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降临:我以神话镇天灾》 第1章 天塌了,我却记得下一秒怎么死 叮——滋滋滋。 刺耳的电麦啸叫声像把锯子,生生锯断了原本悠扬的下课铃。 紧接着,脚底的水泥板猛地一颠,那种失重感像极了电梯缆绳崩断的瞬间。 窗外的天光暗了。 原本湛蓝的穹顶像被重锤砸碎的镜面,紫黑色的漩涡在裂痕中疯狂搅动,倒灌进浑浊的腥风。 “【创世纪】已降临,所有人类强制接入游戏进程。” 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在脑颅深处炸开,不带一丝起伏。 苏晚猛地从课桌上弹起,脊背僵直,冷汗瞬间浸透了校服衬衫。 她大口喘息着,右手下意识捂住脖颈——那里光洁如初,没有那道深可见骨的豁口,也没有温热喷涌的鲜血。 痛觉残留还在神经末梢跳动。 上一秒,她还在废墟的断壁残垣中,看着队友狞笑着把匕首送进她的气管,只为了抢夺半块发霉的面包。 那是三年后。 苏晚死死盯着掌心,指甲狠狠掐进肉里,直到刺痛感传来,鲜血渗出指缝。 活过来了。 还没等她调整急促的呼吸,前排的“学霸”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嘶吼。 “别……别过来!” 靠近讲台的女生惊恐尖叫。 班主任老张跌跌撞撞地撞开了半掩的前门,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向左肩,眼球翻白,浑浊的灰翳遮住了瞳仁,嘴角正滴滴答答淌着粘稠的黑血。 丧尸化。新手村的第一波清洗。 没有丝毫犹豫,苏晚抄起手边那根特意磨尖了边缘的铁尺。 老张扑向第一排女生的瞬间,苏晚已经一步跨过课桌。 她没有试图攻击头部,那需要极大的力量。 她双手握紧铁尺,借着身体下坠的重力,狠狠砸向老张的膝盖窝。 咔嚓。 脆响过后,失衡的躯体轰然倒地。 苏晚没有恋战,一把拽住吓傻的那个女生,借力将后面几个试图往门口冲的同学撞回了座位区。 “别往门口跑!”她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森寒的笃定,“楼梯间人最多,现在去就是给怪物送外卖。” 前世的血泪教训:灾变首小时,恐慌的人群会把狭窄的通道堵死,那里会变成最高效的屠宰场。 “啊——!杀人了!”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哭喊声、桌椅碰撞声混作一团。 “都给老子滚开!” 一声暴喝压住了尖叫。 后排的赵烈一脚踹飞了挡路的课桌,浑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铜色微光。 他随手抓起角落的灭火器,像扔纸团一样砸碎了窗户玻璃。 战士职业,力量系天赋。 赵烈看都没看地上的班主任,转身一把薅起苏晚脚边的双肩包,那是苏晚刚放下的。 “废物就该待在角落里等死。”赵烈轻蔑地扫了苏晚一眼,把包甩在背上,“这物资归我了,反正你也用不上。” 苏晚被推得倒退两步,后背撞上黑板槽。 她垂下眼帘,没反抗,甚至没出声。 那包里塞满了高三复习资料和几个灌满自来水的空瓶。 真正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早在十分钟前就被她藏进了实验室通风管道的夹层里。 既然他想当那个负重的靶子,那就成全他。 赵烈带着几个跟班跳窗跑了。 教室里剩下的人像是没了主心骨的苍蝇。 “跟上。”苏晚没理会其他人,只对缩在墙角发抖的林小雨低声说了一句。 林小雨是班里的小透明,也是前世唯一给过苏晚半瓶水的人。 两人猫着腰,避开走廊上狂奔的人群,拐进了通往地下车库的侧门。 这里平时堆满杂物,没人走,现在却是唯一的生路。 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一股腐臭味。 “苏……苏晚,我们要去哪?”林小雨牙齿打颤,拽着苏晚衣角的手全是冷汗。 “嘘。” 苏晚猛地停步,反手捂住林小雨的嘴,将她按在一根承重柱后。 前方十几米处,三只体型如牛犊般的野狗正低头啃食着什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变异来得比记忆中更快,它们的脊背上已经生出了骨刺,沾满血迹。 硬拼必死。 苏晚目光扫过头顶的消防喷淋管,又看了看旁边红色的消防栓箱。 她捡起一块碎石,用力砸向远处的卷帘门。 三只野狗瞬间抬头,浑浊的黄瞳死死盯着声源处,咆哮着扑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苏晚猛地拧开身旁的消防栓阀门。 高压水柱如炮弹般轰出,不是冲着狗,而是冲着上方那根早就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支架。 轰隆——! 沉重的金属管道在大水的冲击下断裂,连带着大片水泥顶板砸落,烟尘四起,将那几只变异野狗死死压在下面。 “跑!” 苏晚拉起林小雨狂奔。 一只没被完全压住的野狗挣扎着探出头,锋利的爪子在苏晚手臂上狠狠抓了一道。 剧痛钻心。 苏晚闷哼一声,脚步未停,硬是拖着林小雨冲出了车库出口。 阳光——或者说那紫黑色的诡异天光——再次洒在身上。 两人瘫倒在操场边缘的绿化带里。 苏晚捂着手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草叶上。 “你受伤了!”林小雨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又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校服的下摆,颤抖着给苏晚包扎,“谢谢你……苏晚,如果不是你,我刚才在教室里就……” 林小雨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这一刻,她是真的把命交到了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女生手里。 就在这时,苏晚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不是那个冰冷的全球通告。 【检测到第一缕纯粹信仰之光,隐藏条件满足。】 苏晚瞳孔微缩。 她的意识深处,黑暗被撕开一角。 一枚残缺的古朴玉简缓缓浮现,周身流转着淡青色的光晕,与这个充满数据流的游戏世界格格不入。 上面没有任何“属性”、“技能”的字样,只有几行苍劲的小篆,在意识中自动转译为她能理解的信息: 【神话契约系统·初始化启动】 【当前任务:收集三份“初生恐惧之泪”(0/3)】 【说明:唯有直面大恐怖而未崩溃之人的眼泪,方可作为祭品。】 【奖励:神话级契约碎片×1】 苏晚死死盯着那枚悬浮的虚影,呼吸不由得屏住。 前世三年,她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 所有人都在拼命升级打怪,都在研究职业搭配,却从未有人拥有过独立于游戏规则之外的系统。 远处,教学楼方向传来轰然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惨叫声此起彼伏。 苏晚缓缓握紧了拳头,手臂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既然老天给了这张底牌,那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把她踩进泥里。 她转头看向操场中央聚集的人群,那里已经有了临时的防线 第2章 谁说召唤师不能点杀战士? 操场中央,百余名幸存者聚在一起,像一群被狼群包围的羊,茫然而惊恐。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尘土味和绝望的气息。 哭声、低语声、争吵声不绝于耳,直到一声清脆响亮的军用口哨声划破了这片混乱。 “所有还能动的,以我为中心,五人一组,自由组合!女生和伤员在内圈,男生在外围!快!”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站在升旗台上,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穿着一身迷彩作训服,正是学校聘请的军训教官,退役特种兵张正国。 灾难面前,一个有组织能力和威信的领导者,就是定海神神。 恐慌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磕磕绊绊地按照他的指令行动起来。 苏晚拉着林小雨,混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 操场太空旷了。 她只看了一眼,就在心里给这个临时营地下了死刑。 四面漏风,毫无遮蔽,一旦有飞行类魔物或者大规模的怪物潮来袭,这里就是个巨大的活靶子。 前世,无数小型幸存者营地就因为选择了类似的开阔地,在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建筑:教学楼、实验楼、体育馆、食堂……最后,定格在操场西北角,那栋早已废弃多年的锅炉房上。 红砖结构,墙体厚实,只有一个狭窄的铁门和几个高窗,易守难攻。 最重要的是,苏晚记得,那里的地下管道与整个学校的供水系统相连,只要没被彻底破坏,就不愁水源。 而且它远离几条校园主干道,能避开大部分游荡的魔物。 那里才是真正的生路。 但她不能说。 一个刚转职的普通女生,凭什么拥有超越退役特种兵的战略眼光? 在末日初期,过早地暴露自己的不凡,只会引来不必要的觊觎和麻烦。 信任,需要一步步建立。 “苏晚,我们……我们怎么办?”林小雨紧紧攥着她的衣角,脸色苍白。 周围全是陌生又惶恐的面孔,只有苏晚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别怕,跟着我。”苏晚低声安抚,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她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的纸,凭借着脑海中对整个校园构造的记忆,迅速勾勒出一张简易的平面图。 她在图上重点标注了三个地方——食堂后巷的垃圾场、实验楼的化学品仓库、以及连接校外的小树林。 前世,这三个地方是游戏降临第一天,刷新出第一波精英级魔物“腐化犬”和“迅猛撕裂者”的固定节点。 做完这一切,她拉着林小小雨,悄悄挤到升旗台下,趁着张教官指挥的间隙,将纸条递了过去。 “张教官。” 张正国低头,看见一个面容清秀、神色却异常平静的女生。 他皱了皱眉,对这种时候还来打扰他的学生有些不耐,但还是接过了纸条。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这张图画得潦草,却精准得可怕。 几个关键的建筑位置、通道拐角,都分毫不差。 更重要的是那三个被圈起来的红叉,旁边还写着模糊的小字:“危险—魔物刷新?” 他作为退役军人,本能地察觉到这三个地方确实是防御的薄弱点和潜在的威胁源。 但他一个外聘教官,对学校的边角地带并不如苏晚这个学生熟悉。 这张图,瞬间补上了他的信息短板。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苏晚一眼。 这个女孩的眼神里没有同龄人的惊慌失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你叫什么名字?”张正国沉声问。 “苏晚。” “有点东西。”张正国没多问,只是将地图揣进兜里,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价值。 “你先去那边休息,保护好你的同学。” 简单的交流,却像一次无声的交接。 苏晚知道,她已经在这位临时领袖心里,埋下了一颗名为“特殊”的种子。 就在这时,营地另一头突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凭什么!这水是大家一起找到的,凭什么你一个人说了算!”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生抱着一箱矿泉水,死死不放手。 他对面,赵烈一脸狞笑,浑身缭绕着战士职业的青铜色光芒,衬得他本就高大的身形更具压迫感。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转职了战斗职业的体育生,俨然成了一个小团体。 “凭什么?就凭老子是战士,就凭老子能杀怪物!”赵烈一脚踹在男生肚子上,将他踹翻在地,顺势踩住他的手,“你这种只会读书的书呆子,现在就是个废物!有力气在这里唧唧歪歪,不如去外围给老子站岗,死了也算为团队探路!” 他一把抢过矿泉水,像战利品一样高高举起:“都给老子听好了!从现在起,所有物资由我统一分配!想吃饭喝水的,就得拿出价值来!要么去杀怪,要么去做诱饵,别想在这里白吃白喝!” 周围的人敢怒不敢言。 赵烈觉醒了力量强化的战士职业,一拳能打凹铁皮垃圾桶,在普遍还是“白板”平民的幸存者中,他就是绝对的武力统治者。 被踹倒的男生蜷缩在地上,屈辱的泪水混着尘土流下,却不敢再发一言。 林小雨看得嘴唇发白,下意识地往苏晚身后缩了缩:“他……他怎么能这样……” 苏晚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当然记得赵烈。 前世,这个家伙也是这样,仗着自己前期的一点职业优势,在学校里作威作福,欺凌弱小。 后来更是为了抢夺一个空投补给箱,亲手将自己受伤的同伴推向了怪物堆。 这种自私自利、毫无底线的墙头草,留着只会是祸害。 她瞥了一眼赵烈那张狂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狐假虎威的跟班。 在她眼中,这些人已经和尸体没什么区别了。 只不过,不是现在动手。 当着上百人的面杀掉一个“最强者”,会让她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要杀,也要杀得神不知鬼不觉,杀得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凶手。 一个完美的计划,在她脑中悄然成型。 夜色很快降临。 紫黑色的漩涡取代了星空,投下诡异的光,让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不祥的阴影里。 操场上升起了几堆篝火,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 大部分人都因为一整天的惊吓和疲惫,靠在一起沉沉睡去。 张教官组织了巡逻队,在营地四周警戒,但他们的精力也显然快到了极限。 赵烈和他的跟班们则霸占了最好的位置,就在临时仓库——体育器材室的门口,享受着搜刮来的食物和水,不时发出得意的笑声。 苏晚靠在一根废弃的旗杆下,双眼紧闭,仿佛也睡着了。 林小雨蜷缩在她身边,早已因为过度恐惧而昏睡过去。 在确认周围的巡逻队走远,赵烈那边的守夜人也开始打瞌睡后,苏晚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里面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机。 她的身体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旗杆投下的阴影里,几个闪身,便绕到了教学楼的背面。 她的目标,是实验楼。 前世她知道,实验楼三楼的化学实验室,为了防止学生偷窃,用的是独立的老式挂锁,而不是电子门禁。 而备用钥匙,就藏在走廊尽头消防栓箱的夹层里——一个只有管理员才知道的秘密。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地方,轻易地拿到了钥匙。 “咔哒。” 轻微的开锁声后,她闪身进入了弥漫着各种化学试剂味道的实验室。 她没有开灯,仅凭着窗外透进的诡异紫光和脑中的记忆,精准地走向药品柜。 无水乙醇,高浓度酒精,完美的助燃剂。 玻璃烧瓶,足够坚固,摔碎时能让液体瞬间迸溅。 还有柜子角落里被遗忘的几捆实验用棉布。 她动作飞快,将三瓶高浓度酒精灌入烧瓶,用棉布塞紧瓶口,留出一段做引信。 三个简易却高效的燃烧瓶就做好了。 这还不够。 光有燃烧瓶,只能制造混乱,未必能精准地杀死一个已经数据化的战士。 她又在实验室里翻找起来,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一瓶棕色的试剂上——乙醚。 强效的挥发性麻醉剂。 苏晚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她将乙醚倒在几块棉布上,用密封袋小心装好。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从实验室后窗翻了出去,沿着老旧的空调外机和管道,灵巧地爬到了体育器材室的屋顶。 她像一个幽灵,俯瞰着下方那群人的营地。 赵烈正靠在一个垫子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负责守夜的两个跟班也靠在一起,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时机正好。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几根从旧扫帚上拆下来的细铁丝,这是她白天就准备好的。 她将铁丝的一端固定在屋顶的避雷针上,另一端系上一小块碎石,然后小心翼翼地垂下,直到碎石悬停在离地面约十厘米的高度。 她在不同位置,一连设置了三根这样的绊索。 它们在夜色中几不可见,却分布在赵烈营地外围的几个关键逃生路线上。 最后,她爬到仓库正上方的屋顶边缘,将那几个装着乙醚湿布的密封袋放在手边,又将三个燃烧瓶一字排开。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张教官所在的指挥中心。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的契机。 她捡起一颗小石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朝操场东南角的篮球架扔去。 “当啷——!”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声音!”张教官的巡逻队立刻被惊动,几道手电筒光柱齐刷刷地射向声源处。 “那边有情况!快过去看看!” 就连赵烈营地那两个打瞌睡的守夜人也被惊醒,探头探脑地朝远处张望。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操场的另一端。 而这,就是苏晚等待的信号。 她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 当夜风带着寒意吹过操场,拂动她额前的碎发时,一抹冰冷而又带着几分期待的笑意,在她嘴角一闪而逝。 前世,她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这一世,她要做执掌生死的猎人。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3章 黑夜里的火线不是烟花 夜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破布,胡乱地盖了下来。 操场上燃起的几堆篝火,成了这片压抑天地里唯一跳动的光。 火焰舔舐着断裂的课桌椅,发出毕剥的轻响,却驱不散渗入骨髓的寒意。 苏晚靠坐在旗杆冰冷的底座旁,背脊隔着薄薄的校服,能清晰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她没有睡,只是垂着眼帘,借着摇曳的火光,指尖在背包里无声地清点着自己的“家当”。 三个空的玻璃瓶,是化学实验室里最常见的那种,瓶壁很厚,摔在地上能迸出足够大的杀伤范围。 里面已经预先装填了小苏打粉末,只等需要时灌入醋酸,就是三枚最简易的“摇摇乐”炸弹,靠瞬间产生的二氧化碳压力爆开。 还有五段从废弃拖把上拧下来的铁丝,被她细心地缠绕成了适合快速布设的绊线。 以及一小包用纸紧紧包住的黄色粉末——磷粉,见氧即燃,是绝佳的引火物。 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在她眼中,却是能决定生死的武器。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腕内侧。 那里光洁平滑,但在她的感知中,一枚古朴的玉简虚影正散发着微不可察的热度。 【“初生恐惧之泪”收集进度:1/3】 下午林小雨那混着恐惧、感激和依赖的眼泪,居然真的成了祭品。 这个神话契约系统,比她想象中还要诡异。 思绪飘回了前世。 游戏降临第七天,也是在这座操场上,幸存者营地不是毁于魔物,而是彻底崩于内斗。 导火索,正是因为赵烈抢夺食物时失手打死了一名学生。 信任链条彻底断裂,营地分裂成数个小团体,最终在那个夜晚,被循着血腥味而来的“腐化犬”群逐一撕碎。 她不会让那种事再发生一次。 清理内部的蛆虫,比防范外部的野兽更重要。 “嘿,哥几个,巡逻到西边了。” 一个嚣张的声音打破了营地虚假的宁静。 赵烈带着两个同样转职了战士的体育生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脚上那双名牌球鞋踩在草地上,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狮子。 他走到最近的一处篝火旁,似乎是嫌火光不够旺,直接一脚踢在一块正在燃烧的木板上。 火星四溅,激得旁边几个缩在一起睡觉的女生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赵烈却哈哈大笑,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恐惧的快感。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像两根毒刺,精准地扎在了苏晚身上。 “那边的锅炉房,黑不溜秋的,看着就渗人。我们兄弟几个守大门和仓库,那边谁敢去守?”他扯着嘴角,露出一口白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如……让咱们营地里最会动脑子的‘聪明人’去试试?” 这声“聪明人”带着浓浓的讥讽。 下午苏晚给张教官递地图的事,早就传开了。 所有醒着的人,目光都聚焦过来。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人觉得苏晚会答应。 一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生,被发配到校园里最阴森的角落,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赵烈的跟班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脑子好用,胆子也得大才行啊。别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林小雨紧张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苏晚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苏晚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没听出话里的恶意。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灰土,然后缓缓站起身。 “我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赵烈脸上的狞笑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苏晚迎着他的目光,补充了一句:“正好,去看看有没有被漏掉的物资。”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赵烈眯了眯眼,心里那点借刀杀人的盘算被对方轻飘飘地接了过去,还变成了一个正当的理由,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他想借魔物的手除掉这个让他看不顺眼的“异己”,可对方却把这当成了一个搜集物资的寻常任务。 “好!有种!”赵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就祝你好运了。” 他心里冷笑,那鬼地方几十年没人去过,能有什么物资? 别是有命去,没命回! 苏晚不再理他,转身对瑟瑟发抖的林小雨说:“走了,跟我来。” “啊?我……我也要去?”林小雨快哭了。 “你留在这里,他半夜找你‘聊天’,你敢拒绝吗?”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冰锥一样刺进林小雨的耳朵里。 林小雨猛地一哆嗦,看了一眼赵烈和他那几个跟班不怀好意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咬了咬牙,抓着苏晚的衣角,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晚没再多说,从临时物资堆里拿了一支快没电的手电筒,领着林小雨,一前一后,走向操场西北角的黑暗深处。 锅炉房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夜色里。 红砖墙壁在岁月侵蚀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血色,高处那几个狭小的窗口黑洞洞的,仿佛怪物的眼睛。 “咔哒。” 苏晚用白天就找到的钥匙打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一股混杂着铁锈、陈年灰尘和霉菌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林小雨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苏……苏晚,这里好吓人。”林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手电筒的光束在她手里抖得像是在跳迪斯科。 “把光照在地上,跟着我走。”苏晚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她接过手电,光束稳定地扫过地面,避开堆积的杂物和坑洼,径直走向锅炉房的中心。 巨大的锅炉早已停止工作,像一座钢铁坟墓般矗立在中央。 复杂的管道像是巨兽的血管,盘根错节,延伸向黑暗的角落。 苏晚的目标很明确。 她走到一处主通风管道的正下方,这里的管道在她头顶三米高的地方有一个维修用的栅格开口。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三个玻璃瓶,拧开其中一个的瓶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药瓶——那是她从医务室顺来的醋酸溶液。 她将醋酸快速倒进玻璃瓶,在瓶口嘶嘶冒出气泡的瞬间,飞快地用一块浸了油的棉布塞紧瓶口,然后将瓶子稳稳地放在通风口正下方的地面上。 “你退后一点。”苏晚对林小雨说。 她自己则后退几步,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砖头,掂了掂分量。 “这是在做什么?”林小雨看得满头雾水。 “一个简易的火焰陷阱。”苏晚言简意赅地解释,“瓶子里的酸和粉末会产生大量气体,把瓶子变成一个气压炸弹。等下只要有东西经过,我把砖头扔下去砸中瓶子,它就会炸开。瓶塞上的油布会被点燃,飞溅出去的液体会瞬间制造一片火海。而上面的通风口,会把热气流和火焰抽上去,形成一道向上的火柱。” 听着苏晚冷静的解说,林小—雨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 这些知识她好像在化学课上学过,但她从没想过能这么用。 她看着苏晚在黑暗中忙碌的背影,那个在班级里总是安安静静、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此刻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冷静、致命。 布设好燃烧瓶,苏晚又拿出铁丝,在锅炉房唯一的入口处和几条必经之路上,借着复杂的管道和地面杂物,拉起了三道几乎看不见的绊索。 这些绊索的高度都在脚踝位置,奔跑中极易中招。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靠墙坐下。 她知道赵烈那种人,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就不会只派一两个人来。 他很可能会亲自带人过来,想把她“意外”死在这里。 而她,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份大礼。 锅炉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林小雨紧张地缩在苏晚身边,大气也不敢出。 嘀嗒。 一滴冰冷的水珠从头顶的锈铁管道上凝结,滴落,砸在下方的金属板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突兀的声响。 嘀嗒……嘀嗒…… 那声音像是老旧时钟的秒针,在空旷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人的神经。 手电筒的光束在斑驳的墙壁上缓缓移动,投下的影子被管道和杂物拉扯得扭曲、变形,像一个个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鬼魅。 第4章 锅炉房的火线不是陷阱,是请柬 嘀嗒。 冷凝水坠落,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团深色湿痕。 苏晚把最后一点磷粉抖落在通风口下方的煤渣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指尖残留着淡淡的硫磺味。 “进去。”她指了指那个黑魆魆的排水渠入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灰尘,“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哪怕是我在惨叫,把嘴捂死,别出来。” 林小雨眼眶通红,想抓苏晚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像只受惊的仓鼠一样钻进了阴暗的涵洞。 铁门虚掩,月光像惨白的刀片切进屋内。 苏晚靠在墙边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根磨尖的螺纹钢。 赵烈那个蠢货以为这是流放,其实是递刀。 他想借刀杀人,再踩着尸体演一出“英雄救美”或者“悲情复仇”的戏码,以此彻底接管队伍的指挥权。 算盘打得响,可惜这把刀现在握在她手里。 午夜的风带着腥味。 来了。 那个味道像是暴晒了三天的死老鼠混着铁锈。 三道黑影贴着墙根游走,爪垫肉球落地无声。 正是白天那几只变异野犬,体型比普通狼狗大了一圈,脊背上的毛像钢针一样乍起。 领头的畜生显然记得苏晚的味道。 它在窗台下顿了一秒,后腿肌肉猛地绷紧,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撞碎了残破的玻璃框。 极其细微的丝线崩断声。 藏在窗框上方的玻璃瓶应声坠落。 玻璃炸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醋酸与小苏打瞬间混合,剧烈膨胀的气体裹挟着大量的二氧化碳喷涌而出,紧接着,金属瓶盖撞击地面擦出的火星点燃了漫天飞扬的磷粉。 呼——! 幽蓝色的鬼火瞬间腾起,高温气流顺着通风口的负压倒灌,形成了一道只有两米长的火舌,精准地舔上了那只刚落地还在调整重心的野犬面门。 凄厉的惨嚎声炸开。 那畜生疯狂地在地上打滚,皮肉烧焦的臭味瞬间填满了狭窄的空间。 剩下两只野犬被这突如其来的蓝火吓得本能后撤。 左边那只慌不择路,一脚踩在两块松动的地砖之间。 咔嚓。 前爪陷落,它猛地一挣,身体失去平衡的同时扯动了另一根埋在灰里的引线。 头顶生锈的铁链松脱。 一个重达五十斤的废旧锅炉阀门轰然砸下。 骨头断裂的声音沉闷而干脆。 那只狗连叫都没叫出来,脊椎直接被砸断,瘫在地上抽搐。 最后一只野犬眼见同伴瞬间暴毙,凶性被恐惧压倒,掉头就往正门冲。 门口那摊黑乎乎的机油早就等着它。 哧溜。 利爪在瓷砖上打滑,巨大的惯性让它整个身体横着飞了出去,肚皮暴露在苏晚的视野里。 苏晚动了。 她没有用手里的螺纹钢,而是甩出了左手一直扣着的铁钩。 铁钩末端缠着粗布条,像一条毒蛇精准地咬住了野犬的脖颈。 收力,回拉。 野犬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拖进黑暗的墙角。 寒光一闪。 苏晚手里的裁纸刀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温热的液体喷了她一脸。 野犬的气管被切断,只有嗬嗬的风声。 整个过程,二十七秒。 苏晚没有起身,她就这样跪在还在抽搐的尸体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净的小玻璃瓶,凑近那只正因为剧痛和极度恐惧而瞪大的狗眼。 一滴浑浊的液体渗了出来。 【“初生恐惧之泪”收集进度:2/3】 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柱在荒草里乱晃。 “在那边!刚才有火光!”赵烈的大嗓门穿透了夜色。 苏晚迅速把玻璃瓶塞进贴身口袋,随手抓了一把煤灰抹在脸上,又在手臂上缠着的纱布上用力按了一下,让血渗出来更多。 她靠着墙壁滑坐下去,身体蜷缩成一团,眼神涣散地盯着地面。 “哐当!” 铁门被一脚踹开。 赵烈举着手电筒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惊惶的男生。 光柱扫过满地狼藉。 焦黑的狗尸、被砸断脊椎还在抽搐的残躯、还有门口那一大滩血迹。 赵烈愣住了。他原本准备好的“节哀顺变”卡在了喉咙里。 “操……这什么情况?”他踢了一脚那具焦尸,“你弄的?” 苏晚像是被吓了一跳,浑身一抖,声音带着哭腔:“瓶子……掉下来了……火……好大的火……我不知道……我以为我要死了……” 她语无伦次,牙齿打颤,那种劫后余生的崩溃演得入木三分。 赵烈眼里的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屑和贪婪。 “运气真好。”他冷笑了一声,举起手机对着那几具尸体咔咔拍了几张照片,“虽然是个废物,但这运气倒是不错。正好,老子拿回去给大伙看看,这就是乱跑的下场。” 他连问都没问苏晚一句有没有受伤,转身就走,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没死就赶紧滚回来,明早还要赶路。” 苏晚依然缩在墙角,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抬起头,眼里的惊恐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死水般的平静。 凌晨三点,营地一片死寂。 只有医疗帐篷里还亮着一盏昏暗的应急灯。 苏晚像一只幽灵,避开了守夜打瞌睡的学生,悄无声息地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角落里坐着一个男生,白天突围时被野猫抓伤了手臂。 他没睡,正死死咬着一条毛巾,满头冷汗,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在发抖。 他在害怕自己会变异,更害怕连累外面睡熟的同学,所以即便疼得钻心,他也一声不吭。 这种忍耐到极致的恐惧,最纯粹。 苏晚走到他面前,手指轻轻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那男生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眼角溢出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指尖轻触。 冰凉。 【“初生恐惧之泪”收集进度:3/3】 【任务完成。】 脑海深处,那枚古朴的玉简猛地炸开一团青芒。 一块边缘泛着星光的碎片悬浮在意识空间里。 【契约碎片(神话级)×1】 【检测到宿主拥有碎片,是否开启临时投影召唤?】 【当前可召唤对象:九尾妖狐·苏妲己(投影/5分钟)】 苏晚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召唤。” 虚空中,似乎有一声娇媚入骨的轻笑掠过,红色的虚影在帐篷顶端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千米之外,市中心最高的电视塔顶端。 狂风猎猎。 一个身穿黑色长风衣的男人单脚立在避雷针尖上,俯瞰着这座沦为废墟的城市。 就在红影闪过的瞬间,他那双仿佛蕴含着星河生灭的眸子微微一凝,视线穿透重重迷雾,精准地锁定了那顶毫不起眼的帐篷。 “有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瞬间被风扯碎。 “变数……开始了。” 清晨的雾气比往常更浓,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像某种软体动物的触感。 营地边缘,负责警戒的学生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指着百米外的灌木丛,手指颤抖得厉害。 那里躺着三具尸体,不是人,是魔物。 但这三具魔物的死状,哪怕是这几天见惯了血腥的众人,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第5章 狐狸没露尾巴,但风已经乱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操场边缘的灌木丛,连清晨的鸟鸣都被这股阴森气场压得没了声息。 三具魔物尸体横陈在前,死法堪称艺术。 那头最为壮硕的变异犬面部完全碳化,五官熔融成一团焦黑的烂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熟肉味混杂着硫磺气;另一只颅骨像被某种重型液压机当头砸下,整个脑袋塌陷进胸腔,红白之物溅射成扇形;最后一只死得最“干净”,脖颈处有一道深陷皮肉的勒痕,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如果不凑近看,几乎以为它是睡着了。 张教官蹲在尸体旁,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拨弄着那道勒痕,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是刀,也不是斧头。”他扔掉枯枝,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声音沉得像铁,“这是某种极细的高强度韧性材料,配合巨大的动能瞬间绞杀。这种复合伤害,绝不是我们在警局找到的那些警棍或者制式匕首能做到的。”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几乎报废的监控探头。 屏幕虽然碎了,但储存卡还能读。 十分钟前,他在模糊的噪点画面里看到了一抹红影。 太快了。 那种速度甚至在画面上留下了残像,根本不符合人类的生理极限。 张教官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正在给几个女生分发净水片的苏晚身上。 少女穿着宽大的校服,低着头,发丝垂在脸侧,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她正在把一片药剂掰开,动作细致又耐心,仿佛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也不感兴趣。 “我不信!” 一声暴躁的怒吼撕破了压抑的气氛。 赵烈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物资箱,矿泉水滚了一地。 他双眼赤红,指着那几具尸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肯定是有人偷偷用了高阶技能!或者是藏了什么系统奖励的强力道具!这不公平!”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最后死死盯着苏晚。 昨晚那么大的动静,只有苏晚一个人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而且她回来之后,外面的魔物就死绝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苏晚!”赵烈大步跨过去,一把抓住苏晚的背包带子,声音大得几乎要把周围人的耳膜震破,“你到底藏了什么?背包里是不是有稀有道具?拿出来!这是集体行动,你私藏高杀伤性武器,是不是想害死大家?” 苏晚手里的动作停都没停,直到最后半片净水片落入林小雨的水壶,她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里没有赵烈预想中的惊慌,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道具?”苏晚反手拍开赵烈的手,力道不大,却借着巧劲让他不得不松开,“你想看我的背包,可以。但在那之前,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的照片?” 赵烈一愣:“什么照片?” “昨晚你拍的那几张,所谓的‘第一现场’照片。”苏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照片里火光是在锅炉房的东窗,但那具烧焦的尸体却在西侧通风口下方。除非火会拐弯,或者……”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或者你是等火灭了才摸过去的,为了显得自己第一个到场,特意拖动了尸体摆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向赵烈,眼神变得极其微妙。 赵烈张了张嘴,脸色涨成猪肝色:“我……我那是……” “谎报军情,在战场上是要被枪毙的。”苏晚轻飘飘地补了一刀,然后转身继续分发物资,留给赵烈一个瘦削却难以撼动的背影。 赵烈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午后,阳光惨白,没有一丝温度。 滋——滋—— 校园广播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电流麦克风啸叫,紧接着,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声炸响,像是金属摩擦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 惨叫声从东侧教学楼传来,哪怕隔着几百米,也能听出那是濒死前的绝望。 “全员警戒!”张教官瞬间拔出手枪,吼声如雷,“东侧哨位失联!是一班那两个男生!” 一道银灰色的影子在教学楼外墙上飞速游走,如履平地。 它的爪子扣进水泥墙面,像切豆腐一样轻松,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迹。 【影爪猎豹】。 白银级魔物。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青铜级的野狗都要靠陷阱才能杀,这种能飞檐走壁的怪物,怎么打? “我去!”赵烈猛地站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消防斧。 他太需要一个机会来挽回早上的面子,重新确立威信,“我是战士职业,防御高,我顶在前面,你们掩护!” 说完,他就要往教学楼冲。 “如果你想给它送外卖,建议多撒点孜然。” 苏晚冷淡的声音响起,她正蹲在地上调试一个从物理实验室翻出来的发生器。 赵烈脚步一顿,回头怒视:“你什么意思?” “它是猫科变异种,瞳孔结构决定了它对强光极其敏感,但在阴影里速度会有加成。”苏晚头也没抬,指了指走廊,“直接冲上去就是送死。要在二楼走廊设伏,那是必经之路。用闪光弹配合交叉火力,把它逼进死角。” 张教官深深看了一眼苏晚。 这女孩的冷静和判断力,让他这个退役老兵都感到心惊。 “听她的。”张教官一咬牙,“赵烈,你带两个人去堵楼梯口,一定要把它逼进伏击圈!苏晚,你跟我负责起爆!” 赵烈咬了咬牙,虽然不爽,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 伏击圈设在二楼拐角。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来了! 腥风扑面,那道银灰色的影子快得像一道闪电,完全无视了地形,踩着墙壁折射突进。 “爆!”苏晚低喝。 几枚自制的镁光弹瞬间炸开,强烈的白光将昏暗的走廊照得如同白昼。 “嗷——!” 影爪猎豹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动作果然慢了一瞬。 就是现在! 赵烈怒吼一声,举着斧头冲了上去。 然而,那畜生的反应速度远超预估,即便致盲,它还是凭借本能挥出了利爪。 寒光逼近赵烈的咽喉。 完了。 赵烈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躲在掩体后的苏晚指尖微动。 那枚悬浮在她意识海中的碎片,碎了。 “妲己。” 她在心里默念,“五秒。只需要五秒。” 嗡—— 空气中仿佛荡开了一圈粉色的涟漪。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一抹极其艳丽的猩红裙裾掠过,空气中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像是熟透的蜜桃。 那只原本凶性大发的猎豹,动作突然僵住了。 它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瞬间涣散,原本抓向赵烈咽喉的利爪硬生生停在半空,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于家猫撒娇般的“咕噜”声,竟然原地转了个圈,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魅惑。 哪怕只是一道来自神话的投影,哪怕只有短短五秒,也足以让一只低阶魔物灵魂失守。 赵烈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怪物停了,顿时狂喜涌上心头,大吼一声:“去死吧!” 消防斧重重劈下! 然而,斧刃砍在猎豹坚韧的皮毛上,只溅起一串火星,反震得他虎口发麻。 一声沉闷的枪响。 张教官手里的改装穿甲弩射出了一支特制的钢箭,精准地从猎豹毫无防备的眼眶射入,贯穿大脑。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那抹红色的虚影在空气中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杀了它!我杀了白银级魔物!”赵烈兴奋得满脸通红,举着斧头大喊大叫,完全忽略了那是张教官的补刀,更不知道那一瞬间的诡异停顿来自何处。 同学们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拥簇着赵烈像是迎接英雄。 苏晚默默收起手里的引爆器,退到了阴影里。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召唤神话投影极其消耗精神力,哪怕只是五秒,也让她头痛欲裂。 突然,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窜上脊背。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某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锁定了。 苏晚猛地抬头,看向千米之外的那座钟楼。 逆光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面容,只有那长长的风衣下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钟楼顶端。 夜临渊指尖缠绕的一缕赤色能量残丝正在缓缓消散。 那正是刚才苏晚召唤妲己时溢出的一丝气息。 这股力量,不属于这个维度的规则。 “东方妖神之力……”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竟以信仰为引,逆溯契约规则。” 他第一次微微前倾身体,那双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的眸子,穿透了重重迷雾,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躲在人群背后、不起眼的瘦弱身影。 在这个所有人都被数据化的游戏世界里,她是唯一的乱码。 “你不是玩家……” 夜临渊轻声低语,风将他的话语吹散在空中。 “你是‘例外’。” 营地里,苏晚收回目光,心脏狂跳不止。 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消失了,但留下的恐惧却比面对魔物更甚。 那是神的注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趁着众人都在围着赵烈吹捧,苏晚不动声色地走到正在包扎伤口的林小雨身后,借着递纱布的动作,将一张折叠得只有拇指大小的纸条塞进了她的手心。 林小雨一愣,刚要抬头,却感到手心被苏晚用力捏了一下。 那是警告。 她借着侧身的动作悄悄展开纸条,上面只有潦草却力透纸背的三个字: 勿信赵。 “集合!所有队长级以上人员,立刻到指挥帐篷集合!”张教官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他的脸色比刚才面对魔物时更加难看,“市政 第6章 谁给废物发了王炸? 市政大厅?去送死吗! 赵烈的咆哮声在闷热的指挥帐篷里炸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简易地图上。 他一只脚踩着弹药箱,脸红脖子粗地环视着周围那几个面露犹豫的小队长,试图用分贝来掩盖心虚。 外面全是魔物潮,只要离开这堵围墙,哪怕是只变异老鼠都能把我们啃得渣都不剩! 我们有围墙,有储备粮,只要守在这里,军队肯定会来的! 那是正规军,有坦克,有导弹,怎么可能输给一群畜生?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赵烈粗重的呼吸声。 恐惧像传染病一样在每个人脸上蔓延,没人想离开这个看似安全的蛋壳。 直到一声轻微的纸张摩擦声打破了沉默。 苏晚从背包侧兜抽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那是从地理教室顺来的城市规划草图。 她没看赵烈,只是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红笔,在学校和市政厅之间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军队不会来了。 少女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却让帐篷里的气温骤降冰点。 你说什么?赵烈瞪大了眼。 我截获了通讯残频。 苏晚头也没抬,笔尖在地图的几个节点上重重点下,第一波冲击发生的那个小时,驻城部队的防御网就被炎魔军团撕碎了。 你们听到的那些炮火声,是弹药库殉爆,不是反击。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张教官惨白的脸,手指顺着红线滑向下方:但在地上全是怪物的时候,地下是空的。 这是城市老旧的排水管网,虽然臭了点,但能直通郊区的一号物资仓。 只要三天。 你撒谎! 赵烈猛地拍桌子,那什么残频,只有你有? 你就是想骗大家出去送死,好显摆你那点小聪明! 苏晚没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教官。 那种眼神太笃定了,沉静得像一口枯井,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七岁高中生该有的眼神。 张教官盯着那张手绘地图,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作为退伍老兵,他其实心里有数,如果军队还在,救援广播早就覆盖全频段了。 散会。张教官声音沙哑,今晚加强警戒,撤离的事……明天再议。 深夜,锅炉房后的阴影里。 张教官手里的烟头明灭不定,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女生,眼神复杂: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苏晚,你是不是知道更多? 苏晚没有正面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递了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张教官看清了上面的字迹:绝缘胶带、大功率信号干扰器的线圈、三斤荧光标记粉,还有几瓶高度医用酒精。 我不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苏晚把手插进校服口袋,声音很轻,但如果我们想活着走到物资仓,就得按我的方式准备。 这些东西,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 张教官捏着清单的手指紧了紧,最终什么也没问,转身融入了黑暗。 然而,营地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张教官这么好说话。 凌晨三点,女生宿舍的门被暴力踹开。 全部起来!例行检查! 赵烈带着三个男生闯了进来,手电筒刺眼的光柱在女生们的脸上乱晃。 他狞笑着走到苏晚床前,一脚踢翻了她的背包:有人举报你私藏违禁品,苏晚,把东西交出来! 哗啦一声,背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几件换洗衣服,半包饼干,还有几本被翻得卷边的书。 根本没有什么作弊道具。 林小雨缩在被子里,借着翻身的动作冲苏晚眨了眨眼——早在半小时前,她就在厕所里给了苏晚暗示。 那些真正重要的系统材料,早就躺在锅炉房那个废弃的通风口夹层里了。 什么都没有? 赵烈不死心地把那几本书抖了又抖,脸上的横肉尴尬地抽搐着。 找够了吗? 苏晚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如果你是想找那几包卫生巾,我可以送你。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赵烈恼羞成怒,脸涨成了猪肝色:你……好! 好得很! 从今天起,苏晚的物资配给取消! 在这个营地,不听指挥的人没资格吃饭! 他摔门而去,却没看到身后苏晚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次日清晨,混乱比阳光先一步到来。 水!水管爆了! 惊恐的叫喊声响彻操场。 储水罐的连接阀门不知为何突然崩裂,珍贵的净水像血一样喷涌而出,迅速渗入干燥的泥土。 负责后勤的几个男生手忙脚乱地拿破布去堵,却根本止不住高压水流。 让开。 一道冷清的声音插了进来。 苏晚推开满身是泥的男生,手里提着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管钳。 她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在泥水里,熟练地卡住阀门下方的三通接口,手腕发力,猛地一拧。 咔哒。 喷涌的水流戛然而止。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卷生料带和两个橡胶垫圈——正是昨晚张教官给她的那批物资里的边角料,飞快地缠绕、密封、加固。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就像她在末世废墟里修过无数次净水器一样。 两小时后,供水恢复。 看着重新流出清水的龙头,张教官深吸了一口气,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从今天起,后勤调度和设备维护,全权由苏晚负责。 谁有意见,憋着。 人群哗然,敬畏的目光纷纷投向那个正在擦拭手上油污的少女。 赵烈站在人群外,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权威在一点点崩塌,被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废物踩在脚下。 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就都别活! 当晚,月黑风高。 赵烈纠集了七八个心腹,手里提着钢管和消防斧,悄悄摸向苏晚所在的锅炉房。 既然赶不走,那就让她永远闭嘴,或者把她扔出围墙喂丧尸,对外就说她叛逃。 苏晚! 滚出来! 赵烈一脚踹在铁门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 就在这一瞬间,变故陡生。 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大团大团的紫云在头顶疯狂翻涌,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 所有人都感觉膝盖一软,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地面开始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怎么回事……魔物攻城了吗? 赵烈吓得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腿打颤。 不,不是魔物。 一道金色的巨影极其突兀地在夜空中显现。 那身影高达百丈,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手中一根铁棒仿佛能捅破这天穹。 它只是随意地一步踏出,空气中便爆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地面上瞬间留下了两个巨大的焦黑脚印。 传说级……不,这是神话级气息! 所有人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以为这是末日的审判。 锅炉房顶,苏晚迎着狂风站立,脸色惨白如纸,鼻血顺着嘴角滴落。 她的精神海几近干涸,这不仅是三枚契约碎片的代价,更是透支生命的豪赌。 但这十秒,够了。 她微微仰头,嘴角勾起一抹带血的弧度。 天空中的金色巨影并没有看向地面那些蝼蚁,而是缓缓低头,那双燃烧着火光的金睛火眼仿佛穿透了虚空,最后定格在苏晚身上。 紧接着,一道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带着来自远古的狂傲与护短,炸响在天地之间: 护我徒儿者昌,欺我徒儿者亡! 轰—— 金光炸裂,巨影消散。 赵烈整个人瘫软在泥地里,裤裆湿了一片,眼神涣散,嘴里只会重复着:神……神…… 而在万米高空的云端之上。 夜临渊负手而立,黑色的风衣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那双漠然的眸子盯着下方逐渐消散的金色余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哪怕是世界崩塌都未曾有过的动容。 那是早已陨落的东方神话。 她在借神之名……那个男人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空气中残留的一丝灼热神力,以此身凡胎,编织属于她自己的‘道’。 有意思。 金影消散已过三小时,营地仍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操场,发出呜呜的咽鸣…… 第7章 神走过的地方,连风都不敢喘 那阵令人窒息的死寂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肺叶上。 没有人敢大声喘气,甚至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显得小心翼翼。 那道金色的身影虽然已经消散,但空气中残留的灼热威压,仿佛还在提示着所有人:刚才那一幕,不是全息投影,不是群体幻觉,而是某种超越了认知的存在,真实地来过。 临时指挥部内,烟灰缸里堆满了扭曲的烟蒂。 张教官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生锈的弹壳,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看地图,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坐在角落里摆弄净水器零件的少女。 “刚才那个……不是游戏的过场动画。”张教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碳,“那种能量波动,我们的盖革计数器直接爆表了。苏晚,你到底是谁?” 苏晚手里动作没停,她熟练地将一枚密封圈套进阀门接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机油的黑泥。 “我是滨海三中的高二学生,学号20250912。”她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课文,“档案就在教务处,虽然现在那里大概已经被哥布林占领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张教官猛地起身,靴子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个‘大圣’……它为什么护着你?它叫你徒儿?” 苏晚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眼帘,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着昏黄的应急灯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教官,在这个游戏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拿起组装好的净水核心,那是她在这个营地立足的根本之一,“我只是个普通学生,这点没变。但我知道——有些古老的存在,只愿意回应‘值得守护的人’。”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比任何谎言都更能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构筑威慑。 张教官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颓然坐回弹药箱上。 他不敢赌,那个金色的虚影给他的震撼太大,大到让他本能地选择了退让。 营地的另一端,赵烈的帐篷里充满了霉味和汗臭。 他蜷缩在睡袋角落,手机屏幕幽幽的蓝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 屏幕上,那段只有短短十秒的录像被他反复播放了第一百次。 巨猿踏空,金眸如电。 每一次那双火眼金睛扫过来,赵烈都会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仿佛灵魂都被冻结。 “欺我徒儿者亡……欺我徒儿者亡……” 赵烈神经质地啃咬着拇指指甲,指尖已经被咬得鲜血淋漓。 他不信,他不甘心! 那个平时唯唯诺诺、连体育课长跑都会晕倒的废物苏晚,怎么可能是被神选中的人? 这是戏法!一定是某种高级的障眼法! “只要联系上军队……只要军队还在……”赵烈猛地坐直身体,眼里的恐惧逐渐被一种赌徒般的疯狂取代,“军队有重武器,有卫星定位,一定能揭穿她的鬼把戏!到时候,我看谁还敢听她的!” 他在背包夹层里摸索着,手指触碰到一张折叠的纸条。 那是之前混乱中,不知道是谁“不小心”落在他附近的。 上面只有一个坐标,标注着:【备用军用通讯基站—废弃变电站地下室】。 赵烈死死攥着那张纸条,呼吸急促。 如果能发出去求救信号,如果能证明外界还有救援,在这个营地里,掌握信息渠道的人就是王! 他必须赌这一把。 深夜两点,营地鼾声起伏。 苏晚坐在锅炉房顶的阴影里,手里摩挲着半块失去了光泽的玉符。 她的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精神海里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搅动,那是强行召唤神话投影的代价。 “系统。”她在心底默念,“兑换一次环境感知覆盖。范围五百米,持续十分钟。” 【扣除10点信仰值。 当前信仰值:—50。 宿主身体负荷即将达到临界值。】 苏晚没有理会系统的警告。 她指尖轻轻划破掌心,一滴鲜血渗入玉符残片。 青光一闪即逝,她的感知瞬间像是触角般延伸出去,覆盖了营地周围的黑暗。 她“看”到了。 四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猫着腰,避开巡逻哨,朝着东南方向摸去。 领头的那个人背着硕大的无线电台,正是赵烈。 “果然去了。”