被冯采薇带偏,忘了最开始打电话来是要说什么,一时语塞。 “……” “让我想想……是设计稿被改的事?应该不是,这个找我没用。”沐温晨看着露台上的妻子,慢悠悠地判断沐夏这通电话打来的意图,“唔,谁又让你费解了?” 知子莫若父。 沐夏被一语道中来意,哑然道:“你怎么知道?” 沐温晨没有回答沐夏,他继续问道:“帅吗?” “帅。可以当裸模的那种。” 沐夏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确实一直想让靳飞白来给他当模特。 说完,他没忍住笑了出来,随后又立马收敛笑容。 沐夏组织了半天语言,最终说出来的话还是语无伦次的,换个人来听保准一头雾水:“我,我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他应该也喜欢我……但是他不可能离开这里……晨哥,你当初,你跟薇薇,你们那个时候……” 但沐温晨很快就理解了沐夏想表达什么,他沉吟片刻,说:“夏夏,你应该知道,在这件事上,我是失败者。” 所以我没法给你提供帮助,因为我也不知道怎样算成功。 冯采薇这几年跟着沐温晨日日不离,再加上沐温晨不厌倦地一遍遍对她说爱,她的精神状态才渐渐好转。 沐夏听出了话外之意,他的声音弱了下去,轻声问道:“那,我就这样放弃他吗?” 沐温晨叹了口气,说:“这个问题问我没有意义。你该问你自己。夏夏,你要就这样放弃他吗?你也该去问他,你问了吗?” 这句话如一声惊雷,打醒了沐夏。 是啊,他都没有问靳飞白,甚至都没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就在担忧这些虚无缥缈的未来……这算什么? 沐温晨估摸着沐夏已经有了选择,给他提供了最后的帮助:“说起来,多年前我和薇薇也去过旭日干。当地人很热情,建议我们在热恋期应当去看看雪莲。哦,虽然现在不是雪莲盛开的季节,但没关系,你可以问问他。” 沐夏沉默了,他该怎么和沐温晨解释,自己和靳飞白连窗户纸都还没捅破。 最后他有气无力地回答:“我知道了。我再想想,祝你和薇薇在维也纳玩得开心。” 这通电话打完,虽然没能从根本上解决沐夏的困难,但至少他现在有了个清晰的思路:找机会探探靳飞白。 于是怎么探,和什么时候探成了问题。 直到其其格来喊他吃饭时,沐夏也没能想到什么好办法。 至少在饭桌上问肯定不行。 他到了前厅毡房,骆子昂正往桌子上端一口加了盖子的铜锅,靳崇文也背着手晃悠了出来。 看见今天吃的是非常健康的鲜羊汤,小老头儿满意地点点头。 昨天说的让沐夏继续喝药的事没了下文,因为沐夏对药抗拒到买通了其其格把前台的奶糖全打包带走。 对此靳飞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再给他煎药。 老爷子对擅自更改医嘱这件事非常不满,但抗议无效,因为药材都在靳飞白手里。 放着羊肉的铜锅和昨晚用来煮火锅的敞口大锅不一样。 这口锅的炭火放在中间竖起的“烟囱”里;锅盖也是环形的。 锅盖没盖实,被一块透明的方块顶了起来。 沐夏凑近看过去,惊奇地发现那是一块冰。 “没见过吧?这叫冰煮羊!”骆子昂伸手提起锅盖,让沐夏能看得更清晰。 锅里只有冰块和羊肉块,锅底的那一层水显然是冰块融化后新形成的。 “这样煮有什么依据吗?” 沐夏若有所思地看着铜锅。 他吃过潮州鲜烫牛肉,也吃过鲜烫羊肉,但还从没吃过用冰块煮出来的羊肉。 骆子昂只知道冰煮羊好吃,让他说出个所以然来那可就太难为他了。 “热胀冷缩。”靳飞白把锅盖盖回去,解释道,“新鲜羊肉接触冰块收缩,水开后涨开,肉质会更鲜美。” “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 骆子昂赶紧跟着附和。 沐夏白了他一眼。 锅里的羊肉还没煮好,靳飞白又起身出去。 没一会儿,他端了一大盘带肉的羊骨进来,放在桌子上。 羊肉是刚从锅里捞上来的,还在腾腾冒着热气,脂肪的香气扑鼻而来。 “这又是什么?” 沐夏用筷子夹住一块快要掉下来的羊肉,顺手塞进嘴里。 羊肉鲜嫩可口,入口即化,唯一的缺点是没有盐。 “煮的时候没放盐吗?” 他放下筷子,表情一言难尽。 吃一两口没放盐的肉还行,这一整块吃下去不得腻死。 他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靳飞白,说:“不是有羊汤喝吗?不会是不加盐的羊汤吧?” 听见他的疑问,靳飞白破天荒地笑起来,嘴角勾起,眼睛里满是笑意。 “你笑什么!” 沐夏觉得自己被嘲笑了,恼羞成怒。 他又没问错什么!不加盐的羊汤,那跟喝羊肉泡澡水有什么区别! 沐夏快要对这里的饮食习惯应激了。 靳飞白正要开口解释,没想到被骆子昂跳出来截胡当好人:“咳,这是手把肉。得沾韭花酱吃,你让飞白给你调。” 他收敛笑容,冷冰冰地瞥了骆子昂一眼,眼神里不满的意味浓厚到极致。 骆子昂被这么一瞥,头缩回去,不吭声了。 靳飞白从盘子后面端出来一大盘带分隔的料碟。 其种几样常见蘸料都是沐夏认识的,只有一方青绿色的酱料他从来没见过。 “这就是,韭花酱?” 他不确定地问道。 “嗯。”靳飞白拿过他的碗,给他挑了点韭花酱,“尝尝。” 沐夏接回碗,用筷子挑起一点韭花酱放进嘴里,仔细品了品。 一入口是直冲鼻腔的辛辣,韭花酱的辣和辣椒的辣完全不同;它类似于山葵酱的辣,但这辛辣过后是绵长的清香,更有回甘,让人欲罢不能。 沐夏又挑了一点韭花酱,这回的量更大,尖锐的咸鲜在口腔里爆开。 他用舌尖抵着其中没磨碎的韭菜花,在齿尖细细研磨。 靳得白看沐夏一筷子接一筷子把碗里的韭花酱都挑了个干净后问道:“试试蘸肉?” 沐夏后知后觉他光顾着吃酱,压根没想起来还有手把肉。 不过……他看着骆子昂直接用手从盘子里抓起整块羊肉的样子,皱起眉。 ……就这样抱着羊肉啃吗?那也太……原始了吧? 最重要的是,沐夏不想弄脏自己的手。 虽然这肉闻上去一点儿也不膻,但羊油糊在手上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洗掉的。 他不想带着一手肉味儿睡觉。 沐夏环顾一圈,发现连其其格和靳崇文也是直接用手抓着羊肉啃。 要不,入乡随俗? 正当他做好心理准备伸手去拿肉的时候,靳飞白挡开了他。 不知道靳飞白从哪变出一把小刀来。 他从盘子里拿过最嫩的一块肉,贴着羊骨把贴骨肉片了下来,又把肉块改成易于进口的大小。 这期间沐夏一直盯他手上的动作,直到他把捏着一块肉,蘸上韭花酱递到自己嘴边。 羊肉的奶香合着韭花酱独特的香气诱使沐夏开口,但他没有。 韭花酱蹭了一点在他的唇上,刺激得他想舔一口嘴唇止止痒,他还是忍住了。 在打探清楚靳飞白的心意之前,他不能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示好。 靳飞白见沐夏不肯吃,以为他嫌自己手脏,便开口解释道:“我……洗过手了。” 不是这样…… 沐夏想要张嘴解释自己不是嫌他脏,又忌于嘴边的肉,最终抿了抿唇,没说话。 骆子昂从闷头吃肉的状态里回神,看见靳飞白给沐夏剔肉,拍桌子叫起来:“哎哎哎!手把肉就得用手抓着吃才香啊!小孩子咬不动才吃剔骨肉,你是小孩子啊还得人给你剔肉?” 另外两人也抬起头看过来。 被人看着的感觉很难堪,沐夏不想这样,但靳飞白没有收回手。 肉很快就凉了,韭花酱的气味也变弱,沐夏终于耗不住了。 他飞快地张口叼过肉。 