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替身不想被宠》 1、第1章 这是6月里普通的一天,夏至。 是一个节气,也是孟沅的生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 医院急诊大楼外,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被担架床托着极速穿行在走廊里。 他腹部被一根钢筋贯穿,鲜血染红了整片床单。 “让让,都让让!”护士声嘶力竭地开辟道路。 医生跪在床上为他做心肺复苏。 单薄的胸膛被重重地压下又弹起,少年脸上始终没有丝毫复苏的迹象。 他太瘦了,氧气罩扣下就只剩一双眼睛,眼皮被太阳晒得又红又肿,满脸血污,睫毛却很长。 让人不禁去想,如果擦干净了,应该也会是斯文又清秀的长相。 “情况很不好,血都流干了。”医生满头大汗,急道:“家属呢,还没联系到吗?” “没有,”护士为难地:“送他来的只是一个路人,帮忙叫了救护车就走了。” 滴——! 仪器尖锐地响起。 年轻人的生命在显示器里变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另一个医生终于放下了除颤仪,无奈地摇了摇头。 于是,少年成了生死无常的急诊室里,一个平凡的悲剧。 医生们翻找他的口袋。 最终从破旧到看不出颜色的裤兜里,找到一张身份证、一个被碾碎的旧手机,还有一滩裹在卫生纸里和鲜血混杂的压烂的果肉。 他们找到了它的蒂。 是两颗草莓。 没人知道草莓的用处,但还好他们总算知道了年轻人的名字。 身份证上的少年果然长得干净又秀气,睁开的眼睛又圆又亮。 “孟沅,”医生轻轻念了出来:“6月21日,18时32分,确认死亡。” 人在刚死得时候,听力不会完全消失。 医生放下身份证,对他说: “生日快乐。” · 6月21日,18时32分。 陵江私立医院,特护单人病房。 孟沅重重睁开了眼。 心脏剧烈跳动,发疯地撞击胸腔,他耳边叫嚣着尖锐的耳鸣。 直到眼前的雪花点缓缓退去,孟沅才恢复模糊的视线,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 天花板洁白无瑕,窗台洁净,价值不菲的花瓶里,太阳花向阳而生。 身旁的仪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刺激着孟沅的感官不断复苏。 难道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猛一冒出,孟沅心里爆发出无比的庆幸,可紧接着又化为浓浓的焦虑。 他记得自己刚办完父亲的葬礼,工作时精神恍惚从工地二楼摔下来,被一根很粗的钢筋贯穿了腹部。 他也清晰得记得血液流失时全身冰凉、生命快速流逝的可怕的感觉。 一定不是小伤。 那这么一住院又得花多少钱啊? 他岌岌可危的生活再也负担不起任何一笔多余的花销。 想着想着孟沅才发现这居然是一间单人病房! 不仅只有他一个人,甚至装修得像电视里的五星级酒店一样高档。 他霎时慌了神,挣扎着坐起来,拔掉输液的针头就要离开。 刚一沾地,腿脚就猛的发软,压根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就像感受不到地面的存在,重重摔倒在地。 护士们鱼贯而入。 孟沅重重喘了口气,视线里是护士们精致而修身的衣服。 她们胸口都别着烫金包边的铭牌,灯光下熠熠生辉,乌黑油润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压在洁白的护士帽下。 这种装扮也和孟沅印象中的大相径庭,是电视剧里才能有的。 他脑子嗡嗡作响,再次确定这家医院根本不是自己能住得起的地方。 哪怕掏空所有家当,或许也不够支付这段这短短的几个小时的花销。 “我要出院。”孟沅喘息着。 “您说什么呢?您这种情况怎么能出院?”护士温柔的将她按回床上:“病情还没有稳定,您忍耐一下,医生马上就过来。” 孟沅躲开了护士的手,挣扎着又坐起来。 “不行,我真得走。” 他声音虚弱得发抖,暴力拔掉针头的手背留下一串血珠,被他小心锁在怀里。 他只坐在床边很小的一点位置,像是怕弄脏什么,紧张又局促。 “这地方我住不起的,住不起的,求你们放我走吧。” 护士们对视一眼,仿佛在说孟小少爷怎么又闹这出,无奈又嗔怪地:“孟少爷,您就别拿我们寻开心了。” 孟……少爷? 孟沅脑子卡壳一瞬。 不管怎么想,他的人生都和“少爷”两个字没有半毛钱关系。 病房门被推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来: “出什么事了?” 他下颌微方,容貌端正,右耳别着一只小小的黑色耳机,眼神利落又可靠。 “宋特助。” “宋特助。” 护士们纷纷向他问好,被叫做宋特助的男人略微颔首示意,目光移到孟沅身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侧身做出礼让的动作,让匆匆赶来的医生先为孟沅检查。 医生先为他处理手背的伤口,明明只是很小的口子,但费了好半天才止住血。 紧接着病号服的下摆被撩开,孟沅看到自己平坦的胸膛露了出来。 医生用听诊器仔仔细细听着他胸腹的动静,孟沅却感到一阵疑惑。 这里应该有一条大且狰狞的口子才对。 可眼下小腹平坦光洁,没有一丝伤口。 不等他细想,医生已经处理好一切,训练有素地带着护士们离场,全程没多说一个字。 病房门甫又合上,门口的男人终于走近。 “孟少爷,”他的嗓音和外表一样干练:“就算您不同意,也没有必要用绝食这种方式表达拒绝吧?” 孟沅有些听不明白,苍白的脸上浮现疑惑。 笑话,他最大的苦恼就是吃不饱饭,怎么可能绝食? “如果合约有哪项条款您不同意,可以提出来,我们充分尊重您的意愿。”宋特助说。 “希望您明白,和陆家联姻对您和孟家百利而无一害,还能提升您在孟家的地位和话语权,您何乐而不为呢?” 什么联姻?什么地位话语权?孟沅完全不懂对方在说什么,这些词汇离他的生活都太遥远。 他不得不谨慎地沉默着,始终维持一防备的神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特助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的神色,永远维持着那股无机质的平稳与镇定。 估摸着孟沅不会再开口,他选择退让一步。 “你可以不用急着答复,再多考虑考虑。” 他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时间,“明天晚上7点,如果您还是决定不合作的话,我们也不会勉强。” “当然,如果您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说罢,宋特助朝孟沅略一颔首,转身走了。 孟沅还没有被人这么恭敬的、仿佛上司一般对待过,下意识就要站起来回一个90度的鞠躬。 只可惜他头晕的厉害,宋特助也已经转身,看不见他的局促与堂惶。 他攥紧被子,大脑无法快速消化这一切,眼神胡乱的瞟着,然后看见床头撒着一摊碎纸。 撑着床铺缓了缓眩晕,他小心坐起来,将碎纸一片片收集拼凑。 映入眼帘的文字让他大吃一惊。 这是一份合约,一份关于与陵江集团现任ceo陆淙的结婚协议。 孟沅的大脑仿佛被黑客攻击了,呈现出一种死机般的混沌。 什么结婚?怎么就结婚了? 他所在的城市根本就没有什么陵江集团。 忽然间,一股剧痛袭击大脑,孟沅痛苦的按住太阳穴。 陆淙、陵江、宋特助…… 迟来的记忆复苏,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似乎,是一本小说里的名词。 他没有亲自看过这本小说,是从前打工时听工友们苦中作乐说起过。 只因为他和小说里其中一个角色的名字相同,工友们说得津津有味。 孟沅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惨兮兮的炮灰,在虐文里被霸总当做白月光的替身,和霸总假结婚,年纪轻轻就死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面前那拼凑好的离婚协议,每一行字都是冰冷的条件和利益,不掺杂哪怕一丝人道主义的温情。 孟沅终于确定,自己真的死了。 并且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背脊因为巨大的冲击而紧绷发僵。 他小心翼翼找到合约的最后一页,然后看见了一行天文般的数字。 那是他勤勤恳恳打工一辈子,被烈日暴晒,被汗水浇灌,被寒风吹得十指皲裂都赚不到一点零头的数字。 孟沅蓦地感到一阵茫然,大脑像被冲洗过一般,空落落地飘在一片虚无里。 十几秒后,心里有了决定。 他在床头找到了手机,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他不太会用。 自己曾经那个国产破手机用了超过10年,他很小心的保护着,生怕坏了。 现在这只精美又纤薄的新手机躺在掌心,孟沅一时都解不开锁,捯饬半天最后还是靠自动的人脸识别打开了。 他像第一次使用电子产品一般,慢吞吞找到微信,将联系人划了个遍,也没有发现宋特助的账号。 最后他只得又回到聊天界面,第一排是个叫“烦人的伥鬼”的人。 这显然是原主给对方的备注。 孟沅点开聊天框,界面上只有双方互通好友的系统消息,而对方的微信名只是一个“.”。 孟沅看不到对方的朋友圈,最终在资料里看见了“陵江”两个字。 那必然就是这个了。 孟沅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人,又紧张地担忧起原主为什么会给对方取这样一个备注,分明宋特助对他很有礼貌。 至少在孟沅的二十多年人生里,很少被人这样对待过。 没有同情,没有嫌弃,就只是单纯的、不太有感情的礼貌。 他总是容易对这样的善意感到诚惶诚恐。 现在就是。 孟沅看着这个难听的备注,就像背后说人坏话已经被发现了似的,心里弥漫起一阵胆小的愧疚。 他又花了好一会儿找到修改备注的方法。 “烦人的伥鬼”被一个个删掉,孟沅郑重地打上了“宋特助”三个字。 [下午好宋特助,我想通了,随时可以签字。] · 宋振回到公司。 彼时正值傍晚,霞光漫天,走廊的大理石地板被映得流光溢彩。 宋振乘专用电梯上了顶层。 他理了理衣领,敲门走进上司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采光极其通透的房间,清一色冷白的装潢,晚霞透过整面玻璃墙均匀铺撒。 会客厅的沙发前,财务总监毕恭毕敬的站着。 陆淙静静翻阅他提上来的报表。 四下无声,只偶尔传来手指拨动纸张的脆响。 宋振没有打搅,远远朝着会客厅的方向略一鞠躬。 李总监始终保持紧张的姿态,随时准备应对陆淙的提问。 可一直到最后陆淙都没有开口。 直到李总监等得后背快要抽筋,在空调低到18度的室内冒出了一脑门儿汗,陆淙才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 李总监如蒙大赦。 陆淙摆手。 李总监连忙收回报表,朝陆淙鞠了一躬。 转身的瞬间他长长松了口气。 明明自己行得端做得正,数据从来干干净净不怕查,但每每单独进入陆淙办公室,他总是没由来的紧张。 他推开门,和门口的宋特助交换了一个虚脱的眼神,抹着汗走了。 宋振关好门,走上前。 陆淙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了,他将喝剩的咖啡倒进水槽,细心冲洗洁白的咖啡杯,头也不抬的: “怎么样了?” 宋振说:“孟少爷的确因为绝食进了医院。我按照您的交代,多给了他一些考虑的时间。” 他说着面色有些犹豫。 陆淙将洗好的咖啡杯挂到置物架上,抬眸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是,”宋特助条件反射地颔首,跟在陆从身后:“孟少爷一开始是有意愿联姻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产生了强烈的抵抗情绪,我到医院的时候,他甚至拔了输液针想逃出去。” 宋振觉得这个孟沅很奇怪。 他虽然是孟家的小少爷,但谁都知道孟家并不待见这位少爷。 孟氏董事长是个滥情的人,结过四次婚,儿子女儿足足有6个,孟沅是最被忽视的那一个。 一开始陆淙提出联姻,他是欣然接受的。 可一周前,孟沅突然反悔。 甚至不惜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直到被送进医院。 宋振思索着:“我担心,是不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陆淙不置可否,挽到手肘的衬衫袖子放下来,一颗颗系好扣子,再从容不迫的戴上袖口。 宋振知道他这是准备开办公室去赴晚上的饭局,连忙将西服外套递给他。 陆淙对着镜子正了正领带。 “病人嘛,”他善解人意般说道:“有时候容易多思,也正常。” “您放心,”宋振严肃道:“我会继续说服他接受联姻。” 桌上的手机屏亮了一下,传来一条消息。 陆淙拿起手机点进去,宋振适时闭上嘴,不打扰老板处理工作消息。 等了一会儿,发觉好像不太对劲。 陆淙日常从读完信息到进行回复,只需要短短几秒,这次他停顿了将近20秒都没能开始打字。 宋振的角度看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至少能看见屏幕里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陆淙起码不是在花时间阅读。 那他在想什么? “老板?”宋振试探道:“那我后面就接着做孟少爷的工作?” 陆淙抬起头,望向窗外已然暗沉的天色,若有所思。 [孟沅:下午好宋特助,我想通了,随时可以签约。] 陆淙确认,孟沅在加他时明确知道这是他的私人号。 现在这条消息,是想表达什么? 陆淙熄灭屏幕,没有回复。 “不用了,”他说:“你重新打印一份合约,明天直接带去医院给他签。” 这是又突然同意了? 宋振惊讶,有心想问上一问,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好奇,只老实地接下任务。 “好的。” “等等。” 离开前,他又被陆淙叫住。 陆淙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黯淡天色下眉骨的阴影很深。 “金额改一下,”他说:“翻一倍。”《 》 2、第2章 宋特助没有回消息。 第二天孟沅起床的时候,聊天界面空空荡荡,一条留言也没有。 他甚至以为是原主开了什么屏蔽消息的设置,对着微信界面倒腾半天,这才确定不是没有收到,而是真的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找原主。 “好可怜啊。” “是啊,真可怜……” 一墙之隔外,护士们偷偷议论着。 “要说也是孟家的小少爷,起码派个人来,做做样子也好啊。” “说起来,昨天陵江的宋特助好像来了,联姻的消息难道是真的?” “啊,不能吧?这可是陵江,要是真的孟家还不偷着乐,怎么可能把小少爷一个人扔这儿呢。” “谁知道呢。” 孟沅慢吞吞爬下床,他头还是晕,动作格外小心。 想着护士们的话,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怎么到哪个世界都混得不太行呢。 不,孟沅甚至觉得这少爷混得还不如自己。 起码他有很多朋友,虽然大家都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却会分草莓给他吃。 那可是死贵死贵的草莓! 孟沅一次都没舍得给自己买过。 不过这次大家都叫他少爷,既然是少爷,起码不会太穷吧? 应该能在一间有窗户的房子里实现草莓自由吧! 孟沅简直觉得幸福得不像真的。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洗手间,洗漱刷牙,弯腰吐出泡沫时,水槽里带出些血丝。 孟沅吓了一跳,想起这具身体好像是白血病,又好了。 按医生的说法,如果不换骨髓,大概就没几年了。 小说里这个角色好像活了两年。 两年。 孟沅在心里默念着。 似乎也够了。 原本他就已经死了,这两年算是凭空多出来的。 孟沅知道任何好事都有时限,白捡的富贵人生体验卡当然更是。 水槽里的血丝被冲掉,孟沅洗了把脸,望向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有一张干净的脸,对应着小少爷的身份,皮肤洁净柔嫩,没有一点风吹雨打的痕迹。 或许还因为生病,面色格外苍白,嘴唇干涩无血色。 孟沅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 明明五官都一样,但就是和上辈子的自己天差地别。 他小时候也是走哪儿都被夸清秀的,后来家里欠了债,他不得不早早辍学,四处打工还债。 什么活都干,什么钱都挣,在工地干了几年,夏天暴晒,冬天苦寒,脸也就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孟沅这才知道,原来如果他正常地长大,会是这个模样。 洗漱完出来,病房里多了个人。 宋特助换了一套西装,依旧干练,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身后就有一张沙发,他却没有坐,只静静地站在一旁。 孟沅连忙加快脚步:“宋特助,早上好。” “早上好,”宋振颔首:“孟少爷。” 他打开牛皮纸袋,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们重新拟定的合约,您看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病房有专门的会客区,宋振引孟沅在沙发上坐下,将文件夹摊开放到他面前。 孟沅随手翻了翻,这版和昨晚他看到的撕碎的那一版几乎没有区别,关于协议结婚后双方的责任与义务也拟得相当细节。 孟沅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点了点:“就签这里吗?” “是的。”宋振说,眼见着孟沅拿起笔直接就要签下自己的名字,不由道:“您不再仔细看一看吗?” 这份合约好歹有二十多页一百多条附加项,孟沅这么随便翻了翻就要签字,是真不怕自己被骗啊。 孟沅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宋振一眼。 “没事,签就签了。”他笑了笑:“谢谢你提醒我呀。” 宋振:“……” 他倒也不是想提醒什么。 宋特助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单纯到有点傻的男孩子,不由有些疑惑。 孟家不是个省心的地方,人多,心眼儿多,那里的孩子从小就是勾心斗角着长大,孟沅这样的真的能活到成年? 不过人都会伪装,孟沅就是通过这种单纯的伪装逃避争斗,也未可知啊。 总之这不是他一个别人家的助理该考虑的事情。 见孟沅签好字,宋振打开印泥递给他:“这里再按个手印就行。” 孟沅听话照做。 几分钟的功夫事情就办妥了,宋振都觉得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将孟沅的那份留下,另一份收回,对孟沅说:“那孟少爷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医生说您还需要静养几天才能出院,三天后我会来接您。” “好,”孟沅点点头:“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宋振说:“对了,按我们老板的意思,您结婚后肯定是要搬过来住的,我们会为您寻一处房子,您对居住的地方有什么要求吗?” 孟沅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提要求。 他下意识摆手,习惯性的不去麻烦别人:“没有,没有,你随便安排就行。” 宋特助微笑:“没关系,有任何需求您都可以提。” “真……真的吗?”孟沅有些蠢蠢欲动。 “当然。” 宋振已经做好了给出去几套豪宅的准备。 几套房产而已,对陆淙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不足以去打扰他,宋振自己就能全权处理。 “我想要住的地方,有扇大点的窗户。”孟沅小心翼翼地说。 窗户? 宋振顿了下。 孟沅直小心瞧着对方的眼色,见对方不说话,因为是人家嫌弃自己太贪心,连忙补充: “稍微大一点就行,能有阳光透进来。” 宋振稍微琢磨了下,心下了然。 原来是对采光有要求。 毕竟是孟家的小少爷,这种身份阶层的人对住宅都有自己特殊的癖好。 宋振见过不少奇奇怪怪笃信风水的人,相比起来,孟沅的要求简直可以说是轻松。 “好的。”宋振说:“这就为您安排,您好好休息,三天后我来接您。” · 三天后。 孟沅在宋特助的陪伴下,坐上他这辈子都没碰过的商务车,乘着烈日,驶进一座静谧的别墅区。 树影斑驳落下,孟沅看着车窗外闪过的湖泊枫林,看湖面一眼望不到头,将整片天空装进水里。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 他真的住进这种地方了? 一直以来,他与这类建筑的关系就像蚂蚁和巢穴。 他灰头土脸地驮起一袋袋水泥,垒起一块块砖瓦,用钢筋修筑筋骨垒起城堡,然后领一份微薄的薪水,去街边吃一碗挂面。 住进这种地方,根本想都不敢想。 车驶进地库,宋特助带他走进一座充满阳光的房子。 现在是傍晚,他们没有开灯,晚霞透过窗户照进来,将房子填充得如同水晶一样。 这栋别墅有三层,只孟沅房间的面积就快赶上一套大平层,有270度的全景窗,阳光四面八方洒下来。 孟沅情不自禁的伸出手,阳光穿过指缝形成金色的光束。 “您还满意吗?”宋振站在他身后。 孟沅回过神,受宠若惊地点点头:“满意,这太好了。” “您满意就好,不过有一点我还是要向您事先说明,您不是第一位使用这座房子的人。”宋振说:“不过您大可以放心,整栋房子彻底消毒清洁过,从家具摆设到床单被套全都是新换的。” “之前还有人住过吗?”孟沅下意识问道:“没事我不介意的。” 宋特助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呃,不是人。” “?” 孟沅脑子宕机一秒。 不是人?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房子不用来住人,难不成住鬼? 瞬孟沅脊背都有点发凉。 他环顾一下四周,这么敞亮的房子,这么温馨的环境,哪怕偌大的空间里就他和宋特助两个人,也全然不觉阴森,分明风水好得很,怎么可能闹鬼呢? 不过想想也对,这样好的房子如果不是闹鬼,怎么可能轮得到他来住。 孟沅咬咬牙。 算了,就算是闹鬼他也住了! 反正他离变成鬼也只剩两年,就当提前适应了。 “没关系,”孟沅强自镇定:“我去求几道符贴着就行。” “符?”