苏晚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那个坐标是她让林小雨故意泄露的。 那里确实有个废弃变电站,但在上一世的记忆里,那是青铜级魔物【地穴蠕虫】的孵化巢穴。 想要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活下去,圣母是最先死的。 她不能亲手在营地杀人,那会破坏她刚刚建立的秩序和人心,但如果是“意外”呢? 变电站距离营地只有两公里。 赵烈一行人满头大汗地撬开了锈迹斑斑的铁丝网。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电流流过残破电缆发出的滋滋声。 “烈哥,这地方……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跟在后面的男生牙齿打颤,“地底下好像有动静。” “闭嘴!马上就到了!”赵烈低吼,眼里的贪婪压过了恐惧,“只要连上卫星,我们就……” 轰隆! 脚下的水泥地面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泥土翻涌,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喷涌而出。 十余条手腕粗细、满口獠牙的肉红色长虫破土而出,像是地狱探出的触手,瞬间缠住了最后面的那个男生。 “啊——!”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秒,就被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打断。 那个男生甚至来不及呼救,就被两条地穴蠕虫硬生生拖进了地底深处,只留下地面上一摊刺眼的血迹。 “跑!快跑!” 赵烈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消防斧胡乱挥舞,砍断了一条扑向他的蠕虫触须。 但他根本顾不上救人,转身就往回狂奔。 恐惧彻底击溃了理智,他在废墟中慌不择路,左臂狠狠撞上了一截断裂的高压线残骸。 滋啦! 焦糊味瞬间弥漫。 赵烈惨叫一声,捂着焦黑的手臂跌跌撞撞地冲出围墙,身后是同伴绝望的哭喊和魔物兴奋的嘶鸣。 当他狼狈不堪地逃回营地大门时,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 而在那高耸的旗杆下,一道瘦削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夜风吹起苏晚的校服衣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赵烈,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说过,外面不是逃生路,是坟场。” 苏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赵烈的耳朵里,“你还活着,是因为今晚的风,吹得刚好。” 远处的钟楼顶端,阴影浓重。 夜临渊负手而立,黑色的风衣融于夜色。 他缓缓收回刚刚抬起的右手,指尖一点幽蓝色的光芒悄然湮灭。 就在刚才,一道本该劈死赵烈的雷暴云流,被他强行偏移了十度。 “布局缜密,借刀杀人,确实精彩。”夜临渊那双淡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但你似乎忘了,每一次借用神话之名,都会在规则之网上撕开一道口子。凡人的躯体,承载得了吗?” 话音未落,下方的苏晚猛地抬头望向夜空。 咔嚓。 藏在她袖口里的那枚玉符残片,突兀地炸裂出一道细微的裂纹。 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贯穿了她的心脏,苏晚脸色一白,死死攥紧了袖口,强忍着没有倒下。 系统……受损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的光芒刺破黑暗,却照不亮帐篷里凝固的血腥气。 第8章 狐狸借火,猴子没走远 碘酒刺鼻的气味混杂着焦肉的恶臭,像一层油腻的膜,糊在医疗帐篷的每一寸帆布上。 苏晚并没有进去。 她背靠着帐篷外侧的支架,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机械地咀嚼着。 隔着薄薄的布料,赵烈那失去了所有骄傲的呢喃声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没有信号……那里只有虫子……全是虫子……” 声音伴随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那是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后的生理反应。 接着是张教官沉重的叹息声,随后是剪刀剪断纱布的脆响。 苏晚咽下最后一口干涩的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赵烈的意志垮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这很好。 恐惧是最好的统治工具,尤其是在秩序崩坏的初期。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冷风灌入。 张教官走了出来,眼底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了杂乱的胡茬。 看到苏晚在外面,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脚步顿了顿,那双总是审视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层看不透的浑浊。 “他废了。”张教官从兜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不是身体,是心。那小子现在听到风声都会尿裤子。” 苏晚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烈说你早就知道那里有埋伏。”张教官取下烟,夹在两指之间,指节用力到发白,“我要全体撤离计划的详细路线图。另外——”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苏晚,声音压得很低:“你能预知多久之后的事?” 苏晚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脚步轻盈得像只猫。 “不是预知,是记得。” 她推开破旧的木门,走到铺满图纸的桌前,拿起一支红笔,在城市地下水道的一处通风节点上画了个叉。 “我记得这里三天后会坍塌,记得那条街的变异犬会在黄昏出没。”苏晚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但我记得的未来,正在因为我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行动而发生偏移。蝴蝶扇了翅膀,风暴就已经变了。” 张教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把那根没抽的烟塞回了烟盒。 “明天晨会,我会宣布由你接手指挥权。” “明智的选择。”苏晚依旧没有回头。 直到脚步声远去,苏晚手中的红笔才猛地停住。 “啪。” 笔杆在她指间断成两截。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关上门窗,搬开角落里的一堆废弃建材,露出了下方黑洞洞的通风管道口。 她像条灵活的蛇一样钻了进去,在爬行了约莫五米后,从管道顶部的夹层里摸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密封铁盒。 打开盖子,三枚晶莹剔透、泛着幽蓝光泽的水滴状晶体静静躺在棉絮中。 【初生恐惧之泪】。 这是她重生第一天,利用第一次魔物潮爆发时的混乱,拼死收集到的“情绪原液”。 “系统,检测玉简状态。” 苏晚在心中默念,将一枚晶体握入掌心。 原本温润的白玉触感此刻却有些硌手。 她低头看去,只见掌心的召唤玉简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触目惊心,仿佛精美的瓷器遭受了重击。 【警告:宿主强行召唤神话投影(齐天大圣),造成规则反噬。 玉简完整度下降至78%。】 【提示:契约碎片不可重复使用。 当前碎片存量:0。 若无碎片补充,下次强行召唤将导致玉简破碎,系统解绑。】 苏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系统,她就是个只能召唤史莱姆的废柴。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那意味着死亡。 【提示:检测到高纯度“情绪原液”。 该物品可作为祭祀媒介,替代部分契约能量,或用于修补玉简。】 “替代能量……”苏晚摩挲着冰冷的晶体,眼神逐渐变得幽深,“神话需要供奉,而最原始的供奉,不是猪头牛羊,是敬畏。” 既然神明需要“香火”,那就给它造一点。 入夜,营地的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赵烈的惨状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传播,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待宰牲畜。 营地外围的一处废墟死角,几根燃烧的镁棒插在地上,发出惨白的光。 苏晚用磷粉在地上画了一个繁复晦涩的图案——其实那只是她随手画的几何图形,但在这种氛围下,越看不懂的东西,越显得“专业”。 她将一枚【恐惧之泪】溶解在一碗清水中,放在图案中央,然后退入阴影。 林小雨按照苏晚的吩咐,假装“无意”地带着两个精神快要崩溃的女生路过。 “……苏晚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祈祷,所以上次大圣才会出现保佑我们。”林小雨的声音颤抖却笃定,“如果不诚心,神明是会离开的。” 那两个女生对视一眼,眼中的恐惧压倒了理智。 她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那碗泛着幽蓝光泽的水拼命磕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求救的话。 那一刻,奇迹发生了。 那碗清水竟然无火自沸,一丝丝肉眼难辨的淡金色雾气从她们头顶升起,被那简陋的法阵贪婪地吞噬。 苏晚躲在暗处,死死盯着系统面板。 【检测到纯粹愿力……转化中……】 【获得:通用契约碎片(残)x0.5】 “真的可以。”苏晚的心脏狂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信仰,是可以被“制造”的。 只要恐惧足够深,只要希望足够渺茫,人就会自发地寻找神明,哪怕那个神明是假的。 不远处的帐篷缝隙后,赵烈浑身颤抖地看着这一幕。 他曾经最看不起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觉得那是弱者的遮羞布。 可现在,看着那幽蓝的光芒,回想起那只踏碎大地的巨猿,他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对着那个方向,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别杀我……别杀我……” 与此同时,张教官躲在钟楼的阴影里,放下了手中的红外望远镜。 镜头里,那个法阵散发出的热量光谱极其诡异,根本不符合物理常识。 他试图拍照,但屏幕上一片雪花。 “这不是科技能解释的东西。”张教官摸了摸腰间的匕首,最后却只是苦笑一声,转身离去。 既然解释不了,那就加入。至少,这股力量现在站在人类这边。 城市的高空,冷风呼啸。 苏晚并不知道,在她头顶的云层之上,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站在空间的裂隙边缘。 夜临渊看着下方那简陋到可笑的“祭坛”,以及那丝丝缕缕被强行通过系统漏洞汇聚起来的愿力。 空气中,无数紊乱的数据流像断掉的电线一样噼啪作响——那是苏晚人为制造信仰而导致的规则扰动。 “真是个乱来的小家伙。” 夜临渊那双淡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拂。 那些即将引起空间崩塌的数据乱流瞬间被抚平,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你在学着编织命运……可织线太急,网会破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立刻被风吹散,并没有传进苏晚的耳朵里。 但他没有抹除那个简陋的祭坛,也没有切断愿力的传输。 他只是加固了那里的规则,像是给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悄悄铺平了脚下的路。 “再给你一次机会。”夜临渊的身影逐渐消散在夜色中,“去明白——真正的契约,从不是单方面的索取。” 地面上,苏晚突然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那种时刻压在心头的、来自系统的不稳定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通透。 她摊开手掌,那半枚新生的契约碎片正散发着温暖的光。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慵懒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深处炸响: “嘿,小丫头。” 苏晚浑身一僵,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这个声音……那种桀骜不驯的语调…… “借俺老孙的名号显圣一次,这一场戏演得不错。” 那个声音低低地笑了两声,像是 第9章 大佬要债,比魔物还吓人 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干枯笑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在狭窄的帐篷里回荡。 苏晚正在清点压缩饼干的手猛地一僵,指尖发白。 面前那根用来照明的劣质蜡烛毫无征兆地疯狂跳动,烛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扭曲成了一张尖嘴缩腮的猴脸虚影。 “凡人,借俺老孙的名头在那装神弄鬼,骗了那帮小娃娃的供奉,怎么到了俺这儿,连个桃子都没有?哪怕是一炷劣香也不给上?” 那虚影明明只有巴掌大,透出的威压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了苏晚的天灵盖上。 她感觉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这不是系统提示音。 这是……活的? 苏晚死死咬住舌尖,借着那一丝腥甜的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饼干,没有下跪,也没有尖叫,只是尽量挺直了脊背,盯着那团火光。 “前辈既然现身,是契约生效了?” “嘿,想得美。” 那火猴子嗤笑一声,火苗猛地蹿高,差点烧焦苏晚的眉毛。 “就凭那一丝如同游丝般的信仰之力,也想把俺老孙从五行山下拽出来?那是投影散了,本源没断。你这女娃娃胆子太大,以虚妄之信唤我真名,这因果线可是你自己系上的。” 火光中的猴脸变得狰狞起来,声音骤然低沉:“三日。俺给你三日。设香案,焚心香,诉汝志。若是到时候还看不到像样的供奉……” “砰!” 隔壁帐篷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林小雨凄厉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营地紧绷的夜色。 “……滚出去!啊——滚出去!” 苏晚瞳孔骤缩。那烛火上的猴脸虚影怪笑一声,崩散成点点火星。 出事了。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那所谓的“因果”到底是什么,抓起桌上的匕首就冲了出去。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林小雨的帐篷已经被掀开了一角,里面一片狼藉。 几个幸存者举着手电筒围在门口,光柱乱晃,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 “别……别过去!”赵烈瘫坐在泥地里,裤裆湿了一片,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里面,“她……她中邪了!” 苏晚拨开人群,钻进帐篷。 林小雨正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反弓着身体,双手死死抓着行军床的边缘,指甲早已崩断,鲜血染红了床单。 她原本清秀的五官此刻狰狞错位,双眼只剩下眼白,嘴里发出的根本不是她自己的声音,而是一种古老、苍凉且带着无尽怒火的低语: “……花果山不在……五行山未倒……尔等蝼蚁,安敢妄称齐天?!” 那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恐怖威压。 苏晚瞬间明白了。 那些幸存者刚才磕头产生的愿力太杂太乱,加上她那是骗来的信仰,齐天大圣的一缕残余神识没地方去,竟然顺着因果线,钻进了刚才充当“神棍”角色的林小雨身体里! 普通人的灵魂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神识降临,再这样下去,林小雨会脑死亡。 “大家都退后!” 苏晚大吼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过【恐惧之泪】的密封铁盒。 里面还残留着一块擦拭过晶体液体的布巾。 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用以毒攻毒。 她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布巾。 幽蓝色的火焰腾起,一股令人作呕的、仿佛混合了所有噩梦味道的烟雾弥漫开来。 这是她目前唯一掌握的能够干涉精神层面的手段。 “呃——!” 烟雾触碰到林小雨的瞬间,她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 “咔嚓。” 身后传来手枪上膛的声音。 张教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帐篷门口,枪口稳稳地指着林小雨的眉心。 他的眼神冰冷如铁,那是杀过太多丧尸和变异兽后才会有的冷漠。 “苏晚,让开。”张教官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如果她出现魔化体征兆,按照战时条例,必须立刻击毙。” “她还是人!这是精神污染,不是病毒感染!”苏晚头也没回,死死按住林小雨乱挥的手臂,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系统!驱逐异常意识!”她在心中疯狂呐喊。 然而,那个平时冷冰冰的面板此刻却像死了一样沉寂,只浮现出一行刺眼的红字: 【警告:该意识非系统赋予,等级过高,无法干预。】 该死。 林小雨的抽搐越来越微弱,眼耳口鼻开始渗出黑血,那是生命力即将耗尽的征兆。 张教官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苏晚。 这就是代价吗? 为了活下去,为了利用神明的力量,就要献祭身边的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营地外的风突然停了。 一种比那残余神识更加宏大、却又极度内敛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帐篷。 一道修长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苏晚身后。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效,也没有繁复的咒语。 来人只是轻轻抬起手,修长的食指在虚空中随意一划。 “散。” 一个字,轻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但这一个字落下,缠绕在林小雨身上的那股狂暴气息竟然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一缕淡金色的虚影从林小雨天灵盖被迫抽离,在空中不甘地盘旋了一圈,最终消散无踪。 林小雨身子一软,彻底昏死过去,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下来。 张教官手中的枪差点脱手,他惊恐地看向那个黑影,全身的肌肉本能地绷紧到了极致——那是生物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苏晚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费力地抬起头,借着即将燃尽的幽蓝火光,看清了那个身影。 夜临渊。 他站在那里,一身与这个末世格格不入的整洁黑衣,那双眸子深邃得像是要吸走所有的光线。 他并没有看昏迷的林小雨,也没有看警惕的张教官,目光只落在苏晚身上。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试图搬动大象的蚂蚁。 “你是谁?”苏晚的声音嘶哑,手悄悄摸向了后腰的匕首。 虽然她知道,这毫无意义。 “我是来提醒你。” 夜临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甚至没有低头,只是淡淡地开口,“你以为你在玩一个召唤游戏?你召唤的不是听话的仆从,是曾经踏碎天庭、搅动乾坤的存在。它们听得见你的心跳,闻得出你的恐惧,更读得懂你那点可笑的欲望。” 说完,他转身便走,仿佛救下林小雨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苏晚愣在原地。 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刺痛了她,却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中的混沌。 是啊,她在想什么? 那是齐天大圣,是神话中的神魔。 她竟然妄想用一点小聪明和骗术去驾驭神明? “等一下!” 苏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跌跌撞撞地追出两步,冲着那个即将融入夜色的背影喊道:“如果我还不了债,能不能用别的换?比如……未来的某个承诺?” 夜临渊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只有半张侧脸映在月光下,那双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 “你开始懂了。” “但记住——与神做交易的人,从来没有回头路,最终都成了祭品。” 留下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他的身影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彻底消失在原地。 营地渐渐恢复了死寂,只有张教官还在大声指挥人把林小雨抬走。 苏晚独自回到自己的帐篷,关紧了门。 她颤抖着手,点燃了一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蜡烛。 没有供果,没有香炉,甚至没有神像。 她跪坐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再耍任何花招,只是闭上眼,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地面。 “我苏晚,生于战火,死于背叛……” 她在心中低声陈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里抠出来的血肉,“这一世,我要活到最后,护住该护的人。我没有香火,也没有仙桃。若您愿助我,请收下这份执念——这不仅是供奉,也是赌注。”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原本微弱的烛焰猛地向上蹿起三尺高,明明没有风,火焰却在空中疯狂舞动,最后竟然隐约映照出了一只虚幻的、燃烧着的金色瞳孔。 那只眼睛深深地看了苏晚一眼,带着审视,带着狂傲,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噗。” 烛火瞬间熄灭,帐篷重归黑暗。 但苏晚知道,这笔交易,成了。 次日黎明,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 林小雨醒了过来,除了头疼欲裂外,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苏晚坐在帐篷门口,打开了只有她能看见的系统界面。 原本那一枚因为强行召唤而布满裂纹的契约碎片,此刻竟然奇迹般地愈合了,甚至散发着比之前更加温润的光泽。 【契约碎片(齐天大圣)×1】——状态:充能完毕。 而在碎片下方,多出了一行从未见过的小字: 【获得被动技能:神话共鸣·初级】 【说明:你已获得某位存在的初步认可。 可与已缔约或产生因果的神话存在进行有限的意志沟通,无需献祭生命力。】 苏晚长出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不仅仅是一个技能,这意味着她终于有了和那些神魔平等对话的资格,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资格。 “呼……” 她刚想站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一阵刺耳的鹰啼声突然从云层上方传来,像是一根尖针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苏晚猛地抬头。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线上,一只翼展足有五米的巨鹰正盘旋而起,羽翼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电弧。 白银级魔物,【雷霆鹰】。 它的双眼锐利如刀,直勾勾地锁定了这边小小的营地。 而在它那庞大的身影之后,隐约浮现出一道扛着铁棒、漫不经心的金色背影,正踏云而来。 苏晚嘴角微微抽搐,那是极度紧张与极度兴奋交织的表情。 这次……是祂主动来了? 第10章 金箍棒没响,但风在替它喊 晨曦像一把生锈的钝刀,费力地锯开远山浓重的雾霭,却并未给这座临时营地带来丝毫暖意。 苏晚半蹲在锅炉房斑驳的阴影里,双眼死死锁住高空盘旋的那道黑影。 那是一只白银级的雷霆鹰,翼展拉开足有三米,每一片羽毛都在微光下泛着令人心寒的冷硬金属色泽,双翼振动间隐隐引发空气爆鸣,激起一阵刺鼻的臭氧味。 这不是普通的狩猎。 上一世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三年练就的直觉告诉她,这只畜生不对劲。 它的鹰眼中没有饥饿的疯狂,只有一种森然的、流转着紫色雷纹的肃穆,像是在执行某种更高意志的巡视。 苏晚指尖不动声色地滑过手腕,那里有一块温热的隐形玉简——那是系统界面具象化的触感。 【神话共鸣·初级】 技能是亮的,却像是个接触不良的灯泡,闪烁不定。 她尝试在脑海中勾勒那只猴子的形象,却只得到一片死寂的回应。 无法主动呼唤,甚至无法感知对方的存在,这所谓的“共鸣”,目前来看更像是一条单向的通知短信。 “全体注意!三点钟方向,进掩体!” 张教官粗粝的吼声炸响,他单手持枪,另一只手疯狂打着战术手势。 弓弩手们慌乱却不敢怠慢,纷纷钻入沙袋后方。 混乱中,张教官一眼瞥见还像钉子一样杵在风口处的苏晚,脸色骤沉,猫腰冲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发什么愣?那畜生俯冲下来连装甲车的顶盖都能掀开!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苏晚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半空,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它不是来猎食的,张教官。它是来‘见证’的。” “见证?见证什么?”张教官眉头拧成了川字。 话音未落,头顶那盘旋的雷霆鹰突然收敛双翼,像一颗黑色的陨石,毫无征兆地开始俯冲。 凄厉的破空声瞬间刺破了营地的防线。 它的目标不是粮仓,不是哨塔,而是——医疗帐篷! 林小雨还在里面! 苏晚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甩开张教官的手,整个人像一头爆发的猎豹,贴着地面窜了出去。 “苏晚!”张教官的怒吼被狂风撕碎。 几十米的距离,苏晚感觉肺叶都要炸裂。 鹰爪撕裂空气的尖啸就在耳边,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像是一堵墙压了下来。 来不及了! 苏晚飞身扑进帐篷,根本顾不上动作是否标准,拦腰抱住还处于迷茫状态的林小雨,借着冲势顺地一滚,直接撞向帐篷角落那个干涸的排水渠入口。 “刺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在头顶炸响。 就在她们滚入沟渠的半秒后,那顶帆布帐篷连带着下方的铁皮盖板,像是被巨人的手随意揉搓的纸团,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碎片。 狂风卷起砂石,如刀片般刮过苏晚露在外面的脸颊,留下一道道血痕。 林小雨吓得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死死抓着苏晚的衣角瑟瑟发抖。 “别动。”苏晚死死按住她的脑袋,另一只手反握匕首,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二次扑杀并没有降临。 世界突然安静了。 不是声音消失,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另一种更为宏大的动静压制住了。 “咚。” 地面震动了一下。 并不剧烈,却沉闷得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脏上。 苏晚从排水渠边缘探出半个头。 只见那只不可一世的雷霆鹰,此刻竟然在距离地面百米处的空中急停,巨大的双翼极其别扭地收拢在身侧,身体颤栗着,缓缓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顺着它的视线望去,远处的山峦轮廓前,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道金色的虚影。 那影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随意地将一根铁棒横扛在肩上。 但他每迈出一步,明明脚未沾地,地面却随之发生一次同频的共振。 那是完全凌驾于这个末日游戏规则之上的存在。 张教官手中的枪口微微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 作为一名唯物主义战士,他在这一刻感到了世界观崩塌的荒谬感。 他的食指扣在扳机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那是生物面对天敌时,刻在基因里的绝对臣服。 “所有人……原地待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沙砾。 不远处的物资箱后,赵烈正缩成一团,手里举着手机,苍白的脸上混合着恐惧与一种病态的狂热。 他颤抖着手指按下发送键,一段模糊的视频顺着幸存者网络流向了未知的远方。 屏幕上的标题触目惊心:【神降了……真的是那个废柴召唤的!】 苏晚没有注意到赵烈的小动作。 因为她的脑海里,那道熟悉的、带着几分桀骜与漫不经心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小丫头,倒有点胆魄。” 那金色背影似乎侧了侧头,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苏晚能感觉到一道如实质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审视,也带着一丝玩味。 “护人,总比跪在地上求己强。这性子,俺老孙看着倒是不讨厌。”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那雷霆鹰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哀鸣,狼狈地调转方向,拼命振翅逃离这片空域。 金色的虚影并未停留,只是在晨光中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营地里才响起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苏晚扶着腿软的林小雨爬出排水渠。 女孩脸色惨白,眼神还有些涣散,但苏晚却注意到,林小雨满是泥土的指尖,正在无意识地在地上划动。 一笔,一划。 那是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面旗帜——花果山的图腾。 苏晚心头猛地一凛。 昨夜的附身果然有后遗症。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手腕上的玉简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一行行只有她能看见的金色小字,在视网膜上疯狂跳动: 【检测到“共鸣印记”残留。】 【宿主与神话级英灵·齐天大圣建立临时链接通道(稳定度:极低,持续时间:4时)。】 紧接着,那道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炸响,这次却比之前的调侃多了几分冷酷的交易意味: “想见俺老孙真身?光有供奉可不够。” “三滴‘无畏之血’。不是那种被人拿刀逼着流出来的窝囊血,是明知必死、还要往前冲的热血。” “四十八个时辰。拿不来,这因果线,俺老孙亲自掐断。” 风彻底停了。 苏晚站在废墟般的帐篷前,掌心已被汗水浸透。 她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无畏之血…… 在这个人人自危、哪怕为了半块饼干都能背后捅刀子的末世里,去哪找这种只有傻子才会流的血? 除非……有人要去送死。 第11章 没点香火,咱用命顶上 实验室角落里积着一层厚厚的灰。 苏晚蜷缩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虚拟界面。 指腹下的触感冰冷生硬,就像那句提示语一样不带丝毫感情。 “无畏之血”。 这不是去菜市场买菜,这甚至不是简单的“敢死队”。 无畏,意味着在理智清晰地预见到死亡结局时,依然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往前冲。 幸存者名单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除了七个躺在担架上哼哼的重伤员,就是三个只会哭鼻子的半大孩子。 剩下那几个拿着钢管手都在抖的男人? 别逗了。 要是真有这觉悟,昨天雷霆鹰来的时候,他们就不会差点把林小雨踩死在帐篷里。 没人能做到。 苏晚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满是擦伤的手背上。 除非,那个要把命豁出去的人,是她自己。 下午三点,刺耳的哨声撕碎了营地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宁静。 “北侧围墙!全体戒备!” 瞭望塔上的哨兵嗓子都喊劈了。 苏晚拎着那把磨得有些卷刃的匕首冲上土坡时,张教官正趴在沙袋后头,拿着望远镜的手指节发白,脑门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几十只青铜级的腐尸犬正流着哈喇子逼近。 这倒不算什么,真正要命的是混在狗群中间那坨肉山——一只足有卡车头大小的癞蛤蟆。 那东西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脓包,随着呼吸一张一缩,喷出一股股惨绿色的烟雾。 所过之处,杂草瞬间枯黄,连石头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毒雾蟾蜍】,白银III阶。 这玩意儿最恶心的地方不在于它皮糙肉厚,而在于那身毒气。 “风向对我们不利。”张教官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砸在地上,“要是放它们靠近五十米,都不用打,光那毒气飘过来,咱们这帮人就得全瘫在地上等死。要是冲出去打……离开掩体就是送人头。” 进退两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是死神的口臭。 “我去。” 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风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张教官猛地回头,像看疯子一样瞪着她:“你胡扯什么?那是一只白银级的领主怪!你一个连职业都没转的学生,拿头去撞?” “正因为我没有职业。”苏晚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系统的仇恨机制判定优先攻击高威胁目标。在你那帮转职了‘战士’、‘射手’的手下里,我是个‘白板’。在那蛤蟆眼里,我就跟一块石头没区别,是视觉盲区。” 张教官愣住了。 这说法听着有点邪门,但仔细一琢磨,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其实有个屁道理。 魔物杀人从来不看简历。苏晚撒谎了,脸不红心不跳。 她只是需要一个去送死的理由,一个能让张教官放行的借口。 “给我两个跑得快的,带上剩下的那几罐磷粉。”苏晚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目光锐利如刀,“我不跟它打,我绕后,炸它的毒腺。腺体一废,它就是一坨死肉。” 张教官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最后咬着牙,从后腰摸出一颗自制土雷塞进她手里:“活着回来。” 苏晚接过土雷,转身走向医疗帐篷。 林小雨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苏晚之前给她的压缩饼干,还没舍得吃。 “拿着。”苏晚从袖口撕下一条布条,迅速在脸上抹了一把,沾着汗水和之前伤口渗出的血迹,强行塞进林小雨手里。 “要是……我不回来了。”苏晚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把这个烧了。对着火说话,哪怕只有一句也好。” 这就是祭品。带着“无畏者”体温和气息的信物。 林小雨虽然脑子有时候不太清醒,但这一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拽着苏晚的衣角:“你会回来的!你说过的,要带我们走!你不能骗人!” 苏晚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那双惯常冷漠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闪过一丝柔软。 随后,她一点点掰开林小雨的手指,转身没入渐渐降临的夜色中。 动作决绝,没回头。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将荒野笼罩得严严实实。 苏晚带着两个自告奋勇的年轻志愿者,像三只幽灵一样贴着枯草丛匍匐前进。 风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甚至能听到那只蟾蜍喉咙里发出的那种黏腻的“咕嘟”声。 距离目标还有三十米。 苏晚打了个手势,示意停止。 她从背包里掏出磷粉罐,正准备分发——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左侧那个志愿者太紧张,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根埋在枯叶下的枯骨。 这声音在平时听来微不足道,但在这种时刻,无异于惊雷。 那只原本还在打盹的毒雾蟾蜍猛地转过身,两只灯泡大小的死鱼眼瞬间锁定了草丛。 “呱——!” 一声怪叫,巨大的嘴巴张开,一条猩红的长舌像鞭子一样甩了过来。 “跑!”苏晚厉喝一声,一把推开身边的同伴。 迟了。 被推开的同伴躲过一劫,但踩断骨头的那个倒霉蛋直接被长舌卷住脚踝。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人就被拖拽着飞向那张恶臭的大嘴。 紧接着,蟾蜍背上的脓包开始剧烈蠕动,那惨绿色的毒雾像是高压水枪一样喷涌而出。 另一名同伴吸入了一口边缘毒气,两眼一翻,当场瘫软在地,口吐白沫。 完了。 潜行失败,正面硬刚就是找死。 苏晚趴在地上,肺部因为紧张而火辣辣地疼。 那团毒雾正以此为中心迅速扩散,如果不阻止,身后营地里的所有人,包括林小雨,都得死。 这就是绝境。 这就是……“必死”的局。 苏晚的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她没有后退,反而双腿猛地蹬地,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迎着那团足以腐蚀钢铁的毒雾冲了上去! 那只蟾蜍似乎也没见过这种主动往嘴里送的“食物”,动作明显滞了一下。 就是这一秒! 苏晚整个人扑到了蟾蜍丑陋的脑袋上,身体死死堵住了那个正在喷射毒雾的主腺体喷口。 剧毒瞬间腐蚀了她的作战服,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苏晚死死咬着牙,连牙龈都咬出了血。 她腾出一只手,拉开了那罐磷粉的引信,另一只手狠狠将那个土雷砸进了磷粉罐里。 “吃个够吧!畜生!” 轰——! 火焰混合着爆炸的气浪,在荒野上绽放出一朵绚烂而残酷的红莲。 剧烈的冲击波将苏晚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十几米外的焦土上。 背上已经没有知觉了,大概是熟了。 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世界天旋地转。 但在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前一秒,苏晚听到了。 不是爆炸声,不是怪物的惨叫。 而是一声带着几分狂傲、几分赞赏的笑声,在她那个快要烧糊涂的脑子里炸响: “好!这才像话!” 张教官带人冲上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那只不可一世的毒雾蟾蜍已经被炸烂了半个脑袋,瘫在地上抽搐。 而苏晚,半跪在焦黑的泥土里。 她浑身是血,作战服破破烂烂,背后的皮肤一片焦黑。 可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手拄着一根断裂的铁管支撑身体,另一只手高高举着那根还没燃尽的引信。 就像一面插在废墟上的战旗。 更诡异的是,在她膝盖下方的地面上,隐隐浮现出一个极淡的、金色的圆圈。 那些还在飘散的残余毒气,一碰到这个圈,就像是积雪遇到了沸油,瞬间消融。 “苏晚!” 张教官眼眶通红,扔下枪冲过去,一把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触手滚烫,这丫头正在发高烧。 “谁教你这么拼命的!啊?!”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声音都在抖。 苏晚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视线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到张教官那个模糊的大光头。 她嘴角溢出一股黑血,却扯动肌肉,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虚弱笑容。 声音轻得像烟,却字字清晰: “不是拼命……” “是……还债。” 欠那个猴子的债,还清了。 与此同时。 千米高空之上,云层诡异地静止了。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凌空而立。 他并没有借助任何飞行道具,就像是本来就站在平地上一样自然。 夜临渊垂下那双淡漠如冰川的眸子,看着脚下那片还在燃烧的荒野。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空气中一道正在微微颤动、仿佛玻璃裂痕般的波纹——那是规则被强行撕裂留下的痕迹。 “以凡人之躯代行祭祀,竟然真的能短暂锚定神话权柄……” 他的指尖在那道裂痕上停留了片刻,原本毫无波澜的眼中,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苏晚。” 他在舌尖轻轻滚过这个名字,带着某种玩味,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你比我想象的,更不怕死。” 第12章 狐狸点灯,猴子坐堂 苏晚醒来的时候,嗓子里像是吞了一大把碎玻璃,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腥甜的铁锈味。 她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地狱的火海,而是医疗帐篷有些发黄的顶棚。 旁边挂着的输液瓶正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得极慢,像是要把时间都凝固住。 “三十六小时。” 她动了动手指,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酸涩的刺痛,但那是活着的痛感。 没有惊动趴在床边睡得昏天黑地的林小雨,苏晚在被子底下艰难地翻过手腕。 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古朴玉简,正静静地悬浮在视网膜角落,原本灰暗的字迹此刻正泛着一层淡淡的血色荧光。 【无畏之血:收集完成】 【解锁初级真实召唤权限】 【可选存在:九尾妖狐·妲己(东方魅惑之道)、齐天大圣·孙悟空(战意不灭之躯)】 苏晚闭上眼,呼吸乱了一瞬。 那只猴子…… 脑海里闪过那根几乎要捅破苍穹的金箍棒,那种哪怕只是想想就能让人热血沸腾的暴戾战意。 如果选他,这片新手区所有的魔物也就是一棒子的事。 但是,不行。 现在的她太弱了。 孙悟空那种级别的存在,光是那一身桀骜的煞气,现在的自己恐怕连一秒钟都承载不住,就会被直接撑爆血管。 更何况,猴子要的是“战”,是一路打上凌霄宝殿的狂,而她现在需要的,是“活”。 要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既立威,又不能把这脆弱的幸存者营地给震塌了。 “魅惑……控制……震慑。” 苏晚在心里默念这几个词,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略过了那个金光闪闪的名字,停在了那抹妖冶的绯红之上。 “以吾之痛,换汝一现——请临尘世。” 这句话没发出声音,只是在喉咙深处滚了一圈。 营地外面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停歇,而是像是有人突然按下了静音键,连虫鸣和远处魔物的嘶吼都一并切断。 子夜时分,营地中央那座那是幸存者们为了求个心理安慰乱搭的所谓“祭坛”,也就是堆破石头和烂木头,毫无征兆地冒起了烟。 “着火了!快救火!” 巡逻的哨兵刚喊了一嗓子,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普通的火。 那是赤红色的,妖艳得近乎诡异的火焰。 它没有烧毁任何木头,反而顺着石块的纹路流淌,眨眼间就在空地上勾勒出一朵巨大的、盛开的红莲。 林小雨猛地惊醒,甚至没顾上擦嘴角的口水,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帐篷外面透进来的红光。 “来了……”她像是在梦呓,眼神空洞却又狂热,“穿红裙的姐姐……好多尾巴……” 话音刚落,一只白皙得几乎透明的赤足,踏出了虚空。 紧接着,是一袭猩红如血的长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九尾妖狐,妲己。 她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这片废墟之上,身后并没有真的露出九条尾巴,但那摇曳的红裙摆动间,每一道褶皱都像是一条灵活的狐尾,在空气中搅动着令人窒息的香气。 那不是香水味,是一种混杂着血腥与花香的迷离味道,钻进鼻腔就能让人骨头发酥。 整个营地死一般寂静。 那些原本拿着水桶准备救火的人,此刻手里的桶全掉了,水洒了一地也没人管。 所有人都僵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连那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张教官,此刻手按在枪套上,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的冷汗顺着光头往下流,那是一种生物本能的恐惧——那是猎物见到了顶级掠食者时的绝望。 妲己根本没看这群蝼蚁一眼。 她赤着脚,踩着那朵火焰红莲,一步步走向苏晚所在的医疗帐篷。 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就生出一簇簇细小的彼岸花,随即又迅速枯萎。 布帘被无形的气劲掀开。 苏晚强撑着想要坐起来,却感到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嘘。” 妲己俯下身,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垂落下来,扫在苏晚满是绷带的脖颈上,有些痒。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 那是能让商纣王断送江山的容颜,此刻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怜惜,桃花眼里波光流转。 “小主人,疼吗?” 她的声音像是丝绒拂过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下次别这么傻……把命不当命,我会心疼的。” 苏晚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眸子,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的倒影。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感受到眉心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那是妲己落下的一个吻。 随后,妲己直起身,有些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素手轻挥。 一片绯红的霞光如雨点般洒落,笼罩了整个伤兵营。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呻吟的重伤员,突然瞪大了眼睛。 焦黑的皮肤开始脱落,露出粉红色的新肉;断裂的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那是骨芽在疯狂生长;被神经毒素麻痹的肢体,竟然重新有了知觉。 这不是牧师那种温和的治疗术,这更像是一种霸道的重塑。 她在强行修改这具躯体的“状态”,不讲道理,不容置疑。 帐篷外,噗通一声。 张教官单膝跪地,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作为一个战士,在面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伟力时,最本能的敬畏。 但在角落的一顶帐篷里,有人却在发抖。 赵烈透过帐篷缝隙,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一直觉得苏晚就是个只能召唤史莱姆的废物,这几天没少在背后冷嘲热讽,甚至还想着等她死了就把林小雨那个蠢货赶出去。 突然,那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瞬间炸毛。 原本背对着他的妲己,忽然侧过头。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厚厚的帆布,那双桃花眼居然精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她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弧度,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那位说‘活着浪费资源’的小朋友……要不要我也帮你‘进化’一下?” 赵烈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热流顺着裤管流了下来。 尿了。 那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寒意让他根本不敢思考,连滚带爬地从帐篷后门钻出去,鞋都跑掉了一只,像是丧家之犬一样冲进了茫茫夜色里。 远处,漆黑的钟楼顶端。 夜临渊站在那根巨大的避雷针尖上,手里捏着一团正在扭曲挣扎的光团——那是刚刚被修复的规则碎片。 他看着下面那抹红影,向来冷漠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困惑。 “不需要血祭,不需要咒语,仅仅是因为‘想活’的执念……”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纽扣,“原来东方式的‘道’,是以情为引,以执为契……有趣。”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妲己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像是快要燃尽的烟火。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苏晚,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苏晚的眉心。 空气中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呢喃,带着几分娇嗔: “我在你梦里等你,小主人……记得把那只猴子的香火供足了,他脾气可不好。” 随着最后一点红光消散,整个营地仿佛被抽空了力气,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苏晚这一觉睡得很沉。 在梦境的最深处,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灯火通明。 一个身披锁子黄金甲的身影正盘腿坐在高高的房梁上,手里抛着一颗蟠桃,看着下方刚刚凝聚成形的妲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嘿!那小丫头片子,居然让你这狐狸精抢了俺老孙的头柱香?”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营地中央那堆乱石上。 几个早起的幸存者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看着空荡荡的广场,昨夜那朵骇人的红莲火阵仿佛从未存在过。 空气里只有清晨特有的露水味,连一丝焦糊味都没有留下,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一切就像是一场集体臆想的荒诞梦境。 第13章 狐狸走了,但火种埋进了骨头里 清晨的营地并不像劫后余生,反倒静得有些诡异。 空气里没有焦糊味,只有深秋露水打湿泥土的土腥气。 医疗帐篷那边时不时传来两声压抑的惊呼,那是负责换药的医生看见了不可思议的画面——昨晚还坏死发黑的神经组织,此刻正以此前从未见过的速度长出粉嫩的新肉。 张教官坐在一辆报废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捏着一张内存卡,那是他刚刚从幸存的监控探头里扣下来的。 屏幕上的画面全是雪花噪点,像被强磁场干扰过。 唯独在第34分12秒,画面定格了一瞬。 模糊的灰白像素里,他看见自己单膝跪地,而投射在身后墙壁上的影子,并没有呈现出人形,而是扭曲、拉长,最后分裂成了九条张牙舞爪的狐尾状弧线。 “呼……” 张教官吐出一口浊气,手指用力捏碎了那张内存卡,随手扔进了旁边的下水道。 “这不是幻觉,是某种‘现实修正’。”他低声自语,随后猛地站起身,冲着正在清点物资的副官吼了一嗓子,“传令下去,所有撤离物资优先保障苏晚那个小组!谁敢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苏晚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她正靠坐在操场边的旗杆下晒太阳,脸色依旧苍白,像张一戳就破的白纸。 背部大面积的烧伤虽然结了痂,但那股钻心的痒意比疼痛更折磨人,那是血肉重组的代价。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梦里那只手并未真的松开。 视网膜角落,一行淡金色的小字悄然浮现。 【神话共鸣·初级权限提升】 【新增特性:可接收缔约者残留情绪波动】 苏晚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看,一股莫名的心悸突然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她下意识闭上眼,将那刚获得的10米感知力像触角一样探了出去。 风声、心跳声、远处野狗的咀嚼声……杂乱的信息流中,忽然钻进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呢喃。 “……红裙子姐姐说,快跑……山要塌了。” 声音来自十几米外的帐篷,是林小雨。 苏晚猛地睁开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前世的记忆里,新手村阶段并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地质灾害。 但这句梦话如果是受到了妲己残留意志的影响…… 她迅速在脑海里铺开城区的地下管网图。 这座废弃学校位于城西,往北三公里是一座早已停工的采石场,而整个城区的地下排水主干道,恰好在采石场下方交汇。 如果那里塌了,唯一的逃生通道会被彻底截断,整个营地将变成一座孤岛。 “扶我起来。” 苏晚咬着牙撑起身子,刚愈合的伤口崩裂,渗出几丝血迹。 她没管,随手抓过路过的一名后勤队员,“叫张教官和技术组的人过来,立刻!去校史馆!” 五分钟后,校史馆顶楼。 充满霉味的阁楼里,一台老掉牙的黄铜机械气象仪正静静立在角落。 “苏小姐,这玩意儿早就坏了,而且根本没联网。”被拽来的技术员一脸不耐烦,手里的检测仪还在滴滴乱响,“你要查地震波,我手里的设备显示一切正常,地壳稳定得像块铁板。” “闭嘴,看摆锤。” 苏晚指着气象仪下方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机械摆锤。 这是一台纯机械结构的旧时代产物,不依赖电力,只靠最原始的物理震动记录数据。 在那卷早已泛黄的记录纸上,一道道墨水线条触目惊心。 技术员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正常的地震波是杂乱无章的锯齿状,而纸上的线条,却是规律的起伏。 波峰极高,间隔极长。 咚……咚……咚…… 这根本不是地壳运动,这是某种庞然大物在地下行走时引发的共振! 而且那震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地表逼近。 “昨晚子时开始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快。”苏晚的手指在那张记录纸上划过,指尖冰凉,“它在下面挖洞,目标是采石场的地下空腔。” 妲己临走前那句“下次别这么傻”,根本不是怜惜,那是警告。 她既然能把整个营地的伤员治好,自然也能感知到地下那些凡人无法察觉的威胁。 “通知所有人,提前六小时启动撤离程序!”苏晚猛地转身,眼神利得像刀子,“别管那些锅碗瓢盆了,只带水和武器,十分钟内必须离开这片区域!” 张教官盯着那张记录纸看了两秒,没问为什么,直接按下了对讲机:“全员注意,一级战备撤离!重复,这不是演习,这是逃命!” 混乱在三分钟内爆发,又在七分钟内被强制镇压成一条蜿蜒的撤离长龙。 当最后一辆卡车轰鸣着冲出校门时,早已过了十分钟的时限。 车队刚刚驶出两公里,脚下的大地突然剧烈搏动了一下,像是一面被重锤敲击的牛皮鼓。 “轰——!!” 沉闷的轰鸣声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岩层断裂声。 苏晚扒着车厢边缘回头。 只见那座废弃采石场的方向,整片山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下面拽住,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 数不清的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正午的阳光。 而在那塌陷的中心,几条粗壮得如同隧道般的黑色触手,正从地底深处探出来,盲目地拍打着周围的废墟。 如果他们晚走一步,现在已经被埋在了那几百米深的地底。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在发抖,林小雨更是死死抓着苏晚的衣角,脸埋在她怀里不敢看。 苏晚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方向。 在所有人视线的死角,也就是最后撤离的那条排水渠入口处。 夜临渊穿着一件与末日格格不入的整洁黑色风衣,正站在一道巨大的地裂边缘。 那裂缝本该顺着地势蔓延,吞噬掉半个城区,包括车队必经的公路。 但他只是微微抬起手,修长的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既然要玩,就别把棋盘掀了。” 他低语了一句,指尖泛起一圈无色的涟漪。 那道正在疯狂扩张的裂缝像是撞上了一堵空气墙,硬生生地停住了,随后不甘地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沟壑,便再无寸进。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扬起的尘土,目光似乎穿透了漫长的距离,落在那个正扒着车厢回望的少女身上。 “以凡人之躯承载神意,强行读取地脉震动……苏晚,你不是在利用系统。” 夜临渊转身,身影逐渐消融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句被风吹散的评价。 “你是在重塑它。” 车队继续在满是碎石的公路上颠簸前行。 半小时后,领头的装甲车突然急刹。 对讲机里传来前哨侦察兵变了调的声音:“苏……苏组长,张教官,前面的路断了。唯一的通道是那座废弃的铁路桥……但是,桥上有东西。” 苏晚探出头,眯起眼睛。 远处,一座锈迹斑斑的钢铁大桥横跨在湍急的江面上。 而在那浓重的雾气深处,隐约亮起了两盏惨绿色的“灯笼”,悬在半空,随着江风微微晃动。 第14章 猴子没坐堂,但他替我看了门 那是两盏悬在江雾里的鬼火。 苏晚的手指刚搭上腰间的匕首,衣角突然被人死死拽住。 林小雨整个人蜷缩在满是碎石的路面上,双手抱着头,眼瞳涣散,正在剧烈地干呕,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别……别上去……” 女孩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指甲几乎嵌进苏晚的作战服里,“有火车……没有铁轨也在跑……好多人掉下去了,都在叫,都在叫……” 苏晚心头猛地一跳。 前世记忆里,这段横跨澜江的铁路桥是唯一的安全通道,直到一个月后才坍塌。 但林小雨的预知从未出错过,那种生理性的恐惧装不出来。 “停车!全员原地警戒!” 苏晚一声厉喝,刚起步的车队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下。 “派侦察组去桥墩下面看,带上热成像仪,重点查承重柱内部。”苏晚没有理会周围困惑的目光,直接把林小雨从地上拎起来,甚至顾不上替她擦去嘴角的白沫,“看着我的眼睛,你是看见了‘桥断了’,还是看见了‘东西’?” 