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为病娇县主山河与我皆自由》 1、开局就把自己毒死了 春日微凉的风拂过药田,带起草叶的沙沙声。 楚若宝依旧坐在那片一眼望不到头、却分布有致的药田地头边上。 “啪——”她又给了自己一巴掌,这回下手轻了些。 刚醒时打的那巴掌,虽说也没用多大力气……但这副身子,又是眩晕又是流鼻血……真是弱不禁风。 “还挺疼……” 她长长吐了口气,眼神茫然。她,就这么轻飘飘地穿了? 所以,人家说七星连珠会穿越,是真的? “脉位深沉,脉形细如丝线,脉搏跳动微弱无力;脉流艰涩不畅,如轻刀刮竹,有迟滞感;脉管紧张度增高,如按琴弦,端直而长。小儿弦脉常显沉弦,似有似无……” 她行医多年,第一次在一个孩子的脉象上,同时号出:沉细弱脉、涩脉、玄脉。 简言之,这孩子先天不足,气血瘀滞、毒素沉积…… 若是预后不良,必然活不长久。 巧了不是,她现在就是这个孩子。 低头看了看自己目前这副小身板。 衣服料子倒是不错,触手软滑服帖,在地上坐了这半天,裤子上也没见多少褶皱。 再看这双细长得皮包骨头的手,以及腰间缀着的那枚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紫光的玉佩…… 这小丫头,至少也是个富商家的孩子,还是个经营中药材的富商。 不说那远处连绵的山峦,单是眼前这片药田里种的药材……啧啧 楚若宝托着脸,愁眉苦脸地拧着眉。 她是怎么穿的? 说来也是……离奇。 楚若宝算得上是个学霸型事业咖。 三十二岁,已是国家中医药局第一分局的科研组组长兼中医药大学博士导师。 更别提她们楚家……那是中医世家,军医世家。 巧的是,她这一辈有三个堂姐、八个堂哥,只有她入了这一行。 压力与家族荣誉并存,好在她也真心热爱,不觉压迫。 又因是这一辈最小的,在楚家那规矩多如牛毛的族里,倒也地位超然。 她家有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是她爷爷的亲妹妹,对她宠爱有加。她噶之前的那一周,姑奶奶离世了。 离世前,特意唤她过去,留了个香囊给她。 楚若宝那天也为老人家号了脉,脉象很‘诡异’——分明已是死脉,按脉象,早该… 她依言打开香囊,里面是块玉佩,刻着个‘宝’字,通体淡紫,是块上乘料子。 楚若宝当时以为,那是老人家因着疼爱,送的最后一件礼物……可香囊里,还有张纸条,写着:‘命格被牵,七星连珠之际,将有异世之行。持此玉佩,可保平安。’ 她并未在意,只贴身放好,便回了实验室,捣鼓那些嫁接的药材……闲暇时倒是瞥了眼手机,微博上那条“七星连珠”的热搜格外扎眼…… 她承认,那是那天晚上她唯一一次走神。 因为她真去窗口看星星了……毕竟是七星连珠嘛~ 再回过神……自己手里拿着的甘草和莫名其妙出现在另一只手里的甘遂,正被她当零食一样啃……要命! 甘草是一味常用中药,有补脾益气、清热解毒等功效,甘遂则具泻水逐饮之效。 但在中药配伍禁忌“十八反”中明确指出“藻戟遂芫俱战草”,即甘草反甘遂…… 没等她冲到急救柜前,就因这两味药引起的急性过敏……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这里了。 她睁开眼,回神的第一时间,就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随即被这一巴掌抽得差点背过气,头晕目眩,鼻血也涌了出来。 有痛觉,还与这身子共感。 那就是所谓的魂穿了。 笑死,她一个中医药博导,被中药……毒死了……还是两味常见药材…… 这和开冰箱门被冻死一样,透着股莫名的滑稽…… “哎……” 她又叹了口气,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你家人怎么还不来找你……我又不识回去的路。” 说着,楚若宝嘟嘟囔囔站起身。 刻在骨子里的‘职业素养’让她捡起跌落在旁的小背篓和小锄头,活动了下筋骨,埋头钻进药田。 “搞不好,你也不是什么富药商家的小姐……” 这身子,穿着虽好,明显是古代装束,可……按这身份,不该有个嬷嬷、婆子、小厮或丫鬟跟着? 楚若宝环顾寂静的四周。 谁家富商千金,自己拎着锄头下地料理药田啊? 虽说……她也是这么长大的,但原本的她! 健康得很……不像这小丫头…… “啧……”她不满地撇撇嘴。 蹲下身,将地垄上没长好的滇重楼薅了下去,随手扔在地上,动作多少带着点泄愤的意味:“估摸着,你大概也因故猝死在这儿了……所以我才穿进你身体里。既然我来了……” emmmm,也不太对,时间不对。 按滇重楼的生长习性,此时应是春分前后,三月二十号左右。 她“噶”的那天,七星连珠,是二月末,这么看时间倒有出入。 算了,都穿越了,还管时间? 呵…… 她得想办法,把这孩子治好才行…… 倒也不是楚若宝对“穿越”这事看得多平淡…… 只是,来都来了…… 那能怎么办!先活下去再说。 她只收拾了三垄药田,就累得不行,扶着锄头微微喘息:“你需要加强锻炼。按这脉象,怕是自幼泡在药罐子里了,体内药毒淤积,伤肝啊……” 楚若宝又回到方才那块地头,瞥见那棵大榆树下放着的药壶。 她用身上帕子裹住药壶提起来,隔着布料,指尖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只一瞬,便猛地将药壶远远扔开! 脸色倏然一变 这小身板的鼻子,倒是和她一样极灵。 她不过掀开条缝,手比脑子反应更快……那药壶里,是甘草和几乎微不可闻的甘遂…… 看来是,这孩子家里人熬药时,误放了甘遂…… 这,还真巧。 可是,既然小丫头鼻子这般灵敏,怎么会喝下这壶药? “而且……” 楚若宝环顾四周,山风穿过树林带来凉意,只有大榆树后有条向上蜿蜒的石子路,连接着这片药田。 她醒来到现在,少说两三个小时了,这孩子家里人呢?都不来找? 看这小身板,最多八九岁…… 这么一想,心头忽地窜起一丝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甘草……清热解毒,不会是……这家人自己熬着喝,然后……都……都?!!! 楚若宝一把将背篓和锄头撂在树下,沿着那条石子路,匆忙向上赶…… 若都喝了这甘草水……这孩子,可就不是误饮了…… 那就是…… “全家福”了…… 石子路到林间便断了,换成大小不一的石块铺路。 好在有标记,楚若宝也不怕走失,只在这身子能承受的范围内,尽量加快脚步。 穿过林子时,她眼睛扫到林间散落着不少奇珍药材,与药田里不同,似是无人打理,任其野蛮生长。 穿过林子,是另一片空地。 她还数了一下,这地方一动八个磨盘大小的泉眼,泉水汩汩,脚下路也变成了木板。 她猜每个泉眼边上应该也或多或少种了一些真泉水药材(根系直接浸水)或者近泉药材(只是依赖高湿环境)。 没过多停留,她又继续往前走。 再穿过此处再往前,是一座庄子。 隐在葱郁树林与翠竹之后,颇为隐秘。 房舍修得雅致。 正中那座两层,下层是客厅饭厅,外接青瓦长廊,连着厨房、药房、仓库及两间厢房…… 这庄子更像是建在山里的古风农家小院。 院子阔大,几条石子路从长廊尽头延伸开,将院子划分得颇为合理。 药材清洗池、晾晒区,还有个半敞开的研磨屋。 楚若宝快速走过所有地方。 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空无一人。 活的死的,皆无。 她甚至有点阴暗地希望……哪怕……撞见几个半死不活的呢。 什么概念。 她,一个重生到这女娃身上不足四小时的穿越者,天崩开局啊!!! 这偌大的山! 空旷的庄子! 根本锄不完的药田! 就她一个,会喘气的。 楚若宝不死心,又绕了一圈,特意在那两间厢房多逗留了会儿。 西边那间,明显是个成年女子的屋子。 衣柜里有几件常服,料子比小丫头身上的差些,是普通纺织纱。 看来住这屋的女子应是有事离开了……因为那床上还摊着块行囊布。 也没什么贵重物品或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了…… 倒是靠墙一整面书架上,整整齐齐摞着的医书文献……很吸引人。 她没贸然去翻动,见没什么更多发现,便去了离药房更近的东厢房。 这是小丫头的房间。 从布置看,确实比西厢精致舒适得多。 对比之下,西厢似“侍女”或年轻嬷嬷的住处。 这里连被褥帘子都是细软料子。 更不必说堆在那面等身银镜前,成箱的首饰衣物…… 这镜子,也比楚若宝预想的好些。 虽镜中人影偏白净,倒没扭曲变形。 镜中的小丫头,与楚若宝儿时容貌几乎一样。 只是她小时候更健康丰润……这孩子瘦得比摸起来更揪心——脸颊深深凹陷,衬得那双本该灵动的桃花眼显出几分空洞。 那小下巴尖得能当锥子用了。 “哎……你也是个孤儿啊……” 楚若宝望着镜中“自己”凹陷的脸颊,眼神里透出些许惆怅:“倒也挺配……” 她如今,也算是孤魂野鬼了。 又在房里翻了翻,她直接放弃了,坐到床榻边的脚踏上,手肘支着膝盖,继续发愁。 她也发现了……除了那块与自己那块相似的紫色玉佩,这房里再没什么能明确证明身份的东西。 “宝……” 楚若宝摩挲着玉佩冰凉的表面,沉思片刻,猛地站起,眼中闪过一丝异想天开的光:“你不会是什么天山童姥吧!!!” “隐世高人!避世修行!!” 应当不会……脉象骗不了人……这孩子确是小儿玄脉。 “嗯?这是啥?” ————《 》 2、宽松版四角内裤 楚若宝蹲下身子,看着被自己不小心踢到一旁的脚凳底下,露出一本册子。 她拿起来,指尖拂过封面上娟秀的字体,仔细辨认了一番…… “这写的是……” “楚…大宝?日札……记事?” 哇哦,她找到小丫头的日记本了!!! 楚若宝那位姑奶奶是个文学爱好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嫁的也好,算是门当户对,书香医药世家vs纺织业大亨。 从小受姑奶奶熏陶,楚若宝也写得一手好字,隶书、颜体,都曾习练……只是……她不确定眼下这个时空是否存在于她所知的历史脉络里。 但就“楚大宝”写的这几个字来看,有些楷体加草书的意味……文字则是繁体掺杂一点点象形字的混合体…… 看,还是看得懂的。 可惜,她分辨不出是什么朝代…… 还有就是,她虽然醉心中医、中药学习,但是小说啊、短剧啊从学生时代到噶之前,也是看过不少的。 她现在也算是实际验证了,穿越定律之一:同名同姓同模样。 因为楚若宝是家里最小的,长辈们倒是也喜欢叫她大宝… 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册子封面,楚若宝倒是没有急着打开那本日记…… 这孩子将册子藏在脚凳底下,应是不想被他人发现……她,如今占了这孩子的身体……也算“他人”吧…… 哎,再等等吧。 或许,明天一觉醒来,她就在火葬场观摩自己的葬礼了呢?眼前这一切,说不定只是大梦一场。 那这孩子的隐私,她先替她守着。 再者……肚子适时地轻响了一声,她饿了。 ———— 厨房里有些干粮。 楚若宝烧了壶开水,将干粮掰开泡进去。 她又兜转了一圈,在竹林后的菜地里,挑了样认识的青菜,洗净,用滚水稍稍烫过,放进泡着干粮的碗中,盖上盖子焖了一会儿。 随后,她便坐在灶台前的矮桌旁,安静地吃了起来。 楚家在国内也算望族,但家教甚严,从不娇惯孩子。楚家的每个孩子,无论将来专攻何业,自中学起都需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 吃野草、野外生存,对楚若宝来说不算什么。她可是在中医军事学院待过三年! 简单吃了点东西,楚若宝开始认真熟悉庄子环境。 一边晃悠,还顺道把药材晾晒棚底下的药草都翻了翻,真让她发现了点好东西。 棚子后头连着个小水池,水池前摆着三个水壶,是个石头做的小型水钟。 上面清晰地刻着表示数字的线段和大写数字。这样,楚若宝就能根据水壶浮箭上升的高度,估算当前时辰…… 此刻浮箭指向……六十刻……对应未时,也就是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 哎,构造是复杂了些,总好过毫无时间观念…… 将药房前研磨室里磨了一半的药材磨好,收进对应的药瓶。 楚若宝又进药房忙活了一圈。 药房弥漫着熟悉的草药香气,倒是让她安心了些。 此处物件更为齐全,药炉就有三个,另有众多药壶、以及两面靠墙矗立的药柜——每个小抽屉里都或多或少的存放着些干药材,或是已整理成小瓶的药丸、药粉。 窗户对面还有个矮柜,楚若宝打开一看,瞳孔微缩,好家伙……竟是各式毒药。 她粗略扫过一遍,便谨慎地关紧了柜门。 仔细净了手,她为自己抓了副调理的药,便拿着药壶去厨房煎药了。 陌生环境里,还是视野开阔些更有安全感。 楚若宝拿着蒲团扇子,扇着厨房边上的碳炉,自己掐算着时间。 耐心熬煮了近一个时辰,才垫着厚厚的麻布,将那黑褐色的药汁倒入小碗中,又去药房取了些强筋健骨的药粉搅入其中。 吹两下,喝一口;吹两下,喝一口…… 她拧着眉,小脸苦得皱成一团,没一会儿便将那大半碗药汁趁热灌了下去。 这孩子不仅嗅觉敏锐,味觉也很特殊。 楚若宝方才喝药时,每喝一口,脑子里就自动跳出对应的药材,几两几钱……连那几撮健骨粉的配比,都品了出来…… 还真是学医的好胚子。 喝完药,歇了会儿。 楚若宝索性在院子里,借着未散的药香,打起了一段八段锦。 这孩子确实体弱,八式打完,她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捋匀了。 在厨房找了把砍刀,又去药房拿了瓶药粉,楚若宝才走出院子。 深吸了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她觉得自己像西游记里巡山的小妖……在可控范围内,兜兜转转。 此处毕竟是深山老林,放眼望去,似乎仅此一户人家。山中十有八九藏着豺狼虎豹、毒蛇虫蚁。 她需得确认这座山对人类而言的相对安全范围,方能确保日后无虞。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楚若宝顺着一个方向直行,看到一大片毒草呈包围状,将这片山林围在里头。 毒草田也是人为修建的,不宽,约莫十米。毒草田的另一边是条河,也就三四米宽,像条护城河沿着毒草田外围涓涓流淌。 再向远处望去,灰蒙蒙的雾气缭绕林间,她仅凭肉眼便能断定,那是片蕴含烟瘴的林子。 至于什么瘴气,她不清楚……但必定有毒。 歇了会儿,楚若宝开始往回赶。 她得尽快回庄子,这地方天黑了可不好说~ 安全第一! 等楚若宝走走停停赶回庄子,天已擦黑,林间也不时传来鸟的啼虫鸣,安静中莫名透了一丝寂寥。 果不其然,她发起了烧,整个人昏昏沉沉,脸颊上固定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看着既滑稽又惹人怜惜。 实在无力再熬煮汤药,楚若宝在药房寻出一套金针,于洗漱间简单擦拭后,便躺回床上为自己施针续命…… 好不容易提起一口气,她强撑着换了身清爽衣物,又去药房抓了副修复体能、稳定血气的药材。 不敢再出去吹那夜风,只好守在药房里,坐在高凳上,眼神有些恍惚地望着那跳跃不定的炉火。 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念着药方:“黄芪……炒白术、茯苓、地骨皮……白薇、甘草……”提及甘草,她精神稍振,眼神聚焦了一瞬。 “哎,怎么就吃了甘草和甘遂呢……”楚若宝是真的累了,精神与身体双重疲惫,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估算着差不多半小时过去,她把那一壶药分三次,倒在不同的小碗里,留着明天喝。 喝了药,倒没那么烧了。 她早早回了东厢房,打算休息。 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裹着暖和的被子,楚若宝望着手中的日记本,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终究还是没有翻开,声音渐低:“楚大宝,我和你说好了……要是,明早我醒过来,我还是你……我就要看你写的日记了哦……” 药效很快上来,加上她又在房间香炉里加了安神药粉,楚若宝的小呼噜声很快响了起来…… 一夜无梦。 ———— 第二天,楚若宝是被饿醒的,胃里空空如也。 躺在床上,反应了很久,才默默起身,眼神带着点认命的无奈。 行啊,这是真穿了。 她第一次这么希望自己是在火葬场焚烧炉里醒来,而不是这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庄子。 坐起身,楚若宝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号脉。 老样子…… 打开衣柜,里面放着些这孩子平时穿的衣物。 与那些箱笼中堪称“绫罗绸缎”的华服不同,衣柜里的这些显然更适宜在深山老林中活动,多是上袄窄袖搭配裙裤的设计,比繁复的裙装便利不少。 就是吧…… 这宽松版的四角内裤……emmmm,她拎起来看了看,嘴角抽了抽,还需要适应适应。 楚若宝不会绾什么发髻。好在楚大宝的头发没她之前那么厚,属于一般女孩子的发量。她找了根和衣服同色的发带,在脑后随意绑了个低马尾。 先去药房将留存的汤药温热服下,又去菜地摘了几颗沾着晨露的青菜,转到仓库翻找出几袋大米、麦子、高粱、豆子、玉米…… 略一思忖,取了适量大米,到院子泉眼旁的蓄水池淘洗干净。生起火,开始熬煮青菜粥,米香渐渐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天天吃素也不行。 山里有兔子、有野鸡,水里应该也有鱼。 再不济,还有蛇……再大些的,以她目前这小身板,也抓不住,到时候谁吃谁还不好说。 她得想办法补补身子。她和楚大宝,不管因何缘由,以这种方式“复活”或“重生”,都不能轻易死第三次了。 若西厢房那个消失的女子,一时半会儿都不回来,楚若宝首要面对的就是生存问题。 仓库里那些吃食,吃个一两年问题不大。 那两年之后呢?嘶……可以种菜可以种药材,那……是不是也能种高粱和玉米? 楚若宝是行动派。吃了饭,修整片刻,又打了套八段锦活动开筋骨,便提着砍刀去了昨天那片药田。 活还是要干的。 还有,她昨天下午只选了南边那条路直行探查。 以庄子为中心,毒草田和烟瘴林子在南侧。药田在东侧。 这么大的山,总该有安全下山的路线。不过,她倒也不急……眼下先顾好这片药田。 春日的阳光,半暖半冷。 加上是山里,温度的确不高。好在楚若宝是出来运(锄)动(地)的,没一会儿身上出了层薄汗,倒不那么凉了。 她今天算是巡视了这片药田。 此地真是种植药材的风水宝地。 除重楼因天气缘故,有些苗株需加打理外,其余的藏红花、黄芪、苍术、黄精,皆长势旺盛,颇为喜人。只要不遇极端恶劣天气,基本可任其自然生长。 开辟这片药田的“前辈”,想必是医药界的个中翘楚。 这一片的药材,出苗期皆集中在三到四月,成熟期大抵相仿,采收期也均控制在两三年之内。省却了许多麻烦。 再者……这几种药材,在这个时代她不清楚价格……在她活着的那个时代,可都是经济价值很高的品种了。 人嘛,有时候不能多想。 比如,想些:要是下暴雨,估计这片药田的收成就要打折了。 嘿~春雨贵如油~ 暴雨不讲道理,但雷暴会给你反应时间。 它先打雷。 “轰隆隆!——!” 楚若宝心头猛地一跳!抬头望天,只见乌云正迅速聚拢!且不说没什么“扣大棚”的技术和资源……她清晨出门时,还将昨日收进晾晒棚的几筐药材,又搬出来摊在院子里……指望着吹风祛湿…… 完了! 楚若宝看了眼逐渐围拢的乌云,撒丫子就往回跑,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药材啊!药材! 还好这片药田离庄子近! 待她气喘吁吁地小跑回院子,雨还未落下……也顾不得歇息,楚若宝赶忙拉扯着药材筐,将它们往药房里搬运,晾晒棚那边的,她担心一会儿起风,还得再收拾一遍。 老天爷还算给她面子,等她收到最后一筐时,豆大的雨点才从远处急促地飘过来。 她强忍着心口不适(许是跑得太急),抱起最后一筐药材,连忙闪身躲到长廊之下,扶着廊柱不住喘息。 该说不说,这长廊设计得也合理,贯穿整个院子和庄子各处房间。 雨下得又大又急,雨点砸在青瓦和竹子棚顶上,声响格外清脆,逐渐织成了一片雨幕。 看了一会儿雨,气也喘匀了,她这才抱起那筐药材,转身朝药房走去。 行至庄子正中那间两层高的会客堂时,楚若宝下意识侧头朝里望了一眼——这间屋子她不太喜欢。 里面的布置和整个庄子格格不入。 这么说吧: 庄子整体是田园风情,这会客堂却偏要走新中式轻奢路线…… 这一看不要紧,两只脚踩上一小节台阶,左脚绊右脚!就这么一个踉跄! 眼看自己要摔个狗吃屎! 不不不……她要吃药材了! 楚若宝灵机一动! 猛地扭身! 双脚顺势快速旋了半圈,硬生生将向前扑倒之势,改成了向后仰摔……堪堪护住了怀中的药材筐。 估摸着…… 会客堂梁上那位,黑衣蒙面的“不速之客”,也未曾料到自已已然隐匿身形,廊前竟会突然闹出这般动静。 与廊下“噗通”一声摔坐在地的小丫头,一上一下,两道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碰到了一起。 ————《 》 3、没听清?你可以去死了 更让黑衣人猝不及防的,是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幕。 楚若宝自然没想到,还真有梁上君子?还黑衣蒙面! 当时那种情况,跑!是来不及了,她目前这个小身板,跑不出去几步,背对‘敌人’,死的更快… 于是——楚若宝当机立断,直接就着仰摔的姿势,将护在胸前的药筐往肚皮上一搁。 她猛地拱起腰背,双手双脚齐齐发力,脑袋就那样自然后仰耷拉着,双眼却一瞬不瞬地死死盯住梁上那人活脱脱像某山行丧尸行径)……就这么驮着那筐药材,以一种极其诡异而迅捷的方式向前“爬”去! 没“爬”出两步,估摸着是被她这匪夷所思的身法和行径震慑到了。 那位梁上君子,“嘭”的一声!竟是一个失手,从房梁上直直摔落! 到底是有功夫底子的人,落地瞬间,他疾速调整身形,一个侧翻,用手臂卸去了大半力道……却仍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不过…… 楚若宝停了下来,一是再往前没路了。 二是,他这个摔倒的姿势…很明显会脱臼。 加上,这位黑衣人似乎也没想着伤害她,不然,凭他的身手,她也不用丧尸爬了……直接“尸”了。 长廊外的雨伴着轰隆隆的雷声,带着黑压压的云,依旧在笼罩这一片天地。 楚若宝抱着药材筐,看着那黑衣人扶着自己脱臼的肩膀,颤巍巍地站起身,心下不由又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一丝怀疑……看身手是极好的,可看眼下这反应,emmmm………感觉也没有很聪明啊。 扑通一声! 没等她反应过来,黑衣人直接一只手扯着脱臼的那只胳膊,单膝跪了下去,给她行了个抱拳大礼:“属下见过小姐。” 楚若宝眯了眯眼,放下药筐,伸手拍打掉身上因方才“阴暗爬行”沾染的灰尘,问道:“你是何人?” “属下奉秘令前来药王谷,接您回京。”黑衣人语气不卑不亢,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楚若宝倒是收集了点信息:这是药王谷,楚大宝是一户请得起保镖人家的小姐。 “我怎么才能相信你。”她双手背到身后,往前挪了两步:“回京?是回哪里。” 黑衣人闻言,微微抬了抬眼:“南星先生送了书信,主子特派属下前来接您回将军府。” “嗷。”她又往前蹭了几步,装模作样像是在确认信息:“南星先生,又是谁?” “南星先生是药王谷现任谷主,亦是您的师傅。”黑衣人并未生疑,只当是自家小姐行事谨慎,从容不迫地“对答”:“南星先生的信函,五日前方抵达盛京。” 楚若宝在距黑衣人约十步远的长廊下停住脚步,依旧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我是谁?又为何会在这药王谷?” 这句一出,她自己也暗觉不好!原本是在确认黑衣人身份,这一下就变成了确认自己身份! 果不其然,她这话音刚落,黑衣人微弓的身子就直了一分,没被面具遮住的眸子里,也染了几分审视:“您……不记得了吗?” 楚若宝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指着自己光洁的额头:“你看,我撞到头了,好大一块疤,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你看!”说着,快步朝黑衣男子走去! 黑衣人先是怔住,刚巧屋外划过一道刺目的金光闪电!瞬间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正当他依言疑惑地看向快步走近的小姐所指的“疤痕”时,一捧白色粉末猛地自小姐指着额角的手中扬洒过来! 他瞳孔骤缩,眼前一黑,伴随着一声闷响,重重栽倒在地。 楚若宝撒完药粉便即刻抽身后撤,敏捷地退回十步开外的廊下。那黑衣男子被她这套虚虚实实的连招唬得一愣,随即身体一僵! 再想后退闪避已然迟了…… 啧,这可是她特意配的麻沸散,原本带在身上是怕进山遇到大型野兽防身。药效强劲!还好她撤得够快,也第一时间屏住呼吸,不然,这会儿,她估计也要睡着了。 楚若宝伸了伸懒腰,歪头看着廊外哗啦啦的雷雨,砸吧砸吧嘴。去仓库找了根粗壮的麻绳,又拖了根水碗粗的药杵子,才进了那间会客堂。 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黑衣人的腿,静候片刻,见其呼吸平稳悠长,确已陷入昏迷,这才放心。她用麻绳将药杵固定在他身前,将这男子的双手双脚并在一起,牢牢地捆在了杵子上。 这样安全。 做完这一切,楚若宝才去厨房将早晨剩下的米粥热了热,慢悠悠喝了两碗。 歇息片刻,照例打了套八段锦活动筋骨,随后便钻进了药房。 昨天熬的药,还是要继续喝,这孩子身子骨不是一般的差。 直到屋外的雷雨渐渐转成毛毛雨,太阳才出来驱散了满天的阴霾。 她特意去算了下时间,未时了,那黑衣男人,应该是要醒了,在药房里挑拣半晌,楚若宝最终选定一个黑色小瓷瓶,握在手中走了出去。 果然,会客堂,那个抱着药杵子的男人,已经醒了。 看他目前的姿势,应该是试图挣扎自救过。 这绑法,还是楚若宝从军多年的大哥教的。 大哥说了,当年他们追野猪,就这么绑。 野猪都挣不开,一个肩关节脱臼的人,也挣不开。 见楚若宝踱步进来,男人不再妄动,只是低垂着眼眸,声音低沉中透着一丝无奈:“小姐,您这是……” “你看我脑门上的疤痕了没?”楚若宝搬了个小凳,坐在门槛前,又指了指自己光洁的额头:“在这儿。” “属下……”黑衣男子依言望去,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摇了摇头:“未曾看到。” “所以,我又该如何验证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楚若宝翘起二郎腿,笑吟吟地望着他,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万一你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意图对我不轨,可如何是好?” 黑衣男子闻言,艰难地扭动身躯,将胸口朝向了她:“小姐,我怀中怀揣着南星先生绘制的地图,以及主子的亲笔书信。” 地图?楚若宝把腿放了下来,从怀里又摸了包药粉出来:“你不要妄想骗我过去,然后将我绞杀,我这份,可是毒药。” “属下不敢!”黑衣男子说着,闭上了双眼。 楚若宝见他是个上道的,快速走过去,在他对襟衣袍内侧摸了摸,指尖触到纸张。她迅速抽出信件,走回自己的位置。 确认没什么猫腻,才打开书信,先是仔细看了看那张手绘的地图…… 啊~~下山的路,居然在… 又打开了那张薄薄的信纸:独自…去,药王谷,接…楚大宝,暗回盛京。 仅此一行字,末尾盖了个模糊难辨的红色印章。 楚若宝将地图仔细折好,收入腰间的小口袋,把信纸塞回信封,转身去厨房取了砍刀回来。 也不笑也不说话,她拿着砍刀站在黑衣人身前……目光在绳结和他身上来回扫视,陷入思考…… 躺在地上的男人,此刻也摸不准这位小主子意欲何为……但不知为何,方才竟从她身上,窥见了几分……主子的影子…… 楚若宝倒也没想别的,就是忘了。 该从哪里砍下去,才能解开绳子又不浪费这仓库最粗最长、唯一的一根麻绳。 想了半天,她还是蹲下身子,随意找了个绳头,用砍刀费劲儿地拉扯、切割着麻绳,嘴巴也不自觉地嘟了起来。 哎,当初好好跟大哥学就好了……白瞎了一根好绳子。 黑衣人只觉得精神上从未受过如此“煎熬”。 起初见小主子提刀来为他松绑,心下尚有几分感激。 可可……小主子眼下这全神贯注又略带烦躁的神情……实在令他……如坐针毡。 楚若宝,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砍断一根绳股,然后用力一扯……是个死结。没办法只能再选个位置,继续拉扯、砍磨。 第二根,还是错的 第三根…第四根,还是错的…… 砍到第四根的时候,楚若宝脸上的笑意就愈发肆意了,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兴奋和‘胜负欲’,眼神亮得惊人。 玛德,这已然不是替人松绑了! 今日!她和麻绳!!!势不两立!!! “小……小姐……”黑衣男看着自己那只已被解救出来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着开口:“可否……让属下自己来……” 楚若宝举着即将再次挥落的砍刀,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尚未收敛,闻言,眼都没眨,直接将砍刀塞进男人那只完好的手中。 自己则迅速转身,坐回小板凳上,双手抱膝,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麻绳啊麻绳,若我今日命丧此人之手!你也休想独活!!! 楚若宝看着那男人手起刀落,三下五除二便斩断了剩余的绳结,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殆尽… 啧,这便是力量上的绝对差距了。 她必须!立刻!马上!加强锻炼!强身健体!!! “小姐。”黑衣人脱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再次单膝跪地,双手将砍刀举过头顶:“谢小姐饶恕属下。” “放边上吧。”楚若宝低眸看了眼自己虎口被磨出来的血泡,微蹙了下眉:“你主子是楚大宝的爹。” “是。” “那,我就是你小主人是吧?” “是。” 楚若宝站起身,在这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遵从?” 黑衣人以未受伤的手握拳,抵在心口处,沉声应道:“是。” “我让你去死,你也会去吗?”楚若宝停在男子两步外,背在身后的手心,紧紧攥着那包药粉。 “主子之命,属下万死不辞。”黑衣人依旧低垂着头,声音平稳无波,似乎对她这骇人之语并不感到意外。 “嗷嗷。”楚若宝将手中那个黑色小瓷瓶随手扔到他面前:“那你去死吧。”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那份漫不经心中透出的漠然,惊得黑衣人一时忘了规矩,猛地抬起头:“属下……属下是奉密令接您回京,您若想要属下的命,可否待……属下将您安然送回盛京,再……” “盛京到这儿需要多久?”楚若宝话锋陡然一转:“骑马的话,几天?” “若仅属下一人,昼夜兼程,需三日。” “嗯,你死了,不出十日,盛京自会派下一个人过来接我……”楚若宝略作停顿,目光落在那黑色小瓷瓶上:“届时,我便能信你的话了。”说着用脚把瓶子朝他踢近了些。 黑衣人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不卑不亢地仰头与她对视。 楚若宝唇角勾起一抹与她稚嫩面容全然不符的冰冷弧度,微微颔首,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没听清?你可以去……” “死了。” ————《 》 4、以后你就叫迪迦 黑衣男看了眼地上的瓷瓶,又看了眼身前的小主子,不再多言。 他拿起瓷瓶,动作利落,不带一丝犹豫,拔掉瓶口的红色塞子,仰头将里面药汁一饮而尽。 喝完,他仍不忘托着脱臼的胳膊,朝楚若宝又行了一礼:“小姐,望您饶恕属下梁上叨扰之行,对日后来接您的弟兄,高抬贵手。” 这话,以他的身份本不该说,可……死都要死了,也没什么不能讲的了。 “对哦。”楚若宝像是才想起来,疑惑地歪头问道:“你上房梁干什么?” “属下方至此地,见此处无人……”黑衣男眉心微拧,许是服了那“毒药”,此刻只觉周身骨骼隐隐酸胀发热。他强忍不适,恭敬回道:“忽闻有人前来,警觉之下,便上了房梁。”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楚若宝有些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眉梢微挑:“我刚走到庄子里,发现没有人。正想从这个厅堂出去,就听到有人来了,下意识就上了房梁。按我这个通俗易懂的,说一遍,说!” “属…属下…属下,刚走到庄子里…发现没有人。正想从…这个厅堂出去,就听到有人来了,下意识就上了房梁……”黑衣男子摸不清状况,只得依命重复了一遍。 楚若宝白了他一眼,这不是会好好说话的嘛:“起来吧。”说着,她起身朝外走去。 黑衣男站起身,默默跟上。 屋外,太阳有些西沉,余光刚好照了一半到长廊底下。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从青瓦上滴落的雨水:滴答,滴答。 “你看到这根柱子了吧?”楚若宝拍了拍身旁粗实的实木廊柱,回身看向黑衣男:“撞它。” “……”黑衣男一时语塞。他实在搞不懂……小主子这……到底是何用意?难不成,是怕后续来人发现他是被毒杀,此刻要他触柱自尽? “自己掌握好力道…”楚若宝浑然不知自己已被打上“杀人灭口小恶魔”的标签,语气很是平淡:“用你上臂骨的上端,肱骨,自下往上用力撞击,把脱臼的肱骨头撞回肩胛盂窝里。”说着,她还伸手比划了一下位置。 见他听了话却迟迟不动,楚若宝转身抬眸瞪了他一眼,带着不耐:“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又没那力气!你自己撞啊!” “属下…明白了。”黑衣男先是微怔,随即眼神一凝。依着她所说的方法,蓄力自下而上,将脱臼的肩膀猛地撞向廊柱,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肩膀倒是归位了,周身酥酥麻麻的感觉也通过了肩胛骨…他好像…误会了。 “扑通”一声,黑衣男再次跪下,这次却是双膝及地。 楚若宝躲得飞快,嗖一下扭身闪到旁边:“干……干什么你。”这人怎么一惊一乍的。 “属下……”黑衣男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眼前的小主子,想起方才自己心底那些“阴暗揣测”,不禁生出几分愧怍。 楚若宝笑了笑,倒也不难猜……毕竟,自己原本也是为了试探。 “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男行了一礼,利落的站起身,恭敬的回答:“影十三。” 哈? “姓什么?名什么?”楚若宝皱着眉上下打量着这个身材挺拔的男子,了然道:“哦,你是暗卫。” “无名无姓,属下是影字辈,排十三。” “你是专属于保护我的?影卫?” 影十三点头:“回小姐的话,主子下令时确已言明,日后影十三,便是您的影卫。” 看着他一半身影隐在廊柱的阴影里,一半沐在夕阳的余晖中,楚若宝撇了撇嘴:“以后你就叫迪迦吧。”她记得,看过的小说电视剧里,‘主子’都有命名权。 影十三:????(内心:痛失我名????) “迪迦,就是相信光的意思。”楚若宝指了指廊下斜照进来的那束橘色日光,笑得爽朗:“以后,你跟我一起,要相信光。” “属下遵命!”影十三双手抱拳,说着便要再跪。 楚若宝眼疾手快连忙摆手:“别跪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啊!”她真怕折寿,楚大宝这身子本就显早夭之相,别没病逝反被跪死了…… “属下遵命!”影十三…不,迪迦站直了身子。日后谁再唤他影十三!他便:拔剑。 ———— 当晚的饭食颇为丰盛。 楚若宝照着那张地图标记,指了片林子,让迪迦去打些野味。 不到半个时辰,迪迦便拎着一只兔子、一只野鸡,外加几颗山果子回来了。 盯着他手中的兔子和野鸡,楚若宝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麻辣兔头!手撕兔!!烤兔腿!!红烧鸡块!鲜鸡汤!!!鸡汤鸡汤!!! “嘿嘿,厨房边上,有笼子,你先把它们放进去。”楚若宝下意识擦了下嘴巴,眼睛都跟着放‘凶光’。 迪迦跟在她身后,将两个分量不轻的野味,塞进笼子里。 “等等…”楚若宝拦了他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只大灰兔圆鼓鼓的肚子:“啊…这是只母兔,它肚子里有兔宝宝了…” “哎,只能先养起来了…” 听到小主子惋惜的叹息,迪迦以为她心软了,正打算依从(他猜测的)小主子意思,放了这怀孕的母兔,再去抓两只… “兔子繁殖快,等它生了,我就有好多兔子可以吃…不急这一时,今天先吃鸡!!” 不等迪迦从她这急转的态度中回神,楚若宝已拿了菜刀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杀了它,水我已经烧好了!” 迪迦怔了怔,忙放好兔子,接过刀:“是。” “等下!”楚若宝又噔噔噔跑进厨房拿了个空碗回来:“鸡血接进来,明早吃鸡血粥!” 她舔了舔嘴唇,暗自盘算:啊~要不要留一半做白切鸡呢!吧唧吧唧… 可是…看影十三…呸!看迪迦这个码子,应该很能吃…算了,下次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 天色渐暗,迪迦奉命将庄子各处点上了防风的油灯,暖黄的光晕在院内四散开来。 他站回厨房外间,看着小主子动作熟练地切配、翻炒、调味… 倒是没想到,小主子,厨艺了得。 没过多久,药炉上那锅加了野山菌的鸡汤,浓郁的香气便飘散出来…原本他并不觉饿… 可小主子说了,下午给他喝的那瓶是活血健骨舒筋的药酒,需多饮水…故而他从下午到此刻已喝下许多水。 这会儿,闻着这勾人的香味,也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 饭桌上摆了两副碗筷,碗里是堆得尖尖的高粱米饭。 接着是一大盆香气扑鼻的金黄鸡汤、一大碗红油亮泽的鸡肉,闻着又香又辣…再加一小碟翠绿欲滴的不知名青菜,这一桌,当真称得上色香味俱全了。 “坐下吃饭。”楚若宝心情很好,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半只红烧鸡腿!吹了吹,啊呜就是一大口!哇塞哇塞!!! 呜呜,太感人了,人类辛辛苦苦爬到食物链顶端,果然还是吃肉最有幸福感!! 直到她已飞快吃完半碗饭,才注意到仍杵在一旁如木桩般的迪迦。楚若宝夹了筷青菜,嘴里含糊催促:“你站着干嘛?不是让你坐下吃饭?” “小姐,这不合规矩。”迪迦微微后退半步,低眸道。 “我目前是这里的最高领导,我的规矩就是规矩。”楚若宝啪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咽下那口青菜,板起小脸:“坐下,吃饭!” “是。”