靳飞白见沐夏吃了肉,绷紧的脸色终于松缓,又低头剔起肉来。 沐夏看他这动作就害怕,含在嘴里的肉还没嚼就说:“不用帮我剔肉……我自己啃。” 靳飞白充耳不闻。 最后,沐夏只能再退一步,说:“那你把肉直接放我碗里就行。” 好在这次,靳飞白听从了他的要求。 靳飞白剔肉的速度很快,于是沐夏也跟着吃了顿兵荒马乱的饭,最后抱着肚子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他躺下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墙上挂着的画。 沐夏半眯着眼,看着那幅画。 恍惚间,画里的靳飞白好像走了出来。 他听见有人问他:“想去采风吗?”《 》 17、第17章 得知沐夏将要离开后,靳飞白想了很多。 给沐夏包扎的时候在想,玩牌的时候在想,宰羊的时候在想,睡觉时也想,看到沐夏时更想。 他想沐夏在雪地里被他救起的模样——他亲手救回来的人就该是他的。 他想沐夏高烧时浑身流汗的模样——他不想沐夏再变成这样,也不想有其他人会看见沐夏这样,光是想他就要疯了。 他想沐夏每每不掩饰好奇与探究的眼神看他时的模样——那眼神像毛刷在他的心上撩拨。 但靳飞白知道,沐夏不属于旭日干,也不属于他。 他不会留下来。 沐夏是从南方城市飞来的小鸟,他只是在这里稍作歇脚,用不了多久就会飞走。 靳飞白知道,小鸟喜欢的东西很多,有画、有糖、有马。 也有他。 靳飞白什么都知道。 其其格说,沐夏一来就在看他的画,还一眼相中阿利亚。 她给沐夏送画包,那是他从阿利亚身上取下来的。 沐夏带着阿利亚和画包去旭日干山,要做什么呢? 靳飞白看着沐夏歪倒在垫子上,眼神迷离还盯着墙上的那副画看,明白了。 于是他说:“想去采风吗?” 沐夏还在迷迷糊糊,听见画里的靳飞白对他说这句话,瞬间清醒了。 画里的人怎么会说话?! 等他揉揉眼,再定睛一看。 哪是画里的靳飞白在说话?是真的靳飞白在问他! “什么?” 他错愕地看着靳飞白。 沐夏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有多好看,眼里带着还没清醒的迷蒙,还有些许讶异,甚至嘴也微微张开。 像红梅彻底在雪里绽放。 靳飞白的眼神暗了一瞬。 这朵红梅为何不能在旭日干绽放?这只鸟儿为何不能在他的毡房停留? 不能。不能。 “你说什么?采风?” 沐夏怕自己是幻听,连忙追问一句。 他屈腿坐起来,坐直了看向靳飞白。 靳飞白把自己将要喷薄出的欲念狠狠压制。 他点头:“嗯。” 怎么会提起这个…… 沐夏眼里流出一丝迷茫,他又问:“去哪?” 然后他看见靳飞白指着对面的墙上。 墙上只挂着一幅画,那幅画的样子他闭着眼都能想到。 可是为什么? 沐夏已经数不清这是他在心里问出来的第几个为什么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要带他去写生?为什么去那里写生? 靳飞白看沐夏这一脸疑惑的表情反问道:“你不是想去?” 确实是他想去。 沐夏张张嘴,没能说出反驳和拒绝的话。 不可否认,下午见到靳飞白穿着羊皮袄的那一刻起,他就动了再去采风的心思。 靳飞白的这个提议正合他意。 “你怎么知道?” 沐夏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他这样子实在呆得可爱,看得靳飞白捂住眉眼,低低地笑起来。 靳飞白的笑也撩人得很,声音低沉又富有磁性。 笑得沐夏耳根子发软,脸也发烫。 “笑什么!” 他两手一拍软垫,恼羞成怒。 这还是靳飞白第一次在他面前外显出这么强烈的情绪。 可惜没笑两下,靳飞白又收起了笑容。 他说:“今晚收拾好东西,明早走。要过夜。” 沐夏怔愣地看着靳飞白留下这句话后就起身离去。 晚上回到房间后,他还是觉得靳飞白的这个提议令人匪夷所思。 他拿过手机给其其格发了个消息:「其其格,靳飞白有没有找你问过什么奇怪的问题?」 发完,沐夏把手机扔去一边,拿过上次采风没用上的画包,打开往里面添加了点画材。 不管怎么说,这次采风写生是一定要去的。 要过夜的话就证明会呆个一两天,应该足够他画一幅完整的图出来。 而且…… 沐夏收拾画材的动作停下来。 或许这是个试探靳飞白的好机会。 随即他又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靳飞白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吧? 带他去采风,结果他却动这些“歪心思”。 还有: 靳飞白不会是个直男吧? 他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吧? 不会把他扔在雪地里不管了吧? 沐夏的想法已经偏离了正常轨道,朝着奇怪的方向飞驰而去。 他甚至已经想到自己再一次被孤独地留在雪地里的场景。 噫。 微信收到消息的提示音传来,把沐夏从幻想中拉了出来。 他浑身一抖,把浑身的寒意抖干净,拿过手机。 沐夏以为是其其格回消息了,他划开手机,准备和其其格大谈特谈,结果一看消息栏跳出来的是一条好友申请。 【宗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 这是谁? 沐夏点开申请详情查看验证信息。 验证信息:靳飞白。 在看到这条验证信息之前,沐夏从没想过这居然会是靳飞白。 以他看人的眼光,靳飞白应该是那种拿自己本名当网名的人。 怎么起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微信名? 宗?听起来像那种整天混互联网的拽哥。 话说回来靳飞白加他干嘛? 沐夏点了“同意添加”,又跳转到和靳飞白的聊天页面,等着对面给他发消息。 等待的间隙里,他点开了靳飞白的朋友圈。 朋友圈的背景竟然不是旭日干山而是不知道从哪找的一只长尾银喉山雀。 白色的小团子歪着头蹲坐在树枝上,两只小豆眼好奇地看着镜头。 沐夏能认得出这种鸟全靠有段时间营销号疯狂转发这胖嘟嘟圆墩墩的小鸟儿。 靳飞白的朋友圈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好没意思,果然还是和他这个人一样。 但就是这个人,让沐夏忍不住想要靠近、探寻。 沐夏退出来,切回聊天界面。他是蹲在地上收拾画包的,姿势一直没变。 可直到他蹲到腿都在发酸了,对面也没有一点动静。 沐夏后知后觉,靳飞白的这条好友申请可能单纯只是为了加他的好友。 “草!” 所以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沐夏气得把手机扔到床上,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揉着自己酸疼的小腿。 腿还没揉好,手机又收到了新消息。 最好别是靳飞白! 沐夏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床上去拿手机。 真的不是靳飞白,是其其格。 不知为何,沐夏的心里闪过一丝失落。 下一秒,他对着其其格的消息,皱起眉头,咬着拇指在床上滚了一圈。 不应该啊。 「奇怪的问题?没有呀!」 其其格紧跟着又发来一条消息:「不过飞白哥刚刚说明天要带你去采风,你们要注意安全喔!」 