林小雨哆嗦着嘴唇,还没说话,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侦察兵变调的吼声。 “苏队!桥墩……桥墩是空的!” 电流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全是洞!热成像显示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热源点……是【蚀骨蚁】!操,这哪是桥,这根本就是个挂在江上的蚁巢!” 张教官从吉普车上跳下来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一眼那座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钢铁巨兽,那是他们原本计划趁夜强行通过的生路。 如果是夜间行军,载重卡车的震动一旦惊醒巢穴里的东西…… 后果不堪设想。 “原地扎营,后撤五百米。”张教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苏晚。 那眼神里原本残留的一丝审视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服。 入夜,营地里的火光压得很低。 张教官递给苏晚一瓶水,目光落在不远处缩在睡袋里发抖的林小雨身上,压低了声音:“那孩子的眼睛……也是被‘那位’影响的?” 他没明说“那位”是谁,但手指指了指地下。 苏晚拧开瓶盖,冰凉的水顺着喉管滑下,冲淡了嗓子里的烟火气。 “她是桥梁,不是容器。”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种窥探未来的能力是在透支她的命。我能保她一时,但代价得有人付。” 张教官沉默了许久,拍了拍苏晚的肩膀,转身去查岗了。 苏晚钻进帐篷,拉上拉链,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只密封的试管。 里面只有一滴暗红色的血液,那是她在上一场火海中昏迷前,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从自己心口采集的“无畏之血”。 这是她最后的筹码。 视网膜上,淡金色的系统面板弹出: 【检测到特殊祭品:无畏之血(残缺)】 【可兑换“短时意志链接”一次(限指定神话存在)】 苏晚深吸一口气,将试管捏碎在掌心。 刺痛感瞬间连接了神经,她闭上眼,在意识深处默念那个名字。 “我要见孙悟空。” 并没有天崩地裂的动静。 空气只是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了帐篷顶上。 紧接着,一道模糊的金瞳虚影在苏晚面前缓缓浮现。 那双眼睛里没有神佛的慈悲,只有桀骜不驯的野性。 “三滴血,你只凑齐了两滴半。” 那个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一股子慵懒的戏谑,“剩下那半滴,是你替那个预知丫头挡灾流干了吧?” “我知道规则限制,你过不来。”苏晚没有在那双金瞳的注视下低头,她直视着那道虚影,语气冷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我不需要你挥棒子,我只要一个‘面子’。” “我要一个能挂在身上的标记。让那些不开眼的畜生知道,这块肉,是有主的。” 虚影沉默了两秒,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有点意思。俺老孙的东西,也是能随便挂的?” 话虽这么说,虚影却缓缓散去。 一根毫毛从虚空中飘落,在触碰到苏晚掌心的瞬间,化作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猴首吊坠。 “戴着它。若有不开眼的敢近你三步之内,自然知道厉害。” 次日清晨,浓雾未散。 车队放弃了卡车,全员徒步,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早已废弃的铁路桥检修通道上。 脚下的钢板锈迹斑斑,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听见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就在队伍刚走到桥头时,异变突生。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面的高架桥梁上扑下,无声无息,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敌袭——!” 张教官的吼声还没落地,那道黑影已经逼近了走在最前面的苏晚。 那是只足有小牛犊大小的巨狼,浑身流淌着黑色的暗影,獠牙上挂着腥臭的涎水。 铂金级【影狼王】,这一带真正的猎食者。 它等这一刻很久了。 苏晚甚至能闻到狼嘴里喷出的腐臭味。 她没有躲,或者说根本来不及躲。 就在狼爪即将触碰到她咽喉的瞬间,她胸前的青铜吊坠骤然滚烫。 并没有耀眼的光芒,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是一股无形的气浪,以苏晚为圆心,蛮横、霸道地横扫而出。 那是来自上位者的绝对碾压。 半空中的影狼王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狠狠弹飞了出去。 庞大的身躯在满是碎石的桥面上翻滚了十多米,撞断了两根护栏才停下。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在抬头看向苏晚的一瞬间,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这头不可一世的铂金级魔物,竟然夹着尾巴,四肢伏地,发出了一声哀求般的呜咽,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浓雾深处,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没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苏晚握住胸前渐渐冷却的吊坠,心脏狂跳。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 隔着漫长的距离和浓雾,她似乎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那里。 夜临渊负手而立,目光穿透了雾气,落在那枚不起眼的吊坠上。 他没有出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风把一句极轻的低语送到了苏晚极其敏锐的耳边。 “你给了她护身符……但也撕开了规则一道口子。” 苏晚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不是幻听,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了。 “继续前进!”她压下心头的疑虑,转身下令,“前面就是郊区物资中转站,只要进了仓库,我们就安全了。” 第15章 我不是信徒,我是签合同的 在那座巨大的灰色建筑轮廓之下,是死一般的寂静。 生锈的卷帘门被合力撬开一道缝隙,尘封的空气混着干燥的纸箱味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血腥,没有腐臭,干净得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时间胶囊。 “安全。” 张教官带着两名斥候检查了一圈,放下枪口,紧绷的肩膀明显垮塌下来。 队员们鱼贯而入,原本压抑的喘息声渐渐变得粗重,那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拧开水壶狂灌;有人靠着货架,哆嗦着手去摸口袋里的半截烟屁股。 苏晚没坐。 她的视线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压缩饼干和瓶装水,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个还未通电的通讯基站上。 物资充足,甚至可以说是奢侈,但这并没有让她放松警惕。 太顺了。 末世里,这种完美的避难所通常只存在于两种情况:要么是刚被清理过,要么是某种东西的“粮仓”。 “苏队,小雨又……”随行军医急匆匆地跑来,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快步走到清理出来的休息区。 几张拼凑的办公桌上铺着睡袋,林小雨正陷在里面,满头冷汗,眼球在眼皮下剧烈转动,像是正经历着某种极速的动眼睡眠。 她的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动作僵硬而诡异。 苏晚凑近了些,目光凝在那根细瘦的手指上。 那不是在乱画,那是一笔一划的古篆体,结构繁复,带着一种古老而森严的韵律。 “她说胡话了吗?”苏晚问,伸手按住林小雨冰凉的额头。 “一直在念叨……什么‘九条尾巴’,什么‘签字’。”军医吞了口唾沫,“而且……她的指甲变长了,还在变红。” 苏晚瞳孔微缩。 林小雨的指甲盖上,确实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绯红,像是指甲油,更像是某种正在侵蚀肌体的毒素。 妲己已经回归了系统空间,为什么还会影响到林小雨? 苏晚脑中飞快闪过系统面板上的每一个字眼。 【神话契约系统】 【当前状态:妲己(休眠/未完全锚定)】 未完全锚定。 前世,那些被称为“神眷者”的高阶玩家,大多疯疯癫癫,最后要么彻底沦为神明的容器,要么因为承受不住神力爆体而亡。 那时人们说这是获得力量的代价,是对神的“虔诚”。 全是狗屁。 苏晚站直身子,眼神骤冷。 所谓的“虔诚”,不过是单向的剥削。 神明降临需要载体,需要坐标,林小雨之前的预知透支了精神力,现在她的身体正因为这种虚弱,不知不觉成了溢出能量的宣泄口——或者说,备用电池。 如果不切断这种无意识的供能,林小雨会被吸干。 “看好门,除了张教官,谁也不许进来。”苏晚一把抱起还在抽搐的林小雨,大步走向仓库深处的一间经理办公室。 关门,落锁。 她把林小雨放在沙发上,自己转身走到办公桌前,从背包里翻出了一本残破的笔记本。 那是她前世记录各种副本规则和魔物弱点的“生存手册”,在那泛黄的纸页夹层里,藏着几页关于宗教学和人类学的笔记。 那是前世一位疯癫的老教授临死前塞给她的。 “神话不是恩赐,是协议。信仰是货币,契约是合同。别跪着求它们,站起来……交易!” 苏晚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字,呼吸渐渐平稳。 系统提示里反复出现的“信仰之光”、“执念锚点”,本质上就是一个跨维度的能量接口。 既然是接口,就能重写协议。 她从战术背心的暗袋里摸出一块指甲大小的玉片。 这是之前在路边一家被砸毁的古玩店顺手捡的,质地一般,但胜在是老坑玉,能承载能量。 苏晚掏出匕首,刀尖在玉片上刻画起来。 不是那些复杂的符箓,也不是卑微的祷文。 她刻的是字,是真正属于“人”的条款。 石屑纷飞,她的手极稳。 【吾以清醒之意志,邀汝临尘。】 【汝赐护持之力,我予人间香火与名传。】 【非奴非仆,非神非主,唯信诺相托。】 最后一笔落下,苏晚没有任何犹豫,反手握住匕首,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滴落在玉片上,瞬间被那些刻痕贪婪地吸吮进去。 原本苍白的玉石迅速泛起诡然的红光,映得苏晚苍白的脸庞一片血色。 “我不拜你。” 苏晚盯着虚空,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规则的骨缝里,“我请你。” 没有焚香,没有跪拜,只有这一句平等的邀请。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滞了。 原本摇曳的烛火猛地静止,随后逆时针旋转,拉扯成一道细长的火柱。 那股熟悉的、带着致命吸引力的威压再次降临,但这一次,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妲己的身影并没有直接显现。 但在苏晚的心湖之中,一道慵懒入骨,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女声骤然炸响。 “三千年来,你是第一个敢和我谈‘条件’的人类。” 苏晚没有退缩,她在意识中昂起头:“现在的世界不需要神,需要的是盟友。我有脑子,你有力量,这是双赢。如果你只想要个只会磕头的傀儡,那你找错人了。”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随后,一阵如银铃般的笑声荡漾开来,震得苏晚耳膜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双赢!”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畅快,“那些只会哭哭啼啼求我垂怜的废物,我也早就看腻了。既然你要做东家,那本宫就做个讲理的‘打工人’!” 桌上的玉片猛地颤动起来。 那上面原本只有血迹的纹路开始扭曲、重组。 左边浮现出一只九尾舒展的图腾,右边则勾勒出一根金箍棒的虚影——那是猴子留下的印记,此刻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主动加入了这场见证。 【系统提示:契约条款重写中……】 【判定通过。】 【契约状态更新:双向绑定·稳固。】 沙发上的林小雨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指甲上的绯红迅速褪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而在遥远的城市中心,那是数据风暴的最核心地带。 夜临渊站在万丈高楼的顶端,脚下是这座被游戏规则重构的城市。 他的指尖跳跃着一团漆黑的火焰,那是用来抹除“系统bug”的毁灭程序。 就在刚才,监测网捕捉到了一次违规的契约篡改。 按照规则,他应该降下天罚,抹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但他看着那团火焰,迟迟没有松手。 那个不起眼的坐标点上,两道原本互相排斥的能量——神性与人性,竟然奇迹般地达成了一种动态平衡。 “不是打破规则……” 夜临渊低声自语,指尖那团足以毁灭一个街区的黑焰缓缓熄灭。 他那双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的眼眸里,极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而是让规则,重新学会呼吸。” 在这个早已死板僵硬的游戏程序里,终于有人植入了一行鲜活的代码。 与此同时,苏晚的梦境深处。 不再是那片虚无的黑暗,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拔地而起。 绝美的狐妖斜倚在栏杆边,手里晃着白玉酒杯,眼神迷离。 而在她对面的房梁上,一只身穿锁子黄金甲的猴子正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脸的不羁。 两人对视一眼,竟是齐声大笑。 “有意思。”孙悟空吐掉草根,龇了龇牙,“这丫头,还真有点当老板的样子了。” 现实中,苏晚长出一口气,虚脱感瞬间袭来。 她刚想坐下休息,视线却无意中扫过了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块地砖。 那里的灰尘比别处稍微薄了一点点,像是……近期被人挪动过。 苏晚眼神一凝,顾不上手心的伤口,走过去用匕首轻轻一撬。 地砖下是一个暗格,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武器,只有一张发黄的门禁卡,上面印着一行模糊的小字:地下二层·特殊样本库。 与此同时,头顶的白炽灯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光影交错间,苏晚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人类的呼吸声,正从脚下的楼板深处透上来。 第16章 老板不烧香,但账本得记清 光影交错间,苏晚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人类的呼吸声,正从脚下的楼板深处透上来。 那声音像是某种巨型软体动物在管道里蠕动,湿滑、粘稠,带着一种令人反胃的频率。 苏晚的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重痕。 “教官,封死这间办公室,谁也不许进。”她压低声音,一把抄起桌上的笔记,快步走向角落。 林小雨蜷缩在睡袋里,身体像虾米一样剧烈抽搐。 她闭着眼,手指却疯狂地在水泥地上抓挠,指甲已经磨破,血迹混着灰尘变成了黑泥。 “……血要还三倍……容器会碎……” 林小雨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紧接着,两道殷红的鼻血蜿蜒流下,浸湿了领口。 “小雨!” 苏晚扑过去按住她的手腕,触手滚烫,像是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一股陌生而炽热的能量正在林小雨纤细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如同决堤的洪水,如果不加以疏导,这具身体下一秒就会因为过载而崩溃。 这是契约共鸣的副作用。 前世那些所谓的神眷者,十个有九个都是这副模样——被动接收神谕,身体沦为神力宣泄的下水道,最后精神枯竭,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苏队,基站修好了,我们可以——” 门被推开,张教官兴冲冲地走进来,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景象噎住。 他看着林小雨七窍流血的惨状,脸色骤变,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她这是……被那些东西诅咒了?” “不是诅咒,是天赋。” 苏晚头也没回,迅速从背包里翻出那块刻有双签名的玉片。 “但这天赋太要命。她的精神力就像一块没装开关的电池,一直在往外漏电。附近的‘东西’闻着味儿就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脚下的楼板又是一阵轻微震动。 张教官是个老兵,立刻分辨出这震动的不寻常,脸色铁青:“我去叫人,守住入口。” “别动静太大,别惊动地下的玩意儿。”苏晚叮嘱了一句,随即反手用匕首割破掌心,将鲜血滴在玉片中央。 血液渗入刻痕,发出“滋滋”的烧灼声。 “妲己。” 苏晚盯着虚空中那一点逐渐扭曲的光晕,语速极快,“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让你把她当备用电池。这种单向索取,违反了刚才的合同。”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变得燥热。 赤红的火焰凭空腾起,在半空中勾勒出一道曼妙至极的身影。 九尾虚影在狭小的空间里舒展,妲己慵懒地倚着虚空,纤长的手指绕弄着一缕发丝,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晚。 “小主人倒是清醒。” 她的声音直接在苏晚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残忍,“可你知道吗?这种拥有灵媒体质的小丫头,就像是黑暗里的灯笼。不用我吸,也会有无数孤魂野鬼抢着往她身体里钻。最后都会变成空壳,这是命。” “我不信命,我只信交易。” 苏晚毫不退让,直视那双魅惑众生的狐狸眼,“我不让她当容器,我要教她‘谈判’。就像我和你一样——谈条件,换保护。” 妲己那一双美目微微眯起,原本慵懒的神情里多了几分玩味。 三千年来,凡人要么敬畏神明如虎,要么贪婪神力如狂。 想要教凡人跟神明“谈判”的,这是头一个。 “有趣。”妲己轻笑出声,笑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那你打算拿什么做筹码?这小丫头现在除了这身血肉,可什么都没有。” 苏晚从战术背心的夹层里取出一枚胶囊。 里面装着一种幽蓝色的粉末,那是她之前在一只变异磷火虫身上提取的——“初生恐惧之泪”。 “我能帮她制造一场‘觉醒仪式’。”苏晚将胶囊捏在指尖,“让她第一次主动召唤,而非被动接收。我要借你半缕魅惑真意,做个引子。” 空气静默了片刻。 妲己凝视着那个眼神坚毅的女孩,忽然抬手一挥。 一片赤红的火羽轻飘飘地落下,正中玉片。 “成交。但我只给一次机会——火羽燃尽即断,若是她撑不住,那便是天意难违。” “足够了。” 苏晚没有废话,迅速清理出一块空地,用炭笔画下一个简易的聚灵阵。 “小雨,听我说。” 她扶起林小雨,将胶囊塞进那只还在颤抖的手里,“别去听那些杂音。你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不是谁的麦克风。” 林小雨此时神智已经有些涣散,她茫然地看着苏晚,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幽蓝的磷火。 “点火。” 苏晚擦燃打火机,引燃了那一圈磷粉。 幽蓝的火焰瞬间爆燃,将两人的脸映得惨白。 林小雨浑身一震,那种被无数嘈杂声音撕裂大脑的痛苦陡然加剧,她张大嘴想要尖叫,却被苏晚一把捂住。 “别喊!把恐惧吞下去!”苏晚在她耳边厉喝,“告诉它们,你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送死的!念!” 林小雨的眼泪夺眶而出,身体抖得像筛糠。 但在极度的恐惧中,她死死抓住了苏晚传递过来的那个念头——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不是谁的耳朵……”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从骨髓里挤出来的决绝。 “我是……自己的嘴。” “我要听的,是我愿意信的!” 磷火猛地窜高三尺,原本幽蓝的火焰中心突然炸开一团赤红。 妲己的那根火羽彻底燃烧殆尽,化作一股精纯的精神力冲入林小雨眉心。 林小雨的双眼猛地睁大,原本黑色的瞳仁瞬间转为诡异的琥珀色。 她张开嘴,不再是之前的胡言乱语,而是一句清晰、完整、带着古老韵律的咒文: “吾以怯弱为盾,唤尔护心之影——临!” 地面上的影子像是活了过来,疯狂蠕动、拉长,最终在林小雨背后凝聚成一个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的黑色武士轮廓。 虽然模糊不清,虽然只有短短三秒便崩散成烟。 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灵媒附身,这是真正的召唤术雏形! 林小雨身体一软,倒在苏晚怀里,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深海里浮上来。 “没事了。”苏晚擦掉她脸上的血迹,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林小雨并没有放松下来。 她死死抓着苏晚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琥珀色的眼睛惊恐地盯着西侧的墙壁。 “外面……苏晚姐……外面……” “外面有人在挖墙!”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感知,而是那个刚刚消散的影子留给她的最后警示。 苏晚神色一凛,立刻示意张教官噤声。 几人屏住呼吸,贴近墙根。 这一次,不用特异功能,苏晚也听见了。 沙沙沙……沙沙沙…… 那是金属工具小心翼翼刮擦混凝土的声音,极轻,极极有节奏,显然是老手在作业,而且位置就在仓库外墙最薄弱的通风口附近。 与此同时,百米高空的一处断裂天台上。 夜临渊负手而立,黑色的风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低头俯视着那座看似平静的仓库,目光穿透厚重的水泥板,落在了那个刚刚学会反抗命运的女孩身上。 “原来凡人也能学会,用恐惧铸盾。”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随即,他的视线向外延伸,落在了仓库外围的那片阴影里。 那里,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贴着墙根移动,手中的工兵铲泛着冷光。 夜临渊没有出手干预,只是眼中的数据流微微跳动了一下。 “变数已生,既然如此……” 他转身没入黑暗,只留下一句消散在风中的低语。 “那就看看,这点微末的火星,能不能烧穿这漫漫长夜。” 次日清晨,薄雾弥漫。 苏晚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摸出仓库,在西侧的草丛里,发现了三个趴伏的人影。 他们并没有成功挖穿墙壁。 准确地说,他们死了。 死状极惨,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瞬间挤压碎了内脏,七窍流血,脸上还保持着挖掘时那种贪婪又专注的神情。 苏晚蹲下身,翻过其中一具尸体。 这些人穿着破烂不堪的迷彩服,装备虽然杂乱,却都是见过血的狠货。 而最让苏晚在意的,是尸体右手的小臂内侧。 那里有一个深蓝色的刺青,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一个奇怪的几何图案—— 一只被荆棘缠绕的眼睛。 第17章 怕的人多了,也就成了刀 那是一个被暗青色线条勾勒出的诡异图案,瞳孔中央竖着一枚十字星,四周被带刺的铁荆棘死死缠绕。 苏晚盯着尸体小臂内侧的这个刺青,瞳孔微微收缩。 “净世盟。” 旁边的张教官吐出这三个字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蹲下身,用刺刀挑开死者紧握的手掌,掌心里赫然是一枚拉了弦却没丢出去的手雷。 “这种手雷是旧时代反恐部队的特供货,引信只有三秒。”张教官脸色铁青,抬头看向苏晚,“但他没丢出去。他是把这玩意儿死死攥在手里,那是……那是想把自己连同看见的东西一起炸碎。” 三具尸体,死法如出一辙。 一个眼球爆裂,眼眶里只剩下红白相间的浆糊;一个七窍流血,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半截;剩下的这个更是把自己胸口的皮肉抓得稀烂,指甲全部外翻。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只有满地凌乱到极致的脚印,那是人在极度惊恐下原地打转留下的。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抓起那个抓烂胸口的死者的手。 她凑近嗅了嗅,在那满是血污的指甲缝里,看到了一抹极细微的幽蓝色灰烬。 那是昨晚燃烧剩下的磷粉。 线索闭环了。 “他们不是被炸死的,是被吓死的。”苏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昨晚小雨召唤那个东西的时候,这三个人就在墙根底下。他们看见了‘护心影’。” “护心影?”张教官眉头紧锁,“那团影子连实体都没有,能把三个受过抗压训练的老兵油子吓成这样?” “正因为没有实体。”苏晚目光扫过那血腥的现场,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寒,“它是‘心魇’。你心里最怕什么,它就是什么。这三个人手里沾的血太多,那一瞬间,大概是看见了所有被他们虐杀的冤魂来索命。” 不远处,林小雨正抱着膝盖缩在废弃油桶边。 听到苏晚的话,她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深了,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了他们?” 苏晚大步走过去,一把拽开她捂着耳朵的手。 “看着我。” 苏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没有杀他们。是你让他们看见了自己不敢面对的东西。如果他们心中无愧,看见的只会是一团空气。” 她指着地上的尸体:“在这个世道,这是本事,不是罪过。” “苏队。”张教官走过来,神色凝重地打断了这场心理建设,“既然是净世盟,此地不宜久留。这帮疯子是军方残部组建的极端组织,信奉‘清除异能者净化人类’。这三个只是斥候,主力肯定在附近。如果你的能力被他们标记为高危……” 他顿了顿,盯着苏晚的眼睛:“我们得撤。立刻,马上。” “撤?” 苏晚转过身,视线越过围墙,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废墟阴影,“往哪撤?荒野全是魔物,城市全是丧尸。被净世盟这种疯狗盯上,逃跑只会让他们更兴奋。” 她从腰间拔出匕首,在满是尘土的油桶盖上狠狠划了一道。 “那就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异能者都得靠杀人立威。有的,光站着就能让人发疯。” 苏晚转头看向还在发抖的林小雨,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小雨,今晚再试一次。既然他们想净化我们,我们就先净化他们的脑子。” 入夜,风声如鬼啸。 苏晚让林小雨面朝围墙盘腿坐下。 女孩的手里紧紧攥着苏晚给的一支录音笔。 那是白天从死者身上搜出来的,里面记录了那三个人临死前长达两分钟的惨叫、求饶和呓语。 那种绝望的频率,听得人头皮发麻。 “听到了吗?”苏晚站在她身后,低声道,“记住这种声音。这是猎物面对猎手时的声音。现在,把你的恐惧翻个面。想象你自己就是那个让他们发出这种声音的‘怪物’。” “问问你自己——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林小雨咬着嘴唇,鲜血渗了出来。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怕。她怕得要死。 但脑海里闪过白天张教官说的话——“清除异能者”。 如果要死,她不想像那三具尸体一样窝囊。 “我怕你们……” 林小雨猛然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黑夜中亮得吓人。 “但我更怕再看着苏晚姐死!” 并没有真正的爆炸声,但在场所有人的精神层面都仿佛听到了一声巨响。 一道比昨晚凝实数倍的漆黑虚影在林小雨背后拔地而起。 它不再模糊不清,那漆黑的铠甲上仿佛流淌着粘稠的恶意,手中的长刀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黑影缓缓抬起手臂,刀尖直指围墙外的一处土坡。 下一瞬,那处看似平平无奇的土层突然炸裂。 一个身披吉利服的潜伏者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惨叫着破土而出。 他手里端着高精狙击步枪,枪口正对着林小雨的眉心。 只要扣动扳机,一切就会结束。 但他没有。 那个潜伏者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双手疯狂地在空中乱抓,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别过来!那是我的脸!别过来啊啊啊!” 甚至不需要苏晚补刀,那个狙击手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抱着脑袋在地上剧烈抽搐,裤裆湿了一大片,彻底精神崩溃。 “以人为镜,照见心魔……这丫头,竟然把‘恐惧’炼成了绝对防御。” 数千米外的断脊山上,夜临渊立于风中。 他指尖缠绕着一团混乱的数据流,那是刚才那个狙击手崩溃瞬间溢出的精神波动。 他轻轻一捏,数据流化作虚无。 原本冷漠的眼底,此刻却漾起了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兴味。 “苏晚啊苏晚。”他遥望着仓库的方向,唇角微扬,“你果然总是能给我惊喜。不过你似乎忘了,这世上有些人,他们不怕死,只怕你活着。”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某处深埋地下的军事基地。 一面巨大的监控屏幕前,银色面具遮住了男人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正是林小雨背后那道恐怖的黑影,以及站在阴影里神色冷峻的苏晚。 “目标确认。代号‘狐火’,威胁等级上调至S。” 男人关掉画面,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 “通知猎杀组,启动‘斩首计划’。那只召唤物我要活的,至于那个召唤师……解剖她的灵媒,我要看看她的脑子到底长什么样。”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满目疮痍的仓库顶层。 昨夜的喧嚣已经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 苏晚独自一人走上天台,手里捏着一根烧了一半的炭笔。 她没有去看楼下正在打扫战场的众人,而是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水泥地,蹲下身子。 之前的种种,不过是小打小闹。 真正的危机正在逼近,光靠林小雨那不稳定的“吓人”把戏,挡不住真正的军队。 “还得再加一张底牌。” 苏晚喃喃自语,手中的炭笔在粗糙的地面上重重落下,开始绘制那一幅在她脑海中构演了无数遍的、极其繁复且危险的契约架构图。 第18章 猴子没发票,但他认了工牌 炭笔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某种骨骼碎裂的脆响。 这已经是苏晚画废的第十七张架构图。 地面上纵横交错的黑线如同乱麻,她盯着那团乱麻,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想把妲己那种能把人魂魄都勾出来的“魅惑”和孙悟空那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战意”揉在一起,简直是在往火药桶里倒香水——稍有不慎,炸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 “不对,逻辑不通。” 苏晚把炭笔一扔,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沾上的灰。 如果不通过完全契约,普通人的精神海根本就是个漏水的破碗,倒进去多少神力都会流光,甚至直接把碗撑爆。 想要借用力量,必须得有个特殊的“阀门”。 她调出系统界面,那行惨白的提示字就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唯有真心愿战者,方可承神之一息】。 真心愿战? 这四个字太虚了。 在这该死的末世,谁不想活? 想活就要打,这难道不算愿战? 风有点大,吹得地上的炭粉四处乱飘。 苏晚眯了眯眼,目光落在一粒在风中死死卡在石缝里、怎么吹都吹不走的炭渣上。 她突然愣了一下。 那种只想活命的挣扎,是恐惧。 恐惧会让精神海收缩、战栗。 而真正的“愿战”,是哪怕知道会死,也要咬下一块肉来的狠劲。 不是给碗里倒水,而是要找一块能扛得住高温的铁。 “老张。”苏晚没回头,对着通往楼下的铁门喊了一声。 张教官推门上来,手里还捏着半块压缩饼干,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神色有些疲惫:“怎么了?那帮小崽子们刚睡下。” “给我个名单。”苏晚拍了拍手上的黑灰,“队伍里骨头最硬的,脾气最臭的,只要打起来就不知道退一步的。我要五个。” 张教官咽下那口干硬的饼干,噎得翻了个白眼,好半天才顺过气:“你要干嘛?组敢死队?现有的人手连轮岗都勉强……” “少废话,有没有?” 张教官沉默了两秒,报出了四个名字。 都是当初跟他一起退下来的老兵,没什么异能,但杀丧尸的时候眼都不眨。 说到第五个时,他犹豫了。 “还有一个……赵烈。” 苏晚挑眉。 这名字她记得。 半个月前尸潮围城,这小子吓破了胆,偷了辆摩托车连夜跑了。 “他回来了?” “昨天半夜回来的。”张教官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根烟,想点又没舍得,只放在鼻端嗅了嗅,“在外面晃荡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像个叫花子,浑身都是伤。我本来想把他赶出去,但他跪在门口,只说了一句:‘外面根本没有救世主’。我看他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那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眼神。” “让他上来。” 十分钟后,五个人站在了天台上。 赵烈站在最边上。 他瘦脱了相,左脸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还没结痂,身上的冲锋衣成了布条,散发着一股馊味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他低着头,不敢看苏晚,两只手死死攥着裤缝。 苏晚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暗金色的吊坠。 那是一颗只有拇指大小的猴首,并没有多么精细的雕工,但就在它出现的那一刻,周围的风似乎都静止了。 一股暴虐、桀骜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台,那四个老兵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那是齐天大圣的一缕气息,哪怕只是死物,也带着压倒众生的威压。 苏晚把吊坠放在一个铁盘中央。 “这是个机会,也是张催命符。”她指着盘子,“谁能拿起来不被震飞,谁就能活得像个人样。哪怕是临时的。” 四个老兵面面相觑。 第一个人上前,手刚碰到吊坠边缘,整个人就像是被高压电击中,直接弹飞了两米远,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无一例外。那股力量拒绝任何平庸的触碰。 直到只剩下赵烈。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死灰般的绝望,和绝望烧尽后剩下的余烬。 他一步步走过去,膝盖在打颤,那是身体本能的恐惧。 “我不想变强……”赵烈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砂砾,“我只是……我不该跑的。虎子是为了掩护我才被咬死的。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给那些被我害死的人,讨个说法。” 他的手猛地抓住了那枚猴首。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苏晚的长发被吹得狂乱飞舞。 赵烈没有被弹飞。 他跪在地上,浑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牙龈咬出了血,那枚吊坠在他掌心变得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皮肉滋滋作响。 但他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死死地,像是攥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想活得像条狗!再也不想了!” 苏晚瞳孔微缩。 这枚吊坠自从被她拿到手,除了她自己,从未允许任何凡人触碰。 而此刻,那股暴虐的金光竟然顺着赵烈的手臂蜿蜒而上,没有排斥,只有审视。 那是猴王在审视一只蝼蚁的骨气。 【检测到“赎罪之志”,契合度67%……“战意共鸣”启动。】 苏晚当机立断,手指在空中飞快勾画,将刚刚推导出的最后几个符文打入赵烈眉心。 “凝神!那是大圣的一口真气,别给它丢脸!” 赵烈猛地仰起头,一道金光没入他的眉心。 他浑身剧烈抽搐,原本浑浊的眼白瞬间被金色占据。 那一瞬间,他那张消瘦、狼狈的脸上,竟然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桀骜与狂放,仿佛有一尊远古的战神,正借着这具残破的躯壳,冷眼看着这个崩坏的世界。 【“战意共鸣”激活成功,持续时间:30分钟。】 苏晚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成了。 入夜,没有月亮,连星星都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黑暗中,细碎的脚步声像是老鼠过街,密密麻麻地从废墟四周围拢过来。 净世盟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哒哒哒——” 几发曳光弹撕裂了夜空,紧接着是一张张闪着蓝色电弧的大网从天而降。 这是专门针对异能者的捕猎网,一旦沾身,瞬间的高压电流能把人电成焦炭。 “别慌!依托掩体还击!”张教官嘶吼着,手里的步枪喷吐着火舌。 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而且装备精良。 十几名穿着外骨骼装甲的精英战士顶着火力硬冲,手里捏着画满诡异符文的黄色符箓——那是旧时代道门遗留的镇压手段,对精神系异能有着天然的克制。 防线在迅速崩溃。 一名精英战士借着夜色摸到了侧翼,抬起手中的电磁网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正在换弹夹的张教官。 “死吧,异端!”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二楼窗口一跃而下。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那人影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双拳猛地砸向地面。 “咚!” 沉闷的巨响盖过了枪炮声。 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贴着地面疯狂扩散。 那个准备偷袭的精英战士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胸口的外骨骼装甲瞬间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十几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昏死过去。 赵烈缓缓直起腰。 他身上的馊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仿佛烈火燃烧般的灼热气息。 他手里没有武器,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擎天白玉柱。 “俺老孙说过……” 赵烈开口了,声音重叠着金属的嗡鸣与某种古老的腔调,那是完全不属于他的声线,“欺我徒儿者,亡!” 他并不是真正的孙悟空,甚至连那一身金甲都没有显化。 但仅仅是那股透体而出的、无法无天的战意,就让在这场所有人的灵魂都在颤栗。 那是在食物链顶端的神话生物,对凡人的天然压制。 “神……神明降临?!” 净世盟的指挥官看着监测仪上爆表的能量读数,吓得手一抖,通讯器掉在地上,“这不可能!情报不是说她只能召唤那种影子吗?这是实体!快撤!撤退!” 所谓的精英小队在这一声怒吼下彻底崩溃,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面对这种无法理解的“神迹”。 不到五分钟,来势汹汹的袭击者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战斗结束的瞬间,赵烈身上的金光像断电一样熄灭。 他两眼一翻,软绵绵地瘫倒在碎石堆里,那枚猴首吊坠也变得黯淡无光,滚落一旁。 苏晚走过去,捡起吊坠擦了擦,然后扶起昏迷的赵烈,探了探他的鼻息。 只是脱力。 “干得不错。”她低声说了一句,哪怕赵烈听不见,“从今天起,你不是逃兵,是‘传火者’。” 与此同时,万米高空的云层之上。 夜临渊负手而立,黑色的风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低头俯瞰着脚下那座如同伤疤般的废弃城市,目光穿透了层层烟尘,落在那一点刚刚消散的金光上。 他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段刚刚生成、即将向外发送的坐标数据流瞬间粉碎。 如果没有他这一手,刚才那一瞬的神力波动,足以引来方圆百里内所有的领主级魔物。 “学会分发神权了吗……” 夜临渊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苏晚,你还真是大胆。”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凛冽的罡风中,“但你得记住——在这片漆黑的森林里,点亮每一簇火,都会引来更黑的夜。” 仓库深处,废弃的地窖里。 苏晚并没有庆祝刚才的胜利。 她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借着微弱的烛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脑海中那枚刚刚有了动静的神秘玉简。 随着赵烈那一次“共鸣”的成功,玉简深处的迷雾像是被撕开了一角。 第二枚待解锁的神话图腾,正悄无声息地浮现。 那不是东方的仙神。 那是一头盘踞在财宝堆上的巨龙,暗红色的鳞片上流淌着岩浆般的光泽,每一片龙鳞上都铭刻着晦涩难懂的古老北欧文字。 它在沉睡,呼吸间喷吐出的硫磺气息,隔着意识海都让苏晚感到一阵窒息。 【Fafnir(法夫纳)】。 那是……贪婪与诅咒的化身。 第19章 龙还没打卡,但它闻到味了 那股灼热感并不烫手,却烫心。 像是有人把一勺滚烫的金水,直接泼进了意识海最深处。 苏晚盘膝坐在满是尘土的地窖里,指尖下的玉简没有任何温度,但在她的感知中,那上面正缠绕着某种肉眼不可见的暗红气息。 那是一头还没睡醒的庞然大物,随着每一次沉重的呼吸,覆盖在它身上的鳞片都在微微开合,缝隙里流淌着类似岩浆的光泽。 【解锁条件更新:献祭“凡人之怒”。】 【需求:十人以上共同执念,直指同一敌意目标。】 系统界面弹出的字迹泛着一股血腥味。 苏晚眉头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愤怒? 在这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末世,恐惧才是硬通货。 大部分人见到魔物腿都软了,见到那个名为“净世盟”的疯子组织更是只想躲。 把恐惧转化成愤怒,需要的不是勇气,是绝路。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光像刀子一样切进昏暗的地窖。 林小雨站在门口,手还在抖,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现在更是惨白。 “苏……苏晚姐,张教官抓了三个舌头,在东侧那个废车场……他说要‘审问’。” 她吞了口唾沫,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恶心的画面:“场面有点……失控。” 苏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 东侧废车场原本是堆放报废叉车的地方,现在成了临时的刑讯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分不清是血还是那些废铁散发出来的。 几十个幸存者围成一个圈,手里拿着棍棒、石头,甚至还有半截板砖。 人群中央,是一个临时焊起来的铁笼子。 三个穿着净世盟灰色制服的男人被反绑在里面,脸上全是血污,但那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是狂信徒特有的眼神,没有焦距,只有癫狂。 “烧吧!把我们都烧死!”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俘虏把脸贴在铁栏杆上,哪怕脸皮被粗糙的锈迹磨破了也不在乎,他冲着人群狞笑,牙齿上全是血沫,“凡人的躯壳只是累赘!等吾主降临,你们这些还在苟延残喘的蛆虫,连灰都不配剩下!” “闭嘴!”人群里有人扔了一块石头,砸在那人额头上,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笑得更猖狂。 “怕了?哈哈哈哈!你们在发抖!” 人群确实在退后。 那种毫无底线的疯狂,比丧尸的獠牙更让人从心底发寒。 张教官站在笼子边,手里提着一根沾血的螺纹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到苏晚过来,他把螺纹钢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闷响。 “这三个杂碎,摸掉了我们在西边的哨点。”张教官的声音像是含着砂砾,“七个兄弟,全没了。尸体被挂在树上,眼珠子都被挖了……说是战利品。”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泣,那是遇难者的家属。 张教官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晚:“按照营地规矩,这种事得你拿主意。是给个痛快,还是……” 苏晚没说话。 她走到笼子前,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看着那个还在狞笑的俘虏。 对方也在看她,眼神里带着挑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在求死,或者说,他在渴望通过死亡来完成某种献祭。 这种人,杀了他是成全他。 但苏晚需要的不是尸体。 她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一块黑色的石头。 那是一块“聚煞石”,低级魔物掉落的杂物,平时没什么大用,唯一的功能就是吸附强烈的情绪波动。 “如果是以前,我会直接剁了喂狗。” 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废车场里格外清晰。 她把那块黑石轻轻放在笼子前的空地上。 “但今天,我要你们看清楚一件事。”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惧色的幸存者。 “他们挖了哨兵的眼睛,不是为了战利品,是因为他们觉得那不是人,是猪羊,是祭品。”苏晚指着笼子里的人,“在他们眼里,你们每一个人,都已经是死人了。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他们还没腾出手来宰杀。” 人群一阵骚动。 “你们怕死吗?”苏晚突然问。 没人回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怕死很正常。”苏晚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如果你们只是怕,那明天被挂在树上的,就是你们的老婆、孩子,还有你们自己。”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几个手里拿着棍子的男人:“想想刚才老张说的话。那七个兄弟死的时候,有没有求饶?那些挖眼珠子的人,有没有因为他们的求饶就手软?” 一个年轻的女人突然捂着脸哭了出来:“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 “对,不放过。” 苏晚猛地提高音量,“所以,别把他们当人看。也别把自己当待宰的羊!” 她指着地上的黑石:“把手放上去。别想着报仇,那是死人的事。我要你们想着怎么活下去,想着如果要活,就得先要把这群想把你们当祭品的疯子——嚼碎了吞下去!” 沉默。 几秒钟的死寂后,那个哭泣的女人第一个冲了上来,颤抖的手狠狠按在黑石上。 “杀人偿命……”她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是被杀哨兵的父亲,是差点被掳走的少女,是每一个在这该死的世道里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的普通人。 恐惧到了极点,只要有一个宣泄口,喷涌而出的就是最纯粹的暴怒。 “杀了他们!” “一群畜生!” 吼声越来越大,逐渐汇聚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洪流。 原本漆黑的石头表面,突然崩开一道裂纹。 在那裂纹深处,渗出一抹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 笼子里的俘虏终于笑不出来了,他们惊恐地看着那块石头,像是看到了什么天敌,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苏晚闭上了眼睛。 意识海里,那枚原本沉寂的玉简剧烈震颤起来。 【检测到“凡人之怒”达标。】 【弗afnir契约碎片激活进度:50%。】 “吼——” 一道低沉、古老且充满贪婪意味的龙吟声,毫无征兆地在苏晚脑海中炸响。 她感觉耳膜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那种威压不是针对肉体,而是直接碾压灵魂。 与此同时,数百米外的仓库顶端。 夜临渊的身影悄然浮现。 他没有看下面群情激愤的人群,那双深渊般的眸子盯着城市的东南方。 在那片废墟之下,原本应该早已冷却的死火山断层带,此刻却有些反常。 地下的热流正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汇聚,透过破碎的地表,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岩浆在裂缝中翻滚,形状蜿蜒曲折,就像是一道巨大的爪痕。 “因果律被撬动了……” 夜临渊低声自语,风吹动他的衣摆,“苏晚,你唤醒的东西,胃口可不小。” 深夜。 人群散去,那三个俘虏已经没了声息,不是被打死的,而是被活生生吓死的——在黑石碎裂的那一瞬间,他们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苏晚独自坐在仓库最高的集装箱顶上。 远处的地平线泛着诡异的红光,空气里多了几分硫磺的味道。 虽然只是半梦半醒,但那种这就睡在金山银山上数钱的压迫感,已经透过契约传了过来。 “小姑娘……” 一个沙哑、像是两块粗糙岩石互相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耳边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高温,“你想借我的火?那得先付定金——我要一座城的贪婪。” 苏晚摊开手掌,那枚玉简浮现出来。 上面燃烧着一行新的文字,直接把“贪婪”具象化了: 【任务:献祭一座黄金雕像。】 【要求:纯度99.9%,高度不少于三米,形态需为跪姿。】 苏晚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在这个连面包都比钻石贵的末世,找三米高的纯金雕像? 这龙是不是在岩浆里泡坏了脑子? “这年头,连龙都背上KPI了。”她对着夜空轻声吐槽了一句,手指一挥,将玉简收回。 刚想跳下集装箱,脚下的铁皮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形变声。 并不是因为她的体重,而是仓库内部传来的动静。 紧接着,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从下方的铁梯上传来。 “苏姐!不好了!” 是负责后勤的小王,声音里带着哭腔,“刚才检查库存……净水器的滤芯彻底报废了,还有,剩下的压缩饼干……如果是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只能撑七天。” 第20章 狐狸不拜财神,但她爱听账本响 七天。 这在末世不是一个时间单位,而是一道催命符。 按照人性的腐烂速度,断粮的第五天,营地里就会有人开始把目光投向同类的软肉。 张教官把烟头狠狠碾在桌角,火星四溅,像是个暴躁的信号。 “我们要去南边的沃尔玛物流仓。”他用指节敲击着地图上那块被红圈标出的区域,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两口沙砾,“那边虽然远一点,但我带突击队硬冲,起码能抢回半个月的口粮。如果不拼命,大家就只能坐在这儿等死。” “那是去送外卖。”苏晚坐在阴影里,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张有些褪色的地图,头都没抬,“前世……我是说,根据之前的观察,那边早就被一群变异藏獒占了。十几只白银级的畜生,皮比防弹衣还厚,你带几个人去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那你说怎么办?喝西北风?”张教官有些急了,脖子上青筋暴起。 苏晚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最终停在了市中心那座最高的玻璃幕墙建筑上——泛亚金融大厦。 张教官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那里倒是没怪物,但那是死路。地下金库全是重型电子锁,断电后自动锁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而且听说那边闹鬼,之前有幸存者靠近,说是听见机房里有人哭,回来就疯了。” “闹鬼就对了。” 苏晚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不需要所谓的黑客技术,在这个规则崩坏的世界里,有些东西比代码更管用。 林小雨一直缩在角落里没敢吭声,这时候突然怯生生地举起手:“苏晚姐,那个……我昨晚做梦,梦见那里有个穿旗袍的漂亮姐姐,坐在金库门口数钱。她一边数一边笑,笑得我骨头缝都在疼。” 苏晚眼神一凝。狐狸不拜财神,但她果然爱听账本响。 十分钟后,苏晚把自己关进了那间临时清理出来的静室。 没有繁琐的祭坛,只点了一根劣质蜡烛,她在早已备好的玉片上滴下一滴指尖血。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一股甜腻而危险的香气盖过了周围腐烂的霉味。 虚空中,一道慵懒的身影斜倚在并不存在的栏杆上。 妲己没穿那身繁复的宫装,而是换了一身剪裁极度贴身的暗红旗袍,开叉很高,露出的腿部线条白得晃眼。 她指尖绕着一缕青烟,眼神戏谑。 “怎么,小丫头,想让我去帮你撬那几块废铁?”她瞥了一眼苏晚放在桌上的金融大厦图纸,嗤笑一声,“现在的凡人真是越活越回去,这种连灵气都没有的电子疙瘩,我的魅术可没法让它意乱情迷。” “它不需要意乱情迷,它只需要感到‘愧疚’。” 苏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金色的卡片。 那是旧时代顶级的VIP黑金卡,卡面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这是那个金库主管的私钥卡。”苏晚手指摩挲着卡片边缘锋利的棱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灾难爆发时,他为了把公款转移进金库,错过了去接女儿放学的最后时机。他在金库门前守了三天,听着外面怪物的嘶吼,最后吞枪自尽。这张卡里,不仅有权限,还残留着他死前那一刻,浓烈到化不开的悔恨。” 她把卡片推向妲己:“我不懂代码” 妲己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稍微亮了一些。 她伸出涂着丹蔻的指甲,虚虚地点在那张卡片上方,似乎在品味那上面残留的情绪味道。 “用人类自己种下的罪,去撬开他们最看重的保险箱?”狐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那双狭长的媚比起直接杀人,这种玩法确实更合我的胃口。” 她指尖轻弹,一缕肉眼可见的粉色流光像活蛇一样钻进了那张黑金卡里。 “去吧。记得,我不收金银,我要那个主管留下的‘悔恨’做甜点。” 深夜的金融大厦像一座巨大的墓碑耸立在废墟之中。 当苏晚将那张泛着妖异红光的卡片插入读卡槽时,整个地下三层的备用电源诡异地自行启动了。 没有警报声,只有电流穿过线路时发出的滋滋声,听起来像极了某种压抑的哭泣。 林小雨作为灵媒,此时正死死捂着耳朵,脸色惨白。 在她的感知里,根本没有什么电流,而是无数个破碎的声音在疯狂尖叫——那是对金钱的贪婪,是对死亡的恐惧,更是那个主管临死前对女儿一遍遍的忏悔。 “就是现在。”苏晚低喝一声。 读卡器上的指示灯并没有变绿,而是爆出一团刺目的红光。 屏幕上的代码疯狂乱跳,原本严密的防火墙逻辑在妲己注入的那股纯粹的“情绪病毒”面前瞬间崩塌。 冰冷的机器无法理解什么是“悔恨”,过载的情感数据流直接触发了系统的底层保护机制。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负面情感波动……判定为极度危险环境……启动人道应急预案……】 【B区金库,强制解锁。】 轰—— 厚达半米的合金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并不是想象中金光闪闪的宝藏山,金库里堆满了原本用于防备金融危机的硬通货——除了几大箱金条,更多的是最高规格的战备医疗包、成吨的压缩饼干,以及整整两货架的工业级净水滤芯。 “快搬!”张教官眼珠子都红了,大手一挥,身后的战士们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撤离的时候,林小雨走在最后。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正在重新缓缓关闭的金属门。 在光滑如镜的玻璃幕墙倒影里,她看见苏晚的身影背后,似乎并没有重叠着什么,但在那金库敞开的黑暗深处,有一条巨大的、毛茸茸的白色狐尾虚影,正像扫地一样,将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灰黑色雾气卷走。 那就是……代价吗?林小雨打了个寒颤。 苏晚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手掌轻轻按在林小雨的肩头,掌心的温度让她回过神来。 “别看。”苏晚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她拿走了‘贪欲的回响’和‘死者的悔恨’。这是一笔交易。以后这座城市里每一次发生的盗窃和背叛,都会让她变得更强一分。但这和我们要活下去比起来,不算什么。” 百米之外的楼顶天台上,夜风猎猎。 夜临渊负手而立,那双深渊般的眸子注视着苏晚一行人满载而归的车队,又扫过金库上方那团常人无法看见的、正在欢愉跳动的粉色妖气。 “你教会了神明做生意。”男人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褒奖还是嘲讽,“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一旦馈赠变成了买卖,这世间的因果,就要乱套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在营地的训练场上。 分发下去的高能压缩饼干让死气沉沉的营地恢复了几分生气。 负责巡逻的赵烈昨晚一口气吃了三块,此时正赤裸着上身在角落里打熬力气。 他原本只是个体质稍好的普通打手,但此刻,随着他每一次沉重的呼吸,皮肤下的血管正如蚯蚓般突突直跳,一股燥热得有些不正常的力量,正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横冲直撞。 第21章 猴子请假条没批,但他自带加班费 轰的一声巨响,像平地炸了一颗雷。 水泥碎屑飞溅,糊了正在旁边做俯卧撑的新兵一脸。 赵烈维持着出拳的姿势,那堵用来承重的加厚混凝土墙壁,此刻多了一个脸盆大小的透光窟窿。 “好……好强!”有人下意识惊呼,想上去拍马屁。 “别过去!”苏晚正在场边清点物资清单,听见动静猛地抬头,手里的笔直接捏断。 赵烈的状态不对。 他浑身肌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像是有老鼠在皮肤下面疯狂乱窜,汗水刚冒出来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成白雾。 他缓缓转过头,原本憨厚的瞳孔此刻只剩下眼白,最中心燃烧着两簇不受控制的金火。 “俺老孙……嫌你们太慢!” 声音嘶哑、尖锐,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暴戾,根本不是赵烈的声线。 周围的人吓得连滚带爬往后退,只有苏晚把清单往地上一扔,几步冲到赵烈面前。 她一眼就看见赵烈脖子上挂着的那枚“传火”吊坠——那是上次召唤孙悟空后留下的媒介,此刻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苏晚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疯狂闪红: 【警告:神话共鸣率突破120%……载体精神韧性不足……契约濒临崩溃……】 【警告:检测到“大圣残意”正在侵蚀宿主神智,预计三分钟后脑死亡。】 “赵烈!看着我!”苏晚厉声大喝,伸手去抓那个吊坠。 指尖刚触碰到吊坠边缘,一股灼烫的电流瞬间顺着手臂钻心而入。 苏晚咬着牙,没有松手,反而用力一扯。 