迪迦依言坐下,用自己尚未动过的筷子,稳稳将另一只鸡腿夹到小主子碗中。然后在她的注视下,略一迟疑,慢吞吞地取下了面具… 楚若宝看着碗里多出的鸡腿,又抬眼看清了迪迦的真容,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她伸手将那只鸡腿夹起,放回他碗里:“山鸡是你抓的,一人一只鸡腿,公平。” 见小主子对自己的面容并无任何异样或不适,迪迦也不再客套,埋头专注地吃起来。 将自己碗里的米饭扒拉干净,楚若宝又喝了两碗鲜美鸡汤,便将剩下的多半盆汤和菜推到迪迦面前,也没说话,只托着腮,静静看他狼吞虎咽… 这孩子… 生在古代… 算是生错,朝代了。 就这胃口,就这吃饭喷香、让人瞧着就饿的吃相,不去做吃播,真是屈才。 更何况,还是个大胃王。 什么叫光盘行动?若非鸡骨头嚼不碎,怕是连渣都不会剩下。 猛。 “你…几天没吃饭?”楚若宝没忍住还是问了句。 “回小姐的话…”迪迦咽下最后一口饭:“两日。” “嗷嗷,呵呵…吃吧吃吧…”楚若宝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株晒干的草药。 她将其中一株递过去:“吃好了,把这药草嚼碎,混着嘴里分泌的苦汁儿,咽下去。” 迪迦三下五除二喝光剩余的鸡汤,接过那株干药草,学着楚若宝的样子慢慢咀嚼…果然极苦。 她自己也被苦得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吞咽时喉头滚动,几欲作呕…可一想到方才吃下的绝顶美味,又强忍着混着唾液,艰难咽下。 两人都顶着一张略带扭曲的‘痛苦面具’,总算将那株苦涩草药嚼完咽尽。 无需她吩咐,迪迦利落地收拾起碗筷。 连带着桌椅、台面,都擦拭清洗得干干净净。 看他那熟练劲儿,显然不是头回做这些。也不知这时代的影卫,是否真如她看的小说电视剧里写的那样,多是孤儿出身… 楚若宝难得饱餐一顿,心满意足地歇了片刻,便在院子空地上,迎着微凉夜风,打起八段锦。 强身健体,从她做起! 收拾好碗筷的迪迦,倒是头回见识这般招式,安静立于楚若宝身后不远处,目光专注,将一招一式默默记下。 小主子,懂的当真不少。 收势停功,楚若宝转身看向一脸专注又带些诧异的迪迦,笑了笑,气息微喘:“你平日也可练练,这套虽不及你们练家子的功夫刚猛,但时常练习,能疏通经络,调和气血。” 说完,她拿起旁边石台上已晾凉的一大碗白开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招式,迪迦是记得差不多了。只是不知…练这功法,是否需饮用这般多水?小主子已接连灌下三大碗了。 “敢问小姐,”迪迦忍不住开口,语带困惑:“此套功法,是否需多饮水,方能收疏通经络、调和气血之效?” 楚若宝刚满足地打了个水嗝,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哦!你也吃了!” 她连忙走近,仰头细看他眼眸,见暂无异样,这才一脸认真地交代:“你也要多喝水,把刚才吃的那两味毒药尽快排出去,不然可能会拉肚子。” “两…两味?毒药?”迪迦彻底懵了。 ————《 》 5、万有引力还是干不过穿越 楚若宝见他这副模样,忍下笑意。 满不在意地去拿了个新碗,倒上满满一碗水递过去:“你有没有觉得,晚饭时吃的那道炒鸡,格外辛辣?” 迪迦先是恭敬地弯腰接过水碗,点头道:"的确比寻常吃食要辛辣入味。" “那你看看…”楚若宝狡黠一笑,眼睛弯弯:“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辛香料,我就放了些吴茱萸和巴豆磨的粉,够辣吧!不过嘛~小毒小毒~” 迪迦听着小主子像聊家常般说出这话,连干了两碗水,只觉得此刻胃里也跟着隐隐翻腾起来。 “所以,我给你吃了根黄连啊~”楚若宝用自己的空碗碰了一下迪迦手里的那只,碗沿轻磕:“不用客气,干黄连生嚼,清热解毒,多喝水~” 说完,她又去倒了一碗,慢悠悠倚在灶台旁冰凉的柱子上,边小口啜饮边饶有兴致地观察迪迦的反应。 不错,面上还挺镇定。 迪迦也并非真镇定,只是…当真喝水就能解毒?他不敢问,因为…那饭菜,小主子自己也吃得很香…… “不早了,我要去睡觉了。” 楚若宝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泪水,指着厨房台子上竹篓:“那是我明早要做鸡血粥用的,你晚上起来喝水,别喝错了。” “属下遵命!”迪迦微微躬身,目光在厨房内快速扫过,随即迈步朝仓库方向走去。 “你干什么去?”正要进屋的楚若宝看他行进方向,出声叫住他:“去哪做什么?” “属下,睡在柴房即可。”迪迦顿住脚步,转身答道。主要是…那里离后头的茅房也近些… “嗷,那里正好有过冬的棉褥,你自便。”说完,她就推门走进了东厢房。 庄子里多了这么个陌生男子,楚若宝也不好再去洗漱间洗漱。 她打了盆热水,仔细擦拭后,将那盆水放在小凳子上,倚在门边。这才躺到床上。 “楚大宝…”她拿起那本湛蓝封面的札记,翻身趴在床榻里,眉头微蹙,指尖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仍在纠结是否要翻开看一眼… “你家里派人来接你了…” “我对你的身世一无所知,但……” “既然,现在我就是你,”楚若宝披着棉被坐起身,眼神认真:“往后的日子我们商量着过…若是我在你日记里看到任何你家人待你…不好的地方,我们就留在这药王谷,隐世而居…” “你放心,我医得好你,也饿不死咱两。” 说着,楚若宝就轻轻翻开了札记册子。 第一页,娟秀却略显虚浮无力的字迹映入眼帘:南星先生说,待我在此处医治满三载,父亲和母亲会派人接我回家。今日,已是三载零六日了。许是药王谷地偏,我再等几日。 只是这样简短的一句话,没有日期… 楚若宝叹了声,又翻了一页。 :今日行十三针时,我不小心多刺了半寸,被先生罚抄书。 :南星先生今晨收到了盛京派人送过来的新衣裳,有满满两大箱,可是…来的人走了,没带上我… 她没在翻下去,就这三页…她已然知道楚大宝,是想家的。 那,就够了。 楚若宝将札记小心地放在枕头底下,平躺盖好被子。 床边那盏昏黄油灯里,灯芯噼啪轻响,爆着细小的灯花。 她就这么睁着眼,望着床顶垂下的素色床幔,心底莫名堵得发慌。 她可以完成楚大宝的心愿,回家。 可她楚若宝,永永远远的回不去了。 玛德,想哭。 楚若宝猛地将被子蒙过头顶…带着浓重鼻音喃喃:"大宝,要是你家人待你不好…我可就按我的想法活了…种种药材,看看医书,也是一辈子…" 况且,依楚大宝这身子骨,若非在药王谷这般药材唾手可得的地方将养着,这辈子,怕也长不了。 也不知道这个朝代,有什么宗教信仰。 会不会有那种修仙小说里说的,大佬存在…万一她能回去呢! 虽然回去…估计只剩一捧灰… 哎。 睡觉!!! ———— 楚若宝起得很晚,坐在镜子前头看着自己肿得像哭娃儿一样的眼睛,无奈地笑了。 我天,昨天晚上哭这么凶? 啧啧啧,三十多岁的人了~真的~~呜呜呜,真是惨。 她今天绑了两个低马尾编成了麻花辫,垂在肩膀两侧。 找了套深色的短打套装穿好。 又在镜子前面做了套‘眼保健操’外加穴位按摩祛肿,眼皮总算消下去一些,恢复点本来面貌。 在梳妆台上,找到了一盒应该是雪花膏一类的护肤油油,薄薄涂了一层,才慢悠悠的走了出去。 厨房有炊烟袅袅升起,却没见到迪迦人影。 她也没在意,自顾自走向药房—— 咿呀——一声。 药房门开了,迪迦端着她先前熬剩的汤药走了出来,抬头见她走来,立刻站定垂首:"您醒了,药已帮您热过。"药碗在他手中端得稳稳当当。 楚若宝点了点头,转身沿着长廊走到厨房。 迪迦步伐更快些,待她在灶前小桌旁坐定,那碗深褐色药汁和半碗热气腾腾的鸡血粥已摆在眼前。 “不知是否和您口味。”迪迦有些拘谨地立在一旁,双手微握。虽昨夜小主子明言让他别喝错…但并未说不许做饭。 况且,毒药调味…他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楚若宝拿起勺子舀了点粥,吹了两下,用舌尖小心尝了尝…眉头一扬,眼睛亮了,放下勺子抬眸看迪迦:“还不错。君子远庖厨,你一个影卫?还有这手艺?” “小姐过誉了,属下只会做些简单吃食。” 迪迦见她似满意,紧绷的肩头微松,又去厨房端来另一碗粥,恭敬解释:“属下见您辰时未起,怕您起身后腹中饥饿,便自作主张煮了这粥。” 又吃了小半碗,楚若宝便放下勺子,拿起旁边温热的药汁,屏息一口闷下。 良药苦口,仍苦得她皱紧了脸。 迪迦适时递上昨日采的山果子,她也没客气,拣了颗最红的直接塞进嘴里,酸甜汁液瞬间压下舌尖苦涩:“谢了,你要是没吃,就吃。”说完,径直走向药房。 迪迦将剩下那大半碗未动过的鸡血粥几口扒拉干净,利落收拾好碗筷。便垂手静立于廊下,身姿挺拔,默默等候小主子出来。 楚若宝只是又抓了副药,依旧是调理身子祛除楚大宝体内药毒的,只是这副药材,她特意选了些味道相对温和、不那么苦涩的。 这身子嗅觉和味觉都太灵敏,她也不愿自己找苦吃。 将药材按分量依次放进三个药壶里,再将它们一起放进最大的药炉,点燃了炉火,打算熬得浓稠些,回头搓成药丸子,烤干,也方便随身携带。 做完这一切,楚若宝才走去院里。 迪迦远远迎上来:“小姐,今日已过半,若是现在启程…” “你去把药房墙角那些药筐都搬出来,放到太阳底下晾晒。”楚若宝出声打断,接着吩咐:“再去仓库找两件趁手的兵器…呸…农具,随我去北边药田看看。” “…是,属下遵命。”纵使迪迦满心疑虑、归心似箭,此刻也不敢贸然多言,只得先依着小主子吩咐行事。 楚若宝背着自己的小背篓,沿地图所示路线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寻到最大的那片药田。 入目是自上而下铺展开的,一整片紫色花海。 暮春的山坡上,白及田顺着地势漫开。 一一丛丛剑形叶片支棱着,油绿发亮。紫花从叶间探出头来,三瓣一朵,疏落点缀在田间。 虽然已经接近中午,但山里的雾还没散尽,昨天淋过雨的泥土味混着些草叶的清苦气,凉丝丝钻进鼻孔。 楚若宝叹了声,药王谷,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还有就是,这白及药田三面围着的都是松树林,方才他们穿过树林时,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 白及不耐热,故种在药王谷阴面山坡,松林高耸针叶细密,围在田边可遮阳。 林中松针更是铺盖药田、护住白及根叶,保湿防草的好材料… 她不知那位南星先生是第几代谷主,单凭这种植技艺与因地制宜的巧思…她倒真想结识一番,也实在…舍不得走。 “那儿有间木屋,里面应囤了些干松针,需将它们铺在地垄间。”楚若宝指着远处药田边上的小木屋:“铺完这片药田,再议下山之事。” 迪迦闻言,眼神倏地亮了,比喝鸡血粥更提神!未等楚若宝反应,人已如离弦之箭掠至木屋旁… 哇塞!!!轻功!!! 好酷好酷啊! 楚若宝有些星星眼地看着迪迦一包接一包搬出松针,也不多言,开始埋头苦干! 啧啧,她带的那帮学生若都这般努力高效,她也不至于放假还要加班… 看看,这行云流水的身法,啧啧啧。 万有引力还是干不过穿越啊。 她也不偷懒,转身去林间拖了整筐新鲜松针,仔细铺在些看似孱弱的白及植株下。能救就救一把,毕竟辛辛苦苦种的。 两人分工明确,谁也不打扰谁。 只是,一个是慢悠悠的铺着松针。 另一个,恨不能将毕生所学尽数用于铺松针,手上脚下越来越快,真如打了鸡血般! 偌大药田间,几乎处处是他飞掠的身影。 楚若宝原想帮忙分担些,不料自己刚铺完第三筐松针,一股温热血流便自鼻腔涓涓淌下。 察觉流鼻血,她立刻低头前倾,拇指食指紧紧按住鼻翼末端,不疾不徐走到田边。 哎,太弱了啊!!! 不知道这么弱的身子骨,能不能学轻功… 按了十分钟左右,楚若宝才试探着松了手,鼻血似乎止住了。 她用随身小帕沾了些林间松针洼处积存的雨水,坐在一块干爽大石上,轻轻擦拭鼻下、唇周和沾血的手指。 衣裳上的血渍还是回去洗吧…也不知这个时代有没有皂角粉… 嗯?那是? 原本想着把那块帕子在那个小水泡里浸湿,稍微清洗一下。 手刚伸过去… 卧槽! ————《 》 6、真强!一个顶八个 对面那条几乎和松叶融为一体的长蛇!突然弓起身子!朝着她手腕就扑咬过来! 楚若宝顿时一惊!下意识叫了起来:“啊啊啊啊啊!!!卧槽卧槽!!!啊啊啊啊!!!!——!——” 原本正埋头铺松针的迪迦!听到小主子这撕心裂肺的惨叫! 心头猛地一紧!! 当即撇下手中物事,提气纵身,朝着声音来源疾冲而去!!! “小姐!!!——!”迪迦冲至她身后,却猛地刹住脚步,愣在了原地… 只见———— 楚若宝手上的动作几乎和尖叫声同时爆发。 几乎是本能反应! 她反手就死死掐住了那蛇的七寸!! 一边尖叫! 一边用另一只手扣住那条通体幽绿、手腕粗细的长蛇尾巴,抡圆了膀子,开始大力转起了“风车”! “啊啊啊啊啊!!!” 迪迦赶来途中,早已将腰间那柄细长软剑掣在手中…此刻见那条被甩得晕头转向、模样凄惨的蛇…又默默将剑收了回去… 楚若宝倒是发现了身后的迪迦,一边疯狂甩动着那条蛇,一边哭得梨花带雨地回头抽噎:“你把它蛇皮…呜呜呜…和蛇胆取了……” 迪迦见她哭得涕泪交加,又瞥见她下巴与前襟沾染的血渍,瞳孔微缩,顿时慌了神! 忙不迭点头应下,手中软剑霎时如灵蛇出洞!精准卷住空中那仍在旋转的蛇身,运力一扯,将其拽了过来。 她也就势收了手。 拿着那块脏兮兮的小帕子胡乱的在脸上擦了擦,稳了稳心神,抽抽搭搭的开口:“其实…我,我不怕蛇。” 蹲在地上正利落剥取蛇皮蛇胆的迪迦听了这话,手上动作未停,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这处理方式…确实和…寻常怕蛇的人…不太一样。 “小姐,您身上的血?可是伤到何处了?”迪迦直接将蛇胆装入蛇皮,打了个结,从衣摆扯下块布条裹好,径直挂在腰间。 他抬眸,目光快速扫过小主子周身,她若真受了伤…自己少说也得脱层皮。 “没事,这是流的鼻血。”楚若宝有些蔫巴巴的,瞥了眼被迪迦扔得老远的蛇身,又看了看他腰间的蛇皮包裹,吸了吸鼻子。 学中药这一科,进山采药本是家常便饭,加上她在部队那几年…蛇也没少抓。可…这骤然袭击,还是让她心有余悸。 当年,大哥是抓了好几条蛇,逼她去挨个扒皮,烤了吃肉…她才练就了大风车技能… “小姐,您回去歇着吧,剩余这些,属下必在日落前铺好。”迪迦微微垂首劝道:“您回去清洗一番,睡个午觉,压压惊。” 吹吧你就。 楚若宝歪着头,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片广袤的药田。 月落之前也未必能铺完吧。 “倒是也不急,你慢慢铺…”她也不客气,从腰间的小包里,摸了包药粉递了过去:“混着水喝下去,强身健体。” 迪迦二话不说,接过药粉便倒入随身水壶,盖紧晃匀,仰头猛灌几口,这才颔首致意,身形一晃,几步便掠回方才铺设的位置,继续埋头苦干!!! 看清他此刻所在,楚若宝倒有点信了迪迦方才那句话。这孩子或许日落前真能铺完…… 真强啊,一个顶八个。 不再耽搁,她整理好小背篓,特意拎着自己的小锄头,小心翼翼按原路返回庄子。 ———— 烧好一大锅热水,楚若宝一桶桶提进洗漱间,倒入大木桶,又撒了些安神定气的药草,这才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换上干净衣裳,她也没什么睡意,去房里寻了本药书,便进了药房。一边看书,一边照看大药炉的火候。 看了一会儿,她发现手中这本也算不上正经药书,更像是药王谷的种植笔记。 上面详录了各处药田的位置、所种药材、成苗期、收获期,以及种植养护的注意事项。除文字外,旁侧还附有些简易图示。 详尽,倒是还行… 只是,这本书唯独没写这些药材的功效、作用与禁忌。 等以后得空了,倒是可以自己把这块补上去。 灭了药炉的明火,她拎起个小竹筐,朝屋后的竹林走去。 昨日下过雨,那边菜地的瓜果蔬菜,想必又能冒一茬了。 摘了几个茭瓜,又掐了些嫩生生的小青菜,她转了一圈便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仓库一口大缸里存放着些带壳麦子。 楚若宝取了一大盆出来,倒在收拾干净的小石磨槽里,一点点仔细磨去麦壳。 筛去粗壳,再把麦粒倒入小磨盘,细细研磨,尽量磨得精细些。 又反复筛了两次,才将磨好的面粉分成两份。多的那份留着晚上做茭瓜丝饼。 少的那份,她打算等晚上药汁凉透了,再混进去搓成药丸。 迪迦回来得比她预计更早。 她这边刚把玉米碴粥熬好,一抬头,便瞧见迪迦远远朝她颔首。 楚若宝也抬手指了指旁边洗漱间,示意他先去清洗。 迪迦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尘土松针,朝她拱了拱手,转身又走了。 估计是出去找条小河自行清洗了。这孩子还真是客气啊,啧。 她好像还没问过人家年岁,看模样…也就刚成年。只是…他脸上那道疤…若在现代,做个手术便能祛除。 如今没这条件,若依中医法子,倒是可以淡化,但想不留一丝痕迹却是不可能。 而且,耗时也会很长… 算了,日后若有机会,可以问问需不需要,毕竟…影卫这身份,也不常现于人前,况且,戴面具还挺酷的。 楚若宝不再多想,将洗净的茭瓜细细切成丝,混入那份多的面粉中。 又从仓库柜子里翻出找到的蛋,小心地敲了两颗进去…她数了数,一共才十枚,个头比鸡蛋小些,更像是野鸡蛋。 这东西来之不易啊~~省着点吃,以后得想法子抓点鸡鸭鹅(如果有的话)圈块地养起来,就能稳定有蛋吃!有肉吃了!!! 盆里只放了些菜籽油和盐,然后顺着一个方向把所有材料搅合均匀。 锅烧热后,沿着锅边淋一圈油,舀一勺面糊进去,用勺底轻轻压扁,煎至双面金黄便可出锅! 真是香喷喷!! 楚若宝一口气烙了将近二十张茭瓜丝饼,又就着锅里剩的油,快速炒了一碟翠生生的小青菜。 她将盛着玉米碴粥的砂锅、堆满饼子的小簸箕、还有那碟青菜一一端进饭厅,摆好碗筷,转身又进了药房。 把药炉里三个小药壶夹出,揭开盖子晾着。肚子也跟着咕咕叫起来。 没等迪迦回来,她自己盛了粥,拨了一半青菜,就着热乎乎的饼子,吃得心满意足~ 没一会儿,四张饼、两碗粥便下了肚。 简单收拾了碗碟桌面,洗净手,又回到药房。 药汁已凉得差不多了,楚若宝把药汁倒进一个大陶盆,再把那份面粉倒进去,用药杵仔细搅和均匀,撸起袖子,开始用力‘和面’。 黑乎乎的面团沾了些旁边备用的干面粉,很快被她揉搓得光滑起来。 她直接用手揪成大小均匀的面剂子,搓成长条,放进专门搓药丸的木槽工具里,来回滚动,将其滚成一颗颗圆溜溜、黑黢黢的药丸子。 就摊放在案板上,等它们稍稍定型后,再拿出去晒干装瓶。 做完这一切,屋外也传来迪迦的声音。 “小姐。” 楚若宝随手拈起两颗药丸丢进嘴里嚼着,走了出去。看着廊下站着的迪迦,她眉头轻挑:“你出门,就带一套衣裳?” 迪迦一手拎着半干的外袍,一手提着两尾肥嘟嘟、用藤条穿好的大鱼,身上只穿着同色里衣,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点了点头。 “鱼给我,你先去把饭吃了。” 楚若宝走过去,不由分说,直接接过那两条沉甸甸的鱼,脸上漾开笑意,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有鱼吃喽!!! 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大盆,小水缸她又搬不动,干脆把大铁锅刷洗干净,直接把鱼放了进去。 反正它们最终的归宿,也是这口锅。 待她这边刚放好鱼,迪迦已经捧着吃得精光的碗碟、砂锅和空簸箕走了过来,只是朝她微微点头,便手脚麻利地开始刷洗。 楚若宝索性坐在锅台边的矮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问(套)话。 “迪迦,你几岁了。” 迪迦手上动作顿了顿:“回小姐,属下今年十七。” “嗷嗷,家里还有什么人?”楚若宝托着小脸,示意他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可有婚配啊?” “未有婚配…”迪迦先答了此问,眸子暗了暗又答道:“家中……还有个胞妹。” “嗷嗷嗷…” 原来不是孤儿,这世间还有牵挂。 “你刷完了么?”楚若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缓步走到院子中央:“过来和我一起打八段锦。” 迪迦迅速擦干手,站到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一招一式,认真地跟着楚若宝的动作练习。 像是有意再教他,小主子今天打了两套…这会儿… “呼…呼…”楚若宝双手叉腰,微微喘息着,小脸泛红,“有空就练练,对你有好处。” “属下遵命!”迪迦的一言一行,和套了固定公式一样,死板。 原本她还想“抨击”他两句太死板,想想还是作罢了。他接受的训练,早已刻进骨血里了吧。 迪迦见小主子欲言又止,忙拱手道:“小姐,明日是否可以启程回盛京了?” “你药田铺完了?”楚若宝下意识咬了咬下嘴唇:“全都铺完了?” “全都铺完了。” “嗷嗷。”她抿了抿嘴,歪了歪头,做侧耳倾听状?“你刚刚说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明日是否可以启程回盛京。”迪迦恭恭敬敬的又重复了一遍。 “风真大啊,怎么听不到有人在讲话啊…一定是我烙饼烙得太累了…”楚若宝说着就要转身朝厢房溜。不成想她刚一转身。 身后的迪迦一个闪身便半跪着拦在了她身前。 这速度,着实让人羡慕。 “小姐,主子有令要带您回盛京。” 楚若宝突然惊呼一声,成功引得低着头的迪迦猛地抬眸看向她。 只见她瞬间热泪盈眶,张开手臂,惊喜万分地绕过迪迦朝前面奔去:“爹!您怎么来了!” ————《 》 7、人吓人,吓死人 迪迦几乎未作犹豫,身形再次闪至楚若宝身前,垂首恭声道:“主子正在边关换防,绝无可能现身于此。” 楚若宝有些讪讪地揉了揉鼻子:“我还不能走…” 闻言,迪迦先是后退一步,继而抬眸望向小主子:“小姐可是还有药田未曾打理?” “是…也不是…”楚若宝也不急着回房了,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来回踱步:“你看那边晾晒的药材,才半干…药房里还有未研磨好的药粉呢…” 迪迦静立一旁,只垂手恭候小主子的下文。 这两日相处,他也算摸清了这位小主子的脾性…行事总是那般,出人意表… “所以,你先下山,带两个和你差不多的得力人手过来。” 楚若宝站定,眼眸弯弯,狡黠地眨了眨:“等我教会他们如何打理,便能随你回盛京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略通些医药常理的,便更好了。” 迪迦眸色微动,终究还是颔首领命:“属下明白。”言罢,他径直走向厨房拎起自己半干的外袍,转身朝她又行一礼:“属下定当早去早回,万望小姐保重。” “去吧去吧,加油!”说完,楚若宝又想起来他可能听不懂加油是什么意思,忙又脆生生补了一句:“努力!我信你!!” 迪迦不再耽搁,微微颔首,几个起落间,身影便隐没于苍翠竹林深处… 楚若宝没多想,自己拿着长杆子灭了几盏油灯,也回了房间,早早休息。 ———— 她又过起了山中‘独居’的清静日子。 每天去看看药田,晒晒药材,装装药粉,做点药丸子之类的。 还在楚大宝的书架上,寻得了一本鬼门十三针的‘秘籍’。 潜心研读两日,结合前世所知的现代针灸法门,竟也摸着了门槛。 得了空便在自己身上试针,也算医者自医。 还别说,就这么每天喝药、扎针、运动+狂炫饭。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楚大宝的脉象虽未见明显起色,但身子摸起来倒是结实肉乎了些许。 巴掌大的小脸上,那双空灵的眸子,看着也没那么突兀了。 又过两日,她倒也‘信守诺言’。 研墨提笔,将药田的养护之法、药房药材的保管之道,融汇那本种植笔记的精要,重新誊写于一本簇新的册子上,尽可能的详尽和通俗易懂。 就是她这一手字,她看着是好看…就是不知道符合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还有就是…她也不确定纯繁体,来人是否能看懂。 能在笔记上找到的象形字,她也照着写了,没有的…她也没办法。 哎,好在听迪迦话里意思,楚大宝是将军府的二小姐。 将军府,估摸不会如那些戏文里的书香门第般,苛求女子精擅琴棋书画吧…她是真不愿“学习”,尤其是从头学起。 ———— 迪迦摸黑下山的第十日清晨。 楚若宝难得未曾赖床,早早换好衣衫,起身用了碗青菜疙瘩汤,选了根粗壮结实的竹竿砍下拿在手中,便往那处围着八个泉眼的药田走去。 每次路过这里,她都是绕着里面的木板路走的,走的也比较急。 深山冷泉,最多的就是五步蛇,因为它们喜欢喝泉水。这座药王谷,生态链这么好,不得不防啊~ 今日出门,她特意在身上涂抹了雄黄药酒,气味虽有些刺鼻,总算多添一层保障。 用竹竿轻轻敲打着泉边未经路径的草丛,楚若宝小心迈步,俯身拨开草叶一看,好家伙。 密密麻麻的扇脉杓兰幼株藏在没过小腿的草丛里,这可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啊! 这这这……楚若宝心下狂喜,小心翼翼的将幼株旁的杂草,稍微清理了一下,只需给足其生长空间即可。 扇脉杓兰的药性,止血镇痛,治蛇伤。 果然三步之内必有解药这话是真知。 看来这处药田有蛇是真的,但是之前布局的前辈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想着这处没什么危险,她脚下也轻便了些,处理好第一个泉眼后,又去了旁边那个同样种着扇脉杓兰的泉周围,继续清理。 原地歇息片刻,楚若宝挪往其他泉眼,随即就在那汩汩泉水中,发现了簇拥丛生的金线莲… 这可是……传说中的‘药王’啊! 金线莲主治肝疾,在她那个时代,干品价格远超每千克两千…这…楚若宝又转向旁边两个泉眼,光是此处便有三个泉眼种植着金线莲… 金线莲倒无需过多打理,但似这般生长在山野泉边的药材,采摘护理时须格外谨守《千金要方》中提到过的“四不”原则: 不取源头三丈内(保水质); 不采孤株(留种延续); 不翻石堆(护蛇虫巢); 不污水流(药筐离岸)。 这些能长在此处的药材,不管是自然馈赠,还是人为种植,是名贵药材也是生态的检测——它们的存亡,往往也昭示着山野间最本真的生命力。 楚若宝现在就有种,见到宝的感觉。 但同时,心底也有些小惆怅。 也不知道这药王谷的前辈们,是怎么把药材运输出去的,药材若不能发挥治病救人的特性,那再名贵,也只是深山一株野草。 医者之道,亦是如此。 另两个泉眼边的草丛更为茂密,走近便见几块腐木沿泉边搁置草丛中。 腐木上长满了红菇状的蛇菰(葛菌),此为无叶寄生植物,主要功效在于凉血止血,此外,苗族常以其抗癌。此效在西医层面未得全然证实,但亦是罕见的名贵药材。 这药王谷…真是,让人不想走啊! 楚若宝这边刚挪到最后一口泉眼边上,下一秒就哭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 苍天啊!!! 她看见了什么!!!国家一级保护植物!!独花兰!!! 这生长于峨眉山冷泉沟中,迄今存世不足百丛的独花兰!!!竟在此地,与诸多杂草!!混杂一处!!!啊啊啊啊啊!!! 一茎擎一叶,一叶托一花,故曰独花兰。 而且!独花兰素经过体外实验,已经明确可以抑制肺癌细胞增殖,它还是多糖复合物,可以增强巨噬细胞活性。 据畲族秘方记载,鲜品捣敷可以治疮毒。干花+蜂蜜蒸服可以缓解肺燥咳…是中药里的瑰宝之一! 她真是太激动了,也真的太感动了!呜呜呜呜。 要知道,她一个中药局的也就见过一次野生的!而这里,满满的一整片… 呜呜呜呜呜… 迪迦领着两名护卫,循迹寻至小主子所在时,尚未走近,便闻其哭声。 哭的,真情实意… 两名护卫立时进入“戒备状态”。迪迦见怪不怪地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毋躁。 他们这位小主子,文能炼药下麻沸散,武可抡蛇转风车。 加之,此处在南星先生的地图上亦标注过:较为安全。 着实无需,太紧张。 “呜呜呜呜,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留下陪你过每个春夏秋冬~~~”楚若宝举着竹竿对着独花兰深情的唱了这么一句。 迪迦一听,那不行。 立时上前两步,脚下刻意带出些许声响,嗵的一声单膝点地,沉声道:“小姐,您不可留。” 几乎是迪迦出声的同时! “啊啊啊啊!!!!”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楚若宝被这陡然冒出的声响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浑身猛一哆嗦!下意识便要向后疾退! 也是那一瞬! 脑子里疯狂提醒她,身后可是独花兰哦~~~ 她猛地顿住身形,然事发突然,脑子虽转了过来,身子反应却慢了半拍! 为免压坏身后珍稀的独花兰!!楚若宝急中生智,用手巾竹竿往地上一撑,奋力一跃!! 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泉水里…… 迪迦与两名侍卫何曾料到竟是这般阵仗!当即就要冲上前救人!!! 就听到小主子在跳进去的瞬间,发出来的尖叫警告! “不许动!!!!啊~~~咕噜咕噜……” 好在楚若宝会水,手里也有根竹竿,也就喝了两口水,立马将竹竿搭在泉眼边上,狼狈地爬了上来… 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浑身湿漉漉,一股脑的退到了‘安全地带’,才有些后怕的拍着胸脯,猛咳了几声。 侍卫一与侍卫二交换了个眼神:二小姐被影十三逼迫跳泉! “咳咳咳…”楚若宝没好气地瞪向对面呆若木鸡的三人:“人吓人吓死人,没听过吗?吗!吗?!” “属下该死!”迪迦说着便要领着两名侍卫跪地请罪。 楚若宝立刻尖声制止!“啊!不要动!!!退退退!!!”她拎着湿漉漉的裤腿,踩着来时的路线小跑过去,狠狠剜了迪迦一眼:“跟在我身后!” “是!” 楚若宝如临大敌,小心翼翼的带着三个人穿过石板路,回了庄子。 迪迦第一时间冲去灶房烧煮热水。两名侍卫则杵在院中,手足无措——小主子浑身湿透,他们不是专属影卫,更不便近前,只得候在庄外,听候差遣。 “阿秋!阿秋!啊~~秋!!”楚若宝直接回了房间,将湿透的衣物都换了下来,擦干了换了干爽的里衣,取了金针在风门、太椎、足三里各施了一针。 缓了好一会儿,才换了稍保暖的衣物走了出去。 “小姐,药壶里的水已烧开,您是否需要抓副驱寒汤药,属下会煎。”迪迦恭敬地垂着眼眸,站得老远。 楚若宝将裹住头发的棉布封封紧,才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 这孩子,会做饭,会煎药,提到他家里人的时候…语气有些滞涩,看来那个妹妹…未必是个健全的。 楚若宝没说什么,直接转了方向进了药房。 抓了副驱寒的药,又拿了两丸之前搓好的药丸,嚼着走到迪迦身前,很自然的把药戥子(děngzi)递了过去。 迪迦接得顺手,只垂眸示意灶台边的小桌:“小姐,这是从盛京捎来的几样细点,您尝尝。” 楚若宝倒是也一眼看到了,装在粗碗碟里面的精致糕点。 选了块绿色的,amu就炫了半块。 迪迦也动作麻利的将药戥子的药材倒进药壶里,盖了盖子。 “小人见过二小姐!”异口同声的两句问安,突兀又响亮地在楚若宝身后响起! 惊得她喉间一哽,一口就把嘴里的绿豆糕咽了下去! 呕~完了! 噎住了! ————《 》 8、杀鱼,她可比杀蛇利落 楚若宝猛地跳了起来,大力捶打着胸口! 瞬间涨红的小脸上满是痛苦。 她紧皱着眉,原地转了几圈,低头瞥见桌上还有半壶早上用剩的雄黄酒,二话不说拔了塞子,却又猛地塞了回去! 不行啊,这玩意有微毒,喝了容易肾衰。 说时迟那时快! 楚若宝一个箭步冲到蓄水池边,也顾不得是否是生水了,埋头便是“顿顿顿”几大口。 同时用力按压着胸口下方三寸的位置,总算将那团绿豆糕强行顺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 好半天,她才顺过气。 整个人虚脱地坐回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看着身前不知所措的三个人。 此刻他们四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神情: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这就是你找来照看药田的人?”楚若宝撇了撇嘴,楚家是只剩这三个人了么?看着不太机灵,还神出鬼没的。 “小人末二十!” “小人末二十七!” 这两个黑衣男,脸上倒是没面具。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影卫标配。 “你们可懂药理?”楚若宝又拿了块淡粉色的糯叽叽的糕点,小口小口的吃着:“种过地没有?” “他们原在军中照护伤病,因伤退役,方入了末字组。” 迪迦代为回答。 至于他们是末字组中垫底的存在,若小姐此处不留,末字组亦不会容留的后话,他自然不会提及。 “嗷。” 楚若宝洗净手,用头上棉布擦干,这才从怀中取出那本自己编写的册子:“这是我写的药王谷照料须知,你们可识字?” “认得。”末二十恭声应答,双手接过册子,目光下意识地扫了迪迦一眼,方才翻开———— 三个男人看着册子上那独特的文字和图解… 先是一怔,随即齐刷刷望向仍在细品桃花酪的小主子,眼底的惊异之色毫无掩饰。 小主子这一手字…写的…写得…当真是别具一格。 “看得懂么?”楚若宝也凑了过去,结果她往前一步,那三个就后退一步。 ………… 她无语地干笑一声,摆手作罢,转而一脸正色交代:“最晚芒种时分,我必定回来。其间若有不解之处,可写信予我。” 说完这句,她用手背贴了贴有些热乎乎的脸颊。 啊~那去睡一觉吧! “午时过后,我带你们去巡视药田。此刻,除药房外,你们自便。”言毕,楚若宝便绕过他们,回了房间。 镜中的小丫头,原本缺乏血色的脸颊透出些许粉红,瞧着倒健康了些。 蹬了鞋袜,楚若宝歪在床榻上,从枕头底下,把那本札记册子拿了出来,自言自语的叹着气:“你这家人,是有多忙碌。不过三四日路程,也只派了侍卫来接你…” “你既行二,上头必有兄姊。此次迪迦回来,也未见他们…有书信捎给你。” “楚大宝啊,你爸你妈还有你家人…他们好像不在意你。” “我与你说好,若盛京当真不尽人意,我可要违背你的心愿了哦。” ———— 楚若宝睡到太阳下山,才爬起来…这一觉睡得倒是很实。 好在自己及时施了针,也吃了药丸子。她没急着穿衣服,穿了鞋在房里打了套八段锦。 又消了消汗,才穿戴好,推门走了出去。 夕阳的余晖为远处连绵的山峦镶上金边,庄子里一片静谧。 她看着放在门前小凳子上的那碗药,俯身端起来,喝了个干净,又拿起边上的野果子,塞进嘴里。 饿,也倒是饿了。 嗯? 还没进厨房,她就瞥见长廊前头的水缸里有东西在扑腾,走近了一看! 哎呦! 鱼! 那就吃水煮鱼吧! 鱼骨正好放点青菜,煮个鱼汤。 既然要走了…那就把剩下的六个鸡蛋也吃了… 楚若宝说动手也不耽搁,先吃了两块糕点垫垫肚子,就开始忙活。 怕不够吃,又去竹林后头摘了两个大茭瓜,切了片,等下和鸡蛋一起炒,清甜得很~ 淘洗了一大盆大米加高粱米,直接放在炉子上,大火蒸上了。 杀鱼,她可比杀蛇利落。 用银针,先对准两尾鱼,扎‘晕’了(延髓部位的中枢神经抑制区,或侧线系统与迷走神经的连接点)。 然后再开膛破肚,去鱼鳞、片成稍厚一些的薄片。 又去仓库地下的小酒窖里选了瓶花雕,放了些野山葱、和新鲜的药姜去腥,敲了个蛋清加了少量面粉进去,轻轻拌匀,就搁在一旁腌制。 处理好鱼片,她把鱼骨和鱼头剁成块,起了另外一个灶头,先把鱼汤炖了。 约莫过了半小时,就开始烧水,煮水煮鱼的汤底。 等到汤底煮沸,选了双长筷子,一片一片将鱼肉下锅。 出锅前把新摘的豌豆尖儿放进去,盛在最大的那个陶盆里,热油滚一遍鱼肉上头的蒜末和葱姜,就大功告成了。 另外一边,她用那半颗鸡蛋,做了个素高汤,大火烧的正旺,鱼汤也滚得奶白奶白的,香得很! 盆子太大,又热。 楚若宝就放在灶台边上,找了个煎药材的平底锅,把茭瓜鸡蛋倒了多多的菜籽油,炒的金黄! ———— 迪迦三人还没走近庄子就闻到了香味。末二十和末二十七有些不敢信地看了一眼身前的影十三,见他很是淡然,也只是心里诧异。 毕竟,他俩不太能想象,一个将军府二小姐,又不似他们这种穷苦人家的孩子,竟自己下厨。 迪迦此番学乖了,只静静立于院中显眼处。 三人如同三根黑黢黢的木桩,纹丝不动地杵在那儿,等候楚若宝发现他们。 楚若宝刚将炒蛋盛出,抬眼便瞧见这三个大男人。她抿了抿唇,扬声道:“迪迦,过来把饭菜端去饭厅。” 末二十和末二十七:谁?迪迦是谁? 迪迦隐在面具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下,一边朝厨房走一边沉声应道:“是。” 等迪迦走过去,先是低声和楚若宝说了些什么,才垫着厚麻布,把那一陶盆的鱼端进饭厅。 楚若宝洗净了手,走到那两人身前:“这是药王谷,今天没什么二小姐,把手里的家伙事放去仓库,洗净了手,去饭厅吃饭。” 末二十和末二十七立马抱拳退了一步,异口同声:“小人不敢,这不合规矩。” “劳资的规矩就是规矩!这是命令!”楚若宝双手叉腰,眉头紧蹙:“命令!” “小人遵命!” 哎…不去管他两,楚若宝朝着饭厅走去。 或许,不管什么朝代,哪怕是二十一世纪,阶级这套题,永远有人在做。 等她坐好,迪迦也顺势将筷子和盛满的杂粮米饭递到她眼前。 该说不说,迪迦是个会照顾孩子的。 那两人磨磨蹭蹭地也走了进来,见影十三安然坐于小主子下首位置,他俩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是那饭菜香气实在勾人。 楚若宝见他们这般,也不强求,自顾自用餐,只是速度比往常快了些。 一碗米,两碗鱼汤下肚,她已经开始打嗝了。 呜呜呜,她这手艺去开个酒楼,估计也能小赚一笔。 “不许剩。”楚若宝留下这句话,就起身去了药房。 三人见她推门入了药房,这才端起各自碗筷,开始风卷残云! 一时间饭厅只剩吞咽声和碗筷相撞的闷响,随着点饭菜香回荡在庄子里。 知道他们吃饭速度快,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楚若宝只是进去寻几颗稍大的黄连,再出来时,三人已挤在那本就不宽敞的厨房里,叮叮当当地收拾起来。 见她走来,迪迦立刻端了碗放凉的白水递上:“小姐,请用水。” 楚若宝眉头一扬,将手中黄连递了过去,示意迪迦分予另外两人。 “生嚼,伴着唾液咽下。”迪迦对那二人说话时,语气冷硬。 两人刚接过要放入口中,便听得他又补了一句:“小姐方才在菜中下了毒,此乃解药,需多饮水。” 末二十与末二十七脸色瞬间发青,但抬眼见迪迦与小主子皆在咀嚼,二人只得按下心中疑惑,连忙将整根黄连嚼了,又跑去泉眼处灌下不少清水。 她倒是不在意迪迦的措辞,嚼完黄连,就去院子里开始‘健身’,没等她开始第一式。 便听得迪迦低声呵斥:“背身,不可僭越。” 楚若宝转身看了过去,只见三个男人都转了过去。 想了想,她收了势,去药房拿了药,招呼三人去会客堂。 ———— “依照小姐的册子,并参照南星先生所留地图,属下已带他二人巡查过各处药田。” 迪迦心知小主子仍是放心不下,沉声禀道:“您放心,断不会出差池。” “嗷。” 迪迦把她话都说了,一时间。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你们两个先去歇着吧,仓库够大,日后你们倒是可以再建个屋子住。” 末二十和末二十七行了礼就退了出去。 楚若宝坐于会客堂的太师椅中,双手托腮,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对面垂手而立的迪迦。 