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前夫和离后遍地修罗场(女尊)》 1、狗肚子里的男德 “男以妻纲,你学的男德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我们赵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男媳,果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低贱货色。” 春日正午的光透过窗照到上首这对主仆的身上,活像是庙里供奉的菩萨。 说出的话却似尖刀,恨不得将他的皮肉分离,生啖其肉才好。 坐在主位的周淮南目光轻飘飘的扫过他,一旁的周爹爹缓慢地扇着小扇,扇柄末的红宝石在太阳下泛出精致的光来。 一屋子的女侍男侍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主夫莫气,宁公子从前家中无父管教,多请些爹爹教养就是了。”周爹爹温声开口劝和。 “要我说咱们女郎最是重情重义,宁郎君不过是个农家子得了咱们女郎青眼抬进府中,往日可要与那小郎君和睦相处。”周爹爹转而又道。 话里话外刺他出身是没爹养的低贱货色。 “宁郎君,你可听见了?”周淮南轻哼一声,目光再看向堂下跪着的男人时已然带上了冷意。 一股子狐媚气,看着就来气,他捧起今年新上的新茶,铺面而来的茶香让他微微拧眉。 宁檀玉温顺地跪在堂下,三月的吴阳县依旧寒冷,青石板也泛着冷硬的光,膝盖处隐隐发痛。 知道这对主仆是为了故意折辱他,他便识趣的不说话,以免又气到了这位好公爹。 余光却扫过地上的错落的橙黄光影,若再往右挪上半步,也不至于让他如此寒冷。 见他不说话,上首的两人面色越来越沉。 仗着他女宠爱,简直无法无天。 周淮南忽而捂着胸口,似乎一口气喘不上来,一旁的周爹爹见状慌忙让下人去请府医。 周爹爹是周淮南的陪嫁爹爹,这二十多年来在赵府颇有威严,已然算的上是半个主子。 刚一开口丫鬟小厮井然有序的动作,甚至府医早已经侯在了门口。 宁檀玉冷眼看着,这样的闹剧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来上这么一次。 “女郎!”男侍略带焦急的声音。 吱呀推开的门带进满堂的光来,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再就是一股极淡的冷香划过他鼻尖。 月白色的裙摆带着风微微扫过他垂下的手,抚过带着厚茧的指腹,他下意识的想要抓住,却抓了个空。 他昂起头,露出包裹在衣衫下雪白的脖颈。 终于来了。 赵显玉急匆匆的赶来就看到这兵荒马乱的一幕。 她扶起跪着的男人,可能是常年做农活的原因,他身子格外雄厚,她怀疑男人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她几乎要撑不住他,好在宁檀玉很快站直了身子,她这才开口道:“阿爹你这又是做什么!” 见到女儿,周怀南听这话胸口也不疼了,气也喘的上来了。 却没想到女儿刚进门不是关心探望他这个生病的阿爹,反倒去扶那个狐媚子,一时之间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周爹爹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装的像一些。 可周淮南被气昏了头,哪里记得自己是要装病来好好教教这个下贱胚子规矩,他怒声道: “你是不知道你的好夫郎说了些什么话?人家县令的幼子要嫁给你做小他倒还不愿意了,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这样低贱的货色来做你的主了?” “显儿,你要振起妻纲,千万不能让这下贱坯子踩到你的头上啊……” 说到这一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赵显玉揉揉眉头,觉得脑仁直痛。 短短两句话左一个低贱货色右一个下贱坯子,她下意识地去看宁檀玉的脸色,见他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却是眼尾泛红,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愁绪。 她立马反驳道: “阿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又不是不知道乡试在即哪有那闲工夫,檀郎这也是为了我好。” 听到这话,周怀南死死捂住心口,赵显玉却狠心地不去看,牵着宁檀玉的手走出屋子。 等到出了屋门,里头压抑的沉香味儿从鼻尖挥去。 赵显玉沉沉的叹了口气,她知道阿爹素来看不上宁檀玉。 阿娘常年走商,阿爹独自在家就想着日日磋磨宁檀玉,现在竟想出纳小这荒唐的话来。 今日日头大,传话的丫鬟一来她就知道家里大事不好,急忙跟夫子告了假回来,紧赶慢赶好歹是赶上了,没再闹出更大的事儿来。 往常这事她隐隐有所察觉,自她娶亲后阿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孱弱。 她有时从学堂回来,一问郎君在哪儿,十次有八次是在给她阿爹侍疾。 这回特地让她贴身的侍女留在府里,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便来寻她。 因为走的太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落在眼角,她有些痒,想伸手擦掉,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今日的事是我阿爹对不住你,再有下次你差人来书院寻我就行。”赵显玉不好意思的笑笑,心里很是愧疚。 若不是这回留了个心眼,保不齐他又得受多少苦。 回廊上摆着娇艳的花儿,赵显玉指尖轻抚过花瓣,惹得娇花微微战栗。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女郎莫不是真要纳小……?”宁檀玉微微垂下眉头,在阳光下这张脸更加如玉白瑕,语气里带着微弱的期盼。 他今日穿的一身青衫,面皮又生的极好,若是不说定会有人将他认成哪家的世家郎君。 “没有,没有的事……”赵显玉懦懦反驳,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这倒真是她的错了,昨儿个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她阿爹端着汤到书房来,跟她说了一大堆事儿,总归是些老生常谈,她左耳朵听右耳朵出,完全不知道自己都应了些什么。 结果到晚上就把县令家小儿子的画像拿过来了,让她挑个日子迎进门来,她连连推拒,阿爹却铁了心要让她纳小。 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 “你且放心,我只要你一个就成。”见眼前的男人神色低落,她不禁开口安慰道。 这倒是实话,她想像她阿母一样,一辈子就她阿爹一个人足矣。 “玉娘,我身份低微阿爹对我不满我受着也没事儿,可以想到你要娶其他的男子我就……” 说着说着一滴泪顺着如玉般的脸落下。 “这是什么话,难不成我就比你多个胳膊腿儿了?你别听他瞎说!”听到这话赵显玉毫不犹豫的反驳。 当今致力于推行男子也出门经商读书,管他士农工商,只要是我大雍子民通通同一而论。 只是吴阳县太过偏僻,新政在这儿恍如天方夜谭。 宁檀玉要伸出的手微微顿住,而后若无其事的收回。 “你莫怕,现在时候不同了,你若是想读读书什么的,我让寻娘为你寻个好书院怎么样?” 赵显玉隐隐带着些期待。 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只要宁檀玉不在家中,阿爹就算想磋磨他也寻不到人,他还能认认字长长见识。 宁檀玉盯着眼前的女人一时说不出话来,认字的男子在全吴阳县也找不出五个来,这世道认定男子无才便是德,也不知道这赵显玉脑子是不是与常人有所不同,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你若是不愿就算了,往后阿爹再唤你不理他就是了,下月再有假时我好好说说他,夫子只准了我一个时辰的假,那我先走了。” 赵显玉把他的沉默当做拒绝,她也不在意,毕竟宁檀玉性格柔弱,有些思想已经根深蒂固,要改变绝非易事。 想着晚上的辩题赛她兴奋起来,步子也略微快了些,完全没注意到宁檀玉欲言又止的神情。 算了,看到了也只会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想到这儿宁檀玉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来。 “郎君,这主父真是变着法子的磋磨您,还好咱们女郎对您好。”翠微从回廊后头的小间出来。 他特地等女郎走后才出来,给他们留下单独相处的机会。 宁檀玉微微点头,对这一点他倒是认同。 快到秋试却还得回来处理这档子事,对他也算的上上心。 赵显玉虽然是个书呆子,但好在面容不错,家中颇在财富,也洁身自好从不沾花惹草,更重要的是从不烦他。 就是家里的公爹有些缠人,让他分不出心神来做自己的事。 “里头怎么样?”想起刚刚的场面,他微微拧眉。 翠微想起里头的场景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触及自家郎君的目光赶忙道。 “女郎带着您出来后主夫的脸色差到不能再差了,珍宝堂新送来的茶盏都摔了两套了。” 珍宝堂是吴阳县最贵的珍宝铺子。 宁檀玉唇角上扬,还算满意,也不枉他差小厮去给赵显玉送信了,若是不送他腿又要跪肿。 “只是……主夫放出话来,那小郎君是非得入赵府不可了。”翠微仔细打量郎君的脸色。 宁郎君温和宽厚,对待下人从不打骂,所以他对这位郎君很有好感,自然是不愿意宝珠阁里再来个主子。 宁檀玉听到这事儿心生忧虑,虽然赵显玉那木头性子在这事上颇有底线,公爹往日里不是没给她塞过晓事的小公子都被她赶出门去。 但他这位公爹在家里头说一不二,只怕那赵显玉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座辉鸿的院落,看起来比周淮南住的还要大还要奢华。 宝珠阁的外院搭起许多花棚来,里头种的花儿他大多都叫不上名来,就因为赵显玉喜欢花儿,她那一对双亲恨不得把全世界的花儿都搜罗来送她。 他曾见过赵显玉将一株子蒜苗当宝贝似的捧进去。 屋内的摆设简单,这还是赵显玉做姑娘时住的院子,虽成了亲也没人提过要换处院子。 她不喜奢靡,但屋内各种摆设样样都不是凡品,更别说床上那一对玉枕。 听打扫的侍男说,那一对是主母某一年走商回来时为女郎带的生辰礼,价值万金。 他刚住进来时面上不显,心脏却忍不住怦怦跳,以为只是攀上的是一块金木头,却没想到是颗会结金果子的发财树。 倒是意外之喜。 想起旧事,他颇为自得。 外头的日头也慢慢落下,屋内昏黄,角落的明珠隐隐泛出柔光,他目光扫过案台上的宣纸。 脸忽的沉了下来。 “郎君,要不要用点晚膳?”翠微见郎君面色突然不好,低声问道。 “为什么还唤我郎君?”他突然开口问。 往日里不在乎这些虚名,今日这么一闹就莫名生出些不满来。 翠微张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 是了,宁郎君嫁进来半年有余,可府里上上下下都还是唤他郎君不曾改过称呼。 府里还有风言风语说女郎迟早休了他。 但这些他是断断不敢说的。 “罢了……” 宁檀玉轻叹一声,这事还得徐徐图之。 农户出生的郎君能嫁到家财万贯的赵家,也算鲤鱼跃龙门了。 他不该妄想太多。 那一张雪白的宣纸上赫然并排写着他们两人的名字。 就像是婚书上那样。《 》 2、低贱! 外头飘着细细的雨,远远望去与假山小池相映,就像是飘摇的雾帘。 因为下了雨周淮南不宜见风,紧闭着的窗门从缝隙里散发出苦味儿,外头的男侍们张罗着将花草仔细清理,预备着等天气好了拿去风干做一些香囊。 屋内他斜靠在榻上,周爹爹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碗未喝干的药汁。 自从那日赵显玉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将那狐媚子带走后他就病了,这一次不管他怎么唤人去请那狐媚子,却连宝珠阁的门都进不去。 一问就是女郎的主意 他女儿打小就乖巧听话,什么都听他这个阿爹的,如今却被这个狐媚子迷了心智连亲爹的话都不听了,这让他怎么能不恨! “真是反了,让县令的儿子屈居他之下,他竟然敢反对,我儿是什么身份……” 周淮南缓缓道,忽然想起什么生生止住了话头,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怨。 “一个出身低贱的农户,也想做我显儿的主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周爹爹忧心的看一眼他青黑的眼下。 周淮南胸口上下起伏,又气的咳嗽起来,周爹爹急忙将帕子递给他,帮他顺气。 那一遭后他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那农户家的儿子给他女儿下了什么迷魂汤。 让他乖巧懂事的女儿做出如此行径,光是想想就恨不得扒了那贱蹄子的皮。 “主夫莫要生气了,好生养病女郎知道了怕是又要忧心。”周爹爹心里虽也觉得不好受,但事已至此。 周淮南抿了抿唇,他这女儿哪里还想的起来家里还有个阿爹,一回来就为那贱蹄子与他顶嘴,连一句好话都不说。 “显儿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忽而坐起身来,他女儿在书院少有请假回来的时候,怎么偏生今日突然就回来了还不与家里传信? 周淮南觉得此事大有蹊跷。 刚刚那是气昏了头未来得及细想,现在想起来应该又是那贱蹄子干的好事儿。 周爹爹也跟着想,这一会儿主仆俩想到一块儿了。 “果然是个不安分的。” 周淮南冷哼一声,心里对宁檀玉的厌恶又上一层楼。 周爹爹这会子心中暗怒,暗暗思衬此等心机留在女郎身边,女郎那温和的性子岂不是任由扁搓? 自家女郎那温柔懂事的性子,越想越觉得是被宁檀玉灌了迷魂汤。 越想越焦灼,赵显玉小时候极为乖巧,见到他也是周爹爹周爹爹的叫,到如今却为了这个男人连个好脸色也不给他了。 “要不想办法……”周爹爹使了个眼色。 周淮南却有些犹豫,毕竟是自家女儿头一个男人,现如今兴趣正浓,怕生了事端导致父女离心就不好了。 见周淮南犹豫,周爹爹识趣的不再说下去。 嘴上还是妥帖道:“主夫,那县令家的小儿子容色不凡,也读过几年书,算是个贴心人儿,倒不如直接抬进府里来,到时候谅那狐媚子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周淮南一听觉得有些道理,不过一个小侍,他这个当爹的还做不了女儿的主了? “阿源,你去跟那沈县令好好说一说,进了我女儿的门让他儿子只等着过好日子吧。”源是周爹爹的字 他思来想去觉得周爹爹说的对,女人嘛,嘴里说着不愿意纳小,等进了门又是另一番做派了。 “是,我找个时间好好同那沈县令说一说。”周爹爹点头。 书院每十五,二十九给学生放假一次,一次一天。 一屋子的侍男都被遣了出去,此时只有这对主仆。 对于女儿娶夫他那时候很是难受了一阵子,可木已成舟,她偷偷去官府连婚书都登了,再气恼也只能打碎牙肚子里咽了。 现在正是与他算账的时候! 屋内的烛火跳动,周淮南靠在小塌上慢慢阖上眼,鼻尖传来缭绕的沉香味来。 如今四月十五,鹤善书院门口熙熙攘攘的马车仆从,门口的学子勾肩搭背,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假期。 在最角落,穿着绯色长衫的女子掀开马车的一角,看着里头的阿爹与幼弟掀起一抹笑来。 “等很久了吧,夫子拖了会儿堂。”边说边坐到阿爹身旁的位置上。 三人相对而坐,见对面掀起窗帘一角的幼弟神色认真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阿爹。 兰氏别过头,有些心虚。 沈秀之这下确定阿爹跟幼弟有事儿瞒着他,他叹一口气,转头去看对面的沈良之。 “你看着我做什么?”感受到姐姐灼人的目光,沈良之回过头来,一脸的疑惑。 马车在此时缓缓动了起来,书院附近路途平坦并不颠簸。 “你们有什么盘算又不告诉我?”沈秀之盯着弟弟。 自从他离家读书疏于对弟弟的管教,在家中无法无天,若非嫡父宽厚,这对父子哪有现如今的好日子过?” “也没什么……我要嫁人了。”他神色平淡,还掩埋着一股子微弱的喜意。 沈秀之大惊,不过是三月未归家,弟弟怎么就要嫁人了? “你弟弟要嫁的是你那位同窗,赵显玉。”见幼子不想多说,他急忙开口告诉女儿。 沈秀之这下子脸黑了个彻底,“阿爹这可说不得,那赵显玉家中早已娶夫,阿弟怎能再嫁。” 他们同窗都是知道的,赵显玉半年前在乡下带回来个农户之子。 不仅将他迎进家门,还许他正室之位,在吴阳县闹出不小的风波。 见此情形,沈秀之将矛头对准弟弟,阿爹对他颇为溺爱养出一副蛇蝎模样。 “阿母知道吗?” 提起阿母,父子两人才有了表情,沈良之抬起眼“阿母当然知道。” 沈秀之这下泄了气,她这个弟弟想做什么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阿爹对他溺爱也就罢了,阿母也对他百般顺从。 “显玉是个老实性子,她家中已有正夫,你难不成要给她做小?” 话说出口,沈秀之觉得极为荒谬。 县令幼子,虽为庶出,在这吴阳县也是横着走的,何必作践自己。 触及姐姐不理解的神情,沈良之懒得多说,他这个姐姐从小就脑子不太灵光,很难令人相信他们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 “那赵显玉虽有正夫,可不得主夫喜欢,那周爹爹说了,咱们良之嫁过去与他不分大小。”兰氏开口解释。 沈秀之简直气笑了,不分大小?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分大小之说,她阿母再宠爱阿爹,他也只是小的。 他们姐弟俩在府中再得宠也只是庶出,嫡庶之间天差地别。 “良之,你可别犯糊涂,以你的才情出身嫁到哪家都是做正室的料子,何必……”自甘下贱。 沈良之才觉得气笑了,他这个阿姐平日里只知道死读书,其他的一概不管。 “你可知那赵显玉腰上环的佩多少银钱?”他漫不经心的发问。 沈秀之一愣,她从不在意同窗们的穿着打扮,更别说赵显玉腰上环着的配了。 “我来告诉你好阿姐,她今日戴的以阿母的俸禄至少十年才买得起,她却日日都换着戴,你们同窗日日都穿着一样的学服,可她腰上的带子料子金贵不说,还在日光下泛着流光。” “她随手赏给下人的银子足够你买一块上好的墨,她的书有哪一本是抄的哪一本是借的,古籍名书她随手就能拿出来。” “你在学堂日日吃食堂,她呢?她家中日日使唤侍女给她送餐时,这也就不说了,你看看你那些同窗,不去讨好你这个县令之女去讨好她,你可知为何?” “为何?” “她是家中独女,家财万贯,我在她阿爹面前低三下四,人家还说我是庶子出身,勉强配做他女的小侍。” “她阿爹身边的嬷嬷都能对我评头论足,你说说那种底气是富商该有的吗?” 沈秀之彻底呆住,她确实没想过这么多。 “可阿母是吴阳县县令,何必因为些家财如此……如此有辱文人气节。” 沈良之这下笑出来,笑他阿姐年少无知,笑他阿姐不知人间疾苦。 “阿姐,阿母为官不算清廉,却也勉强能供你和大姐读书,更别说入了王都还得上下打点,你说说这文人气节能顶什么用?” 兰氏扯扯幼子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家中上上下下四十余口人过的紧巴巴的,你每年光是买笔墨的银钱都够家里上上下下吃上一年,阿姐,你的文人气节都是我们紧巴巴省下来的。” 兰氏让他不说他就偏要说,非要撕碎她这副清高的面具。 一整个路上沈秀之都神情恍惚,沈良之也乐得清闲,阖上眼闭目养神。 等到了沈府,隔着一条街后头就是赵家。 他是见过了,虽说外头平平无奇,可只有进去看了才知道什么叫人间富贵。 “女郎,可要用些膳食?”刚一下马车周爹爹就迎了上来。 赵显玉摇摇头,表示自己要去书房看一会儿书。 乡试只剩三月,得加紧温习才是。 “我阿爹呢?”她随口问道,走了一路没看见阿爹。 “女郎,主夫自那日后被宁郎君气病了,现下起不来床。”说着周嬷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赵显玉却不接他这招,点点头大步往宝珠阁走去。 这小伎俩在半年前天天用,这回估计是因为上次的事儿来逼她松口。 她阿爹什么都好,做了公公却尖酸的很,非要给宁檀玉找些不痛快他才好。 “女郎,不去看看主夫吗?”见她没有去南苑的趋势,周嬷嬷忍不住问。 “先不去了,大夫给阿爹瞧过了吧。”她挥挥手,将周嬷嬷甩在身后。 “女郎?女郎!”周嬷嬷在身后唤她。 赵显玉只当没听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要跑起来。 “檀郎?”进了房门,却发现里头没人迎过来,她好奇的在屋里张望。 宁檀玉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仿佛才发现她急忙迎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衣袖上都沾了墨迹。” 宁檀玉今日穿了身白衣,衬得他弱柳扶风,衣袖上的黑色墨痕也格外显眼。 “是主夫让郎君抄些男德男戒,抄不完不许吃饭呢!” 宁檀玉还没开口,身后的翠微就迫不及待开口。 发现唤不去他后,便遣人送来这一几本厚厚的书让他仔细抄写,修身养性。 宁檀玉心中烦躁,面上却轻笑一声:“不碍事的,学学字也好。” 赵显玉对阿爹的做法十分不赞同,心里更是恼怒。 这男德男戒在外头早已是废书,如今上大力推行新政,她阿爹怎么还能做出这些荒唐事来。 赵显玉想了想自己该说点什么,又不能直接下阿爹的面子又得让宁檀玉宽心。 “先别写了,认字的话我书房有几本字帖,我等一会儿拿给你。” 赵显玉干巴巴的说,说完手不自觉的在袖口摩挲。 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宁檀玉见她这样轻笑一声,如墨般的发披散在背上,黑白两相交印。 “女郎要不要喝口水。”宁檀玉牵住她的手,将她往桌前带。 她微微缩了缩手,想收回来,不太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哪怕已经成婚半年有余,又觉得是自家夫郎也没事儿,就任由他牵着了。 明明这是自己的屋子,赵显玉却觉得有些不自在。 “你这字写的真好!”赵显玉随手拿起桌上的白纸,上面只有六个字。 她有些惊讶。 赵显玉,宁檀玉排在一起。 这是他按照赵显玉留下的纸一笔一笔慢慢描的。 “随便学一学……”宁檀玉有些不好意思,羞涩的笑一笑。 “这哪是随便学一学,檀郎,你挺有天赋的。”她毫不吝啬的夸赞,却也是真心的。 她幼时刚学字时还没他写的好呢。 翠微见这气氛,识趣的默默退出房门,顺便将门给关好。 房中只有两人,赵显玉又道:“阿爹若是再让你抄写这些你当做没听见就是了,我阿母不在家,现如今没人管得住他。” 说起这个赵显玉十分愧疚,娶夫时未告知阿母,也不知道阿母会不会生气。 “我知道的,你是我的妻主,阿爹便是我的亲阿爹,不过是抄几本书没事的。”宁檀玉知情知趣。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他又没生你没养你,何必受他磋磨。” 赵显玉义正言辞道。 “平日里他若是唤你不去就是了,我用膳时好好跟他说一说,你放宽心。” 宁檀玉愣愣的点点头,垂下眸子,一派温顺。 他可不信这书呆子为了他能跟她阿爹对着干。 赵显玉见他这一副柔顺样,心里的火蹭蹭往上涨,只觉得自己这个妻主做的不够好。 “你放宽心就是了,这府里谁对你不好你就告诉我,我每月还得回来两回呢!”她压低声音安慰,怕声音大了吓到他。 她这位夫郎脾气好性格软,若不是她吵闹着要负责,他早投了河了。 宁檀玉点点头,这府里没什么人对他不好,吃的喝的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除了主夫有些尖酸以外倒没什么坏处。 倒是…… 宁檀玉抬起头,公爹说他嫁进来肚子没动静倒也怪不着他,除了在小阳村那次。 这赵显玉每回回来都呆在书房,到了晚上就盖着棉被纯睡觉,他想要也没法子。 “怎么了?”见宁檀玉的目光她疑惑的问。 宁檀玉笑着摇摇头,又给她的杯里添上新茶。 白玉杯中的绿茶沉浮,散发出淡淡香气。《 》 3、振妻纲! 每月的十五赵府的厨房都十分忙碌,原因无他,这是家里唯一的女郎归家的日子,家里上上下下都打扫的一尘不染。 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饭厅内的烛火在墙上跳动,折射出扭曲的影。 正方形的饭桌,周淮南居上,赵显玉和宁檀玉在他左右手相对而坐,周爹爹站在周淮南身旁为他布菜。 赵显玉的贴身侍女寻娘与翠微站在一起挤眉弄眼,不知道在交流些什么。 “显儿,多吃些鱼,有助于提高记忆力。”周淮南率先为她夹上一筷子鱼,这是他示好的信号。 赵显玉从小就爱吃鱼,周淮南就命人在后花园的小池里养上一些,确保女儿能吃上最新鲜的。 这一尾还是他晚间亲手捞的,是最大最有精神的一条。 为此又吹了风,头此时昏昏沉沉的。 周淮南余光扫过宁檀玉,心下更是不满,只知道自己吃也不知道伺候伺候妻主。 “多谢阿爹。”她轻声道谢,得到满意的点头后方才动筷。 入口的鱼肉鲜嫩且不腥,家中的仆从日日都给她送,再好吃也有些腻了。 她只吃一口便放下筷子。 “阿爹,檀郎哪里做的不好你同我说就是了,莫要……”磋磨他。 盯着碗里的鱼腹肉,她轻声斟酌着开口。 