啪嗒一声,绳断坠落,那一瞬间爆发出的金光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赵烈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白眼一翻,软绵绵地瘫倒在苏晚怀里,鼻孔和耳朵里同时涌出黑红色的血。 几分钟后,临时医疗室。 张教官脸色铁青地看着心率监测仪上乱跳的曲线:“脑波高频震荡,神经损伤不可逆。那股力量太霸道了,他在透支生命去换爆发力。苏晚,这玩意儿不是人人都能扛的,要么彻底停用,要么……换个人当‘传火者’。” “换人?”苏晚用湿毛巾擦去赵烈脸上的血迹,动作很轻,语气却很硬,“他是为了掩护车队才过度使用能力的。这时候换人,就是让他去死。” “那也比大家都死在这里强!”张教官一拳砸在门框上,转身去安排警戒,屋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苏晚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已经碎成几瓣的吊坠。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神话力量更是如此。 她迅速翻阅系统深层的说明条款,那些平时被忽略的小字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指尖在虚空中快速滑动,终于,在一行不起眼的备注里找到了线索。 【神意寄宿者,由于凡胎肉体限制,须定期接受‘本源净化’。 否则战意反噬,沦为只会杀戮的狂战士。】 【净化条件:需契约主向原主神明发起‘二次调停’。】 苏晚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水果刀,走到了窗边的月光下。 并没有立刻割下去,她手有点抖。 那是生理性的恐惧,但她脑子里闪过赵烈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给她时的憨笑。 “大圣。”苏晚低声念道,声音在颤抖中逐渐稳定,“我知道您听得见。” 她将那几块碎裂的吊坠握在手心,刀锋划过另一只手的手腕。 鲜血滴落,还没落地就被虚空中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 午夜的风突然止了。 云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粗暴撕开,一道金光笔直地砸在窗台上。 并没有地动山摇的动静,只有一个身影蹲在窗棱上。 孙悟空这次没有扛着金箍棒,也没有穿那身威风凛凛的锁子甲,而是披着一件破旧的虎皮裙,手里抓着个半青的桃子,一脸的不耐烦。 “大半夜的,扰人清梦。”猴王啃了一口桃子,眼皮都没抬,“那小子自己贪心,乱用俺老孙的名号,伤了根基还想赖账?俺老孙的火,是那么好借的?” 苏晚没有辩解,直接双膝跪地,双手抱拳:“是我思虑不周,没教好他控制。他是我的兵,债我来背,请大圣出手救人。” 孙悟空动作一顿,把桃核随手往下一扔。 他歪着头,那双火眼金睛上下打量着苏晚,仿佛要看穿她的骨髓。 “救,可以。”猴王龇了龇牙,露出一个让人心里发毛的冷笑,“但得按规矩来。俺老孙最烦欠债不还。拿你的‘勇气’换他的‘清醒’,敢不敢?”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勇气? 这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但在系统的判定里,这可能意味着精神属性的永久削减,或者是某种心理防线的崩塌。 “换。”苏晚只有一个字。 “嘿,有点意思。” 孙悟空也不废话,抬手虚空一抓。 苏晚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抽离出去。 那是一种极度的虚弱感,就像独自一人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恐惧感瞬间淹没了理智。 她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倒。 就在她意识即将溃散的一瞬,孙悟空指尖弹出一道金印,精准地没入病床上赵烈的眉心。 “记住!”猴王的声音如洪钟大吕,直接在两人脑海中炸响,“你是你自己,不是谁的替身!俺老孙的力量是借你的,不是送你的!” 说完,窗台上的身影化作流光散去,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嘀咕:“现在的凡人,骨头倒是比以前硬了点……” 病床上,赵烈猛地吸了一大口气,整个人弹坐起来。 他眼中的金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泪水。 他茫然地看着满手鲜血的苏晚,嘴唇哆嗦着,第一句话却是:“对不起……队长,那些我没救下的人……我刚才好像看见他们了。” 那不是战意的狂躁,而是清醒后的痛苦。 苏晚靠在墙角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如纸,刚刚失去部分“勇气”的后遗症让她现在连看一眼窗外的黑暗都觉得心悸。 角落的阴影里,一直没有出声的夜临渊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他手里把玩着一团正在消散的暗红色能量——那是刚刚从赵烈体内溢出的、即将引发系统警报的“异常数据”。 如果他不抹除,这一带马上就会被游戏主脑判定为“BUG区域”进行清洗。 “你开始替别人承担代价了。”夜临渊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他将那团能量捏碎,“苏晚,神明不会永远陪你演这种温情的戏码。勇气这种东西,可是消耗品。” 苏晚扶着墙慢慢站直,避开了夜临渊那仿佛洞穿一切的目光。 她看向窗外初升的朝阳,光线刺得她想流泪,但心里的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靠借来的力量,终究是要还利息的。 而且利息会越来越高,直到她付不起的那一天。 “不会有下次了。”苏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城市地图,目光落在市中心那座巨大的喷泉广场上,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股狠劲。 “我要造一把属于凡人的刀。” “而且,得是一把金光闪闪,让所有神明都无法拒绝的刀。” 第22章 龙老板催发票,但收的是命 夜色褪去,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残垣断壁间,像一道道未愈的伤疤。 苏晚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前,身后是刚刚清理出的广场空地,四周围满了人——幸存者、战士、工匠、学生,甚至还有曾与她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他们目光复杂,有敬畏,有怀疑,也有隐隐的期待。 她没穿战甲,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还沾着昨夜为赵烈施术时留下的血渍。 可当她开口时,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女。 “七天内,我们要建一座三米高的纯金雕像。” 人群瞬间炸开。 “纯金?!你当黄金是路边石子吗?”有人冷笑。 “全城现有的黄金储备加起来,连个手臂都铸不满!”一名工程队的技术员激动地挥着手里的数据板。 张教官皱眉走上前:“苏晚,我知道你在准备召唤仪式,但现实不是神话故事。我们可以用铜芯镀金,表面做旧处理,视觉上几乎看不出区别——” “不行。”苏晚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动摇,“龙不吃假货。”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块赤红色的结晶,通体流转着妖异的火光,仿佛内里封印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是九尾狐给我的‘赤焰结晶’,能引动人心深处的欲望,并将其转化为纯粹的能量。”她缓缓道,“真正的献祭,不在于物品本身的价值,而在于舍弃那一刻的决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要的不是黄金,是‘真心’。每个人亲手投入财物,说出舍弃的理由——愤怒、悔恨、执念、希望……这些情绪会被赤焰结晶提炼,净化杂质,让普通的金属也升华为‘圣金’。” 寂静蔓延开来。 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信仰的考验。 谁愿意第一个站出来? 谁敢把自己的过去摊开在众人面前,任由火焰吞噬? 起初无人应答。 议论声渐起,有人摇头离开,有人冷眼旁观,觉得这不过是一场疯子导演的闹剧。 直到第三天傍晚。 一个瘦弱的女人抱着孩子走到阵前,手指颤抖地摘下婚戒。 那枚戒指早已失去光泽,边缘磨损严重。 “我丈夫……死在净世盟的清洗行动里。”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风,“他们说他是‘不稳定分子’,一句话就把他枪决了。我没能力报仇,也没资格哭太久……这戒指,是他唯一的遗物。” 她咬住嘴唇,不让眼泪落下。 “但它换不来他回来。也许……能换来这片土地少死一个人。” 话音落下,她将戒指投入符阵中央。 轰——! 赤焰结晶猛然震颤,火光冲天而起。 戒指在空中熔化,化作一滴璀璨如星的金色液滴,缓缓坠入模具之中。 没有杂质,没有黑斑,纯粹得像是从太阳核心榨出的一滴光。 人群屏息。 那一滴金,落在所有人心里。 接着,第二个来了——一位老兵拆下金牙:“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最后发现保护不了家人。这牙,换把能护住孩子的刀。” 第三个,是个少年交出父亲留给他的金币收藏:“他说要我留着娶媳妇……可现在,活着比结婚重要。” 第四个,第五个…… 老人献出祖传佛像,商人砸碎金条,少女烧掉奢侈品包里的吊牌……每一份舍弃背后,都藏着一段被末日碾碎的人生。 林小雨跪坐在灵媒阵列中心,双手结印,额角渗汗。 她不再是那个怯懦胆小的女孩,而是连接万千意志的桥梁。 每一次能量转化,她都能感受到那些情感的重量——悲恸、不甘、希望、决绝。 她将每一份“舍弃之念”封入流动的金液,如同为雕像注入灵魂。 第五日,雕像轮廓初现——一名持盾的守卫,背对城市,面朝荒野,姿态坚定如山。 第六日,金流凝实,表面泛起神性微光。 第七日黄昏,最后一滴圣金注入心脏位置。 整座雕像骤然一震,金光如潮扩散,映照半座城区。 【“纯粹献祭”达成】 【目标:法夫尼尔(北欧恶龙)】 【契约开启条件满足,等待宿主点燃引信】 苏晚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一缕精神力,轻轻点向雕像底座的符文阵眼。 就在火苗即将触碰的刹那—— 大地骤然撕裂! 东南方向,沉寂已久的火山喷出漆黑浓烟,直冲云霄。 天空被染成暗红,乌云翻滚如沸腾的血海。 一道庞大到遮蔽月光的轮廓缓缓浮现。 鳞片如黑铁,双翼横亘天际,龙瞳睁开时,整个城市仿佛陷入熔岩地狱的幻象。 低沉的声音自九天滚滚而下,每一个音节都像岩浆翻腾: “够分量……” 短暂的停顿,如同死神在微笑。 “但我还要一样东西——” “第一个献祭者的性命。”全场死寂。 风卷着灰烬掠过广场,那滴从母亲婚戒熔化的圣金仍在雕像心脏处微微震颤,如同尚未冷却的太阳核心。 可就在这神圣与肃穆交织的瞬间,天穹裂开一道深渊般的阴影——弗afnir的龙瞳如两轮血月悬于城市上空,威压如山崩般倾轧而下,压得所有人跪伏在地,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那位献出婚戒的母亲踉跄上前,脸色惨白却脚步坚定:“我来。”她的声音颤抖,却像一根刺破黑暗的针,“我是第一个献祭的人,命也该由我偿。” 苏晚动了。 她一步横移,挡在女人身前,背影单薄却如剑出鞘,纹丝不动。 “契约是你和我签的。”她仰头望向空中那庞然巨影,声音清冷如霜雪落地,“要命,也该冲我来。” 话音未落,玉简骤然亮起猩红光芒,浮现出一串古老符文,那是【神话契约系统】的警报——契约对象意识觉醒,开始反向窥探宿主本质。 弗afnir低笑,声浪滚滚如熔岩奔涌:“狡猾的小丫头……你以为用一具肉身做饵,就能骗过我?我要的不是死亡,是‘不甘心’——是临死前对命运的嘶吼,是对活着的极致渴望被硬生生掐灭的滋味。”龙语震荡天地,“可你……藏着系统,握着退路,心中无惧,何来真心?” 苏晚瞳孔猛然一缩。 系统暴露了? 不,不是暴露……是被感知到了。 这头恶龙早已超越普通召唤兽的范畴,它能嗅到规则之外的气息! 电光石火间,她脑海中闪过三年末日的记忆:背叛、屠杀、同伴在她面前化为灰烬,而她只能躲在废墟中咬着手臂不敢哭出声……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至今仍会在梦中将她撕碎。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但现在——她不能退。 “好!”苏晚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如铃,却又带着凛冽杀意,“你不信?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心赴死’!” 她猛地抽出腰间匕首,寒光一闪,直刺心脏!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那一瞬,她眼中竟无恐惧,只有解脱般的平静——仿佛这一刀,不只是为了完成契约,更是斩断重生以来一直背负的枷锁。 千钧一发之际—— 虚空微颤,一只修长的手指隔空点出。 “叮”! 匕首骤然偏转三寸,锋刃划过左肩,撕裂布料,鲜血迸溅,洒落在金色雕像的心口。 刹那间,整座雕像轰然燃烧! 不是火焰,而是纯粹的金色光焰,顺着雕像纹路疯狂蔓延,如同沉睡的神祇睁开了双眼。 那光穿透云层,直冲九霄,与弗afnir投下的阴影激烈碰撞! “吼——!!” 一声震彻寰宇的龙吟响彻天地,不再是嘲讽,而是震撼,是兴奋,是久违的战栗! 空中传来一声低笑,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欣赏:“有意思……这一票,我接了。” 契约之链,在血与火中悄然成型。 第23章 火没报消防,但它烧了规矩 凌晨三点,城市陷入死寂。 残破的高楼间,风卷着灰烬游荡,像亡魂低语。 营地外围的雷达阵列突然爆出刺耳警报,红光疯狂闪烁,撕裂了夜的沉静。 “敌袭!三十七架改装无人机正从东南方向高速逼近!”张教官冲进指挥帐篷,声音绷得几乎断裂,“机型经过深度改造,搭载‘灵魂镇压弹’——高频脉冲一旦引爆,所有异能者神经系统将被彻底摧毁!我们撑不过十秒!” 帐篷内众人瞬间色变。 几个刚觉醒能力的学生脸色发白,有人手抖得连武器都握不稳。 这不只是战斗,是灭绝性的精神清洗。 净世盟要的不是占领,是根除——把所有“异常者”变成植物人。 可就在这片慌乱中,苏晚却缓缓站起身。 她站在地图前,指尖还残留着昨夜鲜血干涸的痕迹,肩上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但布料下仍渗出暗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雷达屏幕上那片密集的红点,眸底竟浮起一丝……期待。 “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轻声道,语气平静得如同在陈述天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小雨猛地抬头:“你说什么?这是围剿!他们想一次性抹杀我们所有核心战力!” “所以才值得赌。”苏晚转身走向祭坛区,脚步稳健,每一步都像踩在命运的弦上,“净世盟能动用国家级资源打造灵魂武器,说明他们也怕了。怕我们成长,怕失控,怕规则不再由他们书写。”她停顿一瞬,唇角微扬,“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失控。” 她从怀中取出两枚信物。 一枚是猴首吊坠的碎片,表面刻着模糊的符文,隐隐有金光流转;另一枚则是漆黑如墨的龙鳞残片,边缘锋利,触之生寒,仿佛蕴藏着熔岩般的怒意。 她将两者分别嵌入召唤阵的两端,形成对称结构。 阵图瞬间亮起,古老的纹路自地面蔓延而出,交织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双核法阵。 “你要做什么?!”张教官瞳孔骤缩,“那是你仅剩的两次神话契约机会!不能同时召唤!系统不允许跨体系联动!” 【警告:检测到双神共鸣阵启动】 【跨体系契约联动风险极高,能量冲突概率87%,宿主精神崩解率63%】 【是否继续?】 系统提示在脑海中疯狂闪烁,猩红字体如同滴血。 苏晚看也没看,直接咬破指尖,在空中划下最后一道血契印:“启动‘烽火协议’——以我为轴,双神借道!” 话音落下,天地骤然失声。 风停了,云凝了,连警报器的尖鸣都被某种无形之力截断。 下一瞬—— 轰!! 天空裂开两道缝隙。 一道自东方撕裂苍穹,金云翻涌,霞光万丈,似有齐天圣猿踏云而来;另一道自北境炸开赤焰洪流,焚天煮海,热浪席卷百里,竟是恶龙挣脱封印之兆! “吼——!!” 弗尼尔的咆哮率先降临,庞大的黑龙躯体撕裂虚空,巨翼展开遮天蔽日,双瞳如熔炉燃尽星辰。 它未落地,便仰头喷吐出一道炽烈龙炎,宛如天河倒灌,瞬间将半数无人机化为铁水! 紧接着,金光炸裂! 一道虚影踏火而至,身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手持一根幻化而出的金箍棒。 虽只是投影,却自带万钧威压,眼神桀骜,睥睨人间。 “聒噪。”孙悟空冷笑一声,棒影横扫,千钧之力凝聚于一线,余下机械尽数崩解,碎片如雨坠落。 更令人窒息的是,当龙炎与金光交汇的一瞬,二者力量并未排斥,反而在高空形成短暂却稳固的“神域结界”。 那是一种超越凡俗理解的空间扭曲——灵魂镇压弹刚进入范围,便纷纷自爆,连脉冲波都无法逸散! 通讯频道里,净世盟指挥官的声音颤抖到破音:“他们……他们不止一个神!是两个!怎么可能同时契约?!这违反游戏法则!” 没人回答他。 因为此刻,所有幸存者都跪倒在地,不是被威压所迫,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敬畏。 苏晚站在阵心,浑身浴血,长发凌乱飞舞,双目却亮得惊人。 她的意识正在被撕扯,仿佛有两股洪流在脑中对撞,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肺腑。 但她嘴角却扬起一抹近乎狂妄的笑。 她做到了。 她用精血为引,以恐惧为媒,让东西方两大神话存在跨越维度共鸣。 这不是召唤,是僭越——是对“规则”的正面宣战。 片刻后,神影渐散。 弗尼尔最后看了她一眼,巨翼一振,撕裂空间离去,只留下一句低沉话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可: “下次叫我,准备双倍黄金。” 孙悟空临走前回头一笑,金睛闪动,似看透未来无数可能: “小丫头……有点意思。”战斗的余烬尚未冷却,空气里仍弥漫着龙炎灼烧金属的焦臭与金箍棒撕裂空间后残留的雷霆气息。 残骸如雨点般从天空坠落,在营地外围堆积成一片扭曲的钢铁坟场。 警报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不是恐惧的沉默,而是劫后余生的震颤。 苏晚单膝跪地,指尖深深抠进地面裂缝,冷汗混着血水顺着额角滑落。 她的视野在颤抖,耳膜嗡鸣不止,仿佛有千万根针在颅内穿刺。 刚才那一瞬的双神共鸣,不只是力量的叠加,更是灵魂被强行撕成两半又强行缝合的痛楚。 【警告:精神负荷超限97%,宿主处于濒界状态】 【建议立即进入休眠模式】 她咬牙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冷笑:“我还没死。” 头顶上,最后一缕金光消散,孙悟空的身影淡如烟雾,临走前那句“合作单位”的调侃还在风中回荡,带着几分戏谑,却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认可。 弗afnir庞大的黑龙躯体缓缓融入虚空,只留下一句懒洋洋的话飘在热浪尽头:“下次叫我,准备双倍黄金。”——可那声音里,已没了初见时的轻蔑。 林小雨瘫坐在地,异能反噬让她脸色惨白如纸,可她却笑出了眼泪,手指死死抓着泥土,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 “我们……真的做到了。”她喃喃道,声音破碎却炽热,“他们说召唤师是最废的职业?呵……我们召唤的是神话!是神明!” 张教官站在原地,握枪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他亲眼见证了这场颠覆常识的战斗——一个人,一个被所有人看轻的少女,用鲜血点燃了规则的边界。 他缓缓摘下战术头盔,看向苏晚的目光不再是战友间的信任,而是一种近乎信仰的敬畏。 “你已经不只是我们的希望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你是旗帜。” 黎明悄然降临。 第一缕阳光穿透灰蒙的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营地外的荒原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道身影——衣衫褴褛、满脸风霜的流浪幸存者,拖家带口,跪伏在尘土之中,额头触地,无声祈求庇护。 他们是从百里之外逃来的难民,听闻昨夜天象异变,金龙与神猿横空出世,击碎了净世盟的灭杀计划。 他们不信什么系统、职业,只信看得见的力量与奇迹。 而此刻,高空之上,一道漆黑身影立于虚空边缘,宛如剪影嵌入天幕。 夜临渊静立不动,手中握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数据晶核,内部还闪烁着昨夜战斗的全息影像。 随着他指尖轻轻一捏—— “咔。” 晶核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一人一神,是这个世界默认的契约铁律。”他低语,声音无悲无喜,却第一次有了波动,“你偏偏要踏过去……还踩得这么响。” 他垂眸望向下方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现在,不只是净世盟会盯上你。” “整个‘创世纪’的幕后存在……都会开始审视你。” “而我,也会继续看着你——看你能走多远,撕开多少虚妄。” 风起,黑袍猎猎。 而在营地深处,苏晚靠在断墙边,望着远方升起的朝阳,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口那枚猴首吊坠的碎片。 那是宣告。 也是风暴的开端。 第24章 老板娘不上市,但她开始招代理 苏晚并没有理会高空中那个傲慢神明的注视,她很清楚,现在的自己对于那家伙来说,不过是个稍微有趣点的观察样本。 想要真正拥有对话的资格,光靠狐假虎威借来的神力还远远不够。 营地东侧原本堆放废弃建材的空地,现在已经被清理出来。 “集中精神!你是要借力,不是要请客吃饭,别把你的懦弱传导进回路里!” 赵烈的咆哮声震得铁皮围栏嗡嗡作响。 这个前逃兵现在把自己当成了魔鬼教官,手里拎着根钢管,正在那群幸存者身后走来走去。 他身上的战意虽然稀薄,但作为引子已经足够。 而林小雨则坐在场地中央,脸色苍白地按着一个个学员的眉心。 她的工作最累,要剔除那些精神力过于浑浊的废料,筛选出能作为“通路”的体质。 苏晚坐在一旁的弹药箱上,手里握着一把刻刀,正专注地在一块块打磨过的兽骨上雕刻。 骨屑纷飞,落在她满是干涸血迹的裤腿上。 她在制作“阀门”。 神话的力量太过霸道,普通人的身体根本是个漏勺,倒进去多少漏多少,甚至会被撑爆。 她必须亲手刻画能量回路,把这些兽骨做成能储存微量神力的符牌。 “成了!苏老大,成了!”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苏晚手里的刻刀一顿,抬头看去。 一个瘦得像豆芽菜似的短发女孩正满脸通红地站在场地中央。 在她的胸口,那枚刚分发下去的兽骨符牌正在微微发烫,一圈淡金色的虚影在她身前三寸处凝结——那是一面只有巴掌大小的护心镜虚影。 虽然只有巴掌大,虽然只维持了短短十秒就崩碎成了光点,但那确实是超凡力量的具象化。 “我……我做到了?”女孩看着自己的双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周围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普通人掌握力量更让人疯狂的了。 张教官站在苏晚旁边,手里那根总是夹着的卷烟终于掉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哑:“苏晚,这可是……这一步跨出去,我们就不再是一群难民,而是有了自己的‘异能部队’。” “还不算部队,顶多算个民兵团。”苏晚吹掉兽骨上的粉末,神色依旧冷静,“这只是第一级授权,我叫他们‘承火者’,只能短时间借用战意强化肉体或通过符牌释放一次性防御。” 她将刻好的三枚不同纹路的符牌摆在箱子上。 “二级‘聆语者’,交给林小雨带,负责情报和感知;三级‘守誓人’,负责维护这些符牌和未来的阵法节点。”苏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规矩只有一条:力量是我借出去的,我也随时能收回来。” 视网膜上,淡蓝色的系统光幕悄然刷新。 【检测到宿主构建“信仰网络”雏形。】 【节点数量:24人。】 【解锁被动技能:群体抗性+15%(当所有节点处于宿主半径500米内时生效)。】 苏晚眯了眯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果然,神话不仅是个人的武力,更是一种规则的辐射。 然而,规则的建立总是伴随着血腥的代价。 当晚凌晨,惨叫声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一名刚拿到符牌的青年在睡梦中突然全身抽搐,那枚挂在他脖子上的兽骨符牌像是烧红的烙铁,发出刺眼的红光。 他疯狂地抓挠着喉咙,嘴里喊着“别过来”“我不想死”之类的胡话,一股狂暴的能量正以他为中心失控乱窜,旁边几个试图按住他的同伴直接被震飞出去,手臂骨折。 “怎么回事?符牌失灵了?”赵烈提着钢管冲过来,却根本近不了身。 “不是符牌的问题,是人。” 苏晚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大步跨进那狂暴的能量场中。 狂风吹得她头发乱舞,但她步履极稳。 走到青年面前,她抬手,精准地扣住对方的手腕,大拇指狠狠按在符牌的能量回路上。 “断。” 一声冷喝。 那股狂暴的能量像是被掐住了七寸的蛇,瞬间溃散。 青年白眼一翻,瘫软在地,脖子上留下了一圈焦黑的灼痕。 周围的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原本对力量的狂热瞬间被泼了一盆冰水。 “他想逃。”苏晚松开手,冷冷地环视四周,“他在梦里梦见被魔物包围,第一反应不是战斗,而是扔下同伴逃跑。符牌里的力量是有灵性的,它排斥懦夫。” 她弯腰,一把扯下那枚已经出现裂纹的符牌,随手扔进火堆里,炸起一蓬火星。 “我说过,这力量不是白给的。想拿这个当护身符苟活的人,现在就把牌子交出来滚蛋。退出者,我绝不挽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终于,有人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放下了符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原本三十人的队伍,不到十分钟走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人脸色虽然苍白,但脚下生根,没人再动。 “很好。”苏晚捡起地上剩下的一枚符牌,重新抛给那个瘦弱的豆芽菜女孩,“既然留下了,那就立个誓吧。不需要什么豪言壮语,划破手指,把血抹在牌子上,告诉它你想活下去,想赢。” 那晚的火堆烧得很旺,二十个血手印,成了这个草台班子最初的军令状。 训练仅仅持续了两天,苏晚就直接把队伍拉了出去。 目标是离营地三公里外的一个废弃地铁站,那里盘踞着一窝变异的“食腐鬼鼠”。 这一次,苏晚没有拔刀,甚至连孙悟空的毫毛都没动用。 她就像个真正的指挥官,坐在高处的废墟上,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 “林小雨,三点钟方向,释放恐惧波动,不需要太强,只要干扰它们的判断。” “赵烈,左翼顶上去,战意传导开最大!” “承火者梯队,激活符牌,压制射击!” 下方的战斗并不华丽,甚至可以说有些狼狈。 有人被老鼠咬穿了小腿,有人吓得忘记了激活符牌,但在苏晚冷酷精准的调度下,这支原本见了老鼠只会尖叫的队伍,硬生生把这窝青铜级的魔物给推平了。 当最后一只硕大的鼠王被那个豆芽菜女孩用工兵铲削掉脑袋时,苏晚眼前的系统再次弹窗。 【首次完成“无主召唤作战”。】 【评价:A级。】 【奖励:神话知识碎片×1。】 深夜,苏晚独自坐在帐篷里,点开了那个奖励。 那不是技能,也不是装备,而是一张全息投影的古老地图。 地图的轮廓是破碎的地球板块,但在北极圈的位置,却亮起了一个猩红的骷髅标记,旁边标注着“诸神墓园”四个古篆字。 而在那墓园周围,密密麻麻的灰色图腾若隐若现:一条衔尾巨蛇、一个狼头人身的死神、还有一只拥有九条尾巴的狐狸剪影…… 苏晚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九尾天狐……妲己? 就在她伸手想要触碰那个狐狸剪影时,帐篷里的烛火突然诡异地晃动了一下,拉长的影子并没有投射在帐篷布上,而是像活物一样立了起来。 “你建起了一个教会的壳子,看起来有模有样。” 夜临渊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戏谑和凉意,就像有人在她后颈吹了一口气。 苏晚猛地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个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 “通过凡人的信仰来分担神力的反噬,聪明的做法。可别忘了,苏晚,真正的神,从来不需要信徒排队领工资。你喂饱了他们的胃,谁来填满他们的贪婪?” 苏晚攥紧了手里的地图碎片,眼神凛冽。 这家伙,果然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自己。 她正想反唇相讥,鼻尖却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苏晚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鼻尖,湿的。 不是汗。 她掀开帐篷的帘子。 外面很黑,没有月亮。她伸出手,掌心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 起雾了。 这雾来得极不寻常,带着一种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帐篷门口那株原本还顽强活着的杂草,在接触到雾气的瞬间,叶片迅速卷曲、发黑,然后覆盖上了一层白霜。 而远处用来取水的那条小溪,竟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的声音。 第25章 神仙不打卡,但他们查考勤 那股寒意并非冬日的凛冽,而是一种能把声音都冻结的死寂。 整整三天,营地仿佛被扔进了液氮罐子。 并不是单纯的降温,而是生机的剥离。 早起洗漱的幸存者发现,水桶里的水不是结冰,而是直接凝固成了灰白色的晶体;围栏外的变异灌木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一碰就碎成齑粉。 苏晚站在指挥所的窗前,哈出的气在眼前瞬间变成白霜。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死寂的清晨。 苏晚瞳孔一缩,这是林小雨的声音。 她几乎是从窗口直接翻了出去,落地时顺势一滚卸力,冲进了林小雨的帐篷。 那个平日里总把自己缩在角落的女孩,此刻正像只受惊的野猫在行军床上疯狂挣扎。 几个女队员试图按住她,却被她怪力掀翻。 “别抓她!别抓她!”林小雨双眼翻白,满脸冷汗,指甲在行军床上抓出刺耳的声响,“狐狸姐姐在哭……她在流血!她说‘天条动了’!上面有人看见她了!” 苏晚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摸向那枚代表妲己的粉玉令。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刺痛袭来。 那块原本温润如玉的牌子,此刻竟然布满了裂纹,表面覆盖着一层无论苏晚怎么用体温去捂也化不开的黑冰。 无论她怎么呼唤,那个平日里总爱调笑几句“小冤家”的慵懒声音,毫无回应。 视网膜上,猩红的警告框疯狂闪烁。 【警告:缔约神明遭遇高维规则问责!】 【警告:契约稳定性下降至70%……65%……】 【检测到宿主构建的“信仰网络”产生异常能级,已触发“天庭监察机制”。】 苏晚死死攥着那块冰冷的玉牌,指节发白。 她懂了。 神话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妲己本就是被封印放逐的“罪神”,私自响应召唤重返人间已是越界,而这两天营地里那群人对妲己力量的狂热崇拜,哪怕只是为了活命的感激,汇聚起来也成了一座灯塔,直接把妲己的位置暴露给了那个不可言说的“上面”。 “苏老大,水……所有的水源都变成黑色的了!”赵烈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惨白。 苏晚没有理会他,转身冲出帐篷,直奔营地后方的废弃天文台。 那是附近的制高点。 半小时后,天文台顶部的穹顶之下,苏晚用那把刻刀割开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滴落在她刚刚用石头堆砌的简陋祭坛上。 她不懂什么正统的科仪,也不会那些繁复的咒语,她只知道那个系统既然是个交易平台,那就可以谈价钱。 “系统,开启‘代罚’程序。”苏晚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问缘由,只谈代价。我有多少寿命,你拿去填这个窟窿。” “没用的。” 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再次响起。 夜临渊坐在天文台生锈的栏杆上,两条长腿悬空晃荡,黑色的风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连一点衣角都没乱。 他看着苏晚手掌滴落的鲜血,眼里没有半点波澜:“有些规则是写在宇宙底层的代码,连我也只能执行,不能篡改。凡人妄图供奉罪神,这就是‘逾矩’。七日之后,赤月临空,九霄会降下‘赤月雷劫’。如果那只狐狸不出来挨这一刀,这方圆十里,连细菌都活不下来。” 苏晚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这个名为世界意志的男人:“所以我只能看着她死?” “这是最优解。”夜临渊跳下栏杆,走到苏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弃车保帅,这是你们人类最擅长的博弈论,不是吗?” 苏晚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块满是裂纹的玉牌。 良久,她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 “博弈论?不,那是弱者的算计。” 苏晚一把抹掉祭坛上的血迹,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既然天庭要查考勤,嫌我们供奉不合规矩,那我就给它看点它没见过的东西。” 当晚,营地中央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苏晚没有强制命令任何人,她只是让赵烈把话传了下去:如果觉得这两天靠着狐狸的力量活下来了,就在纸上写一句话,不管是骂娘还是感谢,写完扔进火里。 如果不写,今晚就滚出营地。 没人滚。 就连那个平时最自私、藏了一包饼干不肯拿出来的中年男人,也颤颤巍巍地在烟盒纸上写了几个字,扔进了火堆。 “我要活下去,谢谢。” “救救我女儿。” “那火挺暖和的。” 无数张破破烂烂的纸片飞入火中,化作灰烬。 苏晚站在火堆前,仰头看着漆黑如墨的天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狠劲:“听好了,上面的东西。她帮我们活下来,这就是最大的功德!我们要拜谁,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火焰轰然升腾。 就在这一瞬间,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纸片燃烧后的灰烬并没有落下,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像是逆流的星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硬生生冲破了头顶那层压抑了三天的黑雾。 这是无关宗教、最纯粹的人性辉光。 第七日,赤月当空。 原本漆黑的夜空被染成了一片诡异的血红,云层中滚动的不是白色的闪电,而是紫得发黑的雷浆。 那种毁灭性的威压,让营地里所有人都趴在地上呕吐不止。 “轰——!” 第一道紫雷没有任何前摇,直直地朝着苏晚的天灵盖劈下。 苏晚没躲,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刻刀,准备硬抗。 就在雷光即将触及她头顶的瞬间,一道红影从她怀里的玉牌中冲天而起。 “小冤家,这时候逞什么能!” 娇媚却带着决绝的声音响彻夜空。 妲己一身红衣如血,九条巨大的狐尾在身后铺开如同莲花,她手中撑着一把燃烧着狐火的油纸伞,正面迎上了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雷霆。 “这一罚,我苏妲己认了!” 她回头,凄艳一笑,“但此间因果,我一人担!与凡人无关!” 雷光炸裂。 那一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苏晚疯了一样想要冲过去,肩膀却被人死死按住。 夜临渊站在她身后,那双总是漠然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漫天的雷火,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看着。这才是神该有的样子。你若过去,她这苦肉计就白演了。” 雷声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当最后一道雷光散去,赤月隐没,黑雾消散。 半空中,那把狐火伞已经只剩下几根焦黑的伞骨。 妲己的身影变得极度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缓缓飘落,却在触地之前化作一道流光,重新钻进了苏晚手中的玉牌里。 而在那最后一瞬,苏晚分明看清了她的口型。 那是带着一丝狡黠和得意的笑意: “下次……换我请你吃饭。” 苏晚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的玉牌虽然依旧冰冷,但那层黑色的死气已经褪去,重新透出一丝温润的光泽。 活下来了。 就在她准备站起身整理残局时,不远处的哨塔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负责值守的林小雨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苏晚顾不得身上的泥水,冲上哨塔。 当她扶起林小雨时,这个拥有感知天赋的女孩双目紧闭,眼球在眼皮下剧烈转动,嘴唇快速开合,吐出的一连串音节晦涩、古老且充满了寒意,那绝对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 第26章 副本没通关,但BOSS加了好友 凌晨三点十七分,北境营地的寒风像是从地狱深处吹来,带着刺骨的腥气。 苏晚蹲在观测台边,指尖轻探林小雨的颈动脉——脉搏尚存,但极不规律,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又松开。 她的瞳孔扩散,嘴唇仍在机械地开合,吐出一串串无法理解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咒语在她体内自动运转。 录音模块早已启动,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快速跳动:【语音采集中……语言识别进行中……】 她将林小雨扶进帐篷,盖上保温毯,动作利落却眉心紧锁。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在值守时突发异状,但这一次不同。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冰霜气息,不是天条降罚那种规则性的冷,而是更原始、更野性的“存在感”——仿佛有谁,在世界的缝隙里,悄悄睁开了眼睛。 一行猩红文字跳出: “秩序是最大的谎言,混乱才是自由的起点。” 苏晚瞳孔骤缩。 这句话她曾在前世末日第三年见过一次。 那是在一座崩塌的北欧神庙遗址中,一名疯癫的考古学者临死前刻在墙上的遗言。 后来整支探索队一夜之间消失,尸体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极地冰川,身上无伤,唯独心脏冻结成晶。 而那句箴言的署名,正是——洛基,诡计之神。 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夜临渊不在。 自从七日前赤月雷劫之后,他便如雾般隐去踪影,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变数已生,棋局将乱。” 难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深夜,苏晚盘膝坐在废弃天文台最底层的密室中,四周用血符封印了三层结界。 这是她唯一能确保不被窥探的地方。 她闭目凝神,主动催动【神话契约系统】进入冥想态,试图追溯那句古诺尔斯语的源头。 意识如坠深渊。 刹那间,天地翻转,凛风扑面,她猛然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雪荒原,灰白苍穹低垂,远处矗立着断裂的彩虹桥残骸,半埋于万年寒冰之中。 风中传来低语,像是千万人在同时吟唱一首失落的史诗。 一道身影斜倚在一棵枯死的世界树旁,头戴青铜角盔,红发如焰,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终于来了。”男人缓缓直起身,绿眸如蛇信般闪烁,“我还以为你得再犹豫三天。” 苏晚没有动。 她认得这张脸——哪怕只在神话知识碎片中惊鸿一瞥,也足以铭刻灵魂。 洛基。 北欧诸神黄昏的始作俑者,谎言与变革的化身,被囚禁于地底深渊,以毒蛇之泪为伴的叛神。 “你对林小雨做了什么?”她声音很冷,指尖已悄然滑向腰间的契约玉片。 “哦?担心朋友?”洛基轻笑,抬手一挥,空气中浮现出林小雨昏迷的画面,“我只是借她的梦走了一趟。毕竟……直接联系你,太无趣了。” 他踱步向前,靴子踩在冰面上竟无声无息:“听说你雇了法夫尼尔?那条守财奴巨龙,只会收金币和祭品办事。而我?”他忽然停步,歪头看她,笑意加深,“我想看看,谁能打破这无聊的游戏。” 说着,他掌心浮现一枚通体透明的骰子,六面皆为空白,却隐隐流转着星河般的光纹。 “赢了,我帮你掀棋盘。”他抛起骰子,任其悬浮于空中,“输了,你给我讲个笑话——人类在绝望时讲的那种,最好能让我笑出声。” 苏晚盯着那枚骰子,心跳未乱。 她没有伸手去接。 反而抬起眼,直视那双藏着万千谎言的绿眸,一字一顿问道: “净世盟……是你们的人?” 空气骤然凝滞。 风停了,连远处冰川的裂响都戛然而止。 洛基的笑容缓缓扩大,不再是戏谑,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锐利。 “他们是蚂蚁。”他轻轻鼓掌,每一下都像敲在现实的裂缝上,“我是踩蚂蚁的人。不过……”他忽然倾身,逼近她面前,呼吸几乎擦过她的耳廓,“你杀蚂蚁的样子,挺有趣。” 苏晚依旧不动。 她终于明白了。 那些打着“净化邪祀”旗号四处围剿召唤师的极端组织,那些装备精良、情报精准的神秘公会——他们根本不是自发形成的正义势力。 他们是被更高维度的存在推动的棋子。 而洛基,正站在棋盘之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如何厮杀、挣扎、觉醒。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沉静如渊。 “我不赌命。”她说。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如刀,刺破虚妄: “但我可以谈合作——前提是,你告诉我,‘创世纪’真正的目的。”苏晚睁眼的瞬间,密室中的符文结界轰然崩裂,如同被无形之手撕成光屑。 她猛地喘息,冷汗浸透后背,指尖仍残留着那片冰雪荒原的刺骨寒意。 意识回归现实,耳边却还回荡着洛基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小心那个总在暗处看你的人——他本来不该动心。” 她瞳孔微缩,目光下意识扫向角落的阴影处,仿佛那里真有一双眼睛曾长久凝视。 可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血符残烬在风中卷起灰蝶般的碎屑。 而就在这时,她察觉枕边异样。 一粒冰晶静静躺在睡袋边缘,通体透明,六面皆为空白,却隐约流转着星河般的纹路——正是洛基手中那枚骰子的残影。 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水珠渗入布料,却没有滴落,反而像被某种力量悄然吸收,消失不见。 【叮——】 系统轻微震颤,一道无声提示浮现在她意识深处:【未知神性残留物已录入,解析中……进度12%】 苏晚缓缓闭上眼,指尖轻抚太阳穴,脑海中翻涌的不止是刚才的幻境,更是那一句话带来的惊涛骇浪。 夜临渊……是“不该动心”的人? 她忽然想起七日前赤月雷劫之夜,天空裂开紫黑色缝隙,规则如玻璃般碎裂,无数玩家等级被强制重置,唯有她因召唤出齐天大圣而免疫反噬。 那时,夜临渊站在风暴中心,一身玄袍猎猎,眸光如渊,明明是最冷漠的裁决者姿态,却在她受伤的刹那,伸手挡下了来自天道惩戒的一缕雷丝。 那一刻,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当时以为那是规则紊乱所致。 现在想来,或许……不是。 “你本来不该动心。” 洛基说得轻佻,却字字如针,刺破了某种禁忌。 苏晚睁开眼,眸色沉静如墨。 她不再多想,迅速将残留的冰水收集进特制玉瓶,封印三层咒印。 无论这枚骰子意味着什么,它已是她手中少有的、能撬动真相的支点。 她调出系统界面,准备上传林小雨的录音与此次幻境数据。 然而就在她即将确认操作时—— 【警告:检测到高维窥视波动,数据传输存在泄露风险。】 【建议:延迟解析,等待安全节点。】 她眉头一蹙,手指悬停。 不是不能传,而是有人……正在“看”? 她缓缓抬头,望向密室外漆黑的夜空。 北境的星辰稀疏而冷冽,仿佛也被谁蒙上了一层薄纱。 远处营地灯火微弱,巡逻队的脚步声规律而遥远。 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不自然的寂静。 她忽然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们都想看我怎么走下一步?” “那就——别眨眼。” 她关闭系统,将所有资料加密封存,只留一份伪装数据投放进公共频道,随即起身推开密室铁门。 寒风扑面而来,她裹紧外套,一步步走向营地中央的通讯塔。 在那里,她会把“古诺尔斯语录音”交出去一部分——交给净世盟的眼线。 鱼饵,要放得恰到好处。 而真正的底牌,她握在掌心,从未松手。 夜风呼啸,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不散她眼中渐燃的锋芒。 【神话契约系统】的界面在她心底悄然闪烁,一行新提示缓缓浮现,尚未完全显现—— 第27章 冰骰子融化的那一刻 屏幕上那条红色的进度条终于爬到了尽头。 系统界面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弹出欢快的提示音,而是极其压抑地闪烁了两下,随后一行漆黑的文字像是在屏幕上烧灼出来的焦痕: 【警告:检测到高维神格碎片主动链接宿主意识。】 【源头解析:诡计与谎言之神(洛基)】 【风险等级:传说级。】 【建议:保持静默,切勿回视。】 苏晚的手指悬在“保存”键上,停了半秒,然后果断点了“彻底删除”。 这种层级的信息,基地里那几台老旧的服务器根本承载不了。 一旦上报,那个总是笑眯眯却眼神锐利的基地长绝对会把她切片研究。 她把录音笔扔回背包最底层,手心全是冷汗。 那个自称“玩家”的神,把这当游戏。 但对她来说,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 还没等她把气喘匀,刺耳的警报声几乎要掀翻帐篷顶。 “敌袭!西北侧三号防线!全员战备!” 张教官的吼声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营地,夹杂着枪械上膛的咔擦声。 苏晚抓起外套冲出帐篷。 外面的风雪比刚才更大了,探照灯的光束在雪幕中疯狂摇曳,只能照出一片片混乱的黑影。 冲在最前面的不是常见的雪狼或僵尸,而是一种四肢修长、皮肤灰白的类人生物。 它们趴在地上快速爬行,动作快得像一道道灰色的闪电。 最诡异的是那双眼睛,泛着幽幽的蓝光,在黑暗中拖出长长的光尾。 “不要用常规陷阱!它们会躲!”赵烈在瞭望塔上嘶吼,手里的机枪喷吐着火舌,但那些怪物竟然做出了违背物理惯性的变向,子弹打在雪地上溅起一连串冰屑。 苏晚眯起眼,站在一处集装箱顶端,没有急着动手。 这不对劲。 这群怪物的进攻路线太“干净”了。 它们没有像野兽一样一窝蜂涌上来,而是分成了三股,两翼包抄,中路佯攻,甚至有意识地避开了几个火力交叉点。 这种战术素养,不是低智魔物该有的。 更有趣的是,有一只体型稍大的怪物,一直蹲伏在射程边缘,那双蓝眼睛死死盯着苏晚的方向——或者说,盯着苏晚这个人。 这是一个测试。 有人在棋盘对面落子,想逼出她的底牌。 如果现在把孙悟空或者妲己叫出来,明天的太阳和解剖台,她大概率会先见到后者。 “苏晚!愣着干什么!补位!”张教官浑身是血,手里拎着一把断了刃的战刀,正一脚踹飞一只扑上来的怪物。 苏晚深吸一口气,右手虚握。 “出来干活了,小黑。” 并没有金光万丈,也没有妖气冲天。 她脚下的影子扭曲了一下,一只体型只有牛犊大小的黑豹无声无息地跃出。 这就是只普通的白银级影豹,是她用来掩人耳目的“废柴召唤物”。 影豹化作一道黑线冲入战场,虽然杀伤力有限,但胜在灵活,勉强堵住了一个缺口。 但这远远不够。 那只指挥型的怪物似乎看出了苏晚的“软弱”,仰头发出一声尖啸。 原本佯攻的中路怪物突然加速,疯了一样冲向那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缺口。 “该死!”张教官目眦欲裂。 苏晚却笑了,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她在赌,赌自己前世记忆里那个废弃的坐标是对的。 她从集装箱上一跃而下,看似是因为脚底打滑,整个人狼狈地滚向侧面的废墟。 就在身体撞上一根生锈铁柱的瞬间,她指尖夹着的一枚低阶火晶石,狠狠按进了铁柱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 那是旧时代遗留的地下供暖枢纽节点,里面残留的高压瓦斯大概还能听个响。 “轰——!” 沉闷的爆炸声从地底传来,地面猛地塌陷。 那一瞬间,原本平整的雪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吞噬漏斗。 冲得最凶的那十几只怪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地底喷涌而出的蓝色火柱吞没,焦臭味瞬间盖过了血腥味。 巨大的气浪把苏晚掀翻在地,她顺势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装作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战场上一片死寂,只剩下残火燃烧的噼啪声。 张教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站在废墟边咳嗽的女孩。 那地方他检查过无数次,怎么就没发现还有这种机关? “运气好……刚才好像绊到了什么开关。”苏晚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三分侥幸七分茫然。 张教官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头去整顿防线。 而在几公里外的断崖之上。 夜临渊收回了远眺的目光。 他看到了那个女孩拙劣的演技,看到了她把那只还没发威的猴子死死按在召唤空间里的隐忍,也看到了她利用规则漏洞制造的那场“意外”。 “宁愿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也不愿意露出一颗獠牙么……” 他低声自语,原本如古井般无波的眼眸中,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涟漪,“你在藏什么?苏晚。可惜,你藏得越深,这棋盘上的聚光灯就越容易打在你身上。” 回到帐篷时,苏晚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走到床边,发现那块帆布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那枚冰骰子已经彻底化了,但在水渍蒸发的最后一秒,原本无序的水痕诡异地扭曲,在布面上拼出了一行转瞬即逝的小字: “你拒绝入局,却已在局中。” 字迹像雾气一样消散,连一点湿气都没留下。 苏晚盯着那块干燥的布面,突然盘腿坐下,强行让意识下沉。 她想顺着刚才那一瞬的规则波动,反向追踪那个留字的源头。 这很冒险,但她必须知道那是谁。 意识刚触碰到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一股极其霸道的寒流瞬间顺着精神链接反噬而来。 苏晚闷哼一声,两道鼻血瞬间涌出,脑子里像是有几百根钢针在同时搅动。 那是位格的碾压。 她在黑暗中枯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 睁开眼后,她没有休息,而是从背包里翻出黄纸和朱砂。 手腕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落笔极稳。 第一道,【定神符】,贴在自己胸口,镇压还在震荡的识海。 第二道,【晦光咒】,贴在帐篷顶端,隔绝外界可能存在的窥视。 第三道,【破妄箓】,她折成三角形,塞进了还在昏睡的林小雨手里。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后半夜。 一直昏迷的林小雨突然开始剧烈抽搐,手指在睡袋上疯狂抓挠,指甲把尼龙布划出了刺耳的声响。 她在画画,画的是一种像树枝交叉的奇怪符号——卢恩符文。 苏晚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系统面板上的【神识屏蔽】技能瞬间发动。 一道无形的波纹笼罩住林小雨,她像是被切断了电源的人偶,瞬间瘫软下去,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就在那个未完成的符文消散的刹那,苏晚猛地回头看向帐篷唯一的透气窗。 窗外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脚印。 那是一双赤足的脚印,只有三步。 第一步在半空,第二步落在雪地,第三步消失在虚无中。 既没有来路,也没有去处。 苏晚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指节发白。 洛基那个疯子虽然满嘴跑火车,但有一句话没说错——这个所谓的【创世纪】游戏之外,还有人在看着。 她从背包侧袋摸出一块机械表,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在末世用来校对时间的唯一工具。 表盘上的秒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正在倒着走。 每一次跳动,都比前一次慢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苏晚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天空。 黎明前的黑暗本该是最浓重的,但此刻东方的天际线上,那抹即将升起的鱼肚白,看起来竟然像是一块被人揉皱了的旧报纸。 第28章 谁在给规则挠痒痒 那种诡异的色调像是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里,迅速在营地上空晕染开来。 “操!老子的枪!” 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苏晚嚼着半块干硬的压缩饼干,微微侧头。 只见不远处,一个正在清理枪膛的新兵惊恐地松开了手——那把95式步枪的枪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坨暗红色的铁水,紧接着又迅速凝固成一把崭新的刺刀,随后再次崩解成零件。 这不是个例。 左侧医疗帐篷里传出的惨叫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那个刚被缝合好腹部伤口的伤员,腹部的肉芽疯狂蠕动,伤口在两秒内愈合如初,却在第三秒像拉链一样猛然崩裂,喷出的鲜血在半空中停滞,然后诡异地倒流回体内。 “所有人后撤!离开那片区域!”张教官的声音有些嘶哑,他手里捏着对讲机,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了对于“未知”的恐惧,“科研组呢?这到底是辐射还是毒气?” “教官,检测不到任何化学毒素反应!”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是盖革计数器疯了,读数在归零和爆表之间反复横跳!” 张教官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头看向身边那个总是抱着手臂发呆的女孩:“苏晚,你那个当神棍的直觉怎么说?是不是又是那群鬣狗公会搞的新式干扰武器?” 苏晚咽下最后一口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的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死死盯着空气中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像水波纹一样扭曲的透明褶皱。 “干扰武器做不到让时间打结。”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如果是武器,至少会有能量源点。但这个……是规则烂了。” “什么?”张教官没听清。 “没事,我说这大概是磁场紊乱。”苏晚随口扯了个谎,转身钻进了阴影里,“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适合布置陷阱的地方。” 避开巡逻队的视线对她来说轻车熟路。 她像一只无声的猫,悄然滑入了那片“时间褶皱”最密集的中心区域。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像胶水。 苏晚点开系统面板,那上面正跳动着一行刺眼的乱码,但在乱码的深处,神话契约系统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灵魂颤栗的频率。 这气息她太熟悉了。前世今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威压——夜临渊。 但不一样。 平时的夜临渊,气息像深海,冷漠、浩瀚、无悲无喜。 而此刻残留在这里的波动,却透着一股焦躁、压抑,甚至是一丝……疯狂。 “连裁判都开始神志不清了吗?”苏晚眯起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里的一截枯枝。 那是今晚唯一的验证机会。 午夜,城郊废弃神庙遗址。 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像巨兽的獠牙。 这里曾是前世一次神话级降临的爆发点,空间壁垒最薄弱。 苏晚蹲在一尊早已看不清面目的石像前,从怀里掏出一支暗红色的线香。 这是上次完成隐藏任务时,妲己随手扔给她的“小玩意儿”——【妖狐惑心香】。 她没有点火,而是划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香头上。 “滋——” 红烟袅袅升起,没有散开,而是像一条活蛇般盘旋直上。 苏晚闭上眼,脑海中回荡着系统曾在大脑深处呢喃过的禁忌音节,她压低嗓音,用一种近乎古老的语调念道: “若秩序已腐,可否容我借一线裂痕?” 烟雾猛地一滞。 紧接着,那团红烟在半空中剧烈扭曲,竟然幻化成了一只巨大的、竖立的瞳孔。 那瞳孔中没有慈悲,只有无尽的混乱与暴虐,仿佛要将注视者拖入深渊。 苏晚的心脏狂跳,但她没有退缩,死死盯着那只眼睛。 一秒。两秒。 “啪。” 线香突然断裂,空中的竖瞳瞬间崩散,连带着周围那种粘稠的扭曲感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重新流动,雪花正常飘落。 世界恢复了正常。或者说,那个漏洞被谁强行打上了补丁。 三天后,基地的警报终于解除。 张教官一脸轻松地在食堂吹牛,说是因为科研组找到了屏蔽磁场的方法。 苏晚坐在角落里喝着稀粥,眼神却越过人群,落在那台被她动过手脚的监控终端上。 屏幕上是一段被她恢复的“删除文件”。 那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的神庙废墟。 画面只有黑白两色,颗粒感很重。 镜头死角里,一个修长的身影背对着画面站在石像前。 是夜临渊。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 他半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左手手腕,掌心里悬浮着一团躁动不安的暗红烈焰——那正是苏晚那天召唤出的“竖瞳”的颜色。 他在颤抖。 那个代表着世界意志、绝对理性的男人,此刻像是在与某种从体内破壳而出的怪物角力。 忽然,他似乎察觉到了窥视,猛地侧过头。 虽然隔着屏幕和时间,苏晚还是感觉呼吸一窒。 但他没有看镜头,而是盯着自己掌心的那团火,嘴唇极其快速地动了几下。 苏晚懂唇语。 那是三个字:“别出来。” 视频戛然而止。 苏晚关掉终端,拿起桌上的半截铅笔,翻开一本封面泛黄的日记本。 她的字迹潦草而随意,像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的碎碎念: “12月7日,天气阴。张教官今天夸我心理素质好,说我不像其他女生那样大惊小怪。其实我只是反应慢而已。最近基地伙食不错,希望能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写完最后一个标点,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在这个疯人院里,只有真正的疯子,才最擅长扮演正常人。” 指尖擦过纸面,一缕微弱的火苗窜起,那页承载着“正常少女心事”的纸张瞬间化为灰烬,散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与此同时,基地的另一端。 苏晚并没有真的收回目光。 通过召唤空间里【暗影蝙蝠】共享的视野,她正倒挂在一座摩天大楼的窗外,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窥视着那个站在落地镜前的男人。 镜子里的夜临渊正在系领带,动作优雅得无懈可击。 但在他抬眼看向镜中倒影的那一瞬间,苏晚透过蝙蝠的复眼,分明看到那一向如深渊般漆黑的眸底,极快地闪过了一丝猩红的血光。 那不是神的眼睛。那是野兽。 还没等她细看,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突然切断了蝙蝠的视觉共享。 苏晚猛地睁开眼,此时,窗外的广播大喇叭里,正好传来了滋滋啦啦的干扰音,紧接着是一个明显经过变声处理的阴冷通报: “滋……清理程序已启动……第一阶段目标:未登记的异端……滋……三大公会联合通告……” 风起了,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第29章 大圣说,这局该掀桌子了 苏晚吹掉了指尖那点刚刚燃尽的纸灰,没回头,只是紧了紧衣领。 那股铁锈味更浓了,不是血,是几百把保养过度的枪械散发出的工业油脂味,混着那些公会精英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在这个满是酸臭汗味的避难所里显得格格不入。 “苏晚是吧?” 一个轻浮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了数倍,震得避难所破旧的铁皮顶棚嗡嗡作响。 一队穿着统一制式作战服的人踹开了路障。 