良久,才踌躇着开门见山:“迪迦,你家主子…是否并不疼爱我这个二小姐?” 迪迦心头一凛,人已抱拳半跪下去:“属下不敢妄议主子。” 啧,那就是的确不喜欢楚大宝。 “迪迦…”楚若宝喊他站起来:“我是你的主子,还是楚大宝的爹,是。” 这次迪迦没有跪。而是身姿挺拔地立于她面前,坦然迎上她审视的目光。 “若我回到盛京,过得不如在药王谷顺心如意,你可愿违背你主子的命令,送我回来?” 楚若宝问出这句后,便起身走至迪迦身前两步之遥:“这是‘我’,在问你。” 无关二小姐的身份。 ————《 》 9、穿越定律:路边的男人不要捡 楚若宝并未携带太多行李,只背了个稍大的斜挎布包,里面装着那本札记和日常需服的药丸。 另有一个小箱笼,放了药王谷的种植笔记、楚大宝房中的两本医书,以及两套平日穿惯的换洗衣物。 至于那些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本就不属于她。况且,她有种预感,等不到芒种,自己便会回来。 什么将军府二小姐,不如种地吧。 临走之前,她又反复交代了几遍,才依依不舍的跟在迪迦身后,朝地图标注好的安全路线下山。 这药王谷确实有些意思,她穿越过来的这大半个月,在体力允许的范围内,也算踏遍了庄子所在的这座山。 再远的,她也没力气过去。 就这般兜兜转转,竟从未发觉,下山的路,原来藏在那片看似危险的毒草田之中。 走近毒草田,可见一条一人宽的小溪蜿蜒穿行其间,溪水中井然有序地铺设着平整的青石板,顺着溪流方向,一直延伸到那片烟瘴林子前的河道旁。 再沿河道一路向下,不出一个时辰,便见一座独木桥横跨水面。 过了独木桥,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两米多高的荆棘丛。 正常人路过这儿,应当也猜不到这地方,会是出口吧? 还真不是。 绕半圈荆棘丛,会有一条长满了结缕草和黑麦草的小路从荆棘丛当中,像滑梯一样笔笔直的通到下边看不头的地方。 迪迦从荆棘丛里取出两块造型似小舟的木板“工具”,示意楚若宝坐进去:“小姐,属下会在前方引路,您请放心。” 她放心个屁。 这是什么? 啊?荆棘主题滑草项目???!!! 先不说这个草道滑滑梯究竟多长吧!就说两边那些荆棘丛! 那力量加速度的!!撞上去!那不是割肉还荆棘了?!! “没别的路?”楚若宝摇着头退了一步:“这若是下山的路,那我们走那条上山的路,一步步走下去不好吗?滑下去,会没命的。” 迪迦拱了拱手:“小姐放心,属下已亲自试过两次,确保安全。” 这的确不是下山的路,这是药王谷运输药材的通道。 楚若宝只是在地图上看到这条特意用绿色颜料标注的路线,自然以为:绿色通道,便是平安下山的路径。 “我们去上山的路,走下去。”楚若宝依旧摇了摇头,她又不是非要去当什么劳什子将军府家的二小姐!笑话! “小姐,上山的路…”迪迦有些难为情:“需要穿过整片蛇林。”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迪迦话音刚落,楚若宝便直接坐进了那“小船”里,蜷起双腿,将整个人缩在船板内,认命般抱紧自己的布包。 抬眸看向愣在一旁的迪迦,催促道:“看着我做什么?出发!” 什么叫。 人是上一秒滑草滑下去的。 魂儿是下一秒离体的。 就是楚若宝目前的状态。 “啊啊啊啊啊!!!妈呀!!!我滴妈呀!!!啊啊啊啊啊!!——!——” 迪迦将她乘坐的小船用绳索系在自己那艘稍大些的船尾。他虽是半大少年,却已身形高大,拖着楚若宝,“嗖”的一声!便沿着陡峭的草道疾滑而下! “!!啊啊啊啊啊!!!我尼玛!!啊啊啊啊!救命啊!!咳咳!!啊——!” 楚若宝全程都在闭着眼睛尖叫,若是她张开眼睛,便会发现,荆棘丛很快就滑到头了,接下来是一整片广阔无垠的草地,隐在两侧高壮的树林之中,像一块镶在深山里的绿色瑰石。 再滑过这片草地,就是山脚。 ———— “呕……呕!”楚若宝手脚并用地从撞进稻草堆的小船里爬出来,跪在大树旁,不住地干呕… 要…要了老命。 呜呜呜呜…… 迪迦连忙递上水囊:“您还好吗?” “好…好的…不得了……”楚若宝上气不接下气地缓了许久,才勉强喝下一口水,颤巍巍地从布包里摸出一根金针,在腕横纹上两寸(约三横指)、两筋之间的内关穴施下一针。 金针在穴位捻转片刻,带来明显的酸胀感,她随即起针,又从药囊中倒出两粒药丸,和水吞下。 等她缓过神,迪迦那边已经把行囊箱子,都放进了…马车里? 哪来的马车??!! “属下此次返回盛京,特意备了辆马车。”迪迦将一张小凳置于车旁,示意她上车。 楚若宝扶着树干站起身,慢悠悠走过去。合着…上次他来,只单骑了一匹马。 估摸着是迪迦瞧她这身子骨,若真要骑马颠簸…怕是直接可以就地掩埋了,这才准备了马车。 车厢里很宽敞,和电视剧里看的不太一样。 最里侧设有一张小榻,仅一侧开了遮着布帘的小窗,另一侧放置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油纸包好的点心、水囊,她的行囊箱笼也皆整齐归置于此。 小榻上铺了一层软垫,还叠了床薄被子。 楚若宝直接脱了鞋,蜷缩着身子侧躺下去,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外面赶车的迪迦说话:“迪迦,乘马车去盛京,需要多久?” 隔着车门,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迪迦特意提高了声线回道:“回小姐,为保稳妥,快则八日,至多不超过十日。” 十天…… “今日能出山吗?”那滑草项目只是将他们送到了山脚。 楚若宝方才四下观察,虽见林间多了一条可通马车的路径,蜿蜒穿梭于林木之中,但…放眼望去,依旧身处群山环抱。 “此刻刚过辰时,若小姐身子受得住,最晚酉时,应当能出山。” 楚若宝不在说话,实在是晕的厉害。 她坐起身,拿过一旁的布包,翻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倒出黄豆大小的一撮药粉于掌心,又用水囊里的水浸湿帕子,将药粉涂抹在湿帕上,这才开口:“迪迦,我要睡会儿,出了山再唤我。” “是。” 她低眸想了想,又从布包里摸出两颗圆溜溜的红色小药丸。 这马车是向外开门,以成年男子的步幅估算,他踏入车厢的第一步,应会落在离小榻一米多远的位置。 她目测了一下,将那两颗药丸子塞在车厢木板坑洼的地方。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两颗,踩了以后才会释放毒气。 她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 这帕子上是被她改良过的迷药,效果类似现代的安眠药。 就这晃晃悠悠半跑半癫的马车,要她坐一天?还不如下了药,让自己睡一觉。 楚若宝蜷缩着躺好,将布包枕在头下,拉过薄被盖在身上,随即便把那方帕子覆于口鼻之处,心中默默读秒:“1、2、3、4、5、6、7、8、9、10……32…33…” 马车匀速穿行于林间,沿着山路向连绵群山之外驶去。 车厢内的小人儿,睡得不香,但是踏实。 迪迦耳力极佳,每逢歇马之时,他便侧耳细听车内小主子的呼吸频率,确认平稳悠长后,方继续驱车前行。 ———— “叩、叩、叩、” “小姐。”先是几声轻叩门板,等候片刻,未闻回应,手上便加了几分力道,再次敲响门板,声音也随之提高:“小姐?属下有事禀告。” “嘭、嘭、嘭、” 楚若宝晕晕乎乎地睁开眼,恍惚了好一阵,才嗓音微哑地应道:“迪迦…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约莫已过申时了。”迪迦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小姐,您可否方便出来一看?” 楚若宝闭了闭眼,坐起身猛灌了几大口水,神志清醒了些许。她收起先前放置的小药丸,这才弯着腰,挪到门边,咿呀一声,推开了马车门。 马车外,景象已非层峦叠嶂,眼前是一片开阔平原。 道路一侧是烟波浩渺的湖泊,另一侧仍是起伏的山峦,或远或近。脚下的路,也不再是山间坑洼的草径,变成了乡野常见的砂石土路。 这会儿,太阳还没落下去,落在湖泊那边,映着那片湖水波光粼粼的泛着点暖橘的光。 楚若宝并未立即开口,只是半蹲半坐在马车门前,目光先是掠过车旁站立的迪迦,随即落向湖边树下的那个陌生男子。 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承认是有起床气的成分。 但,更多的是不解。 不解,为何将军府会指派一名男性影卫来接她。 也不解,迪迦是出于何种缘由与胆量,在这荒郊野外,将她唤醒,使她全然暴露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视线之中。 “小姐,此人身上带伤…”迪迦急切地上前一步:“小姐能否…” 穿越定律之一:路边的男人不要捡。 她直接抬手打断了迪迦的话,坐了下来,饶有兴趣的直视着他:“你要我出手救他?” 迪迦迎上小主子那半明半暗、辨不清情绪的目光,猛然惊觉自己此举的僭越和荒谬!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属下僭越了!” 楚若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投向不远处——不过三四米距离。 那男子瞧着年岁不大,一手紧捂着染血的肩头,素净的袍子上血迹斑斑。 面色惨白,然而一双丹凤眼中却擒着一抹难以分辨的笑意,正回望着她。 长得倒是不赖。 但,这是药王谷附近,虽然不是深山老林,也是荒郊野外,一个重伤的男人,在这儿?能是什么好人。 “你认得他。”楚若宝压低了声音:“那他可认得你?” “此人,应不会识得小人。”迪迦仍跪在地上,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该死,他犯了大忌! 楚若宝未再言语,从车厢内钻了出来,未等迪迦上前搀扶,便径直跳下了马车。 ————《 》 10、宽肩窄腰大长腿战损美男 “把里面那个小箱子拿给我。”楚若宝声音微冷,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的药包,目光扫过倚在树干的男子。 迪迦认识,他不认识迪迦。 那就是将军府认识。 能和将军府有渊源的,不管是不是好人,至少不是普通人。 迪迦竟敢冒大不韪跪求她救人,看来此人身份非同一般。 而且,按迪迦的反应,这人似乎也不应该就此落难。 楚若宝从小箱子里翻出一条墨绿色丝巾蒙在脸上,又从箱底找了块干净麻布,拿了两个药瓶,才示意迪迦随她过去。 走近了,她倒是被眼前这少年的相貌惊了一瞬。 呦呦呦~~~ 这宽肩窄腰大长腿,星眸剑目丹凤眼,白净的脸上还沾着几绺染了血的发丝,活脱脱一个战损妆漂亮小公子啊~~~~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放粗了声线:“公子,身上可带有钱财?” 那少年抬眸打量了二人一番,微蹙着眉坐直身子:“有。”这两人,倒不像是趁火打劫之辈。 况且,这小丫头手里分明拿着药瓶。 “我替你诊治伤势,你将身上钱财给我,我们两清,如何?”楚若宝说着晃了晃手中的药瓶。 少年笑了声:“你?懂医术?” 楚若宝被他那声嗤笑惹得有些不悦,转身就走。 “我愿将身上所有银钱都给你!”那少年着实没料到这小丫头如此反应,连忙撑着树干勉力站起:“若是不够,姑娘可留下地址,日后我必有重谢。” 听他这么说,楚若宝又一个转身走了回去。 她穿过来这么久…除了房间里的首饰珠宝,还真没见到过这个时代的钱。 还有就是,她要是打算跑路,的确需要钱。 不要白不要。 她也不多言,也不多言,走到湖边一块大石旁,指了指石头,又指了指那少年,示意他过来。 少年费力的挪动着伤腿,缓慢的走了过去,配合的坐在那石头上。 医者眼中无男女。 楚若宝直接让迪迦将少年的裤腿卷起,露出了小腿和膝盖上的伤口。 瞧着像是…从高处坠落又被拖拽造成的撕裂伤… “去车上箱子里取那瓶绿色药酒来。”许是过于专注,楚若宝自己都未察觉用了原本的声线。 迪迦得令,快去快回。 待他返回时,小主子已用那块麻布蘸着湖水,将那少年腿上的血污擦拭干净。 他不敢打断,把药酒放在小主子药瓶旁,就静立在一旁。 楚若宝清理好伤口周围后,拿起那瓶药酒,顺着少年膝盖和小腿的伤口缓缓倾下。 这药酒是她前几天泡的,明矾(煅)一两一钱加七钱的地榆炭,混在一升米酒里,做了一瓶简易版的‘消毒止血’药酒。 药酒刺激伤口带来锐痛,少年下意识地肌肉绷紧,轻颤了一下。 “别动。”楚若宝葱白指尖直接按住他膝盖上方,习惯性地想吹气,想起自己蒙着面纱,便改用手轻轻扇了扇风。 待药酒半干,她拿起另一个药瓶,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三日内伤口不可沾水。” 说着,她站起身,示意迪迦去撕那少年的衣袖。 少年有些愕然,忙抬手制止:“姑娘,在下可否自行脱下衣袍?” 她身旁那侍卫一看便是练家子,若让他动手撕扯,不如自己来。 “请便。”楚楚若宝粗着嗓子,神色淡然地退开一步,既不转身也不回避目光,就那样坦然看着他。 少年见她并不避讳,也不再拘泥,费力地将半边衣袍褪下,露出肩头的伤。 衣袍刚解下,楚若宝便皱眉凑近细看。 是…穿刺伤。应是箭矢之类所致。 她用手指稍用力按压伤口四周,确认未伤及筋骨,也无异物残留,这才开始清理。 手上唯一那块干净麻布,方才已用来擦拭伤口,不能再作包扎之用。 她低眸看了看少年光裸的上半身,眨了眨眼:“撕他的里衣。” 少年眉梢一挑,未及拒绝,那侍卫已上手从他胸前衣襟处扯下一块布料,稍一用力,里衣便被撕成一条长布。 楚若宝接过布条,指尖捻了捻,料子倒是不错。 也不急着包扎,而是朝着少年,伸了手:“给钱。” 少年又是一愣,随即利落地解下腰间钱袋放入她手中。 掂了掂,楚若宝还算满意,毕竟沉甸甸的。 见她仍无动作,少年有些拿不准,又道:“身上只这些现银,若姑娘不嫌弃,在下腰间这枚玉佩,还值些银钱。” 楚若宝未予理会,将钱袋放在一旁,手法利落地将他肩头伤口缠绕数圈,布条绕过胸膛,打了个结实的蝴蝶结。 她满意地点点头,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两粒药丸,放在石头上。 转身就走。 “还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日后定当登门拜谢。”少年捡起那两粒药,颤巍巍地站起身,跟了过来。 楚若宝头也未回,更未应答,自顾自登上马车,“嘭”地一声关紧车门,这才低声吩咐迪迦:“若此地离最近的人烟尚远,就把车后那匹马卖给他。若不远,直接驾车走。” 迪迦闻言,瞥了眼追上来的少年,只犹豫一瞬,便翻身上车,扬鞭驱马前行。 少年挥开马车扬起的尘土,眯眼望着车辆消失在视线尽头,又回望了一眼马车来时的方向。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有意思。” 不多时,从马车消失的方向,四骑快马载着三名劲装男子疾驰而来。 “属下来迟!”三人齐刷刷翻身下马,半跪于地。 “起吧。”少年不甚在意地扯了扯身上别扭的衣袍,踩着其中一名侍卫的肩翻身上马:“回盛京。” ———— 天色擦黑时,楚若宝抵达了一个名为穗丰镇的地方。迪迦找了镇上唯一的客栈,订下一间靠里侧的客房,吩咐小二将饭菜与热水送入房中后,便退至门外。 楚若宝打量着这间古朴简洁的屋子,有些恍惚。 这镇子不大,一眼看得到头,只有一条主街。 街道两侧的商铺门前零星挂着几盏灯笼,算是唯一的照明,故而谈不上繁华。 或许因是夜晚,一些商户已闭门歇业,街上也少见行人。 这镇子离药王谷不过一日路程,依药王谷的“财力”,左近之地似乎不该如此寥落。 她简单洗漱后,随意用了些馒头和小菜,便打开了房门。 果不其然,迪迦如门神般立在房门对面,见她出来,立即颔首:“您有何吩咐?” “进来说。”楚若宝直接转身回了屋内,径直坐到了餐桌前凳子上。 迪迦闻言跟了进去,不忘回身掩上房门。 “小姐有何吩咐?”迪迦并未继续向内走,只停在门边,低眉垂目。 “回盛京,可还有别的路径?”楚若宝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的钱袋,坐十天马车,就算不散架,反复用药迷晕自己也得变成傻子。 “还有条水路,三日便可抵达盛京边城的码头,再换乘马车,半日即到。”迪迦顿了顿,补充道:“走水路,需购买船票。” 他自个儿搭乘渔船也无妨,但小主子身子弱,定然需乘坐客船,速度也快些。 “这不是有钱。”楚若宝直接将钱袋扔给迪迦:“看看可够我们二人乘船之用。” 迪迦抬手接过钱袋子,打开瞄了一眼:“那明日,属下带您去码头。” “迪迦。”楚若宝坐直身子,抬眸看他:“看着我。” 迪迦依言抬起头,目光恭敬地迎向小主子。 “我懂医术吗?”楚若宝甜甜一笑,问道:“将军府二小姐,楚大宝,懂医么?” 咚! 迪迦双膝跪在地上,一手成拳抵在胸前:“小姐不懂医术。” “既然快回盛京了,我也与你打开天窗说亮话。” 楚若宝站起身,走到他身前,来回踱了两步:“你也看到了我在药王谷每日所为,光是汤药就要服数种…是药三分毒,药毒入脑,许多前事,我已记不真切了。” “关于将军府的一切,关于楚大宝的儿时,我全都不记得。” 楚若宝这话落下的时候,她也站定在迪迦身前:“所以我说我伤了脑子,也是真的。” “小姐…”迪迦再次垂首:“属下虽为影卫,却常年在外行事,对盛京及府内详情,所知确实有限。” 妥了。 也是位没有剧本的npc。 她叹了口气:“最多不过四日,便要抵达将军府了。船至盛京之时,昨夜那个问题的答案,你也需给我。” 昨日… 小主子问他:能否违逆主上意愿,全然效忠于她。 他未曾作答。 “好了,我也不为难你,你依心而论即可,去吧。”楚若宝见他又装死不说话,也懒得和他掰扯。 眼下,她人生地不熟的,身边没个‘心腹’实在不行。 盛京什么样、将军府什么样、她都无法得知。 但她这个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若迪迦无法决心与她站在一处,那回去继续做他的影十三便好。 稍作活动,又给自己行了一次针后,她便上床歇息了。 一夜无梦。 ———— 楚若宝醒得很早,翻出那套蓝色短打配束腿裙裤的衣裳穿上,又蘸着水,将所有头发拢至头顶,用发带结结实实地绑了个丸子头。 铜镜里的楚大宝,这么一打扮,倒像个偏女相的清瘦少年郎了。 楚大宝容貌不丑,身量也不算矮,就是太瘦,和竹竿一样。 也没怎么发育,所以…若是她做中性装扮或者男性装束,是有点雌雄莫辨小少年的感觉。 船上人多眼杂,不知这时代对女性是否友善,如此打扮,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草草用了些清粥,未敢多食。收拾好东西,楚若宝再次坐上马车。 镇上的路比山里好了许多,不再那般颠簸,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下。 “小公子,可以下车了。”迪迦是个有眼力的,晨间见她这般装扮便已了然,此刻改口称“小公子”。 啧。 楚若宝其实对这个影卫很是满意,可惜了。 迪迦前去与码头船家交涉,楚若宝便站在一旁,静静观察着往来行人。 这码头比方才的小镇热闹繁盛许多,私舫、商船、货船、官船各据一方,井然有序地停泊在岸边。 “恩人。” 楚若宝正愣神呢。 眼前突然走来了几个陌生人。 待她回神,迪迦已悄然护在她身侧。 她抬眸,一片青竹般鲜亮的锦袍颜色映入眼帘。 哦呦,是昨天那个白花花少年。 ————《 》 11、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熟,勿扰。”楚若宝连个笑脸都懒得给,带着迪迦后退两步,转身问道:“安排好了吗?” “好了。”迪迦手里捏着那个钱袋子,只觉得掌心莫名的发烫:“再有一刻,就可以登船了。” 楚若宝看出他的窘迫,直接伸手拿过钱袋,从容地将里面剩余的银钱悉数倒入自己的布袋,还不忘确认了一眼。 随后转身将那绣得花哨的空钱袋塞回跟来的少年手中:“不客气。” 少年眉梢微挑,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恩人可是要乘船?在下的船就在…” “走吧。”楚若宝扯了扯迪迦的衣摆,眼皮都未抬,径直绕过这行人,朝迪迦方才所指的那艘最大客船走去。 少年转身,眼中带上几分审视,望着那两人的背影,抬手止住了身后欲言的随从:“去安排,我今日改乘客船。” “是。” 这艘客船比楚若宝预想的还要稍显华丽些。 迪迦订了两种舱房。她住的这间是官舱,位于船尾最上层,是间独立小客房,私密性颇佳,内有木床、桌椅,还有一扇小窗。 迪迦则为自己订了统舱,相当于大通铺,并无固定床位。 他还为马车和马匹订了底舱,好在有专人照料,不必担忧下船后无车可用。 “这间房的窗户能望见部分甲板,属下就在下方值守,您若有吩咐,开窗唤一声即可。” 迪迦将楚若宝的小箱笼及方才在码头采买的零嘴点心一一归置妥当。 又出去打了满囊清水、端来一盆净水,这才退至门边:“船上乘客不多,您可安心歇息。” “好。” 楚若宝关上房门,便坐到小窗边推开窗透气,果然瞧见了甲板上的迪迦。 哎。 自从知道自己逃不过回盛京的命运,她就开始时不时的叹气。 她目前也不知道楚大宝到底几岁、又是几岁去的药王谷。 仅从札记第一页推断,楚大宝并非自幼长在谷中。古时能写字且自有笔锋,约莫…七八岁? 第一页提及她在药王谷已等候三年…那便是十岁时因归家希望落空,方开始记录札记? 七八岁……楚大宝在盛京生活过,也熟悉将军府的人。 可是…她不熟悉啊。 苦恼。 她去了将军府可怎么整。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楚若宝的思绪。她抬头看了眼窗外,甲板上已不见迪迦身影,未作多想,便直接拉开了房门… 入眼的是那抹扎眼的绿。 她动作比脑子快,直接将半开的门狠狠合上! 嘭的一声! 那人竟! 用膝盖抵住了!船舱门本是木质,不算坚实,此刻被外力一撞,吱呀作响地弹开了。 果然,穿越定律都是真的,路边的男人,真不能捡。 她不该心软。 “恩人…”少年疼得脸色又白了几分,一手撑着门框,满脸无奈地看着她:“何必避我如蛇蝎?” 楚若宝不说话。 “恩人是去盛京?可是投奔亲眷?”少年也不恼,站直身子,姿态看似友善,唯独那双丹凤眼里,精光暗藏。 楚若宝不说话。 “我在盛京识得不少人家,上至官宦门第,下至商贾之户,恩人是去哪一家?” 楚若宝不说话。 “多亏恩人昨日救治,在下今日已觉大好。”少年眯了眯眼:“尤其是恩人留下的那药丸,镇痛效果极佳,不知恩人是从何处购得?” 楚若宝不说话。 这人能说出:阵痛药效四个字,想必是懂些药理。 从何处购得?他套这个话干什么。 药店呗,不药铺啊~ “恩人昨日包扎手法亦是精湛,不知师从何方?”少年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这般油盐不进的,他倒是头回遇上。 迪迦赶回来时,正见那人拦在小主子门前。 他几个闪身上前,不着痕迹地将人“请”至门廊外侧,拱手道:“我家小主子身患重疾,受不得叨扰,还请舒公子回吧。” 楚若宝也挑了挑眉,迪迦这话说的漂亮。 小主子,说明身后还有个大主子。 这声舒公子,也言明迪迦知晓这少年身份,不错。 “哦?”少年歪着头越过这位深衣带着面具的侍卫,看向房内…接着瞳孔紧缩! 楚若宝说有重疾,那必须有。 迪迦也被他这副“见鬼了”的神情唬得一怔!急忙转身!! 就见小主子!!!眼睑、口鼻处皆是血迹!! “小公子!!!” 迪迦心头一紧,立刻冲入房内!反脚带上房门!声音陡然拔高:“药呢!不是还有两颗!都怪属下不该求您心软赠药救人!” 楚若宝还不忘配合着弄出些翻找物品的声响,随即坐到床边,拿起干净帕子擦拭脸上的“血迹”。 她方才在水囊里泡了些枸杞,开门前口中也含了几粒。 枸杞富含红色素与甜菜碱,泡软后混合唾液,其粘稠度与血色颇为相近。 不过,她倒是没料到,迪迦‘演技’这么好。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唬住门廊里面那位。 舒云霄自然是不信。 他从未见过谁家重症之人七窍流血,还能稳稳站着,一脸“计谋得逞”的兴奋,毫不掩饰。 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膝盖,他转身回了斜对面的房间。 且不论她是谁,只要入了盛京,总归能查出来。 “这人是谁。”原本楚若宝对此并无兴趣,但这少年显然对她起了探究之心。 他为何好奇?就因自己懂些医术? 有什么稀奇,从新石器时代到夏商的巫医同源、到西周《周易》阴阳五行的融入、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秦汉《黄帝内经》问世、再到神农尝百草、张仲景《伤寒杂病论》。 中医中药的起源,实则是华夏先民以生命为笔、自然为卷,书写的一部生存史诗。 他好奇个屁!他应该敬畏! “舒云霄,其祖父是当朝丞相,父亲乃是汴州知府。”迪迦语气平淡:“舒公子是家中独子,颇得太子信重。” 楚若宝听前面那半句,倒是没觉得什么,倒是迪迦补充的后半句。 迪迦和这位舒公子,应该有渊源,可惜他不说,她也懒得问。 “舒家和将军府关系如何?”楚若宝换了个问题:“太子又和将军府关系如何?” 迪迦低垂的眼眸中飞快掠过一丝疑惑,旋即恢复如常,抬头迎上小主子的目光,沉声道:“舒家与楚家是世交。将军府大小姐是未来太子妃。” 嗯???!!!??? 这迪迦知道的不是挺多,怎么昨天说自己啥也不知道,呵!男人!! “嗷,你去歇着吧,我睡了。” 迪迦见小主子浑不在意的模样,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领命退下。 ———— 楚若宝对楚大宝的姐姐是太子妃这事并无多少好奇,反正又不是她亲姐。况且,她只需确认舒云霄对自己并无恶意便够了。 实在不行就爆马甲呗~ 躺在硬邦邦的床上,船身微微的晃动着,倒是催眠。 可是楚若宝怎么也睡不着。 ……舒家和楚家关系这么好…这舒家公子都不认得楚家二小姐,呵呵。 楚家,还真是不重视楚大宝啊。 “大宝啊大宝…你说你家人这个时候让你回家…”楚若宝蹭的一下坐了起来! 不会是!要联姻吧!!! 这么想着,楚若宝双手下意识按在几乎没有凸起的胸前,都这样了?都重疾了?还要去联姻???? 等等等等… 楚大宝的爹和舒云霄的爹关系好。 舒云霄和太子关系好。 楚大宝的姐姐是太子妃… 楚大宝……该不会……和舒云霄……联……联……姻吧…… 那…… 还挺好的,他家看着挺有钱,舒云霄这小孩看着虽然精明古怪的,长得倒是白净好看,楚大宝也不亏。 楚若宝很快劝服了自己。 心服口不服。 “要是真联姻,我游,也能游回药王谷。”推翻了自己的臆想,楚若宝又盖着被子躺了回去。 她,一个心理年龄三十多的现代灵魂,穿到这儿嫁给个半大少年? 哈。 算了吧。 哈。哈。哈。 嫩草固然可口,也不是这么个吃法。 姐弟恋可行。 这都快成“祖孙恋”了,万万不行。 船舱轻轻摇晃,她终是沉沉睡去。 直到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她才不情不愿的张开眼睛。 “好饿啊…”楚若宝坐起身,借着点月光,摸索着点了油灯,又推开窗通气。 她刚推开窗,便见甲板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举起火折子映亮脸庞,示意:属下在此。 楚若宝清了清嗓子,吼道:“我饿啦!!!” 迪迦连忙点头回应,指了指甲板另一侧,也看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 她也就点了点头,起床洗了把脸。 没有手机,没有时钟,时间都靠猜。 盲猜……晚上6、7、8点左右吧。 在房内打了套八段锦,又服下两丸药,敲门声适时响起。 “叩、叩、叩、” ———— 楚若宝拉开房门,得,又是那抹绿。 “听闻恩人饿了。” 舒云霄端着一碟糕点,朝门内递了递:“恩人若不嫌弃,可略尝些。这是盛京最好糕点铺子的芙蓉麻糍与甜枣酥,别处可尝不到这般滋味。” 楚若宝借着门廊灯光扫了眼碟中点心,又看向那一脸“纯良”笑意的少年。 嗤笑一声:“看上我了?” “啊?”舒云霄脸上笑容瞬间僵住:“此言何意?” 楚若宝一把夺过他手中碟子,单手叉腰嘲讽:“想以身相许?报答我治伤之恩?” “不…不曾啊…” “曾,怎会不曾~”她直接咬下半块甜枣酥:“都追我追到船上了,还不是心悦我?” 舒云霄脸色微变,刚要开口,嘴里便被塞了块麻糍。 “嘘~” 楚若宝做了个噤声手势:“男人,我承认我天生丽质,魅力难挡,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 》 12、马冬梅?你怎会在此? “你……”舒云霄将口中的麻糍吐落掌心,扔也不是,拿着又觉膈应:“恩人…” “我本是山野里一株甘草,得云露修炼成仙,下山历劫,还不跪下!”楚若宝一手叉腰,用端着碟子的手指向门廊内脸色阴沉的少年:“见到本大仙,为何不跪!” 饶是舒云霄再如何故作清冷,见她这般,也绷不住了。他将掌心的麻糍塞回口中,狠狠嚼了几下,硬生生咽下,冷着脸扯了扯嘴角:“装病不成,又装疯卖傻?”倒是有趣。 “好吧。”楚若宝耸耸肩,故作无奈:“我叫马冬梅,家里有个好赌的爹、偏心的娘、嗷嗷待哺的弟妹,这不是被卖到盛京做苦工了。” 舒云霄指尖无意识蜷了蜷,狭长眸中毫不掩饰地透出质疑:“恩人如何懂得包扎?身上带有上好的伤药?一个卖身的丫头,住着上等官舱?” 他怎么揪着这事不放?怎地?这年头懂包扎带药出门犯法不成?? “因为……因为,我爹经常被债主打…”楚若宝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这以后…要是在将军府碰上…算了,这谎啊,还是别扯了,圆不回去啊!! “嘭!——!”楚若宝听着门廊有人靠近,直接将那碟子往自己脑门上一磕! 虽卸了力道,仍被这一下砸得眼冒金星,脚下踉跄着跌坐在地,衣摆恰被门把手挂住,“嗤啦”一声撕裂,露出里面纱织的白净里衣…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舒云霄也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滚落脚边的碟子和散落的糕点。刚要开口,便被她嗷的一嗓子打断了。 “舒大公子!呜呜呜,别打我!啊!救命!啊!别打我!” 楚若宝边演边蜷缩在地,痛苦地揪着被扯开的衣襟,一个前扑,半个身子恰好扑到门廊上。 本就松散的发髻又滑落几缕,加上敞开的衣襟… 瞧着还真有几分像那么回事… “你你你!!!”舒云霄有些慌乱,目光扫过被声响惊动、纷纷探头张望的房客,白皙的脸上因羞愤涨红:“你!” 楚若宝低眸催泪暗自略略略~你什么你! 让你惹劳资!! 劳资会魔法!! 你个屁大的孩子!今天阿姨就给你上一课! 什么叫舆论的力量! 路人甲乙丙丁: “这不是舒家的云霄么?” “怎地,舒家还欺凌病弱小郎君?” “舒云霄居然是…哈哈哈断袖?!” “啧,怪不得他总和……” “嘘,慎言!你不要命了?” “看什么看,都回去!赶紧回去!!” “回自己房内!” 舒云霄的随从匆忙赶来,凶神恶煞地将看热闹的众人驱散。众人讪笑着,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场中,低声议论着各自回房。 舒云霄脸色铁青,恨不得掐死地上这干瘦的“病弱小郎君”。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嘴角勾起一抹寒凉的笑意,将地上的糕点一块块捡回碟中:“恩人这戏,演得真好。” 正当楚若宝想破口大骂的时候———— “马冬梅?!你怎会在此?”一个清亮中带着点糯意的声音,从客舱另一头传来。 这话音一响,楚若宝和舒云霄都下意识扭过头望去。 说话的是个…人高马大,目测身高八尺(约一百八十厘米),体型颇为魁梧(估计也有一百六七十斤),却难掩稚气的…圆润少年。 少年见到楚若宝,大步流星走来,肉乎乎的脸上那“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与欣喜… 真切得连楚若宝都差点信了他真认识马冬梅。 少年看也不看舒云霄,径直将他挤开,脱下自己鹅黄色的锦缎比甲,裹住半趴在地的楚若宝,像拎小鸡仔般将她提溜起来。 小胖子也不看舒云霄,直接将人挤开,脱了自己鹅黄的半褂比甲裹住了半趴在地上的楚若宝,和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拎了起来。 “你可还好??”少年看着她额角的红肿,蹙紧了眉,转身质问舒云霄:“云霄哥哥,你缘何欺辱本世子的朋友?” 哎呦,是个人物! 楚若宝拢着身上带着奶香气的比甲(穿在她这约莫一米六的身板上,活像披了床单…),侧头打量着将她护在身后的少年。 这孩子白白胖胖、高高壮壮,眉眼浓俊,一脸福相,真是招人稀罕! 这简直就是‘梦中情孙’的标准版啊!白胖可爱! “她……是世子的朋友?” 舒云霄早已起身,此刻玩味地眯起眼,饶有兴致地看着侯府世子,拱了拱手:“许是有些误会。云霄不打扰世子与故友叙旧了。” 说完,他歪头瞥了眼面上犹带狡黠笑意的‘马冬梅’,端着那碟狼藉的糕点,转身回房。 千呼万唤始出来啊! 迪迦终于想起来,他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主子了… ———— “你还知道回来。”楚若宝白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脑门:“看到我脑门上这道疤没有?” 迪迦“咚”地单膝跪地,双手无声地攥紧成拳。 他不过去厨房熬了碗面糊的功夫,小主子竟伤成这样…都怪他,他不该求小主子救人…更何况,救的还是舒云霄…他当时…只是… “你可是将军府的影卫。”站在门边上小胖子开口。 楚若宝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小胖子,又看向迪迦身前托盘上那碗面糊:“起来吧,这是我自己砸的。” 迪迦一怔,颔首起身,将托盘放在楚若宝身侧小桌上,转身朝小侯爷抱拳:“世子。” 小胖子摆摆手,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看向楚若宝,声音放得轻柔:“宝儿姐姐,可还记得我?” 完了。 还真认识啊。 楚若宝一愣,把那口略烫的面糊活生生咽了下去,嗓子带着食道、胃,顿时被这一口面糊‘暖’了个遍。 连眼泪都被‘暖’了出来:“咳咳咳…咳咳……” 迪迦连忙将水囊递了过去,挡住小胖子的目光,轻声在她身侧提醒:“镇西侯独子,世子展念安。” 楚若宝接受‘信号’成功。 “不记得,我伤了脑子。”说着她指了指自己脑门:“看到了吗?” 展念安面露恼意,回眸狠狠瞪了眼舒云霄紧闭的房门:“回京我替你讨公道,宝儿姐姐,你先歇着。” “好的好的。”楚若宝朝着他笑了笑,示意迪迦去送人,顺路关门。 展念安很是开心,没等迪迦近前,自己乐呵呵带上房门走了。 楚若宝没心思吃东西了,只是又喝了些水。 “镇西侯侯府和将军府,只隔了两堵墙。”迪迦也顺势退到门边上,低着眉眼:“想必是和小姐是小时候玩伴。” “迪迦。”楚若宝诺到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你似乎对我不记得从前事,不惊讶。” “属下…为小姐煎药时,略数过药渣…共十一味药材…”迪迦头垂得更低,“属下的胞妹…幼时也是因药石过量,伤了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楚若宝倒是没想到,他会是个病人家属。 “呃…” “不早了,你去歇着吧。”楚若宝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让他先退下。 迪迦领命,迅速消失在房内。却未走远,直接在官舱门外廊下,席地而坐。 她躺在床上,借着月光,看着手里楚大宝的札记:“大宝,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小胖子,应该是你小时候玩伴,他叫你宝儿姐姐呢。” “哎…你要是胖点,咱就跳船,游回药王谷。” 为了睡得安稳些,楚若宝照例服了药,又给自己施了针,点燃一小撮安神香,还将木凳搬到房门前抵住,把那盆洗漱用的水放在上头,这才躺了回去。 ———— 第二日清晨,用过早膳并服过药后,她便打算去甲板上透透气。 她在为数不多的衣物中挑了挑,仍选了中性装扮。 穿了套水蓝色圆领斜襟半袍,搭了条白纱花苞裤,依旧绑了个利落的丸子头,看上去仍是那个唇色浅淡、面容苍白的病弱小公子模样。 走出官舱,迎上来的不仅只有迪迦,还有那位小胖世子。 “宝…冬梅。”越过楚若宝瞥了眼她身后不远处的某人,冷哼一声,快步迎上:“我带你去后头甲板,那儿景致好。” 楚若宝看了一眼身侧的迪迦。后者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她便跟着展念安朝下层甲板走去。 船上乘客确实不多,三三两两或站或坐,间或有船员穿梭而过,倒也不算喧闹。 三人很快走到甲板的船尾处。 山清水秀,偌大的客船稳稳行驶在宽阔河道中。 两侧是缓缓后移的苍翠群山,或高或低,山脚下蜿蜒着隐约可见的小径。 原生态,就是好。 楚若宝看着船尾向外荡漾开的水纹,第一时间没觉得自己晕船,以为自己醉氧了…… 这景致,像极了二十一世纪的桂林,山水甲天下,无论古今,都美得令人心醉。 她将视线从山水间收回,抬眸看向一旁的展念安。 这孩子生的真是漂亮,浓眉大眼,皮肤白净,一笑嘴角还有两个小梨涡。 今日他将乌发全束于顶,高髻以白玉簪固定,内穿月牙白交领中衣,外罩天青色银线绣祥云纹右衽长袍。 月牙白腰封束出挺拔身姿,腰间坠着与发簪同质的玉佩,端的是贵气逼人,妥妥一个贵族公子哥既视感。 而且,这孩子笑起来很阳光,加上…虽然个子高大,但略胖了些,看上去整个人奶呼呼的,自带一团和气。 展念安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光洁的脸上,渐渐染了两团红,顺着她的视线,自己也打量了一番今日装束:“怎…怎么了?有何不妥?” 楚若宝莞尔:“世子,此处没外人,可愿同我讲讲从前的事?” ————《 》 13、说坏人坏话被坏人抓包了 “好。”展念安答得干脆,还不忘警惕地扫了眼四周,随即又朝楚若宝绽开笑容:“宝儿姐姐想听什么?” 楚若宝看他还算机敏,倒是也能确认,这孩子必然是知道些什么…毕竟他在有意无意的,替‘楚大宝’遮掩。 “你今年,几岁?我比你年长几岁?” 展念安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看来宝儿姐姐是真记不得了……”顿了顿又道:“我与宝儿姐姐相差半岁,今岁都满十三了。” 半岁啊倒是不多。 楚大宝居然十三了。 要发育没发育…她来这多半个月了,也没见楚大宝来大姨妈…这孩子的身子,有得调理了。 “那…”楚大宝的父母,缘何送她去药王谷这么久,都不去看她?不去接她?楚家对这个病弱的二小姐… “那我何时去的药王谷?”楚若宝问出来的是这句:“为何那舒姓公子…多有纠缠…” “宝儿姐姐,可不许再提什么药王谷……” 展念安一听“药王谷”三字,神色顿时紧张,再次环顾四周,压低了嗓子道:“你只是因娘胎里不足,体弱多病,五岁时被送去远房修道舅公的庄子上将养着。” 楚若宝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垂眸不语…五岁…楚大宝五岁就被送去了药王谷…在那里苦等三年,不见人来接…又等了五年…直到身死,也未能归家。 “至于云霄哥哥…”展念安拧起眉头,嘟囔道:“他不认得你也正常。宝儿姐姐离京那会儿,他才被接到盛京。” 她点了点头,展念安不知道她懂医术,也不知道她和舒云霄在湖边的渊源…可仍护着她。 “为何不能提。” “尤其不能在舒云霄面前提…”展念安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对旁人也要缄口。” 这倒是勾起了楚若宝的兴趣,学着他,压低了声线又问道:“所以是为了啥不能说?” 你倒是说,为啥不能提啊。 难搞。 “舒云霄是陛下亲封的医药侍郎,他掌着朝野医药呢…”展念安看着近在咫尺、瘦弱单薄的宝儿姐姐,心疼地想:日后定要让父亲把府里厨子送去将军府,不出三月,定能把宝儿姐姐养得白白胖胖! “药王谷的南星先生,每年秋都会向朝廷进奉大批药材,以换取一方安宁。” 嗷。 楚若宝好像明白了。 偌大的药王谷,不见有朝野之人驻守,是块肥肉。 要是让舒云霄知道,自己在药王谷住了这么多年…估计,麻烦更多。 况且,听展念安的意思,将军府对外也是宣称,楚大宝去的只是道观庄子。 可是…楚家不是和舒家是世交? 看来迪迦和展念安了解的,都是表面真相。 楚家有意保药王谷,还将女儿送过去。 而药王谷那位南星先生,能毫无防备地将地图交予将军府,想必也是极其信任。 啊……头疼。 “世子和恩人在此,聊些什么?” 身后不远处传来那清冷又自带三分嘲讽意味的嗓音。 楚若宝看了一眼迪迦,示意他不必动作。自己则讪讪然转过身。 这人…是多喜欢绿色啊… 除去第一次见他受伤时,穿了件白色,后头遇上这几面,绿的次次不一样。 今日他着一身湖绿色绣文竹的圆领斜襟长袍,颈间围着素白汗巾,腰束墨绿腰封,缀着…那个花里胡哨的钱袋。 同样高髻束发,用同色发带系着,两缕墨绿飘带顺着乌发垂落。 玉面之上,唇线清晰,嘴角微扬,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即便不笑也自带三分温和假意,举手投足透着股精明的锐气。 好看是好看。 不讨喜。 “云霄哥哥,怎会乘此客船?”展念安回了个抱拳礼,见他走近,不紧不慢地迎上两步,恰好隔开了他与楚若宝。 “世子,又怎会乘坐客船?”舒云霄淡然一笑,目光在展念安和倚着围栏的楚若宝身上转了一圈:“世子与这位,倒真是故旧相识。” “那是自然~”展念安答得自然:“家父绕道去了淮南,我只能乘客船回京了。” 听他搬出侯爷,舒云霄心知问不下去,只得颔首:“原来如此。” 楚若宝始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舒云霄。 展念安叫他哥哥。 但是舒云霄也就是声线更像个哥哥…加上自带的那种阴郁气质,看着成熟些。 反倒是展念安,有种棉花糖的一般的‘睿智’感,就那种:我说不过你,我说我爹,看你还敢问么。 是个聪明孩子。 “云霄哥哥,何故唤她恩人?”展念安又挪了挪,彻底挡住舒云霄投向楚若宝的视线。 “你这位故交,包扎手法老练,身上还带着上品伤药…在醉心谷的云湖边,救了我一命。”舒云霄边说边审视着展念安的神情,果然…提到包扎、伤药、醉心谷时,展念安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踏马的,这人真烦。 “我乃楚家二小姐,字马,法号冬梅居士。从舅公庄子辗转路过那云湖,我家侍卫见公子重伤,心生不忍…” 楚若宝话音一出,迪迦和展念安眉眼间都掠过一丝慌乱,她只递了个安抚的眼神便继续说道:“伤药乃舅公道观旧藏,因忧心长途跋涉恐生变故,特予我随身携带……” 说着,她向前一步,无畏无惧地迎上舒云霄探究的目光,连她自己都未察觉,说出这两句时,周身气场竟不输眼前这位医药侍郎半分:“幸而带了伤药,用在舒大人身上,倒也不算明珠暗投。” “至于舒大人好奇的包扎手法嘛……”楚若宝学着他单勾起一侧唇角,眉眼轻扬:“道观里多野驴,发情时打架斗狠,常受伤,观里…人人都得去拉架,给野驴,包扎。” “哼…”舒云霄哪里会听不出她话里半真半假的在那指桑骂槐:“原来是楚家二小姐…” 你才二!你全家都二。 楚若宝毫不客气地,直直白了他一眼。既然身份挑明,她也索性把话说开:“舒大人这两日的行径,可真是吓坏了我这山野救驴小观童~” ———— 迪迦忧心忡忡地垂着眼,眼角余光不时瞟向针尖对麦芒的两人。这局面…他无权置喙,指望世子…世子,那也指望不上了。 此刻的展念安嘴唇抿得死紧,唯那双弯弯的笑眼和越发明显的梨涡,暴露了他憋笑憋得辛苦…多年不见,宝儿姐姐倒不似从前那般沉默寡言了。 能把舒云霄怼的哑口无言,这世上除了少将军又多了宝儿姐姐。 舒云霄垂眸,直直望进她那双空灵水润的大眼睛,眼底本就稀薄的笑意,越发凉薄:“在其位,谋其职。是我太过紧张,叨扰了冬梅居士,还望二小姐莫要介怀…” “话还是说开,”楚若宝直接打断他虚伪的“寒暄”:“舒大人身边随从众多,想必那日即便我不出手,很快也会有人前来相救。” “日后,舒大人还是将云湖小女子错救了人,忘了比较好。”楚若宝说着又逼近一步,仰头直视他,一字一顿道:“我本无意浪费伤药。” 舒云霄笑意加深,眸底却淬了冰:“楚二小姐,伶牙俐齿,行事倒也不似将军府门风。” “听不懂?”楚若宝哼笑了声,眼睑带着长而密的睫毛忽闪了一下,眸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以后装不认识就好了,别,来,沾,边。” 眼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要上升到家族层面,展念安及时转身,一把将楚若宝拉到身后:“啊!宝儿姐姐,可是饿了?我上船时买了些新式糕点,带你去尝尝?” 楚若宝看着他和年画娃娃一样的笑,身上的戾气也减了不少:“好啊,走吧。” 迪迦朝着舒云霄微微颔首,跟在小主子身后,朝着客舱走了过去。 半晌,舒云霄才缓缓吐出口中浊气。他转身望向二楼那扇半掩的雕花木窗,冷笑一声:“不及你姐姐半分得体。” ———— 楚若宝自然不会去展念安的客房,径直回了自己那间。 迪迦将换过的水囊递了过去。 楚若宝接过,顿顿顿灌下大半,气鼓鼓地将皮囊拍在桌上,心里已将舒云霄骂了八百遍。 这种人,管医药? 这种小人!怎么能管生死大事! 这个朝代的皇帝估计也不是个好的!识人不清! 气死了。 玛德,不知道这里女子能不能当官!抢他饭碗得了! 看舒云霄那副样子,也不像是个懂医、懂药的! 一个屁大点的毛头小子,官威倒不小。 “他几岁了。” 她冷冷问出一句,恰逢展念安端着两碟精致糕点敲了敲半开的门走进来:“宝儿姐姐问的是舒云霄?” 迪迦接过糕点,轻放在小木桌上,恭敬地退守门边。 楚若宝听他换了称呼,捻起一块芙蓉奶酪慢条斯理地吃着,笑眯眯看向展念安,点了点头。 展念安也不拘束,自己搬了小凳坐下,离得稍远,回道:“长我们四岁。” “十七岁,就当官了?”楚若宝的手在绿色糕点上空停顿一瞬,转而拿起另一侧的银丝饼:“要么是个有本事,要么就是个啃老的。” “宝儿姐姐,何为?啃老?”展念安见她各样点心都尝了些,暗暗记下她此刻偏好的口味。 “就是靠他祖父、父亲、才当的官。”楚若宝舔去嘴角碎屑,意犹未尽地又拈起一块银丝饼:“哼,见他那副清高的模样,想必也没什么本事。” “楚二小姐,还是慎言为妙。” ———— 嗷呦,说坏人坏话被坏人抓包了!!《 》 14、只是行针,不是行刑 舒云霄只是带着随从从她房门前经过,听了这么一句,也懒得停下辩驳,径直走了。 楚若宝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一脚蹬了鞋,嗖的一声砸在半开的门上,木门借着这力道嘭的一声合上了。 “宝儿姐姐,舒云霄九岁便通过文试,成了太子伴读…” 展念安并非替他说话,只是陈述事实,舒家一脉单传,确乎代代翘楚:“十二岁那年,他凭一篇《医药论赋》问世,科考探花。陛下便亲封他为医药侍郎,将那个积弊已久、无人愿接的医药烂摊子交给了他。” 嘶,还是个天才。 医药论赋? 她机会一定要好好拜读一番。 抛去对他这个人的人品的质疑。若真是个为国为天下安,用医药照拂万民的好官……的文章,还是可以看看。 楚若宝这么想着,手上动作未停,不一会儿,两碟点心除却那四块绿色的,悉数进了她腹中。 “宝儿姐姐可饱了?”展念安见她吃完,不便久留,起身问道:“我房里还有梨花米酿,可要尝尝?” 楚若宝就着嘴里甜滋滋的味儿,顺了两颗药丸子下去,忙摆摆手:“吃不下了,多谢世子。” “世子,既然药王谷不可对外人道……”她眸子里也带了些疑惑:“为何你知晓?” 按道理,若将军府有意隐瞒,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侯府世子,怎会知道的这般清楚? “呃……”展念安有些难为情的捏了捏手指:“宝儿姐姐离京那阵,我…带着护卫去寻过你…” 楚若宝挑了挑眉,五岁的奶娃娃?带队离家出走?找小青梅? “咳咳…” 展念安软糯的假装咳了声:“被抓回京后,又去将军府闹了两回,险些被我爹抽死……大将军就…同我讲了。” “哈哈哈,谢谢世子啊~”楚若宝忍着笑打趣道:“世子是真性情!” “宝儿姐姐仍唤我念安便好…”展念安笑了笑:“叫世子,怪生分的……日后,我多同你讲从前的事,兴许宝儿姐姐就想起来了!” “好的,小念安~”楚若宝也朝着他友好的笑了声:“以后,姐姐有好吃的,也想着你!” “那…那我便不扰宝儿姐姐歇息了。”被唤“小念安”的少年耳根通红,快步上前收了碟子,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还是个纯情挂的奶狗弟弟啊~~~~ 这孩子底子不错,估摸着是发育的时候,家里喂得有些营养过剩了。 要是把那身脂肪变成肌肉… 啧啧啧,凭这孩子的身高和颜值,绝对甩那个阴郁小侍郎八百条街! “小姐,您先歇着,属下就在官舱门外守着。”迪迦又换了清水回来,不知从何处寻了些山果,洗净了同水囊一起放在小桌上。 “明日辰时,我若未起…”楚若宝手指点在手里红色的瓷瓶上,思索着…… 若还是没醒… 应该也不会。 她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对药王谷的绝版药材们,更有信心。(甘草和甘遂那是意外,暂且不提。) 从楚若宝穿到这,吃了三副药。 其中有一副是她研究了鬼门十三针后特意配的,药效有些霸道,也可以说…对寻常人来说,是味毒药。 她近期每三日行一次针,药毒是压制了的。 这具身体内沉积的旧毒,恰与这副药性相克,配合鬼门十三针的疗程,可彼此消解。 如此,楚大宝这身子日后调理起来,也不至过于艰难。 原本她并不心急,想着花个一两年慢慢调养。如今知晓这孩子已十三岁,若不兵行险着,她俩都活不过十五。 …… 今晚她将行一次完整的十三针,促使两股毒素彻底融合。 剩下的就交给楚大宝脆弱的免疫力,和鬼门十三针的蹊跷之处了。 医死不治生。 迪迦在门边静候吩咐,良久未闻下文,只得抬眸望去。 小主子静静坐在床榻上,有光顺着窗棂透了进来,映在她瘦弱的身上,渡了层暖橘的光。 迪迦心下微动,她那模样…怎么透着股?安详的意味? “若我没去寻你…你想办法进来,将这瓶药水,顺着我口鼻滴进去…” 她说罢,释然的笑了笑:“再等一个时辰,若是我还没醒…就带着我的尸身回将军府。” 迪迦闻言双眸骤缩,“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小姐!” “啊~~~行了行了行了~”楚若宝摆了摆手:“我只是说万一,万一,我没醒。” 迪迦不顾规矩跪行两步:“小姐!属下知您尽得南星先生真传!不如等先生回谷,再……” 她不是自夸。 虽然现代中医药都是依着古代前辈们呕心沥血的的经验累积延展学习。 但二十一世纪的中医、中药,摒弃糟粕,精其所精,经过一代代更先进的研究,谱写了更适合人类的中医药学,她觉得,她也不差。 至少,也是真的没差哪里去。 “迪迦,若我今日不冒险,最多还有半年寿命。”楚若宝吹了个大的:“若我今日置之死地而后生,将体内两味毒素融合驱除,尚可保五年无虞。” “小姐!”迪迦听了这话更慌:“属下将您安然送至将军府,便去寻南星先生!三月!至多三月,属下定能寻回先生!” “我只是行针,又不是行刑?” 迪迦不为所动。 哎……是个犟种。 “我今天不吃药行针,明天就失明了。”她撇了撇嘴:“后天就五识尽失。” 这话……那,迪迦是不信的。 但是看小主子的神情,他也知道…劝不动。 能将生死全然掌控在自己手里,小小年纪,如此通透…他学不会,也做不到…但。 “若主子明日有恙,迪迦,生死追随。”说着迪迦以手握拳抵在胸口,目光灼灼的直视着她:“主子。” “哈,行。”楚若宝笑了声,站起身:“既然我现在是你主子了,那我命令你,以后不要跪了。” 迪迦唰的一下站起身,依旧注视着她,郑重的点了点头。 生而为人,谁又比谁高贵。 “去歇着吧。”她也不再耽搁时间,等迪迦出去。 找了件深色的衣服遮在窗棂上。 洗净双手,又拿着快干净的麻布,简单的擦拭了全身,将今日穿的那件月牙白花苞裤的上袄半裙长衫翻了出来,放在床边,等着一会儿穿。 先是喝了最后一瓶药酒,又将金针用药酒擦了擦,神色淡然的开始给自己施针。 楚若宝根据《备急千金药方》中所载,结合在药王谷看到的针灸册子,依次在:鬼封、鬼宫、鬼窟、鬼垒、鬼路、鬼市、鬼堂、鬼枕、鬼心、鬼腿、鬼信、鬼营、鬼藏、鬼臣,十三鬼穴上各施了一针。 等一炷香的时间,缓慢转动金针疏通经络,打通经脉,让气血畅通。 先通心经,心主神志,再经脾经,通气血,改善精气神,降低疲累时长。 经胃经,主食欲、可强身体,调节情志。 转肝经,通疏泄,抒发情绪。 再经胆经,醒脑,可改善治头晕目眩。 最后选肾经,祛失眠多梦。 这一套下来,她喝的那味相克药汁也开始和体内留存的毒素彼此消耗… 她整个人像是水洗了一遍,忍着身上各处经脉器官的不适叫嚣。 起了针,也没力气消毒收好,拿着干净的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汗渍,将那套月牙白的衣服穿好,又去点了安神的香,将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开,才盖了被子,一头栽进床榻,沉沉的睡了过去。 ———— 迪迦彻夜未眠。 他拿出仅有的一点私房钱,寻到客船管事,好说歹说,才求得后半夜进入官舱,在门廊角落守着。 门廊后半夜的油灯熏得他眼睛生疼,他也不敢出去透气,就倚在楚若宝那间客房房门边上,累了就盘膝坐一会儿,时不时就出去悄声看看,估算下时辰。 反反复复,终于熬到天边见白。 许是今日巳时便能到边城码头,官舱的客人起的都很早。 卯时刚过,门廊里陆陆续续走出几位住客,见迪迦气压低沉,和个门神一样,也纷纷不敢多言,绕着走。 又过了会儿。 终于至辰时了… 迪迦屏息凝神,极力捕捉着房内那微弱的气息…手中紧攥的红色药瓶,若非他意志尚坚,这一夜怕不知已被捏碎几回。 “你缘何守在此处?”展念安今日穿了件浅紫色窄袖描金圆领两片式长袍,腰束镶白玉的五指宽腰带,乌发以白玉冠高束,倒比昨日多了几分倜傥。 “回世子,候小主子起身。”迪迦不卑不亢,浑身紧绷如弓弦。 他自己亦未察觉,此刻的他,犹如一头受惊的黑色豹子,脸上仅漏出的一对眸子,满是红血丝,连周身散发着肃杀警惕的寒意。 展念安蹙紧眉头,自是看出这影卫的异样,心底也起了疑惑,立马沉声询问:“宝儿姐姐,可是出事了?” “回世子,不曾…”迪迦有些想让世子离自己远些…不然…真的影响他分辨房内小主子的气息。 恰在此时,斜对面的房门也开了。 今日的舒云霄终于褪去绿衣,换了身暗色窄袖半袍骑马装,脚上蹬了双黑皮靴子,头发亦用发带高高束起,倒是褪了些阴郁气息。 见二人守在门廊,他目光审视地扫了过来。 “世子。”舒云霄两步走上前,先打了招呼。 展念安转眸看了他一眼,也心不在焉的回了礼:“嗯。” 舒云霄倒没有因着展念安的冷淡又什么情绪,只是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故作淡然的走了过去。 迪迦看着从官舱正门斜射入门廊的阳光,心焦如焚…辰时快过了! 他忙急声劝道:“世子,您若有事,可先行一步。” 展念安恍若未闻,摇了摇头,唰地打开手中折扇:“无事,我也在这处等着。” “您……”迪迦刚开口,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攫住心脏!房内小主子的呼吸声…从匀细微弱,陡然变为一深两浅!进气多过出气! “世子!请您速速离开!”迪迦猛地横挡在房门前,侧耳急听——已是两深一浅!不能再等! 未等展念安反应,迪迦朝他抱拳:“世子,得罪了!”话音未落,指尖疾点他胸前两处大穴,将人定住!紧接着抬脚,猛地踹向房门! 嘭的一声! 假装路过的舒云霄本慢悠悠往外踱步,瞥见门廊这电光石火的一幕,骤然转身,疾步回奔! 待他冲到那扇被暴力破开的门前,看清房内景象,瞳孔猛地一缩。 ————《 》 15、穿吧, 也不能光着 自那日后许久,舒云霄但凡见到披头散发、一身素白的女子…心头总会没来由地一悸。 ———— 只见床榻前,立着一位七窍流血、披头散发的白衣人…说是鬼魅也不为过… 那张脸惨白如纸,与她身上的衣料别无二致,那双空灵的大眼里蓄满血泪,顺着脸颊滴落,鼻翼、嘴角皆是暗红血迹,模样骇人。 “主子!您可还好?”迪迦也慌了神。 他冲进来便见小主子直挺挺立在床边,只一瞬,七窍便涓涓冒血!这般景象,小主子昨日未曾提及,他手中的药瓶,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用… 楚若宝无意识地握拳捶打心口,眼睛不住的留着血泪,满脸苦楚,另一只手颤巍巍指向迪迦,如同失了魂。 迪迦实在猜不透她何意,碰也不敢,手脚都跟着微颤。 “你…用内力冲她心脉。”舒云霄也怔愣片刻,直到见她惨白的脸渐泛青灰才急声提醒:“快!” 迪迦不及细想,单掌蓄力,一掌印向楚若宝心口! “哇……噗!” 看似绵软却蕴含强劲内力的一掌,力道恰到好处,堪堪冲开淤堵心脉的血瘀! “咳咳咳…咳咳…”楚若宝咳出一大滩暗红血块,整个人脱力滑跪在地,手指抖索着指向迪迦手中药瓶,眼睛因为血泪糊着,有些不适的猛眨了几下,那血泪流的更甚了。 迪迦顾不上搀扶,忙把药瓶递了过去。半跪在小主子身侧,有些束手无措。 她哪里还在意舒云霄是不是在场,拿过药瓶,直接用牙将药塞子咬开,仰着头,将药水小心的倒进口鼻、眼睑…闭了眼缓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谢……谢……” 舒云霄很有自知之明,看着她那般狼狈模样,拧眉强压下喉间不适,沉声道:“日后…少穿白衣。”说完,几乎是捂着嘴,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楚若宝抬了抬手指向门边如木桩般被定住的展念安,气若游丝:“关门…我要…清理一下…” 迪迦自是明白小主子的意思,先是快步去换了清水,安置好。关门瞬间,指尖轻拂解开展念安穴道。 “你!”展念安气得挥袖,朝自己房间方向退了几步,又顿了顿,气鼓鼓的留了句:“我在房里等宝儿姐姐消息。哼…” 迪迦只是朝着他拱了拱手,并未言语。湿哒哒的刘海遮了额头和眉眼,那里头满是担忧和顾虑。 忧的是小主子是否受了内伤,虑的…是舒云霄好不容易消减几分的疑心。 方才小主子滴完药水便自行号脉,又以金针封住心口大穴……那手法,那般决绝利落… 这般,再说她不通医术,未免太假。 楚若宝仍坐在地上,闭着眼睛给自己号脉…身体里的药毒几乎被肃清,就是心脉有了些许损耗…她倒是也没料到,会因为呼吸不顺,排不出血瘀… 要不是舒云霄提醒迪迦给她一掌…这会儿估摸着早就因为血瘀灌进气管,被呛死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被血污染的有些…反胃的月牙白衣裙。 她撑着身子爬了起来,起了心口上的金针,去小箱子里拿了干净的帕子,先是洗干净了脸,又将衣服脱了,慢悠悠清理着。 啧,这下……不懂医的谎,怎么圆呢。 清理好身上的血污,楚若宝先拿了两颗药丸子咬碎了含在嘴里,分泌出唾液再顺了些清水,小口小口的吞咽。又去把最后一套衣裳拿了出来。 emmmmmm 看着手里这套墨绿色斜襟长衫裙裤套装,她皱了皱眉。 穿吧。 也不能光着。 头发还没干,用昨天那条月牙白的发带,松垮垮的简单束在后颈。找了条白纱的腰封,系在腰间,将小包和药囊挂了上去,才捂着胸口缓慢的走了出去。 咿呀——一声,木门实在是承受了这辈子不能承受之伤。 晃晃悠悠向内敞开。 “主子,可还好?可需属下渡些真气护住心脉?”倚在门廊对面的迪迦见门开,立时迎上:“船将靠岸。属下需去底舱取马车,您可否暂随世子下船?属下就候在渡口处。” “没事,养两天就好了…”楚若宝朝他浅笑了一下:“好,我去找小念安。” 迪迦莫名的有些慌…小主子…温柔的…让人陌生… 迪迦半扶着她,慢慢的朝前走着,没走两步。 靠里面的一间客房门,嘭的一声被打开,接着展念安歪着头看了过来。 见是她,眼底顿时闪过欣喜,咚咚咚几步就走了过来,关切的看了她一眼,又不忘抽空瞪了迪迦:“宝儿姐姐,你还好吗?” “没事…就是被体内血瘀呛到了。” “世子,劳烦您照看小主子片刻,小人需去底舱取车。”迪迦朝展念安恭敬抱拳,他方才点了人家…被记恨也是该的。 “你且…再将我点住。”展念安朝着迪迦走进一步,似笑非笑:“点。” 迪迦抬眸看了眼小主子,见她未置可否,指尖疾点展念安胸前三大穴。 只一瞬,展念安便冲开穴道内力,笑看面露惊愕的迪迦:“可还熟稔?” “世子赎罪,小人也只是…”迪迦一惊,他身上这力道和内息…几乎和将军如出一辙…如此,他哪能不明白。 “好了,你去吧。”展念安摆了摆手,局促地虚扶了下楚若宝手腕:“我会守着宝儿姐姐的。” “去吧,我去码头渡口寻你。”楚若宝颔首,迪迦这才放心大步离去。 楚若宝婉拒了展念安的搀扶,自己扶着门廊的木板墙,缓步朝着甲板走去。 “想不到小念安,还有功夫在身。” 下楼梯时,展念安略微扶住她胳膊,稳稳带下甲板,待她站定,便松了手。 “大将军说我耐打…便收了我,亲自教导。”展念安也随着楚若宝的速度,小步的走着:“宝儿姐姐…”以后,念安可以护着你的。 “嗯……”楚若宝捂着胸口,那里一阵阵的疼,哎…药毒是清了,再落下个心脏病…要了命了。 嘶…让她来想想…速效救心丸是什么配置来着…回头空了得搓上几瓶。 船身轻磕岸边,发出沉闷的木头声响。 水腥气混着岸边特有的桐油、汗水和远处飘来的香料味道,扑面而来。 “船靠岸了。”展念安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看向岸边:“我扶着你,慢些。” 她们这艘船,对比别处的小客船和渔船、人真少之又少,跳板刚放下,三三两两的行人踩上去微微颤着。 楚若宝顺着展念安的视线看了过去,边城码头的喧嚷便直撞进眼底。 青石板铺就的阔大渡口,热闹的如同沸水翻腾。 几艘挂着赭石色官旗的船只泊在稍远处,税吏模样的人正板着脸查验文书,周围人等自觉地隔开一圈。 远处货船专门停泊的的地方,桅杆如林,卸下的货物在岸边堆出连绵起伏的小丘。卸货的挑夫们肩扛沉重的货箱,吆喝着在堆积如山的麻袋、木箱间灵活穿行。 身着各色绸缎的商贾或聚首低语,或高声指挥伙计,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与船工的号子、小贩的吆喝交织一片。 再往前,便是渡口最繁忙的腹地。 临水一溜儿排开大小货栈,门楣高悬着某某商行的牌匾,伙计们进进出出,点数、搬运,忙得脚不沾地。 目光穿过这鼎沸的人流货海,便是渡口专门辟出的停靠马车的地方。 那里相对齐整,青石地面被车辙磨得发亮。 一辆辆或华丽或朴素的马车早已候着,车夫们或倚着车辕闲聊,或小心地给马匹喂水。 有管事模样的正站在车旁,目光如炬地在走下跳板的人群中搜寻着自家接应的贵客。 车帘微掀,偶尔露出锦绣一角,显出几分金陵城边关小都城的繁华气派来。 远远地,楚若宝就瞄到了人群中格外显眼的迪迦和他身侧较为低调的马车… 因为,他旁边停靠的那辆马车,可谓是…又豪华,又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她那辆马车,像是旁边那辆生出来的。 华丽到什么程度呢,楚若宝觉得连马车前头套着的四匹马儿,都高傲的昂着头,漆黑铮亮的鬃毛好像都在说:劳资贵的很。 还未走进,那辆豪华马车的车夫和候在一旁的侍卫就冲了过来。 “世子!!!呜呜呜属下想煞您了!””那锦衣侍卫远远便作揖行礼,待瞥见一旁的楚若宝,眸光一闪,立时切换神色,恭敬道:“参见世子妃。” 这话刚落。 展念安一脚就将男子踹飞老远。 “宝儿姐姐,你别理他,这是我贴身护卫,展昭。” 哇塞,好名字啊。 那侍卫借力就地一滚,又笑嘻嘻候在一侧。 “多谢。”楚若宝微微挣了下,展念安才发现自己一直扶着她手腕,忙松了手。 “主子。”迪迦走上前,将自己胳膊伸了过去,楚若宝顺势搭上,行了两步又回首朝展念安展颜一笑:“小念安,有空来将军府找我玩~” “好…好的!” 展念安面上喜色毫不遮掩,圆眼笑弯,梨涡深陷,忙不迭地挥手。 待楚若宝的马车驶远,他才转身走向自家那辆过分招摇的马车。 望了眼那消失在渡口人群中的车影,又看了看自家这辆,世子暗下决心:回头就让府里厨子自个儿赶车去将军府。 上了马车,展念安招呼展昭跟进去。 展昭不明所以,刚探头钻进车厢,就被自家世子捂着嘴,叮咣五四一顿“暴打”! “呜呜呜!属下错了错了!” 展念安勒着他脖颈,一屁股坐在他身上,气不打一处来:“那是楚大宝!此地鱼龙混杂,便是心里话,也断不可宣之于口!” “知道了知道了!属下知错了!以后没人的时候,偷偷说!” 展念安松手,理了理袍襟,坐回榻上,折扇“唰”地展开,满意颔首:“孺子可教。” “世子,咱们和将军府可顺路,怎么偏绕远回去?”展昭手脚麻利的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她方才回京,就随着镇西侯世子的马车…”展念安一口饮尽:“传出去不好。” “那您刚刚扶着她下船,也很招摇啊。”展昭是个直性子,不过还好也有分寸,是在马车上说这话:“您是故意的吧?” “啪” 展念安合拢折扇,笑得人畜无害:“不然…本世子为何要去坐那客船?” ————《 》 16、她是真的被‘美色\’迷了眼 车轮碾过土路的每一次颠簸,都精准地传递到她身上,心脏跟着这颠簸一下下跳着,也一下一下的闷痛。 一开始,她还是安坐在床榻上,但是她没熬多久就不自觉地蜷缩起了身子,额角也跟着渗出细密的冷汗。 颤颤巍巍的连扎了几针,又摸了两颗药丸子吃了,她才算缓回了一点精气神。 车外鼎沸的人声、牲畜的嘶鸣和车轮滚动的闷响混杂着,隔着帘子也汹涌地灌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属于庞大城池特有的、浑浊而充满生机的气味。 马车停了下来,城门口带着回音的嘈杂瞬间清晰起来。 楚若宝坐起身,挪到车窗边上,将车帘掀起一道细缝。 刺目的天光下,金陵城巍峨的灰色城墙像一道巨闸,在城墙前头的空地上投下了一层深重的阴影。 原来,盛京说的是金陵。 城门洞里,铁甲侍卫冷冰冰的扫视着排成长龙的车马行人。 楚若宝他们车前的那辆马车看上去倒是要华丽一些,原以为会直接通过。 结果还是在被仔细盘查,那士兵的吆喝声和车内人的不耐倒也清晰可闻。 轮到他们这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了。 迪迦跳下车辕,甚至未曾侧头,只低沉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将军府。” “叮”一声轻响,是金属腰牌翻转间特有的碰撞。 楚若宝趴在门缝那细看,还是没看清他手里那块牌子上写的啥。 车前那两个守城士兵粗鲁的呵斥声戛然而止,啧,这就是权位。 透过缝隙,倒是能清晰地看到那士兵脸色骤然一变,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慌忙低头抱拳行礼,哪里还敢查验车内。 看热闹果然不分朝代。 队伍后方传来几声压抑的骚动和好奇的低语,也迅速被其他守城的侍卫凶巴巴的制止压下。 迪迦一言不发,只轻轻一抖缰绳,马车便毫无阻滞地滑入巨大的城门洞。 两侧的铁甲侍卫无声地让开道路。 没得热闹看了,楚若宝又坐回了榻上,依旧掀起了车帘子,向外探去。 城楼下的光线骤然变暗,只有门洞顶端缝隙漏下的几道光柱在眼前晃动。 没一会儿,眼前猛地豁亮,声浪和混杂的气味,轰然拍打在车帘上。 楚若宝眯了眯眼睛,眼前这是———— 金陵城的心脏——朱雀大街。 宽阔得惊人的青石街道笔直延伸,两侧是挤得密不透风、高耸林立的楼阁店铺,各色幌子在风中摆着。 绸缎庄门口垂挂的锦缎,流光溢彩,刺得人眼目生花。 酒楼食肆飘出的浓郁肉香、酒气与不知名香料铺子冲鼻的辛烈气味。 同路边蒸糕、煎饼摊的油香热气纠缠一处……无数种味道汹涌灌入车厢。 楚若宝无意识地吧唧了一下嘴巴,饿是真饿了。 恶心也是真恶心。 她吐了那些血瘀出来,吃再多的药丸子,也没压下去喉咙里不时涌上来的血气。 看来,迪迦那一掌… 还真是救了她,也伤了她。 再往前行,道上就都是涌动的人潮。 恰逢午时,正是热闹的时候。 粗布短打的挑夫,扛着货物,在车马缝隙里吆喝着穿行。 楚若宝看了好几眼,也没看清他框里装的是些什么。 时不时地还有一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商人,从各个商铺门前闲庭信步,也有在店门口比比划划不知道说些什么。 挎着篮子的小贩混在人群中钻动叫卖…是莲蓬? 这么早就有莲蓬? 楚若宝收回目光又看向一个擦着她马车路过的卖花姑娘。 小姑娘她竹篮里白生生的茉莉,倒是清香… 这让她总算缓过一口舒畅的气息。 也是想念茉莉花奶茶的一天啊。 迪迦勒紧了缰绳,朝着道边让了让,楚若宝顺着朝前看了眼。 一辆镶金嵌玉的华贵马车在几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公子簇拥下,旁若无人地从他们车旁疾驰而过。 马蹄踏在石板上,扬起一阵尘烟,惹得路人纷纷皱眉侧目,却又敢怒不敢言地迅速避开。 她伸手敲了敲门板:“迪迦,那辆马车是宫里的?”这么高调,应该是皇家作风。 “主子,属下也不清楚。” 楚若宝怔了怔,讪讪点头。对哦,迪迦对盛京也不熟。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马车轻轻一拐,喧嚣声浪似被一刀斩断,骤然降低。 晕晕乎乎的楚若宝又来了精神,将车帘缝隙掀得更开一些,向外望去。 车子驶入了一条宽阔的巷子。 两侧是高耸的青灰色砖墙,墙头探出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投下大片斑驳的凉荫。 巷子里异常安静,只有车辘辘声在墙壁间回荡,单调而清晰。 偶尔有紧闭的朱漆角门无声开启,走出几个脚步飞快、低眉顺眼的仆役,见到他们的马车,立刻垂首贴墙站立,大气不敢喘。 巷子里的空气也清爽了许多,很快到了尽头。 迪迦无声地勒住马,马车稳稳停下。 径直跳下马车,微微侧过身,朝向车厢:“主子,到了。” 楚若宝按着心口,慢悠悠挪着推开车门,倒也没急着下车,只探出头,朝对面看去。 巷口正对着的,是另一条更为宽阔、却弥漫着截然不同气息的街道。 街道对面,是一座巨大的府邸,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两扇巨大无比、紧闭着的黑漆大门。 门扉厚重,上面的铜钉,每一颗都有碗口大。 看那泛着的冷硬光泽,嘶……应该不会是纯金的。 门前蹲踞的那一对石狮子,鬃毛虬结,怒目圆睁。 两个大爪子看起来比楚若宝的头还要大。 一副:生人勿近的凶悍模样。 往上看,门楣之上,一块巨大的金漆匾额在斜阳下也反着光。 上面四个铁画银钩、力透千钧的大字——“大将军府”—— emmmmmm 楚若宝扶着迪迦伸过来的胳膊,踩着下马凳走了下去。 怎么形容呢。 金陵城的确繁华。 将军府确实巍峨。 她脑子里划过去那抹:功高盖主的电视剧情节是怎么回事? 想她看过的电视剧、小说、有一个算一个,凡是能达到眼前这规格的将军府,被诬陷、被流放的都挺快。 正当楚若宝在心里胡思乱想,巷子一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没等她看清。 眼前紧闭的将军府大门,也闷声打开。 楚若宝还是选择看马蹄声源方向,因为她好像看到马背上是个很帅气的少年。 鲜衣怒马,这四个字,用在这少年身上,分毫不差。 少年在距离楚若宝尚有几米远处便勒紧缰绳,飞身下马。 他身着的亮银色铠甲线条硬朗流畅,在阳光下底下泛着光。 离近些,倒是能看清铠甲胸前、肩部饰还有蓝紫色麒麟纹样。 少年一手摘下带着蓝色盔缨的头盔,看也未看便朝后方抛去。 身后赶过来的侍卫,稳稳的将头盔接住。 少年眼睛都不眨的,疾步朝着她走了过来。 楚若宝倒是有些懵,眨着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越来越近的少年将军。 少年将军,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红齿白的,是非常标准且出众的俊美少年。 明亮、张扬、英气勃发、意气风发…还有什么词能夸一夸呢… 没等她脑子里再冒几个新词,早已经走到她身前的少年,将她猛地拥进怀里! 毕竟啊…… 她是真的被‘美色’迷了眼… 他这一抱不要紧。 她也是真没反应过来…… 被这般大力一扯,整个人径直撞上冷硬的盔甲…… 本就丝丝拉拉疼着的胸口被狠狠硌了一下…… 一口气顺着骤然加重的心悸,猛地冲破喉咙…… “噗……” 楚若宝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华丽的晕了过去。 ———— 原本从将军府内乌泱泱涌出的众人,也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一时慌乱。 “宝儿?宝儿?!” 楚怀瑾看着昏死在自己怀里的妹妹,一时也有些慌乱,忙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府内走去。 “这是…怎会?” 原本还沉溺在妹妹归来的喜悦里、暗自啜泣抹泪的楚卿瑄提着裙摆追了上去:“哥哥,宝儿这是…” “别哭,去喊庄清过来。” 楚怀瑾也不等身后的众人是否跟得上,径直将妹妹抱进她之前住的院子,将人轻轻的放在床上。 再回头,迪迦已垂手立在门前。 楚怀瑾卸了盔甲,随手掷于厅中长塌上,几步上前,揪住迪迦衣领寒声问道:“怎会有伤?” 迪迦…… 自不敢坦言兴许是被自己那一掌,伤了心脉…… 却又不能缄口不言,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少将军锐利的目光回道:“此事…属下只能向大将军禀报。” “哼。”楚怀瑾猛地将人推开,几步走到院内,朝后方姗姗来迟的众人厉声喝道:“庄清呢!” 人群中立刻让出一条通路。 一个青衫长褂的少年,背着红木药箱,低垂眉眼快步走来。 刚欲拱手作揖,便被楚怀瑾一把拽进屋内。 赶来的楚卿瑄看了眼院内的黑衣人,心知是父亲派给宝儿的影卫,稳了稳心神,走过去道:“你且去前厅院里候着,父亲去迎母亲回府,不久便归。” “是。”迪迦抬眸瞥了眼屋内,将身上背着的小箱子放在院内石子路上,默默退了出去。 楚卿瑄看了眼那小箱笼,又走到聚了不少人的小院门廊前,端声吩咐:“都散了吧,二小姐舟车劳顿,需好生静养,日后自有相见之时。” 众人纷纷躬身作揖,四散开来。 唯有一位嬷嬷快步走到楚卿瑄身侧,在她耳边低语数句,随后也恭敬退下。 楚卿瑄抬眼看了看天上日头,微蹙秀眉,抬脚也进了屋内。 “什么?” 人还未至里屋,楚怀瑾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已传了出来。 楚卿瑄心里跟着一紧,急促的冲了进去。 ————《 》 17、情急一抱,竟…吐血了 “哥哥……”楚卿瑄走到床前,看了眼小脸煞白的妹妹,鼻头一酸,转身间,两行清泪已簌簌落下。 楚怀瑾最见不得妹妹哭,连忙将庄清拉过来:“别哭别哭,让庄清再同你说一遍。” 庄清被少将军扯来拽去,只觉浑身快散架,待站稳身形,才抬眸轻声道:“二小姐身有旧疾,心脉本就有损…方才…应是被硬物硌到胸口新伤,这才呕血晕厥。” 楚卿瑄悬着的心随着庄淸的话略略平复,泪水也收了回去,掐着腰转身看向“罪魁祸首”的大哥:“你看父亲回来不扒了你的皮!” 楚怀瑾哪里料得到宝儿身子竟这般…孱弱…不过是情急一抱,竟…吐血了。 楚卿瑄在床头坐下,动作轻柔地抚过妹妹消瘦的脸颊,仔细掖好被角,随即起身将两个大男人都赶了出去。三人便在厅中静坐等候。 “你方才说…胸口新伤?是何意?”楚卿瑄忽然想到什么:“旧疾又是什么旧疾?” 庄清将手中的茶碗放下,轻摇了摇头:“旧疾…以我学识,尚探不明…新伤,是被裹着内力的一掌伤了心脉。”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里明白。 影卫毫发无损,不见打斗痕迹。那便非外敌偷袭… 且,父亲亲选的影卫,少说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影卫无伤,宝儿有伤,这一掌只能是影卫所出。 “父亲怎么还未回府?”楚怀瑾又灌下一碗茶,未等妹妹回应,转而看向庄清:“宝儿何时能醒?” “若两个时辰内未醒…”庄清又将茶碗搁下:“我再来施针。” “我让嬷嬷过来守着。”楚卿瑄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哥,咱们去前厅吧。” “也好。”楚怀瑾随之起身,拎起自己的盔甲,自顾自朝外走去,前脚刚迈过门槛,又回头道:“你还呆着作甚?” 庄清看了眼自己始终未沾唇的清茶,无声轻叹,背起药箱跟了上去。 两人出去片刻,芳嬷嬷带着两个大丫鬟走了进来,先朝楚卿瑄福了福身,才立在一旁静候吩咐。 楚卿瑄瞥了眼身后那两丫鬟,还算满意:“随我进来。” 几人轻手轻脚的走进里屋。 楚卿瑄行至床前,俯身探了探妹妹额温,又轻步退回,看着两大丫鬟低声叮嘱:“便在此处守着,需时时近前探看气息,断不可离人。若有异动,留一人守着,另一人立即去前厅禀报。” “是。”两人异口同声应下。 楚卿瑄带着芳嬷嬷自珍宝阁院中,沿着人工湖畔的假山小径,快步朝前厅走去。 ———— 庄清有些不忍,看着被大将军抽得一声不吭的楚怀瑾,以及一旁伏地请罪的影卫…心下暗叹:为何偏留我在此,目睹少将军这般“光景”。 “父亲。” 前厅前,是青石板铺就的大院,两侧列着些兵器,平素父亲便好在此“指点”哥哥… 楚卿瑄又提了裙摆,几乎是小跑着拦在了哥哥身前:“父亲这是又把吃了闭门羹的气,借着哥哥小错,耍蛮狠?” 楚项寒冷眼看了看仰着那张与爱妻如出一辙小脸的女儿,手中鞭子紧了紧,终是“嘭”地掷在地上:“进来!” “来此没见着母亲,您合该说些软话…”楚卿瑄扶着被抽得冷汗涔涔的哥哥,蹙眉瞥了眼他洇血的后背,手中帕子绞紧,低叹一声。 楚怀瑾倒抽着冷气挣开妹妹搀扶:“那影卫把罪责全揽了,问什么都不说。我若不吭声,父亲今日非杖毙他不可。” 言罢,两人齐刷刷看向地上一动不动的影卫,又望向垂手背着药箱、神思不属的庄清…… 庄清被两道目光盯着,顿时回了神,回看向一眼兄妹两人,唇角轻勾,认命的走了过去。 兄妹俩正欲开口,前厅传来一声冷喝:“还不滚进来!” 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一同走了进去。 ———— “母亲怎未一同回来。”楚卿瑄拨弄着茶碗里极淡的茶汤,哪壶不开提哪壶:“父亲,莫不是连公主府的府门都未曾踏入?” 细看厅上这对父子,容貌倒有七分相似,只是大将军面庞轮廓更为冷峻硬朗。 剑眉斜飞,一双鹰目深邃恰如寒潭,薄唇紧抿,下颌一道浅疤更添了些肃杀。 玄色暗纹锦袍包裹着挺拔身躯,肩宽背阔,窄袖箭袖干净利落。腰间束同色镶金云纹革带,右腰坠一枚温润青玉佩。 