这样的话是头一回说,她有些彷徨。 周淮南的动作一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进来就不敢看他,感情是为了她的好夫郎兴师问罪来了。 本就晕乎乎的头此时如焰火一样快要炸开。 白日里女儿不来看他也就罢了,每月就两回一起用膳的时候,却对他说这样的话来。 想起女儿小时候乖乖巧巧的趴在他身上说以后不娶夫郎跟阿爹过一辈子的话跟现在产生了极大的反差。 “你这是什么话,他出身低贱难道不该好好教教规矩?” 他突然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象牙筷断成两半,飞溅起来落到她的脚边。 周淮南气得几乎要发抖。 又狠狠瞪向宁檀玉,指不定是这狐媚子给他的乖女儿吹了什么风,教她这样说话。 他面上的慈悲的假面终于褪下,眼里满是怨怼。 “教什么规矩?难道男德男戒就是教吗?我们赵家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规矩了?”赵显玉也放下筷子,用帕子擦拭嘴角的油渍,语气却很平静。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越平静就越生气。 下午时她旁敲侧击的几位伺候在她阿爹身边的下人,从零碎的细节中她也能拼凑出真相,罚跪,抄书,“侍疾”此类的事儿绝不可能少,而她作为妻主却半点不知情。 周爹爹哪能看不出赵显玉的态度,他扯了扯周淮南的衣袖,却被他狠狠推开。 他在心里乞求,不论是谁服个软就好了,父女哪有隔夜仇,且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帮了谁都不好。 这一切却没如他所愿。 “男儿家就该以妻为纲,连给你纳个小侍都推三阻四的,你在他那儿哪有妻纲!儿啊,阿爹都是为了你呀!” 周淮南厉声道,不知是气赵显玉为了男人与他争吵还是气赵显玉不知道他的一片苦心。 桌子上的各色菜肴还往上散发着雾气,满绣的屏风上映照着她的影子。 赵显玉呆坐着,脖子上的绳索仿佛又在缩紧,勒的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想尖叫,摔桌子扔凳子,不管是谁对他们破口大骂,可等她回过神来,她依旧是呆坐着一言不发的木头。 可喉间莫名涌上一股痛意。 周淮南见她这样只以为女儿不想跟他说话。 自从娶了这贱蹄子进门,女儿哪里还有从前乖巧孝顺的模样。 可女儿是亲生的,只能把矛头指向罪魁祸首。 “我的儿,你怕是被这小蹄子迷住了心神,女儿家谁不是三夫四侍,你年过二十,府中就他一个如何开枝散叶,你阿母就盼着你给她生个乖孙女。” 他再一次开口。 赵显玉依旧沉默,一旁的宁檀玉也放下筷子,乖顺的低着头,教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是啊女郎,切莫与主夫赌气,家中再抬个人进来也要热闹一些。”周爹爹也跟着劝和,从女郎出生起他就陪在她身旁,说句僭越的话,赵显玉就如同他的亲生女儿。 两人一唱一和苦口婆心,明明是二十年来听惯了的,这一刻却再也忍不住。 赵显玉猛地站起身来,为什么就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自己做决定呢? 为什么她没用,她软弱,自己的夫郎也跟着受苦呢? “阿爹,我与檀郎明媒正娶,在官府登了婚书的,他就是我正儿八经的夫郎,要我说您若还是这样,我与他搬出去住吧,免得碍了您的眼!” 赵显玉面色坚定的说,等说出口才发现原来是这样的轻松。 此话一出别说是周爹爹了连宁檀玉也惊诧的抬起了头。 赵显玉是出了名的孝顺,除了半年前的事儿以外再没有任何一件事忤逆过周淮南的心意,现如今桩桩件件都是为了那个狐媚子,这叫他怎么不恨。 “往常女儿事事与您为主,您让我读书我就读书,您让我学画我就学画,可现如今已有家室,自当以檀郎为主。” 她抬高声音,再没有往日老实木讷。 室内声音微不可闻,只有周围的抽气声还有周爹爹的安慰声。 她想上前去安慰,又看到周淮南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宁檀玉,她收回脚步。 宁檀玉却挣扎着要起来,她将他按回去,没用上两分力气。 看呐,她也能成为一个人的依靠。 她这样想。 “你……你为了个男人这么跟你阿爹说话……?”周淮南死死捂住胸口。 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气的发疼。 “是啊女郎……”周爹爹也跟着附和,面色发白,就跟她阿爹一模一样。 赵显玉看着莫名想笑。 这半年没回回来餐桌上都对宁檀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哪有半分慈公的模样。 “阿爹,若不是你是我亲生的阿爹,我还犯得着跟你说这些吗?公爹不慈家宅不宁,若是将您对我的好分给檀郎半分,也不至于走到如此境地!” 四月中旬还带着些凉意,周淮南却觉得外头再冷也抵不过心头的寒意。 女人掷地有声的声音敲进饭厅中每一个人心里,各个都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不想听到主人家的糟心事。 “走吧!”赵显玉不去理会阿爹的面色惨白,也不理会周爹爹的眼神哀求,她牵起宁檀玉的手。 手微微有些冷,常年劳作的手满是厚茧,在赵府这些日子养回来不少。 反倒是赵显玉,从她三岁开蒙起,早也写字晚也写字,手上的茧摩擦中他有些痒。 但他没有动作,月光照耀在她的侧脸,莫名的觉得她才像庙里供的菩萨。 他像木偶人一样被她牵着走。 银白月盘高高挂在天上。 “玉娘……你不该对阿爹这样说话。” 他忽然开口。 赵显玉在前头走,宁檀玉跟在她身后。 她回过头,似是有些不解。 “他毕竟是生养你的亲爹,我不过是……外人罢了。”宁檀玉微微笑着。 赵显玉停下脚步,严肃的面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你在怨我?” 宁檀玉也跟着停下脚步,面上扬起一个不理解的笑来。 “玉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会怨你?” 你给我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明媒正娶。 怎么会怨呢? “好吧……是我自己怨我自己。”赵显玉盯着他的脸,搜寻未果后卸下一口气来。 刚刚的勇气一瞬间消失,现在就像是他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明明穿金佩玉,却作出一副圣人模样。 宁檀玉扬着眉头,这是他少见的情绪泄露,就那一瞬间又恢复到往常那温润恭顺模样中来。 “当初是我对不住你……如果你要是想走也成,我会给你大笔银钱,往后若是有难你尽管来寻我就是。” 她低着头,父母说她乖巧听话,同窗说她老实本分,这辈子唯一出格的事就是瞒着阿母不顾阿爹阻拦将宁檀玉娶进门。 现如今宁檀玉在府中饱受苦楚,她这个做妻主的到如今才知道。 她实在是没有脸面再面对他了。 “这是说的什么话?”宁檀玉微微拧着眉。 漂亮的人拧着眉也别有一番风味,赵显玉仓促的移开眼。 心下不免又失落起来,他这样的为她着想,她却连庇佑他的能力都没有。 “我没有要赶你的意思,这回乡试我有七成把握能中举人,这些年我也攒了些银钱,你若是不嫌弃,到时候我们搬出去另过。”她将早想好的想法说出口来,期盼着他的回应。 宁檀玉温和的脸上不免出现一道裂缝来,他只是希望赵显玉能好好气一气她那个阿爹,却没想到激出这番心思来了。 “倒也不必,阿爹独自一人在府中你难道放心的下么?” 重新戴起温良恭顺的面具来,心下却微微有一丝烦躁还得耐下性子哄着她。 若是出府另起炉灶,按照周淮南的性子必定给不了她一分钱,如今过惯了好日子的他实在是不愿意去过穷苦日子了。 “还有周爹爹在,如果你愿意,我明日就去问问我同窗,她家里是做租赁生意的保管会给一个合适的价钱。”赵显玉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狠下心来。 阿爹离了她有阿母,还有周爹爹,宁檀玉离了她就什么也没有了。 “倒也不必,你去同阿爹好好道个歉就是了,父女哪有隔夜仇。” 他走到她身前,为她别起额前的碎发,声音温和,动作轻柔。 谁看了不说是一对恩爱的爱侣呢?《 》 4、太热情了…… 四月十六是个阴雨天,从深夜起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在回廊上的瓦片溅起片片雨花来,扰的她睡不着觉。 自昨日里用了那一盘桃花糕后,从后半夜起就腹胀的难受。 干脆起身去书房将夫子给的策论看了又看,时不时写下一些觉得好的,细细琢磨。 直到寅时末才迷迷糊糊地躺在书房的小榻上睡着,恍惚间有温热的手给她穿衣,擦脸,梳头。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宁檀玉模糊的面庞便由着他动作。 再醒来时身下是枣红金丝的软垫,小几上摆放着冒着热气的早点,寻娘跪坐在一旁给她剥鸡蛋,见她醒了,忙让车夫慢一些。 书院坐落于吴阳县的县衙旁,赵显玉离那儿只隔着几条街,还有寻娘在一旁倒也不忧心自己会迟到。 马车轮子轻巧的掠过昨夜留下的水洼,却不想差点儿别上后头马车。 两人歪了一下,寻娘赶忙直起身,想开口斥骂。 “显玉?前头可是显玉的马车!” 外头传来惊喜的女声,寻娘连忙闭上嘴。 看了一眼赵显玉,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一副怏怏的模样。 随即挑开帘子,面上也挂上温润亲和的笑来。 “可是刘娘子?” 寻娘一直在书院陪读,对主子的同窗多数都能叫出名字来。 那头也挑开了帘子,露出一张清妍的面庞来。 “正是,见到显玉的车架便不忧心自己会迟到了,显玉呢?” 刘娘子开口问道。 寻娘张了张嘴:“我家女郎昨儿个睡的晚些,在补觉呢。” 那头听了点了点头,却又接着道:“劳烦替我转告一声,秀之新得了壶好些的梅子酒,邀她晚间去我们那尝尝新鲜。” 赵显玉听了面色微沉,先不说书院命令禁止饮酒,就说那沈秀之与她不过是点头之交,哪里有过这样亲密的时候? 她微不可见的冲寻娘摇了摇头。 寻娘立马道:“我家女郎这几日染了寒,饮不得酒。” 外头的刘槐兰听了面上笑意浅了几分:“那真是遗憾了。” “女郎,这沈学子怕是因为……?”寻娘张张嘴,留了半句,可主仆二人都心知肚明。 赵显玉叹一口气,抚去衣摆上的碎屑。 马车摇摇晃晃的,不过一刻钟就到了书院门口。 书院门口已经排上了长队,只等辰时书院开门签到后才能进去。 有些家里富裕的就让书童去排着,天空中还下着针尖大小的雨,虽不大,沾在身上黏黏糊糊的也不好受。 一旁的用来供路人避雨的小亭里也已经站了几个学生,说是小亭,其实也能容纳十余个人。 这几个是吴阳县的富户,还有一两个是外县来的,她不常跟她们打交道,只听刘槐兰提过两句。 寻娘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她的书袋子,嘴里还赶她去亭子里休息一会儿。 赵显玉无法,拗不过她且实在是困倦,用宽大的袖子遮住面庞,打了个哈欠这才慢悠悠的朝小亭走。 她也不撑伞,任由雨点刮在她脸上,似针扎的疼。 可再怎么慢,路途也不长,她一进小亭,就能听见几寸之外的学子七嘴八舌的说些什么。 她有时候会怀疑这些人上辈子是不是麻雀转世,不然为什么这么聒噪? 赵显玉充耳不闻,寻了个角落坐下。 发丝上沾了雨水,她用细白的指节擦拭。 “用这个吧!” 白嫩得带着厚茧的手递过来一方紫色的小帕子,赵显玉抬起头,面前是穿着浅蓝长衫的同窗。 沈秀之。 她忽然忆起阿爹要为她纳的小侍是县令家的幼子,而她的同窗沈秀之正是县令的次女,这两人是一父同胞的姐弟。 她这才意识到阿爹随口的一个提议让她与自己的同窗有了这样荒谬的关系。 即使那并不是她的本意。 她盯着沈秀之的手,不是不明白那帕子的含义,试问仅仅一个点头之交的同窗忽然邀她去品酒,还大方的借她帕子,这还能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转瞬之间,赵显玉脑子里闪过无数的想法。 可身子下意识的反应更快,她手已经接过,嘴还轻声道了声谢,随即轻轻擦拭着面颊。 “额……书院的夫子说你的策论写的最好,可否借我瞧一瞧?”沈秀之话语声温和,还将胳膊搭上她的肩膀。 赵显玉身子微微一动,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下她的面子。 “好……”她应了一句。 随即二人之间的气氛似凝固,好在这样的时候并不长久,陆陆续续就有书童来叫各自的主子进门,现在的风还是冷的刺骨,多数都还穿着过冬的棉衣。 现如今小亭里头只剩下几位来的晚的了,赵显玉是一个,刘槐兰是一个,沈秀之也算一个。 赵显玉见位置一下空了,她站起身想寻一个离沈秀之远些的位置。 “显玉……我有话要同你说。”沈秀之开口 她面色通红,看得出来是经历了巨大的心理斗争才过来跟她搭话。 “嗯?” 她回过头,用眼神表达疑问。 “没……没什么……”沈秀之结结巴巴的,话到喉头又觉得羞耻。 毕竟这位不是她正儿八经的弟妻,她弟弟嫁过去甚至是做小。 她本就只知道读书,让她说出那样的话比死了还要难受。 想起弟弟的嘱托,她咬咬牙,再次鼓起勇气来,刚走出两步,可这时候她的书童恰好来唤她去签字,只好作罢。 算了,毕竟都是同窗,距离下次放假还有半个月,有的是机会。 她这样想。 赵显玉盯着雨幕,她不是不知道沈秀之想要跟她说些关于谁的话,只是一想到她的目的就觉得莫名汗毛直立。 其实只要开口拒绝就好了,但她知道阿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显玉,秀之开口请你去品梅子酒了?”刘槐兰目睹了这一幕,调笑着冲她挤眉弄眼。 两人的马车几乎并排而驱,两人也是前后脚到,甚至书童都是一同排的队。 她凑过来,赵显玉微微往后退,不太习惯跟不熟悉的人离得太近。 “不知道,她借了我一方帕子。”她伸出手,手心里赫然就是那方淡紫色的帕子。 刘槐兰哦了一声,听起来有些失望,却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赵显玉松了一口气,刘槐兰是书苑里出了名的碎嘴子,怕让她得知原委,不出半日整个书院就没有不知道的了。 她可不想在书院与同窗的弟弟传出桃色绯闻,哪怕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 好在今日下雨,门口的书童登记的很快,没过一会儿两人的书童一同来叫人来领牌子。 赵显玉松了一口气,步子也不自觉的加快一些,将刘槐兰远远甩在身后。 刘槐兰摸了摸头上的发髻,被雨水打湿了些。 奇怪,她怎么走的那样快? 她看了看天色,脸色一变,急忙追上去。 好你个赵显玉,快要迟到了还不告诉她。 等到两人将将入了座,外头的天就像破了个洞似的,大雨倾盆,坐在靠窗的几位学子急忙关上窗,怕被寒气侵袭。 空气中散发着辛香味儿。 是她后头三排的女郎喝着暖身子的姜汤。 赵显玉看了一眼便收回眼,思衬着是倒春寒了,午睡时得多盖一床被子。 早课是秦夫子的课,她性格温和,赵显玉很喜欢上她的课。 她坐在第一排,一回头就能看见后头乌泱泱的一群脑袋。 鹤善书院是县里最好的书院,家里但凡有读书的女子,都削尖了脑袋想往这儿送。 “赵显玉,把你的策论交上来!”秦夫子拍拍她的桌子,她立刻会意。 恭恭敬敬的将写好的东西交上去。 秦夫子又陆陆续续要了几个人的,趁着她们读书的时间给她们批阅。 这几个都是预备今年参加乡试的。 赵显玉捧着书,忽略沈秀之时不时投来的欲言又止的目光。 读书的时间对她来说总是过的飞快。 夫子刚一说下课,赵显玉急匆匆的收好书本往客舍里头赶。 “女郎,净手吃饭吧。” 寻娘见她回来,赶忙端上温水来。 细嫩修长的手在水波里荡起涟漪,寻娘拿着巾子为她擦拭头发。 刚刚为了躲沈秀之,她走的飞快,不可避免的淋湿了发。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寻娘一面擦一面问。 她长得高,寻娘得踮着脚,赵显玉见状微微往下曲,让她方便一些。 “阿爹惹出来的麻烦,那沈秀之缠的紧。”她叹息一声,显得有些苦恼。 桌上摆满了温热的饭菜,这些是寻娘去书院门口拿的。 她拿起筷子,第一筷子夹向那道清蒸的烩鱼。 “与她说清楚吧,以免又闹出什么事端来。”寻娘拿碗去盛饭。 赵显玉没什么架子,在书院里都是跟寻娘同桌而食。 她叹一口气,又夹了一筷子羊肉。 “我说就有用么?” 寻娘手一顿,显然是知道没什么用,家里主夫那强势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外头传来稚嫩的声音。 “赵学子在吗?秦夫子让您用完之后去找她一趟。” 寻娘闻声站起身来,越过屏风,绿色的裙摆荡起波澜,像夏天的荷。 推开门,才发现外头站了个小书童。 梳着双髻,雪白的很,像个年画娃娃。 这人她认识,常在秦夫子身边伺候,赵显玉平时很爱跟她说话。 寻娘抓出一把碎银子,往她手里塞。 “晓得了,这么冷的天,去喝口热茶吧。” 寻娘笑眯眯的,对面的小童涨红了脸,想推拒,又觉得寻娘给的实在太多,有些舍不得。 “那……那多谢您了!” 小童将碎银子往衣袖里一塞,连忙作了个揖,惹得寻娘哈哈哈大笑。 打发了小童,赵显玉抬头看她。 “给了她一些碎银子,年纪太轻面皮也太薄。”寻娘打趣道。 赵显玉这才点头,给书院里夫子身边的小童打赏几乎成了惯例,不论是出身多贫苦也得给一些意思意思。 这几乎成了鹤善书院不成文的规定。 吃完饭,寻娘收拾桌子,将碗筷放到食盒里,待晚上来送饭时让她们拿回去。 赵显玉忙着换一身衣裳去见秦夫子,却没注意窗台前掠过一道影子,转瞬即逝。 雨愈发的大,檐上的燕子过完了冬,挤在温暖的巢穴里。《 》 5、下冰雹 “显玉?赵显玉?” 蓝色的书皮在眼前来回的晃悠,带着茧子的指节,还有铺面而来的书香气。 赵显玉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后一缩,背部却抵到后头都是桌沿,她疼的吸气,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见是熟悉的人才微微坐直身子。 “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也不应声?” 刘槐兰嘀嘀咕咕地将书收回袋子里。 两人同坐在第一排,时常在一组辩论,关系比别的稍微亲近一些,不过也就那么一点点。 “没事儿……想事儿呢。”她神色恍惚。 刘槐兰狐疑地盯着她,要知道在所有同窗里,听课最认真的就是赵显玉了,她在课堂上打小差不亚于她刘槐兰考了第一名。 压过赵显玉的那种。 “你怎么一下午都魂不守舍的,刘夫子都瞪你好几眼了!”刘槐兰满脸不信,却也没多问。 赵显玉面上一热,心里更是惭愧。 因为刘槐兰的话,周围没走的同窗投来些若有若无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停下收书的手,似有所感的转身望向窗外。 外头已经没下雨了,反而还有橙黄的夕阳,忽而吹来一阵风,吹起院子里那颗百年大树的树冠,发出簌簌的声,隐隐约约还能闻到雨后的清香。 “女郎,不用晚膳么?我放到小几上吃?” 寻娘坐在床榻的小凳上,床榻是拔步床。 赵显玉有一阵读书忘了我,时常忘记吃饭,周淮南就特地定制了这床榻,不仅可以放小几和小凳,还能放一些衣裳,若是起的晚了,随手拿着就可以在床上套上。 “算了吧,实在是没胃口。” 赵显玉声音低落,又裹在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也闷闷的,叫人听不真切。 “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淋到雨受了寒了?” 寻娘伸出手想去摸她额头,赵显玉却愈发往下缩。 赵显玉闷在被子里,连日的阴雨让被子也泛着一股潮气。 整个人也是泱泱的,提不起劲来。 “没有,只是昨晚上没睡好,想早些睡,寻娘姐姐,你先吃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意,赵显玉确实是困了,昨儿个没睡好,今日又经历了午间那一遭,整个人怏怏的,提不起劲儿来。 在课上是也不完全是因为想事儿,因为那个时候脑子自己成了一团浆糊,再摇一摇晃一晃就可以用浆糊糊春联儿了。 寻娘年长她五岁,说句僭越的话,她是真把这个小主子当自己亲妹妹看的,见她这样困乏,心里不免有些心疼。 她先是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起身。 “那我先将饭菜留着,等您醒了再拿去厨房热一热。” 寻娘放低声音,又帮她把帐子放下来,吴阳县气候湿热,三四月就有数不清的蚊虫。 特别是她还爱在院子里养花草,招来蚁虫都是常有的是。 赵显玉听到耳房的小门关上的吱呀声才从被子里钻出头来,乌黑的发丝混作一团,被子里闷热窒息,现在扑面而来的凉意,脸上竟生出被烈火灼烧的烫来。 她却不在意,一双在黑夜里亮的发光的眸子盯着头顶纱帐上的绣纹。 粉紫的裙裾交错在翠绿的藤上。 是攀高的凌霄花儿,是阿爹对她的期望。 赵显玉别过眼,其实她最爱被子上的蝴蝶兰,不喜欢生活在阳光之下,跟她一样。 就这样想着想着,竟真的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外头蛙鸣声此起彼伏,学子院的间间已经灭去了烛火。 再醒来时,眼前漆黑一片,有种似梦非梦的错觉,一时间竟生出了莫名的孤寂感来。 屋内也没有点油灯,黑漆漆的一片,赵显玉摸索着要起身倒杯茶杯喝。 却一个不小心踢倒了凳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引人注目。 她暗道一声不好,果然听见硬鞋底在地面摩擦的声音。 不过半秒。 “女郎?我去厨房将饭菜端过来,一直温着呢。” 寻娘推开耳房的小门,穿着中衣,肩上披着白日里穿的小袄,脚下蹬着一双棉鞋,眼神迷离,一看就是强打起精神的样子。 “不用了,现在几时了?” 她连忙制止,不愿意大半夜的扰醒厨房的小工,搞出什么特殊来。 “丑时末了。” 寻娘点燃烛火,橙黄的灯光跃然于黄墙。 两人的身影被拉长,一长一短。 她点点头,倒上一杯茶水,刚一入口就被冰的皱眉。 “外头又降温了,你多穿一些,快去睡吧。” 赵显玉轻声道,转头拿出床头的书,睡是睡不着了,还不如多看一会儿书。 “那您早些睡,别看坏了眼睛。” 寻娘又点起几盏灯,确保屋内灯火通明,藏不住一丝暗色才打着哈欠回耳房睡觉。 万籁寂静之下,赵显玉几乎要看迷了眼,揉一揉酸涩的眼睛,起身准备拿巾子擦擦眼。 虽然没什么大用,好歹也能缓解一二。 砰—— 一声清响砸在屋顶的瓦片上。 赵显玉大感不妙,果不其然,那只是第一声,紧随其后的是如骤雨般的激烈。 此起彼伏的噼里叭啦声混着呼啸的风声,绘织成她幼时听过的乱鼓。 她披上袄子,推开窗,外头那黄豆大小裹着白霜晶莹的东西除了是冰雹还能是什么。 恰巧一块冰雹被风吹来是落到窗台前的兰草上,砸掉了刚生出的花苞。 赵显玉睁大眼,随即又是一块,砸到兰草娇嫩的枝叶,原本挺立的的嫩绿被砸弯了腰。 这一会儿顾不得自己会不会被砸到了,快步推开门,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刺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深吸一口气用衣裳遮住了头,还是有些砸到脸上,明明是冰却火辣辣的疼,她并不在意,只将那盆兰草抱在怀里。 门被关上,噼里叭啦的声音因为门的隔绝而变得沉闷。 她拍去身上的水渍,轻柔的抚摸兰草的枝叶。 这盆兰草还是半年前下村游玩时挖的,怕养在宝珠阁里让宁檀玉触景生情,又不舍得让别人养,特地搬到了书院。 好不容易结了花苞,却被这该死的冰雹打的七扭八歪的。 这一会儿的动静不可谓不大,不远处陆陆续续的几间房都燃起了灯,她能听见,隔壁开了窗,然后惊呼一声。 木质的窗与墙之间发出碰撞声。 寻娘将将进入梦乡就被这声音吵醒了。 怕以为书院有什么事儿,她急忙披起衣裳来。 见没什么事儿她松下一口气来,这下她估计也是睡不着了。 “外头怎么下得这样大?今年县里怕是收成不好。” 寻娘看了一眼,往年不是没下过冰雹,只是现在都四月中了,小麦都开始抽穗开花了,怕是满地的绿要化作土壤的肥料。 她老家就在吴阳县下的大牛村里,离县里不过五十里路。 “你姐姐年前还来过咱们府中,你有没有给她们一些傍身的银钱?需不需要遣人送一些去。”赵显玉轻声问,手指无意识的搅动。 寻娘说的她何尝不知道呢? 寻娘是幼年时家里穷苦,养不起四个女儿,便将最小的妹妹卖到了赵府。 好在寻娘脑子灵光,运气好被分去给赵显玉做陪读,七个陪读里,只有寻娘陪她到现在。 从小到大的,形影不离的情谊。 在她心里,寻娘跟她亲姐姐也没什么分别了。 “我三个姐姐如今都过的不错,哪里需要我接济。”寻娘轻笑一声,语气里很是不在乎。 赵显玉点点头,她只是随口一提,这事儿还是要看寻娘自己的意思。 “近些年收成不好,税收也愈发重了,也不知道今年又有多少要卖儿换女的。” 赵显玉忧心忡忡,她十五岁时也有过这么一场,到年底外头多是贩卖儿女的,个个面黄肌瘦,死气沉沉。 儿子卖到楚馆,女儿为奴为婢。 那时她吓了一跳,哭求阿爹买一些回去,能救一些是一些。 “那趁天气好了再种不就是了?” 寻娘脱离乡野太久,对那些地里的事儿已经没有了概念。 赵显玉看她一眼,觉得寻娘太过天真。 如果地里被水淹了,被蝗虫吃了,被大雪冻死了都能这样轻飘飘的一句再种,那世上得少饿死多少人。 她拿起筲箕里的小剪,挑动油灯里的灯芯想让烛火更大一些,一边道。 “郎君夫家呢?等路况好些了你回家遣人去问一问吧,带些礼去,再替我给叔叔赔个不是。” 昨日刚下了大雨,路途泥泞,今日这冰雹一下只怕是要路面结冰,马蹄子上了都要打滑,更何况是人。 