领头的男人嚼着口香糖,胸口别着一枚闪闪发光的“净世盟”徽章,手里那把改装过的铂金级爆裂手枪随意地指着苏晚的眉心。 “有人举报你私藏违禁召唤物,危害安全区治安。”男人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但我看你这穷酸样,除了那只只会挠痒痒的风灵猫,还能藏什么?耗子吗?” 周围的公会成员发出一阵哄笑。 苏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扫过那些堵死出口的重装盾卫,又看了一眼切断了所有信号的干扰车。 大手笔。为了杀一只蚂蚁,他们居然出动了压路机。 “我是召唤师。”苏晚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她甚至很配合地调出了自己的职业面板,设置成公开可见。 那上面孤零零地挂着一行字:【契约召唤兽:风灵猫(黄金级·幼年期)】。 男人的笑声更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走到苏晚面前,枪口几乎戳到她的脑门上,另一只手拍了拍那块悬浮的半透明面板,转身对着正在直播的摄像头大喊: “看见没?这就叫废柴!什么狗屁召唤师,连那些玩近战的莽夫都不如!这种垃圾职业除了浪费资源还能干什么?” 他一把推开苏晚的肩膀,唾沫横飞地对着广播吼道:“传下去,从今天起,各大公会永不录用召唤系!这帮废物,连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苏晚被推得晃了一下。 她没生气,只是顺势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顺手摘下了别在耳后的一枚发卡。 那发卡看着像地摊货,灰扑扑的,像根生锈的铁丝。 “既然我是废物。”苏晚抬起眼皮,看着那个男人,嘴角极快地扯了一下,“那你应该不介意我处理点私人物品吧?” 男人嗤笑一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苏晚手指轻弹。 那枚发卡在空中划出一道不起眼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进了旁边用来取暖的废弃油桶火堆里。 火苗没有任何变化。 男人刚想嘲讽两句,突然,他胸口的战术检测仪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警报!高能反应!警报——” 天黑了。 不是乌云遮日,是某种极为恐怖的实体威压直接碾碎了上空的云层,连光线都被扭曲吞噬。 “轰——!!” 没有任何征兆,一根巨大的、缠绕着暗金纹路的铁柱如陨石般从天而降,狠狠砸进了包围圈的正中央。 水泥地面瞬间崩裂成蛛网,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像子弹一样把最前排的几个盾卫直接掀飞出去,重重砸进了废墟里。 那个领头的男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气浪拍在了墙上,像只挂画一样滑了下来,那把铂金级手枪直接被震成了一堆零件。 烟尘弥漫。 所有人的视野都被遮蔽了,只有无数红色的警告弹窗在疯狂刷屏: 【ERROR:目标未识别!】 【警告:能级溢出!判定阶位——神话I!】 “咳咳……” 烟尘中,一个略显消瘦却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红袍如血,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那人单手扛着那根似乎有万钧之重的铁棒,毛脸雷公嘴,一双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两团仿佛能烧穿灵魂的烈火。 他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满脸的不耐烦。 “小丫头,就是这群杂碎想找俺老孙聊聊?” 齐天大圣,孙悟空。 全场死寂。 哪怕是再没文化的暴徒,此刻也被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孙悟空瞥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公会精英,金箍棒随意往地上一顿。 “砰!” 数十名试图举枪的精锐瞬间感觉身体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死死钉在了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就这种货色?”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俺老孙当年在大闹天宫的时候,扫地的天兵都比他们经打。你们这所谓的‘规则’,是不是太拿不起台面了?” 他转过身,金色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不过……俺老孙以为你会让我大开杀戒。怎么,心软了?” 苏晚站在一片狼藉中,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杀了他们太便宜了。”她看着那个瘫软在地、裤裆已经湿透的领队,眼神冷得像冰,“留着他们的嘴,我要让他们回去告诉那三个老东西——这局游戏,我也要上桌了。”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有点意思!俺老孙就喜欢你这股子不要命的劲儿!” 笑声未落,大圣的神色忽然一凝。 他猛地抬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原本桀骜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罕见的凝重。 “丫头,听俺一句劝。” 孙悟空的身影开始变淡,那是召唤时间即将结束的征兆。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压低声音,用只有苏晚能听到的语调说道: “小心那个看不见的家伙。他刚才盯着你看的时候……俺老孙感觉连这周围的空气都在发抖。” 话音落下,金光炸裂,大圣的身影彻底消散。 只有那根金箍棒留下的巨大深坑,还在冒着灼热的白烟。 百里之外,断桥尽头。 夜临渊站在寒风中,黑色的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原本握着的一枚代表规则秩序的黑色令牌,此刻正缓缓裂开一道细纹。 “孙……悟空?”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愤怒,反而多了一丝诡异的兴奋。 避难所上空的云层被那一棒彻底搅碎,露出了惨白的月光。 而在那巨大的深坑边缘,残留的金色神力依然在空气中震荡,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一场宏大风暴来临前的倒计时。 第30章 天塌了,但砸的是别人头顶 那个巨大的深坑还在向外冒着滚烫的白烟,像是一张刚刚吞噬完生灵的巨兽之口。 空气里残留的金属震颤音,让离得最近的几个盾卫直接跪在地上干呕,那是高阶生命体对低阶基因的本能碾压。 苏晚站在深坑边缘,手指看似无意地掠过地面,将半截已经彻底失去光泽、如同废铁丝般的“发卡”拢入掌心。 那是大圣毫毛所化的信物,如今灵性耗尽,变成了真正的废品。 她顺势将手揣进衣兜,指尖在布料下轻轻摩挲着那截冰凉的金属,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茫然。 她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的公会精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刚才……是不是电路短路了?” 没人回答她。 只有不远处的广播塔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啸叫,紧接着是张教官明显变调的咆哮声,那声音即使经过电流过滤,依然能听出牙齿打颤的动静: “封锁!把所有无人机都给我打下来!一级战备!谁敢把刚才的画面传出去,老子毙了他!” 张教官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指挥车里冲出来的。 他手里那台军用终端屏幕上,鲜红的“ERROR”字样还在疯狂闪烁。 就在刚才,系统试图解析那根棍子的能级,结果导致三台服务器直接物理烧毁。 他死死盯着苏晚,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苏晚却在这时怯生生地点开了自己的面板。 光屏亮起,简单得令人发指:【职业:召唤师 | 阶位:黄金III】。 “教官,我的风灵猫好像……吓晕过去了。”她指了指脚边那个被冲击波震晕的小家伙,眼神无辜得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 几个原本怀疑她是隐藏大佬的老兵,看到那惨淡的面板数据,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一屁股瘫坐在地。 “我就说嘛……”一个爆破手抹了一把冷汗,声音虚脱,“黄金级怎么可能召唤神明?刚才是高能粒子对流产生的全息幻觉吧?这种鬼天气,什么怪事都有。” 只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人类就会拼命去相信它,以此来逃避那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苏晚低头看着脚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夜深了,避难所的探照灯像把利剑,一遍遍切割着浑浊的黑暗。 苏晚盘腿坐在行军床上,指尖捏着一枚看似廉价的塑料耳钉。 这玩意儿是她前世从一个老骗子那里学来的“听风咒”,现在正贴在林小雨那个所谓“闺蜜”的床头柜下。 耳机里传来细碎的摩擦声,那是纸张翻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压低后的交谈。 “……上面已经疯了。虽然数据被军方封锁,但那种威压做不了假。” “那苏晚呢?真的是她?” “不可能。观测组的数据分析师认为,那可能是某种一次性的上古卷轴,或者是磁场异常引发的‘神降’现象,跟那个废物召唤师没关系。但为了保险起见,三大公会决定派‘观测使’过来摸底。” 苏晚摘下耳钉,手指轻轻一碾,那枚塑料片瞬间化作粉末。 观测使。 前世这些像秃鹫一样的家伙,最擅长的就是把有潜力的“变数”扼杀在摇篮里,或者抓回去切片研究。 “想摸底?”苏晚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陈旧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那就给你们看点‘好东西’。” 第二天清晨,训练场。 “轰——!!” 一声并不算剧烈的爆炸声打破了早操的宁静。 烟尘散去,苏晚灰头土脸地站在场地中央,面前是一堆炸裂的符文碎片。 而在她脚下,那只原本只会卖萌的风灵猫正惊恐地炸着毛,爪子上还残留着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而在地面上,赫然印着一道焦黑的痕迹。 虽然只有两米长,深不过几寸,但那个形状、那个纹路,竟然与昨天那个“神话巨坑”有着惊人的相似! “我靠!搞了半天是炸出来的?”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就说!哪来的孙大圣!这分明是某种高能压缩炸弹留下的痕迹!”有人恍然大悟,指着地上的符文碎片大声分析,“看见没?那是‘爆裂符文’的碎片!这丫头肯定是在研究某种仿生武器,结果昨天玩脱了,引爆了库存!” “原来如此……我就说黄金级怎么可能有神话战力,原来是氪金玩家玩黑科技啊。” 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避难所的各个角落。 从“苏晚召唤了神明”,迅速演变成了“苏晚手里掌握着某种能模拟高阶攻击的古文明炸弹技术”。 威胁等级:从“不可控的神话级”,直线下降为“有点危险的技术宅”。 苏晚站在人群中心,听着周围那些自以为看透真相的议论声,脸上挂着尴尬又懊恼的表情,就像一个实验失败被抓包的高中生。 但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她袖口里的一张“拟态符”正在悄无声息地燃烧成灰。 深夜,避难所顶层的废弃水塔上。 苏晚独自坐在边缘,双腿悬空,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冷意。 她不需要回头,就能感知到那道视线。 几公里外的断桥尽头,那个总是穿着黑风衣的男人依旧站在那里。 夜临渊低头看着掌心。 那枚代表“凡间规则”的黑色令牌,此刻彻底崩解,化作无数莹蓝色的星屑,从他的指缝间流逝,最终融化在夜风里。 那根金箍棒砸碎的不仅是地面,更是这局游戏原本设定好的平衡。 他缓缓抬头,目光跨越了数千米的黑暗,精准地落在了苏晚的背影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看蝼蚁的淡漠,而是一种看到了同类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苏晚没有动。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秒。 就在夜临渊转身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一瞬间,头顶那片原本死寂的星空,突然发出了一声类似玻璃裂开的脆响。 “咔嚓。” 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天幕正中央,像是一条贪婪的蛇,无声地吞噬了一颗原本闪亮的星辰。 游戏的难度,升级了。 苏晚收回视线,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转身跳下水塔。 刚落地,她就看见避难所那扇锈迹斑斑的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裹着破烂灰袍、浑身散发着腐臭味的身影挤了进来。 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走路一瘸一拐,看起来就像个在野外苟延残喘的流浪玩家。 但他经过岗哨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精密如仪器的蓝光。 第31章 装疯卖傻才是顶级演技 那抹幽蓝的光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但在苏晚的视网膜上,鲜红的系统警告框却已经直接弹了出来。 【警报:检测到高阶侦测道具“真视之眼”波动。】 【来源:前方45度,流浪者伪装目标。】 苏晚手里正捏着半块压缩饼干,动作连停顿都没有,只是很自然地把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咔吧作响。 想玩无间道? 她吞下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正在登记的后勤兵随口吩咐道:“这大叔腿脚不好,别让他去挤大通铺了。C区那个靠近废弃水井的单间,给他腾出来。” 后勤兵愣了一下:“苏姐,那边潮得都要长蘑菇了,而且底下以前好像是化粪池……” “让你去就去。”苏晚语气淡淡,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关爱弱势群体”的敷衍,“离水源近,方便他洗洗那身味儿。” 后勤兵不敢多问,连忙领着那瘸腿乞丐走了。 那“乞丐”经过苏晚身边时,千恩万谢地点头哈腰,那感激涕零的模样,不去拿奥斯卡简直是演艺圈的损失。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勾。 C区水井下面压着一条前世早就枯竭的“妖脉”残肢,虽然没什么灵气了,但散发的磁场干扰足以让任何精神类探测技能变成雪花屏。 那地方,就算是透视眼去了,也得看成老花眼。 接下来的三天,避难所的人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废柴的挣扎”。 白天,训练场。 苏晚满头大汗地对着空气画阵,憋得脸红脖子粗,结果连个屁都没崩出来。 好不容易憋出个光圈,还没脸盆大,刚冒头就被一阵风吹散了。 “这破烂天赋!连只史莱姆都嫌弃我!”她气急败坏地踹飞了一颗石子,刚好砸在那个正蹲在角落里啃馒头的“乞丐”脚边。 “乞丐”吓了一跳,抬头就看见苏晚一脸颓丧地坐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凭什么别人开局就是精英狼,我连阵风都控不住……我要这召唤师有何用!” 到了晚上,苏晚房间的隔音似乎突然变得很差。 住在隔壁的几个幸存者半夜总能听到她在那边摔枕头,还有带着哭腔的梦呓:“红衣服……那个红衣服的大哥……你要是再出来一次就好了……哪怕一次也行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姑娘是压力太大,精神崩溃了。 只有那个住在C区的“乞丐”,每晚都会偷偷摸到墙根,把他那只浑浊的眼睛贴在墙缝上,耳朵竖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第四天深夜。 空气闷热得像蒸笼,暴雨将至。 苏晚躺在行军床上,呼吸绵长,似乎已经熟睡。 但在她的识海里,九尾妖狐妲己正慵懒地打着哈欠,一缕粉色的狐火在苏晚指尖悄无声息地缠绕,随后在枕边凝聚成型。 那不是实物,而是一团足以乱真的幻象——一枚晶莹剔透、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冰骰子。 就在骰子成型的瞬间,一道微不可察的窥视感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过了房间的墙壁。 来了。 窗外的阴影里,“观测使”死死捂住嘴,以此压抑喉咙里那一丝因过度震惊而差点溢出的抽气声。 在他的“真视之眼”视野中,那普通的行军床此刻仿佛被一团混沌的迷雾笼罩。 而在少女的枕边,那枚悬浮的冰骰子正缓缓旋转,每一面都刻着繁复诡异的卢恩符文,散发出的气息古老、戏谑且危险! 那是北欧诡计之神洛基的信物! “观测使”的手指都在哆嗦。 情报全错!根本不是什么一次性卷轴,也不是什么科技炸弹! 这个看似废物的黄金级召唤师,不仅可能接触过那个“红衣猴子”的神系,甚至还跟混乱阵营的诡计之神有着深度契约! 双神契约!还是跨神系的!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特制的传讯晶石,指尖飞快地在上面刻画着加密波段:【特急! 目标苏晚,确认为双神眷属! 疑似已接触混沌阵营核心,危险等级上调至SSS!】 此时此刻,床上的苏晚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掩盖住了嘴角那一抹嘲弄的弧度。 真正的冰骰子残迹早就被她封在心湖最深处,要是真让这货看见了那玩意的本体,怕是他那双眼珠子都要当场爆掉。 既然你们想看底牌,那我就给你们造一张最大的。 就在“观测使”仓皇撤离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突然袭来。 不是针对苏晚,而是针对整个空间。 原本放在桌上的电子闹钟突然疯狂跳字,从23:59瞬间跳成了乱码。 紧接着,整个避难所所有的电子屏幕——从指挥室的大屏到幸存者手里的手机,全部毫无预兆地亮起。 在那一片刺眼的雪花屏中,并没有出现什么恐怖画面,只有一行行如同在那古老石碑上凿刻出的古诺尔斯文字,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强行挤占了所有人的视野。 翻译过来,那是一句没头没尾、却透着无尽嘲讽的话: “他动了情,所以输了局。” 苏晚猛地坐起身,瞳孔骤缩。 这不是幻术。 那一瞬间,她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让她差点窒息。 这痛楚不属于她,而是来自……那个她一直试图避开的存在。 数公里外,那片虚无的风雪中,夜临渊是不是正在经历什么? 苏晚不知道。 但她听到了。 在那滋滋作响的电流声中,夹杂着一声若有若无的低笑,那声音像是从地狱的缝隙里钻出来的,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瞧啊,连天道都知道疼了。” 那是洛基的声音。 苏晚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输了局……” 她懂了。 夜临渊为了帮她压制规则的反噬,动用了不该用的力量,露出了破绽。 这群高高在上的神明,正在拿这个世界的“意志”做赌注。 而她苏晚,就是那个让天道“动情”、从而导致崩盘的那个“错误代码”。 “拿我当软肋是吧……” 苏晚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她走到墙边,指尖那朵伪装用的狐火突然变了颜色,从粉红骤然转为幽深的苍蓝。 并没有什么恐惧,相反,一种前世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戾气,此刻在她胸腔里疯狂翻涌。 她抬起手,指尖如刀,直接在斑驳的墙皮上刻下了一道还在燃烧的符文。 那不是什么防御阵法,也不是求救信号。 那是一句用火焰写就的回击,字体狂草,力透墙背: “想开赌局?那老娘来坐庄。” 第32章 谁说废柴不能开天门 墙上的焦痕未冷,外面的世界却已经炸开了锅。 谣言这东西,比病毒传播得还快。 不过半天光景,“C区那个废物召唤师其实是双神眷属”、“苏晚手里握着通往神域的后门钥匙”这类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七大避难区。 这正是苏晚要的效果。 三天前,一只灰扑扑的“野鸽子”停在净世盟秘密据点的窗台上,歪着脑袋梳理羽毛。 那其实是影豹拟态的侦察兵。 透过它的眼睛,苏晚看到了三大公会的高层正对着一张古旧的羊皮卷眼冒绿光,贪婪得像一群饿了三天的鬣狗。 他们要搞“造神计划”。 用一千个俘虏的生魂献祭,强行撬开神域的缝隙。 苏晚没有那一刻冲进去救人。 在末世,圣母死得最快。 她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分出一道由妲己传授的“一缕香魂”化身,像个幽灵般飘进祭坛外围。 那块负责引导能量向上的核心阵眼石,被她悄悄换成了一块外表一模一样,但纹路全然相反的次品。 向上导引变成向下贯通。这哪里是升天梯,分明是下水道的井盖。 此时此刻,废弃的体育场中央,血腥气浓得令人作呕。 “凡人不应独占神恩!我们要自己封神!” 祭坛中心,那个身披红袍的主持者嘶吼着,声音因极度的亢奋而劈了叉。 他高举法杖,脚下是一千个被缚灵索捆住的俘虏,哀嚎声汇成了一曲地狱的奏鸣。 乌云像吸饱了墨汁的棉花,沉沉压了下来。 一道粗大的血色光柱轰然冲天而起,直刺苍穹。 “成了!成了!”周围的三大公会精锐们欢呼雀跃,仿佛看见了自己脚踏祥云的未来。 苏晚蹲在几百米外的一座断墙后,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场早已剧透的烂片。 “三、二、一……爆。” 随着她无声的倒数,那原本势如破竹的光柱突然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了一下,紧接着,像是一根被堵住了出水口的水管,恐怖的能量瞬间倒灌而下! 轰——! 并没有神明降临的圣歌,只有大地撕裂的悲鸣。 祭坛中心炸开了一个直径百米的巨坑,原本向上的升力变成了恐怖的吸力。 “怎么回事?能量回路为什么逆转了?!”主持者的狂笑僵在脸上,下一秒,他看见的不是天使,而是一只只从地底爬出的、浑身流淌着岩浆与脓血的怪物。 那是被怨念异化的堕落魔将。 它们没有神性,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刚才还在做着成神美梦的公会精锐瞬间成了自助餐。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交织在一起。 那个主持者被一头魔将捏住脑袋提起,临死前,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阵眼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吼:“她……早就等着我们……” 苏晚吐掉口香糖,整理了一下衣领,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天呐!你们这是干了什么?” 她一脸“惊恐”地冲到战场边缘,声音恰到好处地颤抖,大到足以让所有幸存者听见:“这是滥用神力的代价!你们打开了地狱之门!” 几个吓破胆的幸存者连滚带爬地躲到她身后。 眼看几头魔将嗅到了生人的气息,咆哮着向这边冲来,腥臭的风压吹乱了苏晚的刘海。 她脸上那种伪装的惊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淡然。 手腕翻转,一枚金色的铃铛出现在掌心。 “定风云。” 铃声清脆,一共三响。 叮、叮、叮。 这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金色的裂缝。 轰隆! 一根绣花针大小的金光从裂缝中坠落,迎风便长,化作擎天巨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砸在魔将群中! 烟尘散去,一道桀骜不驯的身影蹲在那根定海神针顶端。 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俺老孙正睡得香,哪个不长眼的吵闹?”大圣掏了掏耳朵,火眼金睛往下一扫,看见那些魔将,顿时嗤笑一声,“切,一堆烂肉。”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能,仅仅是将那金箍棒横着一扫。 劲风如刀,几十头钻石级起步的堕落魔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被拍碎的豆腐一样,直接被砸进了地底深处,当场封印。 战场瞬间死寂。 大圣没有停留,身形渐渐虚化。 消失前,他回头冲着苏晚挤了挤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桌子掀得漂亮,下次这种坑人的活儿,记得再叫俺老孙。 风暴平息。 一直跟在苏晚身后的张教官,望着天边渐渐散去的金色云霞,手指微微发颤,烟头烫到了手都没察觉。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背影单薄的苏晚,第一次压低声音问:“苏晚……这个世界,真的是我们以为的那个样子吗?” 苏晚没有回答。 她突然捂住心口,脸色煞白。 就在刚才大圣撕开天空的一瞬间,她透过那道缝隙,感觉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不是她的痛。 在那个无人可见的虚空夹层里,她仿佛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夜临渊单膝跪地,身上那些代表法则的流光纹路正在寸寸剥落,像是一尊正在崩塌的瓷器。 他用身体强行承受了这一击“非法召唤”带来的规则反噬。 哪怕隔着维度,苏晚也能听到那个破碎却偏执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就算世界重置一万次……我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淋雨。” 苏晚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笨蛋。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平复激荡的心绪,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突然从头顶罩下。 这种感觉,比面对千万魔潮还要恐怖。 她猛地抬头。 夜空中,那原本漆黑的帷幕深处,一颗沉寂已久的银色光点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它并不耀眼,却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那道刚才还没完全闭合的天空裂隙就被强行撑大一分。 第33章 天门开了,但钥匙在我手里 天空那道裂缝不再是某种自然现象,它更像是一块被蛮力撕碎的幕布,露出了背后那个冰冷、精密且毫无感情的真实世界。 琉璃色的波纹以银色光点为圆心,向四周疯狂荡漾,每一次震颤都让下方的避难所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水泥地基在呻吟,远处的防空警报原本高亢凄厉,此刻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出一连串诡异的电磁杂音。 苏晚感觉到空气中的氧气似乎被抽空了,肺部火辣辣的疼。 她死死盯着那个光点,瞳孔中映出一片森然的银白。 【警告:检测到非注册权限级能量波动!来源:未知ID。】 【系统尝试解析中……错误!错误!深度权限已封锁!】 鲜红的系统警告框在苏晚视网膜上疯狂叠影,几乎遮住了她的视线。 但在那层层叠叠的报错信息下,苏晚却感到一种从脊椎骨里渗出来的寒意。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不是前世那些毁灭城镇的领主级魔物,也不是什么远古降临的神明,那种如同精密仪器划过手术台的质感,只属于一个群体。 “初代测试员。”苏晚在心里默念出这个名字,牙根一阵发酸。 那是上一世,在最终副本开启前,被称为“最接近真理”的一群疯子。 他们不是玩家,更像是游戏的补丁或者是清道夫。 而那个正在降临的波动,分明带着那个在最后时刻背叛了全人类、亲手开启“重启程序”的混蛋的气息。 他不是来救世的,他是来格式化的。 “想清空存档?问过老娘了吗?” 苏晚深吸一口气,肺里的焦灼感让她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她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已经瘫软在地、甚至开始跪地祈祷的幸存者,而是迅速伸手探进贴身的衣兜。 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匣,那里面装着她压箱底的最后一张牌。 那是前世在万妖冢,她从大圣最后留下的那堆金色枯骨中,拼死抢出来的一缕残火。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大圣彻底陨落了,只有她知道,那位桀骜了一辈子的猴王,留了个“复活赛”的引子。 玉匣开启,一抹灰扑扑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灰烬静静躺在其中。 苏晚咬破舌尖,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她没有犹豫,直接将一口精血喷在灰烬上。 “以命为契,重塑神魂。”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原本死寂的灰烬在接触到鲜血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暗金色。 这种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烧灼灵魂的剧痛。 【警告!契约对象“齐天大圣·孙悟空”当前状态为:陨落!】 【检测到逆死回生类禁忌术式——风险等级:神话I!】 【检测到玩家正在执行非法越权操作,系统惩罚倒计时……】 “惩罚?闭嘴。” 苏晚低声咒骂。 她感觉到体内的体力、魔力甚至生命力正顺着掌心被那团灵火疯狂抽取,这种被吸干的感觉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在水泥地上。 她死死撑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记得,那个男人消失前曾站在南天门的废墟上,扛着断掉的金箍棒对她说:“小丫头,等俺老孙睡醒了,这局烂摊子得有个收场。” 他答应过的,所以他必须回来。 就在灵火即将吞噬苏晚最后一丝意识时,周围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字面意义上的凝固。 飞溅的火星停在半空,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甚至连远处张教官那张充满惊恐的脸,也定格在了那个滑稽的瞬间。 苏晚猛地抬头,看见虚空裂缝边缘,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正踉跄着跌落。 那是夜临渊。 他平日里那种掌控一切的淡然早已消失不见,代表世界意志的流光纹路像是一块被打碎的精美瓷器,正从他的指尖、脸颊、胸口寸寸剥落。 每剥落一点,他的身躯就变得透明一分。 他跨越了维度的惩罚,强行降临到了苏晚身边。 “夜临渊!”苏晚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在那静止的三秒钟里,单膝跪在她面前。 他伸出那只几乎已经看不见轮廓的手,似乎想摸摸苏晚的头发,却最终在指尖触碰到的前一刻颓然垂下。 他没时间了。 一股彻骨的寒凉在苏晚窗前的空气中凝结。 那是他用最后的法则力量凝成的霜雪文字: 【不要回应那个声音……】 【第一玩家不是救世主,是重启键。】 苏晚还没来得及细看,那行字便砰然碎裂。 紧接着,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推力将她整个人护在了结界中心。 轰然一声,时间重新流转。 夜临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虚无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苏晚掌心的那团灵火已经彻底凝固成了一道狂草般的金色纹路,深深烙印在她的掌纹之中。 【契约栏已更新:齐天大圣·复苏待命(当前活跃度:0.01%)】 成了。 但危机还没解除,那个银色光点的压迫感已经近在咫尺。 苏晚扫了一眼不远处正茫然揉眼睛的张教官,这群人刚才被断掉了三秒钟的感官,此刻还没反应过来。 绝不能让他们发现刚才的异象。 苏晚眼神一狠,从袖子里翻出一个精致的粉色琉璃瓶——那是妲己上次“讨赏”时留下的“梦锁瓶”。 她指尖一弹,瓶盖开启,一缕甜腻到让人发晕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张教官,你们看,变压器爆了!”苏晚突然尖叫一声,语气里充满了那种“废柴少女”应有的惊慌。 与此同时,她反手召出一只通体泛着雷光的铂金级雷鹰。 这是她之前在某个秘境里随手契约的杂兵,此刻正好用来背锅。 “唳——!” 雷鹰在苏晚的刻意控制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唳鸣,像是受惊过度一般,一头撞向了避难所旁边的废弃塔楼。 轰隆! 雷电炸裂,火光冲天。 爆炸产生的烟尘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也掩盖了天际裂缝散发出的神性波动。 “该死!苏晚!快回来!”张教官被烟尘呛得连连咳嗽,在他眼里,这只是因为苏晚控制不住高阶召唤兽导致的意外事故。 刚才那几秒钟的空白,被他大脑自发补全成了“爆炸产生的瞬间致盲”。 “我……我控制不住它!救命啊!”苏晚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躲到断墙后面。 在没人看见的死角,她眼神冰冷地注视着塔楼倒塌形成的废墟。 在那里,雷鹰自爆的焦痕中,被她用特殊手法掺杂进了一丝金箍棒的灼热气息。 这种气息就像是一个诱饵,或者说是一个“定位器”。 它会顺着空气中混乱的灵能流,扩散到方圆百里。 如果大圣的残魂还游荡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这便是最强烈的召唤信号。 做完这一切,苏晚像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甚至还逼着自己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盐水。 观测使在暗处疯狂记录着:【目标苏晚,契约兽失控,初步判定为精神力不足以匹配双神契约。 危险等级建议下调,但需持续观察其神话残留效应。】 “傻X。”苏晚在被子下轻轻吐出两个字。 深夜。 避难所的骚动逐渐平息,只有偶尔响起的变异犬吠在旷野回荡。 苏晚独自一人爬上避难所最高的楼顶。 夜风很冷,吹乱了她的黑发,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后一丝伪装。 她摊开掌心,那道金色的纹路正规律地跳动着,像是一颗强而有力的心脏。 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天边那个银色光点的光芒似乎都被削弱了一分。 “老娘辛辛苦苦重活一世,不是为了看你们这群代码玩重启的。” 苏晚自言自语,从兜里摸出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劣质的葡萄甜味在舌尖化开,让她那种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你说,我是不是该把那门踹开,给那帮高高在上的家伙一点惊喜?” 掌心的金纹突然爆发出从未有过的灼热,烫得苏晚手腕一抖。 “嘿,小丫头,口气倒是不小。” 一个带着笑意、磁性却又狂傲到骨子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苏晚耳边炸响。 苏晚猛地转头。 只见一抹暗金色的残影凭空出现在楼顶的旗杆顶端。 那人影蹲坐在上面,一条腿闲适地晃悠着,金色的凤翅紫金冠在月光下划出两道桀骜的弧度。 他手中那根漆黑沉重的棍子往肩上一扛,火眼金睛微微眯起,穿透了那层虚伪的天空,看向那越来越亮的银色光点。 “说吧,先砸哪个?”大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浑身上下的杀气让整座避难所的魔物都在瞬间屏住了呼吸。 苏晚也笑了。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指着天际那道已经开始蠕动的琉璃色波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菜:“那个,看起来最欠揍。” “得嘞。”大圣腾空而起,化作一道刺破黑暗的流星,“俺老孙这就去给他们开个‘天门’!” 与此同时,天际那道裂隙之中,在那耀眼的银光深处,一双冰冷、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道修长的、身披灰白长袍的身影。 他手里握着一把闪烁着二进制流光的权杖,正跨越维度的阶梯,一步步走下。 第34章 大佬打架,我来记账 灰白长袍的下摆在虚空中轻轻晃动,没有风,那衣料却像是在某种高维度的规律中自我折叠。 苏晚死死盯着他额前悬浮的那个半透明铭牌:【FirstPyer_001】。 那不是名字,是编号,是这个冷冰冰的世界最初的、也是最残忍的造物。 那一瞬间,苏晚感到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极度缓慢。 远处的张教官正保持着一个呐喊的姿势,嘴角喷出的唾沫星子在月光下凝固成了剔透的珍珠;废墟塔楼倒塌时溅起的灰尘停留在半空,像是一群静止的灰色萤火虫。 整个避难所,乃至整座城市的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唯一能动的,只有苏晚,以及她面前逐渐凝实的暗金色残影。 “检测到异常变量X7719。” 第一玩家开口了。 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直接在苏晚的意识深处强行炸响。 就像是老旧的机械硬盘在超负荷运转时发出的刺耳尖叫。 “身份确认:玩家苏晚。状态:深度污染。指令:执行清除协议。” 他抬起手,食指在虚空中平淡无奇地轻轻一划。 苏晚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炸立。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画师正用橡皮擦拭画布上的一抹污点。 没有任何声响,她眼前的空间竟然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出现了无数黑漆漆的裂缝,带着吞噬一切的吸力向她蔓延。 “清除!俺老孙还没死呢!”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这死寂的定格。 一道灿烂到近乎狂妄的金光从苏晚身后冲出,那一抹鲜红的披风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 齐天大圣脚下的旗杆因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爆发力,瞬间崩碎成齑粉。 金箍棒带着沉重的破空声,重重砸在那些裂开的空间缝隙上。 轰——! 金色的神性力量与银色的二进制流光正面相撞,爆发出的余波化作百米高的气浪飓风,将周围静止的废墟瞬间搅碎。 苏晚被这股冲击波震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天台的女儿墙上,喉咙口泛起一股甜腥。 “小丫头,躲远点!这家伙……不是活物!”大圣头也不回,语气中第一次收敛了那股玩世不恭,多了几分铁血的杀伐之气。 他手里的铁棒此刻化作漫天残影,每一击都重重夯在第一玩家周身的银光护盾上。 每一次碰撞,都有无数细小的字符像火星一样溅射出来,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幽深的黑洞。 苏晚知道自己不能只当个看客。 这种层次的战斗,哪怕是大圣复苏,在目前活跃度极低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持久。 她强忍着胸腔的剧痛,目光扫向不远处。 林小雨正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阴影里,她体内的洛基碎片在这一刻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正不安地躁动着。 那是机会。 苏晚翻身爬起,跌跌撞撞地冲向林小雨。 她能感觉到,第一玩家的每一道攻击都带着某种“修正代码”的意志,这种意志在修改现实。 而要对抗代码,只能用更混乱的“病毒”。 “小雨,借你的脑子一用!” 苏晚咬破指尖,滚烫的精血在指尖汇聚。 她一把抓住林小雨冰冷的手掌,以血为墨,在对方掌心飞速勾勒出一个扭曲的卢恩文字。 那是她前世在神迹废墟里学到的“禁忌重写”。 既然洛基是谎言与恶作剧之神,那他的意志碎片,就是这个世界最无序的乱码! “以血为祭,共鸣!” 苏晚掌心猛地合拢。 原本双眼无神的林小雨突然浑身剧震,她的眼球疯狂向上翻动,露出大片的眼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那一串串不属于人类语言的杂音从她嘴里吐出,苏晚的系统界面开始疯狂刷新: 【翻译成功……正在解析第一玩家指令片段……】 【优先抹除契约系统核心……回收夜临渊权限密钥……】 【当前世界完整度下降至42%……格式化预备中……】 格式化。 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家伙不是来打架的,他是来清理门户的。 夜临渊那个傻瓜,他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道防火墙,而现在,这道墙要塌了。 “夜临渊……你在哪儿?”苏晚低声呢喃,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逐渐崩解的身影。 她猛然想起手中还握着“梦锁瓶”。 之前封存在瓶中的霜雪文字,那是夜临渊留给她的最后信息。 “大圣,借我点战意!” 苏晚怒吼一声,直接打开梦锁瓶,将那团冰冷的霜雪文字按在了自己的识海之中。 一种几乎要把灵魂冻碎的寒意炸开,紧接着,是大圣那股不屈的、狂暴的战意作为燃料,强行在苏晚和夜临渊之间搭建起了一座脆弱的跨维通讯桥梁。 “晚晚……” 一个破碎的声音在苏晚耳边响起,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散。 “别听那个声音……第一玩家不是人,他是重启键……一旦他拿到密钥,所有人都会变成一串无用的0和1……” “密钥在哪?”苏晚死死咬着牙,眼角因为过度的精神透支渗出了血丝。 “藏在你……第一次召唤的地方……别信……完整的真相……” 通讯瞬间断裂。 战场中心,第一玩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那双无瞳的眼睛微微转动,越过大圣密集的棍影,死死锁定了苏晚。 “检测到非法越权解析。变量X7719,提升为最高威胁级。” 他手中的权杖猛地顿在虚空。 一道肉眼可见的银色波纹呈环状扩散,所过之处,物质纷纷瓦解。 大圣怒吼一声,身躯竟然在波纹中变得透明了几分。 “该死的条条框框!”大圣咬牙切齿,显然被这种规则层面的压制搞得束手束脚。 苏晚不再犹豫。她知道,如果再隐藏实力,今晚谁也活不了。 她一把扯掉扎发的丝带,黑色长发在劲风中狂舞。 在她后颈处,一道从未向任何人展露过的、淡金色的【神话契约系统】初始印记,正散发出灼热的高温。 那种热度几乎要将她的皮肤烧穿。 “既然你觉得我是变量,那我就变给你看!” 苏晚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将掌心的金纹对准了大圣的背影。 “以我之名,暂借汝力!” “非召令,乃共战!” 【叮!检测到宿主主动开启“协战共享”模式!】 【警告:此操作将彻底暴露系统存在,极易吸引高维清道夫注意!】 【是否确认?】 “确认!老娘要是死了,你这破系统也就归零了!” 刹那间,一股璀璨到极致的金光从苏晚体内爆发。 这不再是普通的魔力,而是她作为契约主,将自己身为“人”的韧性与神话人物的“神性”彻底融合。 只见大圣身上的锁子黄金甲瞬间染上了一层刺眼的流光,原本因为活跃度不足而显得黯淡的凤翅紫金冠,此刻像是被注入了岩浆,爆发出的神威直接将那银色的波纹震碎! “嘿!这种感觉,痛快!”大圣感受着体内突然暴涨的力量,火眼金睛中神芒毕露。 他反手一棍,带着撕裂苍穹的狂气,直接将第一玩家从那高不可攀的虚空阶梯上生生抽飞了出去! 第一玩家的身躯在空中翻滚,额前的铭牌疯狂闪烁着红光: “错误……契约系统不应具备主动赋能功能……逻辑冲突……自洽失败……” “逻辑!” 苏晚冷笑一声。 她没有任何停留,趁着大圣拖住对方的空档,整个人如同一头轻盈的猎豹,直接从高台一跃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落地的位置,是避难所的一处偏僻角落。 这里长满了荒草,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垃圾堆积。 但在苏晚的记忆里,这里是她重生回来,第一次召唤出那只“废柴”史莱姆的地方。 “就是这里……” 苏晚半蹲在地,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地面。 她闭上眼,感受着地脉深处那种微弱但却与夜临渊同源的律动。 那是被刻意隐藏的、在这个名为“游戏”的世界里,唯一的一点真心。 “给我出来!” 苏晚猛然挥手,一道融合了狐火、雷光与冰屑的狂暴符咒狠狠拍向地面。 轰隆隆! 整片大地开始剧烈颤抖,泥土翻飞,瓦砾崩碎。 在漫天尘土中,一块刻满了古老、晦涩符文的石碑,带着某种沉重的时间感,缓缓从地底升起。 那石碑的中心,镶嵌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蓝色光核。 它像是一颗活着的心脏,在石碑中微微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散发出一种柔和但坚不可摧的波动。 这就是夜临渊留下的最后筹码——权限密钥。 远在天空另一端的第一玩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电子音尖叫,他疯狂地想要摆脱大圣的纠缠冲向这里。 然而,苏晚已经先一步伸出了手。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枚蓝色光核的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席卷了整个感官。 紧接着,整座城市,不,是整个【创世纪】的法则,在这一秒发生了某种诡异的扭曲。 原本繁华或荒废的街道,在苏晚眼中瞬间变成了由无数跳动的字符组成的森林。 一种足以撕裂灵魂的震颤,从她的脚下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整座城市所有玩家的视野中,原本淡蓝色的游戏面板,竟在一瞬间同时熄灭,化作了一片死寂的漆黑。 三秒。 这三秒钟里,世界仿佛消失了。 第35章 你们打生打死,我在后面捡装备 那枚深蓝色的光核入手极沉,像是一块刚从冰柜里掏出来的生铁,冷得刺骨,却又在一跳一跳地搏动,仿佛里面裹着活物。 也就是指尖触碰的一刹那,地面猛地颠了一下。 不是那种爆炸引发的震动,而是整个世界像接触不良的老旧灯泡,狠狠闪烁了一瞬。 苏晚眼前的视野瞬间全黑,所有UI界面、血条、小地图统统消失,耳边只剩下尖锐的蜂鸣声。 三秒钟,整整三秒钟的绝对死寂,连风声都被切断了。 紧接着,一行血红色的加粗宋体字,像是被人用暴力刻在视网膜上一样,蛮横地刷了出来: 【严重系统错误……底层逻辑重构中……】 【权限强制变更:世界维护者ID由 [FirstPyer_001] 临时切换为 [Unknown_X7719]】 整个废墟死一般的安静。 几秒后,远处的净世盟残部爆发出一阵惊恐的骚乱,隐约能听到“神权易主”、“服务器崩塌”之类的嘶吼。 苏晚没理会那些嘈杂。 她面无表情地将那枚还在发烫的密钥塞进冲锋衣的袖口,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刚捡了一块没用的石头。 她没有跑。在这个遍布眼线的废墟里,跑就意味着心虚。 她只是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踩着满地碎瓦,步频平稳地走向阴影深处。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确认避开了大圣消散残留的金光范围,她才靠在断墙上,剧烈地喘了一口气。 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 刚才那一瞬,她感觉握住的不是密钥,而是整个世界的咽喉。 回到安全屋,苏晚先是灌了大半瓶凉水,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稍微压住了狂跳的心脏。 她反锁房门,拉上窗帘,从背包里摸出三面有些锈迹的铜镜。 这是九尾狐妲己传授的“镜屋术”,能在这个全是数据监控的世界里,切出一小块“逻辑盲区”。 铜镜呈品字形摆开,镜面波光粼粼。 苏晚将那枚深蓝密钥放在正中。 镜面瞬间映照出三个不同的画面:左边的镜子里,她在焚烧一本泛黄的日记;右边的镜子里,她在疯狂默写一串从未见过的符咒;而正中间的镜子最诡异,里面的她正死死盯着这枚密钥,双眼流出血泪。 这不是预言,这是密钥正在推演“被删除的历史”。 苏晚盯着中间那面镜子,瞳孔骤缩。 她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不是那个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自己,而是死的那一刻——画面中,那个“苏晚”被一道从天而降的数据洪流抹除,而在她身体崩解的前一秒,这枚密钥曾在她胸口亮起过同样的光。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重生。” 苏晚指尖点在冰冷的镜面上,低声喃喃。 所谓的重生,不过是这段代码被密钥强行截留,重新加载了一次存档。 她迅速收起铜镜,掏出那个从特种基地顺来的便携终端,指尖飞快地敲击,利用密钥刚才赋予的临时“管理员权限”,强行接入了基地的数据中心。 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疯狂刷屏。 她输入了关键词:“神话级召唤”、“异常溢出”。 搜索结果弹出的瞬间,苏晚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在过去三年的数据库里,竟然有七条被标记为“绝密”的死亡记录。 每一个死者,都在死前几分钟内,召唤出了疑似“哪吒”、“奥丁”、“湿婆”等神明的虚影。 但在系统判定中,他们的死因无一例外全是:【数据溢出,强制清除】。 只有她活下来了。 苏晚调出自己每次召唤的时间节点,在那密密麻麻的系统日志后台,她看到了一行行被隐藏得极深的灰色小字: 【检测到非法数据X7719……拦截中……】 【拦截者:夜临渊。代价:核心代码磨损0.03%。】 【检测到非法数据X7719……二次拦截……】 【拦截者:夜临渊。代价:记忆扇区碎片化。】 屏幕莹莹的蓝光映在苏晚脸上,她死死盯着那一行行“代码磨损”,眼眶发酸,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揉碎了。 那个总是冷着脸、高高在上的世界意志,那个把“万物刍狗”挂在嘴边的家伙,早就把自己当成了盾牌,一次次挡在系统的抹杀指令前。 所谓的“系统故障”,不过是他遍体鳞伤的借口。 苏晚深吸一口气,切断了连接。 但在退出前,她鬼使神差地扫了一眼基地的监控日志。 一条红色的操作记录格外刺眼:【用户:张建国(教官) 执行操作:永久删除文件[CAM_03_操场.mp4]】。 那是她召唤大圣时的监控视角。 苏晚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板着脸训人的张教官。 刚才回来的路上,她其实路过了那个被大圣砸出的深坑,看到坑底长出了一片诡异的晶簇森林,张教官就站在警戒线外。 当时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张教官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掐灭,侧身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老狐狸。”苏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低声骂了一句,眼神却柔和了下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特制的符囊,那是用九尾狐褪下的绒毛编织的,能隔绝一切探查。 她将那枚还在搏动的密钥小心翼翼地封入符囊,贴身藏在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点燃了一支幽蓝色的安神香。 袅袅烟雾升腾,在墙壁上那些复杂的卢恩符文间游走,最后竟然自行扭曲,拼凑成了一行新的字迹:“谢谢你们打得这么热闹——现在,轮到我来改规则了。” 窗外突然起了风。 原本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 但这雪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淡淡的灰,像是焚烧过后的纸灰。 苏晚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向苍穹。 手中的终端突然疯狂震动,弹出一个最高级别的红色预警: 【警告:未知扇区引力异常!】 【警告:观测到深空彼岸,恒星级单位“黑星”正在苏醒!】 苏晚眯起眼睛。 在那个方向,在那片厚重的云层和风雪之后,她感觉到一道视线穿透了亿万光年的距离,冷冷地扫过了她的脊梁骨。 第36章 你们打完,我来翻账本 那股寒意像冰锥凿进骨髓,苏晚却没有抬头,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乱半分。 在这个满天神佛都把人类当蝼蚁的世道,被盯着看两眼死不了人,被发现了底牌才会。 她手指飞快在终端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 趁着基地数据中心的防火墙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系统错误”中重启,苏晚指尖那一缕从妲己尾尖借来的粉色妖火,顺着数据线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这叫“影虫”,不偷数据,只当个静默的看客。 屏幕微微一闪,原本漆黑的后台界面瞬间像长了麻疹一样,冒出十七个鲜红的锁定点。 三大公会的核心层、净世盟逃散的余孽,甚至还有一个IP地址是一串乱码,后缀带着刺眼的金色皇冠标记:【创世纪·管理员】。 “原来连裁判都在偷窥选手的底牌。” 苏晚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啪地合上终端,随手扔进背包。 既然都被盯上了,那就更得抓紧时间。 回到安全屋的苏晚并没有睡。 她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精血滴落在胸口那枚滚烫的密钥上。 同一时间,悬浮在半空的铜镜再次变阵,镜面折射出的光不再是影像,而是像要把人的魂魄吸进去的漩涡。 “镜屋术,二重解。” 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 苏晚感觉自己被强行拖进了一段破碎的记忆里。 那是前世她死亡的瞬间——没有疼痛,只有无尽的绝望。 天空裂开一道足以吞噬城市的银色缝隙,一只由数据流构成的巨手从天而降,那个被称为“第一玩家”的存在,正贪婪地想要挖走她的灵魂核心。 就在她即将灰飞烟灭的刹那,一道模糊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夜临渊。 记忆画面极度抖动,苏晚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世界意志,在此刻竟然徒手撕开了自己身上那层代表“绝对规则”的光衣。 无数金色的代码像血一样从他身上崩落,他硬生生扛下了系统的抹杀指令,反手将一行新的数据强行写入了苏晚即将崩解的灵魂里。 原本的【确认死亡】,被他强行改写成了【任务未完成,回档重载】。 画面戛然而止。 苏晚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镜面上的光芒散去,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指尖在那枚密钥上轻轻摩挲。 哪里有什么天选重生,不过是有人拼着把自己的神格拆碎了,才给她换来了一张返程的车票。 “傻子。” 她低骂了一声,声音有些哑,眼底却清明得可怕。 并没有太多时间给她感伤。 刚才的记忆碎片里,除了夜临渊的牺牲,她还捕捉到了两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第一,那些死掉的“神话召唤者”,在被抹杀前都曾无意识地念过同一句古咒:“门开于血,钥归于心”。 第二,每一次规则被强行改写,都会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坐标点留下“时间残渣”。 那东西就像是琥珀,封存着被系统删除的真相。 苏晚迅速在脑海中铺开地图。 前世第一次召唤出史莱姆的那个废墟,坐标与刚才记忆中夜临渊坠落的位置,竟然完全重叠。 十分钟后。 特种基地东侧的训练场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鹰啼。 一只翼展超过五米的雷鹰像是发了疯,浑身缠绕着蓝紫色的电弧,一头撞向了军械库的防护网。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基地。 “敌袭!控制住那头畜生!” 守卫们的怒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涌向东侧。 而在混乱的阴影背侧,一道纤瘦的身影正贴着墙根,像只灵巧的猫,滑入了早已被封锁的废墟核心区。 就是这里。 苏晚停在一处坍塌的地下室入口,反手拔下一根金毛。 这是大圣消散前留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去。” 金毛化作一根烧红的细针,悄无声息地钻入地下,所过之处,泥土与岩石像冰雪消融般化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甚至连原本应该有的高温都被某种力量完美压制。 苏晚顺着融出的通道滑下,直入地下十米。 这里是地脉的淤积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 在一片杂乱的碎石瓦砾中,苏晚挖出了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板。 石板表面布满了像血管一样的暗红色裂纹,上面刻着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被一道深深的划痕抹去,那是死者的名单。 而在那七个名字之下,第八行的空白处,正在像渗血一样,一笔一划地浮现出“苏晚”两个字。 石板边缘的铭文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当八门俱启,真神将醒。】 这就是所谓的真相? 所有的召唤师,都是为了唤醒那个所谓“真神”准备的祭品? 苏晚正要伸手去拿石板,藏在袖口里的“影虫”突然疯狂震动起来,那是极度危险的预警信号。 监控视界里,那个总是把烟头掐得只剩烟蒂的张教官,正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精锐,手持某种类似罗盘的仪器,像猎犬一样朝着这片废墟逼近。 那罗盘的指针,死死咬住了苏晚所在的方位。 与此同时,一股阴冷的风突然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卷起。 旁边的断墙上,那片原本属于林小雨留下的涂鸦,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红色的颜料扭曲变形,化作一行扭曲的卢恩文字,透着那个北欧诡计之神特有的戏谑: 【别碰那块板子……它也在等你签字呢。】 苏晚看着墙上的字,又看了看石板上即将成型的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任何犹豫,伸手一把扣住那块冰冷的石板,掌心发力,直接将其收入了袖中的暗格。 “既然你们都想让我当祭品……”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正在逼近的脚步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光。 “那我就把桌子掀了,看看最后谁才是那个被端上桌的供奉。” 她身形一晃,整个人随着安神香残留的烟雾,凭空消散在原地。 只留下一地尚未散去的焦热气息,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来访者。 第37章 装乖的时候,刀最利 废墟的烟尘味还卡在喉咙里,苏晚已经蜷缩回了安全屋那张硬板床上。 她没有开灯,指尖在虚拟终端的投影键盘上飞速跳跃。 屏幕幽暗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一片惨白。 刚才种下的“影虫”很争气,画面虽然带着雪花点,但足够把指挥室看得一清二楚。 画面里,张教官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刚从废墟回来,身上还挂着没散尽的硝烟味。 “报告教官,只发现几处能量焦痕,未检测到任何生命体征,也没有遗物反应。” 听到副官的汇报,张教官没说话,只是挥手让人出去。 等门关严实了,他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 那指针现在跟死了一样不动弹,苏晚却记得清楚,自己离开前这玩意儿震得差点散架。 他在隐瞒。 苏晚眯起眼。 屏幕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控制台上敲了几下,一段关于“异常震动”的监控日志被永久粉碎。 做完这一切,张教官拉开抽屉,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 他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苏晚调整焦距,“影虫”视角拉近。 那是一张战地合影,背景是焦土,张教官那时还年轻,手里握着的一截断壁上,赫然刻着一个暗红色的螺旋纹路。 跟那块石板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我们早就不是普通人了……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张教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通过骨传导贴片被苏晚捕捉到。 