半身精悍皮甲覆于锦袍之上,护腕处嵌着狰狞狼头。此刻听着女儿满含讥诮的话语,本就蕴怒的脸色,更沉郁了几分。 “瑄瑄,你去备了马车,请你母亲回府。你的话…她…”楚项寒无意识地将腰间玉佩握进掌心,周身戾气倒敛去些许:“我同她说宝儿真回了,她也不信…” “噗…”一旁捧着茶碗的楚怀瑾没忍住,喷出半口茶汤,笑得身子直抖,牵动后背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自从宝儿被您送走……”楚卿瑄适时的起身挡住了父亲的视线:“您年年去诓母亲回府,将人强留三两日…” “是啊,父亲。您现在说陇西收回来了,母亲可能更信几分。”楚怀瑾不怕死的躲在妹妹身后,歪着头看了过去:“啧。” “兔崽子…”楚项寒气极反笑,抓起茶碗欲砸,又见瑄瑄冷眸瞪来,便转手将茶汤一饮而尽。 “女儿自是愿去趟公主府…”楚卿瑄话锋一转:“可父亲…宝儿眼下性命垂危,您确定…此刻去请母亲?她不会一怒之下入宫请了和离旨意?带我与宝儿,永居公主府?” “凭什么不带上我?”楚怀瑾这个时候了还不忘为自己‘据理力争’一番。 “你?”楚卿瑄睨了哥哥一眼,又瞟向已经大步出厅的父亲,低声道:“就你这张‘楚小阎君’的脸…” 楚项寒走出老远,回身见二人未跟上,厉声呵斥:“何时了!还在聒噪!” 兄妹二人忙跟了过去。 一路上楚怀瑾还低声和妹妹耳语:“怎就生命垂危了?” “你懂什么…”瑄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父亲岂止亏欠母亲…你看宝儿那形销骨立的模样…定要让他痛悔一番才好。” 楚怀瑾了然的点了点头,默默的给妹妹比了个大拇指。 候在院里的芳嬷嬷见大将军进了园子,迎上去附身问了安:“将军,少将军,大小姐。” “二小姐可醒了?”楚项寒拧着眉,不时的看向静悄悄的屋内:“谁在里面伺候?” “是芳嬷嬷带着的两个丫鬟。”楚卿瑄走上前:“庄清说,至少要两个时辰…” 楚项寒攥了攥拳,放慢了步子推门走了进去。 两个丫鬟忙附身无声的问安,便退到一侧。 楚项寒想过很多次再见小女儿的情景,着实没想到…他的小宝儿,会是这般模样。 若不是,床榻上的棉被还有些许起伏… “父亲…” 楚卿瑄眼眶又红,不容分说地将父亲推出里屋,按在正位太师椅上,自己则顺势跪倒,腰背挺得笔直,泪眼婆娑地仰视着一言不发的大将军:“那什么劳什子舅公,本就是位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您看过宝儿了吧?那僻壤穷庄是个什么腌臜地界??” “宝儿已然十三岁,身形却像个十岁孩童!父亲…您还记得…宝儿离家时,虽有疾,却还算白胖康健…而今,您且仔细看看吧…”楚卿瑄说着抽噎起来,仍昂着头,直视楚项寒眸中翻涌的疼惜与愧悔。 一旁的楚怀瑾双手成拳,握得骨节咯咯作响。 自己七八岁长身子时被父亲扔进军营,操练得再狼狈,也未至宝儿这般骨立形销。 还有她身上连庄清都探不出虚实的旧疾…小爷秋训结束,非要去砸了那庄子! “父亲…您一生磊落,怎就信了那舅公的鬼话?”楚卿瑄被大将军强拽了起来,只得顺势立定,依旧杵在他跟前,簌簌地落着泪:“那舅公说什么…宝儿与母亲命中相克,及笄前需断亲缘,否则必祸及母女…您…您就背着母亲,将人悄没声送走?” “瑄瑄…”楚怀瑾上前两步,将人揽在自个怀里,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会儿被妹妹哭的也有些嗓子发紧了。 “将军…”小院外传来康管家声音:“镇西侯世子遣人送了辆马车并…一位厨子来,言明赠与二小姐。” “嗯,收着。让人送一百两回去…”楚项寒起身,朝着外面说了句:“备马,我要进宫。” “是。” 兄妹二人不明所以地望着大步流星离去的父亲,忙跟出几步。 “你们守着,若宝儿醒了,让康然去宫门口传话予我。”楚项寒摆手拦住了兄妹二人:“着人再去…理理安榕苑,你母亲,明儿必归。” “知道了,父亲。”楚怀瑾应声,顺势拦住欲言的妹妹,将她拽回屋内。 “作甚要拦我。”楚卿瑄忿忿甩开哥哥的束缚:“说不过我就要进宫。” “他是父亲…”楚怀瑾无奈的戳了戳妹妹的头:“瑄瑄…那毕竟是父亲。” “哼。”楚卿瑄扭头又哼了声,才想起自家哥哥身上还带着伤:“哥,你去庄清那上些药?” “无妨,小伤。”楚怀瑾扭头虚看了眼后背:“留着这伤,若母亲还不归,明儿我正好去公主府门前嚎上一嚎。” “……” ———— “大小姐。” 两人正坐着你一句我一句的搭话,里屋的丫鬟突然推门走了出来。 兄妹对视了一眼,忙起身跟了进去。 ————《 》 18、穿越定律—人均美人 楚若宝睁开眼睛,缓了半天…举起指节分明的手,捏了捏…还活着。 没等她挣扎着爬下床,房门便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接连冲进来好几个人。 哇哦~ 站在那位把自己撞吐血的少年身边的,是个水灵灵的大美女!那种!和《花为媒》唱词里,唱张五可美貌的词儿,一样的,大,美女。 ——芙蓉面,眉如远山秀,杏核眼灵性儿透。她的鼻梁骨儿高,镶嵌着樱桃小口,牙似玉,唇如珠,不薄也不厚—— 若非这位穿着浅紫色流云纱广袖锦袍的大美女,一进来就冲过来抱着她哭。 楚若宝高低能给她唱一段。 “宝儿,我是姐姐…你,可还记得?”大美女扶着她的肩膀,哭的梨花带雨,眉眼里是化不开的重逢之喜和楚若宝看不懂的悲悯。 “不…不记得。”她这句是实话,她真不记得。 “呜呜呜…”听了这句话,大美女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哭的更凶了。 那少年将军也红着眼,和她招呼:“宝儿,我是哥哥,楚怀瑾。” 楚若宝艰难地从大美女怀中扭过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好,你好。” 楚怀瑾见她脸色依旧差,上手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妹拉开:“好了瑄瑄,你吓着宝儿了。” “宝儿,我是楚卿瑄,我是姐姐。”楚卿瑄破涕为笑,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眼看又要哭… 楚若宝坐在床上,仰着脸,打量着眼前这双俊男美女。 穿越定律——人均美人儿,也是真的。 “我去找庄清。”楚怀瑾看了眼大妹妹,带着两个丫鬟退了出去。 楚若宝大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有光透过糊着素白高丽纸的雕花木窗,洒进这间屋子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楠木香气,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薄荷药味,估摸着是她晕厥后,有医师过来看过了。 这间闺房的内室并不算大,陈设也简洁,一眼望去倒是疏朗通透。 楚若宝凝着眸子看向屋内陈设,她身底下这张床是靠在这间屋子的最里面,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 床榻四周的围板雕着缠枝莲纹。床上铺着素青色云锦被褥,只边角处用同色系的银线绣着极细的卷草纹,摸起来和楚大宝在药王谷盖的被褥倒是相差无几。 床头放着一个同样紫檀材质的小矮几,上面搁着一只温润的青瓷药瓶。她忍着没拿起来闻闻里面装的是什么。 视线移到对面。 床榻对面,靠墙立着一架同样质地的紫檀木顶箱立柜。柜门紧闭,光素无纹。 柜旁地上,静静放着一只略小的雕花衣箱,箱盖四角包着素铜,箱体上浅浅刻着几丛兰草,也是简洁雅致。 房间中央,临窗设着一张小小的圆茶桌并两个绣墩。 这个距离看上去,桌面应该是整块打磨光滑的深色鸡翅木,她在二十一世纪的家中,也摆了同样质地的茶几。 桌上只放着一套素白釉的茶具,壶身圆润,茶杯小巧,没有任何彩绘。 茶桌斜侧方,光线最好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书案。 案面应也是上好的紫檀,看上去纹理沉静。 案上陈设极简:一方石质砚台、一支狼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 旁边是一叠裁切整齐的素白宣纸,压着一块鸡血石镇纸,石色殷红如血,是这素净空间里唯一一抹浓色系。 书案后靠墙立着一个多宝格书架,格子里整齐码放着线装书册。 书架顶端放着一个素胎白瓷瓶,里面斜斜插着几卷卷轴。 在拔步床和书案之间,靠近梳洗区域的地方,立着一面一人高的素面银镜,倒是和药王谷的一模一样。 整个房间,没有金玉满堂的陈设,也没有绫罗绸缎的堆叠。 只有紫檀、鸡翅木、青瓷、素锦这些材质本身的光华与内蕴。 倒是很符合楚若宝的审美。 “宝儿?这个屋子,这院子,是你…小时候住过的珍宝阁。” 楚卿瑄将床幔系好,搬个小凳坐到床边,见她没回话,小心随着楚若宝的视线环顾里屋:“你要是不喜欢,阿姐明儿就让人拆了重起个新院子。” “不用…”楚若宝收回目光,浅笑:“从前的事儿,我全然不记得…你…你先别哭啊。” “都怪阿姐…要是阿姐那日没进宫,你就不会被父亲送到那荒僻乡下,你看你…哇…”楚卿瑄说着又扑到床边,抱着她哭起来… 楚若宝:… 她能怎么办啊… 她也很绝望啊… 她也不会哄孩子啊… “瑄瑄…小姐姐,别哭了。” 楚卿瑄满眼怜惜地看着一身素衣、脸色苍白的妹妹,扬声:“去请芳嬷嬷和康管家到珍宝阁候着。” 屋外很快传来响应:“是。” “宝儿,阿姐带你去公主府可好?” 嘶…为啥去公主府? 楚大宝不是将军府二小姐? “为什么要去公主府?” 楚怀瑾和庄清刚轻叩房门,便听到这句。 两人脚下俱是一顿,对视一眼,才闷声推门进去。 “瑄瑄,先让庄清给宝儿诊脉。”楚怀瑾未走近,将手中托盘递给楚卿瑄,自己随意在圆墩上坐下:“庄清熬的药。” 楚卿瑄先将药碗放到床边矮几上,顺手放下床幔,才让庄清上前。 楚若宝直接递过手腕。隔着轻纱床幔打量眼前这位叫庄清的男子。 庄清修长的手指搭在她腕上,低眉垂目。 瞧着,他与楚怀瑾年岁相仿。 一身青衫长褂,半披散着过肩长发,同色发带系了一半垂在身后,眉眼不似楚怀瑾那般冷硬,瓷白的脸上凝着些许清冷阴郁之气,算不得绝色美男,倒也清俊斯文。 “二小姐,还需静养些时日,晚些,庄清会让人将药再送到院里。”庄清起身,退到楚怀瑾身侧,才抬眸看去。 楚若宝已经自顾自的端起药碗,温热的药香钻入鼻腔,脑子里又开始闪现药材和计量:“三七三钱,化瘀定痛。丹参五钱,清淤…红景天四钱护心肌。血竭一钱,散内伤积血。还有两钱甘草,主调和诸药,护胃……” “每日一剂,分两次温服,分别是午时和戌时,药汁冲服血竭粉,放至温热……” 庄清下意识将楚若宝的话接了下去,浑然不觉自己已向前走了几步… 房间静的出奇。 她原以为自己是在心底嘟囔,却不曾想竟将心底话说了出来… 回过神,看了眼屋里这神色各异的三人,笑了笑,将目光落到和见了鬼一样震惊的庄清身上:“这一壶药需得重煎,三七再添三分,另加柏子仁三钱,我还有心慌心悸的症状,得养心安神好的才快些。” 她话音落下,屋内的寂静,陡然添了几分诡异。 “二小姐…怎会通晓医理?识得药性?”庄清最先回神,初时只是诧异,此刻唯余震惊与难抑的兴奋。 她、她、她、她竟只凭药气便将方子说了出来!还指出了自己药方的疏漏之处! “道观中多野驴。”楚若宝直接将那碗药喝了个干净,微苦的药在口腔中蔓开,微微蹙了眉:“观中有年迈兽医,学了些皮毛。” 这话。 这屋子,四个人,没一个信。 却都默契地不再深究。 楚若宝方才见那兄妹二人听到自己‘背’药方,也是面露惊异,倒是也知道了…这兄妹两,也不知道自己妹妹实际是被送去了药王谷… 这将军府,有点意思啊。 “少将军、大小姐,芳嬷嬷、康管家在院里候着了。”外屋的通报适时打破了里屋莫名的凝滞。 “知道了。”楚楚卿瑄先应了声,给哥哥递个眼色,楚怀瑾会意,拉着有些不情愿的庄清走了出去。 “宝儿,我们的母亲是大墨的长公主,慈安长公主…”楚卿瑄似不经意地向楚若宝交代着家庭成员。 楚若宝也只是听着,有皇室背景,估摸着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被全家流放了。 楚卿瑄见她起身,忙过去扶了一把,带人到梳妆台前,喊了个丫鬟进来:“给二小姐梳妆,从简。”说着自己去打开衣橱翻找。 选了套湖蓝色广袖描云花苞锦袍,比在身上问道:“这件可还喜欢?等你好些,阿姐带你去铺子里选,若都不中意,就去宫里请尚衣局的做。” “袖子太大了…”不方便啊,还得端着…楚若宝乖乖坐在凳子上,任由丫鬟动作轻柔的给她洁面梳头。 啧,安逸啊,安逸。 楚卿瑄又打开地上那箱子,总算从底下翻出套淡黄色香纱窄袖曲裾长裙,配了条月牙白锦缎腰封,拎到她跟前:“只这套…” “好,就这套。”楚若宝看着丫鬟利落地涂上带淡淡花香的头油,将她齐腰的发挽了个垂挂髻。 两条花穗麻花辫与剩余发丝垂于耳后,头顶另条花穗辫盘成蝴蝶结状,两边各插一对兰花青玉钗,又在垂下的发髻底部各缀了两个银质流苏。 换了那套略长了一点的长裙,又换了双矮布靴,楚若宝起身看着银镜中的少女,笑了笑。 楚大宝,你看,你很好看的。 要是再胖点,然后…她回头瞥了眼身姿玲珑高挑的楚卿瑄,眨了眨眼睛,楚大宝这身子调理好了以后…要不要丰个胸啊… “怎了?”楚卿瑄见她回头神情古怪地看着自己,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眸中一闪…噗呲笑了声,上前挽住楚若宝胳膊,垂眸看她:“待你身子骨养好了,阿姐去宫里给你拿秘方~” “哈哈哈哈…”楚若宝跟着笑出声,这个阿姐还真是聪明,观人于行言于色,是个厉害的。 两姐妹慢悠悠的走了出去。 外间的楚怀瑾见两人出来,眼底掠过欣喜,笑呵呵上前:“宝儿,细看之下,你还是长得像我多些。” “说的什么浑话。”楚卿瑄娇嗔一声:“分明是更像我才对~” “乱讲,瑄瑄你长得和母亲八分像!”楚怀瑾走到楚若宝身前,局促的握了握拳,还是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没二两肉的脸颊:“宝儿和我一般,选了父亲母亲长处长得,风流儒雅~明艳清冷并存~” 楚若宝也不知道接什么话,只跟着干笑。 …呵呵呵呵… “少将军,马车备好了。”一个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到院内,恭敬的禀告:“属下也派了人去宫里知会了大将军。” “嗯,有劳康管家。”楚怀瑾先两位妹妹一步走了出去。 她还在打量这雅致的外屋厅堂,便被楚卿瑄搀扶着走出。 哇哦。 这院子倒是…田园风十足啊。 从她脚下一条青砖碎石相间的小径蜿蜒向前,连着圆拱门。 左边是半亩小湖,湖水清浅,岸边堆着玲珑假山。 前面是一架藤绳秋千,悬在近水的老树下。 右边则热闹许多。 一小片精心侍弄的花圃,月季、茉莉开得正好,旁边竟挨着一方整齐的菜圃,青葱、时蔬长势喜人。 一架小小的竹制水车吱呀呀转着,将清浅的活水引入菜畦。 水车旁,一个爬满青藤的葡萄架投下浓荫,架下摆着石桌石凳。 她身后三间屋舍一字排开:正中是她刚走出的主屋,两侧各带一间小巧的耳房。 一道朴素的木制连廊将屋舍连接环抱。 连廊一角,不起眼地开着一扇小门,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整个院子和屋子里头的陈设一样,不见金玉堆砌,青砖、泥土、草木、流水便是主角。 精巧和野趣交织,在这森严的将军府里,还真是硬生生辟出了一方“世外”田园。 楚若宝眼尖,瞥见前方地上那只迪迦一直替她携带的小箱笼,脸上笑意微敛,轻轻拧起眉头,低声问道:“迪迦呢?” ————《 》 19、将军府全员演技爆表 “宝儿说的可是你那影卫?”楚卿瑄见她神色有异,示意芳嬷嬷上前将那小木箱子拿了过来。 楚若宝接过箱子,眉心仍拧着:“对,他在哪。” 一开始,她以为,迪迦是影卫,若是回了将军府,要么在暗处护着,要么就去他自己应去的地界候着。 但是这个箱子在院子里。 迪迦知晓里头是什么,不会这般随意将它扔下不管。 那他出这院子时,应是迫不得已或情势紧急。 “他在我院里,我以为他上了药,这会儿,料想该醒了。”庄清适时接过话茬,只是…听着这二小姐似乎给她的影卫取了名号。 “我要去。”楚若宝两步走到庄清面前,仰着头神色紧张:“谢谢。” 楚怀瑾让人将她怀里的小箱子收进屋内,看了眼瑄瑄,兄妹两也围了过去:“宝儿别急,哥哥带你去。” 楚若宝扯了一下转身要走的丫鬟,从箱子里拿了个药瓶,倒出两颗药丸,直接咽了下去,又拿了两包药粉,才关了箱子:“有劳了。” 那丫鬟倒是个沉稳的,听主子这般客气,立刻躬身行礼,连退几步才转身进屋。 ———— 楚若宝几乎穿过半个将军府,才来到庄清那处靠着墙边僻静角落的院子。 种了满院子的药材、院内同样设了晾晒区、研磨区、药房建的比厢房还大。 庄清前边带路,朝着西侧的厢房推门而入。 楚若宝刚要跟进,却被楚卿瑄轻轻拦住:"宝儿莫急,让庄清和哥哥先进去。" 楚若宝收回了脚,轻声问了句:“瑄瑄阿姐,迪迦怎么会受伤。” 没等楚卿瑄回答,房门就被拉开,楚怀瑾冷着脸让开了路:“进来吧。” 楚若宝提着裙摆,由楚卿瑄扶着,快步走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铁锈气混着药物味道迎面扑来。 药香里加重的生大黄粉,让她眉心拧了拧。 人还未走到厢房一侧的通铺长榻前,迪迦已利落地整衣跪下:"主子。" 这声主子,惊得屋内其余三人,眼睫都颤了颤。 不是小主子,是主子。 楚若宝直接快步过去,不由分说将他上衣扯下,绕到身后看了眼。 三条见骨的细长伤口,剩下满背皆是皮下淤血红肿。 “主子…”迪迦将头垂得更低了。 “起来,上去趴着。”楚若宝沉下了脸。 这鞭伤不是随意打的,是用巧劲施刑的法子。 鞭伤三怕:一怕瘀毒内攻,二怕筋结挛缩,三怕热毒作脓。 预后不善,人会高烧感染,直接凉凉。 迪迦甚是顺从,直接裸着上身重新趴回长铺。 楚若宝长吁一口气,走到庄清身侧:"我此刻手上乏力,劳烦庄大夫将这药粉涂在他背上。"说着,将手中油纸包递过去:"这是煅石膏粉。" 倒是她无意在药房抓的两包,也没想到能用上。 “二小姐唤我庄清即可。”庄清拿着那药粉走了过去。 楚若宝退到门边,抬眸看着那对兄妹:“大将军为何打他?” 楚怀瑾听她这么问,看向迪迦的眼神更冷了:“影卫铁律,护主不利,鞭刑而已。易主执规,不死即可。” “而已,即可。”楚若宝嗤笑一声:“楚大宝不是楚家人?” “宝儿…” 楚卿瑄忙将妹妹拉到身侧,柔声安抚:“他既认你为主,日后便不算在影卫之列了。父亲也是在执行规矩,否则…影卫人人效仿,何谈忠诚可言。” 楚若宝突然就懒得和他们争论。 也是,大家都不是一个朝代的。 “听到了吧。”楚若宝歪了歪头看向长铺:“可别死了。不然白挨一顿打……” “属下听到了。”迪迦闷声应着。 “宝儿,我们去公主府,寻母亲可好?”楚卿瑄顺势将人从厢房里带了出来:“母亲要知晓你回来…” “那她为什么要把我送走?这么多年了,也没去接我。”楚若宝本就气不顺,这会儿也是有什么说什么:“一个长公主,连自己孩子都护不住?” “宝儿……” “宝儿。” 兄妹俩顿时慌了神。 自得知父亲此次当真接她回府,他们一直担忧…担忧她心中存有怨气。 虽然,她也应该有怨。 “送你离家,是我的决策,同你母亲,毫无干系。”院门前,刚从宫中赶回的楚项寒未及走近,便听得此言,沉着脸扬声喝道:“你有何怨言,可冲我来。你母亲,何…” “你能强哪去?”楚若宝白了他一眼,原本还装的淡淡然,这会儿只剩淡淡的疯感:“你知晓船上前因后果么?你就给人抽个半死?” 楚怀瑾刚要开口拦一下,就被楚卿瑄拉着,退了一步,低声耳语:“父亲不是言明,冲他来…让宝儿出出气也好。你看宝儿那气势,倒是和楚大将军十足十的像。” 楚怀瑾闻言,也看向气质陡变的宝儿妹妹,原以为还是记忆中那个奶呼呼的小团子…无论是方才为影卫据理力争,还是此刻扬声质问…啧,瞧着倒有几分女将风范! 楚项寒看着小女儿噔噔噔朝自己走来,那么瘦小一个人儿…竟对他全无惧色:“无论何缘由,护主不利,属实。” “你还不如他。”楚若宝冷哼着笑了笑:“你是楚大宝的父亲,将人送去…” 眼见楚项寒微眯的眸中骤然迸出警告之色,楚若宝将已到嘴边的"药王谷"三字咽了回去。 话锋一转,眼泪说来就来,带着哭腔念道:“观中道长说,待我在此处满三载,父亲和母亲会派人接我回家。今日,已是三载零六日了。许是地偏路远,我再等几日便是。” “今晨收到了盛京派人送来的新衣裳,满满两大箱,可是…来的人走了,没带上我…” 楚项寒没料到上一刻还言辞犀利的小女儿,转瞬便抽抽噎噎地哭诉起来,一时怔住。 “八年,我同山野间的孤魂野鬼,有何异。”楚若宝半掩着小脸,另一只手虚按着胸口,别说,还真有些发疼。 看她不怼穿这个装模作样的父亲! “书信也无,探看也无。” “大将军与长公主,何谈无辜。” 院子里霎时一静。 楚卿瑄早在妹妹说出那句“来的人走了,没带上我”时,银牙几欲咬碎,此刻见父亲额前青筋暴起,狠狠踩了一旁哥哥的脚背。 大步走到楚若宝身前,挡住父亲视线:“若非您一直将那道观所在藏了又藏,这八年只您自己知晓,本郡主早就接了宝儿回来!” 楚项寒原本还想斥责两句,听了这话,周身戾气反倒敛去几分,甚至朝旁边让了让:“那地方偏远路艰,你母亲即便请了旨意,为父也始终缄口不言,到头来,不也被‘发配’去边关待了两年。” 楚若宝又不傻,知道这是这对父女两特意说给自己听的。 妥了,这将军府,全员演技、双商爆表啊。 “你踩我作甚!!!”楚怀瑾抱着自己的脚,一跳一跳进了身后厢房:“庄清!快给我看看!怕是断了!” 哦,除了这个。 “本郡主现下就要带宝儿去公主府!大将军就等着母亲差人来拆了你这将军府吧!”说着,楚卿瑄扶着妹妹,径直出院。 楚若宝走得稍慢,回头看了眼负手立在院中的大将军,见他周身寒意尽褪,朝她温和颔首,那口型说的是:宝儿,欢迎你回家。 啧。 有隐情啊。 她得探探深层次的路子。 身前这位瑄瑄姐姐不太行,心思太密,这小丫头,精得很。 那就只剩…少将军了? “这马车是展念安送来的。”楚卿瑄又是帮她理腰枕,又是取了薄毯盖在她膝盖上,最后端了碟点心,才做到楚若宝身侧:“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芙蓉酥和银丝酥。” “你几岁了。”楚若宝拿了块银丝酥放在手心,饿,是真饿。但是她想吃饭。 “我长你四岁,大哥长你五岁。”楚卿瑄倒是不在意她突然换了对她的称呼:“宝儿,姐姐知道你吃了好些苦,你也不必因着身份,强改本性去迎合什么劳什子将军府二小姐,你就只管做你自己。” 这丫头…属实,通透。 “长公主,是因…我的缘故,同大将军分居了?”楚若宝还是吃了那块银丝酥,又接过楚卿瑄递来的茶碗,里面是温热的奶香米糊。 “是…那年宫里家宴。”楚卿瑄说着眉眼低垂:“父亲提前带你离席,母亲带我哥哥和我归家时,已不见你踪影…” 软甜的米糊倒是很好吃,楚若宝吃了两碗,胃里舒服了许多。 “母亲以死相逼…”楚卿瑄抬眸,用手中帕子小心擦着她嘴角,随即歪头看她:“才问出,我那香香软软,母亲拼了命才生下的妹妹…被大将军送去了什么舅公道观…” “难产?”这倒是好猜。古时候,生娃,的确是鬼门关走一遭。 这长公主应和大将军很是相爱,能给一个男人生三个孩子。 “嗯…” “你出生时,也不足月…”楚卿瑄笑的有些牵强:“宝儿,你可以怨恨。等你见了母亲…你就知道,你被藏起来这些年,她也很苦。” “大将军当初为何执意要送我去道观?”虽然这条信息是假的,但是她还是要理清前因后果,方便日后和大将军面对面聊聊。 “那舅公推崇一位牛鼻子老道,那人言明。你不祥,乃是异世飘泊之魂,若不断亲缘,母女俱损。” 卧槽…… 这…就是…传说中的 得道高人了吧!!!! 楚若宝激动地捂住心口,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 楚卿瑄见状以为她不适,忙扶着她询问:“可是还疼?” “嘭!”———— 没等她开口,马车后方传来重物猛烈撞击的声响。 ————《 》 20、皇族血统比太子还正 “大小姐,是二皇子。”马车外的随从沉声禀告。 “恭敬些,看他有何话说。” 楚若宝见她这般淡定,对这瑄瑄阿姐更感兴趣了。 不是她的错觉,这小姑娘只是一瞬,周身的气场都变了。 方才还是那个柔声呵护亲妹的姐姐,此刻,身上透着股不容小觑的上位者气息,端是郡主风范了。 “展念安!给小爷滚出来!” 马车外那位二皇子一边踢着马车轮子,一边骂着:“你框我去城东!那根本没鱼塘!” 嘭嘭嘭!又是三脚。 “本皇子和你说话呢!”见没人回应,少年话里满是怨怼:“怎着?两日不见,又吃得肥头大耳!不敢见人了?!” 楚卿瑄理了理衣裙,起身行至车门前,素手轻推,从容步下马车。 “二皇子。”楚卿瑄微微欠身,礼数周全:“何故发这么大火。” “玲…珑…郡主…表…表姐…”墨瑢骋哪里会猜到这一看就是展念安喜欢的浮夸马车里头,坐着的,是…楚卿瑄。 “当街喧哗,出言讥讽世家子…”楚卿瑄顿了顿,抬眸扫了眼围拢的侍从及几位王公大臣家的小公子,冷笑了声:“带人打砸?二皇子好生威风。” 墨瑢骋忙不迭挥手,令手下退开:“表姐…是展念安那吃货先骗我的!” 楚卿瑄径直上前一步,惊得二皇子下意识后退一步:“太傅前日刚夸我字有进益,本郡主明日便去府上拜访,正好请教。” “表姐!”墨瑢骋顿时慌了,两步上前拉住楚卿瑄垂落的衣袖:“太傅若知…会…会去父皇那参我的…” “松手,莫非要我请你皇兄来。” 楚卿瑄冷冷瞥他一眼。话音刚落,墨瑢骋哪顾形象,抱着脑袋,“嗖”地钻入人群,眨眼跑没影了。 “你们…”楚卿瑄抬眸看向还未散的小公子们:“若再纵着二皇子胡闹…” 小公子们自然是不敢真的惹恼了这位郡主,她乃盛京贵女之首,满城千金皆以其为尊,奉为贵女典范。加之这位不仅是郡主,更是未来太子妃… “玲珑郡主,我们不敢了。” “对对对,不敢了。” 几人连忙和楚卿瑄作揖告退,低眉顺眼的散了。 侍卫扶着楚卿瑄又回了车上。 “玲珑郡主,果然威风。”楚若宝倒是很喜欢这孩子的性子,三观够正。 “莫打趣阿姐了。” 楚卿瑄半掩唇笑了笑:“方才那是二皇子墨瑢骋。比你长两岁,贵妃所出,皇后抚养。日后见着,别理便是。” 楚若宝倒是不知道皇室里面的关系如何,她也不好奇。 皇宫啊~那电视剧里,死人最快、规矩多,八卦多的地方~ “若皇奶奶知你回来,定在宫里设宴,届时再同你细说宫里头的事。” 楚卿瑄倒了杯清茶放妹妹掌心:“你现下首要便是养好身子~展念安还送了厨子到府上…” 说着无奈摇头:“念安本质是好的。一年前,因父亲未带他去陇西,赌气…硬是把自个儿吃成了个小胖子。” “还挺可爱…”楚若宝一想到,展念安许是觉得她太瘦了,特意送了个厨子过来,就更觉得这小孩儿有意思。 “你倒可多同念安玩儿,他可是金陵城百事通~” 楚卿瑄在妹妹未醒时已知晓今日是展念安陪妹妹下船,想是回京船上接触过了:“身子可还吃得消?” “吃了药,好多了。” 楚若宝倒是真觉得这会儿好受多了。将碗里的茶喝了大半,就倚在软枕上,继续套着话:“你是太子妃。” 楚卿瑄未料她好奇这个:“嗯,十岁时便下了圣旨。满十八,便要进宫了。” 嘶…… 楚若宝神情有些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她妈是长公主,皇帝的妹妹。 皇帝就是她舅舅。 太子就是她哥啊…… 这…也太近了吧。 “太子生母先皇后,楚湘涵。乃是父亲的姐姐,就是我们姑姑。”楚卿瑄提到先皇后,脸上闪过些怅然。 卧槽。 这婚,真能结? “你们…关系…太近了吧…”楚若宝还是说了出来:“不觉得奇怪么?” 楚卿瑄侧目思索妹妹话中之意,恍然,拉过妹妹手放自己膝上:“傻宝儿!阿姐忘了你许多事记不得了…” “姑姑是祖父战时,收养的遗孤。同父亲并无血缘。” “可是…你的皇奶奶和太子的皇奶奶是一个人。” 楚若宝还是有些接受无能,虽然之前看的电视剧、小说里,表兄妹、堂兄妹成婚的也不少……但是,那是电视剧啊!!! 这……在她眼前是活生生的人。 楚卿瑄摇头,声音低了些:“当今圣上,乃先皇过继的晟王独子。圣上与母亲,亦无血缘。” “晟王妃同皇奶奶是本家,王妃早逝,圣上少时便养在皇奶奶膝下了。” 哦。 让她来捋捋。 皇上的亲爹是个王爷,亲妈是皇太后的姐妹。 长公主的亲爹是先皇,亲妈是皇太后。 哇哦,那岂不是……楚卿瑄的皇族血统比太子还正。 “大小姐,到了。” ———— 楚卿瑄扶着妹妹,慢慢的从马车上走了下去。 倒是和楚若宝想象的公主府,不太一样。 这儿,倒是更像个园林。 依山傍水的,也不见什么守卫。 “母亲喜静。” 楚卿瑄带着她慢悠悠的朝里面走:“宫里头,母亲不喜欢,这是圣上为庆母亲及笄,建的皇家园林,你…你被送走以后,母亲搬了过来,便也就成了公主府。” 楚若宝点了点头,抬眸看着这处园林府邸。 这皇帝,倒是也宠自己妹妹。 公主府大门以霜色巨石垒砌,沉重的乌木门扉上嵌着简洁大方的鎏金辅首,门楣悬着的匾额上书“慈安居”三字,笔力遒劲透着清逸。 甫一入门,一条宽阔的霜白石径引向深处。 两侧并非规整的宫苑格局,而是依着这处地势,借山引水。 花木看似随意,实则精心点缀:几株古拙的老梅斜倚水畔。 珍品牡丹在特辟的花圃里,颜色多为雅致的玉白、浅绯、豆绿。 青瓷缸沿路摆放。 缸内清水盈盈,亭亭绿荷初展新叶,或静卧着紫白相间的睡莲。 石径蜿蜒,引向一片开阔水域。 水岸以天然山石驳砌,曲折有致。 一道飞檐斗拱,清雅的水榭探入湖心,檐下悬着素纱灯。 清澈的水底,可见一尾尾硕大的锦鲤,也不怕人。 园里,偶尔走过几个着青色纱裙的宫女,也只远远的站定垂首,未开口问安,也不见跪拜。 在远处的竹林、树荫底下,也能瞧见,站了些玄色衣袍的侍卫。 楚若宝随着瑄瑄继续朝前走着,视线掠过水榭,沿着依山势起伏的连廊向上。 廊柱是深赭色,与远处黛瓦白墙的楼阁亭台相映。 石径的尽头,地势略高,几级同样质地的霜白石阶之上,一道月洞门静立。 门后花木掩映,露出一角更为高大轩敞的建筑轮廓。 青黛色的瓦顶映在天青色之下,这是公主府的核心,慈安居。 门前阶下,一条引自山泉的活水,形成浅浅的“流杯渠”。 几片新落的柳叶在水面打着旋儿,倒是添了几分超然世外的清寂。 两人拾阶而上,穿过那道月洞门。 主院楼阁前的庭院并不大。 地面铺着与外间相同的霜白雕花青石板。 连廊衔接正中的两层主阁及分立两侧的六间厢房。 连廊边有是一条一臂宽的清水渠,环绕整个庭园。 渠面飘着些许未点燃的浮水院灯,廊柱下也垂挂着宫廷琉璃灯。 就这地方,不来拍点电影、电视剧,打打卡,真是……浪费了。 楚卿瑄直接带着她进了正中的那间主阁。 主阁一楼那两扇厚重的紫檀木门大开着,刚走进,松木混合着淡淡墨香气,迎面而来。 地面铺着素青地织银线卷草纹的厚毯,踩上去悄然无声。 左手边临窗设一紫檀木大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方青玉笔山压着未干的素笺。 案后整面墙是多宝格书架,放着书卷和几件造型古朴的素色瓷器。 右手边区域稍显闲适。 一张圆润的鸡翅木小圆桌配着四把同质圈椅,桌上仅放着一套雨过天青釉茶具。 旁边靠墙立着一架素绢地水墨山水大插屏,云山雾罩,意境倒是幽远。 屏风前设着一张精巧的紫檀木美人榻。 楚若宝的视线在这古色古香的呼屋内,落在这美人榻上。 榻上铺着月白色素锦软垫,边角银线勾着水波纹,带着又贵又讲究。 此刻,一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女子正侧卧在榻上。 发髻间只簪一支温润白玉簪,绾着一半青丝一半华发。 榻前,青衣宫女垂首肃立,拿着一柄素白团扇,无声有节奏地轻轻扇着。 这么热呢么? 嘶……对哦。 怪不得她觉得榻上这美人,眼熟。 那基本上就是成熟版的楚卿瑄啊… 楚卿瑄到底是少女模样,再贵气,也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稚嫩。 榻上这位不同,她一手支颐,眼眸似阖非阖。 宫装衣料依着身姿垂落,勾着闲适但难掩矜贵的姿态。 她看向突然捏痛自己手的楚卿瑄,这小姑娘又红了眼… “母亲…” 楚卿瑄扶着楚若宝朝前走了两步,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她哪里能料到,来这么一出儿。 就这么被半拉着,只能跪了,好在地上着毯子够软。 榻上美人眼睑微动,缓缓睁开双眸。 那双美眸先是漏了看到楚卿瑄的喜,转向楚若宝的时候… 先是一怔。 接着惊讶。 然后…… ————《 》 21、宝儿县主许是饿晕了 楚若宝笑的脸都快僵了。 此时此刻,她正坐在这个软软香香的美人榻上。 两条胳膊被两个相貌相似,风格不同的美女,一人抱着一条。 哭。 无声抽泣的,哭。 大宝啊大宝,你妈和你姐是真能哭啊。 她觉得两条袖子,这会儿都能拧出水了。 “母亲,许是那观里照顾不周…”楚卿瑄用帕子拭泪:“宝儿身子骨甚虚,内里旧疾,将从前的事儿、人…都…都忘了。” “我的宝儿…”墨慈安听了这话,又将瘦小的女儿拥在怀里悲恸地哭得更凶。 “母亲…” 楚若宝见楚卿瑄又不知道要放什么刀子,连忙挣出一只手,捏了捏她胳膊…可别说了啊,我天。 “zhang……嗯……。”楚若宝还是喊不出来:“我…慢慢…会想起来的。” “乖宝儿,再给母亲看看。”墨慈安半拥着楚若宝起身,泪花无声滑落,满含怜爱疼惜地看着小女儿:“受苦了,宝儿。母亲派出去寻你的人,都被你父亲抓去充了军,是母亲对不住你,没护好你…” 楚若宝看着她光洁美好的脸,再看了看她绾起的发髻,不过三十几,正是美的年纪…竟因着对女儿的愧疚,生了多半华发。 她是长公主,有的是法子将白头发变回乌黑秀发。 却也这么自苦着,过了八年。 楚若宝心底那点因为楚大宝生出来的怨怼,全都转到了大宝她爹那儿。 但是依旧替大宝难过…她都死了。 在这个时空,连个魂儿都没留下。 不过……让她一个三十岁的叫个同样三十多岁的美人儿……娘亲…她…她…她做不到啊!!! 她不是楚大宝,她是楚若宝。 她不是大墨十三岁的女娃,她是二十一世纪而立的九零后。 楚若宝有些怅然。 从前她认识一个叫张晓的女子,但那女子后来叫自己马尔泰若曦。 “宝儿…”墨慈安用手捏了捏女儿的脸颊:“无妨,你…若是不愿喊我母亲,唤我慈安或是长公主都好。” 楚若宝垂下的眸子瞬间扬了起来,坦然的看着她:“长公主。” 墨慈安眸中还是掠过一丝心伤,但很快被她笑着掩去:“庄清可有说,宝儿身子如何?” “只说要服药静养。”楚卿瑄起身,老神在在地晃了晃身子:“所以我打算和宝儿住公主府。” 墨慈安看着自己摇头晃脑的大女儿笑了声:“也好。” “去宫里请尚衣局开我的私库,为宝儿小姐裁衣…”墨慈安也站起身,牵着她的手,走到圆桌前,柔声吩咐:“先取百匹各式的布料…少做几身。改日,母亲随你去成衣铺子选些。” 百?匹?还少做。 “选些符合宝儿小姐身份的首饰、妆面,百抬,并入宝儿小姐私库。”墨慈安带着两个女儿朝外走了两步:“你们姐妹住在清雅苑可好?” “听母亲安排。”楚卿瑄倒是无所谓自己住哪,和妹妹住一起就最好了。 楚若宝看着不知何时站了一院子的侍女,眨了眨眼。 666,有钱。 皇家公主,果然有钱。 她没有拒绝,也不会拒绝。 这是一位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多年的隐了爱意。 “长公主殿下。”院外,一位深青色宫装、稍年长的女官疾步上前,行至门廊前,福身:“宫里来人传旨。” “何人。”慈安像是料到一般,淡然的带着两女儿,朝庭园走了两步:“让他进来宣。” 女官有些为难,低眉沉声:“是…大将军和高公公…” 慈安脚下微顿,侧身问:“宝儿,饿不饿?” 楚若宝点头,她饿的快低血糖了。 “去传膳,捡些孩子爱吃的。清淡营养些。”慈安说完,牵着两女儿,从主阁连廊旁的边门走出:“先去芳汀用些小点。” 三人刚到芳汀,便见大将军楚项寒同一位紫色宫装的鹤发公公,领着众多捧红布盖托盘宫人,立于院前。 “参见长公主殿下,郡主。”高公公很是客气,手持圣旨,原可不拜:“公主殿下,请您带宝儿小姐听旨。” 墨慈安避开楚项寒灼灼目光,轻拍楚若宝手:“陛下圣旨,须跪。” 楚若宝也不想落下个什么‘不敬’的罪名,提了提裙摆,就要跪。 “来人,将蒲团放过去。”高公公另手虚扶了下楚若宝,身后宫人立即将圆垫放她跟前:“听闻宝儿小姐体弱,莫伤了。” 呦呦呦。 这皇帝,宠妹狂魔吧。 楚若宝跪了下去,低垂着眉眼,听着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宗室之女,幼承庭训,宜享天伦。咨尔楚氏大宝,乃朕之侄女也。幼年离家,远赴道观,秉心清修,祈福于国,克承艰苦,八载于兹。 其志可嘉,其行堪悯。朕每思之,心甚轸念。念尔稚龄离亲,清寒自守,虽宗室之裔,未沾膏泽。 今既归京,风霜备尝,朕心深为怜惜。兹特隆恩施,以彰抚慰。 封尔为:宝县主,锡之封诰。 赐永业田千亩,用奉烝尝;赏金银万两,以资用度;另赐内造锦缎百匹,供裁新衣;并九叶灵芝一株,助养天和。 尔其祗承恩渥,益修淑慎,永荷天家之庆。钦此!” 说实话。 她也就听了个大概。 一是饿的真有点头晕了。 二是……这个高公公的声线啊…… 和……海绵宝宝一样。 意思就是,她被封了一个‘县主’,还送了她一些值钱的东西。 挺好,按套路,她应该说:“谢主隆恩!”楚若宝这么想着,也就说了出来。 高公公眼睛微眯,将圣旨放到楚若宝高举的双手上。 楚卿瑄起身,虚扶母亲,便上前两步扶妹妹起来:“高公公,两日不见,精气神越发健旺了。” “哎呀,借玲珑郡主吉言~”高公公微微拱了拱手,又转脸和慈安道:“长公主,陛下还有句话,让奴才告知您。” 慈安扶着身侧宫女的手腕,朝他莞尔一笑:“高公公请说。” “既宝儿县主已归家,将军府也该迎回主母了。”高公公恭敬的弓腰:“奴才回了。” “送高公公。”慈安摆了摆手,两名随从带着两名神色宫装的宫女,福了福身子,引着高公公朝外走去。 深色宫装的那位宫女,带着人,将宫里头赏赐的东西,逐样接过手,带着众人也退了出去。 楚若宝用拿着圣旨的那只手,分出来两根手指,按在自己脉搏上,要熬一会儿,她真要晕了。 “慈安…”楚项寒见人出了院子,才往前迎了好几步,不有分说的拉起慈安的手腕:“宝儿真归家了。” 慈安没有挣开手腕,只是转眸看了看两个女儿:“瑄瑄,带宝儿去吃些东西,宝儿脸色不是很好。” “走吧,宝儿。”楚卿瑄也在扶妹妹的时候,发现这孩子腿都有点抖:“母亲府里的厨子,可是宫里头的。” 楚若宝点了点头,几乎将多半的力气都靠在楚卿瑄身上,她…她不行了… “宝儿!!宝儿!父亲!母亲!”楚若宝整个人歪倒的瞬间,楚卿瑄慌了神,半跪着将人拥入怀,语带哭音喊道:“快请府医!” 原候在慈安身后的宫女,福了福身,忙小跑去请府医。 墨慈安则一把拂开楚项寒的手,快步上前,将昏死的小人儿抱入怀,泪失控涌出,这孩子竟这般轻…… “慈安…我来抱。”楚项寒立马上前,将人接过来,大步流星的从侧门朝着主阁走去。 ———— “宝儿县主…”白胡子府医凝神又探了探鼻息,掀眼睑看了看:“许是…饿晕了。” 心悬嗓子眼的几人,听了俱是一怔。 “去将吃食拿上来。”慈安坐到床边,用手拂过小女儿的鬓角:“让她先清醒过来,也好吃些东西。” “是。”白胡子府医取了根银针,在楚若宝人中与虎口处各施一针,又转身开药箱取了个青绿小瓶,拔开药塞,浓烈刺鼻的薄荷味直冲鼻腔。 ………… “咳咳咳…”楚若宝猛咳几声,倏地睁眼。 “宝儿。”慈安扶她靠坐床头,接过楚卿瑄手中粥碗,舀起一勺加了饴糖的香糯白粥,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先喝些粥。” 楚若宝实在没力气说话,也没力气捧着碗喝,只能乖乖的让慈安喂自己喝着粥。 一碗粥下肚,精气和血气都涨了回来。 “我想吃饭。”楚若宝苦笑了下:“很饿。” 楚卿瑄笑了:“怪我。想着让你快些见母亲,没顾时辰。”说着接过母亲手中碗,又去另侧为妹妹穿鞋:“母亲让人将饭菜布在此处,我们一同用。” 楚若宝看了眼,也已经起身的慈安:“谢谢…” 慈安欲言,终只笑了笑,先一步走到圆桌前坐下。 楚若宝随着楚卿瑄也入了座,低眸看了眼,精致的很啊! 青菜都摆着花儿。 接过筷子,楚若宝还是忍了下,抬头看身侧两位美人:“我也不知你们吃饭有何规矩,现下顾不上了,开动了。” 