宋特助脸上头一次露出意料之外的神情,略显尴尬的试图劝阻:“孟少爷,我建议符就不必了,风水师算过,这里磁场很好。” “可你不是说闹鬼吗?” “我什么时候……”宋振也懵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失笑道:“我是说这里以前住过猫,很多很多猫。” 前几年一次台风,暴雨一连下了好几天,人们苦不堪言,街道上的流浪猫更是淹死了大片。 陆淙一边捐款赈灾,一边将没死透的猫都救了起来。 考虑到数量太多,猫又喜欢晒太阳,就把这座采光极好又空着的别墅拿来暂时放猫。 直到它们一个一个被治好,领养出去,这栋别墅才又空了出来,一直放置没人住。 当年报道这件事的新闻媒体绝不算少,孟沅就算是活在真空里,也应该听过一些。 宋振有些意外:“您不知道吗?” 孟沅一时没能说出话。 当然不知道。 他的世界观又一次被颠覆了。 从前他也喜欢接济一些流浪的小猫小狗,但他最大能力也只能给他们放一些食物和水。 原来有钱人接济动物的方式,竟然是随随便便就拿出这么大一座别墅,给流浪的小猫们住吗…… “孟少爷?” 见孟沅一直不说话,宋振以为他是不乐意住流浪小猫住过的房子。 “不好意思孟少爷,”宋振立刻提出解决方式:“我马上帮您换另一套。” “不用,”孟沅摆手:“不用,不用,这里挺好的。” 他局促地捏了捏手指:“我只是在想,陆先生他真有爱心。” 有爱心? 宋振差点儿乐出声。 陆淙和“有爱心”这三个字搭边吗? 这位小少爷,不会真以为陆淙这样的人,做慈善只是因为善良吧。 花几个钱就能买到的好名声,对他们来说是成本最低的事,他们当然乐意做。 这个道理,孟家长大的孩子不可能不懂。 宋振权当他是在客套,他于是也客套地笑笑。 “那是当然,老板是本市慈善协会的主席,陵江集团也一直致力于支援国家慈善事业的发展,希望能尽一份绵薄力量。” 他打了两句官腔,又对孟沅说:“既然您不嫌弃,就先在这里安顿下来,衣帽间里准备了您日常换洗的衣物还有几套正装,其他的您可以按个人喜好慢慢再添。” 孟沅的生活从没有被安排得如此妥帖过。 他只是想要一扇有窗户的房子,却不想住进了一座宫殿。 哪怕宫殿的使用权只有两年,对孟沅来说也已经像做梦一样了。 “真的很好了,不用再添了。”孟沅认真道。 宋特助笑了笑:“那您好好休息,我先回公司了,后续有任何事情都可以直接联系我。” “好,谢谢你。” 送走宋特助。 孟沅又回到房间,重新打量起未来两年他将要居住的地方。 他细细地摸索墙壁,摸索桌子,摸索摆件,小心地绷着手指,像是生怕碰坏什么。 然后他走到窗前,面对着漫天的夕阳,将侧脸缓缓贴到玻璃上。 暴晒一天的玻璃是滚烫的,被屋里的冷气中和后变得暖洋洋。 孟沅舍不得闭上眼,手指在洁净的玻璃上轻轻划过,胸中热血滚烫。 他只住过半地下室,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下水道浑浊的气味。 那时候他的梦想就是拥有一套自己的小房子。 如果他也可以有一套小房子就好了…… 不需要这么大,只要有一扇干净明亮的窗户。 如果他还能多活几年…… 孟沅骤然惊醒。 他用力拍拍自己的脸。 在想什么呢?太贪心了,太贪心了,这才得到一点好处就已经开始肖想更多。 躁动的心一点一点冷却下来,孟沅牢记自己这两年的生命已经是奢侈。 把这两年过好就已经很好了。 他告诫自己,不要再贪心更多。 手机响了一下,孟沅掏出来看,是银行打款。 他没什么防备地点了进去,直接被巨额的数字吓了一大跳,手机咣地砸在地上。 别墅静谧,响声震得孟沅耳朵疼。 他心疼地将手机捡起来,反反复复确认没有被摔坏才松了一口气。 这可是最新款的顶配手机,孟沅只见他们的包工头用过。 他再次点开短信,开始数余额后面的零:“1,2,3……” 越数手越抖:“6,7,8……” 好多零啊。 孟沅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零。 在gay吧打工当保洁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多零! 他头晕得站不住,摇摇晃晃跌在了沙发上。 索性躺下了。 五分钟后他才缓过来了些,顽强地爬起来又打开手机。 不对呀,这钱好像给多了。 按照合约,对方会先付给他一半的金额,等到两年后合约正常结束,支付剩下的一半。 孟沅仔细看了看手机,确定对方直接全部打了过来。 孟沅是个老实人。 是个运气超级烂的老实人,从小到大没得到过一笔意外之财。 还因为不舍得花2块钱买彩票,所以从来也没中过奖。 他想都没想就点开了微信。 [宋特助这钱给我打多了!你快点给我个卡号,我退一半给你!] [/老头严肃.jpg] 他紧张地握紧手机,等待着宋特助的回信。 这么多的钱,一定是很大的失误。 他都不敢想,要是被陆淙发现了,宋特助得吃多大的苦头。 孟沅虽然没当过白领,但打过很多工。 他知道领导都是一样的,杀人不见血!《 》 3、第3章 另一边。 中餐馆包房内,洛神图屏风后已酒过三旬。 陆淙放下筷子,接过侍应生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饭桌上坐着市里的几位官员,以及日常与陆淙有生意往来的伙伴,算是一次比较随意的私人局。 曾市长酒意正酣,解开两颗扣子,靠在椅子上看着陆淙,八卦道:“听说陆总的婚期已经定了?” “是,”陆淙笑了笑,坦然地:“届时还希望各位一定赏光。” “诶,瞧您这话说的,”曾市长打趣道:“陆总的婚礼我们哪有不参加的道理?” 周围人连连附和称是。 “听说陆总您的爱人是孟家的小少爷?”桌上有人问。 陆淙看过去,说话的是广发地产的老板。 “杜总好灵通的消息。” 杜老板连连摆手:“道听途说,道听途说。” 他撑着下巴回忆道:“不过孟家那几个孩子我基本都见过,就只有小六回回都错过了,倒是神秘,想不到陆总居然认识。” 确实神秘,陆淙也没见过。 他面不改色道:“也是偶然机会遇见的,没想到这么投缘。” 话音落下,周围的脸色就变了。 孟家小少爷很少出来抛头露面,孟德润谈生意日常只带他上面的几个哥姐。 早几年还能说是保护小儿子,可眼见着孟沅也二十了,始终没什么机会露面,大家也就慢慢琢磨出味儿来,知道多半是在家里不受待见。 但听陆淙的语气,虽然平淡,却隐隐约约透露着亲昵。 众人稍一思索,品出来了。 这是给人撑腰来着呢,还没领证就已经护上了,难不成是真喜欢啊? 真真假假谁知道,大家对视一眼,只管举杯高呼。 “原来是一见钟情啊!” “一见钟情,陆总浪漫哟。” “祝陆总新婚快乐,和和美美!” 陆淙笑着接受众人的祝贺,扬起杯子象征性抿了口酒。 桌上的手机连着响了好几次,他拿起来,不紧不慢地点开。 [孟沅:宋特助您的钱给我打多了] [孟沅:给我个卡号吧,我退一半给您] [孟沅:/老头严肃.jpg] [孟沅:宋特助,在吗?] 陆淙:“……” 伪装出的坠入爱河的笑容凝固几分,陆淙不由挠了挠太阳穴。 酒意之下,他思绪也有些散漫。 这个孟沅,总把他当助理使唤是几个意思? 他们是协议结婚,私底下没有熟悉到可以和对方玩这种角色扮演。 陆淙觉得有些被冒犯,但良好的家教让他习惯对任何人维持礼貌与涵养。 他点开手机文件夹,找到最新的一个pdf,亲切地发送了过去。 [。:结婚协议合同(终版).pdf] [。:你可以再仔细看看。] · 孟沅焦灼的等待回复。 等着等着突然莫名其妙睡了过去,很圆的头把沙发印出个坑。 消息提示音把他吵醒。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晕的厉害,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字在乱飞。 鼻头热热的,紧跟着一团血点滴到聊天界面上。 流鼻血了。 孟沅连忙拿纸巾将鼻子堵住。 他去厕所洗了把脸,倒腾半天勉强将血止住。 但头还是很晕。 他就又去行李箱里翻出药箱,按照医生的说法找出几片药吃了。 等到到状态恢复,他才想起来回消息。 “宋特助”给他发了份合约的pdf版。 孟沅有些莫名,但还是按照对方的要求打开来看了看。 直到在倒数第二页看见那一串巨额数字—— 比他之前看到的撕碎的那一份直接翻了个倍! 孟沅又吓得摔了手机。 他顽强地爬起来,哆哆嗦嗦打字: [所以我不光能收这些,领完证还能再收一次?] [宋特助:嗯。] 孟沅捂住嘴,热泪盈眶之下又一阵恍惚。 泼天的富贵来的太快,他有点吸收不过来,脑子钝钝地疼,觉得自己怕是接不住。 思来想去,他发现自己能做的只有全力配合。 [孟沅:我随时可以领证。] 陆淙:“……” 包间里,陆淙脸色诡异。 就这么缺钱吗? 孟家的孩子连几千万都没见过? 陆淙觉得孟沅穷得不可思议,但想到孟沅在孟家一向不受待见,又觉得或许情有可原。 他反手再给孟沅打了一百万过去。 [。:这些零钱先拿着花,领证过几天再说。] [。:合约里多出来的那一倍钱,是给你的精神损失费。] 孟沅聚精会神盯着屏幕,随时准备配合领导的指示。 嗡嗡。 银行卡到账一百万。 咣! 孟沅手忙脚乱捡起手机。 嗡嗡。 精神损失费? 他损失什么了? 和陆淙结婚难道是什么可怕的事吗?可怕到他白得几千万,对方都还觉得是他损失了? 孟沅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自己有什么可损失的。 能一口气给出这么多钱的人能是多坏的人? 他紧张地敲着手机,手没出息地一直抖,接连打错好几个字。 他咬了咬唇,索性全部删掉,按下语音键:“您言重了,我没有什么损失。” ——[您言重了,我……] 滴! 语音当即被掐灭。 陆淙抬头,酒桌上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神色各异。 陆淙:“……” 他没说话,将语音调成听筒播放,先完整听完一遍,回复了一条,把手机反扣回桌面,才面不改色看向四周。 “昨天有点小事没顺着他,这不,闹脾气了。”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大笑,酒桌上再次热络起来。 “原来是这样……” “哎哟都是情趣,我们懂的,懂的!” “孟小少爷年纪小,爱撒娇也正常,陆总您多迁就迁就嘛……” 陆淙点头,很是无奈般笑了笑。 · 孟沅将银行卡余额翻来覆去数了十遍。 好多钱啊…… 他心尖儿都在颤。 别说这么多,就是那点儿零头都是他打工一辈子也挣不到的。 从前孟沅总是想着,要是有钱了就怎么怎么样,和工友们一起做着灰扑扑的梦。 每扛起一袋水泥,就念叨一个愿望,苦中作乐安慰自己。 可现在真的有这么多钱到了他手上,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花。 他按了按心口,原以为穷人乍富后会是狂喜,没想到更多的竟然是局促和不安。 所以应该先从哪里花起呢?孟沅茫然地揪着手指。 那不然,先个点个外卖? 嗡嗡! 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孟沅连忙点开。 [宋特助:请了个管家负责做饭和照看你起居,十分钟后人到你那里。] 孟沅:“o.o” 他默默关掉刚打开的外卖软件,抠搜的毛病一时半刻改不掉。 既然有人做饭那就先不点了吧,能省一顿就省一顿。 钱嘛,就算不花,留在银行卡里也很好看呀。 十分钟后,门铃准时响起。 孟沅小跑着下楼,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留一头刚到下巴的短发,眉眼很面善。 “您好孟小少爷,”她柔声道:“我是陆先生为您聘请的管家兼营养师,以后负责您的起居生活,我叫秦晴。” “您好您好秦老师,刚刚宋特助也跟我说过了,”孟沅扶着门框,让出位置:“您快请进。” 大约是他的语气太客气,秦晴脸上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惊讶,而后笑着进门换鞋。 “孟小少爷您太客气了,叫我名字就好。” 孟沅有些为难,在他看来这个管家又礼貌又优雅,一看就有学识又专业。 对上这样的人,他总忍不住叫老师。 “那你也直接叫我名字吧,”他纠结了一会儿,讨价还价般:“这样我就叫你秦晴姐。” 女人眼中笑意更甚,没有推拉,利落地答应了下来,哄小孩似的:“好,那我叫你小沅好吗?” 好温柔啊…… 很少有人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他说话过,像妈妈一样。 孟沅一时有些出神。 他亲妈走得很早,爸爸有慢性病要长期住院治疗,孟沅很小的时候就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了。 在外面到处打零工,从来不会有人把他当小孩子,眼下突然遇到了,孟沅有点幸福又有点害羞,心里热热的。 他连连点头:“好啊,叫我什么都可以。” 秦晴于是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拎起袋子往厨房走:“陆先生说家里暂时没有食物,所以我买些菜过来。” 她看一眼手表:“快到饭点了,晚餐我们简单吃一点,做一个香煎银鳕鱼加一碗鸡汤馄饨好不好?” “好啊,”孟沅咽了咽口水,觉得这些听上去比外卖软件里的好吃多了:“我都可以。” 秦晴又问:“有没有忌口?” 孟沅头摇成拨浪鼓。 他一点不挑食,什么都吃的。 “真棒!”秦晴大概还辅修过幼师,露出非常鼓励的表情:“那明天有什么想吃的吗,明天时间充裕,我们可以做得很丰盛哦。” 孟沅欣喜地睁大眼睛。 然而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他其实没有吃过很多种类的食物。 他不下馆子,一把挂面可以吃半个月,他不知道有哪些好吃的菜。 “没关系的,”秦晴温柔地:“想吃什么都可以,我什么菜都会做。” 孟沅抿着嘴,很苦恼的样子,忽而眼睛一亮:“草莓可以吗?” “当然,原来小沅喜欢水果呀。”秦晴露出满意的表情:“我保证明天你一睡醒就能吃到最新鲜的草莓。” · 孟沅飘飘然回到房间。 他脸颊红红的,因为从未感受到的幸福而头晕眼花。 秦晴说到做到,第二天孟沅起床,下楼就看见一大盘红彤彤水灵灵的草莓被洗好放在餐桌上。 孟沅被秦晴哄着先吃完了早饭,然后就抱起草莓兴冲冲去了三楼的阳光房。 那里很漂亮,光线明亮充沛还种着花。 不用上班不用干活,在这里吃着草莓慢吞吞坐一上午,是孟沅此刻能想到最幸福的事。 楼下,秦晴例行向陆淙回报工作。 “小少爷吃过早饭,现在去三楼吃草莓了。” 办公室里,陆淙手机开着外放放在一边,翻阅着文件,不甚在意地听着秦晴的汇报。 “他人怎么样,没给你气受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先生,”秦晴严肃几分:“我想不止是我,您对小少爷的印象也有些偏差。” 秦晴算是陆淙比较认可的人,陆淙母亲过世前,秦晴帮她调理过好长一段时间的身体。 陆淙偶尔会对信任的人多处几分耐心:“继续。” “孟小少爷性格非常好。”秦晴说。 她用了“非常”两个字。 陆淙勾了勾嘴角,却没有笑意:“你们认识不到一天,对他评价倒是高?” 秦晴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很懂事,很有礼貌,像是怕被讨厌,和人接触时敏感又小心,甚至敏感到有些胆小。” “陆先生,”秦晴尾音微扬:“这和您事先向我描述的混世魔王的形象不太一样的,您真的认识他吗?” 陆淙:“……” 他不由得坐直身体,有些发笑、有些愠怒:“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抹黑他?” 对面沉默两秒,秦晴硬邦邦的声音传来:“我没这么说。” 陆淙都要气笑了。 是,他确实和孟沅不认识,后面通过第三人推荐加上了微信但也没聊过天,怎么都算不上熟悉。 但孟沅这人神神叨叨,为了不和他联姻又疯又闹搞绝食,下一秒又莫名其妙突然同意了。 完了还报复似的假装把他当成宋振,故意使唤他,陆淙觉得自己的评价一点都没错。 他掀起眼皮,瞧了眼助理本人。 只见宋振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点头,一副对秦晴的说法完全赞同的模样。 不像演的。 陆淙:“……” 什么意思? 所以孟沅是真的对所有人都很好,唯独只针对他吗? 真是很让人不爽啊。 陆淙撂了电话,把宋振也一起打发了出去。 办公桌上放着三台曲屏电脑,只有两台在正常工作,另一台屏幕被关上了。 陆淙埋首工作,忽而余光瞥见最后一台电脑的右下角,红光闪了闪。 那是监控检测到有人活动。 陆淙没多想,习惯性地点开。 屏幕亮起的瞬间才想起来,这是以前收留流浪猫的时候用的监控。 流浪猫被陆陆续续领养走后,这些健监控很久没再亮过。 久到陆淙都快忘了,彻底抛在脑后。 孟沅住进去之前,他让人好好整理过这栋别墅,大约是时间匆忙监控又太多,遗留了一两个。 屏幕彻底亮起来,充沛的光线刺进眼眶,陆淙一时甚至睁不开眼,花了几秒钟才适应。 他看到孟沅坐在充满鲜花与阳光的玻璃房里。 男孩子很瘦,像还没来得及从少年彻底成长为结实可靠的青年,肩背单薄,带着小草般青葱嫩郁的气息。 陆淙看着他在花丛中央,看他怀里抱满了晶莹剔透的草莓,看他拿起一颗但不吃,放到鼻尖先珍惜地嗅了嗅。 陆淙眉梢不自觉地动了动,对这样的画面感到超出认知范围的困惑。 孟沅虔诚地咬掉了草莓尖尖,巨大的幸福与喜悦从他眼中迸发而出,他随即迅速将整颗草莓吃了干净。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孟沅吃得非常认真。 陆淙:“……” 搞什么? 他伸出手,准备关掉监视器。 他可没有偷窥别人吃东西的癖好。 然而就在手指碰到电脑的前一秒,他忽然看到孟沅满是笑容的脸上闪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像水痕,被阳光照得像蜿蜒的河流。 哭了? 孟沅满脸都爬满泪痕,很难过很难过似的。 但他又的确在笑。 陆淙的手顿住了,眼中的困惑再也无法掩饰,随着紧锁的眉心争先恐后漫出来。 短短片刻,孟沅身上全是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为什么哭? 吃点草莓有什么好哭的? 过于纯粹而陌生的情绪隔着屏幕甚至都能穿透出来,细细碎碎地刺向陆淙。 陆淙不明白,甚至不由阴暗地想着,他在演戏吗? 他发现这里有监视器了吗? 然而自始至终孟沅都没有向镜头的方向瞥过哪怕一眼。 下意识地,陆淙靠近了屏幕。 然后发现孟沅的泪水止住。 孟沅有点咳嗽。 他先是轻轻地咳了一会儿,而后像是止不住一般,咳嗽猛烈地爆发出来。 很快孟沅的脸涨红了,颈侧的青筋凸出来,他捂住胸口弯下腰,艰难地大口喘气。 然而氧气似乎进不去他的身体,他呼吸得越来越困难。 没吃完的草莓掉了出去,洒了满地。 陆淙看到孟沅的侧脸开始因缺氧慢慢变紫。 他瞳孔紧缩,霎时间一切念头灰飞烟灭,抓起手机拨通秦晴的电话。 “赶紧去三楼!”他飞快说道:“孟沅状态不对劲。”《 》 4、第4章 孟沅坐在花草丛里。 阳光暖融融洒在身上,他闭了闭眼。 他是真的很喜欢太阳,喜欢被阳光晒着眼皮,视野变得白蒙蒙一片的感觉,像婴儿时在妈妈怀里做过的甜蜜的梦。 他也喜欢吃草莓。 或者说,想尝尝草莓的味道。 在他家乡的小镇,草莓卖得很贵,都说小地方物价低,但孟沅却觉得自己吃的每一粒米饭都是好辛苦好辛苦地工作才换来的。 其实也不是完全连一盒草莓都买不起啦,孟沅看着手里红彤彤的草莓,羞涩地抿着唇角。 他只是没太舍得。 每一年都没太舍得。 一盒草莓可以换爸爸好几颗药,如果他今天也想吃草莓,明天也想吃草莓,那要不了多久爸爸一瓶药就没了。 每次馋的时候他就哄自己,这个季节的草莓都不好啦,等明年,明年冬天再买吧,都说冬草莓最甜了。 他这样哄了自己好多年。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绽开,好甜啊。 原来草莓真的很甜,孟沅眼眶热热的、头昏脑胀地想着,吃到最后舌根会有一丁点酸,慢慢的又有一点麻。 草莓会让舌头变麻吗? 孟沅喉咙有点痛,“咳……咳咳!” 他被第五颗草莓呛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咳嗽却突然止不住了。 孟沅身上冒出一片冷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像有人用手掐住了气管,他开始没有办法呼吸。 草莓全撒了,七零八落掉在地上,很浪费,很可惜。 孟沅下意识想伸手去捡,然而他眼花心慌,没什么力气地跌倒了。 视线渐渐模糊。 玻璃房的门被从外面撞开,秦晴喘着粗气跑了进来。 · 陆淙赶到医院时,秦晴正精疲力尽地守在监护病房外。 走廊寂静无声,和几十分钟前的兵荒马乱像两个世界,但秦晴耳边至今还留有回响,大脑嗡嗡轰鸣着。 一场惊心动魄的抢救逼得她也出了一身汗,额头湿湿的。 陆淙走过来,眉目冷峻:“怎么回事?” “过敏性休克,”秦晴长长出了口气:“还好救回来了。” 孟沅原本就有基础病,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差,抢救的时候凶险万分,一度丧失自主呼吸。 “过敏?”陆淙眼珠动了动:“草莓吗?” “是,”秦晴脸埋进掌心,深深呼吸着:“怪我,我不知道他对草莓过敏。” “草莓是你买的,还是他主动要吃的?”陆淙问。 秦晴抬起了头。 她已经难过自责得不行了,陆淙却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好像对世间万物都无法产生情绪,大脑只会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那样运行。 秦晴没有说话。 沉默也是答案。 “他自己要吃的怪得着你什么?”陆淙冷冷地:“这么严重的过敏,你不知道,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他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就是想寻死。” 陆淙痛恨一切对生命毫无敬畏的人。 “不是的……” 秦晴试图为孟沅辩解。 虽然和孟沅相处不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始终觉得这孩子底色是乐观的,不至于非要这么仓促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陆淙已然没了耐心,快步往监护室里走。 “等等!”秦晴连忙拦住他:“他现在很虚弱,你别……” 陆淙却不听。 他对那些幼小啊、脆弱啊的生命,从来就没产生过任何怜悯。 虚弱吗? 那不也是他自己造成的吗? 陆淙掰开秦晴的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你先回去吧,这里我会派专人照看。” “可是——” “等他病好回家,你再继续负责他的饮食起居。”陆淙轻声地、不容置疑地说。 他决定好的事情,一向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秦晴张了张嘴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被陆淙冷漠地留在了门外。 · 监护室里明亮、冷清,仪器滴答滴答地轻响着。 孟沅没有睡着,他还是清醒的。 药物的作用让他处于一种异常疲惫但无法入睡的亢奋状态。