沐夏想要继续询问。 他敲下一句:「靳飞白有没有问过你关于……」 敲到一半,他把这句话全部删除,回道:「好,谢谢啦。」 算了,还是不问了。 万一靳飞白真是从其其格知道的,那今晚的聊天没准也会被问出来,显得他好像很关心他一样。 把画包和露营包都收拾妥当后,沐夏早早洗漱好裹上被子准备睡觉。 估计等写生回来,路也该通了。 只要是晴天,雪原上的月亮都非常亮。 窗帘拉得不够严实,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毡房一隅。 沐夏接着倾洒进来的月光,扫视了一圈毡房。 如果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那今晚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晚睡毡房了。 这么想着,他闭上了眼。 估计是前两天都没睡好,这一夜沐夏睡得格外香,起得也格外早。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雪原时,沐夏带着物资出现在前台毡房。 靳飞白正在做出发前的最后核查,见到他这么早出现,显然有些意外。 “早。” 睡足了觉,一起床又能看见清晨的雪原,沐夏的心情很不错,开口主动和靳飞白打了个招呼。 “……早。” 短暂的意外后,靳飞白回了声早,低头继续整理物资。 前台毡房的地板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堆在地上,加上沐夏的两个包,看上去不像是只用两匹马能带得下的。 沐夏粗略数了一下,加一起至少得有七八个包。 “这么多?两匹马能带得下吗?” “能。” 靳飞白扣好最后一个包的安全扣,把它拎起来往外走。 沐夏跟着他一起到了毡房外。 确实能。 毡房外,骆子昂和其其格也在,他们正在给哈日和苏德套马具。 按理套鞍具只需要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但他们套的不只是马具,还有一架可以置物的雪橇。 沐夏只听过狗拉雪橇,还没见过马拉雪橇,没忍住还是走上前仔细观察着套在两匹马身上的雪橇。 “哟,没见识的城里人,早啊!” 骆子昂把雪橇上的拖曳环固定好,抬手跟沐夏打招呼。 沐夏已经对这人有事没事嘴贱一句免疫了。 他没理骆子昂,兀自去研究雪橇。 雪橇的结构过于复杂,光看外表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靳飞白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按一定顺序固定在雪橇上,最后用包搭成了一个带靠背的“拼装沙发”。 不能挤压和易碎物被他堆在两侧,剩下会被挤压的地方放的是衣物和帐篷。 沐夏在两侧的包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黑包——三折叠。 安置好所有物资后,靳飞白站朝沐夏伸手:“来。” 沐夏走过去,站上雪橇。 出发前,其其格朝他们挥手道别,而骆子昂意味深长地说道:“沐夏,等你们回来,路差不多也该通了。” 这次他没喊他给沐夏起的那些用来调侃的外号。 沐夏当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拉上雪镜,回道:“知道,不会耽误你返程。” 等他说完,靳飞白一抖缰绳,两匹马朝辽阔的雪原驶去。《 》 18、第18章 这是沐夏第一次坐在,或者说站在马拉的雪橇上。 哈日和苏德很听话,但在茫茫雪原中经常偏离方向,在这时候靳飞白就得拽动缰绳帮它们回到正轨。 说实话,站在雪橇上的感觉并不好。 因为雪橇上没有可以抓握的扶手,两匹马的速度算不上快,但也并不慢。 沐夏站在雪橇上摇摇晃晃,唯一能用来稳定平衡的东西是套在马身上的雪橇挂索。 是的,雪橇上的挂索。 挂索同样随着马的动作晃动,沐夏抓着它和什么都不抓没什么区别。他也尝试过坐在靳飞白搭好的“沙发”上,但没坐五分钟就站起来了。 前些天的大雪把进山的路也一并封了,新雪厚得能没过马腿,两匹马在前面开路,雪橇跟在后面也起到一个清扫余雪的作用。 沐夏站在雪橇上在努力找能维持平衡的办法,压根没注意到溅起的飞雪都打在了他的腰腹以下。等到他坐下来的时候,这些飞雪就毫不客气地糊了他一脸。他硬生生挨了五分钟,最后实在没忍住,把脸上的雪抹下来重新站起来。 站起来又是一场用尽力气保持平衡的战斗。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谁叫沐夏平时疏于锻炼,连骑马也最多只让马儿小跑,自己坐在上面享受晃晃悠悠的感觉。这次算是晃到“胃”了。 至于靳飞白,沐夏看上去有多狼狈不堪,那他看起来就有多游刃有余。从出发开始,他就稳稳当当地站在雪橇上,顶多是在摇晃幅度太大时随着雪橇晃动。 这只是沐夏看见的,实际上靳飞白并不轻松。在两匹马的速度还没提上来、外围的雪也不太厚的时候,他控着缰绳还能抽空问沐夏能不能适应雪橇的晃动;进了山道以后,岔路增加,他得全心全意控着两匹马不跑偏,更不把雪橇拉翻。 在又一次被拐了个小弯的雪橇差点甩飞出去后,沐夏终于站不住了。抓着挂索的手酸得不行,两只腿为了能站稳也一路都没休息过。除了被雪刮脸的那五分钟。 靳飞白把沐夏的情态看在眼里。拐过这个弯,前面是一小段直路,两匹马暂时不需要怎么去控,他分心问了一句:“能站得稳吗?” 出发时他也问过这句话。那时沐夏语气轻快,就算脸被雪镜和面罩遮住,也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兴奋和自信。 他说:“不用!这还能站不稳?” 但是现在,沐夏不这么说了。他换了只手抓挂索,等雪橇稍微平缓一些才开口道:“说实话,站不稳。靳飞白我怀疑你带我来采风是借口,想给山路开道才是真的。” 还能有力气贫嘴,看来还不算特别累。靳飞白被面罩遮住的嘴角勾起。他目视前方,说:“站不稳可以扶着我。” 沐夏想扶吗? 废话!当然想扶!再这样下去被甩下雪橇来个狗吃雪是迟早的事。但他犹豫了,他没忘记出发时自己说过的话。 所以人不能说大话。 靳飞白等了一会,预期中的手没有搭上他的肩膀。面罩下的嘴角又恢复了平直。直路已经过去,后面是一个大弯。他收紧手里的缰绳,两匹马得到信号,在本该减速拐弯的地方提速。在这个猝不及防的大拐弯中,惯性和向心力将沐夏一把推向靳飞白。 “唔!” 靳飞白单手抱紧撞过来的沐夏,歪倒在包上,扯住缰绳:“吁!” 雪橇“砰”得一声落回雪面,两人好悬没被甩飞出去。 两匹马在主人的命令下停住,靳飞白拍了拍怀里的人,问道:“还好吗?” 沐夏没说话,他被吓得有些狠了,雪橇有一瞬已离开地面,腾空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飞向山壁。 被雪橇和马蹄扬起的飞雪盖在了两人身上,靳飞白松开缰绳,把这些雪拍干净。沐夏发觉自己就这么倒在靳飞白怀里后,怎么也不肯抬起头了,扑通直跳的心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靳飞白耐心等了一会,见沐夏还是不肯抬起头后,他有些无奈:“沐夏,这样我不能控马。”他抱着沐夏歪倒下去的姿势非常别扭,沐夏的腿垫在他的腿下,人又倒在他身上。