说完,开始炫饭。 “宝儿…”慈安有些惊讶:“你这是…几日未吃?” 楚若宝把碗里最后一口鸡汤喝下,拿过楚卿瑄递过的帕子擦擦嘴:“三日。”船上那些也不算吃了。 慈安心疼的又要扬手让人来添吃食,被身后的宫女出声制止了:“长公主,县主再吃,会吃伤。” 楚若宝看着哪位深色宫装的宫女,也点了点头:“这位姑姑说的对。我晚上在吃。” 拂晓直接跪了:“县主折煞奴婢了,您唤奴婢拂晓便好。” “这是公主府的掌事女官,拂晓。”慈安起身将她也扶了起来:“尚服局的来了,正好量衣,也消消食。” “母亲…”楚卿瑄欲言又止,走到另侧揽住慈安胳膊,亲昵低语:“父亲…还等在府外…” 方才,父亲把宝儿放在美人榻上,就被母亲轰了出去。 走之前,父亲也言明,就候在府外。 “宝儿…”慈安微微附身看着楚若宝:“你是愿意回将军府住,还是在此处?” 这是她怎么想都行的? 她想去药王谷住。 而且,那皇上不都下旨了么?她一个小小县主,带头驳皇上的口谕? 再来…迪迦还伤着。 迪迦可是她来这世上遇到的第一个人。 她不能不管他。 “我知晓一种可令华发转乌的法子。”楚若宝反握住慈安的手:“回头让大将军带人去找,我在将军府帮你把发色变回来。” 她这可是里子面子都给到了。 台阶也给了。 下吧下吧。 ————《 》 22、绿绿的,很眼熟 什么叫‘众星捧月’?什么叫‘溺爱’? 楚若宝这几天算是深有感触。 原先她活着时,也算家里最受宠的那个。 如今,一对比‘楚大宝’的家庭地位和待遇,实乃小巫见大巫。 电视剧、小说里面,通常不都是小辈每天去给长辈请安,陪着吃饭。 在将军府是反过来的。 每天。 是每天。 慈安长公主一早便带人过来珍宝阁备好早餐,一粥八碟小菜,不重样地候着楚若宝起身。 用好饭,亲自协助她洗漱,递毛巾、涂护肤油,梳理长发,再交由公主府带来的芳月为她梳髻。 芳月原是公主府的大丫鬟,今后便是珍宝阁掌事。 行事利落,寡言少语。 是楚若宝喜欢的性格。 主要,她妆造这一块,的确遥遥领先。 今日,芳月将她长发分作三股,两侧编了细辫,卷好于耳上盘成花苞髻,用一套粉白琉璃发饰固定,正面瞧去,像是两片花形精灵耳,精致可爱。 额前的刘海梳成中分,额间也点了一个粉白的花钿,正中缀了一颗小小的珍珠做为花蕊。 脑后的那一股,梳直散在后头。 那个尚服局做衣服也很快,她回将军府的第三天,衣柜里的衣服就焕然一新了。 各种颜色、各种款式。 芳月带着另外两个大丫鬟(一开始就在珍宝阁的那两位),按照颜色深浅和款式进行分类,还将每一套衣裙都配了两套饰品,一套日常,一套繁重。 “宝儿,今日穿桃红可好?”长公主在里屋改成大衣柜的衣橱里,取了套桃红锦缎衣裙:“今日天光正好,让瑄瑄姐姐带你出府走走。” “好。”楚若宝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的确好很多的小脸,勾了勾唇角,今天是她到盛京的第十天。 富贵养人,这话也是真的。 不过十天,楚大宝小脸上的肉,明显长了些,气色也好了很多。 庄清的药方,在她的调整下,可谓是什么珍贵用什么。 内伤引起的心悸,几乎好了。 楚大宝这小身板虽然没什么变化,但是她自己摸起来,的确也长了几两肉,每天打打八段锦,也结实了很多。 慈安宠溺地看着打扮得如含苞桃花的小女儿,眼底温情满溢:“听闻金陵城东新开了脂粉铺子,宝儿再去添置些。” “好,给您也买些。”楚若宝倒是很喜欢慈安今天选的衣裙。 因为她比较喜欢窄袖,尚衣局大部分的衣裙都做成了窄袖款式。 今日这套桃红锦缎斜交领右衽,外罩云纱花苞裙,袖口亦作束口,中袖下垂呈花苞样式。 既方便行动,瞧着也新颖别致。腰间挂了同款花苞香囊,粉白腰封绣了几枝桃花,另一侧坠着那枚紫色玉佩。 “宝儿有心了。”慈安又叮嘱了芳月几句,带着人又浩浩汤汤的走了。 ———— 楚若宝身后跟着芳月与两个大丫鬟,金柔和金枝。沿着院墙,朝庄清院子走去。 迪迦好得差不多了,她出门还是要带着迪迦。 “宝儿!”远远地,身后传来楚卿瑄的声响。 楚若宝就转身看了看,便停下来等着。 “我猜你定要去庄清院子。” 楚卿瑄同样带了一位嬷嬷两个大丫鬟,见她等着,快步上前,拉住楚若宝的手,上下打量:“果真是挑了父亲母亲长处长的~我的宝儿,若再丰腴些,往后这盛京第一美人儿的称号,舍你其谁~” 谦虚啊,她真的谦虚。 楚若宝也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瑄瑄今日也如月中嫦娥。” 月牙白云缎锦,内衬浅蓝云纱里衣,从略宽的中袖袖口透出一截,掩在楚卿瑄白藕似的手腕上,衬着腕间白玉镯。袖口、对襟、裙摆,皆绣嵌金线的蓝色荷花。 乌黑的发挽着元宝发髻,正中缀着朵琉璃加丝线编织的蓝色花簪,两侧别着同色的琉璃步摇。 脑后的发一半编了燕尾,另一半分成两捋,顺在肩上,富贵中带了些娇俏,很是符合楚卿瑄的气质。 楚卿瑄捂着嘴,笑的花枝乱颤,揽着妹妹的胳膊继续朝前走着:“中午,阿姐订了香楼,听听小曲儿,吃吃美食,下午再去画舫划划船。” 庄清早早候在院外,先微颔首示意,随即目光灼灼看向楚若宝:“二小姐,何时得空可与在下一同研读药方记载??” “呃…”楚若宝是真的没想到,这位是个医痴。 她不过提了几点她和迪迦的药方纯在的问题,这位那个好学劲儿就来了。 一直要和她长谈。 她倒是很想长谈。 楚大宝的的父亲不让啊… 从公主府回将军府的第二天,康管家就传话了。 ——“将军望二小姐,勿显露通晓医理。”—— 她现在吃人家的穿人家的,人家提了点要求,她也不好反驳,就应下了。 况且,她也好奇,为什么大将军要瞒着这事儿。 原本是想着找机会和他好好聊聊。 结果他们回来的那天晚上,楚大将军带着楚少将军,就出京了。 这都第二周了,也没见回来。 “庄清,宝儿不过是机缘巧合,看了几本山野遗存的药书,偶然记得几句罢了。”楚卿瑄对庄清的“执着”颇为不满,姣好面容染上一抹薄怒:“此事,你休要再提。” 庄清不语,本就清冷的脸凝着‘不情愿’:“二小姐,让我去采的墨旱莲,昨日采回了。” “啊!那我晚饭之前过来找你!”楚若宝也只是画了图和庄清‘科普’了一下,让他去河边和地头看看,还真让他找到了。 “好,好,我等你。”庄清又精神一振,作揖,转身便进了药房。 啊…… 药房…… 她也想进…… 迪迦理好行囊,也从厢房走出。 行至两姐妹身前,恭敬的拱了拱手:“大小姐,主子。” 楚卿瑄眉梢一挑,眯眼打量眼前这年岁与自己相仿、玄色劲衣覆面的少年,沉声道:“马车已备好,你既脱了影卫身份,日后要跟在宝儿身侧,衣着也莫这般沉暗。”言罢,芳馨嬷嬷递上钱袋。 “是。”迪迦将手中包裹顺手扔在庄清院门边,接过钱袋,微颔首:“属下去前厅府外马车处候着。” “去吧。”楚卿瑄周身那‘不好惹’的上位者气息又悄然弥散。 楚若宝也只是看着,没有言语。 两姐妹又互相挽着,慢悠悠的朝府外走去。 ———— 金陵城还是和她初来那日一样热闹。 其实楚若宝是想下马车走走的,但是考虑到她是生面孔不会被‘围观’。但是,楚卿瑄毕竟是郡主,还是未嫁的太子妃,这么明晃晃的走在大街上,似乎不太稳妥。 她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来日方长。 迪迦伤好了,以后她自己就可以带着迪迦出来溜达。 楚若宝也不好经常掀开车帘看外面,毕竟…她们今天的马车,也没有比展念安那辆花里胡哨的马车,低调到哪里去。 真是高调的有格调。 今日,她们坐了郡主专用马车,上车的时候,楚若宝还看到了,马车车厢飞起的四角檐边上,挂了好看的络子,正前面的络子下还缀着一个明晃晃的牌子,上面写着:玲珑两字。 初夏日晴好,下了马车,楚若宝就被瑄瑄挽着手臂,踏进了这个叫:千馐万香楼的雕花大门。 这楼的外观也不错,看上去是三个圆形建筑挨在了一起,那内里应该也是圆的。 门口迎客的墨绿短打小厮,目光如炬,瞬间落在楚卿瑄身上,脸上立刻堆满了十二分热络的笑容,腰弯得极低:“贵客临门!您快里边请!雅间早已备好了!” 楚若宝眼底带着笑看着这小厮,这位小哥那殷勤劲儿里,透着盛京城大酒楼特有的精明和市侩气息,以及海底捞服务员才有的‘家人’氛围感。 刚走过门廊,一股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食物的暖香、清冽的酒气、淡淡的熏风。 楚若宝微微吸了口气,只觉得这鲜活热闹劲儿,倒是有点人间烟火的感觉。 一楼大堂比她预想的更为开阔,深色地面光洁如镜,清晰地映出往来人影。 虽还是上午,未到最喧闹的时辰,但大堂四周那些用精致隔断围起的小阁间里,已坐了不少食客。 隐约传来谈笑声和碗碟轻碰的脆响,倒是和她想的那些酒楼不一样,还是很安静的。 再往前走,楚若宝眼睛亮了起来,大堂正中央,有一方宽阔的圆形舞台。 舞台上,数名身着霓裳彩衣的舞伎正翩然起舞,长袖翻飞,旋转跳跃间带无半分轻浮之感。 怎么说呢,媚而不俗。 看着小姐姐们的曼妙身姿,楚若宝无意识地抿了抿唇…低头看看自己…旱涝不均。 “宝儿,看那儿。”瑄瑄含笑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 楚若宝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去。 整个楼阁中央是挑空的,视野极好。 二楼一整圈皆是雅致的包厢,正对着舞台视野最佳的那几间,雕花木窗敞开着,隐约可见里面华服人影凭栏欣赏。 还有一些包厢门窗紧闭,显得格外安静。 身着统一浅绿色窄袖长裙的侍女们,安静地穿梭在楼层间。 从高高的穹顶垂下的无数盏精巧纱灯。 烟霞色的轻纱如云似雾,层层叠叠地从四楼一路曼妙地垂落下来,几乎笼罩了整个舞台上方,将这繁华之地也点缀出了几分梦幻的典雅。 两侧宽阔的半旋转楼梯上,也有客人上下往来。 “贵人的雅间在二楼正中,看舞最好。” 小厮说着,又朝楼上引着。 一行人走向一侧的楼梯,刚踏上二楼走廊,还未进了那雅间。 隔壁雅间的房门就咿呀一声推开了。 一抹湖绿闯入楚若宝的眸子。 绿绿的,很眼熟。 ————《 》 23、花东子胭脂铺 “玲珑郡主。” 舒云霄微微颔首,含笑与楚卿瑄招呼:“太子在此间,见您上楼,特命在下来迎。” “琮稷哥哥在?”楚卿瑄未料太子在此,转身吩咐芳沁:“带人去马车上候着。” 芳沁福身,领着芳月及几个丫鬟下楼。 迪迦自是知晓自家小主子和这位舒侍郎有些过节,并未随着芳沁下楼。 楚卿瑄刚欲推门,回身疑惑地看他一眼:“此处无需护卫,下去吧。” 楚若宝看着他使了个眼色,迪迦才拱手退了下去。 “玲珑郡主,一人进即可。”舒云霄做了个“请”的手势:“楚二小姐,舒某会照看,待您出来。” 闻言,楚卿瑄又退回,瞥了眼笑得‘真诚’的舒云霄:“不必。” 说着,拉宝儿进了自己订的雅间,为妹妹斟上甜奶茶,将几碟点心挪到她手边,柔声耳语:“阿姐就在隔壁,尚不知太子何事。此人是医药侍郎舒云霄,莫理他,阿姐稍后便回来。” 楚若宝倒是没觉得这人能把自己怎么样。 回了瑄瑄一个安心的笑,就自顾自吃着茶点。 舒云霄带上隔壁房门,自己挪到楚若宝这间门口,也不入内,只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不过十日,气色倒是好了些:“好赌的爹?偏心的娘?嗷嗷待哺的弟妹?” 楚若宝吃茶点的动作顿了顿,翻旧账有意思?她在船上可是报过家门了。 “楚大将军与长公主,可知楚二小姐在外编的故事?”舒云霄好整以暇看她。若非大将军父子离京,他真想去“拜访”。 楚若宝又开始不说话模式。 圣人云,食不言,寝不语,不要和陌生人讲话。 “楚二小姐,似乎始终不愿意和舒某多言。”舒云霄也觉得自讨无趣,站直了身子:“恩人如此对我,真令舒某心伤。” 又来了。 楚若宝翻了个白眼,拿着那碟子绿色的绿豆糕,站起身,走到雕花窗户旁,背对着他,看着楼下的光景。 第一眼,倒是先看到了迪迦。 瑄瑄说的对,他那一身…的确…不日常,反而被关注。 第二眼…… 嘶,斜对面那个雅间窗边上的,白白胖胖的少年郎,是小念安吧?! 下一秒…… 雕花窗棂带着那淡紫衣袍的身影,直直砸落一楼舞台旁空地! 楚若宝一惊,放下碟子,直接冲下了楼! 舒云霄自然也是听到声响,连忙跟了下去。 楚若宝未近前,等她走下来,迪迦也已经第一时间护了过来。 那边,一个黝黑健硕少年正骑在展念安身上,拳脚相加,口中污言:“威风什么?大将军换防亦未带你!你爹都不让你进军营了!还当自己是那勇猛小郎君?” 她这个的角度看不清展念安神色,只是看着那深蓝锦袍少年,先是一怔,接着下手打得更狠:“死胖子!看小爷不打死你!” “这世子窝囊,原以为能如楚少将军一般,啧啧,一年光景,便如此草包。” “你懂什么,人家可是实打实皇亲国戚,犯得上去战场吃苦?” “哼,展念安那身肉,怕是日后镇西侯要绝嗣。” “嘘!当心他老子来收拾你!” “呵!我春闱可是上了榜!不像他,肥头大耳!憨憨吃货!” 那边打得火热,周遭议论亦肆无忌惮。 楚若宝不是很能理解,展念安这孩子…虽然她接触的不多,但她觉得不像是这伙人说的这般不堪。 “早前时不时就跑去将军府,怕是不要命的惦念着玲珑郡主呢!” “你找死!我刚刚可看到郡主去了二楼!” ———— “卸了他下巴,双臂脱臼,扔大街上溜一圈再拖回来。”楚若宝冷冷道。 话音刚落,迪迦身形如电,只听一声惨嚎! 那人已被迪迦一脚踹至门口! 随即又被拖拽着腿脚,朝外而去。 舒云霄拦住两拨欲上前制止的随从,退至楼梯阴影处,目光却紧锁楚若宝。 这小丫头…够狠。 “喂!你凭何纵护卫打人!”被扔者同伴见只剩楚若宝,胆气陡壮:“你是哪家小娘子!敢打李公子!” “喂!劳资在和你讲话!你个贱人!”那人见楚若宝不理他,直接就要上手推她。 嘭的一声!!! 那人手还未碰到楚若宝的衣袖,就被人猛地举起,狠狠摔了出去!!! 只在地上挣扎了一瞬,便没了声响。 楚若宝回身,见展念安阴沉着脸,戾气未消,瞪着地上那人,又环顾了一圈四周。 众人见他真发了狠,讪讪退开。 “宝儿姐姐怎会来此?”展念安收了周身戾气,低着头笑着看着她:“可是吓到你了?” 楚若宝摇了摇头,从袖口扯出条帕子,递给他:“嘴角和眼角都流血了。” 展念安没接帕子,直接用被撕破的衣袖擦了擦嘴角和额头:“无妨。” 暗处的舒云霄这才摆手,令人收拾残局。 只消片刻,一楼便被清理干净,像是方才的一幕从未发生。 “打坏的物件,你俩…”舒云霄扫了眼展念安与那边被抬走的,冷笑:“谁赔?” “自然是战八嗷!”展念安不肖的哼了声:“他先动的手。” “下回打架,能否去演武场?或寻个无人地界?”舒云霄蹙眉看他仍在渗血的额角:“单这月,万香楼因你已砸三回。” 楚卿瑄快步下楼,走到妹妹身侧,见她无事,才看了眼展念安,恨铁不成钢的低呵道:“你这样,大将军只会更失望。” 展念安撇了撇嘴,双手作揖:“那郡主保密就是了。” “我…”楚卿瑄真是要被这小孩气死:“你且等着,太子在楼上。” 展念安顿时愁眉苦脸:“今儿什么日子?都聚这儿?” “你先去包扎一下。”楚若宝看着展念安白白胖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也拧了眉,又把帕子递了过去:“会留疤的。” “好!”展念安听她说话,立时眉开眼笑,接过帕子按在额角:“保证不留疤!” “阿姐带你去别处用膳?”楚卿瑄见妹妹兴致缺缺,眉眼染了懊恼:“或宝儿想吃什么?” 楚若宝见她是真的有些愧疚,只是笑了笑:“瑄瑄,县主大还是医药侍郎大?” “嗯?” 楚卿瑄回眸看了眼不远处的舒云霄,又看向宝儿,虽不解其意,仍耐心解释:“侍郎是正三品官衔,县主乃从二品爵位,位同郡公。宝儿缘何问起这些?可是那舒云霄他……” “你是这万香楼的东家。”楚若宝握住瑄瑄的手止住话头:“方才有人当众辱骂诋毁郡主,不加制止,想来此处也只是徒有高雅虚名。” 迪迦此时已将半死不活的李公子拖回楼内,远远扔开,站回小主子身后。 “舒侍郎……” 楚卿瑄立刻会意,面色一肃,看向舒云霄:“方才有人公然诋毁本郡主,你身为朝廷命官,兼管此地,竟坐视不理?这便是你万香楼的待客之道?” 这般森严法度下,竟容当众造谣,实不能忍,楚若宝拉了一下瑄瑄:“走吧,此地,令人不适。” 楚卿瑄抬眼望了望二楼半开的窗,又睨了眼地上李公子,心道不妙。 这李家小公子,今日怕是倒霉了。 倒也顾不上那么多,她的宝儿现在很生气! “念安,你护送宝儿回府。” 楚卿瑄朝暗处招了招手,唤来两名护卫,又转身轻轻拥抱了一下她,柔声安抚:“宝儿放心,此事阿姐必会料理妥当,绝不让人白白诋毁了你我。你先随念安回府,交给阿姐便好。” 楚若宝点头,白了一眼似笑非笑的舒云霄,随展念安离去。 行了两步,也回眸望向那扇半开的窗,没见着那传说中的太子,朝外走去。 ———— 她也没有回府,而是带着迪迦和芳月还有一定要跟着保护她的展念安,逛街。 她答应长公主要给她带新的胭脂回去。 万香楼在城西,那胭脂铺在城东。 几人也不忙,慢悠悠的走着。 一路上,展念安也没停过。 一会儿举着个糖人跑过来,转瞬又捧着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再一转身,手里多了个油纸包,里面是香喷喷的烤鸡腿…… 会吃,还是这孩子会吃。 楚若宝走走停停的,也快吃饱了。 “你真不用……回家包扎一下?”她看着身侧开心溢于言表的展念安,还是出言提醒:“饶是你底子好,也要上药。” “待送宝儿姐姐回府,我去寻庄清上药便好。”展念安笑着,又屁颠颠跑向一旁卖木簪的小摊,挑了两只雕小兔的:“宝儿姐姐!你看!” 楚若宝接过发簪,仔细看了看:“很可爱,谢谢小念安的礼物~” “没…没事…也不算礼物…”展念安:回头去寻更好的!怎么鬼迷心窍的送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芳月与迪迦隔三五步随行,手中已拿了不少吃食物件。 “小念安啊…” 楚若宝捏着那两支木簪,斟酌着语气,试探地问:“倒不是说吃喝不好,只是…听那些人话里的意思,你原本未曾如此放纵自己,是发生了什么?能和姐姐说说么?” “宝儿姐姐!到了!”展念安指着不远处的胭脂铺子:“你看!好些人排队呢!” 芳月走上前,福了福身子:“奴婢去看看。” 楚若宝点了点头,见展念安没有心思和自己说,便也不追问:“我最近身子好许多,打算从明日起,每日清晨沿着功勋巷子(大将军府正对着的那条)跑上几个来回。” “你要不要一起?”她笑的温和:“镇西侯府,不是在那巷子的另一边?” “跑几个来回?”展念安有些不懂:“为何?” “强身健体。”楚若宝表情变得严峻:“我要学骑马。” 这话是真的。 “好…”展念安想了想点头:“我家有马场,马匹比大将军的战马温顺些,回头我来教宝儿姐姐!” “二小姐,到我们了。”芳月拿着一块木牌子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楚若宝好奇的接过那牌子,上面写了个二十八,背面写的是:过号顺延三位。 !!!!! 等等!!!! 古时候!!! 会有!!!取号! 排队这一说法!?吗!!! “快,进去!”楚若宝提起裙摆,大步朝胭脂铺走去。 牌匾上:花东子胭脂,五个大字赫然醒目!!! 楚若宝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天鹅! 她不是要遇到老乡了吧!!! ————《 》 24、她推了熹娘娘! 迪迦和那金柔和金枝立在马车前面,由芳月前面引着路,展念安在一旁护着楚若宝,只他们三人快步走向那铺子。 花东子胭脂铺的门面十分精致,还没走近,一股清雅的花果甜香就飘了过来。 越靠近,楚若宝心里就越兴奋! 越近,就越激动! 啊啊啊啊! 她看到了什么?!! 店门外井然有序,分成了两个区域。 左侧是排的整齐的队伍,一位身着深色锦袍的管事模样的人,则手持簿册笔墨,低声询问记录着客人的需求与姓氏名讳。 在这个管事的身旁,还有一个小厮,抱着木箱,专司收取客人手中的排队号码竹牌。 这是什么? 这不就是!录入会员!! 另一侧,则是铺子外的产品体验区! 四名身着素净白蓝斜襟长衫的店员,胸前皆挂着设计精巧的多格展示货箱,正耐心地向排队的客人们展示、试用各色胭脂香膏。 这是什么!这不是在找寻目标客户!! 还没等她进门,立刻便有一名同样装束、笑容温婉的女店员迎上,轻声细语地问询所需:“贵客里面请!您今天需要些什么?” 楚若宝激动的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只一味点头。 这铺子从外面看,也就两层,倒是没想到,门头大大,里面倒不小! 而且!这里面的!装饰摆设!莫名的亲切啊!!店内光线明亮,陈设对于这个朝代来说!是绝对的新颖别致! 一楼正对大门的是半堵花墙,那墙上的花儿走近了看,竟是一整面的干花,花团锦簇着,没有花香,但因着这事胭脂铺,让人总觉得有淡淡花香飘过~ 花墙前设着几张铺了软垫的座椅,桌上摆了些小茶点,供客人小憩。这难道不是vip休息区! 再看四周,靠墙的货架皆以清漆木打造,沿着墙放了两排,中间留了方便通行的过道。 那货架上,从梁上吊下来许多小牌子,上面标着:胭脂架、香膏架、美白嫩肤、清透补水、各色瓷盒、玉罐、琉璃瓶分门别类,陈列得一丝不苟。 约莫十名店员正轻声细语地引着同等数量的客人在各架前挑选介绍。 人虽不少,却丝毫不闻喧哗,只余低语与瓷盖开合的轻响,秩序井然。 楚若宝数了数,连她在内,一共十组客人。 “二楼是做什么的?”她一边打量,一边朝着花墙后面走了过去。 好家伙! 花墙后台的两侧,各有一道楼梯,分别悬着“上”、“下”的木牌。 店员小姐姐柔声解释:“楼上乃贵客定制之所,需在一楼购足份额,方能享有特权,贵宾区由大掌柜亲自接待。” 这话听在楚若宝耳里,真是…亲切。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 这店! 也是老乡开的啊!! “芳月姑姑,将军府里除了长公主和瑄瑄,一共有多少女眷?”没等芳月回答,她已经转身走到口脂那片货架前,拿起一个小盒子问:“这种小盒装的口脂,要多少钱?” 店员听到她自报家门,压下眼底的激动,立刻上前:“贵客手上的这盒,三两。” “回二小姐,”芳月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微微隔在中间,并瞥了那店员一眼示意她保持距离,这才答道:“若算上从公主府跟随长公主殿下过来的二十一人,府中女眷共计四十八位。” “三乘四十八,一百四十四两。”楚若宝在芳月说出人数的同时,就轻声算出了金额。 原本在一旁忽视店内目光,当透明人的展念安倒是对他的宝儿姐姐更刮目相看了:“宝儿姐姐竟精通珠算至此?” “啊?还好还好……”感谢九年义务教育,感谢九九乘法表。 “须在一层购满三百两货品,方可获得贵宾区登楼之资。”店员笑容不减,亦不恼芳月的防备,反退了一大步:“您可还需再看些什么?” “补水的香脂,拿过来我看看。” “您稍后。” 楚若宝一想到自己马上就是vip了,也端起架子,坐到了花墙前面的矮椅上,等着小姐姐把东西拿过来:“小念安,你有没有喜欢的香膏呀~” 展念安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快步走到另一侧坐下,低声央求:“宝儿姐姐…在…在外头,唤我念安就好。” 哎呦呦,还害羞了~ “可我就想叫你小念安嘛。”楚若宝逗他,双手托着脸,微微皱眉装出可怜的样子看着快熟透的展念安:“不行吗?” “行。”展念安答得干脆,抿了抿嘴:“我…我不用香膏。” “贵客,您请瞧。”店员端来一大托盘,上面放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小心的将托盘放在桌上,小姐姐顺势半跪了下来:“有梨花的、桃花的、芦荟的。美白的我也取了些来,您看中意哪样?” “这些一共多少钱?”楚若宝随便拿了一盒梨花白的香脂放在闻了闻,她对这些的制作但是不太熟,但…闻上去,确实没什么不好的。 “一百零八两。”店员小姐姐笑的真诚,好在她过来之前托收银的姐妹算了一下。 “二百五十二两,还差四十八两。”楚若宝看了眼芳月:“我记得你常用松香?若他家有松香味的香膏,便拿两盒吧。” “好的。您现下可往二楼,自有掌柜接待。”店员端盘起身:“小人这便去为您备货。” “不知道和你身上的松木味是不是一样,如果你不喜欢就放着。”楚若宝抬头对芳月说:“等我以后钱多了,再给你买更好的。” 芳月微微一怔,抬眸看了眼自家小姐,随即立刻躬身上前:“奴婢……谢过二小姐厚爱。”她惯用的松香确实与寻常侍女喜爱的花香果香不同,没想到二小姐竟注意到了。 “不客气。”楚若宝还挺喜欢芳月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小姐,既已备好,可否请世子陪您上二楼?”芳月又朝展念安福了福:“奴婢将这些东西先行送至车上,有劳世子照看小姐了。” “嗯,放心。”展念安轻轻扶着楚若宝起身,两人沿着花墙后面标着“上”字的楼梯走了上去。 二楼的布置很有格调,没有一楼那种商铺气息,反倒像小姐的闺房。 算是成品展示区,一套套精美的盒子放在一张长长的实木桌子上。 两侧摆了两套桌椅,桌上放着一只双层的漆镜奁。 “贵宾。” 两人刚走向长桌,里侧的雕花门后就走出一位穿着银白长衫的男子。 他的衣服…… “宫廷玉液酒!!!” 楚若宝几步冲到那男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激动地上下打量——朋友!老乡!不能怪她这么激动! 这人看着是穿了件长衫,但是他系了条领带啊!领带!!! “在、在下不饮酒……”男子使劲想挣开,这姑娘瞧着纤弱,手劲怎如此之大? “奇变偶不变?”楚若宝一副:我懂的模样:“天空飘来五个字?” “啊?贵…贵客,何意?” “天王盖地虎!?!” “她推了熹娘娘!?” “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 展念安见她情绪蓦然低落,连忙上前将她的手拉回,半推着将她引到座中,俯身轻问:“可是此人招惹了你?” 楚若宝从展念安胳膊底下瞄了一眼那个一脸惊恐的掌柜,只觉得痛心疾首:“你铺子为什么不叫花茜子?” 掌柜虽不识这位贵气……莫名的小姐,却认得展念安——镇西侯世子。 心知这位能上二楼,定是非富即贵,或是世子亲眷,不敢怠慢,忙上前解释:“‘花茜’乃鄙人名讳。贵客可是对本店有何指教?” “你叫花茜?”楚若宝捂着胸口,只觉得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那为什么店名叫花东子啊!” “家父花东。”掌柜整了整自己的‘领带’:“鄙人继承家业,故取名花东子胭脂铺。” 楚若宝皮笑肉不笑,三百两白花了:“那……那你店铺里这些个创意,这些个经营主意,谁告诉你的?” 花茜掌柜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知己啊!!他语调都扬高了几分:“都是在下一人琢磨出来的!贵客觉得如何?可还入眼?” “甚好甚好。”楚若宝也不是没见着他亮晶晶的眸子,这会激动劲儿也消了。 细想想,在这时代太过标新立异,倒不见得是件好事:“那就麻烦你,给我装三套完整的护肤品,水、乳、霜、膏都要。再选些用料精致、成分好的胭脂水粉,功效嘛,主打美白嫩肤即可。” “护、护肤品?” 花茜激动得原地轻轻踱了一步,拍手赞道:“妙啊!贵客此称甚妙!水、乳、霜、膏——四类并陈,清晰明了!贵客似乎对此道极有见解!” 呵呵。 她心下干笑两声,感谢现代电商平台的各种洗礼。 “花掌柜很善经营,若日后有困难,可去…镇西侯府寻世子帮忙。”楚若宝讪讪的笑着起身:“东西送去将军府即可。” “恭送贵客。” 哎,她也算…广结善缘吧。 这人是个经商的料子。 “宝儿姐姐…”展念安随着她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走着,见她神情实在落寞,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你,饿不饿?” “不饿。” “宝儿姐姐,可是累了?” “不累。” “那……小念安送你回家可好?” 展念安大步迈到她身前,蹲下身,扎着马步歪头看向身前小小的人儿,指着自己额角的淤青,一脸委屈地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看,我这里还有点痛呢。” 楚若宝被他那副憨憨的样子逗笑,点了点头:“那吃碗馄饨罢!吃完就回去。” “好~”展念安站直身子,指了指街头一家小铺子:“陈记的馄饨很好吃!宝儿姐姐别嫌铺子小!” “好,听你的,就吃这家!” 楚若宝轻提裙摆,随在高大的展念安身后,走向馄饨铺。 两人就坐在露天的铺子外较矮的小桌子旁。 正午日头有些晒,芳月引着金柔、金枝站去背光处,悄然为她遮阳。 白瓷碗里是淡淡的酱油色汤底,上面飘着几段小葱,底下是快要满出来的、铜钱大小的馄饨。闻着很香,把楚若宝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她吹开汤面上零星的油花,抬头看了眼对面站着的三人,从腰间钱袋里掏出些银子,笑着对老掌柜说:“老人家,再来六碗!” 展念安眼睛睁的溜圆:“六碗?” 她点了点头,朝着马车那边挥了挥手,示意迪迦过来。 迪迦拴好马车,快步走来:“主子。” 展念安听到这个称呼,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下,抬眼若有所思地审视了迪迦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楚若宝身上。 “你们去隔壁桌子坐下吃饭。你自己吃三碗应该够了吧?”楚若宝指了指身后的桌子:“芳月、金柔金枝、过去一起吃吧。” 金柔和金枝哪敢接话,低垂着眉眼有些为难的看了看芳月。 “好。”迪迦直接坐了过去,身子挺的溜直。 芳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微微行礼:“是。” 金柔金枝也连忙福身,坐了过去。 三人一离开,阳光立刻毫无遮挡地照射过来。 楚若宝被晃得微微眯了眯眼,待她适应光线重新睁开时,却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正背光而立,挡在桌前。 那少年一脸倨傲地打量着她二人,出口更是轻慢:“怪不得遍寻不着你展大世子,原是在这市井陋巷之中,私会哪家不知名的小娘子?” ————《 》 25、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继续 “离我远些。”展念安着实没想到金陵城这么大,偏就在这条街上撞见这难缠的二皇子,扭头不愿理他:“宝儿姐姐,你慢些吃。” 墨瑢骋哪肯轻易放过好不容易寻见的展念安,抬脚便踹向那张小桌! 嘭的一声! 本就满溢的馄饨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脚不偏不倚全泼在楚若宝裙上…… “宝儿!” “主子!” “二小姐!” 众人皆未料到墨瑢骋会骤然发难,一时慌了神。 芳月与金柔、金枝立刻上前,拂去她裙上馄饨,拿帕子擦拭那片湿漉漉还泛着鸡汤香气的衣料:“二小姐,可烫着了没有?” 迪迦第一时间起身,却被同时站起的展念安拦住。 这般场面,他一个随从的确不便插手。 迪迦看了一眼眉头紧蹙的小主子,转身提来店家置于灶边的一桶清水。 芳月忙将帕子浸了凉水,替她擦拭裙裾。 楚若宝倒是没有被烫着……她坐这等矮凳用饭还是歇着,都有个习惯,便是将双腿微微岔开。 幸而还留着这习惯,否则刚出锅的滚烫馄饨若泼在腿上,怕是要烫脱一层皮。 “墨瑢骋!”展念安一步逼近二皇子,揪住他常服衣襟:“回你的皇宫发疯!” 墨瑢骋本就不及展念安高大,此刻被对方迫近,更显瘦弱。但他自恃身份,仍不屑地嗤笑:“怎的?这就英雄救美了?死肥猪,还学人逞英雄!” 展念安一侧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今日他已在宝儿面前“丢过人了”… …可是……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楚若宝一把抓过店家递来的干净麻布往脸上一捂,蹭地站起身,拖着湿淋淋的裙摆就往外侧长椅一坐,边抽噎边嚎:“小女子不过想吃上一碗热馄饨,竟被二皇子欺凌至此!我不活了!!!呜呜呜……不活了!” 她一边假哭,一边眯眼偷瞧四周聚拢的人群,随即“哭”着起身转向迪迦,递了个眼神,唇语道:飞!开演! 迪迦眼睑微震,立马会意。提气上前扣住她肩:“属下这就带您报官!” 话音未落,二人已闪至马车旁。 芳月、金柔、金枝见状也忙垂首急步跟上。 “报官!呜呜……太欺负人了!”楚若宝一边哭嚎一边往马车爬,低声对迪迦吩咐:“拿碗馄饨再走。” 迪迦动作极快,未待芳月三人赶到,已端着一碗未动过的馄饨返回。 芳月正好接过,动作麻利的钻进车厢。 周围看热闹的路人还未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马车早已转动车轮驶出老远…… 展念安与墨瑢骋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不解与惊诧。 “她……她怎用的是玲珑郡主的马车?”墨瑢骋咽了咽口水。上回他误拦了楚卿瑄的马车,被父皇和太傅罚抄书……刚抄完。 展念安斜睨他:“那是将军府二小姐楚若宝,陛下亲封的宝县主。你说,她为何不能用郡主马车?” 说罢转身将自己那半碗馄饨喝尽,放了一块银子在桌上,才回头看向面如死灰的二皇子,冷笑:“明儿我便进宫,向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告状。” “念安表弟!!!”墨瑢骋直接抱住了展念安的胳膊:“我不怨你框我了,你也切莫进宫了!” 展念安使劲将人甩开,看了看四周,并未看到他随从:“偷跑出来的吧?” 墨瑢骋赔笑点头。 “你去千馐万香楼,我在那儿订了席面,二楼东边第二间雅阁。”展念安眯眼笑得诚恳:“算表弟做东。” 墨瑢骋一听,立马又傲气起来,昂首冷哼:“这还差不多,你快去快回。”说完也不等展念安回应,自顾自背着手溜溜达达朝万香楼走去。 展念安低头瞧了瞧自己微圆的小腹,眸光闪动——不知宝儿是喜欢胖些的,还是瘦些的?那护卫便很瘦。 不过,那护卫是不是同宝儿太过默契了?看她演戏,竟当即就能接上。 抬头看了一眼消失在街角的马车,他收了心思快步追了过去。 ———— 展念安先请人通报了长公主,便坐在主阁中等候。待长公主到来,他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长公主并未现出讶异之色,想必已有人先行禀报。 他也不多言,起身告辞,转去庄清的院子。 ———— “你为何不与她讲实话?”庄清上药的手法是在军营里练出来的,毫无轻柔可言。他一边涂抹伤药,展念安一边龇牙咧嘴。 “讲什么?” 庄清直接上手揉开他肩头的淤血:“说大将军问你为何拜他为师,又为何想要建功立业。再说是你怎么答得。才惹恼了大将军。” 展念安被他这下按得直抽冷气:“她离家那么久,什么事都忘了,怎会记得儿时玩笑话。” “那你天天派人来我这儿打听她近况?”庄清拿了片浸过草药的棉布直接糊上他肩头:“怪不得大将军恼你。” “敷一刻钟。”庄清让他躺下,手上没停:“明日午后再来敷药。你家那位府医,确实差些火候。” 展念安听话地躺下,睁眼望着房梁喃喃:“师傅怨我,也怨了一年了。” “冲你在军营说的那话……”庄清自顾自喝着茶:“大将军没拎着鞭子去镇西侯府,当着侯爷的面抽你,已经算不错了。” “哪有你说得那般严重……” 庄清嘭一声放下茶碗,恨铁不成钢地走上前戳他额头:“拜他为师是为娶二小姐,建功立业也是为娶二小姐,满脑子二小姐!” 展念安气不过,扭头反驳:“你还满脑子…呜…” 咿呀一声,门被推开———— “嗨~”楚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见他二人这般姿势…忙道歉:“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继续!” 嘭的一声,门又被关了起来。 庄清低头……自己正一手按着展念安的肩,一手捂着他的嘴,半个身子倾在他光裸的上方。 展念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光着身子,被庄清压制着。 他的手握着庄清的手腕,另一只手,扯着庄清肩头的衣裳…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嫌恶地瞥开,各自退远。 展念安忙起身扯下棉布,理好衣袍就往外走。到门前又停步,回眸朝庄清挑眉:“敢多言,本世子也不替你保密!” 庄清怔了一瞬,摆手催他快走。到底还是个孩子。 楚若宝站在晾晒架旁净了手,翻弄着架上的药材,熟练地拿过小簸箕,将已完全脱水的药材拾进去。 又将两个架子上的药材互换位置。 展念安静立她身后,看她做这些事轻车熟路。 他知道师傅想听的答案——保家卫国、收复陇西、护佑百姓、固大墨百年基业。 可是…他的心意…… 他的心,就只装得下那么小一件事。 庄清走出来时,先看见杵在那如木桩一般的展念安,又快步走到楚若宝身边:“二小姐。” “你怎会将半夏和南天星放在一块晾晒?”楚若宝见庄清走过来,直接阴沉着脸指着她方才换过的药框:“两者本就相似,虽然功效相同,都有祛湿化痰的药效。” 庄清看了看她换过的药框,也蹙了眉:“想着功效相识,便放在一块晾晒,方便做分类。” “分类有你这么分的?”楚若宝单手掐腰,抬眸指着庄清训斥:“它们都属于“十八反”中的“半蒌贝蔹及攻乌”范畴!虽然本身不是乌头,但它们药性均燥烈有毒。合用会极大地增强其毒性!若不小心合用,会刺激口腔、咽喉、消化道!也可能导致中毒!麻痹!” “这样的后果,你可有想过?!” 庄清被训的哑口无言,他…他确实未曾想过……更何况二小姐所说的“十八反”又是哪本医书记载? 展念安在一旁看得发愣,被宝儿陡然迸发的声势唬住了……宝儿骂过庄清…总不会再来骂他了吧? 他…他…今日应该没做错什么。 “还有你!站在那做什么?”楚若宝转身指着呆萌的展念安:“过来!” 展念安听话的走了过去:“宝儿…宝儿姐姐。” 院外,迪迦又朝着树荫底下挪了两步。 芳月见状也跟了过去。 “你白长这么大个子!人家说你,你不会凶回去!” 她指了指自己新换的衣裙:“瑄瑄不是让你保护我,你连自己都被欺负,哼!” “那是二皇子。”展念安讪讪一笑。他不是不想动手,只是……想塑个乖顺形象。 “嗷…” 楚若宝一下就熄火了:“那你也要反驳。你身上每一块肉,都是凭自己的实力吃出来的。” 庄清:?这是安慰人的话?不是…这不对呀,二小姐… 展念安:“我知道了,宝儿姐姐,下次我会骂回去!” “嗯!”楚若宝点了点头:“白白胖胖的确可爱,但是…”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庄清:“怕是会影响你日后婚事。” 庄清哼笑一声,看向同样看着他的展念安,又看了眼瞪自己的二小姐,举手发誓:“您误会了。” 展念安就像是炸了毛的猫,委委屈屈的附身看向楚若宝:“宝儿姐姐,他那是要揍我!” 啧啧,还是强制爱。 楚若宝心疼地摸摸他的头:“那你离他远些。多同迪迦玩,瞧他一身的腱子肉!比今日揍你的那个小黑还要结实。” 展念安站直了身子,先是点了点头,又扭头看了眼院外的树底下。 腱子肉,还结实。 呵。 树荫底下的迪迦:哪来的杀意? “时候不早了,我们去给长公主染头发吧!”楚若宝特意选了件轻便的衣裙,兴冲冲的看着庄清:“东西呢?” ————《 》 26、也是能干翻天的反派 “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备好。”说着,庄清转身去了药房。 展念安听着庄清话里的敬语,暗忖:宝儿的情绪,瞬息万变的。 “你今日早些回去歇息,明儿一早,就在将军府门前等我。”楚若宝上下打量了一番展念安:“明儿穿些,立于运动的服饰。” “好。”