苏晚关掉监控,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张教官这种老兵油子,直觉比雷达还准。 既然被怀疑了,那就得给他一个他愿意相信的“真相”。 她从背包里摸出一撮九尾狐的绒毛,掌心燃起一团淡粉色的狐火。 “梦织术,去。” 随着她一声低语,一段早就编好的虚假数据流顺着网络爬进了基地主控系统的备份节点。 那是一段并不高明的“偷拍”视角:画面里的苏晚披头散发,因为过度冥想导致精神错乱,像个疯子一样在废墟里拿手刨土,嘴里念叨着不知所谓的咒语,最后除了一手泥,什么也没捞着。 做戏要做全套。 第二天一早,苏晚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出现在公共食堂。 林小雨端着餐盘凑过来时,苏晚正对着空气发呆,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桌面。 “晚晚,你没事吧?”林小雨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 苏晚猛地一哆嗦,眼神没有焦距,像是穿过林小雨看向了某种恐怖的东西,嘴里喃喃自语:“为什么……总梦见有人叫我开门……我明明只是个召唤师,我不想开门……”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 不到半天,“苏晚因为强行召唤高阶生物导致精神崩溃”的流言就在基地传开了。 观测使的报告很快递到了上面:目标心理压力过大,疑似出现职业后遗症,建议观察。 很好,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废柴,远比一个冷静的潜伏者让人放心。 回到房间,苏晚才刚松一口气,胸口那枚密钥突然烫得像块烙铁。 识海深处,一阵电流般的刺痛瞬间炸开。 “……石板是锁,也是饵……” 那是夜临渊的声音。 断断续续,像是隔着千万光年的风暴传来的,“……第一玩家设局……他在逼你亲手开启重置程序……别信……别……” 声音戛然而止。 苏晚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她迅速掏出一个刻满符文的水晶瓶——那是从商店角落淘来的“梦锁瓶”,将这段残破的讯息硬生生从脑海里抽离,封存进去。 紧接着,她指尖沾血,在眉心画了一道反向屏蔽阵。 既然夜临渊能传话进来,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洛基肯定也能找到缝隙。 在这个全是眼睛的世界里,脑子里的秘密比保险柜里的钱更难守。 为了让“精神错乱”的人设更立得住,同时也为了验证夜临渊那句“饵”,苏晚主动申请了次日的外围巡逻任务。 清晨的迷雾像牛奶一样浓稠,能见度不足五米。 苏晚拖着步子跟在队伍最后,看起来浑浑噩噩。 实际上,她的感知力早已铺开,锁定了变异藤蔓群深处那一抹诡异的微光。 那不是什么普通遗物。 在重生者的视野里,那块埋在根系深处的晶核,正散发着一种名为“高维数据”的独特波动。 那是夜临渊留下的信标。 趁着队友在清理外围的小怪,苏晚假装脚下一滑,滚进了藤蔓堆里。 指尖触碰到晶核的瞬间,一股庞大到恐怖的数据洪流轰然冲入脑海。 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眼前世界瞬间崩塌,无数画面像幻灯片一样疯狂闪回。 血色的祭坛,数以千计的人类像牲畜一样被捆绑。 而在祭坛中央,一个黑袍人正高举权杖。 他背后,那个被称为“第一玩家”的巨大虚影冷漠地俯瞰众生。 “第七次试验失败,逻辑链闭环错误。” 冰冷的电子音震得苏晚灵魂发颤。 “清除错误数据。准备启动第八号预案。” 画面破碎。 苏晚猛地抽回手,这次不是演戏,她是真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两眼一翻,顺势倒在了泥地里。 “苏晚!苏晚昏倒了!医疗兵!” 周围是一片慌乱的呼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当苏晚再次有了意识时,鼻尖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医生只查出她是“精神过载”,开了几瓶安神药就走了。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运转的滴答声。 苏晚躺在床上,闭着眼,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根本没有什么救世主降临。 所谓的“游戏降临”,不过是一场被反复重启的实验。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所有人都在这巨大的培养皿里一次次去死。 而那块石板,那个晶核,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她是那个打破了循环的“变量”。 就在她准备翻身装睡的时候,枕头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苏晚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手的冰渣。 之前那枚早已融化的冰骰子,此刻竟然在床单上凝结出了一片白霜。 霜花顺着墙面蔓延,在她床头的墙壁上,扭曲地拼凑出一行带着戏谑笑意的文字: 【既然知道了这也是一场游戏,想知道前六个“你”是怎么死的吗? ——来赌一把?】 第38章 我不是棋子,我是执棋人 霜花在墙壁上融化成水渍,顺着灰扑扑的墙皮蜿蜒流下,像是一道嘲讽的泪痕。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随即面无表情地扯过床单,狠狠擦了一把。 只有没有筹码的人才叫赌徒。坐庄的人,从不靠运气。 第二天一早,苏晚敲响了基地指挥室的大门。 她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里面装着连夜赶制的《关于高维遗物风险评估报告》。 张教官接过文件的时候,眉毛挑得老高。 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苏晚脸上扫射。 苏晚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标准的“被吓破胆后的顺从”姿态。 “这是我在接触晶核时感应到的能量波动图谱,”苏晚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指了指第三页那堆复杂的虚构数据,“那种东西带有强烈的精神污染,如果不建立隔离区,整个基地的人都会出现幻觉。只有您这种意志力坚定的高阶战士,才能压得住场子。” 这记马屁拍得毫无痕迹。 张教官翻看数据的动作慢了下来,原本紧绷的嘴角松动了一瞬。 他并不懂那些复杂的波动公式,但他听懂了“只有他能行”这层意思。 而且,一个愿意主动交出核心数据、寻求庇护的苏晚,显然比那个在废墟里装疯卖傻的苏晚更让人安心。 “既然是为了基地安全,那就按你说的办。”张教官合上文件夹,语气里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松弛,“我会亲自带队负责隔离区的建立。” 苏晚乖巧地点头,退出了房间。 关上门的刹那,她眼底的怯懦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寒潭。 调虎离山,成了。 深夜,废弃信号塔。 这里是整个安全区的制高点,狂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锈迹斑斑的铁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苏晚盘腿坐在塔顶仅有的一块平地上,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在此前副本里顺手牵羊摸来的青铜香炉。 她没用打火机,指尖蹭过一缕从孙悟空那里借来的暴烈火星,点燃了炉中的特制“通灵香”。 这香料里掺了三种东西:大圣的一缕战意毫毛、妲己魅惑众生的狐火余烬,还有那枚冰骰子融化后留下的最后一丝极寒气息。 青烟并没有随风飘散,反而违反物理规则地直直上升,在夜空中纠缠出一股诡异的三色烟柱。 苏晚深吸一口气,将那枚一直发烫的密钥轻轻按进香炉中央的凹槽。 “门开于血,钥归于心。” 她声音很轻,却被风送得很远。 “今我不赴死约,反叩天阍!” 轰——!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七道扭曲的虚影在烟柱中凭空凝结。 他们身上穿着不同时代的作战服,有的断了臂,有的胸口还插着断矛,那是前七世被“清除”的苏晚,或者是其他的召唤师。 “第八人……” 七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从生锈的水管里挤出来的摩擦声,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共振,“你终于来了……” 苏晚瞳孔微缩,正要尝试沟通,脑海深处突然炸开一声尖锐的戏谑笑声。 “哈哈哈!小骗子,你以为他们在帮你?” 是洛基! 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邪神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是饿鬼!是等着你打开门,好借尸还魂的恶灵!” 话音未落,原本还算平静的七道虚影瞬间暴走。 他们的五官像融化的蜡一样塌陷,变成一张张只有黑洞般嘴巴的狰狞面孔,尖啸着朝苏晚的灵台扑来! 那种来自灵魂层面的威压,让苏晚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这就是前几世失败的原因?不是死于魔物,而是死于上一任的怨念? 就在那七张鬼脸即将触碰到苏晚眉心的瞬间,插在香炉里的密钥猛地爆发出一圈幽蓝色的光晕。 一道无形的屏障在苏晚识海中轰然张开,那不是普通的防御罩,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壁垒。 七道恶鬼撞在上面,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被弹飞数米。 “别信亡者之言……” 夜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坚定得可怕,“他们已被第一玩家污染……只要我在,谁也别想动你的意识。” 苏晚感觉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那是精神力过载导致的流血。 她死死咬着牙,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滚烫的密钥。 哪怕到了这一步,那个自称世界意志的男人,还在透支最后的力量给她当盾牌? “所以……到头来,真正的盟友,只有你这个‘NPC’还愿意替我挡刀?” 苏晚猛地抬头,眼中没有半分恐惧,只有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没有趁机切断连接,反而双手握住密钥,掌心被高温烫得滋滋作响,却不仅不松手,反而用力向下狠狠一压! 逆向仪式,启动。 “既然你们想玩这一套,那我就掀了你们的桌子!” 苏晚对着虚空咆哮,声音嘶哑: “我要查看所有被删除的剧情节点!权限来源:编号X7719,授权密钥:夜临渊!” 咔嚓。 仿佛某种精密的齿轮被暴力卡住。 夜空之上,原本已经愈合的苍穹再次裂开。 这一次,没有圣洁的银光,只有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数据蓝流。 无数破碎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苏晚的大脑。 她看见了。 第一次轮回,她死于兽潮,夜临渊强行逆转时间,为此失去了一只眼睛。 第二次轮回,她被队友背刺,夜临渊修改因果律救场,导致自身逻辑链崩塌。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死亡的背后,都有一个黑袍身影在疯狂补救,而那个被称为“第一玩家”的巨大虚影,总是站在时间的尽头,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像看着一只在大火中挣扎的蚂蚁。 “第8次实验,逻辑重组。必须成功。” 那个冷漠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青铜香炉承受不住庞大的数据流冲击,炸成了粉末。 通灵香彻底化为灰烬,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一切归于平静。 苏晚跪坐在塔顶的铁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背。 她摊开掌心。 那枚原本冰冷的金属密钥,此刻竟然染上了一丝鲜红的血色,在她手中有节奏地律动着,仿佛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道还未完全消散的蓝色裂隙。 原来如此。 所谓的“救世”,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通关游戏。 所谓的“废柴”,不过是被限制了权限的最高级账号。 “你说我是变量?” 苏晚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指尖摩挲着那枚带血的密钥。 “可现在……我已经拿到了删档键。” 就在此时,遥远的云端之上,一根金光灿灿的铁棒虚影若隐若现。 齐天大圣半躺在云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双火眼金睛穿透层层云雾,落在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身影上。 “嘿,这丫头。”猴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獠牙,“越来越像当年那个敢闹天宫的泼猴了。” 而在那道蓝色裂隙的最深处,一双不属于任何神明、也不属于任何人类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第39章 删档键在手,谁还陪你玩剧本 那只眼睛只存在了一瞬。 如同深海巨兽在万米之下偶尔翻动的眼睑,不带丝毫情绪,却让整个信号塔顶的空气凝固成铅块。 那不是窥视,是审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悬在“删除键”上方,随时准备按下。 苏晚跪坐在生锈的铁板上,掌心的密钥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搏动,那是模拟的心跳声。 鲜血顺着她的手腕蜿蜒而下,无声地渗入密钥表面那繁复的符文凹槽,像是在喂养一头饥饿的野兽。 那一刻,所有的拼图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什么重生,什么幸运儿。 她根本不是第八个被选中的召唤师。 她是第七次轮回失败后,被那个叫夜临渊的疯子强行从时间长河里捞出来的“残渣”。 前六个苏晚,死得干干净净,因为她们试图用凡人之躯唤醒真神,结果被那个高高在上的“第一玩家”像抹掉代码bug一样抹除了。 只有她活了下来。 因为这一次,那个化身为世界意志的男人,用“任务未完成”这种蹩脚的理由冻结了数据,把她强行扔回了起点。 “所以……”苏晚闭上眼,声音嘶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这不是重生,是越狱。” 就在她试图通过密钥进一步解析那道裂隙中的数据流时,识海深处突然炸开一阵剧烈的震荡。 “哈哈哈!你拿到钥匙了?太好了!” 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又来了——洛基。 这位北欧的诡计之神笑得像是刚看完一场精彩的滑稽戏,声音如冰锥般直刺苏晚的脑仁:“打开它!小骗子!只要你转动这把钥匙,旧神就会归来,秩序就会崩塌!混乱才是真正的自由!别管那个半死不活的看门狗了!” 随着他的狂笑,那七道被第一玩家污染的亡魂虚影再度凝聚。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模糊的人形,而是扭曲成了一团团嘶吼的黑色烂泥,带着前世未尽的怨恨与绝望,铺天盖地朝苏晚扑来。 苏晚没动。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把那枚染血的密钥按在了自己的眉心。 “嗡——” 一道幽蓝色的波纹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是夜临渊残存的法则之力,是他哪怕意识破碎也要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黑色的烂泥撞击在幽蓝屏障上,发出凄厉的烧灼声,像是把生肉扔进了滚烫的油锅。 “自由?”苏晚睁开眼,瞳孔深处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令人心悸的冷静,“你说自由?可你也不过是那个‘第一玩家’棋盘上的一枚活子罢了。你以为你在制造混乱,其实你只是在帮他测试这个世界的抗压极限。” 洛基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 “闭嘴。” 苏晚反手一挥,那堆尚未燃尽的通灵香余烬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在她面前的虚空中飞速重组。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余烬之上,手指在空中极速勾勒,写下一段逆转的卢恩符文。 “封!” 随着一声低喝,那段符文狠狠印入了虚空,像是一道封条,将洛基那充满恶意的意识波动硬生生地压回了深渊。 那面斑驳的水泥墙上,原本嘲讽的霜花字迹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还在冒着热气的血字: 【赌局取消,庄家不接客。】 做完这一切,苏晚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猛地晃了晃。 塔下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束。 “在那边!信号塔上有火光!快!” 是张教官的声音。 苏晚没有任何慌乱。 她迅速收起密钥,身形一矮,像只黑猫一样钻进了信号塔背面的通风管道。 几分钟后,她已经出现在了数公里外的一处废弃神庙地脉深处。 这里是旧时代的一处防空洞改建的神庙,阴冷潮湿,却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她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玻璃瓶——梦锁瓶。 这是她在上一个副本里从一只梦魔尸体上摸出来的战利品。 没有丝毫犹豫,她将刚才从裂隙中窃取到的那几段“被删除剧情节点”,连同自己的记忆碎片,一股脑地封进了瓶子里。 紧接着,她双手结印,施展出九尾狐妲己传授的“因果遮蔽术”。 这法术没什么攻击力,唯一的用处就是——藏。 藏气机,藏因果,藏那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她很清楚,只要她敢在这里查看那些完整的历史影像,那个“第一玩家”的系统立刻就会像追踪导弹一样锁定她的坐标。 她现在太弱了,弱到连这最后一点真相都背不动。 但她不需要看全貌。 透过梦锁瓶浑浊的玻璃壁,她只留下了最关键的三帧画面。 第一帧,是一个坐标。那是第一玩家重启世界时的锚点。 第二帧,是一串时间轴。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记着夜临渊每一次违背规则,替她强行改写必死结局的时间点。 而第三帧……是一行反复出现的红色指令。 【警告:回收X7719核心,终止异常迭代。】 苏晚死死盯着那行指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X7719。 原来这就是她在他们眼里的名字。 一个代号,一个故障品。 她盘膝坐在潮湿的地面上,将那枚密钥轻轻嵌入了地脉的一道裂缝中。 “逆溯仪式,起。” 刹那间,原本死寂的岩层泛起一圈圈幽蓝色的波纹,像是某种古老的投影仪被激活。 画面在虚空中展开。 那是一片荒芜的焦土战场,正是她前世死亡的地方。 画面中,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从云端探下,直直抓向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苏晚。 那只手不带任何慈悲,只有冰冷的清除意图。 就在那一刻,一道模糊的身影挡在了巨手之前。 那个人穿着一件破损严重的规则长袍,背影消瘦却挺拔如松。 尽管看不清脸,但苏晚的心脏还是狠狠缩了一下。 那是年轻版的夜临渊。 他没有现在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性,反而满身血污,像个亡命徒一样对着苍穹怒吼: “她不是程序!她是选择!” 巨手轰然落下,将那道身影碾得粉碎。 苏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真相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夜临渊从来都不是什么生而知之的天道,也不是什么冷漠的观测者。 他曾经也是一名玩家。 他自愿化身规则,舍弃肉身,把自己变成那道冰冷的世界意志,只是为了守住一个……绝不能重演的结局。 就在仪式即将完成的瞬间,嵌入地脉的密钥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整片地下空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哀鸣,碎石扑簌簌地往下掉。 苏晚猛然睁眼。 密钥表面,那行原本稳定的符文正在疯狂闪烁,最后凝固成一行倒计时: 【权限倒计时:72:00:00】 三天。 苏晚的心头猛地一沉。 这不是胜利的宣告,这是处刑的倒计时。 那个“第一玩家”已经察觉到了数据的异常,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三天。 而在遥远的九霄云外,齐天大圣孙悟空正半躺在云巅,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双火眼金睛穿透层层云雾,落在大地深处那个渺小的身影上。 “啧。” 猴子吐掉嘴里的草茎,抓了抓毛脸雷公嘴,眼神里多了几分少见的凝重。 “这小丫头片子,这回可不是闹天宫那么简单了……”他低声喃喃,手中的金箍棒微微震颤,发出渴望战斗的嗡鸣,“这是要掀了整个南天门啊。” 苏晚深吸一口气,收起密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她必须回去了。 而且,得演一场好戏。 她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灰,又刻意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气血,让脸色看起来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 甚至连脚步,都被她调整成了一种虚浮无力的状态。 走出地脉入口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暗。 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在避难所外围的一处隐蔽监控探头下,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正缓缓出现…… 第40章 我装无辜的样子,最像杀手 那身影摇晃的频率有些刻意。 苏晚低着头,脚步拖沓,鞋底与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她甚至特意控制了呼吸节奏,让胸廓起伏得急促且紊乱。 避难所入口那枚带着红外感应的探头正如同一只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她。 她需要这只眼睛看到她的“崩溃”。 走进公共休息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酸臭。 几个低级玩家正凑在一起分食一块压缩饼干,没人注意角落里的苏晚。 她跌坐在长椅上,手指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召唤师心理调适手册》。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嘈杂的休息区显得格外刺耳。 “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她嘴唇蠕动,声音细若蚊蝇。 翻到第十三页时,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不慎”滑落,飘到了过道中央。 路过的观测使看似目不斜视,余光却精准地扫过了那行字:恐惧源于未知,我必须学会接受自己只是普通人。 观测使的耳机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那是他向上级汇报的信号:“目标出现自我否定倾向,精神防线松动,确认无威胁。” 苏晚慌乱地捡起便签,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把头埋进膝盖。 然而,就在这看似懦弱的遮掩动作下,她的指尖正以极快的速度在书脊夹层内划动。 指甲划破纸浆,留下了三道几乎不可见的凹痕。 那不是指痕,是坐标。 第一道指向城西废弃动物园的猴山,那里埋着大圣的一根毫毛;第二道指向博物馆的残垣,那里藏着从九尾狐幻境中带出的狐火火种;第三道则是通往地底暗河的入口。 戏演全套。 当晚,苏晚脸色惨白地敲开了医疗室的门,理由是“精神过载引发的剧烈头痛”。 躺进充满幽蓝色修复液的医疗舱,冰冷的液体漫过口鼻,带来一种近似溺水的窒息感。 但这正是她需要的屏障。 医疗舱运转时产生的高维能量场,足够干扰那个“第一玩家”对他身上异常数据的追踪。 隔壁舱位躺着正在接受治疗的林小雨。 就是现在。 苏晚闭上眼,识海深处的密钥微微震颤,通过医疗舱的能量回路,悄无声息地搭上了林小雨的精神触角。 林小雨是特殊的“共鸣体质”,最适合做一个传声筒。 一段精心编织的记忆碎片,顺着连接滑了过去。 画面里,苏晚跪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中,满脸泪痕,对着虚空崩溃大哭:“我不想再变强了,也不想当救世主!我只想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 这段充满负面情绪的记忆刚刚植入,苏晚脑海中就响起了一声充满恶趣味的低笑。 “啧啧,听听这哀嚎。”洛基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天真的人类,永远学不会放弃挣扎。这绝望的味道,真是比美酒还甘醇。” 鱼咬钩了。 苏晚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嘴角在修复液中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洛基既然信了,那个监视一切的第一玩家自然也会信。 只要他们以为她已经废了,就会把目光从“X7719”这个代号上移开哪怕一秒。 这一秒,就是生机。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教官就被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这位头发花白的退役特种兵看着桌上的“安全升级提案”,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指在桌面上那张皱巴巴的图纸上敲得笃笃作响。 “增设旧式信号塔?还要三座?”张教官狐疑地打量着苏晚,“现在通讯全靠系统面板,这种老古董除了浪费资源还能干什么?构建低频干扰网防止高维入侵?苏晚,你是不是吓傻了?” 苏晚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把提案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上面一串看似杂乱的频率数据。 “我在地脉裂隙里听到了这个声音。”她声音沙哑,眼神空洞,“如果您觉得没用,就把我赶出去吧。” 张教官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串数据。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上衣内袋,那里藏着一张他死去战友留下的照片,背面写着同样的符号频率——那是基地一直试图破译却毫无头绪的“魔物躁动波段”。 她怎么会知道? 张教官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看似摇摇欲坠的女孩。 “批准立项。”他掐灭了手中的烟头,声音低沉,“由你负责监工。别给我耍花样。” “是。” 苏晚低头应诺,转身的瞬间,袖中的指尖轻轻划过掌心。 这三座塔当然不是用来干扰信号的。 这是阵眼。 大圣的毫毛为骨,妖狐的狐火为引,雷鹰的残魂为祭。 这哪里是信号塔,分明是三根定海神针。 一旦激活,这片区域将短暂脱离游戏系统的规则管辖,成为她的“神域”。 深夜,工地上的探照灯将苏晚的影子拉得老长。 工人们已经去休息了,只有她一个人守在刚刚浇筑好的最后一座塔基旁。 她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金属方块。 这是用夜临渊遗留的一滴残血,混合着之前那块黑石板的粉末铸造的赝品密钥。 只要不真正激活,它的能量波动和真货一模一样。 苏晚将方块嵌入塔基的凹槽,点燃了一支只有手指长的幽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夜风中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聚成了一个扭曲的人脸轮廓。 “你以为藏得好?”洛基那阴冷的声音借着烟雾传出,“他已经在路上了。小骗子,你的死期到了。” 话音未落,原本漆黑的夜空骤然像布匹一样被撕裂。 没有雷声,没有乌云,只有一道惨白得令人目盲的银光,如同天罚之剑,毫无征兆地劈落下来! 目标直指塔基下的密钥。 “轰——!” 巨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刚刚建好的信号塔基座瞬间化为齑粉。 而在爆炸中心,那枚赝品密钥承受不住高维力量的冲击,轰然炸裂。 其中封存的夜临渊残血瞬间蒸发,释放出一股庞大且混乱的数据流。 那数据流在空中交织,模拟出了一行巨大的红色警告:【X7719正在尝试重启世界】。 云层裂缝中,一个模糊的巨大身影显现了半瞬。 那就是第一玩家。 他似乎确信威胁已被清除,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感迅速消退,裂缝随即闭合。 他把假象当成了真相。 苏晚站在爆炸掀起的滚滚烟尘中,脸上被碎石划出了一道血痕。 她不在意地抹了一把,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算计。 她的手按在左胸口。 真正的密钥,正安稳地躺在她的心脏旁边,随着心跳缓缓搏动。 百里之外,断崖之巅。 夜风猎猎,吹动着男人破碎的长袍。 夜临渊的身影有些透明,他望着避难所的方向,那双仿佛包含了星辰大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欣慰。 “骗过了……真聪明。”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既然活着,那就继续逃吧,别回头。”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虚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只苍白、修长、不带一丝温度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避难所上空,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尽,原本闪烁着红色警报的基地防御系统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紧接着,那代表最高警戒的红灯诡异地熄灭了。 第41章 你们以为我在逃,其实我在布阵 那阵刺耳的电流声只持续了三秒。 避难所穹顶上那盏象征“最高警戒”的猩红大灯,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闪烁两下后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浮动在每个人视网膜上的淡绿色公告: 【异常数据源已清除。系统维护完毕,世界进程回归正轨。】 这一刻,整个避难所仿佛刚从深海浮出水面,压抑的呼吸声瞬间转化为劫后余生的欢呼。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甚至拿出了藏了许久的半瓶劣质白酒庆祝。 屋顶上,风很大,吹得苏晚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她没有看那行公告,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只有巴掌大的古旧铜镜。 镜面斑驳,隐约映出三个交叠的影子:一个正跪在香案前点燃通灵香,满脸虔诚;一个正蹲在泥泞中埋藏着不知名的骨片;而最清晰的那个,正站在云端裂隙之前,手里提着滴血的刀。 这是“镜屋术”的残片,也就是她所谓的“逃跑路线”。 “所有人都在找那个并不存在的出口。”苏晚收起铜镜,那种刻意伪装出的惊恐早已荡然无存,她轻声自语,“以为我在躲?其实我只是在等……等所有人站好位置。” 她翻身跃下屋顶,动作轻盈得像一只黑猫,避开了所有狂欢的人群,钻进了基地最不起眼的地下排水道。 顺着早已干涸的暗河前行两公里,是一座废弃的地藏庙。 这里处于地脉深处,是系统监控的死角。 苏晚推开布满蛛网的木门,径直走到中央那块不起眼的黑石板前。 这就是真正的棋盘。 她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枚还在微弱搏动的晶体——真正的密钥。 随着晶体嵌入石板第八行那个空白的凹槽,原本死寂的石庙内陡然刮起一阵阴风。 “咔嚓。” 一声脆响,黑石板上金光暴涨。 原本暗淡的七个名字——从东方的“灌江口”到西方的“奥林匹斯残垣”,依次亮起。 轰!轰!轰! 地面开始震颤。 透过石庙破损的穹顶,可以看见七道肉眼难辨的光柱在世界各地的避难区核心冲天而起。 那些光柱落下的位置,正是苏晚这三个月来,假借“做任务”、“逃难”甚至“游手好闲”之名,亲手埋下一枚枚神话信物的地方。 【警告!检测到‘八门仪式’启动预备程序!全区能量阈值异常!】 【倒计时:48:00:00】 鲜红的系统弹窗在她眼前疯狂闪烁,苏晚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刺痛毫无征兆地贯穿了她的识海,像是有人要把她的脑浆搅碎。 苏晚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并不是攻击,而是一段强行塞进来的、断断续续的意识流。 “……八门非启……乃封……” 那个声音很远,带着某种濒临破碎的虚弱感。是夜临渊。 “第一玩家要的……不是世界的控制权……是你体内的……系统核心……”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的男人,此刻的声音里竟透着一丝焦急,“它……源自初代测试员……你只是……容器……” 声音戛然而止。 苏晚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原来如此。 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拥有外挂的幸运儿,是那个特殊的“变数”。 原来在更高维度的博弈者眼中,她不过是一个装着“初代人格备份”的U盘。 所谓的“神话契约系统”,根本不是为了让玩家变强,而是为了保存那个足以重启一切的“火种”。 “既然我是容器……” 苏晚扶着石板站起身,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她右手成爪,猛地按向自己的左胸口。 九尾狐妖力运转,“梦锁术”发动。 那枚刚刚嵌入石板激活仪式的密钥,被她强行通过契约羁绊,将核心投影拉回体内,与心脏的跳动频率彻底锁死。 想要拿走核心? 除非把她的心脏连同灵魂一起挖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擦掉嘴角的血迹,转身离开了地藏庙。 十分钟后,苏晚站在了刚刚竣工的三号信号塔顶端。 这里是整个避难区的最高点。 脚下是还在庆祝劫后余生的人群,而在她头顶,是一片看起来平静得有些诡异的夜空。 她从手腕上解下一枚金色的铃铛。 那是大圣当初把金箍棒借给她时,顺手丢给她的“小玩意”。 “叮——” 清脆的铃声在夜风中荡开。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古老的号角,穿透了云层,与远方那七道光柱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云层翻涌,隐隐勾勒出一座倒悬天门的轮廓。 一道金光破云而来,直接落在了信号塔的栏杆上。 齐天大圣蹲在栏杆上,一身锁子黄金甲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他手里抛着一颗不知从哪摘来的桃子,歪着头看了一眼满身狼狈的苏晚,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獠牙。 “俺老孙还以为你要躲到什么时候。”大圣咬了一口桃子,含糊不清地问,“搞出这么大动静,你是想把门打开?还是……” “把门关上。” 苏晚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虚空,“我要关的,是他们的退路。” 大圣动作一顿,随即将桃核随手一扔,眼中的戏谑褪去,金色的瞳孔中燃起两团烈火。 “有点意思。” 就在这一问一答间,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变了颜色。 不再是刚才那种充满毁灭气息的银白,而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的灰白。 就像是一幅鲜活的油画,被人强行泼上了一层石灰水。 所有的风声、欢呼声、甚至连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被某种规则强行压制。 那天空中刚刚愈合的裂隙,再次无声无息地裂开。 没有雷霆万钧,没有天崩地裂。 只有一股让人灵魂都在颤栗的寒意,顺着那道灰白色的裂口,缓缓渗了下来。 那股寒意并不像冬日的霜雪,倒更像是一种被剥夺了感官的真空。 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连刚才信号塔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嘎吱声也消失了。 第42章 你以为我跪了,其实我在点兵 苏晚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胶皮,世界在她眼中变成了一帧帧卡顿的幻灯片。 在那灰白裂隙的尽头,迈出了一只脚。 那是一只没有任何防具包裹的脚,踩在虚空如同踩在实地。 紧接着,一个身披淡银色长袍的身影缓缓走出。 他的脸模糊不清,像是被数据乱码强行涂抹过,只有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这只名为“地球”的蝼蚁培养皿。 第一玩家。 随着他的出现,周围的空间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晶体化”。 空气凝固成肉眼可见的棱柱,试图将范围内的一切生命体封存在静止的时间里。 苏晚的心脏猛地收缩。 那枚刚刚才通过“梦锁术”强行与心跳频率锁死的系统密钥,此刻像是在滚油里烫过一样,在她胸腔里疯狂撞击。 但也正是这种几欲撕裂血管的剧痛,让她成了这片静止领域中唯一的活物。 她没有退,反而在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下,向前迈了半步。 “噗。” 苏晚张口,却不是求饶,而是吐出了一颗猩红的血珠。 血珠并未落地,悬浮在她面前三寸处。 那是她三天前生生逼出的一滴心头血,里面裹着“梦锁瓶”最锋利的一块碎片。 “滋啦——” 血珠触碰到凝固的空气,瞬间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摇曳,并不炽热,却透着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羁绊之力。 火光映照在虚空中,竟投射出七道模糊却强悍的影子: 有九条尾巴懒洋洋扫过的妖娆倩影,有雷霆缠绕振翅欲飞的巨鹰,有手持三尖两刃刀的傲然战神…… 每一道影子,都是她在这场末日游戏中,用命换来的“誓约”。 “你说你要回收核心?”苏晚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比那灰白的天空还要凉薄,“可惜,核心早就不在我脑子里了。” 她指了指那七道虚影,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它被我拆碎了,藏在他们的命里。你想拿?那就把这七个神话传说全部杀光。” 半空中的第一玩家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 在他那只有数据流视野的眼中,苏晚头顶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恐惧情绪波动,反而弹出了一个鲜红的高危警告: 【检测到契约链接数:7……数据上传中……链接强度:无法解析。】 “情感绑定无法突破协议层级。” 第一玩家的声音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金属摩擦产生的合成音,“低维生物的狡辩,毫无意义。” 他抬起手,那根苍白的手指就要按下。 “是不是狡辩,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苏晚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握拳。 轰——! 并不是从天而降的攻击,而是来自大地的咆哮。 此时此刻,分布在七大避难区的地脉核心同时剧震。 那些原本直冲云霄的七道光柱,在苏晚的意念操控下,竟然像是七根被掰弯的钢筋,猛地向内倒卷! 光柱交汇,并非为了开启什么通往神界的大门,而是如同七根巨大的“门钉”,死死钉在了那道灰白裂隙的四周。 一座逆向运转的法阵在空中成型。 它不是为了接引,而是为了——封锁! 原本正在不断扩张的维度通道,在这股来自地球本源力量的拉扯下,竟然开始剧烈颤抖,边缘处甚至崩出了细密的裂纹。 “俺老孙不稀罕你那破天庭,也不懂你们那些个弯弯绕绕的代码。” 一道金光踏破虚空,齐天大圣扛着金箍棒,一脚踩在那刚成型的法阵节点上。 他浑身金毛倒竖,呲着牙,冲着那位不可一世的第一玩家露出一个桀骜的狞笑,“但只要是这小丫头定的规矩,谁敢不听,俺就敲碎谁的脑壳!” 随着大圣这一脚落下,七道契约者的气息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跨越地域的共鸣网,硬生生将第一玩家的“静止领域”撑开了一道缺口。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苏晚脑海深处突然像被钢针扎穿。 “……核心……非工具……” 那个声音又来了。 夜临渊。 这一次,他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急切穿透了第一玩家的封锁。 “……那是初代测试员留下的……执念……你承载的……不是系统……是他未能完成的……反抗选择……” 如同惊雷炸响。 苏晚瞳孔骤缩。 怪不得。 怪不得她能重生,怪不得这个系统没有任何强制抹杀任务,怪不得它会发布那些看似荒谬的神话探索指令。 所谓的【神话契约系统】,根本就不是游戏官方的外挂,而是一个上一世某个不甘屈服的“反抗者”,用生命写下的“病毒代码”! 它是要唤醒被游戏规则奴役的自由意志。 而她苏晚,不是被选中的幸运儿,是这团“反叛火种”的容器。 既然是病毒,那就得有个病毒的样子。 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枚与心脏共鸣的密钥沉入识海最深处,转而调动起九尾狐那最擅长的“幻术”规则。 下一秒,她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失控。 只见苏晚掌心的金色纹路开始疯狂蔓延,瞬间爬满了她的脖颈。 她的双眼瞬间充血泛红,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口中发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呢喃:“指令错误……覆盖……重启……杀……杀……” 一股狂暴且混乱的能量波动从她体内爆发而出,完全符合“载体无法承受核心力量而崩溃”的特征。 半空中的第一玩家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剧烈的数据波动。 在他的逻辑判断中,这是最熟悉的信号——【异常清除信号】。 既然容器坏了,那就格式化,直接回收源数据。 没有任何犹豫,第一玩家手中的动作变了。 那根原本打算压制的手指瞬间化作一道锋利无匹的银色光刃,带着抹除一切意识的绝对法则,直刺苏晚的眉心。 快到连齐天大圣都来不及回防。 就在那银刃即将触碰到苏晚皮肤的刹那,那个原本还在“癫狂抽搐”的少女,嘴角突然极其隐蔽地微微上扬。 那是一抹猎人看见猎物踩中夹子的冷笑。 “镜屋,转。”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在她身前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中,一面早已在此等待多时的古旧铜镜虚影骤然浮现。 那是她在废弃地藏庙里埋下的真正杀招——“镜屋术”的核心残片。 这一招,不防物理攻击,不防魔法伤害,只反射一种东西——“投影”。 第一玩家降临地球的并非本体,而是高维投影。 那道足以抹杀苏晚意识的银刃,在触碰到镜面的瞬间,路径诡异地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折射,以更快的速度,狠狠扎进了第一玩家自己的胸膛! “滋——!” 像是一滴水落进了热油锅。 那个淡银色的身影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同破碎的玻璃一般,在空中炸裂成无数散乱的光点。 天空中的压抑感瞬间消散。 风,又重新吹了起来。 苏晚身体晃了晃,扶着栏杆才勉强站稳。 她脸上那种疯狂的“乱码”状态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惨白如纸的脸色。 她抬起手,用袖口随意抹去脸上溅到的血迹,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得可怕,死死盯着虚空深处那个正在缓缓闭合的裂隙。 “你想删档?” 她轻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敌人宣告,“可你忘了……真正的程序,从来不会乖乖等死。” 此时此刻,在遥远星河尽头的某个未知维度。 一颗通体漆黑的死星微微颤动了一下。 在一面刻满了无数规则符文的巨大墙面上,凭空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卢恩文字。 那是洛基的笔迹,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凝重与疯狂。 “赢的人,按理说不该是你……但这一次,我押你。” 信号塔顶端的风越来越大。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的纹路虽然隐去,但那种灼烧感却愈发强烈。 刚才的“伪装暴走”虽然骗过了第一玩家的投影,但也让系统核心察觉到了她体内那些过于活跃的“外部链接”。 如果不做点什么,下一次降临的,恐怕就是真正的“杀毒程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大圣,又看了一眼远处光柱中若隐若现的其他几道身影, 要想藏好火种,首先得熄灭引路的灯。 第43章 我越弱,他们越不敢动 苏晚做得第一件事,就是“自废武功”。 识海深处,那七根原本流光溢彩、与神话契约者紧密相连的粗壮光柱,被她亲手斩断。 像是有生锈的锯齿在脑浆里来回拉扯。 苏晚脸色煞白,冷汗顺着下颌线滴在操作台上,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系统面板上那排耀眼的契约状态瞬间灰暗。 紧接着,她在公共频道里挂出了一条状态:“精神力严重透支,闭关,勿扰。” 这还不够。 为了让那双窥探的眼睛信以为真,她特意留了一扇门没关严。 林小雨端着营养液进来时,恰好“撞见”苏晚正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揉成团,狠狠砸向墙角。 那纸团滚了几圈摊开,上面反反复复只写着一句像鬼画符一样的字:我不想再打了。 “告诉观测使,”苏晚背对着门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崩溃与颤抖,“我现在谁也不想见,别逼我。” 半小时后,一条加急情报被送到了上层:“目标心态崩盘,意志判定为‘极度脆弱’,短期威胁归零。” 然而,就在那扇门关上的瞬间,苏晚挺直了脊背。 她眼底哪还有半点崩溃? 只有如刀锋般的冷静。 她盘腿坐下,手指在虚空中飞快勾勒。 九尾狐留下的“魂丝织网术”并不需要蛮力,要的是巧劲。 那些被她斩断的契约之力并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了肉眼不可见的透明丝线。 苏晚操纵着它们,像穿针引线一般,悄无声息地钻入地板,以此地为圆心,向着全球各大地脉节点疯狂蔓延。 她在织一张网。 一张能在下次规则降临时,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第一玩家”拖进泥潭的反捕猎网。 与此同时,信号塔底座的废墟旁。 张教官蹲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手里捏着半块还没完全碳化的金属碎片。 这里的能量残留不对劲。 这种让空间都发生扭曲的波纹,他在三年前那场绝密的维和任务里见过。 当时整个小队十二人,只有他活着爬了出来。 “嘀——” 手中的战术检测仪突然发出尖锐的爆鸣。 屏幕上一行血红的小字疯狂跳动:【警告! 接触高维因果链残留。 风险等级:传说IV。 请立即停止解析!】 张教官的手猛地一抖,检测仪摔在地上。 当晚,他在私人终端的加密界面里,颤抖着输入了那串困扰了他三年的神秘符号。 回车键敲下。 屏幕没有弹出任何资料,而是直接黑屏。 三秒后,一行惨绿色的字浮现出来:“欢迎觉醒,代号‘张’。你也终于发现,自己只是被选中的实验体了吗?” “啪!” 笔记本电脑被猛然合上。 张教官死死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胸膛剧烈起伏。 原来如此。 从来就没有什么幸存者,他和苏晚一样,不过是这场游戏里的一串“活体数据”。 深夜,医疗舱。 苏晚躺了进去。 她利用刚刚编织好的高维能量场,做了一次极度危险的意识剥离。 目标:林小雨的梦境。 梦境里一片混沌。 苏晚像个幽灵般潜入,将一段精心伪造的记忆碎片,强行植入了林小雨的潜意识深处。 画面极其高清:那是一个跪在废墟前哭泣的少女背影,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碎裂的ID牌,上面刻着一行模糊的编码——“FirstPyer_001”。 而在背景音里,是夜临渊那特有的、清冷如碎玉的声音:“他不是第一个玩家……他是最后一个守墓人。” 这段梦境刚刚植入完成,虚空深处便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震荡。 洛基那贪婪的触角果然一直盯着这边。 那块记忆碎片被迅速捕获,传向了遥远的未知维度。 片刻后,苏晚的脑海中收到了一句带着戏谑的回应:“原来坟里埋的,不止一个啊……有点意思。” 鱼,咬钩了。 第二天清晨,训练场人声鼎沸。 苏晚拖着一身“病体”出现在召唤阵中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隐藏职业者能搞出什么大动静。 “召唤。” 苏晚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噗。” 一只只有巴掌大的青铜级绿色史莱姆弹了出来,还没落地,就像是充气过头的气球,“砰”地一声炸了。 腥臭的绿色黏液溅了一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这?这就是隐藏职业?” “看来是真的废了,连只史莱姆都控不住。” 然而,笑声很快戛然而止。 因为有人眼尖地发现,那些溅射在地上的黏液,竟然没有四处流淌,而是诡异地汇聚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那是一个极其简化的图腾,由只有管理员权限才能调用的基础代码构成——第一玩家的权限认证徽记。 “靠……那是管理员密钥?!” “难道她的血里流着系统的源代码?” 恐惧像瘟疫一样瞬间在人群中蔓延。 三大公会的探子们面面相觑,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原本还在秘密策划的“清洗行动”紧急叫停。 谁敢动一个可能掌握着系统后门的“管理员私生女”? 苏晚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拭着裙角并不存在的污渍。 她在笑。 恐惧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让他们猜去吧,越是看不透,他们越是不敢动。 夜色如墨。 苏晚独自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轻轻晃荡。 她的指尖在空气中随意划动,感应着地脉深处那七道魂丝正在一点点收紧,勒入这个世界的骨髓。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没有杀意。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递给她一份文件。 苏晚没回头,接过扫了一眼。 那是一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巡逻记录,上面的批注只有四个字:“今晚无事。” “谢了。”苏晚把文件随手放在膝盖上。 张教官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点了一根烟,火星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当成小白鼠。”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在这个满是谎言与数据的世界里,这种沉默的共谋,比任何契约都要牢固。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云层之上,一双火眼金睛透过层层云雾,看着天台上那两个渺小的身影。 齐天大圣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这小丫头片子,心眼儿比俺老孙身上的毛都多。连人心都能拿来当兵器使,有点当年那个人的影子了。” 风更大了。 苏晚缓缓抬起手,按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除了跳动的心脏,还藏着一样硬邦邦的东西,正随着她的体温,慢慢渗出一股刺骨的冰凉。 第44章 我的软肋,是你们的死穴 苏晚并没有让那股刺骨的凉意在掌心停留太久。 她从贴近心脏的衣袋里掏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透明玻璃瓶——【梦锁瓶】。 瓶身并不光滑,上面刻满了像某种古老冰川裂纹般的咒文。 里面装着的也不是液体,而是一团正在疯狂撞击瓶壁的灰暗雾气。 那是夜临渊曾在某个雪夜无意间洒落的“霜雪文字”,混杂了七位早已陨落的传奇召唤师残留的记忆碎片,以及那串她拼死截获的、属于第一玩家的“清除协议”乱码。 “咔嚓。” 苏晚没有丝毫犹豫,五指骤然发力,昂贵的道具在掌心崩碎。 玻璃渣刺破皮肤,鲜血瞬间渗入那团雾气。 “逆溯回响。” 她唇齿间挤出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尘埃。 并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光效。 世界在这一秒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紧接着,一股足以撕裂灵魂的庞大信息流,顺着血液倒灌进她的大脑皮层。 视网膜上,现实世界的景象被强行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百年前那间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惨白实验室。 那个少年躺在早已过时的初代全息游戏舱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就在服务器彻底崩溃、世界即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将自己的意识像切蛋糕一样,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一半冰冷无情,化作了维持秩序的【神话契约系统】;另一半带着所有的眷恋与不甘,自愿融入即将崩塌的世界规则,变成了最初的“夜临渊”。 苏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少年的脸庞虽然稚嫩,但眉眼间的轮廓,竟然和她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完全重合。 原来如此。 根本没有什么“系统的bug”,也没有什么“偶然的守护”。 夜临渊之所以是个变数,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另一个“她”留在这个世间最后的执念。 “原来是你……”苏晚喉咙发紧,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就在这认知贯通的一刹那,识海深处的连接被暴力贯通。 她“看”到了。 在那不可名状的高维牢笼之中,夜临渊缓缓睁开了眼。 四周是无数双审判的眼睛,冰冷、高高在上。 他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撕开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血。 只有一颗疯狂跳动的蓝色光核暴露在虚空之中——那是系统最底层的密钥本源。 “我不是规则!” 夜临渊的怒吼顺着灵魂链接,像惊雷一般在苏晚脑海中炸响。 “我是选择!” “轰——!” 画面中,那道修长的身影在瞬间崩解。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无视了维度的阻隔,顺着那条看不见的契约线,瞬息间跨越光年,直直撞进苏晚的身体。 “噗!” 苏晚一口鲜血喷洒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她浑身骨骼都在哀鸣,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但她的右手掌心却在此刻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原本无形的密钥碎片在掌心疯狂旋转、炸裂、再重组。 最终,一枚繁复到令人眼晕的全新铭文浮现在皮肤表面。 【检测到最高权限覆写……】 【权限继承者:X7719】 【授权来源:FirstPyer_Zero】 【警报!世界维护权转移程序已启动,是否确认接管?】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耳边疯狂刷屏。 只要点一下头,她就能成为这个世界新的“神”。 但苏晚没有动。 她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疯狂。 “接管?然后变成下一个维持循环的电池吗?” 她冷笑一声,反手将那枚滚烫的密钥狠狠插向脚下的地面!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以此为圆心,早已埋藏在城市地脉中的七枚“门钉”受到了感召,同时发出刺耳的共鸣。 一道暗红色的环形结界冲天而起,将天台方圆百米的空间彻底从现实世界中切割出来。 结界内,时间流速归零。 风停了,尘埃悬浮在半空。 七道巍峨的虚影在苏晚身后缓缓浮现。 齐天大圣的金甲在晦暗中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洛基的绿袍在静止的风中猎猎作响,九尾妖狐的尾巴遮蔽了半个天空……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渺小人类。 “这一战,我不需要你们替我杀人。” 苏晚抬起头,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正在被一种奇异的灰色覆盖。 她向着虚空伸出了满是鲜血的手。 “我想借你们的眼睛……用神的视角,看看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 短暂的死寂。 随后,七声叹息同时响起。 那是混杂着怜悯与敬佩的叹息。 “准。” 七大神话契约者同时上前一步,并没有发动攻击,而是直接燃烧了自己的本体。 七股截然不同的神性力量,如同七条怒龙,咆哮着冲进了苏晚的双眼。 比凌迟还要痛上千倍。 苏晚死死咬着牙,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原本熟悉的城市彻底变了模样。 没有钢筋水泥,没有霓虹灯。 那些行走在街道上的普通人,头顶都悬浮着一行行金色的编号,像是一件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那些凶残的魔物,体内流淌的根本不是血,而是一串串杂乱无章的病毒代码。 她缓缓抬头,看向天空。 在那道巨大的空间裂隙背后,哪里是什么游戏主神殿? 那赫然是一座由无数次失败的轮回堆砌而成的——尸山血海。 每一具尸体,都长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有的穿着古装,有的穿着机甲,有的只剩下半截白骨……那是无数个“苏晚”,在无数次轮回中死去的证明。 “这就是真相吗……”苏晚的声音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 天空骤然阴沉。 那个一直高悬于顶端的“第一玩家”虚影,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 巨大的威压降临,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毁灭气息。 “终止迭代。” 那个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人类的情绪波动,那是惊慌,“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苏晚笑了。 她站在结界中央,一步踏出。 脚下的密钥铭文疯狂闪烁,七道神性光辉在她身后交织成一对足以遮蔽苍穹的光翼。 “你说我是循环的终点?” 她抬起手掌,掌心的密钥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天际,身后的七大神力紧随其后,在空中强行凝聚成一把没有实体的巨剑轮廓。 那不是用来杀敌的武器,那是这该死游戏的——反向重启装置。 “可我看见的……明明是起点。” 云巅之上,齐天大圣的身影已经变得几乎透明,但他却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横,那张雷公脸上露出了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的狂傲。 “好丫头!这回,换俺老孙陪你闯一闯这阎王殿!” 光剑轰然斩落。 