两个人歪歪斜斜靠在包上,全靠他腰腹发力顶着才没往下滑。 于是沐夏不得不爬起来。然后才后知后觉,靳飞白居然以这么高难度的姿势抱着他还能撑这么久。 “哈哈……你这个,柔韧度挺好哈。” 沐夏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衣服下摆,用装模作样的拍雪动作掩饰自己的尴尬。 靳飞白没说话,他也借力站起,重新驱使两匹马动起来。雪橇动起来的时候,沐夏条件反射地抓住靳飞白的衣角,生怕自己再被甩出去。靳飞白顺势把他半抱进怀里,抖动缰绳,低喝一声:“走。” 有了强有力的臂膀加持,后面的路上虽然也摇摇晃晃,但沐夏却不再像之前一样害怕自己会随时飞出去。他甚至能抽出空来再欣赏一遍旭日干山的风景。上次和阿利亚一起来时,虽然也看过一遍,但他当时一心想着画中之景,看这些也是走马观花。 昨晚的月亮能透过窗帘照亮房间的地板,今天就必定是个大晴天。为了能看清阳光照在雪山上的颜色,沐夏把雪镜往上推了推。 和阿利亚进山时,太阳被层层薄云笼罩,散出的光也带着云雾的冷白;这次的太阳没有了遮盖,覆在雪山峰尖上的阳光是浅金色的。 像淋了薄薄一层蜂蜜的牛奶刨冰。 ——可牛奶刨冰上窜出了一团怪异的东西。 它们出现在两人头顶,吸引了沐夏的所有注意力。 用“一团”来形容它们不是夸大其词,直到下面的物体以垂直降落的形式从空中摔下来,摔到离地面不足两三百米的距离,沐夏才看清那是一只羊。停留在高空中的似乎是一只身形不大的鸟。他用肩膀碰了碰靳飞白的手,示意他抬头看,却被一把按低了头。 “靳飞白,那是……” “闭眼!” “砰——” “吁!” 沉闷的巨响回荡在山谷里。 靳飞白在抬眼看见金雕把抛下来岩羊的瞬间,紧急叫停两匹马,把沐夏的头按下去。他伸手摸向侧边的枪袋。 沐夏闭眼前,眼角里的一片雪白被替换成鲜红色。他有些后悔刚刚摘了雪镜,带上好歹还能有滤镜。 靳飞白没有闭眼。这里不能久留,血腥味扩散的速度很快,这里马上就会出现其他捕猎者。他已经见过太多次这样死亡的岩羊。 这只岩羊死去的十分钟前可能还在攀爬过的峭壁上跳跃,可能还在岩壁的缝隙里找寻灌木枝叶。 而此刻,它已变成了一团汩汩冒血的死物。 靳飞白完整地观看了它的死亡过程,坠落在雪地的前夕,岩羊的四蹄依然在空中无助地摆动,企图向它一生所在的山壁靠近。但一切都是徒劳,它还是以扭曲的姿态砸了下来。 血液从被金雕抓破的地方、被它自己的骨头戳烂的地方喷出来,染脏了它灰白的羊毛,也把它扬起的雪尘染上颜色。一小团雾气混着血从它的口鼻处升起。 旭日干山神带走了这只岩羊的魂灵。 山道不怎么宽,靳飞白只能控着两匹马和岩羊的尸身擦肩而过。雪橇一角沾上了血,在雪地上留下道长长的血痕,又被雪洗净。 路过岩羊时,浓厚的血腥气从面罩的缝隙里侵入了沐夏的口鼻。他闭着眼,把脸埋在在靳飞白胸口干呕了一声。 金雕还在两人头顶盘旋,因着人类的出现久久不敢落下去享用自己的捕猎成果,直到雪橇消失在山道间才从高处俯冲下来,冲向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接下来的路上,两人一言不发。 直到沐夏觉得周围已经没有一丝血腥气、剩下的全是雪混着泥土的清冽气息后,他才睁开眼。 “靳飞白。” 他不再向四周乱看,而是跟着靳飞白一起目视前方,盯着哈日破开雪面的马蹄。 “嗯。”靳飞白知道沐夏还处在惊吓中,他轻轻拍拍沐夏的肩膀。 “靳飞白。”没过两分钟,沐夏又喊了一句。 “嗯。”靳飞白不厌其烦地回答了。这期间他一直拍着沐夏的肩膀。 “靳飞白。” “嗯。” …… 喊到不知道第多少声的时候,沐夏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说:“靳飞白,它摔死了吗?” 靳飞白知道他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沐夏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温声道:“口袋里有糖,自己拿。” 话音刚落,沐夏压抑情绪刹那爆发,泪水喷薄而出。听见呜呜的哭声,靳飞白松了口气。 这和看见拆一只已经死透的羊不同。亲眼目睹一条鲜活的生命以这样凄惨的方式死去,不发泄出来,没有过度反应是会把自己憋疯的。靳飞白以哄小孩儿的手法慢慢拍着沐夏的肩。 没过多久,哭声停了,靳飞白感觉到沐夏的手摸进了他的口袋。 然后是窸窸窣窣剥糖纸的声音。 沐夏嘴里含着糖,不住咽着口水,吸着气。他想到了两人爆发争吵的那天。没有直面过这一场景他可能永远也无法想象,当初的自己可能会遭遇什么。 “靳飞白,如果……” 沐夏含混着声音,才说了半句话,就被靳飞白猛得捏住肩膀。听到“如果”两个字时他就知道沐夏想说什么了,他收紧手臂,打断道:“没有如果。” 沐夏闭嘴了。 确实,他现在还好好站在这里,满怀期待地准备去采风才是不变的事实。 山道尽头,视野逐渐开阔,靳飞白把马驱赶到空旷处,对沐夏说:“回头。”《 》 19、第19章 沐夏站在空地中,依着靳飞白的话回头看去,脸白了一瞬。被死去的岩羊带来的惊吓余韵未过,就又被眼前的雪山镇住了。 雪幕咆哮着向他冲来的场景犹在眼前。 “这……”他张了张嘴,脑海里闪过的万千话语一句也没能说出来。 “这就是采景地。”靳飞白跟着他一起仰头朝雪山看去。雪镜下,他的眼神中带上几许思念,还有几分迷茫。 这里明明很美不是吗?不然一个两个也不会都要在这里取景。 那为什么都要离开他呢? 留下来不好吗? “可这不是……雪崩……”沐夏眼中惊恐褪去,靳飞白站在身边带给他的安全感让他从回忆被雪崩掩埋的那一刻中脱离。 “是。”靳飞白没回头,他说,“害怕吗?”说着,他单手置于胸前,对雪山行礼。 霎时间,雪山、雪崩、画,三个画面在沐夏脑海里交织成形,汇成眼前的景。他往后退了几步,伸出两只手卡成画框状,把眼前的雪峰框进了“画框”里。 这里竟真的是那幅画的采景地。 靳飞白行礼的画面和那幅画重合。 看见靳飞白安静地朝雪山行礼的画面,沐夏的心忽然静了下来,雪崩带给他的慌乱被画中之景覆盖。他答道:“不。”他又退了几步,把靳飞白也一起框进了“画框”里。 靳飞白似是知道沐夏在疑惑什么,他说:“那毕竟是十年前的画。” 十年前的雪山和现在的雪山不可能完全一样。 可他穿的还是画上的那件羊皮袄。 十年啊…… 十年的时间,积雪可以改变山脉的外貌,男人却分毫未变。仿佛他只置身于岁月之外,冷漠又疑惑地看着周围一切的变幻。连那份迷茫也和十年前一样。 沐夏对靳飞白的好奇之心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高涨,他要彻底弄清楚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想到要去探究男人的过往与思想,他就忍不住手抖。好像他知道了以后就能彻底掌握男人的心,指引他向自己走来,好像自己就是那盏引着迷途之人归家的明灯。 想到这里,沐夏心中涌起一股迫切的、隐秘的快意。 “天要黑了,先扎营。”靳飞白朝天边看了一眼,回身朝雪橇走去。在沐夏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他从物资包里拿出扎营的物品。 直接在雪上搭帐篷肯定不行,靳飞白闷不吭声在沐夏身后铲着雪。