展念安很是高兴,也不问具体什么时辰,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 长公主穿着她用油布自制的染发围裙,安静坐在廊下。 “这是墨旱莲。”楚若宝一手端着一只略大的瓷碗,碗中黑糊糊的汁液虽不起眼,却因添了牡丹花香的香油,闻起来倒还不错。 另一只手拿着梳子,蘸着黑糊糊的汁液,均匀的涂在墨慈安的长发上。 墨旱莲倒是很常见的一种中草药,长得和寻常杂草很相似,不仅在本草纲目中有记载,更早的《新修本草》、《千金方》也记录了墨旱莲“乌髭发”的功效。 楚若宝让庄清摘了墨旱莲的全草,加了同样有乌发效果的侧柏叶,捣碎取其汁液,再用纱布过滤,就获得了一碗‘染发剂’。 墨旱莲的汁液中含有深色色素,算是天然的染发剂。 而且从中医的角度,墨旱莲性寒,味甘、酸,能补益肝肾、凉血止血,加了生姜煮水洗头也可以滋养毛囊,坚持使用,是有助于改善须发早白的。 不知道为何。 她这会儿脑子里的台词是:“一梳梳到头,二梳梳到尾,三梳白发齐眉……” 墨慈安轻笑,柔声打趣:“我出嫁时,梳头嬷嬷都没念过这些,你从哪儿学来的?” “画本子里看的……”她这自动输出心声的毛病,真得改改了。 楚若宝喊来芳馨帮忙,将慈安染好的那边长发,绾起,又开始染另一侧:“长公主…” “嗯?”墨慈安很自然的接茬:“宝儿?可是累了?” “既然,宝儿已经归家,你也切莫再自苦了。”楚若宝手上的动作随着这话,更轻柔了:“你处在牡丹盛放的年纪呢,这变了华发的青丝,宝儿看得到,也明白的。” 墨慈安拢在袖子中,放在膝上的双手,不经意的攥紧,轻笑了声,声音跟着有些暗哑:“母亲不苦。” “哎呀,这又没有外人~”她绕到慈安身前,歪着身子看她:“多漂亮的美人啊~不哭了。” “你……是何时忘却前尘的?”墨慈安含泪的眸中隐着一丝迫切:“宝儿忘了从前之后,是把自己当作谁活着?” 楚若宝眉头清扬,眼睛跟着眨呀眨,默默起身,又绕到身后,继续染发:“大将军何时回来?” “明日午后。” “那…”她有种感觉…就是那种…墨慈安知晓,她并非是“宝儿”,说不上来。 “我同大将军碰面后,再讲予你听。” “好,都听宝儿的。”墨慈安抽出手,想握一下她的。 “啊!不许动!”楚若宝手疾眼快地将碗挪开,抬头就看见慈安一副“我很受伤,宝儿不让我碰手”的委屈模样,忙把自己的脸贴进她掌心:“摸脸,摸脸就好。” 扭着身子的墨慈安被她这可爱模样逗得破涕:“谢谢我的宝儿,为母亲染发。” 楚若宝被她看得有些难为情,转身绕去另一侧涂抹余下的发丝。 你因楚大宝生了华发,如今我占了她的身子,为你染回乌发,算是替楚大宝尽孝,也望能解你心结。 这句,她倒是没说出去。 “瑄瑄呢?”楚若宝在清水盆中净了手,夕阳都快落山,还不见楚卿瑄人影。 她来将军府这些时日,除了睡觉,楚卿瑄和长公主几乎无时不刻不“粘”着她,这会儿好久不见,倒有些不习惯了。 “在楚家祠堂,罚跪。”芳馨扶着慈安起身,缓步在院中活络筋骨:“今日万香楼的事情,她有错,该罚。” 楚若宝懵了:“啥错?” “一不该放你独自一人,二不该于大庭广众下与人争执,三不该让你独自归家。”墨慈安站在夕阳余晖中,抬眼望向廊下的小女儿:“琐事流言,以她身份,不该亲自下场。” 上流社会,果然没有秘密啊。 那她今天在大街上假哭带展念安跑路…的事儿… “念安自有他父亲惩处。”墨慈安像是看穿她心思:“宝儿不同。你母亲是大墨长公主,父亲是大墨战神,长兄是陛下亲封骁勇将军,阿姐是未来的太子妃、皇后。”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是陛下亲封宝县主,日后也会加封郡主。宝儿就算把金陵城翻个个儿,也没人说个不是。” 不是…… 楚若宝气笑了。 这对么? 这么惯孩子? 楚大宝这一大堆的‘名号’听着是唬人。这身价地位,也的确让人羡慕。 可是… “长公主,您说得不对。”楚若宝走到她面前,仰头认真道:“我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别人的谁。瑄瑄阿姐也一样,楚卿瑄不会让人欺负她的宝儿妹妹,但也不会任人欺负。” 墨慈安一怔,秀眉微蹙:“宝儿,母亲话中并无他意。” “长公主的头发需得一个时辰才能洗去。”楚若宝笑着和芳馨交代:“记得用庄清煮好的那些水。” “宝儿……”墨慈安见她不理自己,急着上前拉住她双手:“母亲并非苛责你阿姐……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你合该是这盛京城里除公主之外,最快乐无忧的女子。” “我希望我们都无忧。”楚若宝反握住她的手:“放下心底那些愧疚,活在当下吧。” 说完,她招呼院外的迪迦和芳月,快步朝祠堂走去。 ———— 楚家的祠堂和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差不多。 烛火与长明灯燃满一室,刚走入便被熏得有些头晕。 楚卿瑄跪在正中的蒲团上,双手交握置于胸前,目光灼灼的看着前面的诸多牌位,嘴里默念着什么。 听到有人进来,依旧目不斜视。 楚若宝在没穿之前,也算个敬鬼神的无神论者矛盾体。 穿了以后,她自己就是孤魂野鬼,对那些牌牌只有源自对逝者的尊重,所以…… 她直接走到祭台前面,挨个看牌位上写的字。 这楚家,世代功勋啊… 从楚大将军的爷爷那一辈儿,就在领兵打仗了哎。 “楚大宝!”楚卿瑄低声喊她:“不得无礼。” 楚若宝转身看向她:“你究竟什么错,要在这儿跪着?” “当朝郡主,于大庭广众之下言辞尖刻。”楚卿瑄背脊挺得笔直,嘴角却擒着笑:“成何体统。” 见她并无悔意,眼底与自己一样唯有敬意,楚若宝拖来个蒲团坐在她对面,双手托脸:“瑄瑄真的很不一样。” 楚卿瑄朝着牌位拜了三拜,才抽手戳了戳她脑门:“就你机灵。”旋即又将手握成法印。 “那你跪在这儿……”楚若宝盘起腿,这地方实在闷得很:“嘶…是做给谁看?” “我的宝儿,不需要想这些,每天快乐开心就好。”楚卿瑄听妹妹不避讳的点破,直接将人揽进怀里:“你就算把天捅破,楚家也给你撑着。” 这家人真是惯孩子啊。 不知道大将军和少将军什么样。 这长公主和瑄瑄,宠孩子宠的有些失去理智了。 还有就是。 楚若宝从她怀中挣脱,歪头看向依旧背脊笔直的楚卿瑄。这孩子,比她想象中还要聪慧多谋,像是能在《甄嬛传》里操盘全局的选手。 瑄瑄这孩子给她的感觉是:你所见的我,只是我愿意让你见的我。 这要是反派,也是能干翻天的反派了。 “那你何时用饭?”楚若宝不愿交心过甚,转开话题:“我中午只吃了馄饨,还被二皇子踢翻了桌,一碗馄饨全洒身上了。” “我知道。”楚卿瑄又勾了勾她的鼻尖,半掩着嘴笑道:“二皇子被展念安骗去了万香楼,直接进了太子所在的雅阁…后面,我就不知道了~” 啧啧,果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世子也算帮你出了气,等后日进宫,阿姐会帮你收拾二皇子。” “进宫?”楚若宝眼睛一亮一亮又一亮,故宫她倒是去过。进宫!可是头一回啊!电视剧宫斗必备场景就要解锁了。 “进宫做什么?” “你回京多时,又受封县主,本该第二日就进宫。”楚卿瑄扶她起身,向外走去:“还是高公公回禀,说宝县主身子柔弱,才拖到如今。” 祠堂屋外的嬷嬷见两姐妹出来,只是上前福了福身子,沉声道:“尚未满两个时辰,奴婢会如实禀告长公主。” “我自会去母亲那儿说明,有劳嬷嬷执法。”楚卿瑄眼神未扫向那执法的嬷嬷,径直绕行离去:“皇奶奶也很想见你,你小时候可不止尿过她一身衣裳。” 呵呵呵呵… “是不是进宫前要学些礼仪规矩?”楚若宝刚出来,迪迦和芳月就围了上来,恭敬的隔着些距离跟在两姐妹身后。 “阿姐明儿教教你,不会也没什么。”楚卿瑄带着妹妹朝饭厅走着:“父亲和哥哥刚好换防回来,谁敢说一句你的不是。” 楚若宝有些惆怅…这家人养楚大宝就像养个吉祥物。 ———— 芳馨伺候慈安洗净头发,用棉布拭至半干,递上镜子:“长公主您瞧,二小姐这法子还真有效。” 慈安望向镜中乌发的自己,有些恍惚……宝儿被送走那年,她一头青丝骤然成雪。 这些年来,府医想了许多办法,吃的用的,她要么不配合,即便试了,也收效甚微。 “芳馨…”慈安起身让人伺候着换了衣裳:“你说…回来的,是宝儿么?” 芳馨手上动作一滞,忙挥手让屋内其他侍女回避,自己也低声劝和:“长公主,二小姐是大将军派人接回来的。” “你可还记得那当年那修道之人的说辞?”墨慈安扶着芳馨的手,主仆二人缓缓走向饭厅。 “奴婢记得。” ————《 》 27、带着世子跑步减肥 楚若宝起的很早,天刚蒙蒙亮。 守在外间的芳月还以为她身子不适,忙摸了摸她额头,又探了探后背。直到见她开始翻箱倒柜找起衣裳,芳月才相信小主子只是睡醒了。 “奴婢今日便再请裁缝为您多做几身。” 芳月见她似乎格外偏爱骑马装,轻声问道:“或是您可有其他喜欢的款式?”此前尚服局所制与街上成衣铺买的衣裳,小主子大多看也不看,只拣些轻便窄袖、利于活动的衣裤来穿。 镜子里,一身淡紫绸锦骑马装衬得她精神利落,高束的马尾更添几分俊秀少年气。 楚若宝满意地点了点头:“也好,顺道做两套男装也无妨,行动更方便些。” 芳月选了一支素雅的白玉簪,别进发髻,将她的吩咐一一记下:“长公主还未带人来布早饭,奴婢先为您冲碗奶糊,再用些点心可好?” “好。”她今天要开始健身,运动,早上空腹就最好,但是她又怕楚大宝这身子骨撑不住,少用些,稳妥。 简单用了早饭,楚若宝直接在院内打了套八段锦,算是热身,拿了个轻便的水壶就出了门。 这会儿估摸着最多卯时。穿过花园时,花草上还裹着水雾。 没等她走到院门外,迪迦便跟了上来。 “主子。” 呦! 衣着果然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 迪迦倒是没一身黑了,穿了烟紫混着黑锦的贴身劲装,脸上那面具,也换了只遮住鼻子上方连着脸颊那一片的简单款式。半长的发用黑色的发带束在头顶。 这一身,倒是显得人身姿提拔,加上面具加持,颇有江湖气息。 “不错。”楚若宝捏着下巴满意的点头:“以后就这么穿,多帅。” “……是。”迪迦恭敬侧身,引她向外行去。 ———— 展念安等了一个时辰了,将军府守门的侍卫都换了一班岗,他仍乖乖的站在大石狮子前头,看着紧闭的府门。 沉重的大门闷声开了。 先出来的…… 是那个侍卫。 展念安收了脸上的欣喜,朝他身后看去。 宝儿今天,真好看。 “嗨!小念安!”楚若宝几步走了过去,上下打量着展念安,还挺默契啊,他们三个今天都是紫色系。 展念安这身淡紫描金的骑马装…好像瘦了点。 “宝儿…姐姐。”展念安面上又漾开笑意:“现在开始吗?” “迪迦,你在这儿数着,看我一个来回要多久。”楚若宝说得含糊,迪迦却立时领会:是计跑一圈所用时长。 “开始吧!小念安!”楚若宝活动了下手脚,吸气吐纳,匀速开始跑了起来。 迪迦等两人跑远,回眸冷冷的看了看门前四名守卫:“仔细你们的眼睛。” 原本还好奇斜眸打量的守卫,立马站直了身子,目不斜视。 这位虽已退影卫之列,可终究是“影”字出身,如今更是二小姐贴身侍卫,谁也惹不起。 楚若宝只跑了两个来回,大约八百米,小腿上的肌肉就开始酸疼。 做了拉伸运动后,便倚在大狮子旁,看着…步履轻松的展念安。 这孩子,健身圣体啊,他怎么不流汗? 有氧不出汗? 看来得加力量! 她也算是,古今中外,第一个带着世子跑步减肥的穿越女了吧! “将军府里有没有大将军、少将军平日练功的地方?”楚若宝拿着帕子拭去额角虚汗:“或者你们影卫平时在哪儿锻炼?” “将军府有独立的演武场,就在城外。”迪迦将水囊递了过去:“影卫训练之所……恐不便您去。” “切。”她可是去过魔鬼营充当救生员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楚若宝仰头又喝了些清水,展念安这会儿已经跑了将近十个来回:“小念安,我觉得,你只做有氧是不够的。” “何为?有氧?”展念安大气都不喘一声,只是扭动了一下脚踝:“宝儿…姐姐说怎么做,我都陪你。” 这孩子,明明不愿意叫姐姐,还一口一个。 楚若宝斜睨他一眼,每次喊得都磕巴:“演武场!我要去演武场!” “眼下……大将军不在府中,我这身份怕是不便去。”展念安忧心自己还没靠近演武场,就会被守卫轰出来。 “啊…”楚若宝撇了撇嘴:“好吧。” “但是我家也有演武场!就在城西枫谷!”展念安见她有些失望,忙接茬:“不过…需得长公主同意,我才有胆子带你去。” “没事!长公主若问起,你就说是你爹同意的!”楚若宝一听有戏,立马精神起来,天天闷在将军府可不行,这地图开发还不足百分之十。 “咳咳…”展念安有些为难的笑了笑:“我爹…那…” “哎呀!你爹问你!你就说长公主让的!” 展念安朝她眨了眨眼睛,干笑了两声。 “你好好说话!卖什么萌!”楚若宝直接伸手戳了戳他脸上的两个梨涡,真可爱的这个小胖子,和小白老虎一样萌萌哒~ “那要是瑄瑄阿姐问起来呢?”———— “那就说……”楚若宝一怔,尴尬地转身回眸,对上正掐腰睨着她的楚卿瑄,讪讪一笑:“嘿嘿…瑄瑄…要不要一起去?” 楚卿瑄都要被她气笑了,缓步走下台阶,捏了捏她有点肉的小脸儿:“就你主意多!演武场有什么好玩的!庄清不是让你静养!” “我养了啊!你看,我已经好了。”楚若宝原地转了一圈,脸颊因方才跑步仍泛着红晕,气色看着倒是不错。 迪迦抬眸瞥了眼小主子,好了?不可能吧?——船上旧事历历在目,他可一句未曾外传。 楚若宝回看了迪迦一眼,眼神警告:敢多言?就饿死你。 迪迦连忙低眉垂目——无妨,去哪他都跟着。 展念安在一旁看着他的宝儿与那影卫“眉来眼去”,心下微酸,直接一步挡在楚若宝身前,隔断视线:“明日不是要进宫?届时我请示过大将军,再带你去可好?” “好…吧。”楚若宝妥协了。 “母亲还在等你用饭,别磨蹭了。吃了饭,宫里头来人教你规矩呢。” 楚卿瑄拉过妹妹手腕,轻声哄道:“就算要去,也得去自家演武场。你若去了镇西侯府……” 她瞥了眼假装望天的展念安,嗤笑一声:“将军府和镇西侯府,怕是得搬走一户。” 呦?有什么内部八卦! 啊! 楚若宝觉得自己穿过来这两个月,什么时代信息都没掌握!但是…身子确实好些了。 “那我先回去了,郡主、宝儿姐姐,明天宫宴见。”展念安有礼有节的拱手,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 楚若宝也随着瑄瑄赶回珍宝阁用饭。 等她吃了饭,又被长公主拉去沐浴,换了套…怎么说呢。 十分华丽的,宫装。 单这套衣裙,就穿了一盏茶的时间。 “这么隆重?”楚若宝看着等身镜子里的那个少女,眼角都跟着抽。 她在二十一世纪倒是参加了不少仿古的婚礼,就这么说吧。但凡她身上这套是大红色,那就是嫁衣了。 整套宫装,里外共四层。 除去素白的里衣,第一层是月牙白的纱制襦裙,第二层是银白的锦缎,描金绣着祥云的对襟大袖长袍,第三层是内衬朱色的罗纱中单,第四层才是正装。 宫装是全一色的赤青色的宽袖大衫。衫上捻金线绣着宝相花的图案。(又叫雪青色,属于红色与青色混合形成的浅蓝紫色调。) 领口与袖口露出里面的锦缎织金绦带和白色的纱缘,层次分明,腰间束着一条深青的蔽膝,两侧佩玉环绶。 “这是县主的宫装,你第一次进宫,自然要隆重些。”楚卿瑄还在为她挑选配冠首饰,一一在她梳成花冠髻的发间比量:“还是选这套月牙白汉玉的,配宫装倒也素雅。” 楚若宝此刻头顶这项珠翠点缀的花钗冠,以金银丝掐制祥云冠体,嵌缀珍珠。冠前正中饰数对博鬓,左右分垂至耳侧,鬓角及发髻两侧斜插步摇、发钗与一对云头状掩鬓,同样缀满珍珠。 她现在明白那句话了:不能低头,王冠会掉。 怪不得说古人仪态儒雅,就这身行头?博尔特来了也得慢慢走。 “长公主,皇后宫里的如玉姑姑在主阁候着了。”芳馨走进里屋禀告。 “嗯。”墨慈安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宝儿,眉眼皆是喜色:“郡主册封时可戴翡翠冠,县主便只能用珍珠。不过,我宝儿穿什么都好看。” 楚若宝僵着脖子机械的扭头:“走去主阁?” “那是自然,明日也要从朝阳门走到宴英殿呢,你这会儿刚好随着阿姐的步子练习。”楚卿瑄说着,身姿已端雅起来,步履规整高贵,微扬下颌率先而行。 楚若宝苦笑着跟在后面… 问题不大,她是参加过军训的女人。 再难能难得过踢正步? 事实证明,穿着这身踢正步,很难。 等一行人缓步移至主阁,差不多用了一刻钟。 不过,倒让楚若宝摸到了诀窍—— 无非就是漂漂亮亮的走正步。 “参见长公主殿下、玲珑郡主、宝县主。”一身宝蓝宫装的如玉不卑不亢行礼。远远她便见玲珑郡主引着宝县主行来,那步子……倒挑不出错处。 “有劳。”墨慈端起了长公主的仪态,安然坐于廊下榻上:“我这小女儿,身子不算硬朗。” 只这一句,如玉便知晓了墨慈安的意思:“长公主折煞女婢了。” 这位可是先帝嫡长公主,自幼受宠,更得皇太后亲自教养,规矩怎会差?单看玲珑郡主这盛京数一数二的贵女风仪,宝县主的规矩又能差到哪去? 若非皇后娘娘恐生差池,这一趟……她实不愿来。 如玉见长公主不再多言,只得含笑引盛装的宝县主走至蒲团前:“宝县主,女婢为您示范跪拜礼,请您仔细瞧好。若有不明之处,尽管开口。” 说着,如玉便恭敬的附身跪拜下去:“册封禀礼,拜陛下,需得三叩三拜。” “宴席之上,宗室跪应,只需一叩一拜。” “回话时,需得……” ————《 》 28、真不拿孩子当外人啊 楚若宝梗着脖子仔细看着动作,倒不觉得有多难。 和她从前看的电视剧里演的差不多。 再说二十一世纪的楚家每逢过年,祭拜祖宗规矩比这还要繁琐。 “行走时,不可越过比您品阶更高的嫔妃与皇子。”如玉起身福了一礼:“请您照做一次。” 楚若宝学着方才楚卿瑄走路的仪态,缓步至蒲团前,几乎完美复刻,将如玉所教动作规规矩矩做了一遍。 如玉看得分明,这位宝县主虽身形仍显瘦小,通身气度却不俗,虽比玲珑郡主的贵女风范稍欠火候,却另带几分英气。 到底是将军府的二小姐,待及笄之年,怕是这盛京城中除了玲珑郡主,再无人敢与她争辉。 “长公主,宝县主规矩仪态极佳,颇有您当年的风范。”如玉朝墨慈安行礼道:“女婢这趟差事,倒像是跟着宝县主学了规矩。” “那便不留你了,芳馨,差人送送如玉。”墨慈安方才心中亦很惊讶,宝儿的规矩竟如此出色。 芳馨领命,恭敬地将人送出了主阁院子。 楚若宝见人走远了,才一屁股坐到蒲团上,一整个人直挺挺的躺了下去:“啊~累死了…” “人才走,就原形毕露了?”楚卿瑄摆手示意无需人扶,自己走过去将她搀坐起来:“我的宝儿就是聪慧,只看一遍,就学得这般有模有样~” 墨慈安也起身走近,一手一个将两个女儿拉起来:“像什么样子?” “母亲,晌午同我们一道去城楼迎父亲,可好?”楚卿瑄这几日也察觉,母亲常去父亲院中静坐。自宝儿离家这些年,除开头几年父亲偶尔哄她回府小住三两日,两人便一直这般“分居”着。 “不必去迎。” 正说着,一身戎装的楚项寒已大步流星跨进院中。 “父亲!”楚卿瑄没料到他竟提前归来,歪头朝他身后张望,却没见到哥哥的身影。 “大将军。”院内侍女齐刷刷的行了礼。 楚若宝正想打招呼,却见—— 大将军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慈安面前,只驻足两三秒,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你…放我下来…”墨慈安轻呼一声,原本见他目光灼灼,自己心中亦有久别重逢的悸动,可这……:“孩子们都还在……” 楚项寒以额轻抵她的额,声音低哑:“她们都大了,为夫很是想念慈安。”说罢,抱着人径自大步朝慈安院中走去。 啧啧啧,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公主抱啊。 楚若宝眨着眼,望了望埋在大将军怀中面颊绯红的长公主,又瞧了瞧大将军那矫健步履—— 真不拿孩子当外人啊!!! “咳咳!”楚卿瑄装作严肃的瞪着一脸看热闹的楚若宝:“小丫头!非礼勿视!!!” “你也是小丫头~”楚若宝掐着腰看向瑄瑄:“我不过是看看,可什么都没想~” “阿姐可是定了亲的!”楚卿瑄抿嘴一笑,招呼芳月过来搀扶:“那道观一看就不正经,整天给你看的都是什么画本子!” “哦~~~~”楚若宝眯起眼,一脸狡黠地瞅向瑄瑄:“原来瑄瑄懂得这么多呀!” 楚卿瑄到底还是豆蔻年华,哪经得起这般调侃,耳根瞬间染上绯红,伸手便揪她耳朵:“还敢打趣我!中午不给你饭吃!” “那我就去长公主院里哭!” “你…你这小丫头!” “略略略~” ———— 楚若宝是第二天一大早才见到的长公主和大将军。 啧啧。 和昨儿一样,她还是早于往常起身,先是打了套八段锦,又吃了芳月早早备下的早饭,就安静的坐在妆镜前,被她们三人簇拥着,开始梳妆打扮。 “昨日您只是试了官袍,未上妆。”芳月边说着边将楚若宝在花东子胭脂铺买的全套护肤品、胭脂水粉、摆了一长排。 “对哦,这些个物件,都发下去了?”楚若宝这才想起来,自己可是去消费了!还是vip! “都已送至各处,丫头们都感念您呢。长公主和郡主也都很喜欢。”芳月手上动作未停,话音却顿了顿:“这些货款,是世子结的。” 闻言,楚若宝睁了眼:“这小子,还挺会。” 那她得回个礼才行。 楚若宝在二十一世界虽说也算大半个学霸,但也不是没有接触过青春文学。 展念安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 她愿意和这孩子玩儿,单纯是觉得他人不错,加上回京的船上也维护了自己。 这时代,她还没有朋友,展念安算一个吧! 等他再大一些,若是还没有将心思转换,楚若宝还是要单打鸳的。 前后忙活了近一个时辰。 芳月只在她脸上略施粉黛,细长的眉,描了极淡的眉粉,眼妆处用了粉白的眼影,在两侧眼尾点了米粒大小的珍珠,楚大宝唇色较淡,芳月为她点了些混了白的绛红口脂,看着气色都好了,又于两颊靠下靠后处扫上淡淡腮红,倒让那张仍显干瘦的小脸瞧圆润了些。 望着镜中与上辈子十三岁时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楚若宝一阵恍惚……她如今究竟是谁呢? 楚若宝还是楚大宝… 慈安长公主说的对……她,再拿自己,当谁活着?楚若宝还是楚大宝? 可是……她们…原都死了啊。 “二小姐?二小姐?” 芳月拿起帕子,蹙眉轻柔地沾去她眼角的泪花,朝一旁金枝递了个眼色。 自己忙扶她缓步走至外间,安置在软榻上,半跪于身前柔声问:“可是累了?还是奴婢弄疼您了?” 楚若宝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也是在帕子按在眼睑周围的时候,才回过神…居然哭了…丢人。 “可是哪里不适?” 芳月起身,又探了探她额温,手背轻贴她裸露在外的脖颈——触手一片温凉,绝非常人该有的体温。 芳月动作利落,扯过软榻后的薄毯将人裹紧,扬声道:“去备姜茶,再请庄清先生来!” 金柔也顾不得规矩,立刻小跑冲了出去,吩咐小丫鬟备姜茶,自己又匆匆奔出院子。 金枝的动作也快。 金柔冲出去珍宝阁院子的同时。 楚家众人已神色紧张地踏入院子,见金柔慌张模样,顿时心下一沉,几乎跑着冲进了主阁。 楚项寒、楚怀瑾、可着长公主和瑄瑄先进了门,两人一进门就看到了软榻上裹着毯子的楚若宝,心上一揪! “宝儿?”墨慈安直接将人拥入怀中,眼眶霎时红了:“芳月!这是怎么了?!” 芳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早还好好的,方才穿戴整齐,二小姐便有些不对!奴婢便让金枝去寻您,金柔已去请庄清先生了。” 楚项寒与楚怀瑾对视一眼,二人眼底俱是强压的镇静与担忧,又不约而同望向勉力支撑的长公主和她怀里和失了魂一样的宝儿。 楚怀瑾蹙眉直接冲了出去——他去把庄清扛过来! “母亲,莫慌。”楚卿瑄快步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姜茶,俯身喂到她嘴边:“宝儿?喝一点点。” “楚项寒!宝儿连姜汤都喝不进了!”墨慈安急得声音嘶哑,满目恐慌望向门口的夫君:“我的宝儿,我的宝儿!” 楚项寒攥紧拳,两步跨至她们身前。 战无不胜的大墨战神楚阎君,第一次双手发颤地去探一个人的鼻息…… 楚卿瑄见父亲此举,手中汤碗一时拿不稳,哐当一声落地! 哇的一声扑倒在软榻前! 墨慈安彻底慌了,挥手打开楚项寒的手:“你在做什么!!!” 楚项反握住她与宝儿一般冰凉的手,低声安抚:“你莫急,庄清马上就到。宝儿会无事的…”说着不忘拎起一旁的瑄瑄:“你莫再哭了。” 墨慈安紧抿着双唇,硬是没让蓄满了的泪落下来。 楚若宝很明确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现在意识清醒,心跳紊乱减缓,周身酸麻,体温骤降。 从中医的角度看,属于心神受扰,阳气爆脱,或是厥证的危重表现。 但她目前意识尚清醒,说明这具身子的阳气正在急剧衰败,心神被精神刺激困扰,好在尚未完全散失,但,已经有休克的征兆… 完了,不会又要死了吧。 庄清啊! 救命啊! 你快来! 庄清本就背着药箱沿小路朝珍宝阁疾奔,迎头撞见一脸凝重的楚怀瑾,未及开口,整个人已被扛上肩头,几个起落间,便已抵达珍宝阁小院。 刚落地,又被楚怀瑾半拖着进了屋子。 顾不得行礼,庄清直接行至软榻前半跪切脉。 随即一愣,翻看楚若宝眼睑,又探了探鼻息…凝神再切一次:血脉运行极缓且沉伏于里,阳气无力鼓动,脉象微弱至极…似欲断绝… “如何!?”楚怀瑾急的在一旁来回踱步:“怎么样!说话!庄清!” “是…寒厥…”庄清起身,看向大将军:“二小姐心阳暴脱,神明被扰,现下又魇住了。气血无法布于四肢百骸,寒厥突犯…” “别说那些!你快治啊!”楚怀瑾看着泣不成声的瑄瑄和几近崩溃的母亲,周身戾气暴涨。 庄清看了眼众人,自药箱中取出一段晒干的参须,置于楚若宝下唇内侧,却又为难地望向楚项寒:“大将军…庄清…无能为力…” “你再说什么!”楚怀瑾直接揪住他衣袖,周身戾气骤散,眉眼只剩恳求:“救救我妹妹。庄清。” 原本楚若宝还想夸夸庄清这脉象切的不错,就等着他给自己针灸了…结果… 什么叫无能为力啊!亲! 她觉得自己真能抢救抢救啊!! 她只是占了人家身体!罪不至死啊!!! 这病症虽危急!但,真能救啊! 哪有人脉象摸出来!不知道怎么治啊!!!! 救命啊!谁能听到她的画外音啊! “大将军,属下或许可以试试。” ————《 》 29、指定没憋什么好屁 楚若宝看到迪迦进门的时候,先是激动了一把!后面又想——白激动了。 他又不懂医! 而且!他指定没憋什么好屁! 果然———— “小主子在回京途中,曾自行施针,强行将体内两种毒素混合。” 迪迦站得笔直,迎着几人惊疑审视的目光:“小主子曾说,若不兵行险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便只剩数月性命。若冒险一搏,或可保五年无虞……第二日,是属下以内力击碎堵在她心口的淤血……” 楚若宝在心底白了他一眼。 对,继续说,再拖一会儿,她可真要凉透了。 “这话!你为何不早说!”楚怀瑾气得就要上前揍他,却被父亲抬手拦下。 “你是说,试试以内力真气疏通。”楚项寒朝一旁怒气冲冲的儿子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走向软榻:“慈安……” 墨慈安将楚若宝紧紧搂在怀里,警惕地望向走近的夫君和儿子:“楚项寒……你想做什么……” 楚怀瑾先向母亲行了一礼,随即伸手将母亲半扶半拉起身,护着一同退到一侧。 “楚怀瑾!你敢!楚项寒!你想做什么!” “宝儿!宝儿!” 楚卿瑄泪痕未干的小脸早已失了血色,只怔怔立于榻前。 父亲……竟也在行置之死地而后生之举。 楚项寒在长公主起身的刹那,伸手接住软倒的小女儿,单掌蓄力,掌心凝聚刚猛厚重的真气,倏地按向楚若宝后心—— “噗——!——!” 听着身后传来的咳血声———— “楚项寒!”墨慈安再忍不住,失态地嘶喊出声!一把推开楚怀瑾,冲开楚项寒,扑到宝儿身前! 迪迦在楚若宝咳血的瞬间疾掠上前,迅速封住她心口几处大穴,反手将庄清推了过去。 楚若宝脱力地半伏在墨慈安怀中,抬眸颤声对庄清道:“神阙…关元…气海…百会…约一寸……悬艾……服参附汤……” 玛德。 说完这句,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 “去备艾灸!” 楚卿瑄强稳心神,安抚地将人从母亲怀中接过来放平,起身对庄清道:“虽言医者眼中无男女,但方才宝儿所言穴位…你不便施治。艾灸我还熟练。你去煎药。” 庄清点头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芳月也很快将艾灸竹筒取了进来。 楚怀瑾示意众人退出外间。 ———— 楚项寒将墨慈安扶入怀中,正欲温声安慰,胸口就被她连捶了数下! “都怪你!” “好…怪我,都怪我…”楚项寒半拥着几近脱力的慈安,坐到院中椅中,俯身拭去她脸上泪痕:“我让人进宫回话,今日宫宴我们不去了,可好?” “宝儿懂医这事…”楚怀瑾无暇看父母温存,一把揪住迪迦衣领将他拖远几步。他原以为宝儿上次背药方是因汤药喝得多才记住,万没想到她真通医理:“还有谁知道?” 迪迦眸光微动,单膝跪地:“属下…曾在山脚偶遇重伤的…舒侍郎,求小主子出手相救…” “嘭!!————” 楚怀瑾蓄满怒意的一脚狠狠踹在迪迦胸口! 迪迦未防,被这一脚踹飞出数步,擦去嘴角溢出的血迹,又重新跪稳:“船上危急之时…亦是舒侍郎出言提醒…镇西侯世子…也在一旁…” “怀瑾。”楚项寒开口制止了暴走的楚怀瑾,站起身,目光沉寒地看向迪迦:“你胞妹之事,我确无能为力…但你不该让宝儿涉此险境。” 墨慈安走到夫君身侧,她虽不明宝儿为何通医,却清楚…舒家那小侍郎既知晓此事,绝不会轻易罢休:“你不该向大将军隐瞒此等大事。” “按军法处置。”楚怀瑾未待父母再言,直接向身后暗处令道:“处理干净。” 紫竹林中应声走出一名身形较高的深衣影卫,眉峰紧蹙,径直走向迪迦。 “你胞妹…我会设法护她周全。”楚怀瑾剑眉深锁:“如今唯有死无对证。望你明白。” “属下……领死,百死难赎。”迪迦改为双膝跪地,面如死灰。自救下舒云霄那刻起,他便已悔恨难当。 可他认,认自己存了私心…… 楚若宝在晕过去之前,就知道……迪迦怕是会有生命危险。 加上自己也有生命危险,倒是让她迸发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 神阙穴传来微热时,她强控制着咬了自己舌尖,不顾窒息风险,混着口中那半截参须咽了下去! 霎时! 便睁了眼! “迪迦!瑄瑄!迪迦!” 楚若宝开口第一句就是这话。 楚卿瑄哪里不懂,直接提着裙摆,快步走了出去。 “父亲母亲!宝儿醒了!要见迪迦!” 刚被影卫带出院子的迪迦闻声回眸,望向半掩的房门……他…万死难赎其咎。 迪迦跪在软榻前,低垂着眼眸。 楚若宝靠在墨慈安怀里,一口一口喝着参汤,好容易又顺了口气:“站起来,出去候着吧。” 楚怀瑾刚要开口,却被瑄瑄瞪了一眼,只得忿忿咽回话头。 楚若宝微微坐直身子,静静打量眼前这四位“亲人”——楚大宝的亲人。 生死之际,最考验人心。 大宝的家人,是爱她的。 只是楚若宝不知,大将军究竟在谋划什么…原本想等他回来,和他摊开了聊…昨天他太忙,也没聊上。 今早,这突来的变故。 又一次濒死的体验,倒是让她想明白一些事情… 她是楚若宝,从来都是楚若宝。 但,既然老天爷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让她进了楚大宝的身体里,重活一次。 那她,不管把自己当谁活着,首要都是活着。 替她自个,也是替那个逝去的魂息,活着。 “父亲,母亲,阿姐,哥哥……” 楚若宝鼻尖一酸,赶忙在四人泛红的注视下扬起小脸:“在迪迦来接我的前三日,我便曾病发晕厥,再醒来时…已不记得今夕何朝,往事尽忘…救人之事,也不全怪他。他也护过我,不能这么死了。” “是母亲没有照顾好你。”墨慈安用脸颊亲昵的蹭着她的发:“宝儿…现下不急着说这些。” 楚项寒也走进几步:“日后,我们聊聊。” 楚若宝眉头一扬,看向似乎洞悉一切的楚项寒点了点头。 “既然…舒云霄知道宝儿懂医……”楚怀瑾看了看其余三人:“今日的宫宴,不得不去。” 几人自然知道其中厉害。 但是楚若宝不知道。 “舒云霄权利那么大?”楚若宝还是很疑惑,就算他统管医药。先不论他只是一个侍郎。天下懂医的人那么多,她懂医怎么了?那庄清不是也懂医? “大墨,不许私自行医。”楚项寒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观中多野驴,杂乱医书,宝儿聪慧,自学些自救之法,倒也并非难以解释。” 楚若宝清楚,楚项寒并不打算让更多人知道,楚大宝实际上是去的药王谷… 看来,晚上得好好聊聊。 见众人心思各异,楚若宝自己号了号脉,寒厥来去也快。 这会血脉通顺,倒是正常了。 “去传我的轿撵,我同宝儿乘轿撵,沿宫墙进宫。”墨慈安缓缓起身,将她也扶了起来:“让芳月重新为你梳妆,母亲在珍宝阁外等你。” 楚若宝点了点头。 众人也都纷纷安慰她了两句,陆续回院里装备进宫。 ———— 宫墙……就真的是宫墙…… 比将军府前边的巷子里,那些高墙还要高。高墙之上是甬道,道上时不时能看到拿着兵器站岗的银甲士兵,长公主说,这些士兵便是禁军,由镇西侯统领。 要么说,乘这个轿撵得走这儿呢。 宽阔,极长的一条宫道。 长公主的轿撵十分华贵。 就这跟个一米五成一米五的床一样大小的轿撵,走在大马路上,和沿街展览一样。 整轿看去像半遮半掩的马车厢置于宽大座榻之上,雕花半窗缀着纱幔与琉璃珠,四角悬着琉璃灯。出府前由十六名侍从抬行,出府后,她也没看明白是如何换上了那四匹马拉的平板车。 十六名侍从仍小跑随行在侧。 加上珍宝阁掌事芳月、两个大丫鬟金柔金枝、两个小丫鬟银杏银月、长公主身边的芳馨嬷嬷及她所带的八名侍女四名随从——真可谓浩浩荡荡,十分不低调的一列队伍。 今日的长公主身着鹅黄绣牡丹纹对襟宽袖曳地锦袍,腰束同色嵌白玉宽封。内衬宝蓝色云纱金线回字纹大领罗衣,香肩微露,腕上搭着朱砂红的披帛。 乌黑的发,挽着华贵的牡丹髻,带了整套金色琉璃制的头饰,后头别了两朵鹅黄牡丹,额间点了牡丹花钿,本就娇好的面容,为了衬这套衣裳,也画了牡丹妆,下唇正中点了一抹金,与这一身相得益彰,也尽显华丽和高贵。 到底是嫡长公主,这一身天潢贵胄的气质,楚若宝还真学不来。 “宫里头不比家中,你随在母亲身侧,若有娘娘问话,你便应着,若不想答,只看母亲一眼就好。” 墨慈安此刻心绪复杂,一则为宝儿方才那声“母亲”,二则自觉未照顾好这孩子…宝儿身子这般弱,还要穿戴繁重入宫受这一日磨砺:“万事有母亲与你父亲在。” 楚若宝真是只想直呼666啊。 不想回答就看她一眼?看来这慈安长公主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高。 “长公主殿下,宝县主。” 如玉候在后宫太玄门前,见轿辇行近,上前扬声行礼:“皇后娘娘听闻宝县主身子不适,特命奴婢备了软轿,迎长公主与宝县主往寿康宫。” 芳馨和芳月上前扶着自家主子,从轿撵上缓步走了下来。 慈安笑意未达眼底,话说得直白:“皇嫂消息当真灵通。” “殿下,宫里嫔妃与公主们皆已在寿康宫等候了。”如玉不卑不亢,并不接长公主话茬:“奴婢特在软轿中多铺了绒垫,宝县主乘着也舒适些。” “有劳如玉姑姑。”楚若宝朝她微微颔首。她看出来了,慈安今日火气挺大的… “宝县主客气了。”如玉见宝县主抬举,直接侧了身子,由着芳馨和芳月扶着自家主子上了还算宽敞的软轿。 自己则带着众人,跟在软轿后头走着。 ————《 》 30、好狂傲,她好喜欢 楚若宝端坐得极为规矩,因芳月一直随行在软轿旁,再三叮嘱不可掀帘、不可四下张望。 就像轿子里面装了监控一样。 她也配合,乖乖坐在柔软泛香的轿中,好好体验了一把“大家闺秀”乘轿的滋味。 其实即便芳月不提醒,她此刻也懒得动弹。 头上的冠太沉,她如果不保持抬头挺胸收腹,靠基础核心撑着…… 楚若宝觉得自己真会被压趴下,毕竟她也算刚刚“大病初愈”啊…… 软轿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就稳当当的停了下来。 芳月将轿帘掀开,把自个手臂递过去。 楚若宝会意,直接借力,从软轿里慢悠悠的挪了出来。 站在寿康宫门前,楚若宝心里忍不住嘀咕,这跟故宫的红墙绿瓦完全两码事啊。 或许因为脑子里一想到皇宫,自动带入的都是故宫的模样,所以,在她看到同样叫:寿康宫,但建筑风格却是魏晋风格的青砖褐瓦时,还是愣了愣。 入目皆是青砖白玉石,寿康宫大开的宫门看着是乌木雕的,厚重的很。 上头悬着“寿康宫”匾额气势十足,就是这个配色吧。 怎么说呢。 像是将庄严肃穆调成了莫兰迪色系,低调中透出奢华的魏晋风韵。 楚若宝也不好扭头张望,随着芳月的步子,跨过高高的门槛,跟在长公主身后,进了园子。 一进去,倒是有种豁然开朗的视觉感。 真是,好大一个院子啊。 地面仍铺光滑青石板,每隔三块便嵌一片雕花白石。两侧延伸着长长的回廊,褐色大柱撑起飞翘屋檐,上雕仙鹤祥云。 看着精致倒是不花哨。 院子中央挖了个不小的莲花池,水清的能看到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还有几条肥美的锦鲤在莲叶底下,也不怕人,懒洋洋的游动着。 莲池靠近宫墙的那边,种了矮松和芭蕉,前面是一大片花圃,远远看过去,种的应该是没开花的万寿菊和玉簪花。 楚若宝一行人走上回廊,她也微微侧目看着院子里、回廊下那些侍者。 太监公公穿着茶褐色的利落宫装,带了黑色帽子。 穿浅碧色对襟窄袖襦裙的宫女,绑着双丫发髻,一个个的低眉顺眼的站着,纹丝不动,和假人一样…要不是路过他们,能分辨出呼吸,和兵马桶也没啥区别了。 啧啧,皇宫真可怕啊,连人都不能活的太鲜活。 回廊连着一条笔直的御道,通向主殿。 也就是皇太后的栖居之所。 宫殿也是青砖褐瓦的调调,殿前那几级白玉石阶格外显眼,光可鉴人也就是如此了。 楚若宝走进,眯眼一看,才发现每级石阶上都刻着万寿菊的花纹,太阳一晃,更刺眼了…这低头看上几眼,不得摔伤一跤? 沿着石阶而上,便是已经大开的深色殿门。 门前两侧各立两名衣着更精致、发式不同的侍者,见长公主上前,一位身着桃红宫装的宫女恭敬行礼:“太后盼了您一早,这会儿正有点不自在呢。” 慈安微微颔首,目不斜视的抬脚走了进去。 看了眼那宫女,见她抬眸微微朝着自己点头,楚若宝也回了个微笑。 稳稳当当的走了进去。 刚进殿内,一股凉丝丝、带着点檀香味的静谧气息立刻迎了过来,芳月低声让她慢些,楚若宝也听话的把脚步放轻了。 大殿里头,比她想象的要亮一些,又高又深,高大的引着光透进来,照在几盏和酒桶一样大的绢纱宫灯,从明黄银白的灯罩顶上垂下来,映着灯罩上的墨菊,泛着柔和的光。 两侧墙根下,安安静静的站了两排宫女,穿着同款却不同色的宫装,除了芳月和芳馨,她们带来的侍女,也走了过去。 脚底下是条又宽又长的地毯,浓重的橘色底子上,用金线织满了一大朵、一大朵的菊花,一路铺到最里面,多少也有些晃眼。 地毯两边对称地放着十张紫檀木椅子和茶几,几位打扮的珠光宝气的宫装美人正被身后的宫女扶着从椅子上起身,朝长公主露着客气又带点探究的笑,眼神却不住的朝她身上瞟。 楚若宝也不乱回视,视线只顺着这条菊花地毯往前挪着,尽头是几级木制的台阶。 最里面夹着个挺大的紫檀木塌,那榻上也不出意外的雕着层层叠叠的菊花纹样。 塌中央,端坐着一位老太太。 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一顶精巧的金丝菊花冠,细密的金丝花瓣上还追了些小珍珠。一身深紫色的锦缎宫装,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笑意看了过来。 楚若宝倒是有些惊讶,皇太后简直就是中老年版本的长公主啊!血缘真是神奇,她们祖孙三人用的一张脸~ 不过这太后虽然满头银丝,面容略圆润了些,可精气神十足,通身的贵气和上位者威仪也不显老气。 太后的贵塌两边,稍低一点的台子上,摆着好些矮茶几和软垫。 右边最靠前的的两个位置坐了两个美人。 紧挨着太后的那位,一身正金色凤袍,头上戴着款式简约却大气的珠翠凤冠,妆容端丽,姿态也是华贵无可挑剔,这肯定就是皇后了。 她下首那位,穿着水蓝色绣银丝牡丹的宫裙,眉眼弯弯,带着浅笑,温温柔柔的,能坐在皇后下边,多半是个高位分的妃子,或是宠妃了。 