赵显玉又想起自己夫郎的母家,小阳村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贫困村,抚养宁檀玉长大的叔叔孤身一人,也不知道这一遭过后还吃不吃的上饭。 这一番思虑之下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女郎不必忧心,宁郎君那寡叔要了咱们赵家十两金,哪里会吃不上饭。” 寻娘开口道,许是屋子里灯光太暖,一时间说话失了分寸。 说完发觉不对,连忙打量赵显玉的神色。 却见赵显玉抿了抿唇,显然也想到求娶时那寡叔的泼皮样。 十两金虽不多,但那堪称卖侄子的嘴脸当真是可怖。 “话不能这么说,檀郎说他幼时生了大病,是他寡叔一家一家跪下借钱才捡回一条命来,他将那寡叔当做亲爹来看待。” “我娶了他,总归是要对他家人负责的。” 赵显玉自说自话,因为寻娘显然是不认同的,但也不会再一次说逾矩的话。 她站起身来,将那盆兰草放到角落里去。 虽然只有两个人住,但她的东西太多,显得屋子有些逼仄。 赵显玉盯着花盆里快消化的冰。 “希望地里的庄稼能□□一些。”《 》 6、抄袭(修) 今天书院出了件大事儿,课堂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圈儿,东一句西一句的却听不完全。 赵显玉天将将亮一些就把院子里的花棚里那些花草搬到隔壁的小杂物间里,临出门时沐浴了一番,所以来的晚些。 “这是怎么了?” 赵显玉左看看右看看,掂量着自己能挤进去的可能性,显然几率不大。 想了想还是算了,免得一个不小心将披风弄脏了,这天气清理起来麻烦。 好在旁边好心的学子见是熟悉的面孔,好心的开口为她解惑。 原来是这三十年的老屋顶被冰雹砸穿了,里头全是化开的雪水,有些倒霉的,桌上的书都湿透了。 难怪,她来的路上见有位学子抱着书抹眼泪,她还以为是挨了夫子训。 现在想来比那可严重多了,一本书少说也得一二两银,且大多数学子都家境贫寒。 这确实值得掉眼泪。 “要我说早该修了,快些回去休息吧,院长说已经请人去修补了,下午就能上课了。” 那学子抱怨一句,又自来熟的拍了拍她的肩,拢了拢衣袖就走了。 赵显玉站在门口,她今日穿了身靛蓝色的交领长袄,外头披了件狐毛大衣。 她向来怕冷,特地让寻娘找了件披风披上。 赵显玉顿了顿,路上三三两两的学子结伴而行往住处走去。 她也抬起脚转身向自己的院子走,她住的地方不是学院提供的住处,是她自在这儿读书起阿爹为她置办下的。 那院子就在学院里头,与学子院紧紧挨着,以前住的是书院里的夫子,听说那夫子的夫郎去世后一直郁郁寡欢,某天上课时不知道读到了哪篇文章,而后直接向院长辞行,干脆将这院子卖出告老还乡了。 水洼里倒映出蓝色的裙摆,下一瞬就从它上头跨过。 课堂离院子不过百来步的距离。 “女郎?怎么又回来了?”寻娘听见动静,手里还拿着剪子,还以为进了贼。 还暗道哪家的贼人胆子这样大,敢在书院里行这腌臜事。 赵显玉将手里的小包递给她,沉甸甸的,手心已经被那袋子勒出红印来。 脸上也红扑扑的渗出了汗珠,外头天气阴凉伴着微风,这一路上走回来竟也觉得凉爽。 这一停下来就觉得全身热的很。 “书院的屋顶被砸破了,下午才能上课。” 她喝上一口水,好在她出门前寻娘还热过,时间间隔的不算久还是温的。 寻娘点点头,过去解下她的披风。 等到披风从身上落下,一下子就觉得有些冷,身上却轻快了不少。 “女郎,外头很冷吗?” 寻娘踮起脚来,因为凑的近,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有一些,过了今日就好了,把这披风收起来吧,下次带回家去。” 她估摸着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寒,往后再也用不上了。 赵显玉坐在书桌前,捏笔的手已经通红,但她丝毫不在意。 “寻娘,找个时候将我那箱子里头的墨玉牌与宁郎君送过去。”她忽而道。 寻娘满脸惊愕,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这怎么成呢?怎么能……?” “记得亲自送到他手上,莫要叫其他人瞧见了。”赵显玉继续道。 自从经历了昨日午间的事,她想了又想,虽承诺了宁檀玉不会纳小,却经不住阿爹那样一番折腾,倒不如给他些傍身的东西叫他安心。 “女郎……”寻娘还在抵死挣扎。 她怎么能不知道那墨玉的意思,那可是赵显玉在钱庄支取银钱的信物,是她的大半身家! 赵显玉不语,转身去把一旁的炭盆点上,这还是寻娘昨晚怕她冻着翻出来的,现在里头还有些余热。 她用木棍扒拉扒拉,把方才写的纸张往里头一扔,顷刻间化成飞灰,飘杨的灰黑色在空中盘旋。 “这事儿别告诉我阿爹。”做完这些她回头细心叮嘱。 虽然知道寻娘不会说,却难保她阿爹不会问。 阿爹虽不限制她的花销,年纪尚小时对她花出的每一笔都要有所掌握,现如今虽没有那么频繁,但半年里头总有那么几次。 寻娘这回只知道呆愣愣的点头,这是头一回对自家女郎已经是个大人有了实感。 “玉娘在么?” 外头传来的熟悉声音让寻娘回神,赶忙过去开门。 刺眼的光刹那间涌入,门口的不是刘槐兰是谁,旁边还有个金华润,这个也是今年乡试的学子,与赵显玉同期却算不上相熟,堪堪点头之交。 “夫子让我们过来找你交流交流心得,说你这儿地方大,果不其然。”刘槐兰率先开口,带着笑意的语气满是打趣。 一旁的金华润就显得局促多了,打了个招呼就不再说话,整个人看起来恍惚地很。 寻娘先是请她们进门,又去搬椅子,待她们入座又去沏茶。 “坐一下吧。”赵显玉开口招待,有些干巴巴的。 她这院子鲜少来人,多的是来为她补课的夫子,同窗上门还是头一遭。 好在这两人并不在意,就着寻娘端过来的凳子一屁股坐下去。 “你还生了炭盆?倒是便宜我们了!” 刘槐兰率先将手伸过去烘烘,这一路上走来,手脚冰凉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她体热,穿的单薄,却不想这寒气也不是跟她开玩笑的,直到现在还觉得脚邦邦硬。 刘槐兰觉得差不多了又拿起靠在桌脚的木棍子在里头做戳来戳去,时不时溅出一朵漂亮的火花来。 “我那房里冷的跟冰窖似的,还是显玉会享受。” 她边扒拉边说。 “还好……” “交流些什么心得?” 赵显玉开口问,实在是找不到别的话题了,且对刘槐兰的话也有些疑惑。 同窗之间交流是常事,哪里需要夫子叫她们过来? 气氛忽的僵硬下来,那金华润眼神闪躲,脸上不知是烫的还是臊的红彤彤的。 整个人无力地垂下头,支支吾吾的说些什么,赵显玉一句也没听清。 “各位女郎,喝口茶吧!”寻娘端来一壶茶水,还冒着热气。 僵局被打破,刘槐兰笑着道了声谢,金华润也跟着说了一声。 寻娘知道她们有话要说,识趣的回耳房忙活自己的事儿。 待那小门被关上,刘槐兰这才开口:“是这样,华润前些日子拿了你的策论借鉴了一下,杨夫子让你俩来交流交流构思,我就是个陪衬。” 她笑眯眯的捧起热茶。 她没明说,赵显玉却是听明白了。 借鉴,说白了就是金华润抄袭了她的策论,依葫芦画瓢的写了一份交上去,抱着侥幸心理夫子不会被发现。 原来这是被夫子发现了,要不说金华润怎么突然上门。 对于她赵显玉听过一耳朵。 出身吴阳县附近的村落,一舍不到的距离,上头五个哥哥,她是老小。 有同窗看见月月有不同的哥哥上书院给她送饭送银钱,在学堂中大肆宣杨。 且她自诩是家中独女,所以书院里有人给她起外号叫金凤凰。 “不妨拿来我看看。”赵显玉微笑。 她猜想,这事儿夫子让她俩过来,是秉承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 毕竟金华润在书院中名次靠前,虽比不得赵显玉,但夫子们也不愿意失去这个好苗子。 金华润递过去,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睛也泛着晶光。 赵显玉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接过,发现这一篇与她的大多相似,只有前头的一小部分出自她自己的手笔。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空间一寸一寸的凝固,明明身上已经被火烤的暖烘烘的,金华润却觉得如坠冰窖。 她想站起身来,向她下跪,哭诉,哀求。 可那仅剩的勇气就像是一块冰,在炭盆旁慢慢化成了水,再到最后消失不见,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她将哀求的目光递向刘槐兰,希望她能开口为她说上两句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刘槐兰嘴角杨起一个讥讽的笑,转瞬即逝,只留给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这一刻她几乎要瘫倒在地,刘槐兰眼疾手快的扶她一把,才不至于让她更加难堪。 她前天晚上就想来道歉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无法再往前一步。 如果当时早一些说,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金华润心里悔恨交加还伴随着惶惶不安。 这下完了,全完了。 这一头还彷徨着,赵显玉的目光却紧紧盯着策论,完全没注意到她们俩的心思。 她细细琢磨,却发现前头虽有些粗糙,但有些想法也与她不谋而合。 短短几页纸她看了半个时辰,等再抬起头时却见那金凤凰泪眼婆娑的。 她将装订好的纸递回去,又好心得借了她一张帕子。 “是抄的我二月十七的那一份?”赵显玉问。 对面的两人表情各异,刘槐兰若有所思,金华润整个人眼神呆滞,似乎是没想到赵显玉会这么问。 “是……对不起,显玉。”金华润反应过来立马道歉。 赵显玉沉默片刻,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儿。 “擦一擦眼泪吧。”赵显玉冷淡道。 金华润闻言立马用她递过来的帕子擦一擦。 她想,她现在一定是狼狈极了。 可若是不求的赵显玉原谅,她这一生算是毁了。 “显玉,你我同窗三四载,你便放过我这一回吧。”金华润扯住她的衣袖,眼里盛满了哀求。 赵显玉目光移向刘槐兰,见她轻笑,心中的珠子穿成一条线。 杨夫子若是真想放过她,为何要叫刘槐兰陪着来?毕竟刘槐兰是书院里出了名的大嘴巴,不管她原不原谅与否,金华润在书院里算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她心中微惊,杨夫子这招借刀杀人用的妙。 只是不知道金华润何时得罪了她,教她这样不顾师生情谊? “显玉,我家就我一个女儿,若是这事传出去,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儿!”见她不说话,金华润咬咬牙,盯着赵显玉后头的墙壁。 “显玉,你这可算被赶鸭子上架了。”刘槐兰忽的出声,带着几分揶揄。 赵显玉深呼出一口气,她虽厌恶金华润的做法,却也不想让她丢了性命。 若是金华润在这儿出了什么好歹,明日里满吴阳县都会传是她赵显玉逼死了她。 杨夫子真是好狠毒的心。 “华润,既然你今日以死相逼,那我也与你说清楚,这事若不是杨夫子叫你来,我是半点不知情的,这事我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她一字一句道。 说完又对着刘槐兰说:“槐兰,这屋子里只有咱们三人,只希望今日之事不要传扬出去。” 她话说的巧妙,既告诉金华润不是她想找她麻烦,而是杨夫子要将这事捅出来。 又告诉刘槐兰,今日的事金华润不会说出去,她赵显玉也不会说出去,若是外头再有风言风语便是她刘槐兰的事。 金华润闻言几乎是立马就想通了关窍,她瘫坐在地。 刘槐兰若有所思的瞧她一眼:“显玉不愧是咱们书院的魁首,当真是有一张巧嘴。”《 》 7、晕倒 晚间鹤善书院的草地上此起彼伏的虫鸣,伴随着细碎的话语声,偶尔来上几句随性发挥的诗词,在这晚风中如飘摇的劲草。 赵显玉拿着纸笔,人群熙熙攘攘,夫子和院长都不在,没了管束说话也没什么顾及,离得近了她甚至还听到了几句低低的荤话。 她皱了皱眉,往后退上一步,却不想引了第一排那些富家女郎的注意,有个性情外放都是冲她招手示意旁边还有位置。 在黑夜中露出那一排大白牙,格外显眼。 那一件青色柳枝暗纹交领长衫腰间的同色系荷包,上头挂着的玉穗子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荡漾,飘起微小的弧度来,有一瞬间就像是天上的月盘。 她有些蹉跎,那些人话太多,问来问去无非是些衣裳配饰和家里的夫郎,她不愿与她们多说什么,多说多错。 有时候回答不如她们意了,表面上不说什么,可眼里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揶揄让她浑身不自在。 可这里大多都被来的早的占了,那几个人在前排,能听的清楚些。 她想了想,无非是吵一些,没什么的。 刚迈出步子,却见刘槐兰挤了进去,将手上的纸笔递给她的书童,说了句什么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她收回脚步,暗暗有些庆幸,预备在后头找个清静些的位置,顶多是眼睛睁大些,耳朵再放灵光些就好了。 从小而上传来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她低下头,原来她不知不觉站在了金华润身旁,她急忙往后退上一小步,却听到她说:“显玉,到我这儿来吧。” 金华润拉拉她的袖角,袖子上的流云泛起浮光,她下意识地收回手,怕弄脏那滑溜溜的布料一看就很贵重的布料。 赵显玉微微顿住,自那事过后,她原以为杨夫子不会轻易放过她,没成想她还真将这事轻飘飘的揭过,她还真有些意外。 “你这儿没人吗?”她轻声问。 目光里的女子点点头,头上的银蝶也随之轻颤。 她有些心动,这是第三排,且周围一圈的同窗都在交头接耳,没人能注意到这边。 书院三十四人,除去请假的沈秀之,三十三人,正好十一排。 金华润忙点头,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没好意思说她没见到赵显玉的书童,怕她来了没有好位置坐特地给她留的。 “放心吧!没人的。” 金华润目光亮亮的,说话也轻轻的甜甜的,还带着一丝觉察不到的喜意。不过她没发现就是了。 赵显玉有些不习惯,顿了顿还是顺着她的手坐在她旁边,说是椅子,就是一个很小的马扎摆放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小型的“戏台” 一排三座,另一个见她俩颇为熟稔的样子投来疑惑的目光,却得到赵显玉一个友好的笑。 那人转头过去,挠一挠自己的脸颊有些不习惯。 她不知道那人心里在想什么,只认真地盯着手上的书。 挪开那白润的宣纸,下头赫然是一本《农耕集》 “你怎么来的这样晚?你那书童呢?”金华润自来熟的凑近她与她说话,盯着她低垂时的小扇。 往常有这种活动,那些富家女的书童便早早过来帮她们占好了前排的位置,赵显玉也是其中之一。 往往金华润她们到时,不是位置靠后就是边边角角,她为此很愤愤不平过。 “寻娘白日里回家一趟,还没回呢。”她瞧着书随口答。 金华润嗯了声,好似完全不在意她漫不经心的模样。 天地为幕,草地为席。 善鹤书院三十三个学子齐齐地坐在那颗百年大树下,从落座开始交头接耳个不停。 赵显玉也连连抬头张望。 这回书院有幸请来了将将告老还乡的王女太傅——这出戏台的主角儿。 那可是教过王都里的王女和贵女郎们,对于她们来说那都是飘在云端的人物,看一眼都觉得亵渎。 她们这些山野之地能与她们听同一位夫子讲的课也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因为这一摞人里头,大多都没出过云乡郡,更遑论当今所在的王都呢。 今夜或许是受了各位学子的感染,天空中也挂上了细碎的星光。 “你知道这位张夫子吗?听说她致仕前还教过做皇女时的当今,真真是响当当的人物。” 金华润面露向往,一双眼比刚才还要亮。 下午课上时夫子说过了,虽然不知道金华润为什么要再说一次,但赵显玉还是很给面子的点点头。 “若是张夫子归乡的再早一些,我便是为奴为婢也要拜入她门下。”她接着又道,面上含着壮志凌云。 赵显玉有些沉默,对于这些她并不大关心。 “你怎么不说话?你这回有信心吗?” 显然,金华润很焦虑。 赵显玉点点头:“大概有七成把握。” “那我不及你,这回要是不行我就在村子里开个学堂,当一辈子穷秀才算了。” 金华润笑起来,眼神却黯淡下去,她深知自己的平庸。 “你不多试两次么?”赵显玉有些意外的问,毕竟这世上能一次就过的是少之又少的,以金华润的才学,多考两次必定能过。 金华润轻笑一声,有些苦涩。 “我也想试……” “我家中不比你,我阿爹阿母在土地里刨食,昨晚上那一遭后今年大概是损失惨重,就连路费都是我阿爹低三下四借来的,更别说再考一次了,上次还给杨夫子……” 金华润话说一半连忙闭嘴,不敢再说。 赵显玉心中了然,在她的印象里杨夫子虽不尖酸,但也不是莫名会帮学生遮掩的人。 “一次不行多试几次吧……”赵显玉干巴巴道。 这也算她家里人对她的一种投资,如果她考中了她的亲眷便不需要交那沉重的赋税,甚至县衙里会给她发银钱和宅邸,她阿爹阿母乃至几个兄长都会受益。 如果她不想继续往上考,可以先做个小官,一步一步积累功绩再慢慢往上升。 “我家中的哥哥都嫁了人,他们供我读书都是我阿爹以死相逼,我大兄上月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都知道是因为我这个事儿。” 说到兄长她更是退缩之意更浓,她上次抄赵显玉的策论就是因为那几日跟夫子告了假。 家里的二兄被阿爹堵在公家要钱,还是村里的王阿爹特地赶过来告诉她的。 她只能匆匆忙忙往家里赶,好不容易处理好这个事儿焦头烂额的再回来时却得知明日就要交上策论。 她一时鬼迷心窍……才做下那等错事。 “我几个兄长对我付出良多,我心里过意不去,若是这回能考上回乡做个小官,能照拂照拂我几个哥哥。” “我原本想就做个秀才算了,我阿爹不甘心……其实她们说的不对,我哪里算的上是金凤凰,金蚂蟥还差不多,趴在母父哥哥们身上吸血。” 金华润苦笑出声。 不知怎么的,赵显玉觉得面前的女子就像是她幼时最讨厌的苦瓜,明明很讨厌,阿爹却会逼着她吃。 “不会的,若是你这回考不成便来寻我,我家中阿母惜才心切,必不叫你蒙尘。” 赵显玉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 金华润睁大双眼,显然是没想到她犯下那等错事,赵显玉不仅原谅她,还说出这样的话来。 赵显玉收回要解释的话,继续道:“我昨日看了你写的策论,前半部分你写的非常好,若是不抄我的,也定有一番别的风采,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她说的那样认真,金华润想不信都难了,她重重的点头。 “静一静,静一静。” 这是院长苍劲浑厚的声音,虽然年过七十却依旧有力。 她一手创办了鹤善书院,在这吴阳县里开了四十年,很受敬重。 话音刚落,原本闹哄哄的学子纷纷安静下来,在她们心里院长的分量与她们母父无异。 赵显玉盯着台上的几位夫子和院长,数来数去也没见多出来一个,不禁疑惑,不是说有来讲课的夫子么?怎么还不见踪影? 小马扎坐的有些累,再加上她本身也长得高,坐久了膝盖和背弓有些酸痛。 想动一动脚脖子,又觉得同窗们都正襟危坐,未免有些不雅,不想到这个时候还如此显眼,便强忍着。 又等了半刻钟有余才从那大树背后走出来一个人影。 看起来六十左右,头发花白却神采奕奕,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长袍,特别是那走路的步伐,要说是五十出头也有人信。 只是身后的小童有些奇怪,跛着足,跟在那夫子身后一瘸一拐的打着灯笼。 赵显玉虽觉奇怪,但还是收回眼,专心去看那闻名的老太傅。 院长急忙谄媚的迎上去,那张略显慈祥的脸越来越近,赵显玉忽而莫名有些不适,胸口闷闷的,叫人喘不上来气。 那样的神态,微弓着背的角度,说话的语气,仿佛与梦中的某一个片段重叠。 她冰凉的指尖摁上鬓角,只觉得眼前天昏地暗,喘不上气来。 “显玉?” 那张模糊苍老的脸身着紫色官服,手中拿着冰凉的戒尺。 戒尺挥下的瞬间。 耳边的惊呼声,喧闹声,还有那巨大翠绿的树冠,亮闪闪的星星,黯淡的月亮。 最后印在眼里的面孔与梦中重合,她再也坚持不住闭上眼。 好像又做奇怪的梦了……《 》 8、如何自处?(修) 赵显玉恍惚间睁开眼,入目的是淡青色的纱帐,帐顶镶嵌着的明珠在夜色里泛出柔和的光。 她挣扎着起身,发现身上穿着的是她在家中时常穿的寝衣,身下柔软熟悉的触感。 掀开纱帐,果不其然是熟悉的房间和那清淡的寒香味儿。 她赤着脚下床,踩上柔软的羊毛地毯,越过那升着袅袅的云雾香炉,她来到茶桌边,却发现茶水都是温的,似乎是有人刚换过。 屋内四角都镶嵌上了巨大的明珠,屋子里亮堂堂的恍如白日。 隔扇门处出现了道人影,伴随着月光为浴门被打开。 “玉娘,你可有哪些地方不舒服?” 那人见她站在桌旁,快步过来将手上的黑糊糊的药放在桌上,又去拿衣裳给她披上。 不是宁檀玉还能是谁? 只是有些出乎意料,她目光微微越过他,宁檀玉身后站的的一个玉面郎君,她只看了一眼,微妙的目光交错。 他面上是肉眼可见的担忧,看起来恭敬又柔顺。 赵显玉面无表情的扫过,却错过那张脸沉下去的神色,看起来骇人的像掏人心肝的艳鬼。 “无事,我怎么回来的?” 她低下头,细长乌黑的发丝微微往下垂,露出洁白的耳根来。 “是位姓金的同窗送你回来的,你且放心,阿爹已遣人送了谢礼到了书院。”宁檀玉轻声道。 赵显玉点点头,她心不在焉的坐到小几上。 她低垂着头,这回的梦做的稍清晰些。 在梦里她是那大儒的学生,可那大儒竟十分凶恶,答不上来要打她手心,答的不好要打她手心,对她动辄打骂,她如今醒来了竟还觉得心惊肉跳的。 恍惚间,赵显玉抬起头,恰巧见那沈良之冲她扬起一个笑来。 动人心魄。 她移开视线,思绪却又飘回那日。 “秦夫子?您身边的小雀儿说您叫我有事儿。” 她敲了敲门,却见秦夫子抬头一脸迷茫,她急忙解释。 下一秒秦夫子敲了敲脑袋“是,我忘了!快进来吧!” 夫子脸上的笑很和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秦夫子向来很喜欢她,这样的时候也不少,所以赵显玉便没多想。 两人围着方桌就着一本诗词会讲了半天,几乎越讲越入迷,秦夫子却突然惊呼一声。 “呀!我忘了给我女儿送餐食了,玉娘,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成不成?” 秦夫子面上焦急,这位夫子年过四十才得了一个老来女有多宝贝她是知道的,她连连点头。 待秦夫子出了门,约莫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她便站在桌边看秦夫子的教案。 那一叠每一页上头密密麻麻的,每个学子都做了标注。 最上面的就是她那一页。 无非是说些她性格温和,又觉得太过温和又显得软弱。 资性聪颖,然决断稍欠。 她将将看上一眼,门忽的被推开。 身后是沉沉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暗衬秦夫子怎么这样快。 紧接着,又是一道很轻的步子,还有腰上的环佩因为动作叮叮作响。 来的不是秦夫子,是沈秀之,后头还跟着个陌生郎君。 她只看了一眼便别开眼无意识的盯着桌上的蓝皮书,非礼勿视。 赵显玉有意疏离,恨不得把自己当做透明人。 沈秀之却鼓起勇气。 “显玉,啊,好巧,这是我……我弟弟,良之……你也来找秦夫子?” 明明来之前还练习过了,却还是结结巴巴,她心里一阵发虚,惹了沈良之的一个眼刀。 她向来对这个弟弟无可奈何,只好装作巧合的样子向前去。 赵显玉见她上前来,急忙往后退,她这几天避沈秀之如蛇蝎,却不想现在被堵在秦夫子的备课室里,这倒真是退无可退了。 “秀之,秦夫子出门去了,得要一会儿才回来,你若是有事,不妨待会儿再来。” 怕沈秀之说些不该说的话,她急忙开口阻止,她不愿因为这些伤了同窗情谊。 “不是我有事,是我阿弟……”沈秀之眼里带着微妙的歉意。 话没说完,赵显玉却是听懂了,她心里一阵发寒,却还是站直身子。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阿爹联合着秦夫子给她下了这个套。 她很想堆起笑,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扯了两下还是很僵硬,干脆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 “阿姐,你出去吧,让我与……赵娘子单独说两句。”一直站在沈秀之身后的男人开口。 说起称呼来他斟酌半秒,不想因为称呼让赵显玉对他产生抗拒心理。 沈秀之犹犹豫豫,想说未出嫁的郎君与女郎待在一起于礼不合,却见弟弟眼底暗含威胁,她无可奈何,轻叹一口气后便转身离去。 赵显玉在心中微慌,她向来恪守礼节,从未与独身男子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过。 她左看右看,就是不愿与沈良之对上眼。。 她此时还觉得沈良之与她一样,都是这场诡异婚事的受害者,却没想沈良之一开口就将她砸了个稀碎。 “你不记得我了吗?你为何不愿娶我?”他微微歪着头直言,看起来似乎真的很疑惑。 他来之前特地打扮过,他长相偏艳丽,穿着一身浅金色的大袍,还有腰间的金铛,更衬他的风华。 这一番动作做下来显得无害又美丽,如果是个平常女郎早早便对他一见倾心,再不济也是颇有好感。 可赵显玉哪里敢看他,直到这句话出口才直愣愣地盯着他。 眼里满是惊讶,慌张,彷徨,却独独没有他想要的惊艳。 他心中微微失落,却又安慰自己,她不过是年岁渐长,忘了许多事罢了。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家中已有夫郎,你不知道么?”赵显玉义正言辞的开口。 