铲子夯进雪里的声音唤醒了沐夏,他回头,看着已经被铲出大片土地的方坑,缓缓张大了嘴:“啊?” 靳飞白把铲子往雪里一插,拉下面罩,喘了口气说:“啊什么啊。来帮忙。” 铲雪也是个体力活,浑身裹得又严严实实,把面罩往下一拉,热气从出口往外冒。闷得久了,他的浅色薄唇也被捂出了颜色。雾气遇冷凝在他的唇上,像是被…… 沐夏看得又一愣,直到那薄唇渐渐逼近,带着手套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发什么呆?”靳飞白拎着铲子,把沐夏推到雪橇上坐下,往他手里塞了几颗糖。指望不上沐夏来帮忙,别杵那添乱就成。他又拍了拍沐夏的脸颊,低声说:“在这呆着别乱跑。” “啊。”沐夏稀里糊涂坐在雪撬上,捏着手里的糖,看靳飞白在坑里忙活起来。 不知道靳飞白这人是怎么养的马,一个个都成了精。哈日和苏德不知道什么时候互相把肚带谢了下来,这会子嗅到了甜味儿,两匹马硬是拱到沐夏手心里去找糖吃。沐夏的视线和心思全落在靳飞白身上,哪能注意到它俩。等两匹马凑过来为了把糖卷走挡住了靳飞白时,他才反应过来。 沐夏伸手捏住两匹马晃来晃去的大嘴皮子:“馋死你们算了!”他的力道对于靳飞白来说都不算什么,对于马来说就更不算痛了。 哈日的两个嘴皮子上下翻飞,朝沐夏喷了口气。 有生之年,沐夏从一匹马的眼神中看见了“挑衅”二字。 “靳!飞!白!”他松开两匹马,站起来几步冲到雪坑里。接着他像是看见了新世界一样,被坐落在雪堆里慢慢鼓起的帐篷带偏了思绪。帐篷上连接了个手提箱那么大的自动充气机,帐篷支架处正被空气填充鼓起。 虽然经常和父母在国外旅居,但他们从没露营过,这还是沐夏第一次在野外过夜。哦不,严格来说应该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雪崩那夜。 这以至于沐夏对露营帐篷的印象还停留在用支架和防水布构成的形态,就像雪崩时靳飞白临时搭出的遮风篷那样。所以眼前的“充气城堡”式帐篷直接刷新了他对帐篷的刻板印象。 靳飞白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正在整理帐篷周围堆砌的雪墙。充气式帐篷也得有绳子、钉子、支架固定,雪墙是更多一重保护。 帐篷有两间,靠雪山的一间是两人住的,另一间是则给两匹马搭的。它们要在这里陪着两人过夜,夜里降温,不给它们搭一个避风的地方,它们半夜一定会闯进帐篷里来。 见沐夏像个小炮弹一样大叫着冲过来,他及时把雪铲往雪里一插,伸手拦住小炮弹继续往里冲:“等充好气再进。” 帐篷还在充气,被冲破了俩人就只能搭个雪屋过夜了。 隔着雪镜他都能看出沐夏的兴奋和喜悦,但在这里不能尖叫。靳飞白伸手捂住了沐夏的嘴,把他即将出声的叫喊压了回去:“嘘。” 在沐夏不满之前,他指了指雪山。 沐夏这才恍然想起他们这是在雪山脚下,露营给他带来的新鲜感竟然压过了所有情绪。生怕雪崩再一次来临,他只好用气声问:“那我刚刚喊你没事吧?” 沐夏不知道,雪崩没那么容易被引发。 不过这样的小心翼翼让他看上去比刚刚鲜活不少。 “没事。”靳飞白勾唇,扶着雪铲低声问,“刚刚想说什么?”他拔下帐篷上的充气机,把物资包扔进帐篷里,朝远处的两匹马吹了个口哨,两匹马听见口哨声,踏着小碎步过来钻进了帐篷。 被帐篷打断的思路接回,兴奋褪去,沐夏看着眼前已经成型的帐篷和远处的马,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情绪忽地低落下来。 那句“那毕竟是十年前的画”听上去带着十足的怀念之意。 帐篷里自带充气沙发和充气床,靳飞白从包里拿出一水的露营装备。他把露营灯挂在帐篷四角,毯子和睡袋铺在床上,又给火炉里填上燃料。沐夏跟着靳飞白一起进了帐篷,看他熟练布置帐篷的动作,心里又翻腾出一股酸意来。 十年前,靳飞白也是这样带着那个给他画画的人来这里采风的吗? 他的迷茫是因为那人的离去吗? 十年的时间,连雪山都变了副模样,靳飞白还困在那个时候吗?那个人在哪? 他一张嘴,把心里话就这么问了出来。 当然,也没全问。 “你是不是经常来这露营?” 靳飞白正在架炉子,闻言手下动作一顿:“嗯。” 初次见到那幅画时,沐夏的心中只有对画中风景的向往、对画中人的好奇。直到画中人真的出现在他身边,他的神经被挑动,他的心脏不受控地鼓噪起来。这段时间他曾一度欺骗自己,或许他对靳飞白的喜欢只是因为那幅画,只是那幅画给他带来了许多幻想。 现在他真正站在这幅画的取景地,画中人也站在他的身旁,他竟对那幅画生出了厌恶之意。 不,也不能叫厌恶。 沐夏站在卷起的帐帘前,透过一整面透明的防风膜凝视面前的雪山。 是嫉妒。 之前那些出于好奇的探究转变为嫉妒。 他在嫉妒。嫉妒那幅画是十年前某个人所作,嫉妒那幅画不是他为靳飞白所作。此刻沐夏终于明白:他从来都不是执着于画中景,而是画中人。 可画中人…… 靳飞白把沐夏的画包拎到他脚边,俯身问道:“这么好看?” 一进来就盯着雪山看。 沐夏的回答却在他的意料之外。他脱口而出:“不。”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找补到:“不是在看山,我在看……雪。” 靳飞白的脸色沉郁了一瞬。 他不知道这雪有什么好看。所有人都觉得他爱旭日干的雪爱到不肯离去,其实并非如此。 眼睛看见的雪是世间最纯白之物,十年前的靳飞白也这么觉得。但父亲死时,他忽地想起他曾在某时某刻某个地方看到过一句话:雪是最肮脏的东西。 裹着空中的一切污物形成的晶体,明明用手一捻就化,聚集起来却能轻易夺走活生生的人命。 人命如此脆弱。 而他的名字,却恰好是雪。 飞白。 两人各怀心思。 说来可笑,沐夏忽然对采风这件事失去了所有兴趣。因为他不是第一个和靳飞白来采风的人,更不是第一个把靳飞白画在笔下的人。 沐夏承认了,他在吃醋。 对画那幅画的人。凭什么他不是那个把靳飞白装进自己画里的第一人? 沐夏看着帐篷周围垒砌的雪墙,想也没想就问道:“靳飞白,你堆过雪人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问一个在雪原上长大的人有没有堆过雪人,和问在海边长大的人有没有赶过海一样离奇。 命运如此弄人,今晚两人的回答一个比一个让对方意外。 “没有。” 靳飞白确实没有,他在雪里出生,从小被教导要对雪抱有敬畏之意,于是不会去玩雪;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他更不会去拿雪寻开心。 靳飞白看见沐夏的眼睛突然亮起。 沐夏说:“那我们,来堆雪人吧?”《 》 20、第20章 总之不知道怎么回事,靳飞白一个除非必要时不愿碰雪的人,现在正和沐夏一起在雪地里玩雪。 “靳飞白,你觉得我们堆个什么雪人好?”沐夏背对着他,从雪坑里挖了一捧雪出来,捂紧,让它变成一个圆润的雪球。他的重音落在“我们”两个字上。 “都行。”靳飞白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也对雪实在没有什么兴趣,就只站在一旁,扶着雪铲。 哦,他不想和我一起玩雪。 沐夏对玩雪的兴奋被这两个字浇灭。他不说话了,开始机械地、漫无目的地搓着雪球。 靳飞白垂眸看着沐夏把脚边坑里的雪都挖起来,滚成一个又一个雪球。等坑里的雪都被挖没了,他就用雪铲把新的雪再倒进这个坑里。 原本用来铲雪的工具,现在成了沐夏玩雪的玩具。