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门口突然出现的高大的男人,眼中一片茫然。 他是谁? “怎么,不认识我?”陆淙说。 他穿一身深褐色的西服,量身裁剪的样式衬得他身形格外修长,冰冷面料包裹下的肩背挺拔,隐约透露着成年男性的力量感。 只看外表,他应该是礼貌又儒雅的类型,然而仔细听会发现,他说每一句话的语气,都带着一种不明显的、客气到极致后缺乏同理心的傲慢。 “虽然还没有正式见过,但你应该对我不陌生才对。” 孟沅想起来了,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在网上检索过陆淙的名字,在财经类的新闻里看到过这张脸。 “陆……先生。”戴着氧气罩,他声音低不可闻。 陆淙走近两步,这个距离让他能更好地看清孟沅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同时也加重他身形来带的压迫感。 影子落在孟沅身上,很快他就注意到孟沅眼里一闪而过的怯懦。 “害怕?”陆淙不太明白似的:“刚才你不是还连死都不怕吗?” “我没……”孟沅小声辩解。 “你没?”陆淙荒谬地笑了声:“你难道想说你不知道自己对草莓过敏?” 孟沅沉默了。 这具身体原本对主人当然知道。 可孟沅不是他,他没有任何原主的记忆。 草莓过敏吗? 怎么解释?没法解释。 孟沅只能紧紧闭着嘴,像蚌壳一样不吱声。 “哑巴了?” 陆淙注视着这个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男孩,心里渐渐腾起一种难以排解的烦躁。 他开始怀疑自己和孟沅联姻的做法是否正确。 按常理,陆孟两家各自发展着不同的商业领域,实力旗鼓相当,他们也算是门当户对。 孟沅在孟家地位不高,和陆淙联姻能大大提升他在家里的话语权,对他百利无一害。 而对陆淙来说,孟沅孱弱,不具威胁,是相当完美的联姻对象。 他们的结合,抛除那些毫无用处的情情爱爱,简直算得上天作之合。 然而孟沅几次三番的寻死觅活实在让他很恼火。 陆淙讨厌麻烦的事物,目前看来,孟沅有点过于麻烦了。 他伸出手,手背擦过孟沅的下颌,感到男孩子生理性地战栗着。 “说话。” 孟沅仍然死扛着。 陆淙耐心耗尽,对于柔弱生物的怜惜最多只到这个程度。 他捏起孟沅的下颌,甚至还没有用力,就让孟沅眉心紧蹙,喉咙里发出又喘不上气般的嗬嗬声。 “就那么想死吗?” 陆淙眼里怒意翻滚着,一字一句:“你就,那么想死吗?” 空气骤然稀薄,哪怕戴着氧气罩,孟沅也能感到赖以生存的氧气在逐渐远离自己。 他望着陆淙逐渐模糊的脸,本能地抓住对方的手臂,惊惧让他出了一身的汗。 “我没有……”他梗着脖子,发出微弱的反抗。 眼眶不知不觉蓄满泪水,他用力地看着陆淙,某个瞬间,视线忽而变得无比清明。 “我很想活。” 就是因为太想活了,太不甘了,上帝才会可怜他吧,让他得到这凭空降临的两年。 他其实很珍惜。 他轻声地、坚定地:“我很想活。” 这话惊得陆淙下意识松开手。 力道一卸,病床上的男孩子就重重地吸了口气,氧气罩里爬满绵密的水雾。 陆淙看到孟沅垂下眼,泪珠洇湿了洁白的枕头。 他已经很虚弱了,额头沾满汗水,胸口贴满连着监护仪的电极片,微不可见地起伏着。 陆淙想起刚才那一瞬间孟沅的眼神。 那是一种非常难过的眼神,难过,又带着某种奇迹般的对生的渴望。 陆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离奇到他完全无法理解,继而感到心惊。 他后退了几步。 孟沅吸够了氧气,艰难地抬起眼皮,刚才还恶狠狠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的男人,此刻站在门口光影的交界处。 孟沅又看不清他的脸了。 陆淙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仓促地转身走了。 很快,医务人员鱼贯而入。 孟沅在护士小姐柔声地安抚下,缓缓闭上眼,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 5、第5章 滴——滴—— 深夜,监护仪发出规律的、令人安心的滴答声。 护士记录好孟沅的身体指标,看着床上偏着头、不太提得起劲的男孩子,眼中有些无奈的笑意。 “下次不可以再吃草莓了哦,”她温柔地劝说:“一点都不可以再碰了,知道吗?” 孟沅转过头,茫然地盯了护士好一会儿,才像终于回过神,缓慢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自从知道这具身体对草莓严重过敏,孟沅已经难过了半个小时。 扣扣搜搜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穿书了,以为能无痛实现草莓自由,结果刚吃几口就进了医院,还被勒令再也不能碰,换谁都得emo。 他无意识咂摸着嘴里残存的草莓味,虽然早就被苦涩的药物取缔殆尽,但他依然能够回忆起咬下第一口草莓的味道。 真挺好吃的,有很多很多的甜和一丁点酸,汁水饱满,甜蜜又清爽。 然而转念一想,孟沅又觉得这会不会也是一种代价呢? 因为凭空获得了第二次生命,所以不能十全十美,需要一点遗憾? 就像这段生命的保质期只有两年一样,如果让他体验太久,未免有点奢侈。 这事要是细想就太伤感了,孟沅就此打住。 护士注意到孟沅遗憾的神情,笑了笑宽慰道:“好啦,不要伤心了,实在喜欢吃草莓的话,等身体好些了,吃点草莓味的东西代替?” 她想了想,“就像我们减肥想吃饭又不能吃,搞点代餐奶昔?”手上做出吃饭的动作,冲孟沅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孟沅也被逗笑,认真地看着护士:“谢谢你呀。” 他正处在抢救过后肾上腺素消退的疲惫期,笑声牵动胸口,带来轻微的心悸。 视野模糊一瞬,孟沅忽然想起陆淙,条件反射地感到一阵后怕。 第一次见面实在算不上愉快,以至于孟沅此刻回想竟然都有些害怕。 他没有见过很多大人物,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工地上偶尔过来视察的领导们。 那些领导远远地挥手打招呼时都是笑嘻嘻的。 陆淙和他们都不一样,第一次见面就恨不得掐死他。 孟沅当时头昏脑胀,思维其实并没有很连贯,他不记得陆淙的神情,也不太听得清他的声音。 但他清楚地记得陆淙的手。 很大,指节像金属一样坚硬,带着干燥的温度,扣在咽喉处哪怕不曾用力,也像吐信子的蛇舔过似的,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那么有爱心收养流浪小猫的人,为什么偏偏对自己这么凶呢? 孟沅打了个寒战,从回忆里清醒过来。 喉头一阵痉挛,他咳了声,皱起眉,紧跟着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 忽明忽暗的视野里,他看到原本还笑着的护士小姐,骤然变了脸色。 · 另一边,集团大楼里,宋振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低声汇报:“人已经醒了,情况暂时稳定。” 陆淙手肘撑着巨大深黑的金属桌面,专心致志浏览着眼前的邮件,屏幕冷光滚动着映在毫无表情的脸上。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知道了,你先下班吧。” “好的。”宋振颔首。 转身没走两步,又被陆淙叫住了。 陆淙关掉电脑屏幕,向后靠进椅背里,拇指虚拢地拨动着腕表,若有所思地: “他是什么病?” 宋振没想到上司会突然有此一问,张了张嘴,大脑短路一瞬,连忙摸出手机。 “mds,”他说:“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 悄悄松了口气,这名字实在有点难记。 显然陆淙对这方面也毫无涉猎,挑了挑眉毛:“白血病的一种吗?” “不完全算,”宋振回忆着先前了解过的信息:“本质是一种恶性血液肿瘤,后期有可能进展成急性髓系白血病。” “这么严重,”陆淙喃喃地:“那他现在都做什么治疗?” 他好奇地看着宋振,仿佛只是被一个全新的领域勾起了兴趣,试图汲取新的知识。 宋振隐约感到一丝奇怪。 他很快克制住思考,经验告诉他,对老板的心思揣摩过多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孟小少爷目前病情还没有很严重,”他实事求是地说道:“目前做一些基础的支持治疗。” 又补充:“但这个病想要完全治愈,还是只能依靠骨髓移植。” 骨髓移植。 陆淙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这个倒是不陌生,现代医学骨髓移植的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 宋振还有话没说,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把听到的事情告诉陆淙。 他上前两步来到陆淙身侧,微微弯下腰:“我这边得到的消息,孟家不愿意给他治了。” 陆淙抬眼。 这下他是真的意外了。 骨髓移植,对普通人家或许是道难关,金钱会压垮他们,漫长地等待和寻找供体能摧毁整个家庭的意志力。 但孟家不应该。 他们不缺钱,不缺资源,不缺人脉,救治一个身患重病的可怜的小儿子,就像救活一只小猫小狗。 陆淙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似乎惊讶过后又觉得并不奇怪。 “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宋振眼珠动了动,正要开口,被一阵铃声打断。 是医院来电。 他在上司默许的眼神下接通了电话,下一秒,双眼猛地睁大。 · 陆淙在同一天第二次来到医院。 活到现在三十岁,从来没有哪一天跑得这么勤。 在因为严重过敏进抢救室后不到五个小时,孟沅又被进行了第二次抢救。 医生满头大汗站在陆淙身边,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 “是肺炎。”医生说。 “病人是mds患者,本身免疫系统就很脆弱,严重过敏血象暴跌,又引发了感染,万幸抢救及时,”他连忙道:“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然而陆淙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补充缓和多少。 隔着密不透风的玻璃屏障,他望向里面浑身插满管子,被更加严密地保护起来的男孩子,心中忧虑更甚。 不得不说,短短一天,这个孟沅着实让他见识到了生命之弱。 和这样一个无法经受任何波折的脆弱的生命体,建立常规的商业联姻,究竟是不是明知之举? 陆淙在心里做着看不见的权衡。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请您尽快为孟小少爷寻找供体,”医生谨慎地提醒陆淙:“虽然目前病情稳定住了,但我们实在不敢保证什么时候会突然失控。” “毕竟他血型特殊,能尽早移植是最好——” “什么?”陆淙忽然打断。 医生愣了下:“我说尽早移植……” “什么血型?” “……rh阴性a型。”医生叹了口气:“移植难度很大,要找一个既是hla高相合,又是rh阴性的供者,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孟家没有一个人能和他配型成功。”宋振说。 陆淙给了个眼神示意他继续。 宋振终于找到机会把办公室里没来得及说的话补充完整。 “孟家内部关系混乱,”他说:“孟老板一共有过四任妻子,生下六个孩子,孟小少爷的母亲是第四任,三年前病逝。” “现在的孟太太是孟老板发妻,生下了孟家长子,两人离婚三十年后又重新走到了一起。” “小少爷的血型遗传其生母,孟家包括孟总在内,无一人与他血型相同。” 陆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所以孟家不愿意给他治吗? 没有母亲庇护的孩子,在家里不受宠爱,亲缘淡漠。 孟家不缺一个小儿子尽孝,说不定他的哥姐们还觉得少一个孟沅就少一个分家产的,何乐而不为。 陆淙目光望进监护室的病床上,神色一时复杂了些。 “您……要不要进去看看他?”一旁,医生小声地问。 善良的白衣天使眼含悲悯,听完宋振的话,对里面那个年轻美丽却缺乏关爱的少年更加心疼。 几乎没有思考的,他把陆淙看孟沅时复杂的眼神,理解成了对爱人的心疼。 这对陆淙来说没什么不好。 毕竟在外人看来,他和孟沅是马上就要结婚的关系。 他没有拒绝,顺势道:“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医生欣慰地笑了起来。 十分钟后。 陆淙在严格的消毒程序后换上无菌服、口罩、帽子和手套,走进了监护室。 周围十分安静。 是一种静到容易令人胡思乱想的环境。 所以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明显。 所以氧气罩下,孟沅均匀喷洒的呼吸声也一丝不落地传进陆淙耳朵里。 陆淙走近了些,看到孟沅正昏睡着,或者说,昏迷着。 感染让他体温升高,眼底皮肤泛着毛细血管轻微破裂后的细小的红点。 他一丝知觉都没有。 陆淙得以更加肆无忌惮地观察他。 他格外留意了男孩的脖子,看到那里浅浅的红痕几乎完全消失,确认自己当时不是精神错乱对他下了死手。 “太奇怪了……”陆淙自言自语般。 他还是觉得太奇怪了。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病床上,孟沅红着眼睛,一字一句说“我很想活”样子。 那是一种极其灼热的,充满渴望的,甚至超越常理的疯狂滋长的求生欲,连眼泪都是滚烫的。 这样的眼神绝不可能作假。 然而他做出的行为又和他的语言截然不同。 这么想要活下来的人,又怎么可能主动吃下那么多足以杀死自己的草莓呢? 无论如何,事实上,孟沅的行为就是让他虚弱身体状况变得更加岌岌可危了。 陆淙无法理解这个现状。 从几天前开始,他就总是感到这样一种不可名状的奇怪,让他不时地陷入焦躁。 但他没有那么多兴趣去揣摩孟沅的心境,更无意窥探他行为背后的逻辑。 他只需要孟沅是个省事的联姻对象就好。 他上前几步,弯腰,左手撑在孟沅的枕头边。 “这次我相信你了。”他轻声地。 “不管你怎么想的,至少现在,必须好好活下来。” 生命这么宝贵的东西,怎么能够轻易放弃。 他也绝不能让孟沅刚被接过来几天就死在自己身边。 一想到那将是多大的麻烦,陆淙就忍不住皱起眉。 忽然,右手指尖一热,陆淙下意识低头,紧跟着顿住了。 孟沅拉住了的手。 他食指还夹着血氧夹,用剩下几根手指紧紧地、无意识地攥住陆淙的手。 陆淙眉心一跳,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些陌生。 孟沅的氧气罩里喷出几股白雾,像在说话。 他面容很平静,哪怕浑身插着管子也好像做着美梦似的,眉目舒展开来。 陆淙犹豫几秒,俯下身。 “暖和……” 孟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暖和……” 他拉着陆淙的手,祈求温暖一样无意识地呢喃。 甚至似乎害怕这种温暖消失,努力地向陆淙的手臂贴近——也带动了身上的仪器。 滴滴! 陆淙猛然惊醒,像被烫到似的抽回手,又按住孟沅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他站在原处有些心惊,有些茫然。 心里面惊涛骇浪,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暖吗? 然而事实上因为高烧,孟沅浑身都是滚烫的温度,陆淙的手比起来压根不算温暖。 所以他在寻找什么温暖? 陆淙不知道。 病床上的男孩无知无觉,压根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失去了想要的热源,他微微将自己缩了起来,眼睫委屈地、可怜巴巴地翕动了两下,就又陷入了昏睡。 天性敏感又缺乏自保能力的生物,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博得人们的恻隐。 陆淙心跳鼓噪,极度憎恶这种感觉。《 》 6、第6章 陆淙再没有去见过孟沅。 直到两周后孟沅身体恢复,被允许回家休养,出院那天他也没有露面。 宋振和秦晴全程接送他。 孟沅觉得倒是好。 这一遭下来,他其实有点怕陆淙,看到陆淙没来,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孟家人也没来。 住院两周,他们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得到,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以孟家的名义来看过他。 孟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不是真正的孟沅,孟家人对他来说就是普通的陌生人,他当然不会难过。 但如果是原主呢? 孟沅没由来地替原主感到一阵惆怅,他没有记忆,不知道他们家人之间到底是种怎样的关系,又发生过什么。 但住院这么些天,多多少少也听别人议论过,孟家内部似乎一团乱。 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吗?有钱人家里总是明争暗斗面和心不和? 孟沅不知道,这是他不曾涉足过的领域。 ……真是这样的话应该不会波及到他吧? 孟沅忽然有点紧张,无意识抠着手指。 不会的吧…… 他只是想过两天好日子,好好享受一下临终前的时光而已,就算要争,也就争点临终关怀,谁会把心思放在他这么一个快死的人身上? 他用电视剧里学来的浅薄的宅斗知识分析了一番,感觉火应该烧不到自己这里,微微放下心来。 到了家,孟沅发现屋子里又添了不少陈设,多了些花花草草和漂亮的装饰物,显得更有人气儿。 应该都是秦晴的手笔。 佣人也多了很多,上上下下忙里忙外,孟沅活到现在还从没被人这么伺候过,一时不太习惯。 “他们就是平时负责打扫一下卫生,”宋振瞄着孟沅的神色,解释道:“房子毕竟这么大,修剪草坪整理屋子少不得人,您要是觉得吵,我再重新安排或者——” “没事,不用不用,”孟沅连忙道:“就按你安排的来,他们影响不到我,都挺好的。” 宋振笑了笑:“好的,那就我先回去了,您有任何需要都直接联系我就可以。” “好,谢谢你。” “我是说真的,”宋振强调:“什么顾虑都不用有,统统告诉我就行,我会为您办好一切。” 这个小少爷实在太省事,这么多天一次都没主动麻烦过自己,宋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觉得钱拿得不安生的一天,不由多强调了一次。 孟沅有点莫名其妙,平时已经很麻烦宋特助了。 他感激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 宋振走后,孟沅开始在家里休养。 他血象仍然不太好,抵抗力差,医生不建议频繁外出,闲在家里没事干的日子,孟沅整理了一下剧情。 他仔细回想着小说细节,虽然没亲眼看过,但同事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说起过不止一次。 好像是一本挺狗血的替身文。 但自己这个替身在正主回来之前就已经死了,所以没有那种三个人的燃冬我独自爱而不得撒泼打滚的戏码。 孟沅松了口气,他又不是演员,那种激烈的感情戏真让他演包管露馅儿。 幸好,他只用按时死就行。 还有什么呢? 他搜索着脑海里每一个角落。 想起来了,虽然是替身,但陆淙非常宠爱他,金银珠宝堆成山,要星星不给摘月亮,飞机游艇集邮似的买。 以至于后来,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就是真爱。 孟沅啧啧摇头。 都是演的! 私底下陆淙压根不着家,替身到死都没见过他几次,每天只能靠不断攀升的银行卡数字睹物思人。 孟沅:“……” 老天,这都是些什么好日子啊! 他甚至怀疑自己精神错乱。 可这的的确确就是同事嘴里亲口说出的小说剧情。 孟沅结合现状核实了一下,确实,医院那晚之后陆淙再也没有出现了,看情况估计未来也不会再出现。 他又打开手机,卡里果然又多了好多钱! 再不抓紧点这辈子快要花不完了! 孟沅按了按扑通扑通跳动的胸口,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 消费一笔大的。 穿进这个世界已经快一个月了,生活由内到外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一次自主花钱的机会都没找到。 那先买点什么呢? 孟沅想着小说里陆淙送替身的东西,金银珠宝飞机游艇房产证…… 大家伙比较麻烦,那就先来点金银细软? 说干就干,孟沅打开手机。 什么阶层的人结交什么阶层的人,有钱人的社交圈都是有钱人,很快孟沅就锁定了一套非常漂亮的绿宝石珠宝。 他打开淘宝搜搜搜,却发现任何一个购物软件都没有购买途径。 苦恼半小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真是皇帝挑金扁担。 他翻出和宋特助的聊天框,这次却有点底气不足了。 自己买东西是一回事,找别人帮忙是另一回事,孟沅有点不好意思。 要不然算了? 他心里打起退堂鼓。 宝石这种东西平时也戴不出去,何必浪费这些钱呢? 可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 他都快死了耶! 他是死掉之后得到第二次机会才来到这个世界的,他的任务就是花钱! 现在不花,等死了之后全烧给他吗? 又没有用,阴间用的是冥币。 想到这里孟沅勇气陡然攀升,眼神坚毅起来。 · 嗡嗡。 陆淙手机响了。 他翻文件的手一顿,没有搭理,继续翻了过去。 嗡嗡! 陆淙:“……”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拿起了手机。 [孟沅:图片.jpg] [孟沅:我可以买这个吗?] 陆淙眉梢微微一挑,他看见一套绿宝石,今早拍卖行刚释出来的。 孟沅的消息还真是快。 他按了按眉心:[你又在搞什么把戏?] 下一秒撤回。 陆淙握着手机,发现这次孟沅没再把他当助理了,虽然使唤的意味依然明显,起码言语上收敛不少。 他猜孟沅大概是妥协了,开始履行妻子的义务。 毕竟现在他们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丈夫给妻子买东西是天经地义。 这些天他有意无意回避着孟沅,倒是把这点疏忽了。 陆淙靠进椅背里,反复阅读这两条消息,连日来的烦闷忽然消散了。 很好,就是这样。 孟沅只需要大手大脚地花钱,而他只需要扮演好一个宠爱妻子的丈夫。 这才是正常的联姻。 孟沅要是早这么省事就好了。 宋振推开上司办公室的门,拿起面前的pad。 “把这个买了给孟沅,”陆淙言简意赅地吩咐道:“再添点别的。” “好的,”宋振应道,又问:“有特别偏好吗?” “贵的就行。” “明白。” 