语气却掷地有声,似乎是想以此来唤回他的理智。 “我予你做小都不愿?”他上前一步。 “你阿爹聘礼都抬到我家了,你这会子说不娶我,你让我如何自处?” 忽的眼角又渗出几滴晶莹来,鼻尖也微微泛红,实在是好看的紧。 赵显玉捏了捏手心,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那我阿爹的意思,我从未答应过……”她辩解道。 况且聘礼的事她是半点不知情,更没想到阿爹竟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成事。 见面前的郎君摇摇欲坠的模样,赵显玉一时有些不忍。 她开口解释:“这事儿不足以为外人道,只有你我两家知晓,退婚之后半点风声也传不出去的,你莫要担心”。 男儿家名声是最重要的,若是传出他要与她做小的传闻,以后便不好再许人家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如今入了你家的门,你难不成要将我赶走?”沈良之泪眼朦胧,说出的话却如同惊雷。 她不过离家半日,怎么就入了她家的门?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入了我家的门?”赵显玉一时呆愣,似乎还没理解他的意思。 直觉告诉她她阿爹瞒着她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儿。 “公爹昨夜就让人一顶小轿将我抬入了赵家,就住宝珠阁旁的玉兰阁……还有你的花儿很漂亮。” 沈良之一脸柔和,仿佛对于一顶小轿匆匆忙忙将他抬入的赵府的行为没有半分不满。 可若是真的不在意,也不会如此急切的要见她一面了。 想起昨夜的屈辱和周源的高高在上,连带着这个罪魁祸首他也恨得牙痒痒,刚一晨起就鼓动周淮南让他早日与赵显玉见上一面。 这才有了这一出好戏。 赵显玉闻言身子微微僵住,她虽不敢相信,却也知道这是阿爹会做出来的事。 可能是昨夜的雨太大,也可能是她小瞧的阿爹。 她凝了凝神,面色严肃道:“此事全是我阿爹的手笔,不论是郎君想要什么赔礼,不妨说出来,显玉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沈良之上扬的嘴角顿住,几乎要被她的话语刺伤,就算是这样,她也不愿要他么? 他心里一阵苦涩,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若不是为了阿母……若不是为了沈家…… 想到这儿他咬咬牙道。 “良之不是贪慕钱财之人,只是从前接阿姐归家之时对女郎你一见倾心,便哀求阿母为你我牵线搭桥,如今正如了我的愿,我怎会轻易归家?” 赵显玉眼底划过一丝烦躁,对于面前这个男人说的话她是半个字都不信。 一见倾心?她自认为自己没有这样好的外貌能够然后人一见倾心,非她不嫁。 她后退一步,却不想撞上那微黄的墙壁。 沉闷而结实的声响让沈良之下意识地皱眉,等反应过来后急忙上前。 “慎言!” 来不及顾及头上的闷痛,她大声喝道。 果然沈良之停下了步子。 守在外头的沈秀之见里头动静大,坐立不安的想进去看看,却又顾及着弟弟的话。 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守在门口不让人靠近。 “你即是被我阿爹抬进门的,你与我阿爹过就是,与我有何干系?” 赵显玉神色认真,满脸抗拒。 “再者说了,我已有夫郎,从未有过二娶之心,还望郎君不要让我夫郎误会就是。” 他这下是真的忍不住轻笑出声,他这位妻主还不知道他早上就在她阿爹的见证下拜见了她口中的夫郎。 他那好夫郎笑眯眯的接了他的茶,和气得很,还送了他一把精致的扇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两情相悦的模样啊。 而她所谓的夫郎,虽有名却无份,他可是听的清清楚楚,那一大家子仆从都只唤他郎君。 甚至她的好家爹当着宁檀玉的面直言,他不需要看宁檀玉的脸色,他二人也不分大小,那男人却依旧面不改色。 “女郎这么说我心里实在难受,可良之只愿陪伴在女郎左右,再不多求。” 他虽是笑着,但说出的话极为认真。 “女郎,让我留在赵府吧。”见赵显玉神色坚定,他放缓的语气,一双眼里的泪要落不落,美极了。 虽已经得了周淮南的首肯,但最重要的还是赵显玉的态度,对他来说没什么比赵显玉亲口答应来的更美妙了。 见赵显玉态度依旧坚定,一副对他爱理不理的模样,他狠下心来。 “女郎,你我二人成婚的消息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你这会不要我,是我逼我去死么?” 赵显玉看着他并不言语。 沈良之自嘲的笑一声,不过半年的时光,她难道就与那贱人相情相悦? 他是不信,不论是为了阿母还是为了自己,这赵家的门他入定了。《 》 9、你真撞啊! 赵显玉看着躺在沈秀之怀里的男人,她默默移开眼。 额头上的血肉模糊,还有鲜红得血顺着轮廓落下,他本就生的白,再与红的交印更加渗人,就连沈良之的袖子上都印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却不显狼狈,还颇有书中讲的美人泣血的美感。 “女郎……”见她毫不动容,沈良之要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阿姐摁了下来。 赵显玉毫不怀疑他若是还有劲这下就该扑过来死死抓住她的腿哭诉。 他的声音介于青年与少年间的磁性,尾音上扬时格外勾人。 她微微顿住,却不打算回应。 毕竟如果给了他希望,只有更加难办。 这事儿还得从半刻钟以前说起。 当一个男人说不能嫁给你她就撞墙去死,如果换做别的女人可能会觉得他痴心可鉴从而对他产生怜爱,有些心软的直接开口承诺要娶他回家。 可赵显玉不是旁的女人,她依旧记得十二岁那一年阿母回来后说的一句话:“男人是这世上最可怕的生物,尤其是后…院的男人。” 阿爹说阿母很厉害,是咱们家的顶梁柱,所以显儿啊,你得讨阿母的欢心。 她深以为然。 那一年阿母给她带回很多奇珍异宝,她开始时还会时不时把玩,但随着年岁的增长,那些东西不知道被丢在库房哪个角落生灰。 可只有这句话她时时并将它奉为圭宝。 她坚持自己的底线,阿爹不是没往她床上塞过男人,就算是脱光了她也只会客客气气地让他们把衣裳穿上再请他们离开。 所以现在这一切还得从半刻钟前说起。 自那沈良之说了那一句话后她就大惊失色,她环视一圈,在这密闭的屋子里出了什么事儿她就是第一嫌疑人。 沉思片刻,沈良之还以为她在好好考虑,却不想她是在找退路。 阿母说的果然没错,后院的男人是世界上最可怕的。 等到沈良之慢慢悠悠地坐到属于秦夫子的位置,那一双漂亮的黑珠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时,几乎是拔腿就跑。 刚打开门,与守在门口的沈秀之面面相觑,随即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听起来比她刚刚那一下还要重。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沈秀之推了个踉跄,她转过身就看见了这一幕。 “我阿弟与你说话呢!”沈秀之放大声音,用帕子捂住沁血的伤口,随着动作,手上的力气也不自觉的加重。 沈秀之急忙去看,怕他身上除了额头这一处还有别的伤口。 “你轻一些吧。”赵显玉实在看不过去,她怕她再不开口他就疼死了。 沈秀之闻言急忙松开帕子,才见怀中的弟弟放松的身子,只是那脸色依旧苍白。 “女郎,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 他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瞬就要魂归阎王殿。 赵显玉只看一眼便别过眼去,惹得沈秀之怒火中烧,恨不得起身要与她理论,教训教训这个弟妻,却被沈良之拉住了袖子。 力气虽不大,但她还是老老实实的按下心中的火气。 “我已入了赵家的门,女郎若是不要我,便将我的尸首送回去吧。” 沈良之见她态度还不软化,再下一剂猛药。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发过誓,此生只娶一人,你可别难为我了。” 赵显玉沉着脸。 若是有块豆腐她撞死就是了,何必搞出这么大一出戏来。 她再心狠一些,直言让他去死就是了,为什么非得逼她? 沈良之正是利用了她这一点,赵显玉性格良善,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在她眼前。 “我只愿伴在赵娘子身侧,娘子连这点儿小心愿都不愿意满足良之么?” 赵显玉一愣,却见那沈秀之听了这话双眼通红,心疼自己弟弟给人做小还如此低声下气。 “赵显玉,我弟弟昨儿个就抬进你家了,你现在说这样的话还算个女人么?” 沈秀之猛地站起身来,按捺不住心头的火就要撸起袖子教训她,却没注意失去支撑的弟弟摔倒地上。 赵显玉连连后退,她虽有几分功夫傍身,却也不愿在这儿同同窗交手。 “秀之,秀之!” 赵显玉一步步往后退,直到背上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退无可退。 她大声呼喊,想以此来唤回沈秀之的理智。 “你说!我弟弟到底算不算你们赵家人?” 沈秀之双眼通红,恶狠狠的盯着她。 别说是赵显玉了,沈良之都满脸惊慌,身上的新袍子沾了泥灰也顾不上了。 他是想让他阿姐来为他撑腰,要让那赵显玉看在同窗的面子上给他几分好颜色,却不想让他阿姐去打她呀。 “秀之,秀之,你弟弟不论是家室还是容貌样样出挑,何必为难我呢!” 赵显玉胸前的衣领被揪起,她本身就长得高,她还得微微弓着身子配合沈秀之的动作,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见她这样说,沈秀之更加气愤,随手抓起桌上的砚台就要往她头上砸。 “你这样做让我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赵显玉急急的推开她,伸手抓住沈秀之的手腕,她虽清瘦,却对付一个真正的文弱书生还是绰绰有余。 沈秀之被捏住的手腕,她想挣脱,却发现她的力道实在是不小。 她先是冷笑一声,袖口上的竹也已被血染成暗红,渗入到每一根青线。 “你说?你家遣人来上门求娶,是也不是?” “是……”可那是她阿爹自己的主意,她完全都不知情。 “我阿弟进你家门时你在不在家?” “在……” 可那时雨下的正大,她完全不知道府里头发生了这档子事儿。 “我阿弟身上还配着你阿爹送的见面礼,你认是不认?” “认……”她阿爹送的东西与她有什么关系? “你那正夫喝了我阿弟的敬茶,这还不算你家的人?” “算……不……”这是她没想到的,她早已向宁檀玉承诺,她只会有他一人,莫不是阿爹逼迫他的? 想到此处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若是真的被逼迫的,她安排的侍女为何还不来报信? “今日也算你与我阿弟新婚第一日,他好心来看你,你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伤他的心,你简直混账。” 沈秀之怒斥道。 原本还想老老实实地与这赵显玉做一对好姐妹,却不想她如此侮辱他沈家。 赵显玉有些无措,她怎么都没做,为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是她的错。 “我阿弟的出身,才情,予你做小是便宜你了,一个商户人家,若不是我弟弟……” 沈秀之打心眼里觉得赵显玉配不上她阿弟,除了家里有些钱财,她上上下下打量这人,没有半分出挑的样子。 “好了,阿姐,我头疼的很……” 沈良之却急忙道,生怕阿姐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心中再怎么恼怒面上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的表情。 沈秀之瞪她一眼,拂袖去扶阿弟,却被阿弟死死捏住了胳膊,她吃痛。 一时不解,抬头却看见阿弟暗含警告的眼神,她心中一凉。 糟了,阿母与阿弟的交代她一时情急忘的一干二净,该不会得罪那赵显玉了吧?《 》 10、交锋! “玉娘,喝了药可要传膳?” 赵显玉回过神,面前的温润的脸上满是担心,她手上的药碗已经一干二净,嘴里还散发着丝丝苦味。 有几滴顺着洁白的下颚落到暗红色的桌布上,颜色更深。 “也行,我睡了多久了?” 她看了看外边的天色,与她晕倒前的差不上几分,后知后觉的肚子也如同火烧。 “你睡了一天一夜了。”宁檀玉回答。 这么久了?还以为只睡了两三个时辰呢。 “我这是怎么了?” 她动了动身子,大抵是躺了太久,身子有些酸痛。 “大夫来看过了,说是风寒入体,休养几天就没事了。”宁檀玉温声道,脱下身上的披风,将几缕不听话的发拢到背后。 赵显玉点点头,鼻尖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苦香味儿,包裹住那带着寒意的冷香。 她估摸着是那场冰雹夜里受了寒。 “女郎,穿上鞋吧!” 一道不合时宜的嗓音。 两人齐齐转过头去。 却见沈良之穿着一身绯色大袍,腰间金玉配,细白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她的鞋袜。 是浅绿色的蝶戏芙蓉花样。 “不用了,玉娘向来不喜欢在屋子里穿鞋。”宁檀玉温声答,想去牵她的手,又觉得这动作太过亲密。 随即只是轻轻捏住那披风的衣角,微妙的想证明些什么。 赵显玉不爱在寝房里穿鞋,整间里屋都铺上了羊毛毯子。 沈良之脸上重新挂起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自若地将鞋放下。 刚进来时他没注意,这才发现脚下触感柔软。 他暗暗乍舌,果然是巨富之家,这样好的羊毛他阿爹都只舍得给他的披风内衬加上一层,却不想这赵家竟用这么多来做毯子。 尽管这几日已经见惯了赵家的奢华,此时还是惊叹了一声。 “女郎,是良之唐突了。” 他说的恭顺谦卑,赵显玉不好多说什么,只下意识地去看宁檀玉的神色。 见他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赵显玉松一口气。 在书院这几天一直在烦恼回来了该怎么跟宁檀玉解释,早先信誓旦旦的答应他,可惜现在这沈良之不仅进了门,还站在了他面前。 总归是她的错,只盼着那块墨玉能让檀郎心里好受些。 她目光向下一扫,却见宁檀玉腰间的青色布料下正挂着她那一块墨玉。 赵显玉眉心又不自觉的跳起来。 她思衬着开口:“你怎么把这墨玉佩上了?” 宁檀玉一脸疑惑。 赵显玉张张嘴,从前她以为阿爹虽然不喜他,却总归不会亏待他,可她自从知道阿爹对他的态度里心里就直打鼓,怕他在府里吃不饱穿不暖。 她从前爱看的话本子里都这样写,被公爹磋磨的吃不饱穿不暖的男媳,天寒地冻时还要穿着单薄的芦花袄去河里洗全家的衣衫。 虽然知道她阿爹不会做的这么出格,府里也有月例银子,她却知道那月银只是表面功夫,以显得赵家规矩森严,她真要用钱从来都是直接去账房支取。 所以她便将那玉牌给他,好让他不看阿爹的脸色也能过得好,给他增长底气,却不想宁檀玉竟直接会将它配在腰间。 这要是让阿爹看见怎么了得? “寻娘说这是你钱庄的信物叫我好好保管,我思来想去还是挂在身上最为稳妥。” 见赵显玉的目光落向那块玉,宁檀玉好声解释。 余光却落在一旁低眉顺眼的沈良之身上,见他神色不变,又镇定的收回目光。 “你寻个地方收起来吧,阿爹看见我实在是不好交代。”赵显玉低声说。 她虽心疼宁檀玉的处境,却又怕阿爹知道了再生事端。 “等我中举后买个宅子你日日挂在腰间都没事,这两个月就委屈你了。”见宁檀玉不说话,她连忙开口补充。 宁檀玉这才轻笑一声:“都听玉娘的。” 他着手将昨日才拿到的玉佩摘下,本就是为了震慑这个新进门的,现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再戴着也没什么用处了。 他本就对赵显玉的承诺表示怀疑,自然是不觉得失落。 “那传膳?”他询问。 赵显玉点点头,两人入座。 圆形的小桌,平日里宁檀玉都是一个人在外间用膳,现在她刚醒,不宜多动,不如就在这儿吃了。 沈良之面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这二人一唱一和的视他无物,在他面前表演恩爱妻夫,他若是脸皮薄些,早臊的夺门而出了。 可他偏不。 随着一道好闻的茉莉香,沈良之翩然入座。 宁檀玉居左,他便坐到她右边。 赵显玉看着他右手边的男人,这才发现他额头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留下浅浅的印子,也不枉费她用了阿母留给她的伤药。 她微小的点点头,很是满意。 漂 等到伺候的下人端菜上来就是这一副景象,赵显玉一身暖白色的中衣坐在中间,宁郎君坐在左边,一身青衫如竹,如玉的面庞永远挂在亲和的笑意。 沈郎君坐在右边,一身绯色的大袍,胸前绣着金丝玉兰,腰间挂着的金玉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就像是艳丽的贵郎君。 这三人坐在一起不可谓是不养眼。 翠微虽然是赵显玉院子里的侍女,但从宁郎君入府起就伺候在身侧,自然是跟宁檀玉亲近,就算这沈小侍长得再好看他也只道一声狐媚子。 他自然得绕到左侧,站在两人中间。 “女郎,这是我们郎君特地为您熬的,眼睛都被熏红了。” 翠微端上一小蛊鸡汤。 宁檀玉笑着接过端到她跟前,赵显玉这才发现宁檀玉眼里充满了红血丝,刚想开口关心。 沈秀之慢悠悠的开口道:“这种活计让下人去做就是了,哪里需要劳烦宁郎君,玉娘,我让你身边的那个寻娘送你的东西你拿到了么。” 汤勺与玉碗之间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顿住,沈良之满意的勾起唇角。 他怎么会不知道赵显玉自书院晕倒后再没见过寻娘,此番提起不过是想让赵显玉的注意力从他身上拉回来。 至于在谁身上他都不关心,总归不会是他。 赵显玉暗自懊恼,寻娘不在她身旁,她阿爹定不会放过寻娘,却忽略了沈良之对她的称呼。 玉娘,玉娘,只有亲近的人才这么叫她。 她站起身来,味道鲜美的汤已经勾不起她的兴趣,哪怕它的主人在灶台前待了两个时辰。 顾不得几人神色各异,赵显玉踏入屏风后,一旁的小塌上已经整整齐齐放上了一套青色衣裙。 这怕是宁檀玉放的,她在家的时间不算短,衣食住行宁檀玉样样都替她安排好。 “玉娘,瞧我这记性,刚刚就想告诉你,见你醒了却一时忘了。” 宁檀玉也站起身来自责道,眼里尽是懊悔,只顾着气那沈良之,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倒让他抢了先。 虽然赵显玉看不见,翠微却有些心疼。 他家郎君是要说的,哪里轮的到他来出风头。 赵显玉换好衣裳,又不得不去穿沈良之拿过来的鞋袜。 婉拒这二主一仆的帮助,她匆匆忙忙就出了门。 门与框之间的碰撞声不大,却足够在黑夜里惊起一阵蛙鸣。 “翠微,你去歇息吧,我来收拾就行。” 直到见不到赵显玉的背影,他才挥手让翠微退下。 翠微看一眼自家郎君又看一眼沈良之,还是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他认为自家郎君就是个软柿子,害怕沈郎君欺负他。 可是宁檀玉读不懂他的隐喻,直到他关上门也没得到那句想要的挽留。 自昨天赵显玉被送回来到现在都没闭过眼,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发胀的脑袋好受一些。 “宁郎君,可要用些?” 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神色各异,沈良之率先开口。 宁檀玉停下动作睁开眼,盯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冷笑出声。 理智似乎随着赵显玉的离去慢慢崩坏,其实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是贤惠大度的正夫,不该与那自甘下贱的小侍计较。 “小侍与正室,如何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莫不是跟沈县令学的?” 沈良之沉下脸,他好声好气与他说话已然是给他面子,不然这种婚前失贞的浪荡货哪里配跟他说话? 这宁檀玉话里话外讥讽他阿母偏宠小侍,小侍身后的儿子也是给人做小侍的料。 这是提醒他别忘了身份? “乡下人以为攀上了玉娘的高枝便以为高枕无忧了?这家中是公爹做主,这府里上上下下有哪个把您当正经主子看了?” 沈良之也不甘示弱,他原想与他不说和睦,至少维持表面和平,他敬他一杯茶,真把自己当正室对他指手画脚了? 见宁檀玉也变了脸色,他才微微满意些。。 “也不知沈郎君进这府门前,有没有在那衙门见过我与玉娘的婚书,红纸黑字,鸳鸯戏水?” 宁檀玉忽略心里那一丝丝的不快,反而慢悠悠的反问。 一顶小轿,连正门都进不了的家伙与他叫板? “这些都不重要,只要玉娘愿意承认我就行了,宁郎君。” 沈良之笑眯眯的,转而夹起一筷子鱼肉来。 “就像这条鱼,玉娘喜欢吃,主夫便为她养,若玉娘不喜欢吃,便只能回到那烂水沟里发烂发臭,郎君,我说的对不对?” “玉娘爱吃鱼,就算哪一天真不爱吃了,也不会轻易舍弃,只要见着河见着水都会想起鱼来,你说是也不是?” 宁檀玉反问。 两人一齐沉下脸来。 几日之间这样明里暗里的机锋不在少数,若是在一般情况下沈良之不会这么没有理智,可周淮南在他身后支撑,提起宁檀玉也是恨他入骨的模样。 这让他有了底气,一个出身不高甚至说是低贱的正夫,就连周淮南屋子里的下人提起他都有些轻视。 他只想让他识趣些自请下堂,倒也让他省些心神。 他虽不求名分,却也不愿赵显玉身旁有个正儿八经的夫郎。《 》 11、梁上燕! 南苑主屋里的香炉云雾缭绕,浓重的沉香味儿争先抢后的往她鼻尖里钻,还夹杂着丝丝苦味。 耳边是周爹爹絮絮叨叨的唠叨,伺候的仆从在一边看茶,还有几个新进府的时不时抬眼偷偷打量她,周爹爹一个眼刀过去后,各个慌张的低下头。 “新进府的下人不懂规矩。”周爹爹柔声解释。 赵显玉嗯了一声。 却见梁上雕的燕子似要迎风而去。 赵显玉微微抬头,只觉得眼前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想站起身来看的清楚些,却想起这是在阿爹的院子,随即按捺住躁动的身子。 “女郎,主夫夜里受了寒,到现在还下不了床。” 周爹爹搅着帕子一脸为难,却还得低声解释。 赵显玉哪里看不出来是阿爹不想见她,回回都是这样的借口,双方心知肚明,却还是叹了口气问。 “可找大夫看过了?” 周爹爹似乎就等着她这句话忙道:“大夫来瞧过了,刚刚煎了药服下了,还睡着呢。” 赵显玉嗯了一声沉默下去。 周爹爹见她久久不语,眼神闪躲,求救地目光不住地往那楠木屏风投去。 可屋子里只有赵显玉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声音,哪里会有人来救他。 她叹一口气,心知阿爹是因为她向着宁檀玉而恼恨她,不愿意为难周爹爹。 “那辛苦周爹爹了,那让阿爹好生休养。”她站起身来欲走。 周爹爹急忙上前,将她的披风递过去。 “女郎,主夫也是爱女心切,您切莫与他计较。”周爹爹压低声音,面带哀求。 赵显玉目光落在地面上被烛火倒映出的剪影,没应声。 她步子迈的大,带着几分摒弃一切的洒脱。 周爹爹看着她的背影,瞧得分明。 “阿源,显儿走了?” 那屏风后头发出一道声,不是周淮南还是谁? 屏风被下人收起,露出他保养得宜红润的脸来,看起来比那十几二十的侍女还要健康。 几个伺候的久的老人忙退下,那几个新人反应慢一拍,又挨上周爹爹一记眼刀。 “主夫这是何必呀,女郎关心您,怎的不见上一见?”他开口问道。 虽然是问,但他心里知道缘由所以才更发愁。 周淮南面色不变,捧起一盏茶来。 “她总归是为了那事儿来的,冷一冷她,好教她想清楚,我这都是为了她好。” 周爹爹小心的看一眼他的神色,面色哀愁。 父女之间何必要用上这些心眼子,那沈小侍进府已然是惹了女郎不快,若不趁此机会好好与女郎说一说,只怕父女间会产生隔阂。 “您就听我的,好好与女郎说一说。” 周淮南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随即面露不快。 “我这女儿我了解,她怎么会因为这点子小事与她阿爹生气。” 毕竟是从小养到大的女儿,她病了一场总归是心疼的。 “叫厨房为她做上一份桃花糕去。” 周淮南沉吟片刻道,往常只要女儿生气他便送上一份桃花糕,久而久之赵显玉就会来乖乖认错。 只是这一次真的会如他所愿吗? 周爹爹一听立马笑,吩咐下头的人去做,拿起小木锤为周淮南捶背。 他闭着眼。 若是有朝一日显儿知道阿爹为她谋划的一切,一定会懂阿爹的良苦用心。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女,这世上再没人能越过他去。 周爹爹心里隐隐带着些担忧。 只是他心里的疑虑自然是不能跟周淮南说,以免在这段他看来岌岌可危的父女情分上再雪上加霜。 是以,面上不显。 赵显玉走在前头,微微荡着风,发丝顺着那一抹风扬起。 寻娘看得出来主子心情不好,识趣的不说话。 赵显玉走到一半儿只觉得胸口如火烧,转而坐在那道小廊上,又觉得不够舒适,斜靠在围栏上。 这让她有种做攀附寄生的菟丝花的错觉。 乌黑的发顺着围栏往下垂,落入青色的枝叶中去,似要融为一体。 鼻尖的那股刺鼻的沉香味儿转而变成涩涩的草汁味儿,胸口的郁气似乎也消散了些。 “寻娘,你的手可还好?等会儿用热水泡一泡吧,舒服些。” 她这才想起一直沉默跟在她身后的寻娘。 抄了一整日的书手腕怕是要肿了。 却见寻娘眼中带着晶莹的,要落不落的模样,她轻笑出声。 “这是怎么了?” 