不多时,周围摆满了大大小小数个雪球,把他围在中间,像雪中的精灵。 沐夏不说话,靳飞白也不说话,一个沉默地搓雪球,一个沉默地铲雪。沐夏在这些雪球中坐着的样子,让靳飞白想起他把人从雪里挖出来的时候。他上前两步站到沐夏身边:“太晚了,回去吧。” “再等等。”沐夏跪坐在雪球中间,捧起最后一堆松软的雪。 于是靳飞白站在原地不动,看着沐夏把手套脱了下来,放在一边。 这样的天,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都会感受到来自寒冷的侵袭。靳飞白皱眉:“手套不许摘。” 就像每到时间截止时,人才会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一样。沐夏捧着雪球,被冻得声音都在发抖,可他还是慢吞吞地用可怜巴巴的语气,为自己求来一点时间:“我要做雪雕的,带着手套不好做。就一会会,好不好?” 旁边的人没有动,他知道这是默许了。 沐夏捧着雪球背向风口。靳飞白侧身挡住吹来的风,他的腿和跪坐的人挨上了。 在下一波寒风吹来前,沐夏捧着捏出来的雪雕,倚着靳飞白的腿,颤颤巍巍从雪地里爬了起来。长时间在雪里跪坐,雪水浸湿了一些他的裤子,现在腿脚又冷又麻,连走路都走不稳。 靳飞白把雪铲扔下,捡起丢在一边的手套,弯腰把沐夏扛起,两三步冲进帐篷。 “哎!我的雪雕!”沐夏被扔在沙发上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他刚做出来的雪雕。 那是一匹雪马。 原本细长白嫩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接触雪,被冻成了紫红色,肿了起来,像胡萝卜一样。靳飞白把帐篷拉链拉上回来以后见沐夏还用快被冻烂的手捧着那个雪雕,心里腾起一股火来。 但看到沐夏就算把手缩进袖子里也要捧着这个雪雕,靳飞白又把这股火压了下去。他伸出手:“雪雕给我,去烤火。” 沐夏像是在外面被冻傻了,对雪雕有着谜一般的执念,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帐篷里的温度被炉子里的火烘得很高,雪雕毕竟是雪做的,现在正在缓缓融化。水液沿着他的袖子缓缓滴下来,落在他脚下的地毯上。 他低着头,让靳飞白有种这水不是雪融化的雪水,而是沐夏流下泪水的错觉。 沐夏确实很难过,但还没有到要哭的程度,他只是在难过自己的失败。原本他自欺欺人靳飞白只要陪着他,也算是和他一起玩雪。但现在靳飞白对雪雕的态度一点儿也不认真。 他知道这个雪雕只对他来说有意义了。 沐夏抱紧了怀里化得越来越快的雪马。 “这里温度高,雪雕会化。”靳飞白半跪在缩在沙发上的人面前,再次伸手,“马蹄都化了,我会把它修好。” 不知是话里的哪个字触碰到沐夏的神经,他小声问道:“真的吗?” “真的。”靳飞白用干燥的手从他手里接过正在往下不停淋水的雪雕,动作看上去十分小心。把裹着毯子的沐夏在火炉边安置好后,他拎着一个铁桶出了帐篷。 他拎来一桶新雪,手里捧着那只快要化完的雪雕,坐在了正对沐夏的帐篷外。沐夏乖乖地坐在火炉旁,透过全透明的遮风帘看靳飞白笨拙地把他的小马修好。 靳飞白是真的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连艺术细菌也少得可怜。四肢马蹄被他捏得长短不一,马头和鬃毛捏得不伦不类,好端端的雪雕小马被捏得坏端端起来。 但沐夏就是很满足。 因为这只雪马不再单单是他一人的作品,靳飞白也参与创作了。 靳飞白一抬眼,就看见某人顶着被炉火映红的脸,傻兮兮地笑出来一个鼻涕泡,皱起的眉被无形的手抚平。他把铁桶倒扣,捏好的四不像站在铁桶上,四只长短不一的蹄子竟也支撑住了。 铁桶就放在靠着床的那一面,沐夏入睡前都还从睡袋里探头去看那匹马。可惜遮光帘被放了下来,他现在什么也看不着。 白天被吓了一遭,晚上又耗费精力去玩雪,现在还变相达成了小愿望,沐夏这一夜睡得很香,连旁边的人什么时候起来出去了都不知道。 天色渐亮的时候靳飞白尽量放轻了手脚起来,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惊动了睡得正香的人。他僵在原地,等沐夏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才继续动作。 靳飞白从包里挑挑拣拣,翻出来两个铁盒,带着它们出去了。 沐夏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撩开帘子去看他的雪雕马。 然后他看见了他的马被一个晶莹剔透的冰盒罩在下面,雪马的马背上还放着另一团雪雕。沐夏依靠两只肥硕的翅膀和粘上去的两粒小黑豆勉强能认出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 他看着多出来的冰盒和小鸟,知道他那点隐秘的小心思又一次被靳飞白探察到了。 靳飞白没有对此多做什么解释,他把在炉子上热好的羊汤端了过来。沐夏喝着羊汤,美滋滋地看着雪雕和对面的雪山,觉得再画一幅画也没什么大不了了。他哼着歌在帐篷里的空地上支起画架,又从包里翻出画材。 靳飞白随意地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小鸟快乐地作画,眼睛里流出的温情能把旭日干上千百年的积雪融化。 沐夏在画纸上把底色铺开,勾勒雪山的轮廓时心思又神游到天外去。面前的雪山已经不是当年的雪山,可靳飞白为什么没变呢? “靳飞白。” “嗯。” “能给我说说那幅画吗?” 他犹豫了很久,放下画笔,回头看向靳飞白。 听见这句话,在沐夏回头之前,靳飞白外露的情绪全数收回,重新变成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面无表情,用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沐夏。在沐夏受不了要逃开这视线时,他垂下眼睛,缓缓张口:“那是祭奠我父亲的画。” 这是沐夏从未想过的回答。他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太过冒犯,想要阻止靳飞白继续讲下去,但被他抬手打断了。 靳飞白说话从来都不说完,沐夏能从他的话里听出许多。 “我的父亲,死于一场雪崩。在他巡山的时候。” 所以我接替了父亲巡山的工作。 “这里挖掘机进不来,那场雪崩太大,没人能从雪里找出他。” 所以我想祭奠父亲只能来这里。 沐夏想起昨天他竟然抱着那样的心思去恶意揣度靳飞白,登时如坠冰窖。 令人悲伤的故事还在继续叙说。 “我那时还在外面上学。等接到消息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没了。” “画是我妈画的。她和你一样,是个画家。” 说到这里,靳飞白抬眼看着沐夏,低笑了一声。 视线交错的瞬间,沐夏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暂停了,心口发堵。到这里这么久,连靳崇文都见过了,却从来没听这几个人提起过靳飞白的其他家人。他一直没在意这些,所以压根没往这方面细想。 