宋振说完,顿了顿,又道:“老板,我最近换了个手机号,之前那个注销了,这是新号。” 工作号都是公司配的,不会有问题,宋振换的只能是私人号。 作为陆淙的最亲近的助理,工作号一般是宋振用来管理下属安排工作的,而陆淙联系他基本都是私人号码。 他抬头看了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说来有些难以启齿,”宋振苦笑:“我之前的微信被盗了,有骗子用我的身份找我的朋友们借钱。” 陆淙了然:“行,知道了,别因为私事影响工作就行。” 大多时候他乐意让自己成为一个宽容的上司。 “您放心。” 宋振颔首,在陆淙打发的手势中出了办公室。 马不停蹄安排给孟沅买首饰,交代下去后,宋振开始编辑邮件。 [你好,我是宋振,我更换了新的手机号和微信,之前的号码被骗子盗用,如果有人向您借钱,请不要答应,立刻报警。 这是我的新号,敬请惠存。 手机:xxxxxxxxxxx 微信:图片.jpg] 并附上一张最新自拍。 点击群发。 · 上午点名要的珠宝下午就到了手上。 宋振亲自送来的,还多出好多小玩意儿。 孟沅看着堆了一地的宝石名表古玩摆件,茫然地转了一圈:“我、我没要这些啊……” 他是想花一笔钱,但没想一开始就花这么多。 他心脏的承受能力也是需要循序渐进的。 “都是老板安排的,”宋振说:“您挑顺眼的拿着玩就行,另外还给您准备几艘游艇,您身体好些有精神的时候,出海看看风景也是不错的。” 孟沅:“……” 来了,游艇真的来了。 这些都不需要亲自花钱,孟沅的消费计划又一次落空。 “好、好,我……”孟沅努力控制面部表情自然:“我很喜欢,谢谢你,有心了。” 宋振:“应该的。”又突然想起:“对了,我之前发的换号的邮件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 他已经给孟沅发了新的好友申请,但对方迟迟没有通过,怕孟沅没有看邮箱的习惯,宋振特意提了一嘴。 孟沅想起不久前确实收到一条这样的消息,但当时他在流鼻血,头晕得厉害,吃过药休息了一下,就全抛脑后了。 “看到了看到了,”他担忧地:“那你朋友有没有事啊?被骗了多少,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的。” 提起骗子孟沅深恶痛绝。 从前他也被电信诈骗过,那些丧良心的足足骗掉了他三个月的生活费。 那是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钱! 孟沅差点就活不下去了,最后是靠同事们一人一口饭地接济才挺过来。 他的同事们都不是宽裕的人,但真出事的时候大家都愿意拉他一把,孟沅知道这种星星点点的善意有多重要。 现在他也有钱了,有能力去帮助别人,孟沅跃跃欲试。 宋振看着他明亮的大眼睛,神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古怪。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孟小少爷并不热心肠,甚至可以说和这三个字毫无关系。 “宋特助?”孟沅又喊了他一声,眼睛非常干净。 宋振回过神,干笑了笑:“没事,不用的,他当时感觉到奇怪了,所以没有汇款,不过您的这份心意我们收到了,很感谢。” “这样啊,”孟沅放松下来,似乎真的为那位他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感到高兴:“没被骗就好。” …… 送走宋振,孟沅通过了新号的好友申请,备注——宋特助。 又翻出旧的“骗子号”,恶狠狠盯了一会儿。 [确认删除联系人?] 确认。 孟沅毫不犹豫。《 》 7、第7章 陆淙的手机安静了好几天。 珠宝送出去后,孟沅再也没有联系过他,空白头像在联系人列表里乖巧得不行。 陆淙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的生活终于回到正轨,回到熟悉的可以掌控的范围,联姻的妻子乖巧懂事,除了买东西不会过问任何事。 这就是陆淙想要的。 心情大好,他又叫宋振挑了几块地皮给孟沅。 想到孟沅刚满二十岁,正是爱玩的年纪,男孩子嘛,有几块自己的地拿来过家家也是好的。 可以建个赛车场来玩,或者给自己修个小城堡没事去住两天,都行,陆淙不会过问。 · 孟沅有些苦恼。 他正在一场拍卖会上。 旁边坐的是他此刻法律意义上的母亲,但他对此人完全不认识。 二楼贵宾室视野极佳,孟沅看着底下大厅里不时举牌加价的人,又看看屏幕上飞快跳跃的数字。 他快不认识钱了。 姜敏慧悠然吃着水果,一个眼神,工作人员就会意地操作系统替她竞拍。 她看上一幅画。 画风之抽象,远超孟沅贫瘠的艺术水准能够鉴赏的范围。 他只能默默吃蛋糕。 “听说陆淙对你很好。”姜敏慧笑着看了他一眼。 孟沅干咳两声,放下勺子:“还行……” 前两天他没忍住诱惑,出海玩了一圈,转头回来就感冒了,虽然不严重,但咳嗽一直好不了。 “你不用在我面前有什么顾虑,”姜敏慧说:“他喜欢你,对孟家只有好处。” 孟沅没说话,抿唇笑了笑。 他不认识姜敏慧,但万幸的是,原主跟她也不熟。 她是孟德润第一任妻子,生下老大后不久就离婚了,那时候原主还没出生。 去年两人旧情复燃再婚,可原主已经从孟家老宅搬出去自己单独住了,两人几乎没见过面。 在她面前,孟沅露馅儿的机率很小。 “那几块地你准备拿来干什么用?”姜敏慧闲话家常般。 地…… 孟沅想起自己名下多出来的几块地皮,还真不知道能干什么。 ——“老板说您可以建游乐场,建赛车场,也可以修城堡,随便您怎么高兴怎么来。” 回想起宋振一丝不苟地转达,孟沅犯了难。 修这些也不是不行,可按照小说时间线,他只能活两年了。 哪怕现在开始修,加班加点在他死之前修完了,他也玩不了几天,除了劳民伤财有任何作用吗? 孟沅觉得自己像祸国的妖妃。 那不然卖了换钱?可他现在的钱已经用不完了。 面前的人突然呆住,陷入抽离,举在嘴边的蛋糕半天都没咬下去。 姜敏慧:“?” 她忽然想到什么:“你别是觉得我惦记你那两块地吧?” 孟沅回过神:“没有……” “没有最好,”姜敏慧被冒犯似的抚了抚头发,看他一眼,又随口地:“别当成资源,别想着盘活,玩具这种东西,拿在手里玩尽兴就行,明白吗?” 孟沅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和宋振转达的是一个意思,但他不是很明白: “为什么?” 姜敏慧纤长的眉毛扬了扬,眼中闪过一抹差异,似乎奇怪孟沅居然不懂这些。 “你只要记住‘玩’可以,‘用’不行,”她不欲多解释:“你是孟家的孩子,现在成了陆家和孟家的桥梁,你好孟家不一定沾光,你不好孟家一定受累,所以至少现在,我给你的建议是值得相信的。” 说完,忽略孟沅云里雾里的表情,接过身旁递来的成交书,行云流水签下自己的名字。 “送去他家里就行。”她指了指孟沅。 “我?”孟沅一惊。 所以这画是拍给他的?拍给他干什么?他又欣赏不来。 “不然呢?”姜敏慧笑了下:“下周邹老教授七十大寿,他喜欢这个画家,你拿这幅画去当寿礼,他会高兴的。” 原来不是给自己的。 孟沅松了口气。 “邹教授你知道吧?”姜敏慧忽然道:“首大国际法教授,陆淙的恩师,你们未来婚礼的证婚人。” 孟沅当然不知道,但他想原主应该知道,于是识趣闭上了嘴。 姜敏慧只当他是病了,反应也慢了:“这孩子,无知无觉的……” 她起身,优雅地抚了抚裙摆:“走吧,吃个晚餐。” · 陆淙今天难得早早结束工作。 餐厅是朋友推荐的,陆淙也是第一次来。 侍应生脚步极轻地引着他往里走,这家餐厅每天接待的客人很少,氛围安静舒缓。 此刻只有一桌客人在用餐,理所当然的,陆淙注意到了他们。 注意到了无所事事摆弄戒指的姜敏慧,以及坐在她对面,捧着菜单,愁眉苦脸思索要点什么的孟沅。 陆淙眼神暗了暗,对新菜品的期待瞬间变成被人设计的厌倦。 “陆总?” 姜敏慧也看见了他,欣喜地笑了起来。 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保养得宜的脸上却几乎看不见皱纹,只留下一抹艳丽的成熟风韵。 孟沅闻言也抬起头,双眼微微睁圆:“陆先生?” 陆淙眼底的暗色一闪而过,脸上重新武装起儒雅的笑:“好巧。” 他走近,眼看着孟沅那双大眼睛跟随自己的移动咕噜噜转,最后仰着头望向他。 他来到孟沅身后,弯腰扶着孟沅的椅背,语气亲昵:“怎么也不跟我说今天和伯母来这里吃饭?我该提前为你们准备的。” 孟沅脑子里一团浆糊。 陆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说里不是说,陆淙是那种只知道库库打钱却不争妻子雨露的冷酷的丈夫吗? 他不是一次面都没露过吗? 他的脸怎么会忽然出现? 算上医院,这是孟沅第二次看到他了。 他都快把这张脸记熟了! 这不对吧? “我……”孟沅愣愣地,一骨碌把实话全抖了出来:“我也不知道要在这吃,应该没办法让你提前准备……” 陆淙的眉心微微动了动,眼中闪过一抹孟沅看不懂的神情。 “咳!”姜敏慧放下水杯。 这孩子真傻假傻? 她连忙将话题抢过来:“哪好麻烦陆总呢,本来是想着这孩子身体弱,这家店的养生汤适合他,就带他过来了,哪成想这么巧遇到您。” “真是太巧了,”陆淙心下了然:“那么……不介意的话,一起?” 姜敏慧双眸微亮:“当然。” 陆淙在孟沅身边坐下,孟沅看上去仍然呆呆的,陆淙自然地替他把粘在眼尾一根头发拿下来:“出门一天累不累?” 温柔的举动惊得孟沅手臂上的肉都跳了一下。 但在外需要表现得恩爱,这点孟沅有心里预期。 他垂下眼,轻声地:“还好。” 菜单映入眼帘,孟沅当即塞给陆淙,把这个烫手山芋甩了出去:“你来点吧。” 这副模样落进陆淙眼里,莫名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好像孟沅是个全身心只知道依赖他的乖宝宝。 没想到孟沅这么上道,陆淙心情大好。 虚揽着孟沅的肩,做主为他点了几道菜,又提醒侍应生把孟沅的冰果汁换成热牛奶。 姜敏慧在一旁默不作声观察着。 两人看着是挺热络,陆淙很少用这种温柔又有耐心的语气说话,心力差点的人的确容易被套进去。 但看孟沅……姜敏慧一时半会儿倒瞧不出什么。 他太乖了,身边人说什么都安静听着,几乎没有反驳的时候。 大约是身体状况欠佳,偶尔他会突然有点走神。 陆淙也不恼,轻轻摸摸他的脸让他回神,孟沅就会微红着脸道歉,小声问对方刚刚说了什么。 陆淙耐心地再重复一遍。 姜敏慧不着痕迹地扬了扬嘴角,她跟孟德润结婚两次,就是年轻谈恋爱那会儿,那死鬼都没用这种语气哄过她。 已经够了,表面上过得去就行。 至于陆淙私底下对孟沅是什么态度,姜敏慧毫不在乎,孟沅又不是她的儿子。 她抿了口果汁,“下周邹教授寿宴,我刚带小沅去挑了幅画当贺礼,他老人家要是喜欢就最好了。” “您太客气了,”陆淙笑道:“小沅的礼物我已经替他备好了,怎么还让您破费了呢。” “您的心意是您的,我们的心意也得到啊,”姜敏慧从善如流地:“下周我得陪睿明去m国,不能亲自道贺实在遗憾,但那个项目不亲自盯着我们也不能放心。” 陆淙知道她什么意思。 这两年孟德润身子骨不如从前硬朗,孟家那几个孩子蠢蠢欲动,m国的项目跟陆淙这边也有点关系,姜敏慧和孟睿明费了些心思才抢到手。 “看到您这么亲力亲为我也就安心了,”陆淙假意关切地:“但也要注意身体啊。” 姜敏慧笑着举杯:“都是应该的。” 她不再继续项目的事,重新把话题拉回孟沅身上,聊着一些琐碎家常。 点到即止。 反正陆淙已经彻底明白她的来意了,她设计这场偶遇的饭局目的已然达成。 · 车上,寂静无声。 结束饭局,陆淙直接带孟沅上了车。 此刻他正闭着眼假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轻敲着扶手。 孟沅瞄着他的神色,轻声问:“您喝醉了吗?” 陆淙手停下了,旋即睁开眼。 孟沅看到他眼底一片清明,微微咂舌,暗骂自己多事。 人家可是小说霸总,这么几杯酒怎么可能醉。 “抱歉,您当我没问。” 他偏过头,往旁边挪了挪,继续沉默地看窗外。 然而陆淙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孟沅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如影随形,坦然地、毫无遮挡地直视着他。 咽喉紧张地滚动两下,孟沅忍无可忍: “您为什么一直看我?” “说话用敬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 异口同声。 孟沅猛地一怔。 陆淙眼里是赤|裸|裸的审视,这种目光太过清明锐利,仿佛能将他洞穿。 孟沅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是一种相当危险的信号。 什么意思? 难道原主从来不用敬语吗? 可是孟沅没办法,他从来不是一个圆滑的人,打工很多年也没让自己的脑袋变灵光哪怕一点。 吃亏吃怕了以后,以谦卑的姿态面对所有人,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尤其是对陆淙这样的人。 孟沅根本没办法趾高气昂地耍着性子说话,他甚至都做不到完全不去害怕他。 所以还是露馅了吧。 孟沅垂下头,有些挫败,有些气馁。 他根本就不像个小少爷,哪怕占着这副皮囊,他的胆小怯懦还是会被一眼看穿。 “孟沅。” 陆淙在叫他,语气微微加重。 孟沅将头埋得更低,鹌鹑一样把自己武装起来。 陆淙伸手拉他的胳膊,他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却落入对方圈好的领地。 “看着我。” 陆淙锢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看到少年脸上来不及消散的惊恐。 孟沅压根不敢看他,眼睛往一处瞟着,睫毛扑簌簌乱颤。 陆淙眼神古怪地变了变:“你怕我?” 孟沅呼吸有些重,耳边鼓鼓的心跳声让他很难受。 他皱了皱眉,在突然袭来的眩晕中感到视线模糊,鼻尖热热的,嗅到浓重的血腥味。 孟沅开始流鼻血。 鲜血猝不及防滴到虎口上,陆淙脑中空白一瞬。 他猛地抽回手,孟沅就没骨头似的倒进了他怀里,他不得不抱住孟沅的肩膀,不让他落到地上伤得更凶。 孟沅觉得自己大概晕了十几秒,再恢复视线时,他额头抵着陆淙的肩膀。 陆淙正拿纸巾堵着他的口鼻,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脑。 他看见雪白的纸巾上晕开大团大团的鲜红色。 “去医院。”陆淙吩咐司机。 “不用……”孟沅轻轻抬了抬手,将纸巾接过来。 他喘着粗气,从口袋摸出个药瓶,倒出两粒含着水吞了下去。 “偶尔会这样,”他有气无力地说:“去医院医生也只会让我吃这个药。” 快到家了,车窗外别墅的灯光闪烁起来。 车停稳后,孟沅一言不发推门下车。 他动作又快又慢的,想要快点逃离,却又因为虚浮的脚步不得不放慢速度。 陆淙只是坐在车里,看他的背影像鬼魂一样,飘荡着消失在巨大的金属门后。 司机调转车头,往相反的方向驶去。 陆淙怔忪着,余光瞥到身侧,小小的药品被遗落在孟沅待过的角落。 他下意识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药没拿。] ——孟沅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陆淙:“……?”《 》 8、第8章 孟沅把他删了。 陆淙对着手机屏上那行提示语,逐字逐句阅读了好几遍,最终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误,也没有精神失常。 孟沅确实把他删了。 他苍然抬头,向后望去,车已经驶离别墅好远。 房顶上摇曳着的尖尖的灯,像孟沅离开的背影一样飘飘荡荡,让陆淙心里陡然腾起一阵恼怒。 这家伙一定是疯了。 陆淙断言。 紧跟着很突然的,像想到了什么,他神色微妙地变了变。 · 一进家门孟沅就倒在了沙发上。 头好晕,世界天旋地转晃个不停。 他把眼睛闭上,觉得自己又开始转,胸口一阵一阵泛恶心,冷汗从背后冒了出来。 他不知道这是药物的副作用,还以为是出门一趟累着了,又或者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应该不是,晚上的那家餐厅看上去非常高档有格调。 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孟沅蜷缩起来,把自己紧紧抱成一团,又冷又热,牙冠打颤。 突然间身上一沉,他被一张毛茸茸的毯子包裹起来,寒意消散,胃里仍然紧缩着。 孟沅勉力睁开眼,看见秦晴焦急的脸色。 “怎么了小沅,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孟沅摇头,声音低不可闻:“就是有点累了。” 然而这套说辞在苍白的脸色下毫无说服力。 秦晴将他扶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想探探体温,但只摸到一手的冷汗。 “我去拿体温计。” 她脸色严肃起来,起身往储物间跑,刚跑两步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陆淙走进来。 过分高挑的个子天然带有压迫,灯光把影子拖得很长,他看上去心情不佳。 秦晴一惊:“陆先生?” 陆淙略点了下头,忽视秦晴惊讶的眼神,他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小小的药瓶。 正要开口,余光却瞥到不远处的孟沅。 那家伙歪歪扭扭倒在沙发上,身上裹着张毯子,露出一张惨白无血色的脸。 这的确有些惹人怜爱没错——如果他不在看到陆淙的那瞬间露出见鬼了似的眼神,并翻了个白眼的话。 陆淙气极反笑。 他改变主意了,有些东西比起让秦晴转达,他自己交给孟沅或许会比较有意思。 他不紧不慢地向孟沅走去,眼见着沙发上的少年又将头埋了下去,作鹌鹑状。 “刚不是还朝我翻白眼吗,”他在孟沅身前站定,好整以暇地俯视男孩柔顺的头发:“现在又是什么意思,拒绝交流?” “我没有!”孟沅抬头。 陆淙微微挑眉,面无表情时脸色很冷,孟沅被他盯得又出现退缩的眼神。 孟沅是真觉得见鬼了。 第三次了。 陆淙第三次出现了。 他不应该出现的啊! 他这么反复出现阴魂不散,替身还怎么顾影自怜,还怎么早早死掉,又怎么逃离后期的三人燃冬? 孟沅是真的对自己的演技没有自信。 “你……”他鼓起勇气:“你怎么过来了?” 陆淙盯了他一会儿,发现这人是真的不记得自己落了什么,叹了口气。 算了,可能生病也会影响记忆力吧。 他摸出药瓶,撂到孟沅跟前。 孟沅看了眼,猛地一愣,随即感到高高悬起的心脏落回原处。 原来是来还药的。 原来他把药落车上了。 所以是他自己的问题,如果他不丢三落四,陆淙这一次就不会出现。 陆淙原本就是不打算出现的! 这只是个意外。 孟沅放心了,有种世界线回归原处的安定感。 他从陆淙手心里拿过药瓶,“谢谢你。” 等了一会儿,身前的人没动,孟沅又抬头看他一眼。 不走吗? 陆淙一手插兜,一手随意垂在身侧,孟沅入眼是他青筋凸起的手背。 这只手不止一次掐中他的下颌,一旦被钳住就再也动弹不得,孟沅心里隐隐发怵。 “为什么把我删了?”陆淙忽然开口。 孟沅一时没懂:“什么?” “什么时候删的?” 孟沅大脑一片混乱。 他现在其实不太舒服,心跳得有点快,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胃疼,很想吐。 他处理不过来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等等…… 孟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阵什么。 他这些天只删过一个人——宋振所谓的被骗子盗了的号。 现在陆淙说却自己把他删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陆淙盗了宋振的号。 呸。 说明陆淙是骗子。 呸! 说明自己搞错了…… 孟沅晕晕乎乎地想,他完全搞错了,一开始他就把陆淙错当成了助理。 那宋振呢?原主没加宋振吗? ……大少爷给陆淙的备注都是烦人的伥鬼,那伥鬼的助理……多半早就删了。 孟沅战战兢兢看向陆淙。 “那个……”他喘着粗气,明明没有动弹,却像跑了几千米似的呼吸困难,额头冒着汗:“那个,给我点时间解释……” 他需要时间编一编。 “不着急。”陆淙说。 他显得极度有耐心,一副不得到回应不罢休的样子,“慢慢想,我等你。” 孟沅闭了闭眼,觉得有点完蛋。 虽然他也很委屈,他是穿越的,第一天到这个世界什么都不知道,谁都不认识,搞错一个没有详细备注的账号情有可原。 但陆淙不会这么想。 在陆淙的角度,这个事实就是无法理解且不能解释的。 ……还能圆吗? 对方沉沉地、过分冷静地视线还钉在自己身上,孟沅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又哑巴了?”陆淙听上去带着笑。 他再次扳着孟沅的下巴让他抬起头,逼二人的视线交汇。 “我和孟沅互相添加联系方式的时候,虽然不是面对面,但明确知道是对方。” 陆淙观察着孟沅的表情。 孟沅没有一丝隐藏自己情绪的能力。 很快,陆淙就从他慌乱的神色中读出: “可是你不知道?” 语调平常,却在瞬间让孟沅的头皮差点炸开。 孟沅听见自己混乱的心跳声。 “你不知道这个账号是我的,甚至把它当成宋振?”陆淙声音染上些兴味,仿佛在无聊透顶的人生中终于挖掘出一丝新的变量。 “很荒谬不是吗?”他嘴角微微带笑,诘问中隐含兴奋:“那你现在是要告诉我你记忆错乱了吗?又或者——” “我想引起你的注意。”孟沅打断。 陆淙:“……?” “我想引起你的注意。”孟沅说。 陆淙忽而停住,他的头极小幅度地歪了歪,像程序忽然卡顿似的,蹙眉看着孟沅。 孟沅吞咽两下,双手握住陆淙掐在自己下颌上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地拿了下来。 或许是过于紧绷,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糟糕透顶,掌心全是绵密的冷汗,嘴唇轻微发着抖。 “你瞧,”他挤出一丝笑:“你现在不就对我很好奇了吗?” 陆淙没说话。 他只留意到,孟沅脸上被自己掐过的地方红了一块。《 》 9、第9章 秦晴拿着体温枪下来的时候,两人间微妙的对峙刚刚消弭。 孟沅蜷在沙发上低垂着脑袋,而陆淙站在他身前一言不发,神色古怪。 秦晴隐约感到几分奇怪,但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她绕开陆淙,蹲到孟沅身前,给他测了测体温。 “37度8,有点低烧,”她放低声音,摸了摸孟沅的额头:“小沅,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别怕,不严重。” 孟沅一双眼睛烧得湿答答的,看着秦晴抿了抿唇角:“我听你的,秦晴姐。” “好。” 秦晴露出温柔的笑,行动迅速地去收拾东西。 陆淙在一旁站着,融入不进去,心里莫名有点怪怪的。 他觉得孟沅这小孩儿两幅面孔,对秦晴乖巧听话,对他却时刻紧绷着,好像他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要么就像刚才那样,害怕着害怕着突然亮出一点尖牙,一下子往他心口掏去,掏出个洞来。 