寻娘却笑出声来,把她往怀里揽,赵显玉急忙往一旁躲却还是没躲过。 “女郎,您受委屈了。” 耳边传来寻娘略带哭腔的声音,她却顿住。 “阿爹是为了我好……”她低声道。 不知道是说给寻娘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寻娘心疼地看着怀里的女子,这话赵显玉已经说过千遍万遍,直至今日。 赵显玉也沉默下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打发寻娘早些去睡,回到宝珠阁,却见门口守夜的男侍靠在一旁打盹儿。 她踢飞一粒脚下的石子,那男侍被惊醒,见到是她连连告罪。 见屋子里的烛火照射出的橙黄的光,她用眼神去问那男侍,他却一脸迷茫。 赵显玉只好叹一口气,她在家中睡的少,就连守夜的仆从都这样懈怠了。 “你怎么还没睡?” 她推开门,见宁檀玉在她幼时练字的那方小桌上写字。 宁檀玉闻言抬头,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袖口处沾上了几滴墨渍,应该是刚刚研墨时不小心沾上的。 他也不在意,放下笔朝她走过去。 他走的很慢,赵显玉也不急站在原地等他过来。 “方才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没见到女郎,便想着学会儿字。” 他盯着她的眼睛道。 赵显玉闻言走过去看,方桌算不上大,她倒是勉强能用,如果是宁檀玉的话那就显得小了。 那洁白的宣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三个字。 赵显玉。 她抬起头赞道:“写的越来越好了。” 完全看不出来这字迹的主人才学字半年。 宁檀玉的字都是她一笔一画教的,学生写的好她这个当老师的也高兴。 “都是女郎教的好。” 宁檀玉张张嘴,耳根悄悄泛红。 眼前的女子洁白的面庞在烛火与明珠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的心不知道是因为那一句夸奖还是因为她本人而慢了一拍。 估摸着是屋子里太热了,早就忘了自己已经把窗户打开了。 不仅不热,还有些凉飕飕的。 “女郎还去书院么?”他来不及思考该怎么问,嘴巴却不自觉的问了出来。 这本不该现在问,也不该由他的嘴问出去。 这会显得他管的太多。 有些懊恼。 赵显玉却真的在认真的思考。 如今书院对她来说益处不大,且秦夫子那事儿已经她就不太想面对她了,尽管那是她阿爹的要求。 “罢了,不去了。” 距离乡试只有两月有余,倒不如就寻些僻静的地儿学。 她思考着明日让寻娘去书院与夫子们说一声。 宁檀玉点点头,也在意料之中,公爹做的那些事儿他不是没有耳闻。 突兀的想起那块放在腰间荷包里的墨玉牌,只觉得那一块隐隐发烫起来。 “过几日我陪你归家看看你叔叔可好?”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微弱的期盼。 他低头去看那荷包,耳边却传来赵显玉的问话,他心中竟有些又惊又喜。 这莫名的情绪让他心中一跳,面上却不显。 “为何,那乡野之地玉娘你怎么习惯得了?” 宁檀玉面上一派温和,看不出别的情绪来,只是身侧的手死死捏住荷包的一角,不愿意轻易松手。 “前日夜里下了冰雹,忧心你寡叔一个人在村里有什么好歹,便想着带你回去看看,也安心一些。” 赵显玉开口解释道,再者小阳村风景秀丽,带着宁檀玉出去散散心,让自己,也让阿爹多冷静些。 更何况成婚半年就从未探望过他这寡叔。 以前不去可以说是在书院里抽不开身,现在再不去探望她唯恐宁檀玉被村子里的人诟病,对他名声有害。 “好,等我传信给我叔叔再去也不迟。” 宁檀玉低下头,在纸张上一笔一划的写下她的名字,只是眼底划过一丝晦暗。。 赵显玉见他同意,心情也久违的松快了几分。 她吩咐守在门口的下人打些热水过来,身上沾染了浓重的沉香味儿,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她移至内间,将快点儿洗掉身上的一切,不管是什么。 等到她再出来的时候,宁檀玉已经躺在床上睡在里头,湖水蓝的被子衬的他裸露在外的脸更加温和。 她放轻步子在外侧躺下,两人自成婚以来虽然同塌而眠,但她有时夜里来了兴趣就回去书房休息,为了不打扰他便一人一床被子。 好在赵显玉的床虽然不大,但她常年都在书院且两人睡相都很老实,勉强也睡得下。 这会子要搬回来住,她想着是不是要换一张大些的床或者给换他处院子,也方便一些。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间都这么睡了过去。 一旁紧闭双眼的男人却慢悠悠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珠子紧紧地盯着她熟睡的脸。《 》 12、你也懂花儿? 外头从晨起时鸟儿就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赵显玉抹了把脸上的汗,直起身子来,用手轻轻地锤腰间酸痛的位置。 想开口使唤寻娘替她拿把小扇来扇扇风,却想起寻娘早间被她打发去书院同院长说明原委,还让她带了驴车和几个力气大的下人,要将她那些书本笔墨都带回来。 轻呼一口气,头顶的树冠簌簌作响,伴随着鸟雀的鸣叫。 她眯起眼抬头望天,透过那参天巨树的树冠去看那细碎如金的光,上头的雀儿从这头飞到那头。 面前的景色却被一道阴影遮住,她疑惑地转过头。 一张精致美艳的脸出现在她的目光里,他本就生的艳丽,再一身暗红色的大袍更衬得他姿色无双。 “女郎这蝴蝶兰养的这样好!” 沈良之目光掠过脚下粉色娇弱的花儿、木桶、铲子,再到那张沾染了泥污的脸上。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麻布衣,乌黑的发被随意的木簪挽起,衣袖拢起,就连洁白的手腕上也有些细长红痕。 望向他的目光有一瞬的迷茫。 此时一阵风吹过,抚起他宽大的衣袖和如绸缎般的发。 却见对面的女郎忽的笑了。 “你也懂花?” 赵显玉面色宁静,似是不信。 他点点头,谦虚道:“略懂。” “我这几盆都养得好,那个棚子里有几盆都烂根了,我用了好多法子都不行,可否让郎君替我看看。”她用手一指。 沈良之打眼望去,那边是最角落的棚子,紧贴着墙,在墙的那头可不就是他住的院子么? “那女郎带我去看看。”沈良之含笑应下。 赵显玉拧起水桶给他带路,等到了门口却没让他进去,只是让他在外头等。 沈良之点点头却不在意。 没一会儿赵显玉就抱着两盆花儿出来。 “诺,你给我看看吧。” 她把花放在地上,示意他去看。 沈良之蹲下身子,赵显玉也跟着蹲下,他精致的袍子落到泥土地上,沾染上了灰,两人一时间谁也没有发现。 细长的手指捻起那明显发黄的枝干。 “你都用过哪些法子?”他转头去问。 却见赵显玉也蹲在他身旁,两人挨的极近,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一股冷香味儿直往他鼻头里钻。 沈良之微微挪动身子,余光去扫那些花儿,却见大多数都被遮得死死的,叫他分不清来源。 “水苔,树皮,水苔混树皮,这些法子都用过了,还是不见好。” 赵显玉面带忧愁,对沈良之也不大抱有信心了,本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 “试试用棉布包裹根茎,再往里头加上水,不要太多……算了我做给你看看。” 沈良之站起身来,目光在四周环顾,这才发现这里的花具都很齐全。 他拿起一个小木杯,又嘱咐她去拿棉布来。 沈良之的动作很快,也很干练,一看就像是常做的模样。 赵显玉盯着那杯子里的石头和根茎,对沈良之大为改观。 “郎君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实在是厉害。” 她豪不吝啬夸赞,言语里带着惊讶。 当世女子以读书为清流,侍花弄草为雅流,而男子大多粗枝大叶,这样雅的事男人怎么做的好? 伴随着这样的观念,这世上懂这些的男子少之又少。 “我屋子里也有过这样一盆蝴蝶兰,与女郎这盆情况类似。” 他站起身子来,提起屋子里的花儿脸上不自觉的也带着笑。 蹁跹飞舞的蝶忽而落上一盆牡丹。 赵显玉点点头,又急忙让他去看一支为长成的桃枝。 等到两人忙完,皆是灰头土脸的,赵显玉还好,本身穿着灰布麻衣,身上的泥水倒也看不出来。 只可惜沈良之今天特地打扮了一番,华贵的袍子也沾染了不少泥水,只怕是穿不了了。 “多谢沈郎君了,要不要来我们屋子里用午膳。” 赵显玉笑眯眯的问道。 昨日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到了现在就可以把人邀进屋子里用午膳了。 沈良之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他笑着点点头。 “带我沐浴换衣之后可行?” 对面的赵显玉也点点头。 两人就此分别,赵显玉解决了困扰在她心口的大麻烦,走起路来也轻飘飘的。 沈良之就没那么好受了,身上散发着汗味儿混合着泥腥气,待看不见赵显玉的背影后他厌恶的皱眉。 只可惜身上这件袍子了,阿母特地托人从云乡郡里带回来的好料子,这下全糟蹋了。 不过今天也算是有收获,之前那周爹爹可从没跟他提过那赵显玉爱花草,如果早知道,他何必去演上那么一出戏。 现在额上的疤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檀郎?怎么样了?读完了没有?” 赵显玉推开门,这一间是书房,除了打扫的侍从很少有人能进来。 他闻言抬起头,面前是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宣纸,还有些桌上放不下被风吹到了地上。 赵显玉上前一张一张捡起来。 本打算直接去沐浴,却忽然想起在书房写字的宁檀玉,反正也顺路,不如来看看他的学习成果。 她拿起一张,上头写着的却是各种花名。 玉兰,桂香,牡丹…… 赵显玉一愣,却发现他照着练写的书是她藏起来的那本芙蓉册。 “有什么问题吗?”见她不说话,他有些忐忑。 赵显玉摇摇头,随即笑起来。 “我原想让你在书架上随便拿上一本,却没想到拿到了这一本,这一本册子我阿爹不太愿意让我看,所以我藏的那样好,你怎么发现的?” 她阿爹安排来打扫的侍从五年都没发现这本册子,宁檀玉只不过来了一次就发现了,这该说是那侍从不尽心还是宁檀玉与这本册子实在有缘? “罢了,这本书送与你了。”没等他开口,赵显玉又接着道。 指尖沾染了灰色,她随手在衣裳上擦干净,这才翻起这本书来。 她看的认真,宁檀玉也看着她。 平心而论,赵显玉生的不算是顶顶好看,至少跟宁檀玉比起来不算好看,只是她认真时候的气质格外的抓人眼球。 翻了两页,她将书放到桌上。 “先别练了,用午膳时我有事跟你说。” “对了,那沈郎君等会儿同我们一起吃。” 赵显玉随口道,身上实在脏的很,书房的地上也沾上了几道泥印子 她寻思着待会儿让人再来打扫一边,熏熏香,好让宁檀玉下午练字也练的舒适些。 宁檀玉面上温和的道好,眼底却划过一抹晦暗。 倒是他小瞧了那沈良之,赵显玉不过回来三日不到,便登堂入室与他们一起用膳了? 只不过怕是螳螂捕蝉,赵显玉的私库都攥在他手里了,还怕一个小小的小侍? 想通这些宁檀玉的神情也柔和下来,只不过心底总有一处隐隐有些烦躁,教他搞不清关窍。 见他面色如常赵显玉也满意了,虽然这两人名义上都是她的夫郎,可她尊重宁檀玉,而沈良之也入了这个门,在她中举之前这两人也要相处一段时日,倒不如早一些习惯。 她出书房门后往里头走,守在门口的下人又换了一个,这个见她回来了急急忙忙上前问安,又说里头已经打好水了。 脸上挂着谄媚的笑,一看就是以前伺候她的老人。 赵显玉点点头。 洗漱完神清气爽,就连身子也轻了几斤。 她特意挑了件青衫,与她花棚里新生的枝桠相得益彰。 还没进门就闻到里头油腻腻的汤水味儿,向来是厨房又炖了鸽子汤。 果不其然,一进门里头已经摆好了膳食,按道理来说她应该去主屋吃饭,可阿爹不差人来叫她,她竟也出奇地有些庆幸。 她进门时那二人一左一右,中间那个位置应该是留给她的。 这时候她有莫名忸怩起来,毕竟她很少与宁檀玉二人同桌吃饭,更别说这时候身旁还有个貌美的小侍。 她强装镇定的坐到二人中间,两人一同为她递上茶水,她一时间哽住,她不是不知分寸的女人。 她随手接过宁檀玉的,对于沈良之她是能避则避,这次请他一起用午膳也不单单是为了感谢他。 檀郎是她正儿八经的夫郎,在桌面上理应要给他面子。 沈良之却也不恼,慢悠悠地收回手,就着那杯茶水一饮而尽。 “快些用膳吧。”赵显玉眼见气氛僵住,急忙开口道。 夹了一筷子鱼到宁檀玉碗里,得到他一声谢。 她自认为做的很好,宁檀玉是她的夫郎,所以她本就该在多多关心他。 而沈良之虽方才帮了她大忙,但她不是不知分寸的女郎,平白做些逾矩的事儿叫自家夫郎伤心。 却不知道宁檀玉的手微微僵住,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与赵显玉一道吃饭的日子一月也不过两三回,且大多时候都是与周淮南三人同桌,甚少有这种亲昵的时光。 “女郎,这桃花糕不错,要不要试试?”沈良之捻起一块粉嫩的桃花糕来,递到她跟前,想要挤进这莫名亲昵的氛围里来。 却见赵显玉筷子僵住,神色淡了几分,他面上带着恰好的不解,那周爹爹不是说赵显玉最爱吃桃花糕吗?说幼时赵显玉不高兴了只要给上一小块就立马喜笑颜开。 宁檀玉撇一眼赵显玉漠然的神色,见她不动,他伸出手接过来。 “多谢沈郎君了。”轻声道一声谢。 他虽然不知道这桃花糕是怎么送到这桌子上来的,却也想到出自谁的手笔。 刚与赵显玉成婚时桌子上隔三差五的出现一道桃花糕,每每看见那糕她就神色不好,久而久之他也就猜到了。 这是他们父女俩一种奇特的示好信号。 只不过这一次怕是不能轻易善了了。 他轻抿一口,这样想。 “女郎方才说有事与我说?” 宁檀玉轻声开口,面对着神色漠然的女郎问。 赵显玉轻点头,又去夹那盘泛着油汁的青菜,他随手将那盘端到她跟前来。 “我预备明日就带你回小阳村看看你寡叔,若是村子里有闲置的屋子咱们买下一间来,往日咱们就住在里头待我好生备考,你觉得如何?” 她轻声问,虽是神色淡然,可宁檀玉却莫名从她脸上看出一些期盼来。 宁檀玉一愣,随即轻轻点头。 虽然会有些麻烦,但好在给了他些准备的时间。 赵显玉见他同意轻舒一口气,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目光扫向心不在焉的沈良之,却见沈良之恰好转过头来看她,两人目光顷刻相交。 很快,沈良之便若有所思的移开眼。 这一顿饭吃的是各有心思,只有赵显玉一个人吃了两碗大米饭,又喝了一碗暖烘烘的汤。 身上畅快极了。《 》 13、夜探! 夜间明月高挂,围绕在一旁的星星发出明亮的光来,衬得月亮也黯淡了几分。 往下看,那屋内不仅有明珠,还有跳动着的烛火。 赵显玉靠在榻上看书,宁檀玉在收拾行李。 她说的急,宁檀与也收拾得急,刚匆忙收拾完自己的,又照赵显玉说的从衣柜里随便拿上几件她的。 宁檀玉盯着手上的两件衣裙,有些摇摆不定。 她只说收拾上两三套春日穿的衣裙,再带上一些日常里用的,再多的到了小阳村再置办也不迟。 可他盯着左手上这件青色的,又看看右手上这件鹅黄的。 平日里看多了还没觉得哪里好,现在脑子里却想着赵显玉穿上青色似孤傲青竹,穿上鹅黄又似明月皎皎。 两千各有春秋,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怎么了?”赵显玉见他还没收拾好,不禁抬头问。 收拾几件衣裳收拾了半个时辰了,往日里他手脚最是麻利,只需要一个对视他就能知道她想要什么,现在这是怎么了? 她起身欲下床过去看。 “女郎睡着吧,这件青色好还是鹅黄色好?” 察觉到赵显玉要起身的动作,他急忙道,语气里也带着细微的急切和不可抑制的羞恼。 因为他刚才才反应过来,他怎么会因为赵显玉的几件衣裳而如此纠结,甚至是焦灼。 赵显玉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随意打眼一看,因为离的远,没太看清。 “就那件……青色的吧!”她忽而想起宁檀玉平日里最爱穿青色, 他点点头,将那衣裙好生叠好放进箱匣里。 等他忙完,赵显玉也将书放下,起身将旁边的烛火熄灭。 两人并排躺在榻上,一时无言。 她依旧盯着透着浅色的纱帐盯着帐顶的明珠,期盼着今日能早些入睡。 可能是第一次随着自己的心意离家,也可能是着心头微妙的畅快让她整个人通体发热,就像是喝了两斤烈酒,晕乎乎的却怎么也睡不着。 因为燥热,她轻柔的翻个身,却不想宁檀玉也睁着眼,随她的动作,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她。 “女郎可是睡不着?”他轻声问。 赵显玉点点头,有些局促。 两人成婚半年,哪回不是上床就睡,哪里有过说话的时候。 “女郎要在小阳村里呆上多久?那里生活清苦,劈材烧水我都做的来,只怕是女郎会不习惯。” 他语气温和舒缓,盯着她饱满的额头,乌黑的小扇,挺翘的鼻,还有那嫣红的唇。 这样娇贵的人儿吃的了那样的苦头么? “这有什么,我常随阿母打猎,十七岁那年还在那雾林山中射过一只野猪。”赵显玉反驳,语气中隐隐带着些自得。 雾林山居于大阳村,小阳村,小李庄和桥子头四角之间,周围许多猎户都会进山打猎,却不想这娇贵女郎也会如此么? 宁檀玉微微有些惊讶,他从前只知道赵显玉脑子灵活,过目不忘,却不知道她也会些狩猎之术。 “你知道那一百里外的雾林山吗?我阿母每回回来都会带我去猎上两只狐狸来做围脖。” 似是夜间太过平静,赵显玉又开口道。 “女郎每回都能猎到?”他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思绪却慢慢发散,第一次见她似乎也是在那雾林山中,当时只以为她是来游玩的富家女郎,现在想来那一身劲装怕不是为游玩准备的。 “倒也不是,大多数时候能猎些。我库房里还有十几张狐狸皮,等明日……现在我带你去拿,孝敬孝敬你叔叔。”赵显玉坐直身子,眼睛里泛着奇异的光。 她少有这样随性的时候。 宁檀玉随着她的动作也跟着坐起来,望了望外头的天色,以然是子时了。 “你去么?我刚好睡不着,不若你先睡吧,我那库房只周爹爹每日里去清点打扫一番,怕是灰尘多。” 赵显玉局促的捏了捏被角,现在才发现宁檀玉眼珠泛红,眼下一片青黑,又想起她昏迷那日他一夜未睡,一时间更是愧疚。 那双明亮的眼珠也黯淡下来。 “去吧,总归我给我叔叔的,我替他好好挑一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上这么一番话,或许就像他说的,是为了给他叔叔挑的,也可能是想看一看赵显玉的私库,总归不是为了那双黯淡下来的眸子。 赵显玉闻言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脸上也没有半分勉强,她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下床去穿衣裳,动作有几分的急切。 她回头却见宁檀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忍不住催促。 “快一些,愣着做什么。” 他恍然回神,迎面接过赵显玉递过来的衣裳,指尖轻交,他的心也跟着微微一颤。 成亲半年有余,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赵显玉这般模样,不像那门口的木头墩子,倒像是外头巨树上筑巢的小鸟儿。 两人穿戴整齐,站在账房门口。 里头管账的先生早已经拴上门栓,进入梦乡了,哪里想到在这仆从众多的赵府来了两个小贼。 “这……” 他微微凝噎,指着那木头门。 他原以为赵显玉说的私库是什么好地方,却不想是这账房。 早该想到的,这整个赵家不都是她的私库么? 赵显玉轻轻一笑,她指着那木门后头小间。 天色太黑,二人又不敢点灯,二人摸索着进去,却见里头只有一张小破旧的椅子。 见他神色不解,赵显玉将那椅子从小间的东墙搬到北墙,再用力一扭,那东墙后头赫然出现一扇门来。 赵显玉冲他招手,示意他赶快跟上。 两人走过长长的甬道,赵显玉中间还一时不察,呛了一口灰。 等到尽头,又是一扇小门,只见门上挂着一把精致的小锁。 从那色泽上来看,宁檀玉推测那是把铜锁。 她从袖口里拿出把平平无奇的钥匙来,就那么一插一扭,咔哒一声。 外面的小道灰尘多,可到了里面就好了许多,可见是经常有人细心打扫的。 赵显玉率先推门进去,宁檀玉紧随其后。 入目是满墙的满箱子的金银,琉璃花瓶,珍珠匣子,玉雕的花景,甚至还有一张幼儿睡的玉床。 见他视线落在那儿上面,赵显玉解释道:“这是我出生前阿母从南边运回来的料子,费了好大力气才雕成这样一张床,你摸一摸,现在还暖烘烘的。” 她又牵起他的手去摸。 最先感受到的是指腹的温热,再是手背上稍纵即逝的温热。 不知怎么的,莫名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宁檀玉收回手,却见那玉床旁的小篮子里是些孩童用的玩具,拨浪鼓,陶响球,玉娃娃。 见他好奇,赵显玉又开口解释:“那都是我出生前阿母在走商途中为我做的,我阿爹生我后半年她才回来,我阿爹说我阿母一见我就眼眶红了。” 说到这儿,赵显玉也觉得鼻头发酸。 “我阿母说我从小就喜欢玉,玉碗,玉筷子,还有那玉弓,是我三岁时阿母送我的生辰礼。” 她随手一指,却见那墙上挂着的绿色,一看就是孩童用的。 “那你……那阿母怕是很爱你。”宁檀玉说,盯着那小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嗐,我阿母没时间陪我,这一屋子都是我阿母送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喜欢什么只管拿就是。” “只不过……这钥匙不能给你,阿母原先是不许我告诉别人,也不许我带人进来的。” 赵显玉说的轻松,听的人心却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带我进来?”他问,一颗心几乎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的心告诉他,他期待这个回答。 “还能为什么,你是我夫郎啊,难不成我还能一辈子瞒着你么?”赵显玉一脸莫名,似乎在说他问的什么傻问题。 宁檀玉轻笑一声,却问:“不是你夫郎就不告诉我了么?”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问这样的问题,不要妄想,不要奢望。 赵显玉随手拿起一串子金链,“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不就是我夫郎么?” 他低低的笑出声来,赵显玉回头去看,却因为太黑太暗,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那微微抖动这肩。 赵显玉觉得有些稀奇,她少有见宁檀玉这么笑的时候,在她的记忆里要么是抿唇轻笑,嘴角总是带着一抹笑意。 “你笑什么?”她问。 “傻子!”宁檀玉似叱似骂,又因为声音太过温柔,就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赵显玉挠挠头,怎么莫名其妙地骂她。 “我的皮子都在这儿,都是我猎的,你挑一些明日带给送与你寡叔。”她打开红木箱子。 里头不仅有狐狸皮,还有些兔毛,兔狲毛,还夹杂着几张黄黑相间的虎皮。 皮毛因为长期压在箱子里,有些皮毛已经被压平有些不好了。 她挑出几张好的狐狸皮,想了想还是把那张虎皮也拿上,这才开身子来让宁檀玉挑。 毕竟是给他叔叔的,他自然能挑出最合他叔叔心意的。 宁檀玉站在那红木箱子跟前,却见赵显玉又去那珠宝箱子里挑挑拣拣。 一会儿是漂亮的珍珠,一会儿又是慈悲的玉佛,泛光的宝石,样样都不是凡品,却被赵显玉随手用布兜起,准备等会儿就这样带回宝珠阁,装进那箱匣里带到小阳村。 他收回目光,指尖去抚那柔软依旧的皮毛,皮毛相接处没有褶皱,一看那剥皮师傅手艺极好。 宁檀玉垂下头,将眼底的情绪隐藏在光影之中,也不知道他那好叔叔有没有福气消受了。《 》 14、离府 从夜里开始,外面都漂浮着一层雾气,只偶尔能听几声尖利的鸣叫,入目的只有那摇晃着的灯火和晃动的裙摆。 “小心些小心些,别把这箱子里头的书磕坏了。”搬箱子的仆从脚下一滑,就要站不稳。 寻娘伸出手扶她一把嘴里却骂骂咧咧的。 这样的活计都做不好,也不知道那管家是怎么挑的人。 赵显玉站在一旁拢一拢衣襟,看寻娘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仆从干活儿。 四月末的清晨还有些冷。 身后是隐没在雾里的赵府,黑色烫金的牌匾高高挂在那大门上,纸糊的精美灯笼被风吹的微微摇晃,连带着里头的橙黄也随着动作跳跃,高大威猛的石狮子一左一右地趴着。 守门的几个下人打着哈欠,听着下面搬动箱子的声音,用脚踢一踢藏在地上的叶子牌。 如果没点儿消遣的玩意儿,那这夜也太难熬。 “郎君怎么还没出来,要不遣人催催吧。”寻娘看着那最后一个箱子搬上了马车,她这才松了口气。 马车已经套好了架子,马蹄向后退上几步,惹得赶车的马娘嘁的一声,顿时老实下来。 “女郎,要不还是带我一同去吧!”寻娘接着又道,伸手去握她的手。 在这寒冷的清晨,手心里传来冰冷的触感,赵显玉轻轻反握住为她暖暖手。 “我带郎君回夫家,他家里哪有位置给你住?”赵显玉手上动作不停。 见对面的寻娘耷拉着脸,她又开口安慰:“又不是不回来了,在那里头小住几日放松放松心情,夫子也说了,多出去看看对自己的学问也有所增益,到时我考完再回来带你去。” 寻娘这才不情不愿的点头,天可怜见的,她哪里有离开女郎那样久的时候。 光是想想眼泪水儿都要流出来了,她急忙侧身去抹,不让赵显玉看到。 两人一齐又望向那漆黑的大门,宁檀玉刚一起身就被南苑唤过去了,说要与他说些男人间的小话,那守在门口的男侍冻的哆哆嗦嗦的,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她本也不想让他去,可那男侍面带哀求,直言今天郎君不去他就得在这儿等到郎君去。 