而在那座令人绝望的尸山最深处,一具早已腐朽干枯、胸口插着断剑的躯体,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第45章 她越疯,我们越得信她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的结界中炸响,像是谁的颈骨被生生折断。 苏晚并没有把那枚密钥收进背包,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发力,将那流淌着神性光辉的道具彻底掰碎。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 断口处涌出的也不是能量乱流,而是无数根极细的银丝。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虫,顺着苏晚的指尖疯狂向上攀爬,瞬间刺破表皮,钻入血管。 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 苏晚的瞳孔猛地扩散,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 “听见了吗?” 她猛地转头看向结界外的玩家群,声音忽高忽低,像是老旧收音机里传出的电流杂音:“坟里的人……都在喊我的名字呢!” 围观的人群像被烫到了一样,整齐划一地后退了三步。 几个胆小的甚至已经唤出了回城卷轴。 “疯了……她绝对是被高维数据污染了!”观测使手中的记录仪红灯狂闪,手指颤抖着敲击键盘,“快!上报!目标精神阈值崩坏,疑似不可控变异!” 混乱的人潮中,只有齐天大圣抱着金箍棒,火眼金睛微微眯起。 那哪里是什么污染。 那分明是夜临渊残留在世间最后的规则丝线。 这丫头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当梭子,把那些原本用来维持秩序的线,反向织成一张足以欺骗整个系统的“假死协议”。 够狠。 地下指挥中心,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全息屏幕上,苏晚那张扭曲狂笑的脸被放大了数倍。 三大公会的会长脸色铁青,联合签署的红色通缉令已经下发到每一个玩家的终端。 “必须清除。” “X7719号目标已确认遭高维污染,存在改写底层代码的风险。不惜一切代价,就地格杀。” 会议桌末端,张教官低着头,擦拭着手中的匕首。 他动作很慢,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那些喊打喊杀的声音。 “如果是病毒载体……”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那七个眼高于顶的神话生物,为什么还不把她撕碎?还要给她护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是数据被同化了!老张,你清醒点!”一名会长拍着桌子吼道。 就在这时,刺耳的电流声强行切断了所有人的通讯频道。 一段从未公开过的加密音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直接在大厅内炸响。 “……不惜代价,夺回X7719编号持有者。” 那是第一玩家的声音。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夺回?不是清除? 张教官擦拭匕首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太熟悉这种语调了。 那是猎人看到极品猎物时才会有的贪婪,而不是面对威胁时的杀意。 他们根本不怕苏晚发疯,他们怕的是那个“火种”熄灭。 他们要回收的,是她身体里那个能控制世界的权限。 趁着所有人都在消化这段信息的间隙,张教官的手悄无声息地滑过桌面。 那枚拷贝了这段绝密音频的老旧U盘,顺着袖口滑落,被他熟练地塞进了战术靴的夹层里。 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敬了个礼:“防御组收到命令,即刻出发。” 避难区广场,夜色如墨。 “杀了我?就凭你们?” 苏晚跌坐在废墟之上,面前是一只正在蠕动的巨大史莱姆。 它不像普通的果冻状魔物,通体漆黑,翻涌着令人作呕的怨气。 那三个试图偷袭捡漏的玩家,此刻已经被史莱姆包裹在体内。 他们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有那几行属于玩家的血条,在半透明的身体里飞速清空。 “噗嗤——” 苏晚突然伸手,五指成爪,竟然直接插进了史莱姆的身体,将那三个已经失去生机的玩家硬生生扯了出来,随手甩在地上。 鲜血溅了她一脸。 “呜呜……我不想的……我不想杀人的……” 上一秒还在狂笑的她,此刻却突然跪倒在地,抱着头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是你们逼我的……为什么都要逼我!” 围观的群众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种疯癫无序的杀戮,比理智的残忍更让人恐惧。 “怪物……” “快走,离这个疯婆子远点!” 人群作鸟兽散,没人愿意靠近这个危险源。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目击者消失在街角的瞬间,地上的三具“尸体”极其突兀地睁开了眼。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但在那灰败的瞳孔深处,一抹极淡的诡诈绿光一闪而逝。 苏晚停止了哭泣。她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冷得像冰。 那是洛基的权能——【欺诈傀儡】。 既然要把这出戏演真,那就得让“死人”替自己把消息传出去。 她站起身,身形摇晃着走向不远处的废墟塔楼。 塔楼顶端,寒风凛冽。 苏晚盘腿坐下,十指在虚空中飞快弹动。 七道若隐若现的魂丝从地脉深处被强行抽出,在她面前交织成一幅复杂的动态星图。 那上面闪烁着九个光点。 其中八个黯淡无光,唯有代表南极冰盖的那一颗,正在微弱地跳动。 “以前你说我是重启按钮。”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满是伤口的手掌,轻声呢喃,“那我就先把自己变成锁眼。” 她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蕴含着本源力量的精血喷洒在星图之上。 【警报!生命力正在极速流失!】 【警告!检测到违规献祭行为——誓约逆祭已启动!】 苏晚完全无视了视网膜上疯狂刷屏的红色警告。 随着她的生命力像开闸泄洪般涌入星图,远在地球最南端的万年冰层下,一座沉寂了无数个纪元的古老符文阵,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一道苍老、疲惫,却带着无尽欣慰的低语,顺着那看不见的契约网络,跨越万水千山传来。 “……孩子,你终于来了。” “嗡——” 就在苏晚身体即将透支倒下的瞬间,一根金光闪闪的铁棒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她身侧的地面上。 强烈的冲击波瞬间震碎了方圆数里内所有的监视无人机。 齐天大圣踏着碎裂的云层落下。 他那身金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黯淡,但眼中的火光却前所未有的炽热。 他盯着苏晚惨白如纸的脸色,没有劝阻,只是冷哼一声。 “拿命点兵,俺老孙不拦你。这世道,想活命就得豁出命去。” 大圣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语气森然,“但你给俺记住了,阎王殿咱是一起闯,生死簿上可没写着让你一个人扛!” 苏晚抬起头,眼角、鼻孔都在往外渗血。 她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癫,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瓶。 那里面封存着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滴心头血,也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大圣。” 她将玉瓶轻轻推向虚空。 “这瓶‘遗书’,劳烦您帮我收着……以后若是见到了,转交给那个还在坟里等我的人。” 南极冰盖之下,轮回坟场的最深处。 那具一直沉睡在初代游戏舱里的干枯躯体,手指微微一颤,紧闭的双眼,终于缓缓睁开。 苏晚看着那玉瓶消失在大圣手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所有的铺垫都已完成。 这出疯子戏码,该到谢幕的时候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早已拟好的文书。 她拿笔的手很稳,在那落款处,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给三大公会准备的——“投降书”。 第46章 我跪着,是在给你们挖坟 羊皮纸很糙,磨得指腹有些微痒。 苏晚低垂着眼帘,看着那三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公会会长,像恶狗抢食般在纸上签下大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甜腥味,那是妲己特制的“情蛊灰”混入墨汁后的味道。 很好闻,像腐烂到极致的花。 “按照协议,我们会提供最高级别的安保,直到剥离手术结束。”第一公会的会长收起那份沉甸甸的“投降书”,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在他触碰纸张的瞬间,指尖微不可察地染上了一层灰败的暗色,旋即渗入皮肤消失不见。 苏晚没说话,只是顺从地伸出双手,任由特制的禁魔手铐在那纤细的手腕上扣紧,“咔哒”一声,锁住了所有的生机与退路。 “走吧,苏小姐。” 押送车的铁门重重关上,车厢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引擎沉闷的轰鸣声透过厚重的装甲壁传来。 张教官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那把擦得锃亮的步枪,军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车队驶出避难区,颠簸逐渐加剧。 苏晚闭着眼,随着车身的晃动调整着呼吸。 这不是单纯的休息,她在数心跳,也在等那个早已设定好的“意外”。 “轰——!” 剧烈的爆炸声毫无征兆地在车底炸响,整辆重型装甲车像个被踢飞的铁罐头,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后重重砸在废墟中。 烟尘倒灌,呛得人肺管生疼。 两名随车的观测使反应极快,刚要按动警报器,黑暗中两道寒光闪过。 “噗、噗。” 那是匕首割裂咽喉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行刑般的精准。 苏晚猛地睁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局势,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扼住了她的手腕。 张教官满脸血污,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借着给苏晚解开安全扣的动作,极快地将一枚冰凉的硬物塞进她湿冷的掌心。 “地底三千米,零号服务器舱的备用风井入口。”他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只有两人能听见,“密码是你母亲的名字,倒序拼写。” 苏晚瞳孔骤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重生至今,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那个名字。 在那个混乱的年代,那是她唯一的软肋,也是早已埋葬的秘密。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 张教官没有解释,只是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掌,那力道里透着一股熟悉的战友般的默契——或者说,是某种来自上一世的、带着血腥味的共鸣。 他是那个“703绝密实验”的幸存者。 原来如此。 “快走!这烟雾撑不了多久!”张教官猛地推了她一把,随即转身对着车外的空气怒吼,“敌袭!保护目标!” 戏要做全套。 苏晚深吸一口气,将那枚带血的芯片死死攥紧,重新换上那副惊慌失措的面具,跌跌撞撞地被赶来的增援部队架起,塞进了另一辆飞梭。 地底三千米。 这里的空气经过层层过滤,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痒。 零号服务器舱就像一口巨大的银色棺材,静静地悬浮在岩浆地热之上。 苏晚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四肢被合金锁扣固定。 “开始接入。” 冰冷的机械音落下,几根粗大的探针毫不留情地刺入她的太阳穴。 剧痛。 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脑髓,那是原始数据正在被强行抽离的触感。 苏晚的身体本能地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监控室里,公会高层看着屏幕上飙升的数据流,举杯相庆。 “这就是神话系统的底层代码?太美了……” “抽干它,一点别剩。”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苏晚痛苦惨白的表象下,那股顺着探针流出的数据流,并没有完全进入服务器的存储库。 苏晚的意识海深处,七根近乎透明的魂丝正在疯狂编织。 她借着探针的连接,将自己的意识当作特洛伊木马,顺着网络逆流而上,瞬间跨越了物理空间的阻隔,投射到了那个她之前用精血标记过的坐标——南极冰原。 视界骤变。 不再是银白色的实验室,而是漫天风雪。 一座倒悬的神庙深深扎根在万年冰川之下,宏伟得令人窒息。 苏晚的灵体飘落在神庙门前,那块被岁月侵蚀的黑色石碑上,一行古老的铭文像是在滴血: 【FirstPyer_Zero,葬于此,守门人不得入。】 “原来所谓的守墓人……”苏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从一开始就是被钉在门外的殉道者。” 她没有任何犹豫,灵体指尖划过虚空,逆溯回响术瞬间发动。 “醒来。” 石碑轰然震颤,封印崩解。 一道虚影从石碑深处缓缓浮现。 那身形轮廓,那眉眼五官,竟然与夜临渊一模一样! 只是这道虚影的眼中,没有那种视万物为刍狗的神性冷漠,只有清明,以及一丝久别重逢的悲凉。 “抓到你了。”苏晚轻声低语。 几乎是同一时间,地底三千米的实验室里异变突生。 原本显示着“数据剥离中”的主屏幕突然爆出一团火花,刺耳的警报声瞬间盖过了所有人的欢呼。 【警告!检测到未知干扰源!】 【警告!镜屋协议已激活!】 手术台上,苏晚猛地睁开眼。 她的瞳孔深处,无数破碎的镜面正在疯狂旋转。 “咔嚓。” 空气中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手术台周围的空间突然折叠、重影。 一个苏晚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四个…… 有的她身披重甲,手持巨剑,那是战神刑天的投影;有的她红衣赤足,周身缭绕着焚城的烈火,那是祝融的暴怒;有的她面如寒霜,手握法典,那是执掌律法的审判者。 那是【镜屋术】残片的力量,它能将宿主潜在的每一个“可能性”具象化。 “这……这是什么怪物?!” “快切断连接!快!” 来不及了。 成百上千个不同形态的“苏晚”同时发出一声轻笑,随即身形崩解,化作最纯粹、最狂暴的信息洪流,顺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拔出的探针,反向灌入零号服务器的核心! “砰!砰!砰!” 实验室内的仪器接连炸裂,火光冲天。 苏晚缓缓坐起身,那些禁锢她的合金锁扣早已在数据风暴中化为废铁。 她抬手,面无表情地扯掉插在太阳穴上的管线,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洁白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她抬起头,对着角落里那个还在闪烁红灯的监控摄像头,露出一个沾血的微笑。 “你们以为我在交出系统换命?” 她歪了歪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晚安。 “其实……我只是亲自进来,给你们的主机装个炸弹。”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球上七个不同方位的坐标点同时爆发出冲天光柱。 而在南极神庙的深处,第九枚巨大的门钉轰然升起,带着远古的咆哮,狠狠嵌入了那道横亘在天空的裂隙边缘。 闭环,完成了。 虚空中,洛基那带着几分癫狂的笑声在她耳边低低响起,像是某种谢幕前的致辞: “亲爱的,笔给你了,现在……轮到我们来写这个该死的结局了。” 天穹之上,那道原本不断撕裂扩张的巨大伤口,在第九门钉归位的刹那,竟诡异地停止了蠕动。 紧接着,那漆黑如墨的裂隙深处,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第47章 别怕,这次换我当你的眼睛 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并不像是岩石在摩擦,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活物在痛苦地吞咽。 天穹之上的裂隙停止了扩张,那些原本疯狂外溢的虚空能量像是触电般缩回,世界仿佛产生了某种本能的排异反应——它在拒绝“第一玩家”的降临。 但那股意志并未退缩。 一道没有任何温度的光影自裂隙中垂落,无视了空间距离,直接悬停在苏晚眉心三寸之处。 那是个模糊的人形,手指虚点着她的心脏,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苏晚的颅骨内炸响。 “你继承了Zero的执念,却根本不懂他的痛苦。” 那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悲悯,却让苏晚感到一阵反胃,“那个懦夫宁愿把自己锁在轮回坟场里发霉,也不愿重启这一切。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把他从坟墓里强行拖出来鞭尸。” 苏晚没有回答。哪怕声波震得耳膜渗血,她的手依然稳得像块磐石。 她反手取出一只原本挂在颈间的“梦锁瓶”。 瓶子里没有液体,只有几行凝结成霜雪的文字,那是夜临渊消散前留下的最后痕迹。 没有任何犹豫,她仰头将那些寒冷的文字倒入口中。 “咔嚓。” 极寒入喉,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五脏六腑瞬间被冻结,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变得迟缓。 剧痛让苏晚眼前发黑,但这正是她需要的——她需要这份刻骨铭心的痛楚,去丈量那段被抹去的岁月重量。 意识海深处,原本崩塌的世界突然静止。 那个熟悉的身影最后一次浮现。 这一次,夜临渊不再是一团模糊的数据流,也不是那个高坐云端的冷漠神明。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像是还没被末日染脏的高中生,眼底没有神性,只有某种释然。 他伸出手,虚幻的指尖轻轻穿过苏晚的脸颊,带来一阵不存在的凉意。 “别找了,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守护神。”夜临渊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苏晚,我是你在这个该死的游戏里,没能活下来的那一半人性。” 苏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原来如此。 没什么神明垂怜,也没什么天降系统。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自救。 “拿回去吧。”夜临渊上前一步,将掌心那一团幽蓝色的光核缓缓推入苏晚的胸膛。 那光芒温润如玉,却蕴含着足以重塑规则的恐怖量级,“这不是移交权限,是物归原主。你,才是最初承载火种的那个容器。” 随着光核没入,夜临渊的身影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飞雪。 现实世界中,苏晚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原本压迫在她周身的规则锁链寸寸崩断。 她的眼底不再有属于人类的惊惶或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到极致的神辉。 身后虚空震荡,七道巍峨的身影同时显现。 妲己收起了媚态,刑天放下了巨斧,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朝着那个渺小的人类背影单膝跪地,声如雷霆: “吾等,恭迎主权者归位!” 几乎是同一时间,天穹之上的那位终于失去了耐心。 “冥顽不灵。” 不再是投影,第一玩家的本体这一刻真正跨越了维度的壁垒。 仅仅是一只脚踏出裂隙,整座南极大陆的冰盖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视线尽头。 那是来自高维生物的质量碾压,空气被压缩成了实质的墙,狠狠拍向苏晚。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从苏晚身侧一步跨出。 齐天大圣没有回头,手中的金箍棒迎风便长,带着一股子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戾气,狠狠砸向那只踏下的巨足。 “轰——!” 两股力量相撞,冲击波将周围的冰山瞬间削平。 孙悟空闷哼一声,膝盖微弯,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的虎口崩裂,金色的血液顺着铁棒蜿蜒而下。 “小丫头,俺老孙这就给你争取三炷香的时间——够不够?” 甚至没等苏晚回答,这只猴子突然仰天狂笑,笑声里满是桀骜与癫狂。 他猛地伸手插入自己的胸膛,在那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硬生生撕开了肋骨,露出里面一颗正在剧烈跳动的金色心脏。 那心脏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东方最古老的封印符文,此刻正因为超负荷运转而变得赤红。 “五百年前如来老儿那只手没压住我,今天凭你这一纸破烂协议,也想锁住齐天大圣?” 孙悟空狞笑一声,五指猛地收拢,捏爆了自己的心脏。 “爆!” 轰然之间,一道贯穿天地的赤金炎柱拔地而起。 那不是凡火,是一尊斗战胜佛燃烧了所有神格与本源换来的绝对领域。 在这片火海之中,即便是第一玩家的规则之力,也被硬生生逼退了数百米。 苏晚看着那道在烈火中逐渐消融的背影,没有流泪,也没有呼喊。 她闭上眼,胸膛中的蓝色光核疯狂旋转。 最终仪式——【万象归瞳】,发动。 这一次,她没有借用任何神明的眼睛。 她的意识如水银泻地,瞬间铺满了整个地球。 她“看”到了那个曾经分给她半块霉变面包的小女孩,看到了那个临死前把弹夹扔给她的老兵,看到了那些曾经想杀她、最后却死在她刀下的敌人。 亿万生灵的因果线,此刻全部汇聚在她的瞳孔之中。 这不是什么神力,这是“人”的重量。 这股庞大的意志洪流化作一把无形的尖刀,顺着孙悟空撑开的缝隙,狠狠刺破了高维的封锁,直抵那个被称为“轮回坟场”的最深处。 在那里,时间是静止的灰。 苏晚看到了。 她看到了无数个不同模样的“苏晚”倒在血泊里,有的死于背叛,有的死于魔潮,有的死于自杀。 而在这些尸骸堆砌的王座中央,一口巨大的水晶棺椁静静悬浮。 那个名为Zero的少年躺在里面,苍白的脸上带着某种诡异的安详,仿佛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他正对着虚空中的苏晚,露出了一个早已设定好的微笑。 幻象消散。 苏晚重新睁开眼,她的右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一把无形的剑。 那不是铁,不是钢,那是所有在这个该死游戏中被抹除者的愤怒与不甘集合而成的意志。 “你说我是异常?你说他在逃避?” 苏晚抬起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第一玩家,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可如果没有我们在泥潭里一次次失败后的挣扎,哪来你所谓的‘完美秩序’?” 她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孙悟空用命换来的火墙,跨过了现实与虚幻的界限,直接踏入了那道漆黑的裂隙深处。 在她身后,虚空一阵扭曲。 洛基的身影最后一次浮现,即使到了谢幕时刻,这位诡计之神依然保持着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 他的身体正在快速透明化,但在彻底消失前,他在空中留下了一句闪烁着微光的卢恩铭文。 “这一次,我不设局。” 洛基的笑声回荡在风雪中,“这把牌,我全押人性赢。” 裂隙深处,光怪陆离的色彩瞬间褪去,只剩下纯粹的灰。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时间粘稠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琥珀。 苏晚的脚尖触及虚空,泛起一圈圈涟漪…… 第48章 我这一剑,不为成神 裂隙深处,世界失去了重力,时间粘稠得像是一坨巨大的、半凝固的琥珀。 苏晚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封印的虫子,每迈出一步,都要撞碎无数层叠的“过去”。 脚下的虚空并不平整,那是一座由记忆废墟堆砌而成的尸山——全是她自己。 第一百零三次轮回,她在贫民窟为了抢半瓶抗生素,被野狗咬断喉咙; 第三百二十七次轮回,她相信了队友,背后的刀子比怪物的利爪来得更痛快; 第九百九十九次轮回,她疯了,跪在地上对着虚空磕头,求谁都好,只要能结束这一切。 这些“苏晚”的尸体铺成了通往中央的路。 “很恶心,对吗?” 那口巨大的水晶棺椁像是莲花般缓缓绽开,一个少年的身影从中浮起。 苍白的皮肤,甚至能看清下面早已干涸的血管。 Zero。 那个传说中的零号玩家。 当他转过身,苏晚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那张脸,除了眉眼间那股死气沉沉的暮气,竟然与夜临渊有着七分相似。 “你来了。”Zero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既然能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见过外面那个‘伪神’了。可你知道,成为承载规则的‘容器’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会像我一样,变成一块永远无法死去的电池。” 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那张脸,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外面那个高高在上的第一玩家想要成神,而里面这个初代的“神”,却只想把自己埋进坟墓。 “你搞错了一件事。” 苏晚抬起手,掌心那团夜临渊留下的幽蓝光核正在剧烈震颤,那不是恐惧,而是遇到同源力量时的兴奋,“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继承你的命,给这个破烂游戏续费。” 她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将那团足以炸毁半个地球的光核,狠狠拍进了自己的心口。 “我是来给你拔管的。” “轰——!” 不是物理层面上的爆炸,而是灵魂深处的核聚变。 外界,南极冰盖早已不复存在。 失去了孙悟空金身的支撑,第一玩家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手再次压下。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物理攻击,而是“格式化”——凡是接触到那股灰色波纹的物质,无论是岩石、海水还是空气,都在瞬间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二进制乱码。 蜷缩在世界各个角落的幸存玩家们绝望地抬起头。 天穹之上,七道巨大的虚影正在苦苦支撑。 九尾妖狐妲己早已现出原形,九条尾巴结成的月华屏障布满裂痕;雷神托尔的锤子崩开缺口,极光锁链死死勒住裂缝边缘;美杜莎的双眼流出血泪,试图石化那不断坍塌的空间…… 但他们毕竟只是苏晚意识投射的影子。 一旦苏晚在里面撑不住,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识海之中,苏晚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那团光核入体的瞬间,就像是吞下了一颗微型太阳。 七道原本各自为战的神格印记,在这一刻被强行贯通。 它们顺着苏晚的脊椎一字排开,滚烫的能量烧穿了每一根神经,如同要在她的骨头上纹出一条星河。 痛吗? 痛就对了。不痛怎么证明还活着? “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也不需要系统的施舍。” 苏晚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蓝色的数据流与金色的神性疯狂交织,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黑,“我是主权者,听懂了吗?” 随着她的一声暴喝,原本在这片琥珀空间里沉睡的规则之力,像是听到了君王的号令,疯了一样涌入她的身体。 Zero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错愕。 他看见苏晚转过身,手持那把由亿万亡魂意志铸成的无形之剑,一步跨出了这片坟场。 现实世界。 空间裂隙剧烈震荡,一道瘦削的身影从中跌撞而出。 “检测到未知错误……执行强制清除。” 天穹之上,那个宏大的声音不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第一玩家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失控的恐惧,那只巨手瞬间虚化,变成了一道足以切割维度的黑色光线,直指苏晚眉心。 那是高维层面的“删除键”。 避无可避。 “想删我的号?” 苏晚嘴角勾起一抹带血的狞笑,她没有退,反而迎着那道毁灭性的光线撞了上去。 “齐天大圣虽死,但这笔烂账——我苏晚替他扛了!” 咒言既出,天地变色。 那原本已经消散在空气中的金色猴毛,仿佛听到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召唤,瞬间在苏晚背后重新凝聚。 “轰!” 赤红色的三昧真火凭空炸开,在那道黑色光线即将触及苏晚眉心的刹那,化作半副残破却桀骜的火焰战甲,硬生生挡在了她身前。 维度清洗撞击在真火战甲上,激起漫天火星。 苏晚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位移,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冲击,更是灵魂被放在磨盘上碾压的剧痛。 但她扛住了。 趁着这一瞬的僵持,她猛地举起手中那把看不见的剑。 没有挥砍,没有突刺。 她只是反手握住剑柄,像是要把这颗星球钉死在宇宙中一样,狠狠将其插入了脚下破碎的大地。 “嗡——” 一道无形的涟漪,以苏晚为圆心,瞬间扫过全球。 无论是躲在防空洞里的难民,还是正在前线厮杀的战士,甚至是那些原本只为了看热闹的投机者,所有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请求: “别当看客了。” “现在,借你们的眼睛用用。” 下一秒,漆黑的夜空中,亮起了第一点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千万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精神力光点,从世界各地的废墟中升起,像是逆流的雨,疯狂汇入那个站在南极冰原上的渺小身影。 而就在这一刻。 一直隐藏在虚空角落、早已被众人遗忘的那行卢恩铭文,像是被这股庞大的因果洪流激活,悄然亮起了诡异的绿光。 那是洛基留下的最后一手,一行新的小字缓缓浮现: 【连锁反应——Start。】 苏晚的身形在万众瞩目下稳如泰山,她重新抬起头,直视苍穹。 但在没人看见的袖口之下,那条贯穿脊椎的星河神格,正因为超负荷的运转,开始一寸寸灼烧她凡人的经脉…… 第49章 谁说废柴不能点神灯 那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像是指甲划过黑板放大了一万倍,听得人头皮发炸。 苏晚撑不住了。 借来的终究是要还的。 脊椎骨里那条被强行贯通的神格星河开始反噬,滚烫的岩浆顺着经脉倒灌,把每一根神经都烧成了灰烬。 她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坐在那堆由尸骸堆砌的废墟王座上。 “噗。” 一口混着金色碎块的淤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脚下的冻土。 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变成了摇晃的重影。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脸着地摔进泥坑时,一股熟悉的香味钻进了鼻腔。 不是血腥味,是那种很淡的、像是陈年胭脂混合着狐狸毛的暖香。 一只温热的手托住了她的下巴。 “小主人,真狼狈啊。” 妲己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凑得很近,平日里总爱对他抛媚眼的狐狸精,此刻眼里却干净得只有心疼。 她没用治愈术,因为那种低级技能对神格损伤就像拿创可贴去堵大坝决堤。 她只是用指腹轻轻蹭掉苏晚眼角的血痂,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值得吗?”苏晚费劲地喘了口气,嗓子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为了我这么个……只会躲在后面的召唤师。” “躲?”妲己笑了,那一笑,哪怕是在这种修罗场里,也让周围的风雪停了一瞬,“你是躲在我们身后,可你从未把我们当成挡箭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小主人,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候你手里只有半块发霉的压缩饼干。你把它掰了一半喂给我,还傻乎乎地问我‘你要不要加点水’。”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妲己凑到苏晚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你叫得出我们每一个‘怪物’的名字。在你眼里,我们是活的。” 活的。 这两个字像是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苏晚脑海里那扇锈死的门。 与此同时,刚刚强行开启的【万象归瞳】还没关闭。 那些顺着孙悟空撕开的裂缝涌入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里炸开。 这不是只有她在拼命。 江城地下三号避难所。 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正抱着一只断了胳膊的小熊玩偶,那是他唯一的财产。 周围的大人都在绝望祈祷,只有他死死盯着那块满是雪花的公屏,嘴里念念叨叨:“苏晚姐姐加油……我把小熊借给你,它很勇敢的。” 那点微弱的精神力,比萤火虫还暗,却颤颤巍巍地飘出了地下百米。 西部战区前线。 一名双腿早已石化的老兵,那是上次美杜莎暴走留下的后遗症。 他此刻却挣扎着从担架上翻下来,用那把卷刃的军刀,狠狠扎进面前的泥土里。 他在画符。 画的是最基础的“精神共享契约”。 “老子的腿是你废的,但这命是你刚才救的。”老兵额头上青筋暴起,鲜血顺着指缝流进泥土,“两清了。” 哪怕是那个曾经在公频里天天咒骂苏晚“独狼不得好死”的敌对公会会长,此刻正坐在奢华却空荡的办公室里。 他盯着直播画面里那个满身是血的背影,沉默良久,伸手摘下了胸口那枚象征会长权力的白金徽章,轻轻放在桌上。 “妈的。” 会长眼眶通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我欠你的。这次不黑你了。” 无数条细若游丝的光线,穿过厚重的冻土层,穿过狂暴的空间乱流,像是一场逆流而上的暴雨,疯狂地向着南极这点汇聚。 苏晚感觉到了。 那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能量,那只是无数个怕死、自私、却又不想认命的普通人,在那一瞬间迸发出的——“想赢”。 “可笑。” 一声冷哼从头顶炸响,像是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第一玩家的本体终于挤进来了大半。 那不是具体的人形,而是一团不断变换着几何形状的高维光块。 “蝼蚁的执念堆在一起,依然是蝼蚁。” 光块中降下一口巨大的灰色铜钟。 那是“审判之钟”,上面刻满了连苏晚都看不懂的代码符文。 “既然系统出现bug,那就连同硬件一起格式化。” 铜钟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直直朝着废墟王座落下。 苏晚动不了。 她的身体像个漏气的气球,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哐——!” 并没有预想中血肉横飞的闷响。 一道粗大的蓝紫色雷霆像是从地狱里冲出来的狂龙,硬生生顶住了那口下落的铜钟。 雷神托尔。 这个满脸络腮胡的北欧壮汉,此刻全身肌肉暴涨到了极限,原本那是用来挥动雷神之锤的力量,此刻却全用来当了千斤顶。 “谁说他们是蝼蚁?” 托尔呲着牙,浑身骨骼在重压下咔咔作响,他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狂妄,“第一玩家?我看你也就是个只会按回车键的程序!”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地上的苏晚。 “丫头,接好了!” 没有丝毫犹豫,托尔胸口那枚闪烁着雷光的菱形神格,竟自行脱落。 “这玩意儿太沉,老子不当神了,累得慌!” 神格化作一道流光,没有经过任何转化,直接蛮横地撞进了苏晚的眉心。 这不是献祭。 献祭是求神,这是托尔把全部身家性命像扔钱包一样扔给了苏晚。 信任。 绝对的信任。 苏晚浑身一震。 这一刻,她终于懂了。 那个所谓的【神话契约系统】,根本不是什么让她去抓宝宝、练等级的养成游戏。 它是一个路由器。 它是让两个完全不同维度的灵魂,能够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连接器。 为什么要压制? 为什么要怕反噬? 苏晚松开了紧咬的牙关,彻底放开了对识海的防御。 既然想来,那就都进来吧。 那一瞬间,原本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暴乱能量突然安静了。 妲己的粉色妖气像是温柔的水流,抚平了每一根烧焦的神经;托尔的雷霆不再狂暴,反而化作最坚硬的钢筋,重新铸造着她断裂的骨骼;远处虚空中,阿努比斯的黑色死气渗入毛孔,贪婪地吞噬着她体内淤积的毒素。 没有谁是主,没有谁是仆。 这是共生。 苏晚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身上没有那种神光万丈的特效,反而朴素得吓人。 破破烂烂的作战服,沾满血污的短发,唯一不同的,是那一双眼睛。 黑得纯粹,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头顶,那口审判之钟压得托尔单膝跪地,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苏晚抬起手。 没有念咒,没有结印。 只是很随意地向上一托。 一盏破旧的、甚至有些发黄的纸灯笼,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 那不是什么神器,看起来就像是路边摊五块钱一个的便宜货。 但就在这盏灯笼出现的瞬间,整个南极冰原的风雪停了。 第一玩家那团不可一世的光块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了类似电流短路的滋滋声。 “这……这是……” 苏晚轻轻一推。 灯笼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 它没有去顶那个铜钟,而是直接穿透了铜钟的实体,穿透了第一玩家的封锁,甚至穿透了这层被篡改过的游戏规则。 它挂在了天穹最高处。 灯亮了。 那光芒不刺眼,暖黄色的,就像是冬夜里家里留的那盏灯。 但在所有玩家的视网膜上,在第一玩家的核心数据库里,一行从未出现过的红色日志,如同病毒般疯狂刷屏: 【检测到原始权限指令……】 【正在覆盖底层逻辑……】 【修正完毕。】 【玩家ID:0001,苏晚。】 【职业修正:废柴召唤师 — 神话缔约者(唯一原型机)。】 那盏灯笼静静地挂在裂隙之上,世界安静得可怕。 这种安静不是战斗结束的和平,而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旧规则正在崩塌,新秩序还没建立时的—— 真空期。 第50章 今晚,全服公告是我写的 那根本不是踩在实地上的触感,反倒像是赤脚踏进了一池静止千年的死水。 涟漪扩散,周遭那些令人窒息的灰暗并没有消散,而是被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取代。 这里没有风声,没有喊杀声,连那种时刻伴随玩家耳边的系统提示音都被彻底屏蔽了。 这种静,让人耳膜鼓噪,像是深潜到了海底两万米。 苏晚低头看了看手心,那盏刚刚升起的破灯笼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在她意识深处疯狂搏动的热流。 前方那片粘稠的灰色雾气突然裂开。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特效,一条由纯粹霜雪铺就的长廊,就这样突兀地横亘在虚空之中。 那上面的每一块冰砖苏晚都认识——那是夜临渊消散前,用神格碎片拼凑出来的最后一条路。 即使那个自大狂已经没了,还是改不了这种爱铺红毯的臭毛病。 苏晚扯了扯嘴角,想笑,眼眶却是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那种混合着冷冽冰雪和陈旧铁锈的味道灌进肺叶,让她发颤的指尖重新稳定下来。 抬脚,迈步。 走上霜雪长廊的瞬间,两侧的雾气像老式胶卷一样开始回放。 画面里全是废墟。那是三年前,游戏刚降临时的一座边陲小城。 苏晚看到了“自己”。 那个只有十五岁的瘦小身影,正缩在一个被炸了一半的防空洞角落里,手里死死攥着半瓶浑浊的矿泉水,眼神凶狠得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 而在那个“自己”头顶上方不到三寸的地方,悬浮着一团极其隐晦的数据流。 数据流慢慢凝聚,变成了一个少年的半身像。 苍白,瘦弱,眼神却深邃得像是要把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吸进去。 Zero。 那个本该在轮回坟场里沉睡的初代主权者,此刻正隔着漫长的时光长河,低头注视着年幼的苏晚。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没有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苏晚现在的脑海里炸响: “这已经是第九千次死循环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至极的沙哑,“那个‘完全理性’的我,只想把世界变成精密的钟表。可钟表是死的,人是活的。” 画面中,一只变异巨鼠扑向了年幼的苏晚。 Zero的手指轻轻一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钻进了女孩的身体。 “这次,选个值得托付的人吧。” 原来如此。 苏晚停下脚步,掌心微微发烫。 没有什么运气爆棚,也没有什么天降系统。 所谓的重生,所谓的“神话契约”,不过是一个想死的旧神,在那片绝望的废土上,给唯一的变数埋下了一颗种子。 她不是被卷进来的倒霉蛋,她是那个被选中的“掘墓人”。 “看够了吗?” 冰冷的声音从长廊尽头传来。 苏晚抬头。 霜雪长廊的终点,站着一个男人。 他和Zero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眼角那颗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他的皮肤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那是代码崩溃的前兆,像是一个快要碎裂的精美瓷器,被劣质胶水强行粘合在一起。 第一玩家。 或者说,Zero那个剥离了所有感性、只剩下执行程序的另一面人格。 “你继承了他的遗产,却想烧了他的房子。”第一玩家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没有任何起伏,“每一次重启,都会诞生像你这样的‘异常数据’。你们以为自己在拯救世界,其实只是在增加系统的运行负荷。” 他抬起手,掌心对着苏晚,那里凝聚着一团令人心悸的灰色光球——那是纯粹的删除指令。 “我的职责是维护秩序,不论这秩序多么腐朽。只要能运转,就是正确。” “只要能运转,就是正确?” 苏晚重复了一遍,突然笑出了声。 她一边笑,一边伸手从怀里摸出了那只早已空荡荡的【梦锁瓶】。 “就像一台中了病毒的电脑,你不去杀毒,反而一遍遍重启,最后还要把键盘砸了怪用户手残?” 苏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种混着市井气的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 “我也不是来继承遗产的。那破烂摊子,谁爱要谁要。” 她将瓶口倒转。 没有犹豫,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直接将识海中那几样东西抓了出来。 那一撮即便离体也依然燃烧着不灭金焰的猴毛; 那一缕带着淡淡胭脂香气、温暖如春的粉色狐火; 那一块崩裂却依然闪烁着雷霆的姆乔尔尼尔碎片…… 这些是她一路走来的依仗,是无数玩家梦寐以求的神器,是她作为“神话召唤师”的全部身家。 “你要做什么?”第一玩家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错愕的裂痕,“解除了契约,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在这规则乱流里,你会瞬间变成灰烬!” “凡人怎么了?” 苏晚反问,手上的动作却快得惊人,“凡人会流血,会怕疼,会犯错,但凡人……也会创造奇迹。” 她手腕一抖,将那些代表着最强羁绊的神性信物,统统塞进了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玻璃瓶里。 这不是召唤。 这是——解约。 “咔嚓。” 虚空震荡。 原本在那盏灯笼光辉下若隐若现的七道神明虚影,在这一刻彻底凝实。 孙悟空那桀骜不驯的金身,妲己那倾国倾城的倩影,雷神托尔那如山岳般的肌肉……他们没有因为被“抛弃”而愤怒,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傻丫头。” 一声轻叹响起。 妲己那虚幻的身影飘到苏晚面前。 她没有用魅惑众生的姿态,而是像个邻家大姐姐一样,低下头,在苏晚布满血污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触感微凉,却直透心底。 “那张废纸一样的契约早就该撕了。”狐狸精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泛着泪光,“契约可断,心约永续。小主人,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下一秒,七位神明同时举起手。 不需要语言交流,不需要系统判定。 七道颜色各异、代表着各自神格本源的光柱,毫无保留地注入了苏晚手中的那个小玻璃瓶。 玻璃瓶开始融化,重组。 原本透明的瓶身变成了某种无法形容的混沌材质,里面流淌的不再是神力,而是一颗正在剧烈跳动、仿佛包含了世间万物色彩的——核心。 第一玩家终于慌了。 他感觉到了,那个核心里蕴含的不是规则,而是“自由”。 那是作为一个程序设定好的NPC,永远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恐惧的东西。 “住手!一旦这东西释放,整个创世纪的底层逻辑都会崩塌!你会毁了这个世界!” “不。” 苏晚握紧那颗滚烫的核心,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股足以颠覆天地的脉动。 她看向那个满脸裂痕的伪神,目光清澈得像是一面镜子。 “我只是要把这个糟糕透顶的游戏,卸载了。” 她猛地转身,不是面向敌人,而是面向那个依然被战火与恐惧笼罩的地球。 这一刻,苏晚不需要扩音器,不需要全服公告。 她的声音通过这颗新生的核心,顺着每一条还没来得及切断的因果线,温和却不容置疑地钻进了全球一百亿幸存者的耳朵里。 “我是苏晚。” “从今天起,【创世纪】不再是一款只有杀戮和升级的游戏。它是你们的新世界。” “我也没兴趣当什么救世主,更没空给你们当保姆。路就在脚下,想怎么走,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话音落下。 苏晚五指猛地收拢。 “砰!”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彻虚空。 手中的核心炸开了。 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波,也没有刺瞎双眼的光效。 它化作了亿万点柔和的光雨,穿透了虚空,穿透了大气层,洋洋洒洒地落向人间。 南极的冰原,江城的废墟,西部的战壕…… 所有在这个末世里挣扎求生的人,都愕然地抬起头。 那些光点落在身上,并没有带来属性的提升,也没有跳出任何“经验值+100”的提示。 它们只是像最普通的春雨一样,洗去了人们身上的血污,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第一玩家的身躯在那漫天光雨中开始急速风化。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他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手指,眼神迷茫,最后竟然露出了一丝类似解脱的苦笑,“真是……乱来啊……” 而在那个只有苏晚能看见的角落里。 洛基留下的最后一行卢恩铭文,像是完成了它所有的使命,在光雨中彻底消散,只在空气中留下两个即便消散也带着一股子戏谑劲儿的单词: “Winner。” 苏晚站在空荡荡的虚空长廊上,看着脚下的蓝色星球。 光雨还在下。 而在那每一滴光雨触及地面的瞬间,无论是在躲避魔兽的平民,还是正在擦拭刀锋的战士,甚至是那些以为自己死定了的伤员,所有人的视网膜上,都缓缓浮现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极其简洁的半透明弹窗。 没有了那些繁琐的任务描述,没有了强制性的惩罚条款。 那个框里,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静静地悬浮在每个人头顶,等待着他们的手指按下…… 第51章 这世界,轮不到代码判生死 那种灼烧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是有人把一整勺滚油浇在了神经线上。 苏晚没吭声,只是牙齿把下唇咬出了一排血印子。 光雨还在下,温柔得不像话。 全世界幸存者的头顶都飘着那个半透明的框。 那不是系统任务,是一道送分题,也是送命题。 大多数人还在发愣,像一群突然被放出笼子的鸡,不知道该往哪迈腿。 就在这时,天裂了。 不是那种充满神圣感的开天门,而是像一块发霉的老旧幕布被人从中间粗暴地撕开。 漆黑的裂口里,没有光,只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深渊气息。 “警告……检测到违规操作……正在启动【终焉协议】。” 那个宏大的声音变得尖锐、急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无数条漆黑的锁链从裂口里垂下来,密密麻麻,活像是一窝刚刚苏醒的毒蛇。 它们不讲道理,甚至不给反应时间,直愣愣地扎向地面那些还在犹豫的脑袋。 第一玩家急眼了。 这是要把所有还没来得及脱离系统的数据,强行拖回那个该死的轮回坟场去重启。 苏晚站在风暴眼最中间,那个破灯笼的光在漫天黑链下显得摇摇欲坠。 “他不是要杀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轻得像是错觉。 是夜临渊。 那个混蛋哪怕神格都没了,剩下的这点念想还在给她当翻译。 “他是怕……没人记得他。” 苏晚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嘲讽弧度。 原来如此。 那个高高在上的第一玩家,那个把世界当棋盘的伪神,骨子里不过是个被无限循环逼疯了的守墓人。 他怕的不是造反,是曲终人散,是一旦没人陪他玩这个游戏,他的存在就没有了意义。 “怕孤独啊?”苏晚看着漫天乱舞的锁链,眼神冷得像冰,“那你就自己烂在坟墓里吧。” 她没空去同情一个疯子。 苏晚抬起手,掌心里那个装着诸神信物的【梦锁瓶】早就在刚才的冲击中碎成了渣。 她没有扔掉那些碎片,反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她把那些沾着神性气息的玻璃渣,反手拍进了自己正在渗血的心口。 “噗嗤。” 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苏晚的身体猛地一抖。 既然契约已经撕了,那就别整什么召唤仪式了。 “借个火。”苏晚低声呢喃。 她不想当什么神的主人,这一刻,她要把自己当成一座信号塔。 这不是召唤,是“逆向共振”。 下一秒,一股奇异的波动以苏晚为圆心,轰然炸开。 那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能量波,而是一种气味,一种感觉。 空气里突然多了一丝甜腻的胭脂香,那是妲己的魅惑,化作无形的丝线,缠上了那些冰冷的锁链;脚下的大地传来沉闷的震动,那是托尔暴躁的雷霆,顺着地脉疯狂传导;而空气中原本死寂的温度,突然变得燥热,那是猴子留下的那把火,虽然微弱,却烫得惊人。 江城地下避难所。 那个抱着断臂小熊的女孩,看着头顶突然刺下来的黑链,吓得闭紧了眼,手指哆哆嗦嗦地在那个悬浮框上点了一下。 【留下】。 选择生效的瞬间,黑链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扑过来。 “铮——!” 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响起。 女孩并没有等到疼痛。 她睁开眼,惊愕地发现,身边废墟里一根原本毫不起眼的生锈铁棍,竟然像是活了一样跳了起来,上面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红色火焰,硬生生把那条黑链给磕飞了。 不止这一处。 只要是在心里默念过“苏晚”这个名字的人,只要是那些在这场直播里真的动了想要活下去念头的人,他们身边那些原本死寂的金属、石头、火焰,仿佛都感应到了某种号召。 这是苏晚用命铺开的一张网。 一张名为“羁绊”的网。 第一玩家那团光块疯了似的膨胀,发出刺耳的嘶吼:“你凭什么?!那是我的规则!我的代码!你凭什么改写他们的命运?!” 苏晚没理他。 她踩着虚空,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那是法则锁链被她硬生生踩断的声音。 “因为你的规则是死的。” 苏晚走到那道漆黑的裂口前,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 “而人是活的。只要还有人愿意给别人点一盏灯,你的坟场就关不住人。” 她猛地撕开胸前的衣襟,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团早已和血肉长在一起的光团——那是融合了诸神馈赠、在这场豪赌中赢来的最后筹码。 “去吧。” 苏晚双手用力一推。 那团光冲天而起,直接撞进了那个还在试图执行删除指令的系统后台。 “轰——”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天空中那个象征着系统主控台的巨大眼球,在光团融入的瞬间,既然开始融化,变形。 它变成了一座祭坛。 一座不是由石头,而是由亿万个微小的萤火光点构筑而成的祭坛。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人心。 随着祭坛成型,那些原本还在疯狂攻击玩家的黑链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趴趴地垂了下去,然后化作黑烟消散。 全世界所有的选择框,在这一刻自动归类。 所有选择了【恐惧】和【逃避】的数据流,被温和地剥离,送入了一个绝对安全的休眠区;而所有选择了【信任】和【留下】的意志,则化作最坚固的砖石,填补进了这个新世界的地基。 祭坛顶端,原本属于第一玩家那冰冷的代码铭文被抹去了。 一行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蛮横劲儿的汉字,缓缓浮现,昭告天下: “此后世界,主权归于众生。” 结束了。 天空中的裂缝开始愈合,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数据乱流终于平息。 苏晚看着那行字,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仪式。 紧绷的那根弦刚一松,那种早已超过临界点的疲惫感就像海啸一样拍了过来。 她的膝盖一软,直挺挺地朝着下方那片刚刚获得新生的废墟坠了下去。 第52章 姐姐,这次我替你挡一下 那种寂静像是被人强行按了静音键。 苏晚的膝盖砸在地面上,声音沉闷得像是在敲一面破鼓。 不是那种被刀割被火烧的疼,是五脏六腑都在搬家,脊椎骨里像是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渣,稍微一动,那种尖锐的摩擦感就顺着神经末梢往天灵盖上冲。 她撑不住了。 刚才那一手“点天灯”帅是帅,代价却是这具肉体凡胎差点当场报废。 神格星河崩了,那些原本在体内乖顺流淌的神力此刻像是没了河道的洪水,在她血管里乱窜。 “咳。” 嗓子眼里全是腥甜味。 血顺着指尖滴下来,在漆黑的冻土上晕开,歪歪扭扭地连成了一片残缺的鬼画符。 苏晚咬着后槽牙,硬是一声没吭。 她伸手去够旁边那根雷神战矛。 这玩意儿现在没了一丝雷光,那就是根死沉死沉的破铁棍。 手指打滑,抓了两次才握住。 她把战矛往地上一杵,借着那股劲儿,把自己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从地上拔了起来。 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行。 这所谓的“真空期”就像是两个系统交接时的三不管地带,什么牛鬼蛇神都可能钻空子。 就在这时候,前面的烟尘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小黑影。 个头不高,跑起来跌跌撞撞的,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苏晚眯了眯眼,聚焦了好几秒才看清。 是小舟。 当年那个只会扯着她裤脚哭鼻子的鼻涕虫,这三年倒是窜高了不少。 这会儿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全是灰,怀里死死箍着一个同样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偶。 那布偶少了一只眼睛,剩下的那只用扣子缝上去的眼睛歪歪扭扭,看着有点滑稽。 “姐姐……” 小舟冲到她跟前,两条腿抖得像是在筛糠,可偏偏就不肯往后退半步。 他仰着头,看着满身是血的苏晚,眼泪在充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了两条白道子。 “你说过,活着就有希望。” 男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却把那个独眼布偶高高举过了头顶,像是在举一面旗帜,“我也想……当一次英雄。” 苏晚刚想骂一句“小屁孩逞什么能”,瞳孔猛地一缩。 空气里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声音,没有光效,那是一道纯粹由乱码构成的黑色利刃,带着系统深层那种冰冷死板的【清除指令】,直奔两人的眉心而来。 那是旧规则最后的垂死挣扎。 苏晚想动,可腿像是灌了铅。 来不及了。 “我不怕!我要保护姐姐!” 小舟闭着眼,嗓子喊破了音。 “嗡——” 那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独眼布偶,突然炸开了一团幽蓝色的光晕。 那颜色苏晚太熟了。 那是夜临渊眼睛的颜色。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当“观察者”的混蛋,竟然在这个不起眼的破布娃娃里藏了一手? 蓝光在空中凝结成一道极寒的半透明屏障。 那道要把一切归零的黑色利刃撞在上面,就像是菜刀砍在了金刚石上,崩出了一连串乱码火星。 “咔嚓。” 屏障碎了。 布偶也炸成了漫天的棉絮。 巨大的冲击力把小舟掀翻在地,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哇地吐出一口血。 苏晚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扔了战矛,扑过去把那孩子捞进怀里。 还好,还有气。 小舟疼得龇牙咧嘴,那张糊满血的小脸上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姐姐……我也能……打怪兽了……” 苏晚的手指搭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指尖有些发颤。 脑海深处,那个总是没个正经的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你看,我就说吧。”洛基的残魂像是就在耳边吹气,“神明哪怕算尽了天机,也算不出人心里这点热乎气儿。这才是最狡猾的变量。” 苏晚愣住了。 她看着怀里这个除了勇敢一无所有的孩子,看着周围废墟里那些正从掩体后探出头来的幸存者。 所谓的“神话契约”,从来就不是要把神拉下凡间。 而是让人,活得像个神。 她把身上那件满是血污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小舟身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睡会儿吧,英雄。” 苏晚站起身。 这一次,她没有去喊孙悟空,也没有调动任何系统权限。 她只是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拖着快散架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那个还在闪烁着微光的祭坛中央。 脚下全是碎石。 她弯腰,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焦黑石块。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她蹲下身,在那片被战火烧焦的土地上,用力刻下一笔。 石头磨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是骨头碰骨头的声音。 一笔,一划。 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要把地心凿穿的狠劲。 【凡愿守护他人者,皆可承光。】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的瞬间,苏晚的手指被石头磨破了,血渗进那个凹槽里。 不是红光,也不是金光。 一道最纯粹、最朴实无华的白光,顺着这行带血的字迹,从地脉深处亮了起来。 