靳飞白继续平静地讲起父母的过往,但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飞镖扎在沐夏心里,让他再也无法思考话中隐含的深意。扎在他心里的每一把飞镖都是回旋镖。 “她在旅居时认识了他。因为爱,她留下来陪他。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她不想呆在这里。” “因为某些原因,他不能离开旭日干。他去巡山,她就到处去采风。然后就是雪崩。” “她把我带到这里,让我祭奠他,给我画了幅画。” “画上有埋葬他的山和雪,有他送我的马。有我,没她。” “她说,” 靳飞白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她说:飞白,他已经被埋葬在雪里,但我的未来不能一起被埋葬。” 沐夏捂住了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但嗓眼像堵了团棉花,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靳飞白抬头,看见泪眼朦胧的人,怔住了。他没见过这么容易哭的人,只是听他的过往就能哭成这样。他安慰道:“没事,已经过去十年了。” 被旧事带起的灰暗情绪被沐夏这一哭,冲走不少。靳飞白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沐夏眼下的泪水抹净,低声哄道:“我还没哭,你哭什么?小哭包?” 沐夏哭到快要断气,他在哭靳飞白的父母,也在哭自己。 他知道他们是没有可能了。 靳飞白不会离开旭日干,还有可能死在旭日干。 对沐夏而言,他可以在解决完霞城的所有事后回到旭日干找靳飞白,但他不能接受未来的日子里有一天会失去他。故事里的两个人,似乎对应的就是现在的他们。 可在离开之前,沐夏仍旧想知道那个答案。他不敢直接问,还是拐着弯地去试探:“他们肯定一起去看过雪莲吧?”他低着头,没有看见靳飞白的脸色在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变得极差。 靳飞白深呼吸了一口气,没回答。他反问道:“是谁告诉你要去看雪莲的?”他的手还放在沐夏脸侧,抹泪的手指加重了力度,留下一道红印。 沐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察觉他的变化,脸上的疼也顾不上了。他自顾自地问:“你会带我去看雪莲吗?” “不会。”靳飞白把手下最后一滴眼泪擦干,松开手。 冷硬的语气把沐夏从自己的世界里拖出来,扔进了冰天雪地里。他抬起哭红的眼,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眼前冷漠的人,问道:“为什么?你要带别人去吗?” 靳飞白把指尖上挂的泪珠握进手里,哑着嗓子说:“没有为什么。除非必要我不会带任何人去。”他明白沐夏已经知晓雪莲的含义。 相爱的人会在雪莲的见证下得到旭日干山神的祝福。靳飞白这个回答,等于宣判了他不会爱上任何人。至少现在不行,他要留在旭日干,未来变数太多,他不能给沐夏任何承诺。 沐夏更不能因为他留下来,他是自由的鸟。 靳飞白避开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和痛苦,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高山。《 》 21、第21章 这次采风是沐夏此生最失败的一次,画纸上只有浅浅的一层底色,他干坐在凳子上盯着外面铁桶上的雪雕,直到夕阳西下。 他不敢再去看雪山。 帐篷里的温度烘得颜料盘上的膏体凝固裂开,画笔上的毛也炸开。 靳飞白说完那些话以后就带着枪包,骑着哈日出去了。沐夏不知道他去了哪,他也没说,只是在走之前把饭留在炉子上保温。 直到太阳完全沉入雪山另一端,山脉的轮廓渐渐模糊,和天际融在一起,沐夏才从凳子上站起来,挪去炉子边。 炖了一整天的羊肉已经彻底软烂,只用筷子夹着骨头就能让肉脱骨,不需要再用小刀把它们剔下来。 味同嚼蜡。 沐夏一口口把剩下的汤喝完。 月亮接替了太阳的工作,柔和的光透进来,却照不亮帐篷。 挂在四角的灯没人去点亮。 他还没回来。 沐夏厌烦地把遮蔽帘放下来,躺进了睡袋。 靳飞白大概在走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除了没开灯。 苏德在后面的帐篷里安安分分,没有发出任何不该有的响动;炉子里填了足够多的燃料,到现在还烧得很旺。 可沐夏还是觉得冷。从心底里钻上来的冷意把他包裹,冷到他像是回到了在雪里晕倒的时候。他宁愿回到那一天,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一定不会再去好奇靳飞白。 沐夏梦里的人带着满身寒气,轻轻撩开帘子。月光随着他的动作泻进帐篷,显出床上的一团来。原本蚕蛹状的睡袋因为里面蜷缩起来的人,变成了蜗牛躲进壳的样子。 靳飞白的第一反应是燃料没了,帐篷里温度太低,沐夏感觉到冷。可炉子里的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着,丝毫没有要灭的迹象。他单膝跪上床,把冰凉的手搓得热了一点,从睡袋的缝隙里慢慢伸了进去。 睡袋里暖得不像话。 “唔……”睡着的人呓语一声,翻了个身,像是要醒过来。 靳飞白怕把人弄醒,便收回手没敢继续再碰。他掀起床上当垫单的薄毯,盖到“蚕蛹”身上。把毯子往人下巴上掖的时候,他接着炉火映过来的微光,看见了沐夏哭肿了的双眼,肿得像核桃一样,眼角还残留着泪痕。 这一夜格外漫长。 沐夏睡得不安稳,靳飞白也一夜未眠。 天明时,沐夏从梦中惊醒,喘着气在帐篷里四处搜寻,看见坐在炉火边的身影才安心。靳飞白背对着床,听见身后的动静,慢慢拨动炉火。他说:“回去吧。” 回去吧,回霞城去。 沐夏坐起来,看着颜料盘里干涸开裂的颜料。他确实画不出来这幅画了,留在这没有任何意义。 靳飞白也在催他走了。他捂住脸,又想哭了,可他明明不爱哭的,小时候被那样对待也没哭。沐夏最终没哭出来,眼泪在前一天就流干了。 回程的路好走太多,因为路上的雪在来时被清理过。沐夏现在可以坐在那些包上,不需要依靠靳飞白的臂膀。 岩羊的残骸已经消失,大概是被其他捕猎者拖走了。沐夏看见路上的那一片暗色的污迹才想起来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他动了动嘴唇,最终没有再说任何话。 路上除了靳飞白驭马的指令和耳边的风声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他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回到毡房时,骆子昂已经把该带走的东西都装上了车,其其格和靳崇文也在。其其格的怀里还抱着小巴布,看来要带着小獒犬一起离开。骆子昂见两人这表情就知道车上还得再带个人了。 他叹了口气。 有情人终不成眷属的戏码也是被他给碰上了。 “俩小时够你收拾吗?”骆子昂帮他们把雪橇上的包卸下来。 沐夏摇头,指了指嗓子示意他现在说不了话。昨天哭得嗓子都肿了,现在多说一句话都疼。