赵显玉心头火起,想要开口训斥,却也知道没有她阿爹的授意他那里敢这么说话。 还是宁檀玉开了口,她知道他是不愿意让她为难。 想起这里赵显玉心间一股暖流滑过,明知道阿爹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对他做些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担忧。 “女郎,要不我去看看吧!”寻娘忍不住开口问。 赵显玉摇摇头,她若是这会子让寻娘去南苑叫人,便显得她在防备阿爹,惹的他心里不快了,遭殃的还是宁檀玉。 她叹一口气,无聊的去数那石狮子上的鬓毛。 果然,没一会儿,那高大的身影迎着雾气,几个昏昏欲睡的侍女也站直身子来向他见好。 宁檀玉手上拿着为赵显玉带的浅蓝色,不知怎么的,出门前看见那随意搭在椅子上的披风,他便随手拿上了。 “等久了吧。”他站定在赵显玉面前,挥手给她披上那件披风,又伸手去捂她的手。 她对上寻娘揶揄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好在宁檀玉也没握多久。 “无事,现在就走吧。”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里头放上了一个红木箱子,这里头的东西金贵,赵显玉也来不及给它们好好包装好,便放到马车里头,能照看一二。 这就导致二人就有些拥挤了,她坐在宁檀玉身边,袖子一不小心划过他的手,她忙不跶收回来。 宁檀玉见她的动作,手心微动。 “方才阿爹与你说什么了?”她担忧的问。 宁檀玉微微抿唇,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见他不说话,赵显玉又问。 “无事,大多说些让我照顾好你的一些话。”宁檀玉轻声开口。 她点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靠在一旁假寐,昨夜里那一遭后已经丑时了,又因为身上沾了灰又去洗漱一番,一通忙活也没睡上多久。 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女郎,郎君,已经到小阳村了,进去还是怎的?” 马车外传来车夫中气十足的声音。 赵显玉睁开眼,盯着那红木箱子,意识这才回笼。 脑袋下是坚硬的触感,却不冰冷,还有些温热,她急忙坐直身子。 却见宁檀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了过去,她的袖口还握在他手里。 “就在这儿吧!郎君睡了,动作轻些。”她压低声音。 小心的把那袖口从他手心里拿出来,可他抓的很紧,赵显玉不好强拽,只好轻轻拍他的肩。 “玉娘……?到了么?”宁檀玉眸色朦胧,面色微红,声音里带着一丝未睡饱的娇意。 赵显玉挪开目光,点点头。 “你叔叔家在哪儿呢,我有些忘了!”她不敢看他。 她哪里是忘了,根本就是没记得过。 赵显玉只在那事之后才见过宁檀玉的寡叔,就连后头成亲也是她派人将人接到吴阳县,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她第一回上门。 “我前日里托人与他送了信,只是还没得到回信,他怕是忘了,我带你去吧!” 宁檀玉用水壶将帕子打湿,轻柔的去擦她的脸,仔细擦完后又就着这帕子去擦自己的脸。 却见赵显玉盯着他的动作面色微红,有些不习惯。 “郎君醒了?我换个地方,这村口人来人往的,挡着人家路了!” 随着马娘声音落下,车厢忽的颠簸起来,似乎是压上了什么小石子,一时不察,赵显玉的身子想前扑去。 扑面而来的苦香味儿让她脑子立刻清醒,急急忙忙地往后仰,又伴随着砰的一声,后脑勺又撞到了那后头的木拦上。 她疼的眼角泛泪,却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捂着头掉眼泪,便只好强忍着。 “玉娘,没事吧!”宁檀玉面带担忧。 那一下声音不可谓不大,车厢也用料实诚,他看着她面无表情,眼角却带着泪花,忍不住轻笑出声。 “没事没事,王婶儿,你认真些!” 她面上挂不住,忍不住迁怒于赶车的马娘,那马娘迷茫地回头看,只可惜被那帘子紧紧挡住视线。 这突然是怎么了? 王婶儿不解的挠挠头,又挥手给那马屁股一鞭子。 待停到那一株垂柳下,二人站立,那车夫有一把子力气,一手搬上两台箱子。 将它们并排码在一起,还贴心的在下头垫上了油纸。 “女郎,那我就先走了?”用冻红的手搓了一把脸,马娘憨厚地笑道。 赵显玉点点头,嘱咐她路上小心一些。 这马娘也是周围村落里的,前几日就同管事的告了假,要回去看望家里的老母,今日里特地跟人家求了这差事,将小主子送到后还能将这大马牵回去给老母看看,长长见识。 此时已经艳阳高照,赵显玉站在那垂柳下,用帕子擦拭箱子上沾染的灰尘,心下有些疑惑,这都快午时了,怎么还没见他那寡叔的身影,那两箱子她一个人也搬不动呀。 不过赵显玉也不好去问,怕宁檀玉多想了。 可等两箱子都擦的铮亮,还没有动静,她回头去看,见宁檀玉面色平静,又想起他那寡叔的混账样儿,也觉得情有可原。 怕是早就习惯了。 赵显玉轻叹一声,又去折一支垂柳,预备着找个瓶子养起来,心情也会好些。 路边的粉白的花儿也开的正俏丽,她便蹲在一旁去看。 用指尖去抚摸那害羞的花瓣儿,一阵风吹过,惹得它们阵阵战栗。 “水娃儿,你再说一遍说那河里泡着个什么?” “秀娘,同娃儿吼什么!” “是啊,要我说说,这娃儿还是不能去水边玩儿。” “快去看看吧!别真耽误了事儿!” 妇人尖利的责问声,孩童的哭嚎声,男人们的劝说声混杂在一起,赵显玉听不真切。 她站起身来,想上前去问,却见那一行人步履匆匆,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儿还有人。 “这是你们村子里的人吗?要不叫他们来问问?”赵显玉问道 面前的男人微眯着被阳光照射着的双眼,盯着那一行人,点点头道一声好。 “那打头的是我家邻居秀婶子,那个小的是她儿子,调皮的很。”宁檀玉轻声开口,眼底的情绪明暗起伏,叫人看不真切。 赵显玉点点头,迈开步子就要追上前去问,一直这么等着也不是这事儿。 “诶?” 赵显玉的眼里透着疑惑,却听他道:“我去问吧,叔叔早年间欠下了些钱,时常有要债的上门,你若去问秀婶子必定不会同你实话。” 他还是笑着的,这样丢脸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跟平常问她要不要添水加衣一样,可赵显玉却莫名从他的神态里看出些羞耻。 她稳住脚步,觉得他说的有些对。 虽然她是女人家,理应由她出面去问,可宁檀玉从小生长在这儿,肯定要比她问来的方便些。 “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赵显玉笑眯眯道,她穿着绿罗裙,站在柳树下。 宁檀玉点点头,步子微微一顿,却终究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为她拿去那落在发上的绿叶。 赵显玉见他走远,又蹲在路边看那小花儿。 没一会儿,又听不远处传来男女的哀嚎声混合着各类的叫骂声,什么畜生养的,养你不如养条狗,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这类的话。 她联系方才听到的模模糊糊的话语,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估摸着是哪家的孩童落水了,正责怪那领路的孩童呢。 心下哀叹,今天来的时候不好,撞上这样的凄惨事来,也不知道那人的家里人该是多么难过。 望着柳树一圈一圈的纹路,感叹世间无常。 却见宁檀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枚玉镯子,她吓了一跳,忙问。 “怎么回来的这样快?那儿是出什么事了?” 那落水的人估计是他的同村人,怎么不多留一会儿,安慰安慰家里人也是好的。 他面色苍白,手无措的想要去扯些什么,只能自虐似的掐自己的手心,衣角上已经沾满了泥水,泛着难闻的土腥气,往常宁檀玉很是爱干净,哪怕只是衣袖上沾染了墨迹他都要用手去扣,仿佛能抠下来似的。 这一回却毫不在意,明明艳阳高照,赵显玉却有些发冷。 果然。 “我叔叔溺水去世了。”《 》 15、葬礼 “你是小玉他妻主?你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 一位白白胖胖的娘子磕着瓜子盯着她道。 外头是高亢尖锐的唢呐声和鼓点声,伴随着哭嚎的叫灵声。 赵显玉愣愣的转过头,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中反应过来。 她穿着一身秀婶子给她的白衣,鬓角上簪着一朵秀气的白花,脸上白白净净,在这一群辛苦劳作的女男中显得有些斯文。 更别说她现在一脸木讷样,直愣愣的站在灵堂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是小玉他姨母,就是秀娘她妹子,叫我王姨母就成。”王姨母见她没反应过来,自觉的介绍自己。 嘴里吐完瓜子皮,有几粒崩到那薄薄的棺材板上,手在粗布的衣裳上来回摩擦。 泛黄的眼珠子上下打量那白衣下露出的布料,天可怜见的,那料子滑溜溜的一看就不便宜,她上次带她家宝妮儿去镇上扯料子,还没她的好看呢,就要三两一匹,这得多少银子能做一身呐! 王姨母心头琢磨着。 “王姨母”她顺着女人的话去喊。 “你到底是不是那小玉的妻主?”王姨母见她这呆愣的模样,又问一遍。 几个在附近的女人也竖起耳朵来听,那些男人似是在聊天,目光也若有若无的落在这一边。 个个穿着白衣,女的鬓上簪白花,男的额上围着一圈白布,不约而同的动作看起来像纸扎店里的纸人。 赵显玉微微后退一步反应过来,点点头。 火盆里的火焰肆无忌惮的舔抵着粗糙的黄纸,这些还是隔壁秀姨母她阿母去世时买的拿出来给她用,直说到时候折算成铜板子就成。 这事儿发生的太过突然,很多东西都是东一家西一家借来的,板凳,桌子,白布,还有招待客人的餐食是秀姨母的女儿在镇子上的酒楼上工送来的。 棺材也是村子里那年逾五十的木匠做的样板子,好心的半卖半送给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妮儿。 王婶儿的脸被火盆映照,脸上笑眯眯的,手竟直接伸上去摸她泛着浮光的绿色裙摆。 赵显玉反应过来往一旁一躲,却又撞到另一个胖胖的娘子,她连忙道歉。 “小心些,看起来斯文,力气还不小勒!”那胖婆娘斥笑道。 “小玉真是福气好,讨嫌的叔叔死了,还找了有钱娘们!”王姨母接上她一句话,两人眼神带着看不明的意味。 随后面上泛起微妙的笑,眼底却全是讽意,连带着那群男人也笑起来。 一屋子的笑声却湮没在外头的唢呐声哭喊声,两厢交织之下有种荒诞的诡异。 赵显玉看着那正中间被板凳架起的棺材,一时间只觉荒谬。 这才刚死了人,怎么能在这灵堂里肆无忌惮的哄笑呢! 她想不明白,更看不透这因果。 屋檐上挂着的白布摇摇晃晃,似乎要脱落下来,没人看见,也可能有人看见了,总之没人去管。 谁不知道那张昭妹在这村里好吃懒做,分给他家的那二十亩地里都长满了杂草,更别说这堂屋里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儿。 若不是因为他死了,还恰好死在小阳村的河里,怕是泡烂了也不一定会有人去捞他。 这些赵显玉是不知道的,她只觉得看不透这些人的态度,不像是来参加葬礼的,反而各个都看不出悲伤,仿佛死的只是路上的蚂蚁或池塘里的鱼。 不,对庄户人家来说,池塘里死了条鱼也会哀叹两声呢。 可又是他们不嫌晦气的将泡在河里的张昭妹捞上来,隔壁的秀姨母不仅给她送白布,联系酒楼,还让她弟弟去照顾晕倒的宁檀玉。 有个眼熟的女人低低的与旁边的夫郎说些什么,赵显玉还记得是她给张昭妹换上了寿衣。 赵显玉看着这割裂的一面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你真是那小玉的妻主?”那王姨母又问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些急切。 “王儿,你这是干什么呐!”秀姨母呵斥道。 她家男人不舒服,家里的娃儿吓到了才刚哄睡,这才得闲来隔壁看看,却不想一进来就看见一群人把小玉那妻主团团围住。 好歹也是客人。 “阿姐来啦!刚好小玉他妻主也在,那昭妹欠了我们这么多钱,他现在人死了该谁还?那自然是小玉,那俗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然娶了我们小玉,那昭妹欠的钱是不是该你还?” 王姨母一改那热情和善的模样,沉下脸,脸上面无表情想做出一幅凶狠的模样,却一时把握不好力度,在赵显玉看来就像那后院里饿极了了狗儿,想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赵显玉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连忙开口:“先把这葬礼办完我们再说成不成!” 她好声好气道,实在是不想在这种场合惊扰了亡灵,且不管他那叔叔生前是多混账的人,人死如灯灭,作为小辈也该尽量让这场葬礼不说风风光光,也该尽善尽美。 “那钱我必然会还,只恳求各位先让这亡者下葬后再说。”赵显玉对着秀娘微微躬身。 她带过来的箱子已经被放到卧房里,身上的现钱已经全部付给酒楼和买了那副棺材,剩下的全在那箱子里头。 她深知,此时不能当着这群人的面打开那箱子,不然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来。 人性在那一箱子财宝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秀娘看着围成一圈的同村们,她摆摆手,王姨母往后退上一步,紧跟着汪姨母一圈的女人们也后退上一步,见女人们退了,有些不情愿的小声嘀咕两句,却也跟随着她们的动作。 赵显玉轻舒一口气。 “妹儿,我们也不知道不讲道理的人,你们县里的怕是不懂,前几日夜里头下了冰雹,庄稼苗子都砸死了大半,若不是实在是没办法,这不会在这种日子里管你要帐,你说是也不是?” 秀姨母说的有理有据,赵显玉深知那场冰雹对庄户人家带来的灾害,她无法不认同。 “晓得了,等到寡叔下葬后我便会挨家挨户去还清银钱,绝不拖欠。” 赵显玉明白她们的意思,每个人家里都有几张嘴要吃饭,宁二死了,都怕这账烂了,她的出现,自然成了溺水人的浮木,都想紧紧抓住。 “还是小玉会挑妻主,他那死鬼爹就不成……”王姨母见压在自己心头几年的烂账有了着落,虽然还是有些怀疑,但看她这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不缺银钱的,脸上高兴起来,下意识就去恭维。 话音刚落就见自家阿姐狠狠地瞪着她,她连忙闭嘴。 虽然他们这些人为了银钱能堵着赵显玉要帐,有些话却是不能对她说的。 “那你得给我们个凭证吧,你万一跑了呢?”身材粗大的男人道,怀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幼童,一双漆黑的水灵灵的眼睛咕溜咕溜得跟着她转。 “是啊,你万一跑了呢?” “秀姨母,你得想个办法!” “不成,现在就得给我!” 这一群人得到了启发,七嘴八舌道,刚刚才和缓的气氛又有凝固的趋势。 赵显玉轻叹一口气,娶下手腕上的玉镯。 “这镯子水头好,能卖个百两,到时候我拿着欠你们的银钱去赎它回来成不成?” 她说的是百两,其实这镯子至少得百两金,这么说是因为想混淆他们的概念,以免又引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她将镯子递向秀姨母,这位娘子虽然长相外形都不出挑,但她眉眼精明,看起来这些人隐隐以她为主。 秀娘看着递过来的玉镯,她虽然是个庄户人家,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这镯子的颜色水头儿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凡品。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小玉还躺在里头呢,大家乡里乡亲的都是为了送昭妹一程,他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我们闹这一出,这镯子你自个儿就收着吧!” 秀姨母将镯子塞回去,又看向各个面带不岔的乡亲们。 “大家伙给我个面子,这昭美刚死,乡里乡亲的何必呢,为子孙们积攒些阴德,这事儿等昭妹下葬后再说吧!王儿,你那时候被狗追着咬还是那昭妹替你赶走的呢,你说呢?” 秀姨母点出亲妹妹的名字来,王姨母看着自家阿姐的样子,心道哪里是替她赶狗啊,分明是那张昭妹为了吃狗肉,拿那石头生生给那狗砸死了。 那鲜血迸飞的画面,她现在想起来还都阵阵作呕。 但这些她是万万不敢说的,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又不甘心到手的镯子飞了。 她目光死死盯着那温润的玉,好家伙,一百两银子都够她家宝妮儿盖房子娶夫郎养娃娃还有剩的。 “我阿姐说的对,大家伙儿就等上两天,难不成这书生还能跑了?”王姨母还是附和道,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她这话说的漂亮,这是叮嘱着这些人看好她,在还完银钱之前不能让她跑了。 赵显玉自然听的懂“大家不必忧心,我与檀郎要在这小阳村住上些时日,必定在下葬之前把这银钱还给大家。” 赵显玉冲着人群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又冲这秀姨母单独行了一个,感谢她在这时候愿意维护他们。 庄户人家哪里见过这个,一时间气焰都消散了不少。 有些机灵的见她的模样眼睛咕溜咕溜的转,这女郎举手投足的气度和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富户,又是个读书人再加上一等! 怕惹上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那大阳村教书的秀才他们见了都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更别说面前这个了。 有些人后知后觉的涌上一股后怕,有些人则心里沾沾自喜能拿到沉积多年的烂账。 秀姨母见此情形叹一口气,出门去外头招待客人。 “玉娘……” 赵显玉闻声回头 明暗交界处,宁檀玉一身白衣,扶着墙壁站在黑暗中,教人看不清神色。 只有那苍白的过分的手上浮现出青色的脉络,在这一阵喧闹中显得格外落寞。《 》 16、恨不得他早死 唢呐声喧闹声渐远,赵显玉稳稳地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去,脚上那双浅青色的绣鞋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面貌,她也不在意。 找了个看起来齐整着的田埂席地坐下,一上午虽然没干什么活儿,可经过那一遭心头像压着块重石头,教人喘不上气来。 直到现在那难闻的香灰味儿散去,赵显玉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放松下来。 惨白的丧服人来人往间也沾上了些深灰色,她试图用手去拍干净,除了扬起阵阵冷香味儿以外也没什么用,随即轻舒一口气。 动作之间余光瞥向与她并排而坐的男子,见他面色宁静,辨不清神色,她小心翼翼的去握那只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 好在男人只是微微一怔,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别太难过了……”话一出口,赵显玉就觉得说的太干巴了。 “叔叔在天有灵,怕是不愿意看到你这么难过的……”她补充道,又觉得还是不对,平日里在书院辩论时嘴皮子利落的声,到这时候却突然笨拙起来。 却见一旁的男人紧闭双唇,目光盯着那浅浅的小水湾,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赵显玉一惊,只想着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与她说一件事儿,让她找个偏僻的地方,她对这小阳村里是两眼一抹黑,便随手指了指看不见人的田埂,想着那儿清静,也好让他放松放松心情。 却不想这儿怎么有条河,才反应过来她这是找了个什么地方,这不是平白挑起他的痛处么? 赵显玉啊赵显玉,人家说你是木头呆子倒还真没说错呀! 你还真是个大木头,大呆子! 在心里痛骂自己两声,随即装作想伸个懒腰的模样,试图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故作好奇的去看那空中飞舞的蝶。 面前由小小的游鱼变成死白的丧服,宁檀玉的目光一寸未移,不合时宜的,又闻到那扑面而来的冷香,只是这回又夹杂着一股恶心的香灰味儿。 他不由得想,明明这几日两人同吃同住,却还是没搞清楚她身上这香味的由来。 有些好闻。 “你熏的什么香?”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赵显玉一愣,去闻自己身上有没有别的味道。 “没有啊!好像沾上了些香灰。” 她嗅闻自己的袖口,衣襟,随手拍去那沾上了一点点灰烬,只当他是将那香灰味儿当做什么熏衣裳的香料了。 可能幼时那沉香味儿太重,所以大些后都会有意避开,她更不爱熏香,只是有些时候睡眠不好,寝房里偶尔会点上些安神香,但这些与他口中说的什么熏香搭不上什么关系。 “你莫要太过伤心,我们予寡叔多烧一些财宝,好让他在下头过得舒服些,你说怎么样?” 赵显玉轻声道,它们围在水藻旁进食,她怕惊扰了那一团游鱼。 宁檀玉侧过头看她一眼:“都听你的。” 可能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他说起话来放松了不少,说话的语气也跟平常在吴阳县时有些不一样,但要说是哪里不一样也说不上来。 只觉得现在的他好像更冷淡锋利了些,她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 赵显玉看他一眼,见他面上还是一副低沉的模样,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若是早一些来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有这档子事了。” 赵显玉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心里有种念头一直萦绕在耳边,是不是早一些来寡叔就不会溺水了? “早一些来他也会是这个下场的,不是你我的错。”宁檀玉开口。 面上的冷淡更甚,语气里竟透着一丝丝的快意。 忽而被风吹来一片落叶,赵显玉俯下身子去捡,是以没听的太真切。 “总归我也是有错的。”她随口回道。 赵显玉说这话未必是真觉得是自己的错,只想着宁檀玉有个人怪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反正她是女人,总要给自己的男人遮风挡雨。 虽然他的大部分雨都是因为她才淋到的,想到这儿,赵显玉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愧疚疼惜混在一起,恨不得替他来承受这些情绪。 “早些来她就不死了么?”宁檀玉看着她手里那脉络清晰的绿叶突然开口,眼里带着讥讽。 “啊?”她呆愣愣得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见他这种模样。 她印象里的宁檀玉温和善良,而眼前的这个怪怪的,哪里怪她一时间还真说不上来。 “早些来他也会死的,倒不如省些银钱。”宁檀玉继续道,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大概是常年在书院读书的原因,她很白,哪怕现在穿着粗布白衣,也难掩一身的书卷气。 直到赵显玉不适的往后退上一小步,却不小心踩到了刚生出的嫩尖儿,她急忙挪开步子,却见宁檀玉一瞬不移的看着她的动作。 赵显玉嘿嘿笑两声随后反应过来,急忙止住声音。 他站起身来,刻意避开赵显玉,朝那小河走去。 赵显玉急忙跟上去,把这一切归咎于他受了太大的刺激,生怕他想不开要随那叔叔去了。 这还真是她想多了,宁檀玉打湿怀里的帕子,走过来为她擦脸。 “脸上沾上香灰了。”冰凉的触感,指尖轻点。 赵显玉还没反应过来,稍纵即逝。 看到那帕子上灰黑色的污渍,她这才反应过来,大概是烧纸时不知道在哪儿沾上了。 大概是那沾满碳灰的火盆吧。赵显玉猜测。 毕竟上午宁檀玉晕倒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实在是有些怕了。 “玉娘,你知道我要与你说些什么么?” 宁檀玉将帕子拧干,搭在一旁的枯枝上。 帕子上飞蝶图样的白色绣线在太阳发泛着柔和的光,他将那归咎于那昂贵的蚕丝线。 赵显玉摇头。 “我那寡叔死有余辜,所以你不必为她耗费心力。” 面对着一脸迷茫地赵显玉,他轻叹一口气。 “我那寡叔嫁进来时我已经七岁,那一年我阿母与我姨母还未分家,我那寡叔好吃懒做,那时也没人说他,只想着一家子和和美美的,这都不算什么。 可天有不测风云,我那寡叔怀胎时馋那山上的野兔子,鼓动着我姨母带他上山,我姨母本就是个软性子,耐不住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咬咬牙瞒着家里人就带他去了。 