孟沅一直在发抖,牙关打颤,不知道是病的还是冷的,但陆淙觉得家里冷气没有低到这个地步。 秦晴架着孟沅的胳膊,试图将他从沙发上扶起来。 然而孟沅身上没有力气,发着抖,差点把秦晴带着一起倒在沙发上。 秦晴向陆淙投去求救的目光,却对上陆淙冷漠的视线。 秦晴:“?” 陆淙:“?” “可以搭把手吗?”她从牙缝里挤出:“陆总?” 陆淙没应,静静看着孟沅:“需要帮忙吗?” 孟沅不说话。 这家伙居然真的死扛着不开口。 陆淙轻笑了声,在秦晴愤怒的白眼中,弯腰将孟沅捞进怀里抱了起来。 “毯子。”他头也不回道。 孟沅浑身都疼,陆淙的怀抱并不柔软,他咬着牙,下意识挪动着,趴到对方肩头。 陆淙微微一顿,感到男孩子瘦楞楞的肩胛骨硌在掌心里,略显错愕地低头看了孟沅一眼。 这家伙比看上去还要更瘦得多。 没等他品出什么滋味,孟沅的头顶被挡住了,秦晴用毯子把孟沅严严实实罩起来。 陆淙掌心又只剩下织物绒绒的柔软。 · 冰凉的药液缓缓滴进血管。 孟沅盯着一滴一滴往下掉的透明药液出神,余光里是陆淙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回邮件的身影。 他还是晕,而且累,是浑身力气都被抽干的,无法集中精神的疲惫。 但睡不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提醒他此刻无比清醒。 孟沅后悔了,却不知道自己在后悔什么。 吸引注意力这种话,怎么说出口的…… 虽然不觉得陆淙会就此被自己吸引……但万一呢,毕竟小说霸总的脑子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那他这句话不简直戳陆淙心巴上了? 陆淙一定会觉得他好特别好特别吧! 这可如何是好! 孟沅羞耻地天人交战着。 “太老套了。” 仿佛看穿他的心思,陆淙悠然道。 孟沅脑子里一个急刹,惊疑地睁大眼:“?” 陆淙头也不抬:“给你个机会重新编。” 孟沅嘴唇又开始抖。 等了一会儿,陆淙合上电脑,看着病床上少年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眼中没有情绪。 “编不出来也没关系。” 他索性把话挑明,“你可以说你失忆了,或者因为生病吃药记忆错乱,又或者,”他挑挑眉:“继续沿用、咬死了就是想吸引我,随便什么都可以。” 他起身,走到孟沅身边,俯身看着男孩惨白的脸,“只要你还是孟沅的身份就好,我们原本也就是两个身份的结合不是吗?” 孟沅睁大着眼睛看着他,一双通红的眼睛慌张得像在跳。 陆淙手背贴上他的侧脸,感到男孩的皮肤一片湿冷,带着过分孱弱的颤动。 他神情忽而松动下来,仿佛对眼前这个极端脆弱的生物突然生出一丝怜悯。 一种铁石心肠太久后,偶尔也会想要宠宠小动物似的,可有可无的心疼。 “学着收收自己的情绪吧,”他拍拍孟沅的脸颊:“我不好奇你的秘密,所以你也不用太在乎我的想法。” “我会对你很好,你想要什么想买什么想玩什么,尽情去做就好,如果害怕我,就告诉宋振,他会为你安排一切。” 他自问语气已经不能再温柔,然而孟沅却好像还是被吓到了那样,在他身下抖个不停,滚烫的泪珠子顺着眼尾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他吓得不轻。 陆淙捧起他的侧脸,指腹按在眼尾,感到男孩的睫毛黏糊糊湿答答地抖动着。 “胆子大一点,小朋友,”他把那串眼泪抹掉,“我不希望我的妻子在我面前总是战战兢兢的。” 孟沅似乎有些缺氧了,陆淙替他把氧气罩戴上,看他单薄的胸膛急促地上下起伏着。 再这么下去得出事。 陆淙摁了摁眉心,终于还是深呼了一口气,把孟沅抱起来,手按在他胸口:“慢点喘气。” “到底在怕什么?”他不明白:“我凶你了吗?” 孟沅摇头,呼吸依然很急,额头汗津津的。 “那就好好喘气,”陆淙抚着他的胸口:“我说对你好就是对你好,你要做的只是习惯。娇气一点也可以,起码在外面不能显得谁都能欺负你的样子。” “明白了吗?听明白就呼吸。” 孟沅急促地倒抽着气,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委屈着他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他看着陆淙,半晌,用力呼吸了一下。 听明白了。 陆淙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他把孟沅放回床上,动作不算太温柔。 男孩后脑砸在柔软的枕头上弹了一下,眼睛里还含着泪,表情有点懵。 陆淙:“……” 他起身,看了眼时间:“等秦晴回来我就走。” 孟沅没应,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枕头撞傻了,就这么呆呆地盯着陆淙。 病房门被推开,秦晴提着保温壶进来,在两人间奇异的氛围下皱了皱眉,询问地看向陆淙。 陆淙恍若未见,一边理着自己的衣袖,一边转身走了。 “你以后还会出现吗?”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陆淙回头,看见孟沅摘了氧气罩,挣扎地半坐了起来。 他似乎有些急切,但只从神情上看不出究竟是想要对方出现,还是再也不想看见这个人。 陆淙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氧气罩,”他朝秦晴使了个眼神:“他嘴唇紫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 》 10、第10章 就多余问这一嘴。 陆淙当然会出现。 孟沅已经放弃去想为什么现实和剧情不一样了,保不齐是同事记错了,或者同事看了盗版。 从医院回来后,孟沅又在家修养了两天。 他这个病会影响免疫力,偶尔的低烧几乎无法避免,一直躺在医院也没什么用。 “趁现在状态还算稳定,可以多享受一下生活。”医生是这么宽慰他的。 孟沅左听右听,觉得比起安慰,更像是在说没救了,玩也是一天,躺也是一天,不如赶紧出去狂欢。 听上去有点唏嘘,倒是也没说错。 在咨询过秦晴以后,孟沅已经定下了半个月后去南太平洋的私岛玩。 其实他想下周就出发的,可惜要去老教授的寿宴,不得不推迟些日子。 孟沅窝在沙发里,一手支着头,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幻想。 说起来他还没出过国呢。 好吧,上辈子他连省都没出过。 南太平洋,好远啊……远得他心生畏惧;又好陌生,陌生到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幻想。 “小沅,”肩膀被人拍了拍,秦晴笑着看他:“想什么呢,你看看,喜欢哪种款式的?” 孟沅回过神,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挑礼服。 客厅里站了一排模特,和他身形肤色差不多,各自穿着不同的西装礼服。 “简单挑挑喜欢的颜色、款式、面料就行,”秦晴说:“等选定了再量体定做让设计师去细化,试礼服最累人了,咱们先看看就行。” 她望着面前的一排模特,让他们转了转,看全身效果。 “怎么样,有喜欢的吗?” 孟沅只觉得都是好的,每一套都好精致,都是完成式了,现在直接让他换上都行。 他想不明白,如果后面还要更精细地定做,能做出什么花来? “是去寿宴的衣服吗?”他问。 “是你们婚宴的,”秦晴打趣地笑着:“陆总很重视呢,说是怕你嫌累,连回门宴的也一起做了,省得之后再来一次,也麻烦。” 又补充:“至于寿宴的,已经给你准备好啦,在衣帽间里,要去看看吗?” 孟沅被一连三个“宴”砸昏了头。 陆淙仪式感怎么这么重,回门宴,也是有必要的吗? 在孟沅的印象里,他认识的人结婚从来没有过什么回门宴,都是回家吃一顿饭就结束了。 他和陆淙,难道还要回孟家耀武扬威一番? 算了,反正都是陆淙准备,也是陆淙花钱,又不需要孟沅做什么,他只配合就好了。 “不用了,”孟沅懒得走动,他动一下就会很累:“我相信你的眼光。” 说着说着,孟沅感到眼皮又沉重起来。 模特们去换了另一身衣服,出来时,孟沅已经靠在沙发上昏睡了过去。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从衔接着大门的走廊里由远及近。 陆淙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目光从站了一排的模特身上一扫而过。 好险,要不是这些模特肤色身形都和孟沅相似,他差点就以为这小孩儿已经猖狂到在家里点男模了。 他让孟沅胆子大点,但不是这种大法。 “挑衣服?”陆淙问。 “是啊,”秦晴说:“你来得正好,也帮小沅选选,毕竟是你们的婚宴。” 陆淙手里拎了好些购物袋,大大小小都是些珠宝品牌,还有些看不出牌子,不知道是不是定制了什么: “他没有看得上的?” 秦晴摇头,无奈地瞥孟沅一眼,这家伙早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陆淙:“……” 他把购物袋随手放到茶几上,朝孟沅又走了两步,定定注视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朝着少年蓬松蜷曲的头发摸去。 手指触碰发丝的一瞬间,面前的人抖了下,睁开眼。 孟沅像有什么感应,人还没彻底清醒,本能就先将自己蜷起来,大眼睛茫然地、怯生生地闪动着。 他其实没睡熟,只是闭着眼睛假寐,耳边嗡嗡的谈话声不太真切,直到陆淙突然的靠近,像带来一阵奇异的电流感,让他瞬间惊醒。 陆淙眸色暗了暗,“我之前跟你说的什么?” 孟沅反应了会儿,小声地:“胆子要大一点……” “不错,”陆淙继续:“所以呢,该怎么做?” 孟沅睫毛扑闪两下,垂下眼,逐渐将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 陆淙如愿以偿摸到男孩柔软的头发,满意地点点头:“很乖。” “衣服没有喜欢的吗?”他语气放缓不少。 孟沅苦恼地抿了抿唇:“感觉都很好,我选不出来。” “介意我帮你挑吗?” 孟沅连忙摇头。 当然不了! 他巴不得有人能快点帮他做个决定,他挑得眼睛都花了,再这么下去,模特们估计都要站得腿酸了。 “你选吧,”孟沅说:“你选什么我穿什么。” 瞧着男孩期盼的眼神,陆淙心里有些异样,不知道怎么说,但这种感觉还不赖。 他目光一点点从模特身上扫去,指了指:“那套白色的。” 站在一旁等候指示的店长连忙记下。 “左二的领结设计得不错,应该比较适合他,后面改的时候保留这个细节,腰那里稍微再收一下。” 陆淙仔细思索着:“最后那个墨绿的,拿来当敬酒服不错。” 他转头看向孟沅:“怎么样?” 孟沅没什么意见,乖乖点头:“我喜欢。” 陆淙唇角微微扬了下,冲对面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留在这里了。 “你们幸苦了。”孟沅对那一行人道谢。 “孟少爷您言重了!”店长连忙道,“都是我们的工作。” 他带着模特们鞠躬,减少存在感低调地走了,他们连脚步都很轻。 秦晴翻开桌上的袋子,捧出一堆小盒子,全是戒指,铺开摆了一桌子。 “天啊怎么买这么多戒指?”她震惊地。 “婚戒当然不能少。” 陆淙不以为意,在他的概念里,这只是结婚的基本配置。 秦晴咂舌:“可我们一般认为,婚戒有且只有一对。” 陆淙皱眉,金钱有时候也会赋予他一种天真:“那不是太寒酸了?” 秦晴:“……” “你觉得呢?”陆淙又看向孟沅。 孟沅再次挑花了眼,被一堆宝石闪得头晕眼花,说不出话。 所以又要挑戒指了吗?他再也挑不出来了。 孟沅一直以为自己没有选择困难症,现在才发现,原来不是没有,而是他从前根本没有过可以选择的机会。 可恶啊,命运! 他从来没有过一件只是因为喜欢,所以买下的东西,吃的也好,衣服也好。 手头的任何一样物品,都是他深思熟虑并花上大半夜的时间对比每一家店铺后,买到的最便宜的生活必需品。 通常那样的东西他会用上好几年,直到彻底损坏。 “算了,”陆淙退让一步:“实在不行就选一对当主戒,其他的换着戴,只一点,手上不能空。” 他看着孟沅,孟沅没有回应,他就定定地一直看着。 孟沅回神,不知道为什么,笑容看上去有些苦涩。 “听到了。”他轻声地。 “命真是好啊……” 模特们陆续离开别墅,回望偌大明亮的客厅,小声地议论着。 孟沅坐在沙发上,沐浴着别墅通透明朗的阳光,被堆成山的珠宝包围着。 身旁坐着英俊且疼爱他的爱人,还有温柔注视一切的优雅的管家。 而正中央的少年却像个被宠坏的小王子,眉间竟然隐有愁容。 大概他们那样的人,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纠结今天戴什么颜色的珠宝吧。 “是啊,命真好……” “别看了,比不得,人家那一颗宝石顶你一套房了。” “人和人的差距真是大。” “再过几年你会发现,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猪的都大!” “哈哈哈,那我觉得我这条二手的克罗心还行了,起码是真的!” “唉,我也再也不想戴假货了……” “行善积德,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 晚上,孟沅退出捐款小程序,长长松了口气。 想不到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笔经他手花出去的钱,是捐款。 孟沅觉得挺好,大概是冥冥之中有注定吧。 以前他也时不时捐款,参与一些水滴筹之类的筹款,但他能力太弱了,每次就一块两块的。 现在好了,孟沅刚刚一下子捐出去了五十万! 五十万! 虽然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孟沅很清楚,五十万几乎可以让绝大部分普通家庭,在一瞬间看到起死回生的希望。 他翻身躺在床上,感到堵着的胸口终于气顺了。 花钱就这个爽! 当晚,他做了个美梦,梦里的他变成了游戏机里的像素小人,来来回回搬砖。 忽然天降一块大金币,带着“50w”的金光闪闪的大字,啪嗒一下砸他脑门儿上。 他被砸得倒地不起。 他又顽强地爬起来了。 抱着金币啃了一大口,喜滋滋飞快跑回家。 他那去世多年的亲妈居然活了过来,变成一个粉色的戴蝴蝶结的像素小人,做了一大桌他爱吃的菜。 他们用那块大金币治好了爸爸的病。 孟沅乐得眼泪都出来了。《 》 11、第11章 陆淙一手操办了恩师的七十大寿。 傍晚六点,孟沅挽着陆淙的胳膊,一同出现在宴会厅大堂内。 大厅宽阔、明亮,穹顶极高,折射出一片纯白的冷光,空中漂浮着淡淡的香气,孟沅下意识抓紧了陆淙的袖子。 陆淙瞥他一眼:“不至于紧张吧?” “啊?” 孟沅抬头,慢一拍的反应已经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掩饰地咳了声:“还好……” 毕竟是第一次。 在孟沅的人生里,他第一次出席这种宴会;而在小说的世界里,这是陆孟两家公开联姻后,他和陆淙第一次一起出现在公众眼里。 不管怎么看,有一点紧张也很正常吧。 他又不是陆淙这种喜欢抛头露面的花孔雀。 眼下陆淙已经握着孟沅的手,对往来上前祝贺的宾客们打招呼,低笑寒暄着,他天生对这种场合如鱼得水。 孟沅却有些别扭,他还不习惯总是被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不习惯被当成主角注视着。 原本他也不是这本书的主角不是吗? 孟沅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好像自从穿进这本书里,他就一直在莫名其妙地被剧情推着走。 还是那些他认为原本不应该出现的剧情。 “怎么又走神?”陆淙在他耳边小声问:“不舒服还是单纯发愣?” 孟沅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诚实地:“单纯发愣,抱歉啊。” 陆淙:“……” 他本意是想让孟沅不舒服就去休息,楼上设置好了休息室,床品环境都很舒服。 然而孟沅太老实了,半点没听出他的话外音,还承认羞涩地承认自己就是单纯的愣。 陆淙有些想叹气。 这辈子破天荒发一次善心,就因为太过婉转而告终。 “不用跟我道歉。”他说。 四面八方的视线都集中在他们身上,陆淙倒是无所谓,他从出生起身边就全是这样的视线了。 但孟沅不一样,陆淙能很明显地察觉出孟沅精神紧绷,这家伙笑的时候嘴唇都是绷直的线,看着有点冒傻气。 如果现在有媒体拍下这一幕发出去,别人大概会觉得他娶了个不是很聪明的妻子。 他不是在嫌弃孟沅。 “还有精力的话,跟我去见见老师,”陆淙说:“你不是带了给他的礼物吗?” 对哦! 孟沅想起来了,上次姜敏慧特意带他去拍的那幅抽象画。 孟沅正经起来:“这得去。” 邹老教授是今天寿宴的主角、陆淙的恩师,未来还会是他们婚礼的证婚人,孟沅无论如何都必须去拜见的。 这点礼貌不能没有。 他甚至严肃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走吧。”然后突然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我的画呢?!” 他惊声地。 他一只手被陆淙握着,另一只手摊开在自己眼前,空的! 上下翻一翻,除了巨大的镶钻的蓝宝石戒指以外,啥都没有! 画呢? 那幅长得很丑,画的什么看不出来,但巨无敌贵的画呢?! 陆淙:“?” 陆淙:“!” 他眼见着孟沅走到一半停下来,对着自己手上的鸽子蛋一阵瞅,然后头发就炸开来了。 陆淙连忙按住他的脑袋。 “怎么办陆先生,我的画我好像——唔?” 陆淙又给他把嘴捂住。 孟沅留下一双非常紧张又愧疚的眼睛。 陆淙:“你没发现你出门的时候手上就是空的吗?” 嘴被捂住了,孟沅说不出话,用力点头。 发现了! 但是现在才发现。 他把陆淙的手扳开一点:“我落家里了。” 陆淙:“……” 他深吸一口气:“助理会帮你把礼物送到指定地点。” 话音落下,孟沅一愣。 他炸开的头发又奇迹般落了回去。 陆淙没忍住多瞟了两眼,对这种离奇的现象大为不解。 孟沅松了口气。 还是没经验,他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不需要亲自扛着大包小包去吃席了。 “对不起……”孟沅低声地。 他会慢慢习惯的。 陆淙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说过了,不用因为这些小事道歉。” 他带孟沅走进电梯:“邹老是我大学的老师,也是我母亲的老师,从小看着我长大,我读的第一本书是他给我的,学到的第一个道理是他教我的。” “他主持了我父母的婚礼,也主持了我母亲的葬礼,”陆淙说:“他是我老师,但对我来说不只是老师。” 孟沅不由地看向陆淙。 陆淙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语调平稳,没什么感情。 很莫名的,孟沅觉得对方好像是在替自己介绍一些很基本的世界观,一些在这个世界属于公知信息,但孟沅却不知道的事情。 孟沅微微有些心惊,看陆淙的眼神里泛出些波澜。 陆淙没有低头,视线平稳地直视前方。 孟沅就一直盯着他看。 陆淙习惯了各式各样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但不代表不代表他能平等地、完全地忽视掉每一种。 比如此刻,少年的眼神太过强烈,滚滚地烧灼在皮肤上,饶是陆淙也感到一丝不自在。 “你这么一直盯着我,是还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吗?” 他转头看向孟沅,那一丝不自在转瞬即逝,直直地、从容不迫地望向孟沅眼底,硬生生把少年烧灼的视线逼了回去。 孟沅又退缩了,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叮! 电梯门打开。 陆淙重新拉起孟沅的手,让他挽在自己的臂弯上,朝恩师的休息间走去。 · 见过老师,送送过礼物,以乖巧的姿态聊了会儿天再出来,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孟沅松开被陆淙握着的手,对他说:“我想去趟洗手间。” “去吧,”陆淙说:“三楼有休息室,累了的话可以去躺会儿,后面不用再陪我应酬了。” 孟沅心下一喜,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收工。 “好!”他高兴得没收住声音。 陆淙:“……” 不和自己一块儿待着,就这么让这家伙开心吗?陆淙眯起眼睛。 “我、我是说,”孟沅声量低下来:“好遗憾啊。” 他咧嘴笑了下,但演技并不十分好。 陆淙又忍不住地想叹气,冲孟沅摆了摆手。 前一秒还虚弱得走不动路的男孩子,下一秒跑没了影儿。 陆淙:“。” · 从洗手间出来,孟沅在电梯前停留一会儿,却被露台的风景吸引。 那里种了很多花,是一排连着一排的向日葵。 太阳落山后,天色还没彻底黑下来,密度极大的深蓝色天空像一张厚重的画布,框满了挣扎着在晚风中摇曳的太阳花。 孟沅情不自禁走了进去。 退去白天的暑热,现在的夜风很清爽。 露台上靠近围栏的地方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还有一瓶红酒,感觉在这里喝酒聊天也不错。 孟沅没坐,趴在栏杆上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身后玻璃门被轻声推开,孟沅回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 但那人显然认识他,看他的眼神不怎么友善。 “孟沅,”那人走到他跟前:“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一身行头价值不菲,也是来参加寿宴的。 “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回应他的是诡异的沉默。 孟沅压根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寥寥几句听起来像是有仇。 他忍不住仰天长叹,原主一天天都招惹些什么。 “不好意思,”孟沅诚恳地:“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不高兴,甚至觉得冒犯,但请你相信我一定没有这个意思。” 那人眉毛挑了挑,倒是没想到孟沅会这么开口,有点好奇:“你要说什么?” “我绝对没有在挑衅你,”孟沅再次强调,然后问:“你叫什么,家里是做什么的?” “……?” 对面的人有一瞬间被激怒了。 他脸色变来变去,又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你现在傍上陆淙了,觉得自己今非昔比,所有人到你面前都得先自报家门吗?”他走进一步,理了理衣领:“广发地产,杜向礼,怎么样,有资格跟你说话吗?” “稍等啊,”孟沅拿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一边问:“我对你做了什么?” 