他掏出手机打字:「不用,都收拾好了,拿上就能走。」 骆子昂愣了一下,说:“行,等你。” 沐夏转身进了毡房。 靳飞白牵着两匹马拎着包去了马圈,两人似乎像是说好了,都没打算见对方最后一面。 骆子昂靠在车上,果然没等多久就看见沐夏拎着他的大箱子出来了。 沐夏坐在车上,额头顶着车窗往外看。雪原在眼前高速掠过,国道上的雪已经化了个干净。按理只要能清出条路来就能走,可现在路上连一点积雪都没了。他转头去看骆子昂。 骆子昂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手靠在车窗上撑着头,轻松地控着车。“看什么,怕我把车开沟里?”他察觉到沐夏的视线,嗤笑一声,“放心,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开。” 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把撑着头的手拿下来,搭上方向盘。 沐夏翻了个白眼,又把头靠在车窗上。 路边广阔土地上的积雪正在慢慢减少,旭日干离他们越来越远。十个小时的车程,中间只停下来让大家透了透气,接着就马不停蹄地赶到市区。 骆子昂把靳崇文和其其格分别送回了家,接着转头打量着沐夏:“怎么说?大艺术家准备在这里玩玩吗?我可以当导游。” “免费吗?” 沐夏低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编辑信息。 “当然不。”骆子昂摸摸下巴,说,“但可以打折。” “不要。”沐夏发完消息,退出来的时候看见了置顶的微信,鬼使神差地问,“你知道他为什么去巡山吗?” 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久,从得知靳飞白的父亲在巡山时遭遇意外开始就有了疑影。 旭日干地处国界线,是国内最偏远最寒冷的地方,鲜少有人来这里旅游。除了一些喜欢极限挑战的人会来爬雪山。靳飞白却在这个地方花钱开了个民宿,根本没人来住的民宿,还养了马。 养马的花费并不少。雪原上终年积雪,草都压在雪下,根本没法生根发芽。三匹马的垫料、干草、马粮要钱;还有维持民宿的运转也要钱;更何况还有前台的工资……靳飞白哪来的这么多钱? 民宿价格不贵,沐夏算过,就算他没呆够一个月,按他的消耗民宿也赚不到多少。 靳飞白为什么要倒贴钱开这家民宿?他洗牌的手法熟练到让人以为他之前当过荷官,明明还有很多可以赚钱的门路,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困在旭日干?只是因为父亲的死亡和母亲的离去吗? 还有枪。 这一点沐夏也想不通。 进山时他们遇到金雕把岩羊扔下来摔死,但那只金雕并没有直接冲下来享用猎物,暗藏的其他捕猎者也是在他们走后才出来拖走岩羊。 人对这些野兽来说是除非必要不会轻易招惹的存在,靳飞白又为什么每次巡山都要带枪? 打猎吗? 不是。 因为骆子昂每个月都会送来物资,物资里包括新鲜肉食和肉干。 离开雪原后,这些疑点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困扰着沐夏。 “我想告诉你的,但他不准我说。”骆子昂敲着方向盘,挠有兴致地看着沐夏皱着眉思考问题的样子。他在想要不要把沐夏这幅样子拍下来发给靳飞白。 还是算了,说不定会挨骂。不,一定会挨骂。 “他什么时候不准的?”沐夏敏锐地抓住骆子昂话里的漏洞。 他想了想,接着问道:“吃火锅那天?那次他不准你说的不是山里有野兽吗?” “当然不是。哎也是,哎呀你别问了,我知道的也不多。”骆子昂已读乱回,他踩着刹车把车启动,“送你去机场。你买张机票赶紧走吧。” 吃火锅那天靳飞白不让说的确实是山里有野兽,但靳飞白巡山并不是为了阻止野兽伤人。得赶紧把这祖宗送走,再问下去他真得把事都秃噜出来了。 骆子昂这态度更加坚定了沐夏的怀疑:靳飞白留在旭日干巡山有其他理由。 “我不走。你不是要给我当导游吗?行啊。”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开始用手机查当地的景点美食,“你开价。” 骆子昂简直想给五分钟前口嗨的自己一巴掌。 让你多嘴。 “别啊……”骆子昂一脚油门加快速度往机场飙,要不是限速他都想把仪表盘拉满,“我还有其他活儿呢。你要不想走的话要不我给你拉去度假村?我们这有个度假村开了很久,你能在里面滑雪、泡温泉、骑马……反正干啥都行。” 沐夏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到骆子昂差点没在红灯前刹住车。他知道靳飞白不准说的事,是不可能从这人嘴里撬出来的。 “你说你非揪着他不放干嘛呢?反正跟你又没啥关系。”骆子昂随口说道。 这句话击破了沐夏心里的防线。 他突然泄气了。 是啊,跟他又没关系。 “不去度假村,去机场。” 骆子昂松了口气,在绿灯亮起前松开刹车踩上油门。机场离市区有段距离,但他一路压着限速的线跑,没多久就把人送到了机场。看着沐夏进了机场,骆子昂靠在车门上发了条消息:「人安全送到。没说漏嘴。」 对面几乎是秒回,像是守着手机等这条消息一样:「好。谢谢。」 骆子昂啧了一声,收了手机,回身钻进车里驶离机场。 机场内,沐夏还没有买回程的机票。打心底里来说,他是真的不想走。他坐在候机室里,在手机上搜所有关于旭日干的新闻。 一条信息弹了出来:「雪莲?我们没去,当时出了点意外,封山了。」 ……意外? 沐夏心里一凛,坐起来给他爹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等待的时间让沐夏觉得一辈子也就这么长了。 “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沐温晨手忙脚乱地披上睡衣,捂着手机走到露台接起电话,他压低声音问道。 “……忘了,对不起。但是我很急。”沐夏看了眼机场的显示屏。算算时差,对面正好是凌晨三点。他额外好奇起来:“你怎么还没睡?” 沐温晨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说:“薇薇喝了点酒,闹到刚刚才睡。说吧,又怎么了?掰了?” 哦,那喝得还不算太多。 沐夏在心里悄悄吐槽了一句,接着回道:“掰了。不是这事,我想问你们是不是十年前去的旭日干。” “十年……”沐温晨掐着手指算了一下,说,“是。你想问为什么封山?” 沐夏都要怀疑他爹是不是偷学算命了,怎么每次都能知道他想问什么。 “对。” 但是他爹接下来的话让他脸色一黑:“我不知道。” 沐温晨很无辜,他说:“都封山了,那地方除了雪就是雪。雪都看完了,我们就走了呗。” “草……” “啧。注意文明!” “早点睡吧你,熬夜老得快,本来就比薇薇大五岁。” 沐夏挂了电话,打开手机搜索页面继续检索,但跳出来的词条寥寥无几,全是旅游者在旭日干山玩极限挑战丧命的新闻,没有一条是他想看到的。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椅子上,没注意到几个将要路过他的人。 “啪!” 手里的手机被碰掉,沐夏伸手去捡。 一只满是毛的手把手机捡起来递给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