那时候我恰好在厨房里听他们说话听了一嘴,待他们走后告诉了我阿母,阿母大惊失色,直说最近那山上有山猫出没,这小俩口上了山怕是没好果子吃,她不顾我阿爹的阻拦,执意要去山上寻我姨母。 这事儿将我阿爹气回夫家,她也不管,只跟我阿奶一人拿着一把镰刀就上了山,待第二日回来的只有三具被咬烂的骨头架子和吓破胆的寡叔,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虎口脱生的。 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赵显玉睁大眼睛,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往,她以前从没听他说过。 她不自觉的摇头。 宁檀玉轻笑一声:“我那时想,他为什么不随着我阿母和阿奶一同去死呢?”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恶毒?”他继续问。 赵显玉沉默片刻,再次选择摇头。 如果她是他,她也会这样想的,幸福宁静的家庭因为一只野兔子而分崩离析,换作是谁谁都受不了了。 更别说只有七岁的他了。 “那后来呢?” 宁檀玉看着她眼里不自觉溢出的怜惜似乎是被灼伤了,他近乎狼狈的移开视线。 “然后?我那寡叔死了妻主在村子里没了依靠,他不想养也养不起一个未出生的幼儿,干脆一碗红花下去堕了胎好回夫家另嫁,可不怎么的,这事儿叫谁传出去了,谁还敢娶一个害死了妻家三条命的人物呢。 他夫家也觉得他是个祸害,也不愿再管他,他便理所当然的留在了小阳村,他不愿让我唤他姨夫,只让我当他当成守了寡的叔叔,好叫他想法子再嫁。 再后来你也知道了,他待我并不好,更别说害死了我阿母和阿奶,你说他死了我该不该高兴?” 宁檀玉没去看她神色,这一番压在心头十几年的话说出来只觉得浑身轻松。 这十几年来他时常梦见阿爹的身泪具下的嘶吼声和阿母不耐烦的脸庞,到最后绘制成那三具连一块完整的肉都没有的尸体。 只是他当真对那寡叔的死没有半分波动甚至是乐见其成吗? “人死如灯灭。” 听了这一番话,赵显玉才知道这些内情,不免有些唏嘘,因为一只野兔子,一家三口人白白丢了性命。 “你会觉得我恶毒吗玉娘……” 他再次问,这次声音很轻很淡,仿佛似乎下一刻就要随风飘去。 “怎么会呢!这只能算是因果报应。”只是这报应来的太晚。 赵显玉上前去,与他并肩站立在那缓缓流淌的小河边,只见一条白鲢腾空而起,在空中转了个身,随即落下,溅起阵阵水花。 两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还是溅上了几滴水。 “这鱼讨厌的紧,我将它捞上来炖鱼汤成不成?”《 》 17、守灵 午夜时分,屋檐上的白灯笼微微晃动,哭嚎声止住。 赵显玉跪坐在软垫子上昏昏欲睡,面前是漆黑的棺材和燃烧的火盆,飞蛾被那光吸引,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被火焰吞噬。 宁檀玉机械性的往里头扔纸扎的金元宝和冥币,前方是几个趴在一起守夜的女人们。 “累了么?去睡一会儿吧。” 见她一脸困乏,几乎下一瞬就要倒下去的模样,他轻声开口。 “这怎么成!”赵显玉摇摇头,努力地跪直身子。 可能是这夜太黑,也可能是那火焰噼里啪啦的声音太过催眠,赵显玉直起来的身子很快又弓了下去,只有那一双眼睛费力的睁着。 宁檀玉看的心里不是滋味,他将膝下的垫子一挪。 “靠在我身上吧,会好受些。”他压低声音,去看那几位姨母有没有转醒的迹象。 赵显玉想推拒一番,可惜身子实在是太过沉重,没过多犹豫就靠在他身上。 怀里是温暖的触感,宁檀玉扔黄纸的手微微一顿,身子跪的更直,好让她能舒服些。 赵显玉打个哈欠,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珠来。 “我托秀姨母与阿爹送了信,怕是明日就会有人来了。” 虽然阿爹向来看不上这偏僻的村落,但亲家家有丧事,怕是会给她这个女儿一些面子过来看看吧。 她百无聊赖的想。 晚间吃饭时那王姨母便旁敲侧击的问她是什么出身,在哪里读书。 她草草答了几句,那王姨母又问,这张昭妹出了这档子事儿,她家里人什么时候来奔丧? 赵显玉这才想起,这事儿还没给家里去信,便匆匆忙忙找那秀才借了纸笔,又托人送去吴阳县里,这才不至于失了礼数。 “阿爹来了住在哪儿呢?”宁檀玉环视一圈布局,他忧心的问。 这屋子虽然草草的打扫过,但那泛黄开裂的墙面,雨天时总在漏水的草屋顶,且除了堂屋只有一间寡叔在世时住的屋子,其他的年久失修,不是漏雨就是有鼠虫,更不要说周淮南要是带些仆从来,就是他一个人来怕也是没位置给他住。 “要不去镇子上酒楼给阿爹开两间房?”他又问。 赵显玉沉吟片刻,还是觉得不妥。 哪里有来奔丧的亲家住酒楼的道理,这要是一传出去,那村里人八成会觉得她赵显玉家里人不重视他,再者说来回也不大方便。 “那也不必,明日里我去村子里问问,哪家有空房子我们租两间就是了。” 反正已经这样了,脸皮再厚些也不怕了,到时候多给些银钱就是了。 宁檀玉低着眉眼,恰好跟看见那被火光映照着的小巧的鼻,他近乎狼狈的移开视线。 “好,明日跟秀姨母来了我去问吧,她从小疼爱我。” 她点点头,这么一想也是这个理儿。 赵显玉靠在他怀里,鼻尖是萦绕着的熟悉的苦香味儿,眼皮子越来越沉,渐渐的睡了过去。 天微微亮时几个姨母打着哈欠起了身,见赵显玉靠在他怀里,明显是睡过去了,各个眼底满是不赞同。 有些急性子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急忙开口。 “小玉呀,你这妻主怎么回事,守灵着呢,怎么还能睡着呢?” 传闻去世的长辈要在家中停棺四天,要由自己的子孙后代夜里守灵,以免亡者回魂见不到自己的后代,这张昭妹没有孩子,而宁檀玉也已经嫁了人,这差事自然落到了他妻主身上。 可谁想到这书生第一夜都守不下去,更遑论接下来三天呢。 几位姨母心焦地很,一是担忧她坏了章程不吉利,二是担忧宁檀玉嫁了个这样的书生,这以后哪里能有好日子过? “她才将将睡下,不要紧的。” 话一出口就得到几位姨母如出一辙的神情,但这是人家自个儿的家里事,她们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好甩甩袖子出门回家去了。 这会儿堂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宁檀玉动一动酸麻的大腿,却不想赵显玉睡眠浅,这么一动她迷迷糊糊的也清醒过来。 “天快亮了,我怎么睡着了?” 许是刚睡醒,赵显玉声音略微嘶哑,却又带着一丝丝甜意。 “你没睡一会儿,不碍事的。”他微微向旁边挪上一步。 赵显玉急急忙忙站起身来,却因为跪的太久腿麻了,一个踉跄差点儿站不稳,好在宁檀玉眼疾手快扶上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姨母们都起了?”她环视一圈,这才发现堂屋里只有他们二人。 心中暗道不好,她刚才睡着的样子指定给她们瞧见了,会不会在心里觉得她没礼数? “刚起,比你早不了一会儿。”看出她在想什么,他轻声安抚。 顺着她的胳膊也站起身来,经过一晚上的烧灼,堂屋里满是那香甜的香烛和烧焦的味儿。 两人随意打理一番便出了堂屋门,有些来的早的在厨房里用水洗昨晚留下来的锅碗瓢盆,还有那胆子大的在杀养在大木盆里的鱼。 鲜红的血水混杂着内脏流了一地。 赵显玉脚上穿的那是那双青色的绣鞋,不是她不想换,实在是找不到机会和时间。 昨天他俩一回来就被拉去哭丧,急匆匆吃完晚膳又得去守灵,就连洗漱也只能用巾子匆匆忙忙擦把脸。 就连巾子都是那秀姨母借给她用的。 “醒了?你家里人什么时候来啊,要不要专门预留一桌子席面?”有个高瘦的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上衫和黑色的裤子对着他们道。 虽然是看着两人,实际上是在冲赵显玉说。 “正午吧!不必留了,我阿爹做完马车后就吃不下了。”她尝试着大声回复。 “行!”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赵显玉转过身子,却见宁檀玉一瞬不移的盯着她。 赵显玉面上臊的通红,她阿爹哪里是做了马车吃不下饭,她是怕阿爹嫌弃这里脏乱,不肯下筷子,到时候还是她跟宁檀玉没脸,干脆不做他的份儿。 寻思着找人去镇上酒楼订一桌子回来,到时候里子面子都有了。 “玉娘,真是难为你了。” “你这是说什么呢,咱们妻夫本是一体,我阿爹那人你也是知道的,虽然寡叔以前那档子事,但毕竟是葬礼,能体面些就体面些。” 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宁檀玉也配合的贴过身子来听她说话。 “你们俩口子还怪恩爱哩,小玉啊,来帮姨母剥剥蒜!”不远处那刘姨母见他俩这样只以为他俩恩爱。 脸上笑眯眯地冲他招手,没有半分葬礼该有的悲伤感。 “来了!” 刘姨母跟她夫郎在他幼时很照顾他,常叫他去家里吃饭,是以,宁檀玉面上一派乖顺。 赵显玉这边也被几位姨母拉去说话,那桌上还有几位二十来岁的女郎。 “小玉,你跟姨母说实话,你那妻主是个什么来头,斯斯文文的,身上穿戴的那秀儿闺女说了,那可不便宜!” 刘姨母手上剥着蒜,目光扫过那略显拘谨的女子,在她手腕上停留半秒。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你在她家没受啥委屈吧?” 刘姨母与宁檀玉的阿母早年间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裙子,是以对好友的遗孤也略加照拂。 可谁知道有一天那该死张昭妹说他攀上了县里的富贵人家,嫁到人家家里享福去了,说给了足足十两金的聘礼。 十两金足够小阳村全村上下老老少少一年的用度了,村里人对那张昭妹多有恭维,她却是不信的。 旁敲侧击的好几回,平日里跟漏斗似的,这回不论她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了。 “你跟姨母说实话,你嫁到她家是正室吧!别跟那旬儿似的,嫁到人家家里做小,去岁回来时你看见没,那胳膊上青青紫紫的,哪里是去过好日子的,分明是去受罪的!” 刘姨母说的义愤填膺,到了最后似乎受苦的就是他,扯着他上看下看。 “玉娘从前在书院里读书,抽不出空闲回来,这回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出了这档子事儿,放心吧,我与玉娘在官府登记过的,自然是正室。” 想到这儿宁檀玉微微一笑。 刘姨母一见这哪里还会不明白,面前这小子分明是对他妻主情根深种,两人若是相情相悦就好,若不是就怕连看相厌。 她目光落向那个挂着浅浅笑意的女子,像是个老实的。 村里人虽然都对那张昭妹颇为厌恶,但对宁檀玉这个可怜的孤儿都很是照顾。 那张昭妹不做人,大冷天的叫十岁的小儿为他去镇上打酒,若不是她家那口子恰巧有点事儿要去镇上,只怕那小儿早在十年前就命丧雪地了。 “我听说昨儿个王儿那一群人将你那妻主围住要债呢,对你可有什么影响吗?” 说起这事儿她心里就恼怒,乡里乡亲的,人都死了,管他的妻主要债算什么个事儿。 好在那女郎是个老实的,换作旁人,怕早就一纸休书让他归家了。 “什么事儿?” 宁檀玉的目光从那青白的蒜肉中抬起。 刘婶儿叹一口气:“就你晕倒那一会儿,王儿带着一群人找你那妻主要债呢,要我说,那债就不该你还,你阿爹阿母从前攒的那些不都是给他张昭妹花了,你也没享过他半分福,这都是村里人看的着的,她指定是看你那妻主穿着富贵,想要回一点儿是一点儿……” “要我说那张昭妹这时候死了也好,免得因为他让你在你那妻主面前抬不起头来……” 面前的姨母嘴巴一张一合,宁檀玉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 明明从前他的情况赵显玉都一清二楚,甚至他恨不得把自己说的再惨一些,可现在为什么知道赵显玉知道了这些他会那么羞耻呢。 他气血上涌,又觉得这股气来的莫名其妙,他只能将气撒在那白嫩的蒜肉上。 目光不经意间扫向赵显玉在的桌子,却见赵显玉与身旁的姨母笑意盈盈,他却突然想起来那位姨母昨天也在赵显玉身旁。 她是不是也在要债呢? 想到这儿,他再也控制不住,将印满指痕的白蒜放在桌子上,径直走到赵显玉跟前。 “巧慧姨母,我与玉娘有些话要说,烦请您回避一下。” 尽管他心头如火烧,可面色依旧平静。 那名唤巧慧的女子见状急忙站起身来,脸上挂着的他从未见过的谄媚的笑。 一旁其她的姨母也都齐齐站起来。 “你们聊着,我去看看里头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宁檀玉听了心头嗤笑,这群人什么时候给过他这样好的脸色,但面上还是乖巧的称好。 “这小子去县里呆了几天,说话都文绉绉的,还烦请……哈哈哈哈。” 背影愈发的远了,可宁檀玉还是听到那调侃的女声,他也不在意,寻了赵显玉身旁的位置坐下。 “王姨母同你要债了?” 赵显玉出神地盯着桌面上蜿蜒的纹路,看起来这桌子已经很老了,上面已经充满的岁月的纹路,就连桌腿也断了一块儿,用碎砖头撑起来。 “你知道了?”她话语平静,就像这儿算不上什么大事,不值当与他说,连头也没抬。 宁檀玉却突然就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面颊通红,那股火气也随着她的话散去。 “你什么不予我说,我每月都给他送钱,怎么可能还欠那么多?”更遑论他走前给秀姨母送了十两银子。 怎么还会被堵在灵堂里要债呢? “我走前那给秀姨母送了十两银,叫她好好看顾这院子,她没同你说?他加大声音,有些离的近的抬起头来竖起耳朵听。 赵显玉这才抬起头,迷茫地摇摇头。 她只记得昨天被要债时秀姨母为她说话,解围,却从没听她说过宁檀玉走前给了她十两银的事儿。 见她这模样,宁檀玉简直气的现在就要去隔壁与那秀姨母理论。 他给了那么多银钱,她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妻主被堵在灵堂,堵在那棺材板前要债。 可他越气面色就越宁静:“那想来姨母是忘记了,我过去与她说一说。” 说完他迈开步子,往隔壁走去。 赵显玉暗道不好,急急得跟上去,不想在这种日子再与邻居起冲突。 “等等我罢,檀郎!”《 》 18、委屈 “檀郎?檀郎?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赵显玉迈着步子,只可惜身上穿着裙衫,腰间还围着白布,步子迈不了太大,更别说宁檀玉本就腿长,此时生起气来走的更快。 “你这是做什么?”见宁檀玉去敲那篱笆木门,她低声呵道。 赵显玉快步上前去扯他的衣袖,把他往家里拉。 本身两家就是邻居,因为村里有人办丧事,多数人都会选择午间去主家吃午食,此时人来人往的,还有些笑眯眯地冲他们打招呼。 仿佛从没有唱过昨日的那一场戏。 “我只是想问问,她昨日为何不说……”宁檀玉盯着被扯住的衣袖,心里半是气恼,还有一半是说不上来的酸涩感。 他将这归咎于对秀姨母的失望,离家前他特地给秀姨母家送了十两银不说,甚至知道秀姨母家小女儿身子不好,特地遣人送来了三十两银。 却不想也就是这样一个受他恩惠的姨母能任由乡亲们欺负他的妻主,光是想象那个场面他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憋闷感。 “你现在问了又能如何呢?你当初可留有凭证?” 她低声问,却见对面的男人眼神里流露出的无措,她便了然。 这一回,她牵起他的手,很容易就将他带到那槐树下的一口水井边。 “我昨日看那秀姨母待人和气,还主动借我们黄纸和白烛,你说你平白无故说这样的话谁会信你?” 宁檀玉也懂这样的道理,方才是被气愤冲昏了头脑才做出这样不理智的事来。 他乖顺的点头,叹一口气,将手心那柔软的手握的更紧。 是了,这么多年来他步步为营,为了一张饼子都能在张昭妹面前讨好卖乖,现如今不过是为了一个区区的赵显玉,为了十两银,与那在村中颇有威望的宁秀正面对上,实在是不划算。 想通这些关窍,他便乖顺的道歉,称是自己一时气恼才会做出如此行径来。 见赵显玉神色认真,他下意识地忽略那愈发强烈的酸涩感来,用手将她鬓角边的碎发用白花簪起。 “等到阿爹来了,咱们再说也不迟,我必定是不让你受这个委屈。”她见宁檀玉虽认了错,却浑身还是不由自主的透露出低气压,她开口安抚,希望这番话让他听了能好受些。 见他点了头,赵显玉又回那院子里去。 宁檀玉见她背影越来越远,目光落向隔壁的院子,眸中划过一道暗光。 见她回来了,刘姨母便放下手中的活计,亲亲热热的拉着她要与她说些什么话。 赵显玉挣了挣,可常年做农活的女人的力气哪里是她能比的,自然是没挣动,那刘姨母还以为她在跟她玩闹呢。 心说现在的女郎不够稳重,还得好好磨练磨练。 直到看不见女子的背影,宁檀玉才动了脚步。 他委屈么? 明明是自己受了委屈,为什么还会觉得他委屈? 真是奇怪! 他摇摇头,觉得有些想不通,可胸口酸酸的,涨涨的,这又是怎么了? 改日该找个大夫好好瞧一瞧,好不容易过上了好日子,可莫得了心疾,叫他一番盘算全为了别人做了嫁衣。 “玉娘啊,你介不介意我这样叫你?”刘姨母的手带着强光照射的哟嘿和厚茧,此时那双手正剥着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花生。 指尖翻飞,那饱满的花生米儿就这样落入那簸箕之中。 赵显玉顺着她的动作点头,手指不自觉的去模仿,这学会了怕是用两根毛笔写字也使得。 “你与那小玉成婚半载了,怎么他肚子还是没动静?” 刘姨母弯腰去拿那袋子里带泥的花生。 一抬头却见对面的女子面颊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好歹来,只当年轻女郎面皮子薄。 “你可别害羞,女男这档子事儿我能有什么不知道的,听说你是个书生,要是有了女儿你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不是有句老话说的好么?什么先成家后……后……后立业,有了孩子,那才叫真的成了家。” 刘姨母说这话也有自己的考量,按时间来说,这两人已经成婚半年有余,小玉那肚子还没有动静。 她可听说镇上那些富贵人里都秉承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意思,那旬儿不就是因为那正室不能生才被纳进去做小的么? 要她说,现在这小两口感情是好,且再过两年,再好的感情也会被时间消磨。 小玉有了孩子傍身,就算往后那妻主变了心,只要孩子越多,他的地位就越牢固。 “姨母,我们暂时没打算要……要孩子。”说起孩子赵显玉有些害羞。 天可怜见的,除了半年前在那草屋里的一回,她再没有跟宁檀玉同过房,哪里会有孩子! “是没要还是要不上?要不要我给你几个土方子,煎了药给小玉喝了,保管管用。” 刘姨母一听就觉得不好,哪有人不想要孩子的,只当她这话是找的借口,怕是因为两人要不上在这儿充面子呢。 她起身就要回自己家找那药方子,早先她男媳也生不出来,她阿母便托人买了这药方子,没两年她就有了两个大胖孙女儿,在村子里走路背都挺得直了些。 “姨母!姨母!不是,是我秋日里就要进王都赶考,实在是没有那个心力!” 赵显玉急忙解释,生怕慢一秒那土房方子就到了她手里。 “赶考?你要去考什么?” 乡里人没别的,就是对富贵人和读书声心生敬意,前者是惹不起,人家捻捻手指头就能把她们碾死。 后者就更为崇敬,在大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一听她要进王都赶考,无后这事儿都能往后靠靠了。 “姨母,你可千万别与别人说。” 赵显玉面带哀求,她实在是不想出那无意义的风头,光是想想都觉得周围的空气稀薄起来。 “我不说,我指定不说!”刘姨母大声道,面色坚定的仿佛要对着祖宗发誓了。 “我要去乡试。”她压低声音。 “我勒个乖乖,你还是个秀才呀!” 刘姨母忽然大声道,好在周围没有旁人,就算有那声音也被外头的震鼓喧天的唢呐声掩住了。 “秀才……秀才那更要留后了,现在怀上等你回来都显怀了,放榜之后娃娃都生出来了,要是考上了,那不就双喜盈门了么!” 刘姨母更加兴奋,眼睛也更亮,看赵显玉的目光几乎就像是在看金疙瘩似的。 天老爷,她若是有个儿,指定叫他去给这女郎做小,前途无量啊。 那宁檀玉小时候跟个苦瓜似的,大了竟有这样的好运,不说这女郎家中是个富户,若是考上了举人,来这吴阳县做个官也是使得的。 这辈子也算是衣食无忧,奴仆环绕,再与这乡野之地没有半分干系了。 她宁刘儿也算是与那官老爷沾上些关系了,光是想想都要兴奋地给祖宗磕三个响头。 “不……倒也不必,子嗣的事倒也不急。”没想到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刘婶儿还是催生。 一时间也无奈起来。 对于她来说,子嗣方面全凭缘分,若是那一日水到渠成有了那便生下来,没有也不强求。 但是这些还是得等乡试之后再说,那时候她在家中也有更大的话语权,檀郎也不必再过的那样辛苦。 “诶,这还不急,小玉都二十了,年纪大了就不好生了,我家那口子……” “姨母,姨母,莫说了莫说了,您知道隔壁那秀姨母么,她昨儿个还送了我们纸钱和香烛,等这事儿过后我寻思去拜访一下,就是不知道她喜好什么,不喜什么……” 眼见刘姨母越聊越兴奋,赵显玉急忙岔开话题。 “那秀儿啊,她为人和善的很,十里八乡没人家说她不好的,就是她那夫郎十分泼辣,谁家要是欠了他家一个铜板儿,他能去门口骂上三天三夜也不带停的,也就你家那……” “嗐,我说错话了,莫怪莫怪!”刘姨母捂住嘴,那张昭妹虽然人十分混账,这是村里人公认的,却也不能挡着人家家里人的面儿说这些。 “也就什么?我家那叔叔欠了他家银钱?” 赵显玉不动声色的接话儿,也抓起一把花生,她也不嫌脏,尝试用刘姨母的手法去剥,却怎么也剥不开,见刘姨母没注意随即自然的用指甲去扣。 “这还用说?这整个小阳村哪里有张昭妹没借过钱的人家,我看你是小玉妻主我才告诉你的,那张昭妹实在混账,带着小玉那孩子家家户户上门去借银钱,说是给他买两件衣裳吃些好的,可那孩子哪次见了不是一把骨头,瘦成骨头了,嗐!扯远了。 那秀儿早先看不过眼时常偷偷给那孩子塞吃的喝的,后来被那张昭妹见了非说是吃她的东西吃坏肚子了让她赔钱,你说这是不是丧尽天良!” 赵显玉有些惊讶,没想到还有这桩往事。 却听那刘姨母接着道:“张昭妹这人我们都知道,没了妻主孤苦伶仃的,都可怜他,可他自个儿懒成什么了?地也不下,天天这户那户的借银钱,催他还就往那床上一摊,谁也拿他没办法……” “赵……赵娘子,外头你家里来人了!” 刘姨母还想继续说,外头却听见村长家的小女儿在唤人。 赵显玉也寻声回过头,昏暗的小屋里只有那屋顶照射出斑驳的光来,随着她的动作落到她脸上。《 》 19、奔丧 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狭小的院门口,油光水滑的枣红色大马,梨花木的车厢,还有那上衫穿着浅灰色小衫,下身穿着灰色裙裤的马娘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 这稀奇的一幕让小阳村上上下下都探出头来看,那些正好要来吃午席的男女们围成一圈,有些胆子大的还想伸手去摸,却见那马头一甩马蹄子往地上一刨,扬起阵阵黄灰来,只好讪讪的收回手。 年轻些的郎君就用那隐晦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那漆黑的,飘散着黑灰色香灰的屋子。 “乖乖呀,这么一匹马得多少银钱呐!” “这怕不是那书生家里头来人了?” “是呀!我就说那书生看起来一股子富贵儿气。” 各种细碎的声叠加在一起,就像是那催命符,马娘强打起精神来,冲那院子里头张望。 没一会儿,从屋内步履匆匆的走出一名女子,通体的白,只有那下摆处的浅绿色裙摆顺着步子晃动,头戴白色的绢花,步子虽迈的大,却走的很漂亮。 一出门就左右张望,见那马车稳当地停在院门口,松了一口气,虽不见人影,只当是阿爹觉得人多嘈杂,不愿意与她们打交道。 “女郎,主夫命小的前来吊唁!” 待赵显玉用沾满泥土的指尖捻开那垂落的帘子,见里面除了些金银,纸扎人,纸扎屋子等用品,再看不见其它,才听那架马的马娘开口。 赵显玉脑子一空,还没反应过来,话已出口。 “阿爹呢?”怀抱着阿爹可能在另一辆马车的期望她向村口张望,可除了一片低矮的房屋,不平的黄泥地以外再什么也看不到了。 “回女郎的话,主夫昨儿个夜里受了寒,实在是起不来身,特地让奴来为亲家叔叔吊唁。” 马娘面上一派恭敬,腿肚子却忍不住的打哆嗦,生怕女郎心中不快要拿她来撒气。 俗话说的好,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她今儿个领这差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亲家叔叔的丧事让她一个马奴去吊唁算什么话。 可那管事娘子的话不能不听,只说是主家的意思。 还有那荷包里沉甸甸的银元宝,足够她在那吴阳县里买上一间小屋,好让她把乡下的夫郎带进城里过好日子,她硬着头皮再次开口:“主夫倒是想来,只是那身子实在是不好,还望女郎体谅。” 此话一出,赵显玉只觉得脸上似乎被人扇了个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疼,她阿爹这一番功夫几乎是明面上告诉所有人。 他赵家不看重这个出身乡野的男媳,这就是将宁檀玉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也将她那微弱的期盼彻底泯灭。 可心里再恼怒也不愿意这时候闹起来,得不偿失,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火气请那马娘上座吃席。 来者是客,更别说这马娘也是听令行事,她就是再混账也做不出拿下人撒气这样的事来。 “你先用膳吧,待会儿我有事儿要问你。” 