消息发给宋振:[广发地产和你们谁厉害?] “做了什么?”杜向礼笑出了声:“上次在商k你把我养的小猫打了,我还没找你算帐,这就想赖了?” “什么?” 孟沅猛地抬起头。 打猫? 虽然他没有记忆,对原主也不熟,但原主手机里存了不少小动物的图片,原主是喜欢的动物的,绝对不会虐待。 “不可能,”孟沅斩钉截铁:“我怎么可能打你的猫,何况ktv是不允许带宠物的,那种环境对小猫特别不好!” 他说着甚至有点生气。 他可是在酒吧干过保洁的人,这些地方什么规矩他最清楚,这个姓杜的休想三言两语骗到他。 退一万步,如果他真能把小猫带进商k,那这人也是个人渣,完全不爱护动物! “你……” 杜向礼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被孟沅硬塞了只苍蝇进嘴里,恶心得想吐。 “你特么脑子有毛病吧!”他破口大骂: “你在陆淙面前也这么装傻充愣吗?!” 孟沅:“?” · [当然是我们厉害。] 宋振回复得毫不犹豫。 陆淙正和广发地产的杜老板聊天,宋振上前两步,掩唇在他耳边小声道: “孟小少爷现在应该和广发地产的大公子在一起,有点矛盾。” 陆淙面不改色,对杜老板扬了扬酒杯,示意他稍等,带宋振向一旁走了两步。 “怎么回事?” 宋振把一分钟前的消息给陆淙看,补充:“两个月前,孟少爷把广发大公子包的男模给打了。” 然后看到陆淙表情微妙地一变。《 》 12、第12章 孟沅终于反应了过来“养的小猫”是什么意思。 心里一片恶寒。 现在他觉得这个杜向礼有点冒昧了,自己一个外人为什么要听这些?为什么被迫变成了play中的一环? 孟沅假装很忙地挠了挠脸颊:“我感觉我应该不是随便打人的人,如果确实打了,那一定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杜向礼:“所以就是想赖的意思呗?” “不是,”孟沅解释:“我需要知道更多的细节。” “我看你就是想赖掉!” 孟沅:“……” 这个人的脑子里好像只有这一个程序。 他于是试探地:“那我可以赖吗?”然后被气疯了扑过来要打的人吓了一大跳。 本能地弯腰,堪堪躲了过去。 “孟沅我看你是真的有病,你得了病连脑子也坏掉了?!”杜向礼大吼。 孟沅不明白这人怎么就突然气成这样了,想劝他心平气和一点:“有话好好说,能不能不要人身攻击?” “人身攻击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你还物理攻击我的小猫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 孟沅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求你了能不能别——” 他忽地顿住,看见杜向礼正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那种脸色不是开玩笑的。 他好像真的想动手打一架! 孟沅警铃大作。 他略微估量了一下自己和杜向礼的身形,就知道自己一定打不过。 何况他现在还是个病人,如果流血,对他来说会非常严重。 “停、停一下……”孟沅磕磕绊绊。 他承认自己就是个很怂的人,不敢跟人发生冲突,也完全没有打架的经验。 如果因为打架进局子,被关两天的话就没办法回家照顾爸爸,万一还在档案里留下什么,那他以后找打工的地方就更难了。 孟沅从小到大一丁点事都不敢犯,一直善良、正直又老实地生活着。 所以现在他很发怵。 这种被生活逼出来的胆小怕事的性格,就算穿书了也很难立刻改掉。 他只能试图用语言稳住眼前的人。 “你确定要打吗?”他嗓音有些细微的发颤,尽力压住:“一旦动手事情肯定就要闹大了。” 杜向礼无所谓地:“我看起来像是怕事的人吗?” 确实不像,孟沅想。 你像个冲动的人,一冲动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把自己爽翻了。 “这是邹教授的寿宴!”孟沅飞快地说:“还是陆淙主办的,你确定要在这里闹事?不如我们缓一缓私下解决呢!” 杜向礼根本不听,“如果我就要现在呢?” 他真的很冲动,抬手一个拳头就朝孟沅挥了过去。 孟沅抱着脑袋躲开了,拳风擦过脸颊,他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想逃出去,却被杜向礼挡住了去路。 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推搡到桌边,又一拳要落下来,孟沅心狠狠提到了嗓子眼。 下意识地,他抄起红酒瓶朝杜向礼的脑袋砸了过去。 哗啦! 杜向礼一声闷哼,红酒瓶四分五裂,玻璃碎了满地。 孟沅看到面前的人浑身变得血红,分不清是酒还是血,红色的液体顺着脑门往下流,很快就看不清长相。 孟沅吓得心脏都停跳一瞬。 趁杜向礼被打懵的间隙,孟沅心一横,推开他就往外跑。 砰! 他重重撞上了另一个人。 那人高得像堵墙,孟沅鼻梁砸到他肩膀上,当即疼出眼泪,弹出去半步,又被对方攥着手腕拉进怀里。 孟沅捂着鼻子抬起头,看到陆淙的瞬间,眼神闪了闪:“陆……” 他心虚得要命。 他打人了,打了个富家公子,把人家脑袋不知道砸出了多少血。 孟沅没处理过这种情况,一颗心七上八下突突乱跳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陆淙环着孟沅的肩,能明显感觉到他有点在发抖,白着一张脸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声音比蚊子还低。 陆淙反正没听清。 他冲宋振使了个眼色,宋振会意地走向还在捂着脑袋发懵的杜向礼。 现在的环境太吓人了,红酒瓶碎片溅了一地,乍一看好像满地都是血。 “怎么办,我打人了……”孟沅失魂落魄的。 他焦虑地盘算着该怎么解释这个现状,忽然听见身后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杜向礼惊恐的尖叫。 他下意识扭头,眼睁睁看着宋振一脚把杜向礼踹下栏杆。 杜向礼惊恐地瞪大眼睛,高大的身躯跌了几下,径直从楼上翻了下去! “!” 孟沅吓得抱住脑袋钻进陆淙怀里。 太吓人了! 这是什么走向? 这里虽然只是二楼,但层高很高,脑袋着地也是能够摔死人的! 不死也得残! 孟沅脑子里轰轰响着,全身的血液仿佛都静止了。 然而等了半天,并没有听到重物坠地的声音。 后脑被人轻轻拍了下,孟沅战战兢兢抬起头。 陆淙看到他张着嘴喘气,睫毛抖得厉害,一双大眼睛躲躲闪闪不敢往露台的方向看,双手攥紧在胸前,关节都泛白了。 这孩子明显吓坏了,缩在他怀里都不敢动。 陆淙合计了下,觉得真把人吓出个好歹来不合算,试着宽慰道: “死不了。” 话音落下,怀里又是一抖。 陆淙莫名:“说了死不了,他都没掉下去。” 孟沅又惊又疑,稍稍放松些,小心地往后面瞄了眼。 露台的栏杆边,某根柱子的最底部,仔细看确实有双手在死死攥着。 “你特么……” 杜向礼咬牙切齿地骂声从底下传来:“你特么赶紧拉我起来!” “都疯了吗?!” “叫你赶紧拉我!” “知道我是谁吗!!” 然而宋振只是站在一边静静看着,不为所动。 杜向礼发疯似的吼了一会儿,渐渐开始体力不支。 他没办法一直抓住栏杆,却也做不到靠自己的力量爬上来,恐惧逐渐战胜怒意。 他终于意识到,只要陆淙想,是真的可以弄死他。 “我、我错了……” 他大喊。 “我错了!” 手背青筋凸起,手指拼尽全力扣着栏杆,却还是抵不住下滑的趋势。 孟沅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陆、陆先生……” 他怕再这么下去陆淙真的要坐牢了! 求救声夹杂着呜咽,杜向礼彻底没了力气,心里防线彻底溃败,放声大哭起来。 “啊啊啊,求、求你了……” 手脱离栏杆的瞬间,孟沅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杜向礼浑身血液在这一刻静止,被深渊拖拽的那刹那,手被人拉住了。 宋振终于大发慈悲拽住了他,将他从露台外拉了进来,惯性下狠狠摔翻在地上。 杜向礼差点吓疯了。 铺天盖地的恐惧混和着重获新生的狂喜,他趴在地上一边干呕,一边痛哭。 孟沅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他腿脚有些发软,倒退两步,后背被人撑住。 “这才叫打人。” 身后的人轻飘飘一声。 孟沅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陆淙环着他的肩,在他耳边低声说:“有的人不伤筋动骨一下,这辈子都不会长记性。” 他让孟沅看着地上的杜向礼,看他话都说不清楚还不忘讨饶道歉的模样。 “你敲个脑袋,最多算给他挠痒痒,等他回过神来,会更加恨不得弄死你。所以不如下手重些,一劳永逸更痛快,不是吗?” 孟沅没说话。 陆淙看见孟沅缩着肩膀,眼中又惊又恐,残留着后怕。 孟家那种虎狼窝养不出这么胆小的性子,陆淙觉得他新鲜又有趣。 被吓到的小动物不可爱,但被吓到的孟沅很可爱。 “知道了……” 孟沅很轻地点了点头。 听到风声的杜老板姗姗来迟,被一地的狼藉逼停脚步。 看到大儿子趴在地上涕泗横流,一副全然被吓破了胆的模样,他心道不好。 但好在杜老板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面上分毫不显,向陆淙走近几步。 “陆总?” 似乎是要他给个说法。 陆淙客气地笑了笑:“杜总,我想我们的合作可以到此为止了。” 这下杜老板的脸色才终于变了变。 “有这个必要吗?”他皱起眉:“我想我们犯不着因为孩子之间的私事,影响商业间的合作吧?” 陆淙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私事。”他说。 “其实我是很佩服杜老板你的,你和我们这些祖祖辈辈继承家里产业的纨绔子弟不一样,广发地产是你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能有现在的规模,我真的很敬佩您。” 杜老板不言,面对如此恭维并没有放松警惕,果然陆淙话锋一转。 “但恕我直言,大公子实在没有遗传到您十分之一的气魄,”陆淙笑道:“品行顽劣,冲动有余,胆识不足,如果未来广发被交到这样的人手里,那我不看好我们的长期合作,不如及时止损?” 杜老板神情微动。 他其实一直明白大儿子难当大任,但仍然有些不甘心:“可今天的事显然双方都有责任——” “那他倒是还手啊。” 一句话就让杜老板彻底闭上了嘴。 陆淙手掌撑在孟沅肩头,轻轻拍了拍:“我家孩子被欺负了都知道抄酒瓶砸人,他呢?” 孟沅:“?” 突然被cue到,孟沅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虽然不知道在充什么面子,但他就是觉得此刻应该拿出些气势。 忽略杜老板倒胃口的表情,陆淙接着说:“如果刚才令郎能自己爬起来,不管不顾拼死也要把拳头往我脸上挥,我都会称赞他一句有血性。” 陆淙摊了摊手,替杜老板感到惋惜:“但事实你也看到了。” “哦,对了,”他突兀地补充:“他甚至疏于锻炼。” 在栏杆上吊了半天都没办法自己翻进来。 杜老板:“?” 孟沅:“……” 地上的杜向礼:“……?” “那就先这样,”陆淙说:“大公子头上的伤养几天就能好,现场我也会派人收拾干净,你不用操心。” 他礼貌地告辞,揽着懵懵的孟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杜老板停在原地,并没有追上去,他没有忙着解释或者再请求合作,而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爸……” 杜向礼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裤腿。 他知道自己闯了祸,怕被打骂,语气极度示弱:“我错了爸……” 但父亲并未出言责怪他,甚至没将他的手拂开。 杜向礼这才汇聚起一些胆子,小心地抬起头。 然而父亲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恨铁不成钢,甚至没有太多的失望。 他只从父亲眼中看到了平静的、充满理性的计算与权衡。 · 车上,孟沅脱力地缩在座椅里。 短短片刻,陆淙已经处理好了一切,甚至安抚好了邹老教授的情绪,现在开始处理其他的工作。 孟沅却还是有点缓不过来。 “吓坏了?”陆淙头也不抬地问。 孟沅沉默几秒,实话实说:“有一点。” “没事,习惯就好。” 孟沅:“……” 他叹了口气,有些颓然地:“我没打过架。” 陆淙这才舍得抬起头,从工作中分出一个眼神给孟沅:“哪怕是小学闹矛盾跟同学打架也算。” 他不相信世界上真能有人一辈子没跟别人动过手。 孟沅摇头,一双眼睛特别干净:“可能看起来不像,但我这方面的人缘其实还行……” 反正从小到大没人会主动找他打架。 陆淙停顿一瞬,继而笑了:“巧了,我从小到大人缘都非常坏。” 孟沅:“……” 他觉得自己好像把天聊死了。 不过幸好陆淙不在乎。 这人似乎就没有过在乎的东西。 “你今天做得挺好的,”陆淙说:“原本以为被打在地上哭哭啼啼的人会是你,害我紧赶慢赶地过去了。” 孟沅尴尬地咧了咧嘴:“也是情急之下……” “再有下次,这种情急之下可以多来几次。” 孟沅:“?” 可别了吧,一次他的小心脏都受不了了。 打人也是体力活啊,他现在手都震得疼。 陆淙瞥他一眼,似乎对他这副委屈巴巴的窝囊样很是不满。 “收回去。” “什么?” “这种眼神给我收回去。” 陆淙关上电脑,好整以暇地面向孟沅:“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为人处事的,是不是遇到事情就躲,但现在我们建立婚姻关系了,很多事情是躲不掉的。” 他说:“我的人缘是真的很坏,你现在的人缘也不遑多让。” 孟沅:“??” 他心头一震。 什么意思? 陆淙在给他打预防针吗?他们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这种事情难道以后还有吗? 孟沅感觉有一点死了。 他想着小说里陆淙的人物设定,没忍住:“你不是霸总能呼风唤雨吗?” 然后看到陆淙脸上风云变幻。 “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陆淙微微咬牙:“但能呼风唤雨的,是雷公电母。” 孟沅:“?” 他嘴还瘪着,眼睛里装满了委屈,被陆淙一句雷公电母震得钉在原地。 陆淙挠了挠太阳穴,对眼前这个吓一下就要哭的孩子没辙。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去冲锋陷阵,”他告诉孟沅:“是要你明白如果真的遇到事,有底气一些,天塌不下来” 孟沅似乎有些吃惊。 看到男孩子眼里一瞬的动容,陆淙微微停顿。 “别想多了,”他说:“你我现在的名誉绑在一起,你被欺负就等于打我的脸,而我的人缘之所以那么差,就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惯着别人踩到我头上来的好脾气。” “所以你只需要记住,你不是没有后盾的,”他挑眉直视孟沅的眼睛:“好吗?”《 》 13、第13章 不是没有后盾…… 天塌不下来…… 一直到回到家躺进被窝里,孟沅都因为这两句话回不过神。 仿佛为他开辟了新的思路,孟沅猛地意识到,或许自己并不是真的就那么胆小、那么窝囊。 或许只是因为从前的他没有任何后盾,也没有退路。 他的人生行差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他不敢犯错,所以只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生活着。 他回想着自己的人生,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的做错过什么,但又确实一辈子活得艰难潦草。 孟沅躺在床上,呆呆地注视着雪白的天花板。 他有点茫然,有点想哭,后知后觉感到一种委屈跨越了很远的距离,突然涌上心头。 · 幸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起床的时候,孟沅看到外面阳光灿烂,无比感激自己拥有了第二次生命。 这次千万不能浪费了,孟沅盘算着今天要做些什么。 他这具身体能承受的活动量很少,精力也很差,但只是轻松的玩乐那还是没问题的,孟沅想想就觉得幸福。 他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多新鲜的玩意儿没尝试过呢。 正刷着牙,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糊了满嘴的粉色泡沫,估计是又有点牙龈出血。 孟沅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 刚开始还会被吓到,现在已经习惯,反正他不是流鼻血就是牙龈出血,再怎么严格治疗症状也缓解不了多少。 叩叩! 敲门声响起。 “进!” 秦晴来叫孟沅吃早饭,看到他撑在洗手台上,嘴边粉色的泡沫还没擦干净,当即忧心起来。 “又出血了吗?” “没事,”孟沅放水把牙膏沫冲掉,又洗了把脸,转头笑吟吟地看向秦晴:“很正常嘛,我没觉得难受。” 他脸色很白,长期贫血后连指尖都没有血色,但精神却很好,神采奕奕的,似乎对未来充满希望。 秦晴越看越心疼,安慰道:“别怕啊小沅,医院那边已经在尽全力找匹配的骨髓了,我们一定能治好的。” 治不好的。 孟沅在心里说。 他这个人物在小说里只占了很小一点点的篇幅,真正的剧情在他死后才展开,结局是注定好的。 “嗯,”他笑着对秦晴说:“我不怕。” 是真的不怕。 对重新获得的每一天,他都感到很幸福很幸福。 今天的早餐是虾仁蒸蛋羹和山药红枣小米粥,再加两个小花卷,孟沅吃得很满足。 “秦晴姐,我们出去玩吧。”饭桌上,孟沅忽然对秦晴说。 “好呀,”秦晴眼睛一亮:“小沅想去哪里?” “哪里都好,”孟沅憧憬地:“我就是想多出去走走,我们今天就去好不好,随便什么地方都行。” 秦晴却有些为难:“今天恐怕不行,今天你要回家一趟。” “家?” 孟沅反应了一秒才明白秦晴说的是孟家。 “回去干什么?” 按孟沅目前了解到的,原主大约一年前就已经从孟家搬出来自己住了。 秦晴说:“你大姐每个月会在家里举办一次茶会,说是前头请了你好几次你都没去,这次的客人比较多,好些都是跟你们婚宴名单重合的,你再不去就不合适了。” “这样啊……”孟沅托腮思考起来。 “没关系的,”怕他伤心,秦晴连忙道:“明天后天都没事,我们随时可以出去玩。”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孟沅宽慰地笑起来:“可以去,没问题。” 这些日子他在家没事,天天上网冲浪,生在豪门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网上充斥着各种八卦。 孟沅没费多少功夫就了解得七七八八,原主头上虽然有五个兄姐,但和他们都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关系一般。 孟家内部竞争非常严重,而原主是游离在外的存在。 所以好像露不露馅儿的也不重要的,没人会在乎。 去哪里玩都是玩,去孟家看看也一样,说起来他也很好奇原主生长环境。 这副模样落进秦晴眼里,俨然就是一个不受宠爱却积极乐观,还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好孩子。 秦晴眼里的疼爱都快要溢出来了:“回家了也别怕,直起腰杆,现在有陆淙给你撑腰,没人敢欺负你!” 孟沅嘴唇抿了抿,撑腰吗? 他想起昨晚陆淙说的,“你我名誉绑在一起”,“你被欺负就是打我的脸!”。 那神气劲儿,完全就是只高傲的孔雀在昂首挺胸。 当时没觉得,现在回想起来,莫名有点搞笑。 孟沅没忍住笑了出来,连忙拿手压住嘴角。 “知道了秦晴姐,”他乖巧地拍胸脯保证:“我是不会害怕的!” · 下午,接他去孟家的车停在门口。 晚上可能还要在那边住一夜,孟沅带好换洗的衣服,把要吃的药挨个清点好装进专门的药包里,提着行李出门了。 商务车车门自动打开,司机伸手替他护住额头,孟沅一只脚刚踩进去就停住。 车里,高傲的孔雀朝他瞥来一个眼神,看见他的行李包,皱了皱眉: “你是又要准备搬回去住吗?” 孟沅不明所以,上了车,把行李放到一边:“没有啊,就是一晚上的换洗衣服。” 他老老实实道。 陆淙看在眼里心头却不太舒服。 孟沅虽然也二十了,要不了两天等他们领完证还是有家室的人了,但这家伙长得太显小,有时候看着愣头愣脑的,乖是乖,但总有些笨笨的。 比如现在,孟沅自己拎着行李爬上车,系好安全带乖乖坐在座位上,双腿并拢手放膝盖上,简直像第一次出远门打工的辍学高中生。 大大的眼睛朝陆淙望过来,比大学生还清澈,显得陆淙像个骗婚的混蛋。 陆淙自认脾气虽差,底线不高,利益至上,但也不至于可着这么个小家伙骗。 “以后有什么东西让司机或者助理帮你拿,”陆淙说:“别自己大包小包吭哧吭哧地背。” 他边说边继续打量起孟沅今天的着装。 没了造型师的设计,这家伙直接从昨天宴会上万众瞩目的小王子变成了只呆头鹅,t恤短裤帆布鞋,这年头哪还有人这么穿? 孟沅也顺着陆淙的眼神从上到下看了自己一遍,脚尖不安地并拢: “怎么了吗……” 难道他今天穿得很不好看吗? 可是原主的衬衫都花花绿绿的,孟沅欣赏不来,他就按照自己的审美搭了一身。 他觉得还行啊,挺好看的。 “不太行。”陆淙无情地。 孟沅:“……” “以后我会再安排个造型师过来,你每天的穿搭他会给你搭配好。”陆淙说。 孟沅垂着头:“噢……” “不高兴了?”陆淙瞧着他的神色。 “没有,”孟沅摇头,又抬头,眼巴巴地:“我的品味真的很烂吗?” 陆淙突兀地沉默了。 他右手自然地垂在大腿上,指尖若有所思地轻点着,深思熟虑一般。 “倒也不全是,”他说:“有时候,你能爆发出惊人的判断力,和超凡的审美。” 孟沅眼睛亮起来,像求夸夸的小动物,毛茸茸的脑袋耸动到陆淙身边。 陆淙顺势在他头上拍了拍,“比如,选择了我作为你的结婚对象。” 孟沅:“……?”《 》 14、第14章 你没事儿吧? 孟沅差点脱口而出。 天地良心,他选择的才不是陆淙这个人,而是他的钱。 任何一个人给那么多钱他都会答应的好吧。 谁跟钱过不去啊。 但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孟沅承认自己就是这么没种,这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争做全天下最没种的男人,就可以获得很多钱的话,那他愿意没种到死。 所以跟陆淙结婚也没有什么不可忍受的了。 即便陆淙是这么一个乖僻,又阴晴不定,还自恋的人。 · 孟家。 大小姐的茶会在芬芳的花园中举行。 这是孟家老宅,修建得像欧洲电影里的森林庄园一样,随处可见馥郁的花卉,绿荫蓉蓉,花团锦簇。 陆淙遇到熟悉的人在楼下聊天,孟沅则被大姐叫去了楼上。 大姐孟惜茵虽然每个月都会举办一场这样的茶会,自己却不常下去和大家一起聊天。 大部分时候,她就这样坐在二楼的单面玻璃墙后,平静地俯视着楼下往来交谈的人们。 孟沅第一次见到她,觉得她和自己的长相极为不同。 都是一个父亲生的,孟沅是典型的亚洲长相,黑头发黑眼睛,五官柔和精巧,不具攻击性。 