这二位身后,原本坐着的两位年轻男子,看穿戴是皇子,此刻也规规矩矩的站了起来。 太后左边就显得空了一些,最前面的三个茶几,只有中间的茶几坐着人,是一身规规矩矩,绣着金线荷花样式,淡粉色云锦宫装的楚卿瑄,此刻也站着,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瑄瑄今天的发髻梳得雅致,双侧绾着花苞,各簪一朵淡粉琉璃荷花,其下缀着透明水滴珠步摇,像露珠一样,甚是好看~ 第四个位置上,一个穿杏子黄衣裙的少女正好奇的起身歪着头,忽闪着大眼睛打量着楚若宝,这小丫头透着一股活泼劲儿,估计是位身份不低的公主。 再往下,靠接台阶两边,摆着长条案,后面坐着几个少年、少女,此刻也都站了起来,有的低着头,有的则偷偷瞅她。 芳月和芳馨在走上台阶之前,就绕到两侧,恭敬的跪在了那两个空着软垫后方和其余软垫后的侍者一样。 楚若宝则是跟着长公主,站定在塌前,然后她自己带着规规矩矩的行了跪拜礼。 还真是满满一屋子人啊~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最后都在她身上。 她莫名的有种被“展览”的错觉。 “慈安给母后请安。”慈安含笑行礼,走至太后榻前,又向一侧行礼:“皇嫂万安,淑贵妃安好。” 随即自然坐在太后身旁,亲昵地挽起太后的手臂轻声道:“母后可要帮慈安多疼疼慈安的宝儿~” 楚若宝仍跪着,脖子酸的不行。 听着墨慈安和平常不太一样的语气,心底对她这个长公主的地位更是敬佩,她都不跪! 也不叫人家皇后娘娘! 好狂傲,她好喜欢啊! “悦和!还不快把宝县主扶起来。”太后疼自己这位宝贝长公主,自然爱屋及乌。 悦和是寿康宫的掌事女官,自然明白主子这是要帮长公主‘立威’‘护短’了,忙浅笑着应下。 从塌后,几步走到楚若宝身侧,附身将人扶起。 “谢谢…”几乎是下意识,楚若宝轻声喃喃了这么一句,悦和倒是一怔,很快也隐了心绪,将人带到太后跟前。 “皇奶奶安康,宝儿再给您请安。”楚若宝直接利落的又行了一礼,方才那一拜,拜的是规矩,这一拜就是亲缘。 太后见她伶俐,直接从脑后取下一支金丝琉璃菊花钗,未等慈安阻拦,已插入楚若宝发间:“皇奶奶给你备了礼,这钗,拿去戴着玩。” 殿内众人神色微动——戴着玩? 这钗可是先皇亲手所制…… “谢谢皇奶奶~”楚若宝自然不知道这钗的来源,大大方方的道谢,然后由着悦和将自己扶起身。 “县主,这位是皇后娘娘。” 悦和引她至皇后几前,楚若宝刚要跪,太后又开口:“又不是正式召见,让悦和带你认认人就好,免跪了。” 说罢太后扫视殿内,含笑示意:“都坐吧。” 楚若宝规规矩矩的朝着皇后福了福身子,板板正正的行了一礼:“参见皇后娘娘。” “宝县主快起身吧,本就身子骨软弱,这是本宫叫人备下的名珍补品,带回将军府好生养着。” 皇后笑的虽随和,也透着符合身份的庄重。 但是这话说的么…意味却明显——她与长公主关系并不融洽。 楚若宝在脑子里,搜索着昨天晚上,楚卿瑄和自己说过的人物资料。 关于这位的信息,皇后乃是继后,崔璃淑。 三朝权贵,崔氏之女。 “谢皇后娘娘赏赐。” 悦和扶着楚若宝基继续走着:“这位是淑贵妃。” “贵妃娘娘安好。”楚若宝仍是规矩行礼。 眼前这个温温柔柔的贵妃就是,展念安的姑姑,也是镇西侯府的嫡女:展红绫了。 “县主请起。”淑贵妃从身后取过一只硕大礼盒置于几上:“县主带回去玩,若喜欢,我再让人送些到府上。” “谢贵妃娘娘。” ————《 》 31、遇到E人了嘿 “这位是三皇子。” 坐在皇后身后的少年身着淡黄锦袍,朝她微微颔首。 他眉眼间与皇后有几分相似,气质温文。 楚若宝福身微微弯腰行了礼,这是继后生的三皇子:墨瑢懿,好温柔啊~~~好好看啊~~~我天~~~~这人简直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这位是五皇子。” 贵妃身后那位穿玄色锦袍的小少年站起身,笑得明朗:“我是墨瑢时。” 从三皇子那收回目光的楚若宝倒是惊讶,这孩子在这个场合这么活泼,看来也是个受宠的。 但是,资料上显示,他不是贵妃所生,是已故的华贵妃生的,由贵妃养着的。 “就属你没个规矩!”太后笑着指了指墨瑢时,语气慈爱:“他比你小一些,日后你们一道玩。” 楚若宝也友好的笑了笑。 由悦和扶着转去另一侧。 坐在瑄瑄身旁的小姑娘直接起身走过来,拉起楚若宝的手,笑盈盈地打量她:“我是墨瑢娴,叫声姐姐听听。” “姐姐…”楚若宝笑的有些尴尬,遇到e人了嘿!! 这位是大公主墨瑢娴,贵妃的长女,封嘉敏大公主,深得皇上和太后喜爱。 龙女自然容貌出众,明眸皓齿,性格洒脱。 “娴公主,可备了什么见面礼?”太后笑着起身,由慈安扶着走到两个女孩面前:“宝儿这声姐姐叫的多甜?” “皇祖母,我可是选了好些画本子给宝儿妹妹!”墨瑢娴一副:都是我珍藏花本子的模样:“包她喜欢~” “你这性子,一点都没继承你母妃的沉稳!”太后轻点墨瑢娴的额头:“也不怕长公主怨你带坏宝儿!” “娴儿看的画本子……确实种类颇多。”墨慈安含笑说着,又扶太后坐了回去。墨瑢娴不以为意,也回到座位。 楚若宝和楚卿瑄对视了一眼,看瑄瑄那个眼神…这画本子,该不会是!那种本子吧!! “您在此站定就好。”悦和轻声提醒楚若宝,自行走下台阶。 依次开始介绍那帮年纪小一些的皇子和公主: 四皇子:墨瑢昭 二公主:墨瑢静 三公主:墨瑢芳 五皇子:墨瑢禀 介绍完皇子公主,又走到下方座椅的位置,根据品阶来介绍嫔妃们: 穿橘色混纱大袖落肩锦袍的是惠妃司翎惠,皇商之女,生有墨瑢静和墨瑢禀。 对面着宝蓝绣蝶衣裙的是端妃战箐儿,武将战八方曾孙女,战家男儿多战死沙场,如今家族大军镇守漠北。端妃位份虽不高,但无人敢轻易招惹,生有墨瑢昭。 接着是那位衣着飘逸如嫦娥的美人嘉嫔崔瑾玉,与继后同族。 瑄瑄提起她时眼中放光,称她若未入宫,必是大墨数一数二的才女。 再往下是:兰贵人、孟婕妤、苏美人、李才人。 楚若宝笑的脸都要僵了,她现在有种羡慕皇帝的嫉妒心理。 这一屋美人啊! 不过……也不知是否错觉,除皇后、贵妃和惠妃这三位姿容气质各有千秋之外,其余的——应该不是她脸盲,但细看眉眼五官,竟都有些相似。 啧啧。 这皇帝,审美倒是不错,也真是雨露均沾啊~ 妥妥的一碗水挨个喂着嫔妃喝,主打一个人人都能生。 端水大师! 悦和扶楚若宝在瑄瑄下首第三个位置坐下,便退回太后身侧。 刚坐定,瑄瑄轻声告诉她:“原本你该坐在娴公主那儿,是贵妃娘娘让娴儿让位,说是方便我照应你。” 楚若宝闻言抬眼望向对面,恰与贵妃目光相接,便端起茶盏,隔空敬了她一杯。 这宫里,受宠不受宠,真是从座位安排就看的出来。 倒是和她看的那些宫斗剧不太一样,一般宫斗剧里还是规规矩矩的按照位份排的。 她倒是能明白瑄瑄一个郡主为啥坐在公主上首,因为瑄瑄毕竟是未来的太子妃… 但是,她一个小县主,能在这个位置…还得多亏了大宝那个受宠的妈妈啊。 楚若宝转眸看了过去……她似乎能明白为什么慈安和瑄瑄都很“溺爱”大宝了,绝对遗传…… 此刻慈安正低声与太后说着什么,悦和立于太后一侧,手捧果盘,太后亲手剥了桂圆,细心去核,然后喂到墨慈安口中。 这已经不是受宠了。 楚若宝似乎能明白,墨慈安和楚卿瑄说的,她只需要做自己就好了。 放眼大墨,估计真没人有胆子惹墨慈安。 昨天晚上,楚卿瑄也和她介绍了一下太后的娘家。 太后本姓荀,是清河世家嫡女。 族中出过两任皇后、三位皇妃、两朝宰相、数位官员。人力、财力皆为当世之最,最重要的是荀家从未出过贪墨渎职之人,深得皇室信任,却从不居高自傲。 嘶,楚若宝怎么盘算,怎么觉着自己拿的是顶级剧本!爽文! “太子见你兄长来了,便带怀瑾去了皇上那儿。” 太后这话是对楚若宝说的:“家宴上自会见到。至于二皇子,你那最不省心的表哥,被他父皇打得下不了床……不过想来你们已经见过了。” 楚若宝乖乖点头,下意识望了眼太后身旁的慈安。 长公主就像接收到信号一般,直接起了身,半跪在脚踏上,委委屈屈的伏在太后膝上:“母后~瑢骋当街泼了宝儿一身滚烫的馄饨!惊得宝儿今早还发了寒厥!险些不能来见您。” 楚若宝懵了。 不是!她那个眼神,真不是告状的意思啊!! “竟有这等事!”太后一听,立刻将手中桂圆扔回托盘,净了手才扶慈安坐回身旁,面色不悦地看向皇后:“老二越发被你骄纵得无法无天!” 皇后早在太后看过来时便已起身,绕过长几走上前:“母后,瑢骋已知错了,臣妾也已重罚。原是因为他冲撞了太子和玲珑郡主才施惩戒,倒不知他还惹了宝县主不快。” 呦呦呦!!! 顶级绿茶啊!!! 这一句,就把太子和瑄瑄还有她都装进去了! 一副,我都打他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啧啧!!!这皇后!看着不精明,说出的话,也茶的溢于言表啊!! “皇后娘娘。” 楚卿瑄起身行礼:“说来也巧,我带宝儿去万香楼用饭,巧遇太子殿下与舒侍郎,又碰上李家公子出言不逊,宝儿便先行离开。二皇子当街伤了宝儿,又冲上雅阁踢开门,我正与太子殿下和舒侍郎商议李家公子之事……” 她顿了顿,微微挽起衣袖,露出小臂一片紫红:“不巧那门正撞上门边的我……太子殿下见二皇弟行事莽撞,才禀明了圣上……” 皇后见她臂上伤痕,一时语塞,只得干笑:“瑢骋竟如此不懂事!瑄瑄放心,待他伤好,本宫定再严惩!” 呦呦呦! 一句不懂事就揭过去了哎!!! 再追究下去,好像就是楚家和长公主不懂事了。 “去传旨,哀家说的:命他抄五十遍心经,送至将军府给宝儿压惊。”太后朝皇后摆手,示意她回座,终究在嫔妃面前需留些颜面:“再从库房取些上好人参灵芝,让郡主带回去。” 楚若宝连忙起身,刚要跪谢———— “不必跪了。”太后话音未落,悦和已上前扶她坐下。 “既烫伤了,又受了惊,往后后宫一切跪拜礼,宝县主都免了。” 太后握着慈安的手,将她揽近些:“慈安久不进宫,怎与你皇嫂生分了?她是皇后,对所有皇子公主皆有教养之责;你是我大墨嫡长公主,有什么不能同皇嫂说的?她还能不管不成?” “母后说的是,臣妾记下了。”皇后端坐着,恭敬微笑。 楚若宝低头吃着矮几上的糕点,心中暗暗给太后点了个赞。 不愧是上届冠军啊,这话说的。 值得学习!!! “午膳就在太后宫里用,皇奶奶敬佛,喜好清淡素菜,你不爱吃也稍用些。”瑄瑄坐近些,低声嘱咐,还不忘拿帕子替她拭了拭嘴角。 楚若宝欲言又止,她离得近…自然看得出,瑄瑄小臂上的伤,绝非撞伤。 只是在这儿,她也不好闻… 昨天晚上,她和瑄瑄同塌而眠,怎么没看着有伤哦! 苦恼! 此时,原本候在殿外的宫女们端着餐盘鱼贯而入,将矮几上的茶点撤下,换上一碟碟份量小巧的素菜——碟子不大,每样也就一口的量。 再由后头的宫女,布上小碟子的一人份小菜。 碟子的确不大,分量么……也就是一口的量。 本就体虚,又认了半天人,就吃这个? 这已不算轻食,根本是“无食”啊! 楚若宝是无肉不欢的主儿,虽然也爱吃蔬菜,但是…一顿饭只吃蔬菜,还只能吃一口,那她多少有些情绪。 芳月见小主子垮下的肩膀,跪行上前两步,凑近楚卿瑄低声提醒:“郡主……” 已落座的慈安也注意到芳月的举动,顺着瑄瑄的目光望去。 宝儿白皙的小脸上没了笑意,嘟起的嘴别说挂油壶,顶个茶盏都够了。 楚若宝哪知道,自己拿着筷子、不情不愿地一口一碟菜的模样,早已被众人看在眼里? ————《 》 32、离爽文,越来越近 “宝县主。”悦和端着餐盘,半跪在她的矮几前。 托盘上放着三个巴掌大的瓷碗,她朝楚若宝浅浅一笑,将碗一一摆上:“八珍鸡汤、山参煎鱼、肉丁卤肉烩饭。是太后特意吩咐的。” 原本坐在下首椅上的众嫔妃,此时早已移座至长条案区域。 悦和这话,殿内众人自然听得清楚,纷纷朝宝县主望来——在寿康宫进荤食,这份待遇她可是头一个。 看着托盘里的吃食… 楚若宝第一时间想起的是楚家那位极其疼爱她的姑奶奶。 她老人家也礼佛吃素,但却在她每次去吃饭用餐时,会单独为她备合胃口的菜。 家里人也因为她喜欢吃肉,每每她归家,都变着法的做给她吃… 她放下筷子,倏地起身,绕过略显诧异的悦和,在众人注视中走至殿中,恭恭敬敬跪了下来,望向同样疑惑的太后,带着些许哽咽说道:“若佛子,于长辈居所,不孝不敬,当知是人,失菩提心,亦失一切善法。” 话音落下,大殿内,针落可闻。 “皇奶奶,孙女少吃一顿肉不要紧,但绝不能因宝儿的口腹之欲,扰了皇奶奶敬佛的心意。” 楚若宝说着又拜了拜,抬眸迎上太后怜爱的目光:“宝儿谢谢皇奶奶疼惜,恳请您让悦和姑姑将菜撤下,宝儿愿与您一同用素。” 这话说得,莫说太后听得欣慰,连悦和也面露笑意,这宝县主是个机敏懂礼感恩的。 “是皇奶奶欠考虑了!” 太后竟亲自走下榻,虚扶着,让她起身:“悦和,还不快将菜撤了?没听见我们宝郡主说话?” 一声宝郡主———— 惊得大殿上,更寂静了。 “母后!”慈安起身走过去,轻挽太后的手:“这可不是儿臣恃宠而骄,您这不合规矩~宝儿还未及笄呢。” 太后像是后知后觉一样,笑着拉着两人的手坐回了榻上:“是哀家糊涂了?宝儿还未有正式名字,哀家今日为你赐名可好?” 楚若宝眨了眨眼睛,一副状况外的模样。 慈安不满的娇嗔一声:“楚大宝哪里不好听~正如儿臣珍宝!” 这话,楚若宝可不同意。 自她来到这时代,所遇之人,但凡有名有姓的,都比“楚大宝”这名字古雅得多——除了影十三。 “那母后,在宝儿名中添一字,叫楚若宝可好?如珍宝般的存在,若宝。”太后满意地点头:“若宝(净土)不离当下的一念心。很衬这孩子。” 楚若宝非常喜欢。 也因为这名字回了神,眼泪汪汪激动着点着头。 “宝儿喜欢,那儿臣就代她谢母后赐名~只是那郡主,莫要再提啦~”慈安起身谢恩,也将她拉起:“宝儿还小。” “远远便听到长公主的声音————” 楚若宝背对着大殿的正门,也是未见其面,先闻其声了,她将将转过身,就看满殿妃嫔、皇子公主、侍者,齐刷刷跪了一地,扬声道:“参加陛下————”。 齐刷刷的,除了她、太后、长公主。 入眼是明黄龙袍,滚黑金双线绣祥云龙纹,外罩长黑纱比甲。 接着是一张俊朗面容,英气与书卷气相融,眉宇间自有帝王威严,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透着洞悉人心的睿智。 妥妥的高质量帅大叔啊!! 等楚若宝反应过来的时候,皇帝已经走到她眼前。 一怔,刚要跪,就被太后薅了起来。 “皇帝,哀家许了这丫头免跪。” “自家人,倒是不必跪。” 见皇帝顺着太后的话,就这么免跪拜了,楚若宝偷偷瞄了一眼皇帝,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 哇哦,好强的气势。 “皇妹方才求着母后何事?” 慈安和楚若宝回了自己的位置,皇帝则是随着太后坐在榻上。 “母后方才一时口快,唤了宝儿‘宝郡主’,又赐了名:若宝。”慈安笑答:“这不合规矩~可不是皇妹求母后,是请母后收回成命呢~” 墨叡桓看了眼太后,似在求证,又望了望那边的小丫头,随慈安笑了笑:“未及笄却无先例封郡主。这丫头能得母后赐名加封,必有过人之处。那便由朕做主,封个公主给她。” 静,的,有些。 诡异了。 这个事情的走向啊。 离爽文,虽然越来越近。 也越来越癫了,是怎么回事? 楚若宝也不敢抬头,但是那么多权谋文、宫斗文、电视剧,也不是白看的。 太后封她郡主,无非是因着她对长公主的宠爱,想“保”楚大宝。 皇帝封她公主,就有点儿,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当靶子的意思了。 只是,楚若宝不明白,皇帝这么做的目的。 “陛下!末将以为,宝儿的公主之位,不如待臣收复陇西后,借末将军功,陛下再赏可好?”清亮的声音响在大殿门前,众人纷纷望去。 楚怀瑾一身深蓝色织锦绣着银线虎纹的戎装礼袍常服,袖口束着皮革银扣。外面罩了件银白色的宽袖开襟长袍。头发被白玉冠束在发顶。此时正抱拳半跪在门前。 他身旁的,是一身绛红修云纹的斜襟宽袖大袍的清冷少年郎。 倒是不难猜,这位一定就是太子,墨琮稷。 楚若宝微微侧脸,打量走上前默默行礼问安的太子。 这孩子…好帅哦,就是有点阴郁,怎么回事。 长得和皇帝神似…星眸剑眉,深邃杏核眼…嘶…这孩子,怎么长得和众位嫔妃有点像啊。 哇哦!!! 楚若宝收回打量,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先皇后早逝,这满宫嫔妃…不会是,按照先皇后的模样…选的吧!! 天鹅! 那些美人儿,都是皇帝白月光的替身啊!! 666666 “怀瑾越发没规矩。”长公主起身走到皇帝身旁,轻声道:“皇兄也收回成命可好?宝儿本就体弱,好不容易从那道观回来,这么大的恩宠,臣妹怕又惊着她。” “便依长公主和怀瑾所言。”墨叡桓也未坚持,摆手让众人起身归座:“太子不是正与怀瑾比箭,可分了胜负?” 楚怀瑾是外臣,却也是长公主独子,此时向各位娘娘行了礼,走到长案处寻个空位坐下:“本来要去的,半路听说大将军和战八熬在比试,太子就带臣绕来寿康宫了。” “上次儿臣被战八熬拉去切磋,手臂淤青养了半月才消。”墨琮稷坐在楚卿瑄上首新添的矮几后,适时接话:“战八熬下手实在……” 皇帝说这话时看了眼端妃:“待他成年,便归禁军任个小统领。” 端妃只是笑着举了杯酒,遥遥的朝着皇帝拜了拜,一饮而尽。 “来人,赐若宝县主黄金万两、锦缎百匹、医药司名贵药材十石。”墨叡桓看了眼低眉顺眼的楚若宝,将话题转了回来:“若宝县主,好生养身体,不可再让朕的皇妹担忧了。” “谢主隆恩!”楚若宝起身谢恩的动作麻利,跪的也利落。 入乡随俗,她可没什么挑战“规则”的想法。 “起身吧。” 她这四个字,旁人倒是从未说过。 对皇帝颇受用,看了看恭敬的楚若宝,皇帝朝着慈安笑了笑,便起身,向太后一礼:“儿臣不扰母后与孩子们相聚了,晚宴时,儿臣在宴英殿恭候母后。” “去吧。”太后笑着点头。 众人又起身跪安,待人出了寿康宫,才又坐了回去。 楚若宝“吃”饱了。 黄金万两!!!她还吃不饱!!! 她现在就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还吃啥啊吃。 这场早午饭前后用了近四个时辰…楚若宝的屁股、腿、脖子又酸又僵,快要撑不住时,太后终于发话:“都回去好生歇着吧。” “是。” 众人忙起身跪安,依品级一批批退出。 先是皇后贵妃带着子女宫女鱼贯而出,接着是其他嫔妃。 没一会儿,这大殿,就剩她们几个。 “你陪哀家去歇息,让瑄瑄带宝儿换身衣裳,去御花园透透气,再去偏殿歇着。”太后直接安排,笑着看了看楚若宝:“若没吃饱,再去园中亭子用些点心。” “知道了,皇奶奶。”楚若宝答得轻快又甜。 太后由慈安扶着,悦和前面引路,带着芳馨和两个大丫鬟,从大殿后侧的雕花门,进了内阁。 楚若宝眨巴着眼睛,打量着太子和楚卿瑄。 啧,她是不是要给这两人…留独立空间啊。 啧啧,看看太子看瑄瑄那不遮掩的小眼神,啧啧啧。 “缘何如此盯着本宫。”墨琮稷收了落在瑄瑄身上的目光,转眸看向楚若宝:“你倒是和姑姑长得不像。” “看太子,您长得好看。”楚若宝话说的很直白也大胆:“必得这般少年郎,才配得上我们家瑄瑄。” “呵呵,你这性子倒和楚怀瑾一样。”墨琮稷也不恼,只上下打量她一番,轻笑:“果真同云霄说的一般,有趣。” 楚若宝眼睑轻颤,舒云霄和太子提过她… 楚家众人对舒云霄的态度很迷惑。 这舒云霄是太子心腹,太子又是瑄瑄未来的夫君。 好复杂哦。 “我带怀瑾去东宫,你莫要累着。”墨琮稷微微俯身对身侧的楚卿瑄低语:“今日穿得很美。” 楚卿瑄笑的依旧大方得体,就是她红透的耳尖,出卖了她,微微福了福身子:“太子回吧,我带着宝儿去换衣裳。” 墨琮稷点头,迈步离去。 楚怀瑾倒是没急着出去,起身几步走到妹妹身前,捏了捏楚若宝的脸颊:“那是储君,你和他你啊我的?胆子是真大。” “轻点捏她!” 楚卿瑄轻轻打掉哥哥不安分的手,瞪了他一眼:“太子可和你说了些什么?” 楚怀瑾摇头,眸色微沉:“你又不是不知,太子心思深沉…即便舒云霄全盘托出,他也要自行查证。” “说啥呢?”楚若宝举了举手,表示自己也想加入谈论:“带我一个。” ————《 》 33、刷新‘宫斗剧\’认知 兄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宝儿。 楚怀瑾难得端起兄长的架子,故意板起脸,带着几分训诫的口吻:“小孩子家,莫要探听这些。” 楚若宝撇了撇嘴,在心里默默白了他一眼。 那你倒别当着我面说呀! “哥哥快些去东宫吧,莫让太子殿下久等。”楚卿瑄轻声催促楚怀瑾,说罢便不再多言,自然地携起楚若宝的手,转身朝偏殿方向行去。 换了身衣服的楚若宝,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轻功怎么练。 怪不得,之前在部队要负重跑,看来想要摆脱地心引力,就得先适应它的存在! 要不是必须尊重牛顿老爷子,说不定二十一世纪也能练出几个草上飞! 看着宝儿蹦蹦跶跶的在御花园乱串,楚卿瑄跟在后面又是担心又是好笑。 生怕她一个高兴过头失足落水,又恐她身子初愈禁不住这般折腾,早已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去寿康宫端参汤来给她补气。 一转角,楚若宝就和端坐在八角亭里面的惠妃、端妃、兰贵人、孟婕妤,打了个照面。 “娘娘们安好。”楚若宝反应极快,笑盈盈地福了一礼。 跟在后面的芳沁和芳月也远远的福了福身子,并未上前。 楚卿瑄赶上前来,见到几位妃嫔,也落落大方地走进亭中问安:“瑄瑄带着妹妹随意走走,可有打扰各位娘娘雅兴?” “我们也不过是闲坐说说话。” 惠妃笑着命宫人添了两只圆凳,特意安置在自己与端妃之间:“郡主和县主若是不嫌我们聒噪,也坐下歇歇脚?” 座位都排好了,不歇好像也不太行。 楚卿瑄便带着楚若宝欣然入座。 端妃将面前碟中的几样精致点心拣了些,放在宫女新奉上的小碟里,轻轻推到楚若宝面前:“宝县主用些点心吧,我瞧着你午膳时似乎并未多用。” “谢谢端妃娘娘。”也不扭捏,道谢后便拈起一块枣泥酥小口品尝起来。 “我赌十两银子,今晚宫宴,二皇子就算是被抬着,也定会想法子现身。” 兰贵人人如其封号,穿着一袭绣着清雅兰草纹的对襟宫装,慢摇着手中的金丝团扇。说罢,笑吟吟地看向楚卿瑄:“还是郡主不畏皇后娘娘责怪,殿上之言那般坦率。” 呃……楚若宝懵了。 真不拿她当外人啊…光明正大说皇后“闲话”?这兰贵人,什么后台!来着! 孟婕妤轻掩樱唇,帕子后传出一声低笑:“兰姐姐上回被罚抄《女则》十遍,怎的还不长记性?” “无妨,”惠妃低头轻抿了一口浮着白色花瓣的花茶,语气平和:“横竖皇后娘娘也不会相信咱们在御花园里是在夸赞她。” 她顿了顿,接上之前的话题:“我也觉着,二皇子必定会去殿上,想法子搏一搏陛下心疼。” “你们可别吓着宝县主了。” 端妃嗔怪地看了她们一眼,转而温声对她解释:“县主莫怕,咱们后宫姐妹相处久了,闲话时向来是有话直说的,并非存心议论是非。” 这么一说,楚若宝就来了兴趣,先是看了眼同样笑的恬静的瑄瑄,然后目光灼灼的直接问了句:“娘娘们,为何你们几位长得…这么像啊。”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相互看了看,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你这孩子,眼睛真毒。” 惠妃亲自为她斟了杯花果茶,语气带着些许感慨:“你姑姑——便是已故的先皇后楚湘涵,那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无人能及。” 说着看了一眼楚卿瑄,见其神色如常,才继续温言道:“除却贵妃娘娘、皇后娘娘是与先皇后一同入宫受封的,我们这几个,或多或少,皆因容貌气质与先皇后有几分神似,才得以被选入宫中。” 哇哦!竟真让她猜中了! 皇帝这是在集齐“白月光”周边啊!还是高仿限定版! “娘娘们,倒是……通透。”楚若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回什么,菀菀类卿啊! 她们这么淡定,就只有一种解释,不爱。 “先皇后本就是女中豪杰,年少时亦曾随军上阵,巾帼不让须眉!” 孟婕妤提到先皇后,眼睛都亮了几分,语气中带着由衷的钦佩:“能与她有几分相似,在我等看来,并非什么可恼之事。况且,若非先皇后娘娘体恤,宫里,怎会有这么多皇子公主?” 6啊。 这么和谐、清醒又自知的后宫,真是让她开了眼界。 “以后有空,我慢慢讲给你听姑姑的事。” 楚卿瑄拿着自己的绢帕,温柔地替宝儿擦了擦嘴角的点心屑,转而正色对几位妃嫔道:“不过,只怕诸位娘娘今日要输钱了。依瑄瑄看,今晚宫宴,二皇子定然无法出席。” “哦?” “郡主可是知晓些内情?” “不仅如此,瑄瑄还想提醒各位娘娘,今日最好也少往凤翔宫走动为妙。” 楚卿瑄脸上浮现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色:“医药司的舒侍郎手下医官清晨回禀,二皇子身上突发红疹,只怕是……沾染了什麽不干净的病气。” 楚若宝眉头微皱。 不会是天花吧?这二皇子,点子这么正? 这在古代,是治愈率几乎为零的疫病。 “哎呀……”惠妃一声低呼,随即压低声量:“虽说他被皇后娇纵,学了十成十的扮猪吃虎,终究是宫中长大的孩子……” 是啊,稚子何辜。 这后宫能平安养大这么多皇子公主,说明并无妃嫔存心算计子嗣。 这一点,也让楚若宝刷新了对宫斗的认知。 “二皇子不是贵妃的孩子么?”楚若宝小声问着:“扮猪吃老虎?” “宝县主是否觉得今日殿上,皇后娘娘言行有些……过于流于表面,甚至显得有些愚钝?” 端妃直言不讳,声音依旧温和:“她可是崔家嫡女,真正的世家出身,心思谈吐皆睿智非凡。否则怎能多年来稳坐后位,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皇后与二皇子,不过是在太后与陛下面前,故意藏拙,避其锋芒罢了。”惠妃接过话头,语气了然:“在我们这些妃嫔面前,她可不是那般模样。” “咱们陛下嘛~”兰贵人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金丝扇骨:“不喜后宫女子显得太过聪慧机敏~尤其是在先皇后仙去后,更是无人能越过她在陛下心中的地位……继后,亦然。” emmmmmm 也是可怜人啊。 因为家族和自身足够聪慧,被选为继后。 又因为不似其他妃嫔长得像先皇后,而不被“偏爱”。 管着偌大的后宫,平衡着后宫各方势力(要是有的话),还不能做的太出色…怕皇帝不开心。 啧啧。 “二皇子出生时,其生母贵妃娘娘病重,皇后便主动将他记在自己名下抚养。”端妃进一步解释:“陛下见皇后抚育得宜,尽心尽力,一年后,皇后才生下了三皇子。” emmmmm 顶级大渣男的感觉。 惠妃见她,像是一时间消化不了这么多宫廷秘闻,怜爱着摸了摸她的发:“你别看二皇子平日里总是摆出一副嚣张跋扈、行事荒唐的模样,那大多是他与皇后商量好的伪装。” “他啊,其实是众皇子中,心性最像陛下的一个。” “唉,只是不知此次,医药司那群医官能否得力……”言及二皇子的病情,几位妃嫔眉眼间也染上了真切的忧虑。 “若真是那种病…”兰贵人说到一半噤了声,迟疑道:“咱们……要不要寻个由头,也去瞧瞧?” “快别去添乱了。” 惠妃摆了摆手,神色凝重,随即唤来亭外候着的大宫女:“你派个稳妥的人,悄悄去医药司那边探听一下消息。若二皇子真是染了那样的恶疾……就立刻通知我宫里的掌事,开了我的私库,拣选些上好的滋补药材,以我的名义悄悄送过去,别太声张。” “还是惠妃姐姐想得周到。”孟婕妤扭着手中的帕子,有些无奈:“嫔妾家里怕是帮不上什么忙……明日晨昏定省,可要问问皇后娘娘具体情况?” “不必了。” 端妃接过话茬,摇了摇头:“若娘娘想保住二皇子,必定不愿此事张扬开来,咱们装作不知,反而更好。” 她转向楚卿瑄,诚恳道,“多谢郡主提醒。深宫之中,消息难免滞涩,此等疫病非同小可,确需谨慎。” “娘娘们客气了。”楚卿瑄端了茶,轻抿了一口,便起了身:“我带着宝儿再去别处走走,免得她刚用了点心积食。晚宴上,瑄瑄再敬各位娘娘好酒~” “快去罢。”众妃笑吟吟地目送姐妹二人离去,亭内又响起了低低的交谈声。 楚若宝很恍惚,一边是因为这些信息和她已有的认知大相径庭。 二是,痘疮可传染啊,要是控制不好,不仅是二皇子性命有虞。 楚卿瑄侧目看了眼有些闷闷的宝儿,在假山前头的荷花池前停了下来::“宝儿可是累了?阿姐带你回偏殿歇息?” 楚若宝摇了摇头:“参汤吊着精气神呢,不累。” “那怎么闷闷不乐?”瑄瑄拉着她在一片石台上坐了下来:“还是被娘娘们的直言不讳,吓着了?” “都是大好的年华,守着这宫墙,守着宫规,守着只拿自己当替身的夫君,她们怎么做到,毫无怨言?”楚若宝倚在楚卿瑄肩上,小声问她。 楚卿瑄没料到宝儿会问自己这些:“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归宿安稳,对于许多女子而言,这样……不好么?” “这世间女子,难道唯有寻个好郎君这一条路?” “宝儿,你需知,这世间对女子本就多有不公。” 楚卿瑄扶正她的身子,目光沉静看着她的眼睛:“宫中哪位娘娘不是自幼饱读诗书、教养得体?可即便如此,她们中的许多人,依旧没得选择,最终择了这看似最安稳的日子。而天下间,还有多少未曾读书明理的寻常女子,若能觅得一段良缘,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于她们而言,未必不是一种福气。” “瑄瑄,你呢?你喜欢太子么?” 楚若宝这话让楚卿瑄一怔,接着轻声笑了笑:“阿姐自诩盛京贵女第一人,并非自傲。” “阿姐读的书不比男子少,随父亲见过北疆风雪,陪母亲游历云贵山河,望过海上明月。” 楚卿瑄轻轻抚过宝儿的脸颊:“正因见过天地广阔,才知唯有世间最出色、最能与我比肩的男子,才值得阿姐心甘情愿困守于宫闱后宅之中。至于喜欢与否,并非最紧要的。阿姐志在后位,并非只为权柄,更想借此之位,开设女学,教化女子,让那些本不该只困于《女则》、《女训》中的才华,得以施展,让她们也能行走于天地之间,去寻觅你所说的——那不一样的路。” 楚若宝说不震撼是假的。 瑄瑄这番话,说的,比她还像个穿越者。 “不学牡丹争国色,偏像松柏争年轮。”楚若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夸她,下意识蹦出来句,自己当年写作文编的诗句。 “哎呀呀,我家宝儿也是满腹诗华呢~”楚卿瑄惊喜不已:“待下月你身子大好,阿姐为你办场诗会,带你结识盛京的才女们。” “不…不了吧…”楚若宝干笑了两声:“娘娘们真是不一样哦。” “宝儿你想,妃嫔尚且如此,执掌后宫多年的皇后,怎可能真如今日殿上那般浅薄?”楚卿瑄却已暗自记下诗会之约——她的宝儿如此优秀,合该多交些朋友。 “那你和长公主为何在寿康宫像是针对她?”楚若宝想了许多可能,还是没想通。 “母亲不喜她,更多是源于旧事。她们二人年少时曾是闺中密友,情谊深厚,无话不谈,说是当年全盛京最知心的一对姐妹也不为过。”楚卿瑄提到此处,也有些惋惜:“可是……皇后娘娘当年决定入宫之事,却从未向母亲透露半分。母亲觉得……遭到了挚友的背叛。” 啊…这是友谊的小船翻了。 “至于阿姐……”楚卿瑄顿了顿,扬手示意,芳月、芳沁立刻上前,将两人扶起身来。她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静:“很简单,因为太子不喜继后。” 楚若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瑄瑄,二皇子果真是染了病?” ————《 》 34、一辈子不举,只好龙阳 “嗯,舒云霄必不敢欺瞒太子。我方才也只是提醒,并未点明具体病症,娘娘们应当也能猜到几分。”楚卿瑄听她这么问,眸中掠过一丝审视:“你倒是不恼他先前对你无礼?” “人命关天。”楚若宝刚要接着说,却见楚卿瑄望向她身后,神色微变。 她便也收了声,转过身去。 这人是真的爱绿色啊,他眼睛一定很好。 “玲珑郡主、若宝县主。”舒云霄一身墨绿窄袖长袍,对襟处以银线绣着水墨文竹,连发间羽冠亦是墨色,行至姐妹俩几步外便停步:“舒某想同若宝县主单独聊两句,不知玲珑郡主可否……” “宝儿没什么同小舒大人聊的。”楚卿瑄柳眉微蹙,将宝儿揽到自己身后:“听墙根,可非君子所为。” “玲珑郡主误会了,舒某方才到此。”舒云霄对郡主今日态度有些意外,自忖并未得罪她:“若宝县主,可在观中见过记载痘疮疫症的民间偏方?” 楚若宝歪着头看向面不改色的舒云霄,这人倒底是几个意思。 “小舒大人!”楚卿瑄眸底泛寒,语气冷然:“若再执意打扰宝儿,本郡主必当登门,亲自向舒爷爷告你一状。宝县主身子不适,见不得生人,还请小舒大人离开此处。” “楚卿瑄……”舒云霄闻言,反倒轻笑了两声,带着几分不解:“我近日可是得罪了你?” “我……”楚卿瑄一怔,倒是被他这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 “船上偶遇之事,小舒大人替我遮掩,未曾外传。”楚若宝从瑄瑄身后走了出来,直接打了个直球:“荒郊云湖之事,我亦未与人提及。” 舒云霄有些意外她今日的坦荡:“舒某只是在归京船上巧遇县主,聊及道观野医书之事。” 楚若宝按住要上前的瑄瑄,这话倒不像骗人:“皇家子弟,用野观偏方,怕是不妥。” “人命关天。”舒云霄用她自己说过的话回道。 这些日子他确实寻访过几处道观,虽不确定哪一处才是大将军府对外宣称的二小姐清修之地。 但那些道观里,杂书确实不少,藏经阁中也的确有些残破的民间医书手札。 “你写个承诺书。”楚若宝眯了眯眼睛:“写明若二皇子有恙,罪责自负。再写若你将我供出,便一辈子不举,只好龙阳。” 御花园的荷花池上,起了阵风,跟着楚若宝这话,吹的尚未全开的荷花摇了摇。 “你还得写上你的生辰八字。”楚若宝补了一句:“观中不仅有野医书,也有野术法。” 舒云霄眉头微挑,嘴角几不可察地轻抽了一下:“……好。明日一早,舒某会带着此书信前往将军府。” “那行吧,明天见。阿姐,我累了。”楚若宝挽住面色不豫的瑄瑄,连赔笑脸——那是一条人命,或许不止一条…… 她不能坐视不管。 舒云霄目送姐妹俩身影远去,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重复:“不学牡丹争国色,偏向松柏争年轮……一辈子不举,好龙阳。” 他轻笑摇头,实在难以想象这竟是出自同一人之口。 “诗会是吧,舒某记下了。” ———— 宴英殿,倒是比楚若宝想的要大一些。 也和电视剧里那些皇室宴会厅,很相似。建在一片莲池之上,数道曲折连廊与白玉拱桥穿梭于待放荷丛中。 夜色初临,池子里还放了些荷花样式的河灯,暖黄的光晕映在水面和天边初显的星子交辉相映,倒是颇有氛围感。 踏上最后一道拱桥,偌大的八方水榭亭宇就尽收眼底了。 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巨大的宫灯从雕梁画栋间垂下,灯罩也是荷花的形态,灯光倒是比寻常油灯亮堂些,也不知道用的什么灯油。 楚若宝坐在位置上,打量着殿内布局。 到底是皇帝在场,倒是比寿康宫的席位布置的规整。 殿内最里边,正对着宴英殿正门的,正上首自然是皇帝的御座,他倒是也换了套衣裳,虽说也是黄色系,倒是看着“随和”了很多。 两侧是太后和皇后的席位,皇后和皇帝穿的倒是像情侣款了。 太后依旧是深紫色的宫袍。 到底是长公主…真是宠上天的节奏啊。 此时的慈安,和太后并座,这真是一般人享受不到的尊荣了。 丹陛之下,两侧座位依次排开,中间的过道也没有很宽广,大概两米左右宽度,倒是方便两侧互相敬酒、讲话。 左侧以贵妃为首,次为惠妃、端妃、嘉嫔,其后坐着兰贵人、孟婕妤、苏美人与李才人。 众嫔妃不似上午那般花枝招展,皆穿了款式略异(依位份刺绣不同)、颜色相近的宫装。 对面则是皇室子女座席,太子居右首,余下皇子公主按序排列,身后也皆立着各宫掌事。 再往下便是臣子与外戚区域。 大将军、少将军席位靠前,次为瑄瑄,然后才是她。 她们正对面坐着镇西侯展啸川与展念安,然后是舒云霄及万香楼同展念安打架的少年战八嗷。 宴席尚未开始,倒是也没有很静谧,有种开大会的时候,交头接耳小声蛐蛐的感觉。 统一穿着淡青色宫装的太监、宫女捧着托盘、上头放着酒壶、琉璃盏、还有开胃小菜,悄无声息的穿梭在各席之间。 楚若宝已经喝了两杯葡萄汁了,她不是很自在。 或许是因为她正对面就是舒云霄的原因,这人边喝着酒,边目不转睛的打量她。 烦死。 “宝儿姐姐~”展念安轻声喊她,举着手中的琉璃盏:“以后要叫你若宝姐姐嘛?” 展念安这话,倒是让对面这几位都看了过去。 “都行都行。”楚若宝尴尬的举杯浅抿一口。 “明天我还能去找你吗?”展念安笑得一脸真诚,浑不在意对面黑了脸的大将军与他爹的白眼:“就明早!” 楚若宝刚想接话,就被舒云霄打断了。 “怕是不行。”舒云霄亦举酒盏,面上是无懈可击的浅笑,目光在楚若宝与展念安间流转:“明早我约了若宝县主有事相谈。” 楚若宝觉得这一片区域明显静了几秒。 “我不管,我也要去。”展念安手中琉璃盏不轻不重落案,抱臂瞥了眼对面的楚怀瑾:“待会宴席散了,我就去怀瑾兄长院里住下……哎呦,爹,不能打头!” 展啸川脸上挤出个隐忍的笑,咬牙低声道:“给老子安分点。” 楚项寒不语,只是安静的喝着……茶? 楚若宝这才发觉唯他案上是茶壶——莫非这大将军不会饮酒? 哎呦,不错。 楚若宝看了眼楚卿瑄案上酒壶,悄声道:“瑄瑄,母亲唤你。” 瑄瑄抬眸望向上首,见母亲正看向自己,便起身前去。 前脚楚卿瑄刚离席,后脚她就把那壶酒拎了过来。 未等楚怀瑾反应,楚若宝已斟满一盏,仰头饮尽。 “宝儿!” 楚若宝皱了皱眉,喝太快,吧唧吧唧吧唧,再来一杯! 她这刚要再来一杯,手里的酒壶就被楚怀瑾一把夺了过去:“你!” “我尝尝。”楚若宝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的无辜:“瑄瑄都能喝!我也要喝。” “怎了?”长公主随瑄瑄走来,见怀瑾立在宝儿身侧,疑惑地看了眼兄妹俩,不出所料瞥见楚怀瑾手中酒壶:“你给你宝儿妹妹饮酒??楚怀瑾?!” “我…我…”楚怀瑾看了眼父亲。 楚项寒:我没看到。 “我让她……尝尝,毕竟瑄瑄也喝了……”楚怀瑾不情不愿的背了锅。 “她今早才发寒厥!你怎敢给她饮酒!”墨慈安凑近他,低声呵斥:“况且,宝儿尚未及笈!” “母亲,是我偷偷尝了那么一点点~”楚若宝忙起身,一把抱住慈安腰身,仰着小脸,笑的真诚:“就一点点!哥哥发现了,就来阻止我了~” 说着不忘看了眼偷笑的楚怀瑾,好兄弟!有事他真上! “你啊你!”慈安见她这般亲近自己,也不忍心责怪:“你诓瑄瑄去寻我?就是为了偷偷饮酒?” “我就想尝尝。”楚若宝无辜的眨巴着眼睛:“以后不敢了。” 宴席开始了,芳馨走过来将长公主迎了回去。不知道她和皇帝、太后、说了什么,这两人带着点宠溺的笑意看了过来。 楚若宝又不是不懂酒桌文化,立马倒了杯果汁,遥遥敬了敬上首。 “好喝么?”楚卿瑄悄声问她:“这是竹叶青。” “嗷嗷,是有种竹叶的甜润。”楚若宝回味着那盏酒的味道:“好喝。” 对面展念安盯着父亲案上酒壶,筷子不停夹菜——宝儿真厉害,那么一大盏酒一口饮尽……他是不是也该练练了。 展啸川膝上拳紧握,但凡儿子敢动一下,他必捶之。 他看着日渐圆润的儿子,再瞥一眼对面英姿挺拔的楚怀瑾,默默放下筷子,另一只手也攥成了拳… 好好一个儿子,原本不输楚家小子的俊朗少年,都怪楚项寒那老匹夫! 一年前不知究竟发生何事,好好的徒弟说冷着就冷了一年! 楚项寒自是感受到对面不善的审视,只抬眸挑衅一笑。 砰地一声闷响。 正吃鱼腩的展念安看了眼父亲捶在自己腿上又收回的手,不解皱眉:“何事啊?父亲?” “少,吃,点。”展啸川低声带着点怒气说道:“随为父起身敬陛下。” “嗷。”展念安不明所以,但是听话。 楚项寒斟了杯茶,起身对楚怀瑾道:“同为父去敬陛下。” 楚怀瑾看了眼已起身的镇西侯父子,无奈一笑,配合地斟满酒,随父亲上前而去。 楚若宝吃饱饱,边吃边听瑄瑄介绍菜肴,美滋滋。 自然也是看到了方才三人的无声互动。 抬眸望向上首,皆是三三两两交谈碰杯,倒与电视剧中大会般的宴会不同。 吃了这半晌,既无歌舞,也无“大老板”讲话,真就是个晚宴。 不错。 “若宝县主。” 楚若宝闻声,看向不知何时已走到自己席前之人,依礼站起身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