赵显玉将她带到一张桌子前,桌上是一小碟子花生瓜子红枣子,有些已经严阵以待的孩子们见来了个生面孔,胆子小的就与同伴说些悄悄话,胆子大的就毫不遮掩目光地打量她。 马娘只觉得如坐针毡,这活计怪不得都不愿意干,只有自己傻乎乎的看见那么大个银元宝起了贪恋。 银元宝虽好,若是惹了女郎不快被赶出府去,到哪里还能找到这样轻松又自在的活计。 马娘心中悔不当初,面上却还是挂着笑来,心里再苦也不能让别人瞧见。 “你是那书生的家仆么?” 有个看着七八岁的女童好奇的问她,她便是那个胆子大的,有了她起头,几个孩童也壮着胆子好奇的看着她。 那女童穿着绿色的小衫,头上的发用一根同色的发绳系起,看那花样和布料,应该是同一匹布料上扯下来的。 面对这一桌子的孩童都瞪葡萄大的瞳仁,只是有个胖男娃儿也想学着她们的样子只可惜眼睛实在是太小,那模样实在是滑稽。 只是这是主家亲家叔叔的葬礼,她强忍着笑意,怕招惹来不必要的事端。 “我是赵家的马奴。” “那就是教她们学马的吗?” “不是,只是平日里给马儿喂些草料,为它们梳梳鬓毛……” “它们?那儿有很多马?” “我只养那三匹是专供宁郎君用的,女郎那儿我就不知道了。” “那赵家很有钱么?”那小胖子问。 “你这不是说废话呢吗?你家里一辈子能买得起一匹大马吗?”那女童接话,一脸看傻子的模样。 “那些我们做下人的怎么知道?不过主人家宽厚,各种节礼都不少我们的。”马娘见状忍不住弯弯嘴角,她家中的女儿再过几年也有这么大了。 那些孩童们七嘴八舌的问,马娘也一五一十的答。 本就狭小的院子摆满了桌子,赵显玉穿梭在之间招呼客人,宁檀玉则是陪着那几个男人们说话。 无非是说些张昭妹命不好,没福气的话。 还有的觉得自己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教导他要以妻为尊,切莫不能让妻主对他厌烦。 看着这自以为是的面孔,宁檀玉几欲作呕,还得强打起精神应和,这种人越反驳越是来劲,倒不如顺着他们的话来说。 “伯伯说的是!” 余光掠过那栓在槐树下的大马,他心头嗤笑。 他这位好公爹的手段实在是不高明,难不成他这一出会让他丢面子抬不起头么? 贫穷的人天生会对那些没见过的事物抱有敬意,那一匹马在吴阳县里不算是稀罕货儿,可在这小阳村来说,不亚于村长家的那几间青瓦房,象征着财富与地位。 平日里只会叹气的叔伯们也会拉着他说些闲聊,那几个曾经骂他是野种的童年玩伴话里话外间打探着赵显玉的后院的小侍,恨不得从他碗里分一杯羹去。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就比如现在。 “哎呀,娘子没事儿吧,怪我没端稳。” 那浅蓝色衣衫的男子手里端着不知道从谁家借来碎了口的碗,那一碗温热的汤顺着赵显玉白色的丧服往下流,黏腻的汤汁散发出油腻的气味。 掉到地上的小排骨被不知道哪儿来的黄狗叼去,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一只手递过来的帕子赵显玉顺手接下,她只当是面前的客人不小心。 “没事儿没事儿,先吃吧!” 她婉拒那男子要为她擦衣裳的提议,转身进了屋子预备换一身。 “小玉,你笑什么?” 久久没等到回答的伯伯见他面上浮起一抹笑,好奇的问。 宁檀玉摇摇头,道没什么。 如玉的面庞却微微下沉,那伯伯却看不出来,抓他的手要为他传授些生子秘方。 “男人不能光靠面皮抓住妻主的心,你看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要好看勒!” 惹得一大桌子哈哈大笑,直说他不要脸。 要论脸,他们哪个能比的上宁檀玉?要他们说整个云乡郡都没有比他再好看的郎君了。 该他嫁入高门过好日子。 这一顿饭吃的是各有心思,等到最后一波洗碗的男人们走后,赵显玉将马娘带到那小小的卧房之间。 马娘一进门就见那摆在堂屋里的黑色棺材,腿一软,如果不是赵显玉扶她一把,她就要给那亲家叔叔磕头了。 再说这亲家叔叔怎么这样寒酸?连她阿奶去世时用的棺材还不如呢。 “你同我说实话,我阿爹是真不舒服?他不舒服怎么就派你一个人来?周爹爹呢?” 赵显玉心头的火气压制不住,质问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 她是气狠了,阿爹此举不但是打了宁檀玉的脸,更是把她的面皮也安在地上踩。 那马娘一路上不止一次预演过这番场面,她连连告罪,就是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天老爷呀!这些话哪里是她一个马奴能说的。 见她这样赵显玉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你回去同阿爹说,他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些东西你就带回去吧。” 那马娘面色犹疑,脑子里是那管事娘子让她务必把这些东西送到,眼前的女郎又让她将那些东西带回去。 “这是怎么了?”宁檀玉逆着光进门,那马奴似乎是见了救星两眼放光。 赵显玉面色的怒意还未收敛,见了他心头又有些愧疚。 “你先下去吧!我与女郎有话要说。” 宁檀玉总是这样亲和和善,那马娘老老实实地行礼称好,步子却走的飞快,生怕下一瞬里头的主子改了主意又叫她去问话。 “这是怎么了?” 他明知故问。 赵显玉叹一口气,那几个箱子都被塞到了床底下,她顺着那木床坐下,发出吱呀的一声! “对不住”她开口。 “玉娘与我何故说这些?”宁檀玉坐在她身旁。 赵显玉身上那见丧服用木盆泡着,她换了身颜色浅淡的衣裙,月白色的裙摆与他身上白色的丧服交叠。 “我阿爹实在是……实在是……我回去后会好好同他说的。” 赵显玉只觉得心口被压上了一块巨石,累极了,哪怕是熬夜温书,雨夜救花,那时候也只是身子疲乏,可现在就像是那没有风的纸鸢,她想飞,可现实是纸鸢没有风再漂亮再华贵它永远也飞不起来。 她心头不仅是对阿爹的气恼,更是对自己的气恼。 “女郎何错之有?若不是你,我怕是还在这泥潭里头。”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去擦那抹晶莹的泪,因为离得太近,宁檀玉几乎能看见那脸上细小的绒毛,还有那带着泪水的小扇。 鼻尖的冷香,温热的呼吸声,还有那一滴泪让他心口喘不上气来。 “是么?”赵显玉抬起眼,直视那昏暗房间里依旧亮的不像话的琥珀色瞳孔。 却见面前的男人身子极速往后退,耳尖也悄悄爬上粉红,也不敢看她。 赵显玉只当这屋子里有些闷热,香灰味儿熏的难受,没过多在意他的异样。 “那……那是自然,玉娘不必妄自菲薄,若是换作旁人难不成还能比你做的更好么?”《 》 20、烛火动 留那马奴吃完饭后赵显玉就打发她回县里,那带来的祭品都由宁檀玉做主留了下来。 待到日落时分,金黄色的光撒到黄土地上,那匹威风的大马也在孩童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远去。 “小玉,你与你那妻主何时回县里去?”刘姨母的夫郎收着碗筷,冲另一张桌子旁的宁檀玉问。 宁檀玉利落的将剩菜倒进地上的泔水桶,将空碗筷放进木篓子里,筷子砸到碗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些预备等会儿要拿进厨房一起清洗。 “待到六月吧,还是得听玉娘的打算。”他打着太极,目光又不自觉的扫向那昏暗的堂屋。 里头几个姨母凑在一起说话,时不时的将目光投向那跪在软垫上的女子,自以为目光很隐蔽,可赵显玉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讨厌人的目光,更讨厌成为人们谈论的中心,哪怕再小声这堂屋也就这么大,还是会有些细碎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就像是六月起就永远围绕在耳边的蚊子,令人烦躁。 “姨母们,要不要出来喝点子汤,暖暖身子。” 宁檀玉轻敲那不住吱呀作响的木门,他本就生的白,逆着光时就像是漂亮的艳鬼。 他这么一说,屋里头的几位姨母都感觉是有些冷,空气中还散发着迷人的肉香味儿。 几人对视一眼,秉承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想法纷纷起身,“那就多谢小玉了,下次有活计再叫我们就是了。”嘴里说着客套话,步子却一个比一个快。 直到那背影没入厨房,他这才抬步子进门。 “玉娘,喝些汤水暖暖身子。” 赵显玉这才发现他手上端了碗汤还直冒热气,大抵是知道她没什么胃口,里头没什么肉,只漂浮着淡淡的油花。 她接过道声谢,小口小口的抿。 “这几天累坏了吧。”顿了顿又问:“明日午间就该入土下葬了,玉娘有何想法?” 赵显玉头也没抬,小口喝着汤。 什么想法? 她自己也不知道,本打算在这小阳村住上一些时日,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她几乎心力交瘁。 家中阿爹的态度更是让她羞愧难当,若是回去怕又是要向阿爹妥协,继续做他心中乖顺的女儿。 可若是留在这儿…… 见她面露犹豫,宁檀玉却不怎么的,又不想让她早下决断了。 明明他早已经计划好了,在小阳村这些时日趁早怀上孩子,这样即便赵显玉以后对那沈良之变了想法,觉得有个美艳的小侍伴在身侧也不错,到那时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他更倾向赵显玉留在这儿,除去那些阴暗的想法,似乎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每每细想都觉得心乱如麻。 “你呢?你想留在这儿还是回吴阳县?” 话一出口,赵显玉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一边是从小到大的家乡,一边是总想着磋磨他的公爹,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也是,那我们就留在这儿吧,这儿也还算的上是清静。” 赵显玉愣愣一笑,开始自圆其说。 宁檀玉深深看她一眼,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俩人一同跪在那棺材前,厨房里时不时传出喧闹的嬉笑声,天上的星星也亮闪闪的,月光皎洁。 “你想跪他吗?”赵显玉忽然开口问。 宁檀玉一愣,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你想跪他吗?” 她又问一遍。 宁檀玉虽然在笑目光却紧紧盯着那被火光照耀的温暖的脸,斟酌着说词,见她神色认真,不知怎么的,心头涌起一股燥意。 “自然是不想。” 何止是不想,他恨不得把他从棺材里挖出来挫骨扬灰,可这世道孝道大过天,外头那群人嘴里在虽是在谴责那张昭妹,如果他真如她们所说不管他叫他被那鱼虾吃干,尸骨无存,第一个不应的也会是他们。 可这些阴暗的话他藏在心里太久,从未为人道过。 就这样一句话,赵显玉,你会不会觉得我恶毒? “我也不想。” 宁檀玉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身旁的女子一字一句道:“我也不想” “就算小时候有你阿母那桩事,他若是将你好好抚养长大,给予你温暖和吃穿,我便也能心甘情愿的跪他,我现在跪他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重视你,我不想让你在村里人面前丢脸,更不想让你背上不孝的骂名……” 说完这些赵显玉无力地垂下头,那碗端在手里的汤已经见底。 “但是今天全搞砸了……” 明明没想说的,可一看见他淡然的脸,她总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儿,拭去眼角的泪,下午时积累得愧疚感因为手里这一碗鸡汤而到底顶峰。 她不是一个多么情绪外露的人,只是在这一刻,心里涌出从未那么强烈的愧疚感。 为什么自己总是什么都做不好,明明就这场荒唐的葬礼就要结束了,明明所有人都认为宁檀玉嫁了个好妻主,明明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是体面人,就快要摆脱那种被野种笼罩在阴影里的日子了。 没什么临了了要来这么一出,是不是,是不是她不去信给家里,就不会有这些事儿。 “你怎么了?是不是听见别人说什么了?” 宁檀玉急忙去掏帕子要去给她擦眼泪,却被她身子一扭躲开了。 他停下动作,目光扫向那打闹的厨房,下午时还好好的,顶多是有点儿气闷,现在怎么突然开始低落起来。 “没什么……”赵显玉抽了抽鼻子,有觉得有些丢脸,干脆低着头。 宁檀玉收回目光,心里有了计较,村里的男人们爱嚼舌根,女人也不遑多让,见赵显玉长得好,家里有钱便会说些不好听的话来编排她,她自己没有什么可指摘之处,就只能说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夫郎了。 这些他早在幼时就因为这一副容貌见识过了。 “她们说我什么?狐媚子?还是浪荡货色?”宁檀玉微不可见的轻嗤一声。 赵显玉却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盯着他,随后眼里肉眼可见的盛满心疼……那是心疼还是怜惜? 宁檀玉分不清楚,只能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这也没什么的,我都习惯了……”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安慰她。 “你知道的,她们虽嘴碎了一些,可若不是她们我早都饿死了,哪里还能遇见玉娘。” 这话也没错,有时候她们见他可怜,也会给他一顿残羹剩饭,勉强能够温饱,大一些之后他也就学着做一些农活,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只是那几亩地也被一些同宗的亲戚们占去一些,又被张昭妹卖了一些,直到他攀上这木头之前,堪堪只余下两三亩,只是不知道现在那两三亩还在不在? 赵显玉微微张大嘴巴,她只是听到那些姨母说他八字不好,克亲什么的,断断续续的也听不真切。 没想到他从前过的这样苦日子,又想起那一次落在地上的衣衫似乎也薄的不像话,身上却因为常年劳作结实的很,所以从未往这些方面想过。 毕竟当今治下森严,她只当他生活贫苦,却不想过的是那样的生活。 她越发怜惜,胸膛出的跳动也越发激烈,这样可怜的人跟了他,却还要受此等羞辱,连自己的夫郎都保护不好,那她赵显玉这样还考什么举人?还怎么做清正廉明的官? “你且放心,若是阿爹不愿与你道歉那我不论考没考上举人,我都带你搬出来住,到时候去书舍教书也不再让你过那种日子!” 宁檀玉手微微僵住,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有如此突兀的转折,看着眼前信誓旦旦的女子,他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他当初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去求张昭妹帮他,可不是为了让自己嫁一个教书先生的,若是如此,他为何不去找那大阳村的刘秀才。 毕竟她三番四次的上门求娶,甚至不介意他这烂成泥的家庭,双亲也都十分和蔼,他何必去侍奉那苛刻的公爹? 宁檀玉强打起笑来:“玉娘不必如此,男媳侍奉公爹是天经地义,女郎不必为我费心。” 赵显玉只当是他为她着想,顿时心里又涌起一股热流。 “你且放心就是!” 宁檀玉哪里能放心,可心里又不自觉的升起微弱的期盼来,其实仔细想想,那样的日子也不错,她教书下学回来他会做上一桌子饭菜,偶尔也去给她送饭…… “那烛火熄了。” 赵显玉站起身来,去供奉排位的桌上用火折子点上。 身边的气息蓦然一空,他急忙打住发散的思维,用指尖掐手心的软肉。 自从赵显玉回家之后,他的脑子总是想一些不该想的事儿,就连心也是,总是慢上一拍或是快上一拍,有时还会莫名其妙的剧烈跳动。 待此时结束以后就得找个大夫去看看了,他这样想。 “罢了,再去拿根白烛吧,这根怕是用不了了。” 赵显玉看着只剩半截的白烛,手上的火折子怎么也点不燃。 身后忽然覆上一股苦香味儿,她控制着下意识就要挪动的脚步,视线里出现一只白玉般的手,随后就是那根被手指捏住的油润的白色蜡烛。 “玉娘,点燃了。” 不知怎么的,宁檀玉一过来,那久久点不燃的蜡烛忽的窜起一股晃动的火光来,在墙上印出两人重叠的身影。 虽然这火光很微小,赵显玉的心似乎也随着烛火的晃动而晃动。《 》 21、同寝 金棺已落吉祥地,子孙后代都如意。 入土为安福泽长,后代昌盛永吉祥。 随着道士的吟唱,一捧一捧黄土覆上,直到看不见那漆黑的棺木。 宁檀玉远远望着,因为是男人,所以他只能站在大槐树下看那白色的身影叩首。 说来也奇怪,明明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的丧服,他却总能在人群中一眼就望见她。 她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却因为他而与这些强行融合在一起,这样的认知让他心口微微发烫。 “成了,节哀罢!”那道士拍了拍赵显玉的肩,像模像样的为她用拂尘挥一挥身上,嘴里还念着什么决。 这道士住在五十里外的道观里,平日里与两个童子守在那道观里吃些香火,还是有位姨爹夫家离那儿近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想着让那道长赚些香火钱,他也从中抽得几分利,他也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赵显玉真的答应了,且给出的价钱还不低。 他便马不停蹄的让家里的妹妹去请人,紧赶慢赶得在下棺前赶到。 赵显玉知道有些地方有这样的说法,亡灵死后前七日会没有意识,会遵循本能徘徊在亲人身边带走亲人的一丝生气。 所以很多人在亲人离世之后会生出些小病小灾,那道士估计是念的什么祛灾咒语。 宁檀玉离得远只能看见那道士与赵显玉说些什么,说到最后赵显玉还笑眯眯地递给那道士一把碎银子,那道士顿时喜笑颜开,走路都生着风。 那些抬棺的乡亲只待那棺材下葬,有些关系亲厚的像模像样插上三柱香便走了,毕竟那小院子里还有最后一顿饭,再不走那好菜都凉了。 只余下满地的黄纸和漫天的香灰。 赵显玉走近,“走吧,吃些饭好好收拾收拾院子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赵显玉走在前头,宁檀玉走在后头,夕阳西下,倒也有几分画中眷侣的模样。 路过的书生摊下纸笔,画下这和谐的一幕。 待二人回来,院子里只余下帮工的几位姨爹,见他们回来了指指那收拾好的桌子,上头是特地给他们留的饭菜。 宁檀玉过去好声道了谢,又让他们将没用完的米菜带些回去。 这些本不值什么钱,但乡里乡亲的谁家有什么事儿都互相帮忙,谁家也不算特别富裕,少有宁檀玉这样让他们将这些东西带回去的。 见那锅子里炖的鸡汤,水桶里跳着的鱼,几位姨爹高兴的紧,手脚都麻利了不少。 其中一个外县嫁过来的姨爹当即挑中了一条大白鲢,有些也看上的你不让我不让的。 宁檀玉也没管,只说让他们留下一条来,其它的都带走也成。 “快来吧,都要凉了!” 赵显玉端着饭碗听见他说话,急忙催他。 本就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哪怕饭菜温了一会儿现在已经凉的差不多了。 “来了” 这些在吴阳县的富贵人眼里上不得台面的饭菜两人分着吃也算的上香。 “我走了啊小玉,有事就来我家喊一声哈!”最后一位姨爹一手拧着条大鱼,一手拿着半只鸡手腕的篓子里是自家借过来的碗筷。 赵显玉应了一声,待那篱笆门关上,原本拥挤嘈杂的小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吃完饭赵显玉张罗着要洗碗筷,宁檀玉也不阻拦,她去洗他去捡柴烧水。 赵显玉将剩菜倒倒篱笆外的小路上,有一条野狗远远的看着,似乎是觉得不是熟悉的味道不敢上前。 她也不看,倒完就关上篱笆门,站了一会儿才听见蹄子刨泥地的声响,一回头见宁檀玉含笑地盯着她,赵显玉故作自然的用筷子敲一敲碗。 外头的野狗听见声响,警惕地望向篱笆门,有些胆子小的远远跑开,但无一例外都是耳朵往后压,离的远了只能看见圆滚滚的脑袋。 院子里那些姨爹走之前都好好打扫过,碗筷也多数都是借的,洗干净就带走了。 柴火在灶里噼啪作响,手里是温热带着的油腻,宁檀玉烧了一大锅水,只留下一小盆给她洗碗,兑着冷水也勉强够用。 家里的水桶那些姨爹走之前也给他们打满了。 宁檀玉在外头不知道忙活些什么,水烧了一锅又一锅,问他也不说,进进出出的身影让本就狭小的厨房显得更加拥挤。 赵显玉心里正嘀咕呢,她认真的擦洗完最后一个碗,确保碗筷盘子上没有一丝油污才在围裙上擦擦手出了门。 却见院子的地上放着一个大桶,宁檀玉拿着布在那儿慢慢擦拭,他擦的很认真,就连身后的脚步和那一阵冷香袭来也没反应过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赵显玉扶着厨房的墙壁,明明暗暗的她也看不真切。 宁檀玉却像是被吓了一跳,他站直身子,罕见的无措的拿着手里的巾子。 看起来很干净还是新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面前的男人本就白,那现在那一抹白上透着红。 “你这是在擦浴桶吗?”待宁檀玉站直了,她才将那木桶的全貌看清楚。 看起来有些老旧,上头的木纹有些发黑,一旁的水桶里的水微微有些浑浊。 “这是我阿母从前用的,一直丢在杂物间里,凑活用吧。” 赵显玉点点头,这几日夜夜守灵,身上黏糊糊的,也确实想泡泡澡。 她蹲在一旁看宁檀玉擦洗,他擦的很认真,特别是内壁,他得弯下大半个身子埋进去擦。 刚刚的脸红怕不是错觉,大概是弯腰的太久气血涌上头了罢! 她这样想。 “我同你一起吧!” 看的久了她就替宁檀玉累的慌,在她第三次提出要帮忙时果不其然又被他拒绝了。 “你好生歇着吧,我来就行。”他将巾子泡进水桶揉搓,又拿出家里仅剩的皂角来揉出沫子。 然后拧干,有些水珠溅到地上,飞快的被黄灰吞噬。 赵显玉无法,只能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这几天院子里的蚂蚁算是吃了个饱,运送米粒的速度都慢了一些。 “你这浴桶多少年了?”她边看边问。 这几日相处下来两人算是熟稔了不少,对,熟稔,两人往常虽是妻夫,顶多也就算个相敬如宾,前半年说的话怕不是都没有这几天说的多。 “大概有个二十多年了吧,我阿母成亲那年打的,用的都是她从山上砍的树做的,我每年都重新打蜡,不脏。” 赵显玉闻言,知道他是误会了,开口解释:“我没嫌脏,只是随口问问。” 宁檀玉嗯了声,手中的活计慢下来,也越发细致。 天渐渐黑,赵显玉怕他看坏了眼睛,又去屋子里拿灯台,用的还是没用完的白烛。 宁檀玉看了一眼,似乎是嫌晦气,但这种时候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他将里头擦完了,又去厨房里再换锅里温热的水,这下子不用再凉水中和,将将好。 将水桶拧出来,赵显玉却见他又进去,她也跟过去看,才发现他又烧一锅水。 触及她不解的目光,“烧水给你沐浴,出去等一会儿吧。” 语气是一贯的温和。 两人蹲在一块儿擦,旁边是跳动的烛火。 本来宁檀玉还是不愿意,可眼看天已经黑了,靠他一个人也不知道今夜能不能洗个澡。 他倒是没说话,又去屋子里拿了块干净的巾子给她。 两人蹲在一块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外头的蛙鸣婵叫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到隔壁秀姨母的夫郎骂孩子的声音,还伴随着孩子小声的呜咽声。 “我明儿个去找秀姨母问一问。”宁檀玉吐出这么一句。 赵显玉还没反应过来,顿了两秒才想起来是因为什么事儿。 她点点头,虽说这秀姨母在这几天帮了他们不少忙,但一码归一码,有些事儿还是要说清楚的,特别是关于钱财的问题,更要说清楚。 想到这儿,赵显玉扔下巾子就往屋子里走。 没一会儿手里就捏着两锭银元宝来,这些原本是要孝敬埋在棺材里的张昭妹的。 但帮他还债又怎么不算是孝敬给他了呢,兜兜转转还是给他花了。 “我明日拿着纸笔挨家挨户去记起来,再交给村长还给她们,你说怎么样?” 赵显玉盯着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捏着巾子在水桶里晃动,掀起一小片波澜来。 “我都成,有村长在她们也不敢谎报太多。” 她也跟着点点头,在这一点上也算是心有灵犀,小阳村村民也是热心质朴,但是触及到钱财问题就似要亲姊妹明算账了,难保也还有些无赖想趁此机会多拿一些。 她虽有钱,但也不愿意做那冤大头,她们把她堵在棺材前要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呢。 “好了,我去给你拧水。” 宁檀玉将浴桶抱进屋子里,为她扯上一块帘子用来遮挡,又怕她被蚊虫叮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把艾草拴在门上。 听着屋内淅淅沥沥的水声,宁檀玉站在门口耳根通红,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干脆拿起撮箕去扫地,除了扬起的一阵灰让他咳嗽的两声,耳边还不住的回荡着那声音。 屋里头的赵显玉也犯了难,沐浴完身上是舒坦了,可这里只有一间房,床还小的不像话,晚上该睡哪? 总不能两人挤在一起睡吧,倒也不是没睡过,但她总觉得怪怪的。 外头却忽然传来声音。 “好了么玉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