但孟惜茵似乎有着部分欧洲血统,眼窝深陷鼻梁高挺,面部骨骼极为立体,留着一头棕色蜷曲的长发,像国外黑白电影里的女主角。 然而她的眼神锋利明亮,充满果决的意味,径直冲淡了自身忧郁的气质。 “你瞧。” 她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孟沅往楼下看去。 陆淙正和某个人聊天,带着他那副惯常的社交面具,笑容弧度精巧得分毫不差,谦谦有礼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孟沅觉得陆淙对面那个人有些眼熟,但又能确定自己从没见过他。 “广发地产的二公子,杜向安。”孟惜茵说:“你昨天的事情闹得挺大。” 原来是杜家的老二,和他哥哥长得挺像的,难怪孟沅觉得眼熟。 孟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也没想到……” “有没有料到都已经发生了,”孟惜茵玩味地笑着:“才不到24小时,杜老板就已经有抉择了呢。” 孟沅心下微惊,望向楼下。 杜向安把名片递给陆淙,恭敬地:“陆总。” 陆淙接过来看了眼,眉梢微挑:“成副总了?” “暂代,暂代。”杜向安低调地笑着。 “那是不是我今天帮了你,这两个字就能去掉了?”陆淙直截了当。 杜向安没想到他这么直接,顿了半秒,索性也不绕弯子了:“是的。” 他说:“所以今天我冒昧来打扰陆总,还是希望您能重新考虑一下凌洲和广发的合作。” “——当然,不是要您立刻决定,只是希望您能给我个机会,我们能够好好聊聊,我保证会让您看到我的诚意。” 陆淙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理由。” 看到了机会,杜向安心里一喜,然而并没有冒进,更加用力地稳了稳心神。 “细节上的我不多提,在您面前是班门弄斧。我只想说,我相信凌洲相信您的眼光,既然之前凌洲已经把广发列为第一顺位合作对象,就说明你们已经经过了严格的考察和评估认可了我们的实力,广发从资质到规模,都是最合适的选择,没有之一。” “其二,也是我想感谢您的,”他笑了笑:“如果您真的打算彻底放弃我们之间的合作,昨天也就不会费那么多口舌来提醒家父了。今天出门前,家父再三叮嘱我代为转达他的谢意。” 话音落下,陆淙并未表态,也看不出想法。 杜向安不急,耐心等了一会儿,揣摩着陆淙的神色,忽而笑了起来。 “当然,还有最后一点,”他拍拍自己的胳膊:“我勤于锻炼,绝不会让您的助理有把我从二楼踢下去的那天。” 陆淙锋利的眉毛扬了扬,这才终于正眼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 须臾,他笑着点头,“看来你爸还没有老糊涂。” 收下了名片。 · 二楼,孟惜茵也跟着点了点头。 “看上去他得到了一个和陆淙一起打球的机会。” 她自言自语般:“就是这么快,一个被放弃了,另一个紧跟着就上位了,要不了多久,没人再会记得杜家的大公子是谁。” 孟沅沉默地听着,总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些。 他只能自顾自闭着嘴,偶尔给出一两声模棱两可的回应。 好在孟惜茵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她扭头看向孟沅,一双猫似的眼睛盯在孟沅身上。 “你决定好要跟陆淙结婚了?” 孟沅被这样的眼神盯得不太自在,局促地点了点头:“嗯。” 身前传来一声嗤笑,孟沅不由抬头,看见孟惜茵嘴角的一抹嘲讽:“我跟你说的话你真是半个字没听进去。” 孟沅顿了顿。 什么话? 应该是从前说给原主的吧,但在孟沅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他谨慎地没有回答,思索着该怎么应付。 孟惜茵却失去了耐心:“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不爱你,也不会爱你,你真的要让自己的婚姻建立在完全没有爱的基础上吗?” “他娶你,只是因为我们家门当户对。有你在外面以伴侣的身份抛头露面,让所有好的坏的视线全集中在你身上,他才能保护好真正藏在背后的那个人。” “被人拿来当挡箭牌的滋味很好受吗?孟沅,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肩膀被人按住,孟惜茵的指甲几乎要刺进孟沅的皮肉里,眼里满是恨其不争的怒意。 孟沅怔怔地看着姐姐,有几秒钟的时间没能说出话。 倒不是他对对话的内容感到震惊,而是没想到孟惜茵会这么向他全盘托出。 “我知道的,”孟沅轻声地:“但对不起姐姐,我已经决定好了。” 孟惜茵蹭地站了起来。 “你!” 她指尖指着孟沅的额头,气得呼吸都在颤抖。 “你简直一点都没有我们孟家的血性,和你母亲一样懦弱,”她说:“冥顽不灵!” 夺门而出的前一刻,她微微站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你只有一次反悔的机会,”她仿佛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以后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给你一次机会来找我。”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沅独自在原处坐了很久。 他早就知道的啊。 知道自己和陆淙不会有感情,知道他背后还有个真正想保护的人。 他还知道这整个世界都只是一本小说呢。 可那又怎么样呢,能怎么办呢? 他的生命所剩无几,活一天就少一天,他每天在心里数着倒计时过日子。 他没有那么多精力去争取什么了。 陆淙不爱他又怎么样,他也不爱陆淙,谁也没比谁多付出什么。 真要算的话,陆淙起码亏钱了。 孟沅觉得很累。 他还有一年多就要死了,他一点都不想再拼命去抗争什么东西,上辈子他已经活得够用力够拼命了。 如果朝着和剧情完全相反的方向去走,不知道会分裂延伸出多少其他的麻烦。 孟沅没有精力。 现在他只想平躺下来,晒着太阳,舒舒服服过几天好日子。 但这些话没法告诉孟惜茵,没有头绪,无从说起。 孟沅觉得头痛欲裂。 一直到夕阳变斜,他看着楼下的人影逐渐散去。 “孟沅?” 陆淙推开门,面容在昏暗的室内模糊不清。 “你在这儿多久了?”他走进来:“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孟沅反应有些迟钝。 他觉得精神恍惚,愣神了片刻才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 “我发了会儿呆,手机开静音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淙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怀疑地看了一会儿:“你没事吗?” 孟沅连眨眼的速度都很缓慢,一边侧脸沐浴着夕阳,眼瞳和睫毛都被染成了金色。 “没事,”他轻声地说,看了眼时间:“是不是到晚餐的点了?走吧,我们去吃饭。” 陆淙拦住了他。 孟沅手背一片冰凉,眼睑和嘴唇异乎寻常的苍白。 他站了几秒,忽而向后退了两步,像要摔倒的样子。 陆淙下意识撑住他的后背,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了两下。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语气严肃几分。 不过半个下午的时间,孟沅没晒着太阳没吹着风,却像受了什么折磨似的,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 孟沅摇了摇头。 他继续往后,靠在了玻璃墙上。 陆淙的手就这么夹在坚硬的玻璃,和少年柔软的脊背之间。 孟沅后背有微微的汗湿,肩胛骨清晰地凸出来,身体的温度并不高,微微偏凉。 陆淙突兀地感到手掌僵硬起来。 “孟沅?” 孟沅没看他,双眼放空地望着前方。 他仿佛累极了,连声音也很轻微:“你是不是很怕麻烦?” 陆淙微妙地停顿一瞬: “什么意思?” “我也是。”孟沅说。 余光中陆淙神色明显地变了变,孟沅恍若未觉,轻轻转头看向他: “这才是我选择和你结婚的原因。”《 》 15、第15章 孟沅没吃晚饭。 吃过药后,他直接回房间睡了一会儿。 身体得到休息,再醒来,精神也好了许多。 他撑着床坐起来,揉着眉心醒神,然后看到陆淙坐在不远处的灯下,无声地处理着工作。 陆淙脸色超级臭。 这是孟沅的第一感觉。 大概是那句话惹到他了吧,孟沅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孟沅有些心虚,但也有些窃喜,原来自己在极度疲惫和烦躁的时候,还是能爆发出一些攻击性的。 他也不是一味好欺负的!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陆淙抬起头:“醒了?” 语调毫无起伏。 孟沅:“……嗯。” 叩叩! 这个点谁会来敲门? 孟沅下意识要去开,就听陆淙微微抬高声量:“进。” 是孟家的阿姨,带着一名厨子送了些饭菜进来,二人没有多话,将食物放到桌上就离开了。 陆淙起身,走到餐桌边,示意孟沅坐下。 “擅自使唤了你家的厨子,”他眉梢微挑:“你不会嫌麻烦吧?” 孟沅:“……”好记仇啊。 他跟上去,拉开椅子,坐下,闷闷地:“你明知故问。” 陆淙于是笑起来,将筷子递给他:“吃点吧。” “……谢谢。” 孟沅接过来,埋起头开始吃。 陆淙不动声色注视着他。 男孩子吃饭的模样很乖巧,虽然吞咽和扒拉饭菜的动作有些着急,但不会出声,也不会弄得到处都是。 “慢点吃,”陆淙说:“我们后面没有别的安排了。” 孟沅手停了下,没有抬头,但有意识放慢了速度。 他习惯很快速地吃饭了,毕竟以前总是要赶时间嘛,他引以为傲的技能就是五分钟结束一顿饭。 但现在不用了,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品尝每一道菜的味道。 这感觉有点不适应,倒是也不赖。 陆淙已经吃过了,在孟沅昏睡的那几个小时里,孟家的晚宴可谓是热闹非凡。 话题大多围绕孟沅和他的婚事,以及这种情况下孟沅都不愿意露面的各种猜测。 陆淙觉得孟沅没有亲耳听一听属实有些遗憾。 面前,男孩子留给他一个黑乎乎的发旋,头发柔顺,貌似脾气也一样柔顺似的。 陆淙回想起孟沅先前的模样。 靠在窗边,白着一张脸,神色冷淡又疲倦,竟然又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其实你长嘴的时候……”陆淙斟酌着,却想不出具体的词汇来形容孟沅当时的样子。 末了,他只能说:“挺不一样的。” 孟沅抿了抿唇,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那太遗憾了,我一般都不长的。” 陆淙笑得更开心了。 吃得差不多了,孟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陆淙:“今天辛苦你了,时间不早了,你也赶快回家休息吧。” 陆淙巍然不动,轻点了点头:“嗯,我已经洗过澡,都收拾好了,你也去洗吧。” 孟沅:“?” 陆淙回视他:“。” “不好意思,”孟沅握紧了手里的餐巾纸:“我不太明白您说的。” 字他都听得懂,凑在一起怎么就那么离奇呢? 已经洗过澡,你也去洗澡……是什么意思? 孟沅脑子一阵一阵发懵。 陆淙于是坐直,向孟沅耐心解释道:“我,擅自使用了,你的浴室。” 孟沅:“啊?” 他眨巴着眼睛,不敢相信一般:“你……要住这里吗?” 陆淙挑了挑眉,答案不言而喻。 孟沅惊恐地张大了嘴。 又见鬼了。 “你,你你你你……”孟沅磕磕绊绊地,一时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房间确实很大,有客厅有卧室有衣帽间也有洗手间,算得上一个大套一了。 可再大也改变不了这是个单人房间,只有一张床! 陆淙不解:“这个份,很过分吗?” 哇塞,不愧是有名的生意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孟沅真是开眼了。 他干笑两声,尽量委婉地赶人:“这,住不下吧?” 陆淙:“我看了,床是两米的,没问题,我睡相还不错。” 严谨得仿佛在和孟沅进行一场学术讨论。 孟沅:“。” 这是睡相不睡相的问题吗? 这是两个人男人一起睡的问题啊! 虽然孟沅也不是没和男的一起住过,小时候读书住校,长大后和几个同事挤一张小小的床。 这些都是经常发生的。 孟沅不是个矫情的人,再挤、身边人呼噜声再大,他咬咬牙都能睡着,但问题是,这个世界和他原来的世界不一样啊。 这个世界男的和男的能合法结婚,躺一张床上是合法伴侣,还能合法地进行一些x行为。 对,没错,虽然孟沅和陆淙马上也要合法了,但他俩不是真的那种关系! 孟沅焦虑地咬着手指,绞尽脑汁回忆合约的内容。 难道他有什么漏掉了的? 难道合约里还包含□□上的内容?! 陆淙:“……” 眼见着男孩子的思绪飞远,就快要往不受控制的地方发展了,陆淙连忙打断。 “醒醒。”他在孟沅眼前挥了挥手。 孟沅紧张地醒了过来。 陆淙叹了口气。 “只是留宿一晚,”他说:“我的审美不是你,还不至于对你这种毛都没长齐小孩儿动什么心思。” 孟沅:“?” 陆淙起身,朝衣帽间的方向走去,孟沅下意识视线跟随。 陆淙拿出睡衣,转头看孟沅:“我现在要换衣服了,你确定要盯着我看,而不是去洗澡?” 说着抬手就要脱衣服,练得非常好的腰腹肌肉扎进孟沅眼里。 孟沅刷地扭过头,耳朵红了一半。 “你先别急,”他说:“你再忍忍!” 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睡衣冲进洗手间。 砰! 门惊慌地摔上,孟沅底气不足的声音传出来:“好了,你可以脱了。” 陆淙:“……”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摆,其实压根就没打算当着孟沅的面脱。 但那家伙实在有点太不禁逗了,陆淙摇头,莫名笑了下,抛诸脑后。 · 一个小时后。 孟沅和陆淙躺在了一张床上。 他脑子里晕晕乎乎的,觉得这事不对,但细想下来又似乎很合理,一时把自己困住了。 陆淙就躺在旁边,孟沅悄悄拿余光瞥了眼。 这人没撒谎,睡相确实很好,端正得和死了之后放进棺材里的姿势一样。 “你头发没吹干吗?”陆淙幽幽地说。 孟沅猛地瞥他一眼,确认他的确是闭着眼睛的,而且从未睁开。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潮气了。”陆淙说。 孟沅:“……” 这人好矫情啊。 他承认自己头发确实没有吹得很干,但那是因为头发太多了,彻底全部吹干非常累人。 现在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稍微等个几分钟就能自然风干,不潮不湿也不会头疼。 陆淙和他各自占据两米大床的一边,根本不可能感受到什么潮气。 孟沅不想搭理他。 “你有没有觉得你在我面前的人设有点崩塌了,陆先生?” 陆淙慢慢笑了起来,嘴角弯成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你又怎么确定真的了解过我呢?” 孟沅愣了愣。 “睡吧,”陆淙说:“记得把灯关了。” 孟沅:“?” 他莫名地眨眨眼,同样都是在床上躺好了的人,凭什么使唤他去关灯? 关灯什么的,最讨厌了! 孟沅兀自在心里冒起火。 他倔强地躺在床上生气,生了几秒钟之后,窝囊地爬起来把灯关了。 又咕噜咕噜爬上了床。 他抓着被子,用力翻了个身。 胸前猛地一空,陆淙终于睁开眼。 他盯着孟沅黑乎乎的后脑勺看了会儿,然后慢慢地、心如止水地将被子拉回来,压在胳膊下,重新闭上眼。 “别闹脾气了,”他说:“睡前生气,容易得神经病。” 孟沅:“??”《 》 16、第16章 孟沅睡不着。 倒不是他害怕得神经病,也不是陆淙躺旁边对他的影响真有这么大。 他只是单纯的睡不着。 因为下午睡多了。 在床上躺平到半夜,躺得腰酸背痛,孟沅慢悠悠坐了起来。 头有点晕,不小心把手机碰掉到地上。 砰! 清脆的响声在深夜格外刺耳。 孟沅下意识扭头去看陆淙,结果这人毫无反应,依旧维持着原封不动的死人躺,呼吸平稳。 他已经睡熟了,不只是睡相好,睡眠质量也好得让人嫉妒。 孟沅把手机捡起来,盯着陆淙看了会儿,试图用意念把睡意从陆淙脑子里吸到自己身上。 失败之后,他从容地下了床。 孟家的宅子很大,孟沅出去溜达了一圈。 晚上风有些凉,孟沅多披了一件外套。 他在池塘边走了走,想起在网上冲浪时看到的小道消息,都说孟家这个池塘很邪门。 这是上个世纪就留下的祖宅,而这片池塘比起说池塘,更像个巨大的人工湖。 据说从前就淹死过很多人,连孟德润的第三任妻子也是在这里投湖自尽的。 孟沅站了一会儿,只觉得脊背发凉,想到那些流传着的离奇的故事,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四下无人,夜深人静,孟沅环视一圈大得跟森林公园似的宅子,再也不敢逗留,一溜烟跑了回去。 跑到上楼梯时心脏咚咚咚咚地跳。 他不得不停下来,弯腰用手抵住心口,一手紧紧抓着楼梯扶手。 心悸的感觉很明显,心脏每一次泵血都将一种奇异的刺痛传遍全身,孟沅耳边鼓鼓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好半天,他做不出任何动作。 这具身体确实负担不起任何剧烈运动了,只是跑了几步,上楼梯急了一些,孟沅都发觉自己承受不住。 他在楼梯上蹲了一会儿,直到耳鸣散去,心跳渐渐恢复正常,才慢慢地、尝试着站了起来。 身上汗津津的,残留虚脱的无力。 孟沅不敢再跑了,放慢脚步,一点一点挪上二楼,十几级台阶走了好几分钟。 卧室在二楼西南方,隔着一个走廊的斜前方是书房。 经过书房时,孟沅听见了隐约的嗡嗡声。 他停下脚步,以为自己又耳鸣了,蹙眉按了按太阳穴,然而那声音更加清晰了起来。 是谈话声。 孟沅扭头,看向紧闭着的书房的门,那里断断续续传出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时高时低,偶尔清晰一些,偶尔又暧昧不明。 下意识的,他往书房挪了几步。 到门口时,只隔一层门板,声音就明朗起来。 “所以你们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个女人的声音。 “趁大姐不在,我们本来就该把事情说清楚不是吗?难道连我们自己也要搞内讧吗?”又是男声。 “呵,说得好像咱们什么时候团结过一样。” 男男女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孟沅听出来了,是他的几个兄姐。 按话里的内容,孟惜茵应该不在,所以他们背着孟惜茵打算搞什么事? 外界都传孟家内部不和,看来不假。 孟沅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听下去,毕竟偷听别人说话不好。 但想起孟惜茵,那个性格虽然有些冷,却对他并不坏的大姐姐,又一时没能挪动脚步。 “所以真就留小六这么好好活着了?” 孟沅猛地一惊。 没听错的话,他们口中的“小六”,应该就是原主吧,也就是现在的他自己。 “不然你还真想把事情做绝?” “我是觉得没必要,他那个病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何必多此一举,惹得自己一身骚。” “他要是一直安分守己待在家里就算了,现在不一样了,他攀上姓陆的了,这就是变数啊!” “岂止,我听说这些日子大姐为了帮他找匹配的骨髓,四处奔走,忙活得紧呢。” “她也是个拎不清的。” “怎么见得?保不齐大姐是咱们几个里头最聪明的呢。” “反正我是听说他那个妈死之前,不知道跟咱爸交易了什么,总之遗嘱里,小六占的是最多的。” “要么让他结婚前死在家里,要么婚事黄了,要么净身出户。否则等他嫁过去,嘎巴一下死了,财产全姓陆了,咱们算什么?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 “说得轻巧,他死不死,什么时候死,是你能定的?” …… “谁说不能呢?” 没人说话了。 空中弥漫着一种极度安静后,幻觉般的电流声,密密麻麻流转着。 孟沅仿佛看见一墙之隔的门后,那几双暗流涌动的眼睛。 他们在无声地交换着什么眼神呢? 孟沅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亦或者都有。 他觉得很荒诞,太荒诞了,这里的人,竟然试图三言两语就决定他的生死。 然而对应到这个世界,这个本来就很荒诞的世界,又好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孟沅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冷汗打湿后背。 刚刚平静下去的心脏又开始撞击胸腔,带来时轻时重的刺痛,孟沅咬牙忍住,汗水刺得眼前模糊。 门内早已没了声音,他们不知道有没有达成什么共识,窸窸窣窣响动了一阵,紧跟着传来脚步声。 孟沅猛地抬头,意识到今晚的谈话大概结束了,而这几个人正要离开,朝着门口的方向走来。 嗒嗒,嗒嗒。 皮鞋声夹杂着高跟鞋的轻响,一步步逼近,一步步愈发清晰。 孟沅条件反射地就想要落荒而逃,脚步迈出前却又定住了。 “不是没有后盾的。” 脑海里回响起这句话,陆淙的声音仿佛流转在耳畔。 那个男人可信吗? 孟沅其实很不确定,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凭空生出了几分勇气。 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门开了。 他的三哥握着门把,拉开了书房喷着深红色漆的实木门,暗光随着门缝缓缓流出。 里面的人有一瞬间的惊讶,而后化为一声轻笑:“孟沅?” 门彻底开了,烟味也随之飘荡出来。 二姐右手夹着一支香烟,娉娉婷婷地走出来,孟沅终于看清了他们四个。 他们都很高,哪怕是女生,穿上高跟鞋后,也比孟沅高出一些。 几个人一起向他逼近时,那种压迫感几乎要让他心脏爆炸。 孟沅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在压力之下后退半步,牢牢地站定在原处。 “抱歉啊,”二姐面露歉色:“我们没想到这个点你还没有睡着。” 他们似乎完全不觉得讨论怎么弄死孟沅是件出格的事,也并未因被本尊撞破了,而有任何的局促或者尴尬。 孟沅觉得很难理解,愤怒火苗一样从心底窜起。 他开门见山地问了:“你们想弄死我?” 几个人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对视一眼,笑了笑:“这种事情,如果摊开了说,不太礼貌吧?” “所以你们希望以一种礼貌的方式弄死我吗?” 几个人不说话了,事不关己般盯着孟沅,每个人的眼神都有种可怖的天真。 这种眼神让孟沅恶心地战栗起来。 他索性上前一步:“那你们敢现在直接就弄死我吗?给你们个机会。” 哥哥姐姐们神情终于变了变,好奇地打量起孟沅来。 他们当然不敢,就算要动手,也不可能仓促行动,至少需要筹划出一个能让所有人全身而退的计划。 “小沅,”三哥笑吟吟地喊了他一声:“这大概是个误——” “你们现在不敢,以后也不会有这个胆子的。” 大约是太生气了,孟沅毫不留情地:“真把自己当神仙了,自不量力。” 说完,也不管那人突然僵住的笑容,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而在走廊的尽头,离卧室不愿的地方,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孟沅脚步微微停顿一瞬,那人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孟沅看到陆淙笑着靠近,伸出手,为他鼓了鼓掌。 那笑容仿佛他做了什么令他无比骄傲的事。 “做得不错。”陆淙说。 孟沅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抖得不成样子,冷汗湿哒哒往下淌。 “我其实很紧张……”他说。 “确定是紧张,而不是害怕还在强撑着?” 孟沅眼睛闪了闪,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被烛光摇动了,凄惶的、孤立无援的。 他的哥哥姐姐们也跟了上来,脚步声悠然地靠近。 陆淙抬起眼睛,先是看了看前方昏暗的人影,片刻后轻轻将孟沅拉进怀里。 他拍了拍少年颤抖的脊背。 “陆总,”前方的人笑着说道:“真是奇了,今晚怎么都没人睡呢?” “是啊,”陆淙说:“我一向睡眠都好,今晚却突然睡不着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忽而笑起来:“可能是怕睡着了这孩子就不见了吧。” 几人神色微微一变。 陆淙凝视着孟沅的发旋,“真要那样,我可能会心痛得让你们四个也一起消失。” “陆总,”老三微微咬着呀:“您说笑了。” 陆淙不接茬,“这里是住不下去了,现在我要带孟沅回家。” 他脸上带着点笑,倨傲又悠闲,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逡巡而过。 “没有意见吧?”《 》 17、第17章 凌晨两点,孟家主宅的灯从三楼亮到了一楼。 陆淙带着孟沅离开,大张旗鼓,声势浩荡。 “会不会太浮夸了一点?” 坐在车上,孟沅回望院子里一团团活跃的人影,都是出来看热闹。 这些日子他算是明白了,像孟家这种人家,几乎没有什么隐私,任何一丁点小事都能被扒出来当电子榨菜。 孟沅已经就着哔站up主的《百年孟家爱恨情仇》视频合集,下了好几天的饭了,别说,真挺好看的。 今晚这事百分百会传出去,估计后天视频就能更新,孟沅又有下饭菜了。 只是不知道会被解说成什么样。 说起来还有点小期待呢。 “浮夸?”陆淙瞥他一眼,仿佛在嫌弃他少见多怪,“你那些哥姐一直都是这副德行。” 孟沅抿着嘴,大眼睛叽里咕噜转着,和陆淙对视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我是说你。”孟沅不好意思地笑笑。 陆淙:“。” 陆淙震惊了一会儿。 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人说浮夸,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了,谁见了他都得说一声“陆总低调”。 孟沅坐在他身边,穿着宽大的老头背心和短裤。 这是他的睡衣,一身白,像个白萝卜头,背心四处漏风,胸口露出好大一块。 孟沅就这么大剌剌穿出来了。 大剌剌穿着满院子走,大剌剌和哥哥姐姐吵架,又大剌剌和他上了车。 陆淙没忍住多看了好几眼,想不通。 很想不通。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睡觉不穿正常睡衣,而是这样袒胸露背。 算了,他懒得和白萝卜头计较。 “嗯。”陆淙说。 当作回应了。 然而这一声落进孟沅耳朵里,就像是承认了。 孟沅没想到陆淙居然会承认,会这么坦率地承认自己就是浮夸。 一般刻板印象里,陆淙这种人都是嘴很硬的,尤其爱炫耀自己的低调,暴发户才浮夸,而他是从容又优雅的。 孟沅点点头,不愧是主角攻,格局有了。 “你还是不错的。”他说。 陆淙:“?” 陆淙的震惊转为惊悚。 他不是没被人夸过,相反奉承他的人一直不少,但孟沅的语气也太真诚了些。 他看着孟沅,男孩子有一双落潮般湿乎乎的眼睛,很漂亮,看人时总是很认真。 陆淙觉得孟沅此刻看自己的眼神充满欣赏,又含情脉脉,烫得有点不对劲。 “我知道了,”他严肃地:“转过去,不许看我了。” 孟沅乖巧地点点头:“好的。” 然后盯向窗外。 陆淙微微松了口气,下意识挠挠唇角,手指有些紧绷。 ——“我想吸引你的注意。” 脑海中回响起这句话。 孟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比现在还湿,潮气都要漫出来了,以至于陆淙回想起来,都觉得心里湿了一片。 这不对吧? 他皱起眉,陷入沉思。 没注意到一旁的孟沅,正用同样潮气弥漫又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车窗外飞逝而过的一草一木。 · 到家时孟沅已经睡着了。 凌晨两三点,远远超过了他的生物钟,疲倦来得又凶又猛,孟沅没坚持多久,躺在座椅里昏天黑地睡了过去。 车开进地库停稳,司机替陆淙拉开车门,陆淙看着手机自顾自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发现孟沅没跟上来。 他回头,就见车门敞着,司机正试图把孟沅抱下来。 陆淙眼睛都瞪大了。 “你在干什么?”他厉声。 司机手一抖,差点把孟沅摔下来,对上陆淙诘问的眼睛,手局促地收拢。 “孟少爷睡着了,”他说:“我得把他背回去。” 陆淙视线在司机和孟沅身上来回扫视,司机埋着脑袋,只觉得被那视线烧得头皮发麻。 “平时都是这样的?”陆淙问。 “是……”司机应道。 孟沅精力很差,平时孟沅和秦晴出门散步逛超市,回程路上都会昏睡过去。 而他一旦睡熟就很难清醒过来,尤其是在车上。 秦晴没有健身的习惯,力量不够,虽然孟沅体重轻,要背也能背,但万一摔了磕着碰着总归划不来,是以,司机承担起把孟沅扛上扛下的重担。 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谁成想陆淙会突然发难。 “抱歉老板,”司机说:“我们也是不得已。” “哪有那么多不得已?”陆淙不悦地:“这种走哪睡哪的毛病,秦晴也不管管吗?” 司机:“……” 说得轻巧,睡觉的事怎么管? 你看不惯自己怎么不来?司机忍不住腹诽。 人家是你老婆,你一天天不着家,见别人背一下你老婆,你又发癫,有本事多陪陪人家啊! 司机低着头,敢怒不敢言。 “你们也是太惯着了。”陆淙冷静不下来:“睡着了不能叫醒吗,他好好一个人有手有脚,用得着走哪抱哪?” “是背。”司机强调。 对上陆淙冒火的视线,他又弱声地:“很难叫醒……” 陆淙轻笑一声,猪睡着了都能醒,孟沅好歹是个人,怎么可能叫不醒。 司机:“您可以试试。” 陆淙隔空在他脸上点了点,留下一个“我要是叫醒了你就完蛋”的眼神,朝孟沅走了两步。 “孟沅,”他拍拍孟沅的脸:“醒醒,到家了。” 没有反应。 陆淙又拍了两下,孟沅咂了咂嘴往后躲,依然没有要醒的迹象。 司机自信了,背都挺了起来。 陆淙脸上有些挂不住。 “孟沅!” 他用力晃了晃孟沅的肩膀。 不知道是力道太大还是怎么的,孟沅突然眉心紧蹙,呛咳着就干呕了一下。 陆淙惊得缩回手,再看向司机时,底气不如先前足了:“怎么回事?” 司机苦着张脸:“硬是叫醒的话,他身体不好受。” 车里,孟沅看上去已经不舒服了,嘴唇发白,喘息略显急促。 陆淙脸色变来变去。 司机见他不说话,以为这位大老板终于妥协,于是继续去背孟沅,动作很小心。 “让开。” 冷冰冰的一声。 司机回头。 陆淙挽起袖子:“我说让开。” 司机识趣地退到一边。 陆淙弯腰把孟沅从车里抱出来,大约是不小心颠簸了一下,孟沅难受地哼了声,脸埋进陆淙颈窝里。 陆淙人就僵住了。 “哎哟小心小心。”司机下意识叫道。 陆淙狠狠剜他一眼,他战战兢兢噤声了。 陆淙手臂发紧,有种不知道该怎么抱孟沅的僵硬,绷着下颌:“去按电梯。” 司机屁颠屁颠跑走。 孟沅睡得不安稳,陆淙低头,看见他眉毛一个劲拧着,像是嫌弃他的怀抱不够柔软,又像不满地库灯太亮,晃得眼睛难受。 看不出来,对睡眠环境居然还挺挑剔。 陆淙不爽地扯了扯嘴角。《 》 18、第18章 二楼,秦晴在小客厅里追剧。 今晚孟沅不在家住,偌大的别墅就她一个人,百无聊赖下她点开一部复仇短剧催眠,准备看两集就睡。 …… 太上头了! 秦晴熬到了半夜。 如果不是电梯门突然打开,吓得她摔了手机,她估计能把这个夜熬穿。 陆淙抱着孟沅走出来,脸色有些臭。 秦晴捡起手机走过去,好奇地打量着:“怎么了这是,不是说今晚不回来住吗?” 陆淙慢悠悠往孟沅的房间走,秦晴注意到他脚步比平时轻。 “住不下去了,”陆淙说:“他那些哥哥姐姐半夜合谋说要弄死他,被他听见了。” “啊?!”秦晴花容失色。 陆淙停顿一步,投去个冷漠的眼神,“你真当他们有这个本事?” 秦晴愣了下,转念想想,以前说不准,但现在孟沅呆在陆淙身边,外面不论是谁,想对他做点什么确实还挺难的。 她于是收敛表情,跟上去,心里仍然愤愤不平。 “胆子也太大了,”她义愤填膺:“真当咱们国家法律是摆设吗?实在可恶!” 陆淙没有搭腔,进了卧室,把孟沅轻轻放到床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孟沅明明睡得不安稳,却醒不过来,呼吸时缓时促,一沾到床就从陆淙怀里溜走,把自己缩成一团。 手里空下来,陆淙无意识攥了攥,没有多少残留的体温,孟沅身上原本就很冷。 他无声注视着孟沅,看他睫毛发着抖,不断扫着眼底薄而透明的皮肤;看他慢慢垂下头,脸埋进膝盖里,像在躲避什么。 “他在躲我吗?” 话出口,陆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神猛地一震。 “没有,怎么会。”秦晴没注意陆淙片刻的晃神,怜爱地看着孟沅:“应该是吓着了,亲生的兄弟姐妹啊,就算不是一个娘胎里的,一起长大总有些情分吧,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和刚才地库里司机的表情如出一辙。 陆淙心里正有股说不出来的烦躁,见秦晴这样,脑海冒出孟沅被其他人抱上抱下的画面,太阳穴开始抽搐。 “你们太溺爱了。” 秦晴:“?” 陆淙严肃地:“孟沅成年了,你们老把他当婴儿看像什么话,以后让他自己走路。” 秦晴:“啊?” 怎么突然到这儿了,跟走路有什么关系? “啊什么啊?” 陆淙瞧着孟沅,孟沅瘦得很,穿个宽大的白背心,胳膊肩膀都露在外面,胸前瘪得跟排骨似的。 他撩起被子给孟沅轻轻地盖上。 扭头冲秦晴:“听到没有?” 秦晴:“。” 秦晴:“哦。” 陆淙走出卧室,关灯关门,忽视秦晴“可你不也抱着人家回来吗”的哀怨的眼神,交代道: “以后没事少让他回孟家。” 秦晴认真起来:“放心,我记住了。今天也是怪我,早知道他家是那种情况,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回去。” 孟家几个兄弟姐妹面和心不和大家都知道,只是没想到心思那么狠毒。 她跟着陆淙下楼,见陆淙还要出门,“你不在这儿住了吗?” 陆淙眼中一闪而过犹豫,接着又正气凛然地:“我什么时候在这儿住过?” 秦晴一想也是,“好吧,路上注意安全。” 陆淙:“……” 似乎没料到秦晴答应得这么快,竟然一下都不替孟沅挽留,陆淙不太自然的咳了声。 “嗯。”他开门换鞋。 “对了陆总。”秦晴忽然喊道。 陆淙停下动作:“还有什么事?” 秦晴走近两步,眼神莫名其妙狠厉起来,学着短剧主角的模样,手刀刷刷两下,压低嗓音: “孟家那些坏孩子们,要不要给点颜色看看?” 陆淙:“……” 颜色当然是要给的,但秦晴,这人,这管家…… 陆淙太阳穴跳得更凶了,遏制住把秦晴开除的冲动,推门就走。 没两步又回过头,指着秦晴:“你那些短剧,不许给孟沅看。” 秦晴:“?”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陆淙的嫌弃溢于言表,靠着为数不多的涵养勉强压制,“至于那些人,我会处理,你不用过问。” 然后十分不悦地离开了。 秦晴:“。” 所以短剧有什么问题吗? 挺好看的呀。 她来不及告诉陆淙,这些都是小沅拍着胸脯倾力推荐的,小沅看得最起劲! 关门前,走到一半的陆淙又飘了回来。 “你以后多给孟沅做点肉吃。” 孟沅太瘦了,这点秦晴有同感。 她点头:“明白,我会变着花样去做,尽量让他多吃一点。” 陆淙应了声。 他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走。 秦晴以为老板还有要交代的,打起精神等待着。 然而陆淙就这么干站了十几秒,眼神千变化万,最后转身,留下一个气愤的背影。 秦晴:“?” · 孟沅没睡好,一晚上做了好几个噩梦。 梦里他走在一条黢黑的小道里,他那几个哥哥姐姐提着刀在后面追,个个都要他的命。 忽然前世的债主们又都出现了,抄着铁棍凶神恶煞要他还钱。 孟沅哆哆嗦嗦把全身口袋都翻遍了,只翻出几个钢镚儿,吓得手都在抖。 铁棍拖在地面的声音其实是非常响,非常刺耳,让人毛骨悚然的。 孟沅只能拼命跑,拼命跑。 可这条小道怎么都见不到头,细细长长的一条,毫无躲避的空间。 渐渐的孟沅体力不支,跑不动了。 他浑身都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最终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后面的脚步声快得让人心慌,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声,孟沅浑身战栗起来。 伴随一阵窒息,有人揪住他的后衣领,不知道谁先抓住了他,他们尖笑着将他拖进深渊。 孟沅被吓醒了。 他被反反复复吓醒好几次。 衣襟全部湿透,顾不上喘气,孟沅翻身就打开手机,顶部弹出陆淙的消息: 【在干什么?】 孟沅直接划走,打开银行账户检查存款。 直到确认余额还是那么长一串,一个小数点都没掉,压在心口的大石头才松了下去。 还好还好,他还是很有钱,他再也不会穷了…… 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他…… 孟沅脱力地倒回枕头上,这时才想起陆淙。 贫血让他眼前腾起团团黑雾,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他手抖得很厉害,打不动字,索性按下语音:“在睡觉。”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孟沅把手机扔到一边,双眼失焦地盯着天花板。 脖子面颊都汗津津的,湿透的衣服变得冰凉,贴着后背,不大舒服。 他打了个寒战。 窗外晨光熹微,孟沅没了睡意。《 》 19、第 19 章 第二天和秦晴一起追剧时,孟沅没了平常的精神,整个人萎靡不振。 秦晴看得很起劲,但在好几个精彩的、原本孟沅应该跟她一起尖叫的剧情,孟沅都没了反应。 秦晴按下暂停,轻轻碰了碰孟沅的肩膀:“小沅,怎么了,不舒服吗?” 孟沅有点走神,望着虚空的一点,眼底青黑,神情恹恹。 他反应了一会儿,视线才聚焦,对秦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昨天没睡好。” 秦晴立刻明白过来,想起昨天的事,不由心疼地:“吓着了吧?” 孟沅垂下头,“做噩梦了。” 其实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被吓到了,毕竟死亡最真实的感觉他都体验过一回了,何况这只是个梦。 但身体的反应藏不住,他今天一点力气都没有。 秦晴叹了声,柔声安抚:“别怕小沅,你那几个哥姐就是嘴上功夫厉害,其实不敢上手的,他们想要的太多,顾忌也多。” “再说你还有我们呢,在这儿没人能伤害到你,你只管把身体养好,一切有陆总替你撑着,他其实是很护短的。” 护短……吗? 孟沅有点想象不出来。 “嗯,”孟沅笑了笑:“我不怕。” 为了宽慰他,秦晴拿出pad,转移话题:“咱们上次不是说去南太平洋的私岛旅游吗,你瞧就是这儿。” 孟沅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好奇地凑近脑袋。 秦晴介绍着那里有什么好玩的,有什么独特景观,一开始孟沅还很感兴趣,渐渐又开始体力不支,昏昏欲睡。 秦晴说了一会儿,手机响起来,给孟沅震醒了。 “哟,陆总说今晚要回来吃饭,我得去备菜了。”她说。 孟沅双眼残留睡意,愣愣地:“他又要回来?” “是啊,”秦晴思索着:“最近好像是来得越来越勤快了,不过你们马上要结婚,也正常吧?” 孟沅:“……” 如果要问他,那他当然觉得不正常。 他没说话,干笑了两声。 秦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琢磨下晚餐做什么,小沅你要是在这里睡觉的话,把毯子搭上,别着凉了。” 孟沅确实有点累,晚上睡得不好,白天很没精神。 “我回房间躺一会儿吧。”他说。 “也好,”秦晴点点头:“开饭前我来叫你。” 孟沅甜甜地笑了笑:“谢谢秦晴姐。” 秦晴心花怒放。 · 傍晚,食物的香气飘荡在别墅一楼。 陆淙推门,屋子里暖洋洋的,充盈着和煦的烟火气。 这栋房子采光是真的好,在陆淙名下所有房产里,都是独一无二的好。 只是一个普通的傍晚,夕阳渗透进来,整个空间都是金橙色的。 陆淙环视一圈,厨房里秦晴带着两位阿姨在准备晚餐,孟沅不知道哪去里了没见着人影。 “陆总?”见他回来,秦晴招呼道:“饭马上就好了,稍等一下。” “不急。” 陆淙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子上,挽起衣袖边洗手边问:“孟沅呢?” “他还在睡觉呢。”秦晴说。 陆淙皱眉:“又睡?” “那不是昨晚没睡好吗,”秦晴护犊子地:“大半夜两个地方跑,折腾来折腾去的。” “也没让他自己走,”陆淙轻哂:“来回都有车,下个地库还是我抱回来的,他折腾哪儿了?” 秦晴:“。” 秦晴想踩晕直男。 “那不一样,”秦晴严肃地:“那多吓人啊,亲兄弟姐妹,但比陌生人还冷血,吓得小沅做了一晚上噩梦,一群法外狂徒!” “他做噩梦了?”陆淙手顿了顿。 “是啊,”秦晴叹息:“弄得白天精神都不好,我让他别怕,哄他说你能护着他。” 陆淙:“……” “他知道有你在没人能伤到他,这才好了些。” 陆淙面色有些难以言喻:“你……算了。” 他叹了口气:“我去看看他。” · 孟沅的房间窗帘没有拉上。 他连午睡也不拉窗帘,傍晚夕阳余晖大片大片地洒进来,照在紧紧蜷缩的孟沅的身上。 难道不会刺得眼皮生疼吗? 陆淙不是明白。 他放轻脚步走近,在床沿坐下,高大的身躯挡住光线,影子盖住了孟沅整个身体。 孟沅又做噩梦了,双手用力攥着胸前的被子,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急速转动,睫毛抖动,整张脸汗涔涔的。 陆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这团鼓包就蜷得更紧。 孟沅将自己完全叠了起来,腿折在胸前,脸埋进膝盖里,陆淙头一次知道,一个成年的男生原来也能将自己缩到这么小。 “孟沅。” 陆淙喊了他一声。 被子里完全没动静。 孟沅把自己捂得太严实了,再这么下去喘不上气得出事。 陆淙等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拉了拉孟沅脸上的被子,第一下竟然没拉动。 陆淙吃了一惊。 这得是用多大力气捂着自己,真的想死吗? 陆淙不再手下留情,用力把被子扯下来。 孟沅已经憋得嘴唇有点发紫了,满脸不知道是泪还是汗,陆淙摸了一手,冰冰凉的。 这显然不只是做噩梦了。 更像是被魇住了,不知道梦见了什么难过的事,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这家伙委屈得直掉眼泪。 眼见着孟沅把自己困在梦里,呼吸一抽一抽的就快要痉挛。 陆淙无法再袖手旁观。 他把孟沅抱起来,捏着他的后颈让他仰头呼吸。 “孟沅,”他揉着孟沅的胸口:“孟沅,醒过来。” 孟沅抖得很厉害,完全听不见人说话,就这么一个劲地哭,像是要把多少委屈都哭出来似的。 陆淙不敢大声吓他,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哄。 “孟沅,孟沅你到底在委屈什么?跟我说说行不行?……别哭了。” 然而孟沅只是把自己哭得脸通红,张着嘴喘气。 陆淙实在没了办法,活到现在没见过这么难搞的小孩儿。 他只能禁锢孟沅的手腕,把他痉挛的手指掰开,不让他无意识伤到自己。 “别哭了。” “别再哭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事情我会解决,我不会让任何人接近你,没人能伤害你。” 陆淙一遍遍哄着,把自己哄得口干舌燥,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孟沅,你……” …… “算了,哭吧。” 陆淙妥协。 他已经决定,再过三分钟,如果孟沅的情况没有缓解,他会把他送进医院。 因为睡觉做梦把自己哭到痉挛哭进医院的,世界上绝无仅有,不知道等这孩子清醒过来,会不会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陆淙计着时间,不断揉着孟沅僵硬的脊背和手臂。 渐渐的,他察觉孟沅的身体软了一些。 “孟沅?”他低头去看孟沅的脸。 男孩脸上依旧濡湿一片,但没那么涨红了,嘴唇的颜色也好看了许多。 大概是缓过来了。 陆淙看到孟沅缓慢地睁了睁眼,睫毛湿得凝在一起,黏糊糊地张开。 “醒了?” 孟沅没回应,视线毫无焦点,因为噙着眼泪,双眼雾蒙蒙的,眨一眨泪珠子就往下滚。 陆淙叹息。 醒了,但没彻底清醒,人还是晕的。 “秦晴做好饭了,”他说:“应该都是你爱吃的,再休息一下,缓过来了就跟我下楼,别让别人担——” 他忽然噤声,到嘴边的话被什么猛地掐断似的,手也僵住了。 孟沅抱住了他。 男孩子在怀里咕噜咕噜耸动着,黏糊糊凑近,就这么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到他颈窝里。 陆淙满怀都是孟沅温热的体温。 悬空的手一时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他忽然觉得喉咙干涩,不得已清了清嗓子。 “行了,别撒娇了,”陆淙绷着身体:“我哄人很难听。” 孟沅不知道听没听见,呼吸很轻,落在颈侧又很重。 这孩子虽然瘦,但身体是软的,依偎着别人的时候,很像陆淙小时候见过的一种小鸟,拢在手心里,柔软又胆怯地扑簌着翅膀。 陆淙别过脸,良久,头疼地叹息一声,手掌僵硬地在孟沅后背拍了怕。 “好了,好了,”他低声地:“不怕了。” 哄人哄得自己出了一身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