它顺着苏晚的脚踝缠绕而上,温和得像是一双手。 地面开始震动。 苏晚并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了。 那种震动不是地震,是共鸣。 在她的视野尽头,在废墟的阴影里,在避难所的角落里,那些原本瑟瑟发抖的人们,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 有人捡起了断裂的钢筋,有人抓住了烧焦的木棍,有人直接咬破了手指。 他们在墙壁上,在泥土里,在彼此的掌心里,刻下同样的誓言。 祭坛上的白光越来越盛,像是要把这昏暗的天空彻底洗刷一遍。 而在那光芒的冲刷下,半空中那些代表着旧系统的代码字符,开始像枯死的树皮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剥落下来…… 【确认载入:自由意志?】 只有这几个字。 没有倒计时,没有“未选择将自动抹杀”的红字警告。 这弹窗甚至朴素得有点简陋,连个花哨的边框都没有,像极了以前那种流氓软件自带的卸载提示。 苏晚看着这行字,肺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干了又猛地灌满。 “你疯了。” 那个声音像是从接触不良的收音机里挤出来的。 第53章 喂,系统,老子不干了 第一玩家的身影已经糊成了一团马赛克,五官在不断位移,一会儿眉毛跑到下巴,一会儿嘴巴歪到耳根。 唯独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晚,里面盛满了数据无法计算的恐慌。 “你给了他们选择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人类是不可控的变量。贪婪、懒惰、自私,没了系统的强制约束,混乱终将带来毁灭!” “毁灭?” 苏晚嗤笑一声,这笑声扯动了肺部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就让他们自己受着。摔疼了知道哭,挨打了知道躲,做错了事知道后悔,这才叫人。” 她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了一块焦黑的电路板,发出嘎吱的脆响。 “而不是像你一样,当个只会一键还原的缩头乌龟。遇到BUG就重启,觉得剧情不完美就删档重来?怎么着,这地球是你家开的私人服务器?” 第一玩家那团扭曲的数据流猛地一滞。 苏晚没再理会这个正在崩溃的旧时代的余孽。 她走到祭坛边缘,那里是原本系统核心最坚固的位置。 她的手伸进那件破破烂烂的冲锋衣口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什么神器,也没带任何光效。 那是一枚生了锈的圆形徽章。 几块钱的廉价锌合金材质,背面别针都弯了,正面的烤漆也掉了大半,隐约能看见“江城第三中学”几个字。 这是三年前,游戏还没降临,那个只会死读书、性格孤僻的“废柴”苏晚,书包里唯一的身份证明。 苏晚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徽章冰凉的边缘。 那时候的她,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的生活费,和那个总是考不及格的数学。 “我从来没想过当神。” 她低声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弯下腰,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朵花,将那枚廉价的校徽,端端正正地压在了那个曾代表着至高神权的祭坛中心。 “我只是想告诉所有人……哪怕是个只有5点战斗力的渣渣,哪怕是个只会躲在角落里的路人甲,只要手里有火,就能点灯。” “叮。” 校徽落下的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但下一秒,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共鸣声骤然炸响。 那枚不起眼的铁片像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磁场核心,之前那些从全球各地汇聚而来的、代表着“誓言”的微光,像是找到了归宿的游子,疯了一样朝着这点涌来。 第一玩家那张马赛克脸突然不抖了。 他看着那枚校徽,看着那些哪怕微弱却坚韧无比的人性光点,那双总是充满算计和理性的电子眼里,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极其人性化的释然。 “原来如此……” 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那种设定好的假笑,带着几分自嘲,也有几分轻松,“Zero……那个蠢货,或许真的蒙对了一次。”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消散,而是像积木一样主动拆分。 那些代表着旧秩序、原本应该攻击苏晚的原始数据流,此刻竟然乖顺得像是一条条溪流,并没有冲向苏晚,而是绕过她,主动汇入了下方那个正在成型的光团之中。 他把自己变成了地基。 “既然管不了,那就……撑着吧。”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随着这句话落下,那些冰冷的数据变成了最坚固的支撑结构,将那个摇摇欲坠的新规则硬生生扛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阵温热的风拂过苏晚的脸颊。 霜雪长廊开始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消散。 “苏晚。” 那个声音不再是从高维空间传来的神谕,也不再带着那种令人生厌的疏离感。 它就在耳边,温柔得像是某种呢喃,带着一丝眷恋,还有彻底放手的洒脱。 夜临渊。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当“观察者”的世界意志,在这一刻,把所有的神性都剥离了。 “你说得对,我不懂爱,也不懂恨。”他的残影在苏晚身后渐渐变淡,直至透明,“但我懂了一件事。” “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容器,也不是什么变数……” “你是我的答案。”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风里。 世界意志彻底回归了混沌。 从此以后,头顶再也没有一双时刻盯着你看的眼睛,再也没有那个名为“夜临渊”的旁观者。 这世间,只剩同行人。 苏晚站在空荡荡的虚空里,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没哭。 因为前面还有路要走。 她赤着脚,踩着那些还在微微发烫的焦土,一步一步走下祭坛。 头顶那片压抑了整整三年的铅灰色云层,终于裂开了。 这一次,露出来的不再是那些闪烁着红光的系统倒计时,也不是冰冷的游戏公告。 无数行由光笔书写的字迹,像是弹幕一样,歪歪扭扭地飘在天上。 “我想重建学校,我想回去上课!” “我要种田,家里的地荒了三年了。” “老子再也不想拿刀了,我想当医生。” “我想吃红烧肉……” 那是愿望。 是最普通、最庸俗,却也是最有生命力的愿望。 苏晚看着那些字,嘴角那个僵硬的弧度终于一点点化开,变成了一个真实的笑。 她伸手进兜,摸出了一个刚才在废墟里随手捡来的半截手机。 屏幕已经碎成了蜘蛛网,电池也是鼓包的,但奇迹般地还能开机。 熟练地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管理员代码。 虽然系统主脑已经崩了,但那个全服公告的频道还没彻底关闭。 她用沾满灰尘的大拇指,在那块碎屏上飞快地戳了几下,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标题:今晚,全服公告是我写的】 【内容:这局游戏,结束了。换我来写规则。】 屏幕闪烁了一下,彻底黑了下去。 “妈妈!快看!” 远处废墟里,一个被大人捂着眼睛的小男孩突然挣脱了手,指着祭坛的方向,发出一声清脆的惊呼,“星星!星星从地里长出来了!” 苏晚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身后那个早已破碎的祭坛上,那枚生锈的校徽此刻正爆发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一道由亿万个名字、亿万句誓言凝聚而成的光柱,并没有向着天空发散,而是像一根定海神针,带着轰鸣声,重重地—— 扎进了脚下这片千疮百孔的大地深处。 第54章 老子不写规则,我写诗 并没有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 就在即将触地的刹那,那个该死的机械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尖锐得令人牙酸。 “警告:逻辑闭环协议启动。” “正在执行最高级格式化……目标对象:异常数据体‘苏晚’。” 半空中,原本正在消散的系统界面突然像是回光返照般亮起惨白的荧光。 没有红色的击杀警告,只有一行冰冷到极点的倒计时: 【全域记忆清除倒计时 00:03:00】 苏晚勉强翻了个身,脊背撞上一块断裂的水泥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抬起手,原本烙印在手背上的九尾狐纹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像是被强力漂白剂洗过一样。 不仅是纹身。 脑海深处,那种时刻与她灵魂相连的羁绊感正在崩断。 妲己的娇笑、猴子的暴躁、哪吒的傲娇……那些鲜活的声音像是信号不好的广播,逐渐变成了嘈杂的白噪音。 这系统是个输不起的烂赌鬼。 既然杀不死她的肉体,既然阻挡不了新规则的建立,那就从根源上抹杀她的“存在”。 它要让这世上再无苏晚。 让救赎变成巧合,让牺牲变成意外,让那个在长夜里提灯的人彻底沦为一个幽灵。 没人会记得是谁劈开了天,也没人会记得是谁用血肉填了坑。 “呵。” 苏晚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够狠。 不远处的废墟后,几个刚爬出来的幸存者迷茫地捂着脑袋。 他们看向苏晚的眼神变了。 上一秒还是看着救世主的崇拜与狂热,这一秒,那种眼神开始涣散、甚至透着一股陌生的警惕。 就像在看路边一块毫无意义的石头。 三分钟。 一百八十秒后,她就会变成这个世界的陌生人。 苏晚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去抓着谁的领子喊“我是苏晚”,也没试图重新激活那个已经变成乱码的系统。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那行刚刚用石头刻下、血迹还没干透的字。 【凡愿守护他人者,皆可承光。】 这字写得真丑。 歪歪扭扭,像狗爬。 她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用力在那粗糙的地面上又抹了一把。 指尖的皮肉翻卷,鲜血涌出,再次充当了墨水。 她在原本的誓言旁边,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很轻,很淡,却力透纸背。 “如果你们忘了我,那就记住这句话。” 做完这一切,苏晚顺手抄起旁边那根彻底熄火的雷神战矛。 这玩意儿断了半截,上面的神力早就散了个干净,只剩下金属本身冰冷的导电性。 这就够了。 她反手握住矛身,没有把它当作武器挥向天空,而是像插香一样,将那截断矛狠狠地扎进了脚下这片焦黑的冻土。 “咚。” 沉闷的撞击声。 苏晚闭上眼。 她不需要系统,不需要数据传输,更不需要什么狗屁全服公告。 心跳。 “砰、砰、砰。” 那是人类最原始的鼓点。 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矛杆上,将自己此时此刻的心跳频率,顺着这根金属导电体,毫无保留地注入了地下那张还没完全冷却的“羁绊网络”。 这不是召唤术。 这是一场共振。 只要这世上有一个人曾因为她手里那盏破灯笼而没有冻死; 只要有一个瞬间,他们的心脏曾因为希望而与她同频跳动…… 那就震给老子看! 【00:00:05】 天空中的白光亮得刺眼,像是一块巨大的橡皮擦,疯狂地涂抹着名为“苏晚”的痕迹。 【00:00:01】 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定格,变成了苍白的虚无。 然而。 就在那片虚无即将吞噬一切的瞬间,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极其清晰的“咔嚓”声,在亿万人的脑海深处同时炸响。 像是老旧胶片被强行卡住。 一个战士正茫然地看着自己手里包扎好的伤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指尖传来一阵幻痛,一段画面蛮横地冲破了系统的封锁——那是少女跪在泥泞里,撕下衣摆为他止血的侧脸。 一个躲在墙角的母亲正要忘记刚才的恐惧,心脏却莫名地一阵抽紧。 她记起来了,记起那个挡在她身前,瘦弱却挺拔得像座山的背影。 “现在,轮到你们当我的眼睛了。” 那句话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 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系统能删掉硬盘里的数据,能格式化服务器的日志,但它删不掉刻在生物本能里的颤栗。 那是名为“活着”的惯性。 “轰——!” 高空中那个不可一世的日志核心像是吞了一颗炸雷,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炸成了一团绚烂的烟花。 与此同时,所有人头顶那个原本只会显示冰冷数据的全服公告栏,突然闪烁了两下。 没有任何管理员权限的提示。 也没有什么官方措辞。 那一整块原本应该显示“系统更新”的蓝色光屏上,浮现出了一幅画。 是用手指涂抹出来的,线条稚嫩得好笑。 画的是一只眼睛。 一只歪歪扭扭、用扣子缝上去的独眼。 而在那只眼睛旁边,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甚至还有个错别字: 【姐姐,我看得到你。】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腔。 苏晚仰着头,看着那只丑萌丑萌的独眼,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她噗嗤一声笑了。 笑得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畅快淋漓。 这群家伙,还真是不听话啊。 说什么忘掉,一个个记性比狗都好。 她没再回头看那些正在朝这边狂奔而来的人群,也没去管那个已经彻底崩坏的系统核心。 她拔出那截断矛,像是拄着拐杖一样,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转身朝这片废墟的边缘走去。 既然灯已经点亮了,点灯的人就该退场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 苏晚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荒原尽头的扬尘里,只留下一个孤独却并不落寞的背影。 风吹过这片满目疮痍却重获新生的大地。 此时的苏晚并不知道,就在她离开的方向,那座早已沦为死城的废墟边缘,一株诡异的暗紫色藤蔓正悄无声息地顶破水泥路面,在风中舒展开第一片叶子。 那叶片的脉络里,流淌的不是汁液。 而是像极了某种古老神话中才会出现的……金色神血。 第55章 别吵,我在种花呢 三个月。 对于废土来说,三个月也就是一场沙尘暴或者两窝变异老鼠繁衍的时间。 但对于“江城废墟”边缘这片焦黑的冻土而言,三个月,足够让奇迹钻个空子。 清晨五点,空气里还带着那种能把肺泡冻住的寒意。 苏晚跪在地上,膝盖下的牛仔裤早磨白了,透出一股子洗不干净的泥腥味。 她没戴手套,十根手指头冻得跟红萝卜似的,指甲缝里全是黑土。 “咔嚓。” 一声脆响。 她手里的那把用来挖战壕的工兵铲,在碰到一块硬石头后,光荣退休了。 “这什么破烂质量,还说是军工级。”苏晚嘟囔了一句,没动用神力——事实上她现在体内那点神力比过期的汽水还稀薄——她只是很自然地甩了甩手,像个干完农活的老大爷一样,掏出半瓶没喝完的水,小心翼翼地往刚才挖好的坑里倒。 坑里没埋金子,也没埋地雷。 是一株刚冒头的幼苗。 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淡紫色,像是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但在晨曦微弱的光线下,这玩意儿竟然在一呼一吸地……发光。 “我说小主人。” 一道慵懒得像是刚睡醒猫叫的声音,顺着冷风飘进耳朵里,“你把神格拆了当烟花放,就是为了在这儿玩泥巴?” 苏晚头都没抬,继续用手指把土坷垃捏碎,围在那株幼苗根部。 “玩泥巴怎么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比玩命强。” 身后那棵早就枯死的歪脖子树上,空气扭曲了一下。 九尾妖狐妲己显出了身形。 她没穿那身招摇的宫装,反而换了身现代的红色风衣,手里还夹着一支没点燃的女士香烟。 虽然契约解除了,但这只狐狸似乎赖上了这片地界。 “这附近还有三个想拿你脑袋去换赏金的流浪佣兵团。”妲己吐出一口烟圈,虽然没火,那烟却还是诡异地冒了出来,“以前你是众神之主,现在?随便来个拿AK的莽夫都能把你突突了。你就不怕?” “怕啊。” 苏晚终于站起身,锤了锤酸痛的老腰。 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还沾着刚才溅上的泥点子,“所以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靠这个?”妲己嫌弃地指了指地上那圈看起来一脚就能踩烂的小花,“指望它们这时候变身食人花把敌人吃了?” “这叫‘夜光兰’,以前生物课本上提过,对土壤酸碱度要求极高。”苏晚拿起那把断了的工兵铲,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报表,“它们能活下来,说明这块地里的辐射值已经降到了安全线以下。” 她转过身,看着妲己,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这年头,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比神格值钱。” 妲己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像根竹竿,却把背挺得笔直的女孩。 那个曾经挥手间召唤千万魔神的女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在意一铲子土、一滴水的普通人。 “真是……败给你了。” 妲己叹了口气,那是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却又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她随手把那支未点燃的烟往地上一丢。 “呼——” 那根本不是烟,是一簇赤红色的狐火。 火焰落地却没有烧焦枯草,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样钻进了土里。 几秒钟后,七株赤红色的莲花破土而出,正好围成了那个淡紫色花圃的外圈,像是一道嚣张的红色防线。 “算本宫交的房租。”妲己撩了一下头发,身影再次隐入空气中,“别误会,我只是嫌那紫色太素了,难看。” 与此同时,苏晚兜里那个破手机震了一下。 那是之前那个幸存者公共频道的广播,信号断断续续,夹杂着呲啦呲啦的电流声: “……滋……报告……东三区广场有人用碎玻璃拼了个太阳……滋……虽然看起来很蠢……但附近的辐射指数确实下降了0.5%……” “……这里是‘守花队’……今晚第三次驱赶变异田鼠……那帮孩子拿着木棍的样子真凶……” 苏晚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株被红莲护在中间的紫色幼苗。 并不是只有签了契约才叫召唤。 当你弯下腰,把希望种进土里的时候,大地就已经回应了你的召唤。 入夜。 废墟的夜晚总是死寂的,除了风声就是远处偶尔传来的变异兽嚎叫。 苏晚没回那个临时搭建的集装箱板房,而是裹着大衣,坐在花圃边的一块断石上打盹。 那圈淡紫色的小花在夜色里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是一个呼吸平稳的梦。 一道黑影像是贴着地面的壁虎,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 是个练家子。 脚步轻得连枯叶都没踩碎,手里那把匕首涂了吸光涂层,黑得像个死神。 这人是以前“战神公会”的残党,认准了苏晚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 杀不了神,杀个种花的女人总行吧? 五米。三米。一米。 匕首带着一股腥风,直奔花圃中心那株最娇嫩的主花而去——他要先毁了这女人的心血,再割她的喉咙。 “叮!” 没有预想中花瓣纷飞的画面。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花瓣的瞬间,地面像是瞬间被冻结了。 一道幽蓝色的极寒冰霜顺着植物的根系猛地窜起,硬生生在半空中凝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冰晶屏障。 那不是普通的冰。 那里面涌动的,是某种早已消散的神明残留的规则之力。 “什……?!” 那刺客被震得虎口发麻,匕首脱手而出。 他惊恐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清醒得可怕的眼睛。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她手里既没有法杖,也没有神器,只有一把看起来刚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铁锹。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踩我的花?” 苏晚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膝盖发软的凉意。 刺客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指着那道冰霜屏障,牙齿都在打颤:“那……那是夜临渊的……” “那是这花的根。” 苏晚打断了他,手里铁锹随意的在地上磕了磕,发出当当的声响,“你想杀我,可以。排队,拿号,或者直接上。但你拿着刀去砍春天?” 她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那件有些脏的校服上,竟显出几分神圣感。 “你砍不死的。” 刺客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屏障逐渐消散,化作滋养花朵的水露;看着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的女魔头,此刻却像个护犊子的老农一样挡在几朵野花前面。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击穿了他。 他突然觉得自己手里的刀很轻,轻得毫无分量;又觉得很重,重得根本举不起来。 风吹过,远处似乎传来一声轻笑。 “这就是人类啊……”那是洛基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飘散在云端,“最狠的反转从来不是掀桌子杀光所有人,而是让人自愿把刀放下,去拿锄头。” 这声音没人听见。 除了苏晚。 她看着那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崩溃大哭的刺客,并没有挥下那把铁锹。 第二天清晨。 那个曾经想杀人的刺客,红着眼睛,在花圃的最外围,哆哆嗦嗦地种下了一株皱巴巴的白雏菊。 苏晚没管他。 她蹲在花丛里,正在给那株长势最好的夜光兰修剪枯叶。 “差不多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目光越过这片废墟,看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那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黄色,那是重度污染的标志。 这片花圃虽然活了,但只能靠她每天背水来浇灌。 附近的水源大多含硫量超标,昨天检测的时候,夜光兰的叶尖已经开始发黄了。 想要这片“春天”真的活下去,光有土不行。 得有活水。 听说在北边那个被称为“死亡禁区”的荒原深处,有一眼从未被旧时代系统污染过的地下暗河。 苏晚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校服外套,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手绘地图。 “得出一趟远门了。” 第56章 喂,丫头,这次换我们罩你 那道光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把摇摇欲坠的世界硬生生钉回了原位。 震动停止后,苏晚没去享受万众欢呼,反而像个做完坏事怕被家长抓包的小孩,裹紧了那件破校服,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花圃。 这地方不能待了。 再待下去,她会被那帮狂热的幸存者抬上神坛供起来,每天除了吃冷猪肉就是听祷告,那日子比在末日求生还恐怖。 她要去北方。 那张皱巴巴的地图上标注着一片未被污染的地下水源,那是她在旧时代地理杂志上看过的“生命之眼”。 临行前夜,月亮惨白得像张欠条。 苏晚蹲在夜光兰的花丛里,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瓶——【梦锁瓶】。 这里面装着她和所有神话召唤物最后的一点精神链接,也是那个名为“系统”的混蛋留下的最后备份。 只要捏碎瓶子,孙悟空、妲己、哪怕是那个总是黑着脸的夜临渊,或许都能拼凑出一缕残魂回来。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舍不得。”苏晚手指摩挲着瓶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但现在,大家都挺忙的。猴子要去那个世界撒欢,狐狸要去补觉,我也有地要种。” 她没有半点犹豫,手腕一翻,把瓶子埋进了花圃最深处的泥土里。 填土,踩实。 没有仪式,没有眼泪,就像埋掉了一块用废了的电池。 从这一刻起,苏晚就是苏晚,不是谁的召唤师,也不是谁的救世主。 天刚蒙蒙亮,她背着那个甚至有点发霉的帆布包推开门,门口站着个瘦小的身影。 小舟手里提着一壶浑浊的水,另一只手捏着那张手绘地图,因为用力过猛,指节都发白了。 这小子没哭,眼神倔得像头小牛犊。 “姐,这水我过滤了三次,没辐射味儿。”小舟把水壶塞进苏晚怀里,声音闷闷的,“地图上我都标好了,红圈是变异兽窝,绿圈……绿圈是我猜的安全区。” 苏晚接过水壶,很沉。 她没说什么矫情的告别词,只是伸手揉乱了小舟那一头枯草似的头发:“看好家。要是花死了,我回来揍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生怕慢一秒就会心软。 北上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越过“江城废墟”的边界,就是被称为“死亡禁区”的辐射荒原。 这里的风不是吹过来的,是用刀子刮过来的。 走了大概三天,天色突然变了。 原本灰黄的天空像是被泼了一盆墨汁,瞬息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但这风不对劲。 风里夹杂着呲啦呲啦的电流声,像是无数个损坏的收音机同时调频。 苏晚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 沙丘变成了旧时代的霓虹灯牌,枯树变成了巨大的服务器机柜。 这是“数据风暴”,是那个死透了的系统残留的病毒代码,专门攻击人的意识。 “还没放弃吗?” 一个阴魂不散的声音贴着耳膜响起。 Zero,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主脑,此刻穿着一身白西装,却躺在一口黑色的棺材里,嘴角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完美微笑。 “看看你,苏晚。没了神力,没了召唤物,你连一阵风都挡不住。”Zero从棺材里坐起来,周围是乱码构成的海洋,“承认吧,人类就是寄生虫。没有我制定的规则,你们只会在混乱中腐烂。回来吧,只要你点头,我能给你重塑一个更完美的神格……” 苏晚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意识正在被那些乱码一点点蚕食。 她想拔出背包里的匕首,手却根本不听使唤。 真的……不行了吗? 只要点一下头,就能拥有呼风唤雨的力量,就能结束这种狼狈的求生。 这诱惑大得惊人。 就在她膝盖一软,即将跪倒在沙暴中的瞬间,一声暴喝炸雷般在脑海中轰响。 “呔!那个不长眼的妖孽,敢欺负俺老孙的人?!” 这声音粗砺、狂傲,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匪气。 苏晚猛地抬头。 只见她腰间那个原本只是当作纪念品挂着的、早已失去灵性的半截金箍棒碎片,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不是神力,那是一股纯粹的、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捅破天的意志! “轰——!” 金光化作一根擎天巨柱的虚影,蛮横不讲理地朝着那个喋喋不休的Zero砸了下去。 没有什么花哨的技能读条,就是纯粹的一棍子。 这一棍,敲碎了棺材,敲散了乱码,也把那场诡异的数据风暴硬生生劈开了一条路。 “给老子……滚!” 那是孙悟空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声咆哮。 风停了。 苏晚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把后背湿透了。 她颤抖着手去摸腰间,那块碎片已经彻底碎成了灰色的粉末,顺着指缝流走了。 这次是真的没了。 她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沙地上,看着指尖残留的一点灰烬,突然咧嘴笑了。 “死猴子,走都走了还要抢风头。” 她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但双腿软得像面条。 就在这时,远处的沙丘脊线上,忽然冒出了一排黑点。 那是人。 领头的是个瘸了一条腿的退伍老兵,拄着根钢管,背上却背着个巨大的医疗箱;旁边是个穿着白大褂却满脸油污的医生;后面跟着一群半大的孩子,手里抱着石头、木棍,甚至是平底锅。 而在队伍最前面,举着一把木剑拼命挥手的,正是小舟。 那把木剑上,缠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焦黑的猴毛。 “姐——!”小舟的声音因为缺水而嘶哑,却透着股要把肺喊出来的劲头,“你说过活着就有希望!现在,换我们带你回家!” 这帮人没有任何超能力,那个老兵走一步都要喘三口大气,那群孩子瘦得像排骨精。 但在苏晚眼里,这支杂牌军比当初那些满级神装的公会精英还要耀眼。 他们不是来朝圣的,是来接家人的。 苏晚坐在地上没动,直到小舟冲过来,把那壶剩了一半的水递到她嘴边。 水很温,带着塑料壶的怪味,但苏晚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喝过最甜的东西。 接下来的路程出奇的顺利。 风暴像是被那一棍子打怕了,再也没敢露头。 那群人轮流搀扶着苏晚,有人递干粮,有人负责警戒,虽然动作业余得好笑,但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抵达荒原边缘的临时营地时,没有预想中的跪拜和高呼“女神”。 几个正在用废砖头垒墙的孩子看到她,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泥巴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 “苏晚老师,我们这儿挖出蚯蚓了,是不是能种土豆了?” “老师……” 苏晚愣了一下。 老师? 不是“神主”,不是“女王”,是老师。 她看着那一张张脏兮兮却充满求知欲的小脸,紧绷了整整三年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她蹲下身,帮那个流鼻涕的小孩擦了擦脸,嘴角勾起一个真实的弧度。 “嗯,能种。明天就把土豆种下去。” 当晚,她在那个四面漏风的帐篷里,翻开了一本在这个时代比钻石还珍贵的空白笔记本。 借着微弱的油灯,她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那个守夜守到最后,死活不肯闭眼的人。现在天亮了,我也该补个觉了。” 合上本子,苏晚走出帐篷。 荒原的夜空很干净,银河像是一条流淌的钻石河。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热。 伸手一摸,那是心脏的位置。 那里曾经寄宿着“世界意志”的核心,是夜临渊存在过的证明。 此刻,那最后的一丝温度像是个调皮的光点,慢悠悠地从她胸口飘了出来。 它没有消散,而是晃晃悠悠地升空,越飞越高,直到融入了那条璀璨的银河里,变成了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 苏晚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在耳边,而是在宇宙的尽头。 “原来……这才是神性。不是俯视,是仰望。” 苏晚笑了笑,冲着那颗星星挥了挥手,像是在跟个老朋友道别。 “晚安,夜临渊。” 她吹熄了油灯,转身走进黑暗的帐篷。 这一次,她不再害怕黑暗,因为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且还要早起带那帮孩子去翻地。 帐篷外,北风呼啸。 而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一角,被苏晚用红笔圈出来的“生命之眼”附近,几株从南方带来的夜光兰幼苗,正在背包的缝隙里,悄悄舒展开了一片淡紫色的叶子。 第57章 吵什么,花要开了 那滴金色的液体渗入土壤,并没有引发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是让那片焦黑的冻土打了个饱嗝,吐出一缕极淡的硫磺气。 苏晚直起腰,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她手里那把自制的锄头——用废弃坦克的装甲板磨出来的——已经卷了刃。 北方的风硬得像砂纸,刮在脸上生疼,但她没用灵力护体,任由那股粗粝的寒意顺着领口往里灌。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距离离开江城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这片被称为“遗忘之地”的北方荒原,如今多了几分人气。 十几座用集装箱和防爆板拼凑的简易房像蘑菇一样扎在背风坡,中间围着一眼刚被打通的清泉。 那是苏晚带着人用最原始的杠杆滑轮,从地下三百米硬生生提上来的活水。 “姐。” 小舟像只受惊的兔子窜到田埂边,手里捏着个还没吃完的烤土豆。 这孩子最近长高了不少,只是眼神还透着股贼兮兮的警惕。 “城里来的那波商队,嘴不干净。”小舟压低声音,把土豆皮搓得簌簌掉,“他们说你躲在这儿是怕了。说以前那个杀神苏晚也就是仗着系统逞凶,现在系统崩了,怕被仇家清算,连头都不敢露。” 苏晚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接过那半个土豆咬了一口。 没放盐,全是土腥味,但挺香。 “怕?” 她嚼着土豆,目光扫过脚下那片刚翻新的黑土。 那里种着一百多株“夜光兰”。 这玩意儿比以前任何一种神话生物都娇气,多浇一勺水烂根,少晒十分钟太阳枯叶。 她这两个月没动用一丝一毫的契约之力,像个最笨拙的老农,趴在地上数叶子,摸湿度,看云识天气。 “小舟,你看这苗。”苏晚伸手,轻轻扶正了一株歪倒的幼苗,指尖全是泥垢,“以前我挥挥手就能招来齐天大圣,那是借来的力。但这东西……” 幼苗的根须细弱,却死死扣住了一块碎石,为了汲取水分,硬是把石头挤裂了一道缝。 “这是它自己想活。”苏晚拍掉手上的土,嘴角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弧度,“我种下的东西终于开始自己活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这种平静只维持了三天。 第三天深夜,刺耳的警报声是用破锣敲出来的。 当苏晚披着大衣冲进花圃时,心凉了半截。 那片原本在夜色中散发着淡紫色微光的夜光兰,此刻像是中了剧毒。 根系疯狂分泌出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腥臭扑鼻,花瓣边缘焦枯卷曲,像是被火燎过。 “是病毒反扑!Zero留下的后手!” “快烧了!不然会传染给人!” 周围的流浪者们乱成一锅粥,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惊恐地后退。 在末日生存久了,对“变异”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髓。 “都别动!” 苏晚一声暴喝,没用狮吼功,纯靠嗓门,却把场面镇住了。 她没管地上的脏污,直接跪进泥水里。 黑色粘液沾上皮肤,没有腐蚀的剧痛,反而有一种……滚烫的躁动。 她把耳朵贴近地面。 听不到系统的提示音,听不到神明的低语。 但她听到了一种类似心跳的律动。 咚、咚、咚。 极其微弱,却狂暴得像是要炸开血管。 这根本不是病害,也不是病毒。这帮娇气的小东西是在“进化”。 那场全人类的记忆共振,那些刻在石头上的誓言,甚至她埋在地下的那瓶神话契约碎片,全都被这片土地吸收了。 现在的花圃,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却想跑马拉松的婴儿,巨大的能量在脆弱的植物纤维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如果现在用外力干预,哪怕是输送一点点灵力,都会像是在高压锅里扔鞭炮——彻底炸膛。 “把火灭了。”苏晚从泥里站起来,满身污黑,眼神却亮得吓人,“它们在渡劫。” 人群面面相觑。渡劫?几朵花? “可是……风暴要来了。”那个瘸腿的老兽医指着天边。 北方特有的黑风暴,卷着沙砾和辐射尘,正像一堵墙一样推过来。 这种时候,连变异兽都要钻地洞,但这片花圃正处在风口。 如果是以前,苏晚早就召唤个防御罩扣上了。 但现在不行。能量场太乱,任何外来的能量波动都会打断这场进化。 “我守着。”苏晚从旁边拽过一块铁皮板,挡在风口最猛的位置,“你们回屋。” 没人动。 苏晚皱眉,刚要骂人,却见小舟抱着那把木剑,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 紧接着是老兽医,然后是那几个总是偷懒的混混,最后连那群还没灶台高的孩子都跑了出来。 他们也不说话,就在花圃外围的一圈,用捡来的废铁皮、破木板,甚至是用自己的后背,搭起了一道乱七八糟、毫无美感的人墙。 风暴撞上来了。 沙砾打在铁皮上像爆豆子一样响,打在人身上就是一道血痕。 这帮人不懂什么自然法则,也不信什么神话重临。 他们只记得苏晚说过:每一朵花开,都是有人不肯低头。 既然苏姐不想低头,那咱们就帮她把头昂着。 小舟缩在苏晚胳膊底下,嘴唇冻得发紫,嘴里却还在念叨着那句不知从哪听来的中二誓词:“凡愿守护……守护啥来着……反正就是干!” 地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极轻,像是一根针落地。 但在苏晚耳中,这声音大过雷霆。 那株快要枯死的主花,在狂风和黑泥中,竟缓缓抽出了一根新的嫩茎。 茎杆不再是紫色,而是通透的玉白。 顶端没有花苞,只有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摇摇欲坠,宛如神明落下的一滴泪。 黎明破晓。 第一缕阳光刺破黑云的瞬间,露珠坠落。 “啪嗒。” 它渗入大地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特效。 只是一圈柔和的白色光晕,像呼吸一样,顺着地脉荡漾开来。 那些令人作呕的黑色粘液,在接触到光晕的瞬间,像冰雪遇沸水般消融。 枯萎的花瓣脱落,新生的花朵舒展如纱,每一片花瓣上都流动着极淡的金色符文轨迹。 更离谱的是,方圆百米内的冻土上,那些原本死透了的枯草,竟然齐刷刷地抽出了绿芽。 那是“光之律”。 不是系统赋予的数据,是由千万人心愿编织、由这群傻子用肉身守护出来的,属于这个世界自己的新法则。 苏晚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她伸出满是泥污的手指,轻轻触碰那花瓣。 “原来你们不是在等我点亮世界……”她低声呢喃,“是在教我,怎么重新相信。” 当天傍晚。 一只毛色杂乱的乌鸦落在了窗台上,嘴里衔着半截烧焦的猴毛。 苏晚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孙悟空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乌鸦没叫,反而张开嘴,吐出一句沙哑、桀骜,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人话: “嘿,丫头。俺老孙这回算是看明白了——你现在这模样,才是真神通。” “不靠那根破铁棒,不靠三昧真火,就靠这帮傻人肯为你守一夜花。”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笑意,“这才是齐天。” 话音刚落,那一撮猴毛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被风卷着向南飘去。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那缕青烟消失的方向。 那是曾经的沦陷区,是现在的死城。 她不知道的是,随着那缕青烟和夜光兰花粉的扩散,在那座满目疮痍的城市废墟深处,在一块裂开的水泥缝隙里,第一朵野生的、无人照料的“光誓花”,正顶开压在头顶的碎砖,悄然绽放。 第58章 谁准你替我死的? 那个跑腿的孩子叫二狗,冲进集装箱时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苏姐!七区那边炸窝了!”二狗满脸鼻涕混着黑灰,喘得像个拉风箱的破风机,“透子他们……为了护那片刚发芽的苗,跟几只带病毒代码的野狗干起来了。透子现在浑身冒金光,烫得跟烙铁一样!” 苏晚手里的地图被捏出了褶。 她没废话,把背包往墙角一扔,抓起那个生锈的急救箱就冲了出去。 十分钟后,七区的帐篷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牙酸的焦糊味——那是臭氧混合着铜锈的味道,是神力失控的前兆。 透子躺在几块木板拼成的床上,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米,皮肤表面不断崩裂出一道道细碎的金色光纹。 在那张简陋的床边,挂着一件被撕烂的T恤,上面歪歪扭扭地用血写着几个大字:【命换花活,值了】。 周围围着一圈半大的孩子,个个眼眶通红,却挺着胸脯,一脸视死如归的悲壮。 “哐当!” 苏晚把急救箱重重砸在那个写着血书的T恤上。 玻璃药瓶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把所有人的悲壮情绪瞬间砸了个粉碎。 “谁教你们这套的?” 苏晚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刮骨刀。 她指着那件血衣,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觉得这很帅?觉得这是英雄?我种花是为了让你们有饭吃、有地住,不是为了把你们变成肥料!” 没人敢吭声。 透子在床上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角落里,小舟一直没说话。 他死死攥着那把木剑,右手背在身后,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苏晚眯了眯眼。 她大步跨过去,根本不给小舟躲闪的机会,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入手冰凉,不像活人的体温,倒像是在摸一块万年的冻土。 她伸出两指,按在小舟的寸关尺上。 没有脉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缓慢的震动,如同大地深处的岩层在挤压、摩擦。 再看他的掌心,一道裂痕般的红印正随着帐篷外花圃的呼吸频率,一明一暗地闪烁。 “守护锚点。”苏晚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这傻小子昨晚梦见自己变成石像守花,根本不是梦。 那是这片新生的土地法则在挑选它的“看门狗”。 凡人的肉体哪扛得住规则的直接灌注? 再过两个小时,这孩子就会变成一尊真的石像,永远立在花圃边上吃风。 “松手……姐,这是我自愿的。”小舟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透子也是……我们没用,就只能拿命填。” “填个屁!” 苏晚骂了一句脏话。 她没有调动任何温和的灵力去安抚,而是直接调动自己强横的神魂力量,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以此为刃,对着小舟经络里那股并不属于他的规则之力,狠狠切了下去。 “崩——!” 空气中传来一声类似琴弦断裂的爆响。 帐篷外的花圃瞬间狂风大作,无数花瓣像是在抗议“电池”被拔除,愤怒地卷上半空,发出呜呜的低鸣。 小舟惨叫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掌心的红印迅速褪色。 “你救得了这一次,下次呢?” 月光把一道影子拉得老长。 妲己倚在帐篷门口的立柱上,指尖绕着一缕发丝,眼神凉薄中透着几分戏谑,“苏晚,人心里的殉道火一旦点起来,可是比三昧真火还难灭。他们觉得自己伟大极了,你现在救他,是在剥夺他的‘荣耀’。” “那就让我做这个恶人。” 苏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那一箱子碎玻璃踢到一边,“从今天起,这片地界立个新规矩:谁敢跟我提‘为了你去死’这种屁话,我就亲手把他踢出去喂野狗。这里不收烈士,只收活人。” 她转身,从背包最底层翻出那些之前挖出来的【梦锁瓶】碎片。 “支口大锅来。” 十分钟后,一口行军大锅架在了空地上,水滚得咕嘟作响。 苏晚把那些晶莹剔透的碎片全扔了进去。 奇怪的是,坚硬的水晶遇水即化,把一锅沸水染成了珍珠般的乳白色。 “都给我喝下去。”苏晚盛了一碗,递给那个还没缓过劲的透子,“这里面没有神力,只有老娘这三年的记忆,还有以前那帮神魔留下的烂摊子。” “你们不是想建立连接吗?喝了它。这是我的血,我的执念。但我警告你们——”苏晚环视四周,目光灼灼,“喝了我的汤,这命就是老子的。我不点头,阎王爷来了也别想带走。” 那一夜,整个聚落的人都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悲壮的牺牲,没有自我感动的献祭。 只有一个消瘦的背影,拖着一把卷刃的铁锹,在一片无尽的废墟里走啊走。 跌倒了就爬起来,流血了就抓把土按上。 那个背影回过头,那是苏晚满是尘土的脸,她说:“活下去,比什么都狠。” 次日清晨。 小舟醒来时,下意识地去摸手心。 那道红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掌纹里多了一股暖意。 他跑到那口大黑锅前,发现汤已经干了。 但在锅底,竟然凝结出了一朵金属质地的小花。 通体银白,只有拇指大小,却在晨风中微微震颤,发出清晰的“咚、咚”声。 像是一颗心脏。 妲己蹲在锅边,用手指戳了戳那朵金属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真有趣……这片土地刚刚把你那个‘活着’的执念,刻进了它的底层代码里。这大概是新纪元的第一条铁律?” 苏晚没理会这只狐狸的调侃。 她背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终于不再需要“血祭”的土地。 “走了。” 她挥挥手,没回头。 而在几百里外的一座焦黑山巅上,岩石裂缝中悄无声息地钻出了一株双色花——一半紫光幽微,一半赤莲如火。 苏晚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 日历上说,明天就是春分。 但这天色不太对劲。 头顶的云层并没有随风飘散,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正在缓慢地、僵硬地排列成一行行冰冷的形状。 第59章 喂,老天爷,这次我不听你的 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一角,被苏晚用红笔圈出来的“生命之眼”附近,几株从南方带来的夜光兰幼苗,正在背包的缝隙里,悄悄舒展开了一片淡紫色的叶子。 春分正午。 本该是阳气最盛的时候,头顶的太阳却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闪了两下,灰了。 云层没散,反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强行捏合,那一团团原本松软的水汽迅速硬化、棱角分明,最终在苍穹之上排列成几行令人窒息的黑体大字: 【检测到异常逻辑波动】 【正在尝试覆写底层协议……】 【系统重启预备方案,倒计时:10:00】 “我就知道!这破游戏根本没关服!”人群里有人扔了手里的锄头,抱着头蹲在地上发抖,“什么自由纪元,都是假的!我们还是那堆数据!” 恐慌像瘟疫一样,比病毒传播得还快。 刚才还兴致勃勃准备翻地的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老兽医手里的烟袋锅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这就是Zero留下的后手。 哪怕主脑死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规则”的恐惧,依旧能把这群刚站起来的人重新压趴下。 苏晚站在田埂上,手里还抓着把杂草。 她抬头,眯着眼看着天上那行正在倒数的数字,没害怕,反倒觉得有点滑稽。 “死了都不安生,还要搞个诈尸吓唬人?” 风停了。 空气里的尘埃仿佛静止。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没经过耳膜,直接在她脑子里的松果体位置震响。 “这不是吓唬。” 那个声音清冷、淡漠,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苏晚,你们的‘自由’太脆弱。没有‘神’来定义善恶,没有系统来量化价值,人类社会撑不过三个冬天就会自我崩解。回归系统,是概率学上的最优解。” 是夜临渊。 或者说,是那个还没学会“爱”之前的、纯粹作为规则集合体的天道残响。 苏晚把手里的杂草随手一扔,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最优解?”她嗤笑一声,转身走向那片花圃,“那你知不知道,在这世上,只有机器才谈最优解,人只谈‘乐意’。” 她蹲下身,手指插进松软的泥土,指尖触碰到那朵昨晚刚凝结出的金属花。 凉的,硬的。 紧接着,她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枚生锈的、边缘磨损严重的塑料校徽。 上面模糊地印着“江城第三中学”的字样。 这是她重生前,作为普通人苏晚,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凡人”的证明。 “小舟!”苏晚没回头,喊了一嗓子。 “姐……我在。”小舟哆哆嗦嗦地从人堆里钻出来,脸煞白。 “点火。”苏晚指了指聚落中央那堆为了庆祝春分而准备的干柴,“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围着火坐好。” “啊?这时候搞篝火晚会?”小舟傻眼了,“天上都要塌了!” “塌个屁。那是投影,是吓唬小孩的皮影戏。”苏晚站起身,把那朵金属花和校徽紧紧攥在手心,“去叫人。告诉他们,不想当数据的,就过来烤火。” 十分钟后。 火焰窜起两米高,哔啵作响。 几百号人围着篝火,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地时不时瞟向天空。 那个倒计时已经走到了【03:21】。 苏晚站在火堆旁,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个跳大神的神棍。 “以前有个家伙跟我说,人这种生物,哪怕给了自由也不知道怎么用,迟早会把自己作死。” 苏晚把玩着手里的校徽,目光扫过一张张黑瘦的脸,“他说得也许没错。你们确实挺蠢的,为了几株花敢拿命填,为了一口吃的敢跟狗抢。” 没人反驳。大家确实觉得自己挺蠢的。 “但是——” 苏晚话锋一转,手腕猛地一扬。 那朵承载着“生存执念”的金属花,和那枚代表着“平凡过往”的校徽,被她同时抛进了熊熊烈火之中。 “只有蠢货,才会在绝境里还能笑出来。” “只有傻子,才会相信明天会更好。” 苏晚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没有任何犹豫,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却没滴落在地,而是被那股无形的气场托举着,在半空中绘出一道歪歪扭扭、既不像道家符箓也不像魔法阵的诡异符号。 那是“逆写”的逻辑。 “闭眼!”苏晚厉喝一声,“别想什么拯救世界,别想什么神话降临。就想你们最俗气、最上不了台面的愿望!” “想吃肉!想睡觉!想隔壁村的小花!” “把你们那股子想活得痛快的劲儿,都给我憋出来!” 人群愣住了。 下一秒,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我想吃红烧肉!肥瘦相间那种!” “我想我有新鞋穿!” “我想让我妈活过来……” “我想这鬼老天别再下雪了!” 无数杂乱、细碎、甚至有些可笑的愿望,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某种看不见的波纹。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力,那是泥土里的腥气,是市井里的烟火气,是千百颗心脏因为欲望和希望而同频共振的轰鸣。 篝火突然变了颜色。 不再是橘红,而是一种接近透明的苍白。 那道火焰像是一条疯了的龙,无视物理规则,笔直地冲向天空,一头撞进了那片僵硬的云层里。 “滋啦——!” 天空中传来烧红的铁块丢进冷水里的爆响。 那些冰冷的黑体字,在接触到这股人间烟火气的瞬间,就像是被泼了浓硫酸,开始扭曲、融化、滴落。 倒计时卡在【00:01】,然后再也没动过。 就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之际,一道极淡的黑色虚影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那是洛基。 这位早已消散的诡计之神,此刻只剩下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笑意,声音像是风穿过破窗户:“哎呀呀……最蠢的棋手才控制棋子。聪明的……都是让棋子自己想赢。”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原本只是融化的云层,突然彻底崩解。 那些露出来的星辰,竟然开始不合常理地快速移动。 就像是一只调皮的手,在把满天星斗当弹珠玩。 短短几秒钟。 原本严谨、冰冷的系统字体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颗星星勉强拼凑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大字,那字体丑得就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出来的: 【这局,我们自己玩】 这甚至算不上神迹。 这简直就是一场对着宇宙法则竖起的中指。 “看懂了吗?”苏晚脸色苍白,手心的伤口还在滴血,但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张狂,“这才叫规矩。” 就在这时,一片雪花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不凉。 带着一丝温热。 苏晚下意识地闭了下眼。 一股熟悉的气息贴近了她。 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轻轻拂过她的眼角。 “苏晚……” 夜临渊的声音这次不再是从脑海深处响起,而是就在耳边,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释然,甚至还有一点点……无奈的宠溺。 “你说你是答案。” “可我觉得,你更像是一个问题——一个让所有‘注定’和‘必然’都开始颤抖的那个bug。” 光影渐渐淡去,像是融入了那行歪斜的星光里。 “既然这是你们的选择……那就证明给我看吧。证明那些脆弱的肉体里,真的装着比神格更重的东西。” 最后一丝霜雪散尽。 天地间重新恢复了那种粗粝的寂静。 苏晚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眼角。 那里有点湿,不知道是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是要推翻神。”她对着空荡荡的夜空,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想证明,人这玩意儿,配得上自由。哪怕这自由又脏又累。” 她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 刚走两步,忽然感觉衣角被人扯住了。 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指着花圃的方向,眼睛瞪得溜圆。 “苏老师!妈妈!快看!”小女孩指着那株在寒风中摇曳的双色花,“它在唱歌!真的在唱歌!” 苏晚愣了一下,侧耳倾听。 风里确实传来一种极轻的嗡鸣。 那不是花在唱。 那是大地深处的岩层,是地下的水脉,是这颗沉寂了太久的星球,在刚刚那场“意志共振”的刺激下,发出的第一声沉重的呼吸。 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苏晚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北方极远处的地平线。 星辰虽然重组了,那行霸气的宣言还挂在天上。 但那里的天空,颜色似乎……太深了些。 就像是一块即将溃烂的淤青。 第60章 吵什么,花自己会开 这大概是史上最不像样子的“神迹”。 整整三天,头顶那片没了系统管束的天空就像一台接触不良的老式放映机。 云层不再规规矩矩地飘,而是像被打散的拼图,时不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会儿是某个没穿鞋的小屁孩在废墟里捡到一本破书,傻笑着翻开;一会儿是个掉光牙的老头指着路边的野草教孙子认字;还有一对小年轻躲在发光的苔藓丛里,脸红脖子粗地互相试探。 “苏姐,这……这老天爷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二狗抱着脑袋蹲在田埂边,看着头顶上一闪而过的大娘纳鞋底画面,吓得直哆嗦,“以前系统要在天上显字,那是我们要死人了。现在放这玩意儿,是不是要……要集体抹杀前的走马灯?”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三年了,大家都被那些冷冰冰的红色警告框吓出了应激反应。 哪怕现在头顶放的是喜剧片,他们也能看出恐怖片的味儿来。 苏晚没搭理二狗,她嘴里叼着根枯草根,眯着眼盯着云层里那个正在给孙女编辫子的模糊虚影。 那股能量很杂,没有神力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反而像……像是几百万人同时在脑子里哼哼同一首跑调的歌。 “慌个屁。” 苏晚吐掉嘴里的草根,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这不是警告,是反馈。咱们前两天又是烧花又是喊口号的,这片天地饿太久了,咱们喂进去的那点‘人气儿’,它正反刍呢。” 话音刚落,花圃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花!花缩回去了!” 苏晚眉心一跳,几步冲到花圃边。 只见那一百多株刚挺过风暴、原本开得正好得“光誓花”,此刻竟然齐刷刷地闭合了。 紫色的花瓣像含羞草一样死死向内卷曲,裹成一个个紧实的茧,表面的光泽也暗淡下去,看着就像是一颗颗发霉的紫甘蓝。 “完了完了!我就说这地气不干净!”老兽医急得直拍大腿,伸手就要去扒拉那个花茧,“是不是长虫了?得把这层皮剥开看看……” “别动!” 苏晚一把攥住老兽医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老头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解释,直接单膝跪地,把耳朵贴在了冰冷的冻土上。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魔物的嘶吼。 隔了很久。 极其微弱,却极有韧性。 不像是植物的动静,倒像是……某种正在努力调整频率的心跳。 这声音忽快忽慢,毫无章法,就像是一个刚拿到话筒的人,正在在那儿“喂、喂”地试音,试图从一堆杂乱的电波里找到那个能让人听懂的频道。 苏晚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别折腾它们。”她站起身,挡在那些不知所措的流浪者面前,“它们没病,这是在学‘说话’呢。” “学说话?”二狗愣住了,“花咋说话?” “用你们的誓言说。”苏晚瞥了一眼地上的花茧,“人类的逻辑太复杂,它们现在有点消化不良,正在休眠校准。谁要是现在手欠去剥皮,那就是把刚连上的网线给拔了。” 入夜,北风渐歇。 大多数人都回集装箱里睡了,只有小舟还守在花圃边。 这孩子自从卸掉了那个“守护锚点”的重担后,反而更喜欢往这儿跑。 他盘腿坐在田埂上,怀里抱着那把被磨得光溜溜的木剑,嘴里嘀嘀咕咕地背着那份由十几个孩子凑出来的、毫无文采的《守花誓词》。 “我要守着这片地……让大家有饭吃……还要守着苏姐……不让她一个人扛……” 背得磕磕绊绊,中间还夹杂着吸溜鼻涕的声音。 就在这时,离他最近的那株主花的花茧,突然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一丝细若游丝的淡紫色光带,顺着花瓣紧闭的缝隙渗了出来。 它没有惊动任何人,像是一条调皮的小蛇,顺着地面蜿蜒爬行,最后轻轻缠上了小舟手里那把木剑的剑柄。 “嗡——” 没有声音,但小舟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段画面。 画面晃动得厉害,那是三年前的视角。 四周全是烈火和坍塌的钢筋水泥。 他看到“自己”正缩在一个狭小的柜子里哭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一双满是血污的手扒开了滚烫的柜门。 那个背影瘦得像把柴火,背上还插着一块碎玻璃,血把半边身子都染透了。 但那个人没有回头看伤口,而是一把将“他”拽进怀里,用那件并不宽大的外套死死护住了他的头。 那是苏晚。 不是现在这个强大冷酷的召唤师,而是三年前那个连一块面包都要跟野狗抢的流浪儿苏晚。 那股滚烫的温度,那种混杂着血腥味和焦糊味的拥抱,顺着那根紫色的光丝,毫无保留地冲进了小舟的天灵盖。 小舟猛地张大嘴,眼泪瞬间决堤,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他死死攥着木剑,指节发白,嗓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那时候……你早就替我死过一遍了。” 光丝像是完成了某种传递,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那株原本紧闭的花茧,随着这股情绪的回流,竟然缓缓舒展了一分。 这一丝动静没逃过苏晚的耳朵。 她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小舟身后,目光落在那株花茧的根部。 那里的泥土被微微顶起,一颗晶莹剔透、如同琥珀般的种子正在凝结。 透过半透明的外壳,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光影轮廓——那眉眼,那神态,分明就是缩小版的小舟。 苏晚瞳孔微缩。 以前的系统也有这种类似的技术,叫“灵魂献祭”,把人的魂魄抽出来当燃料。 但这颗种子不一样。 它不冷,反而散发着一种暖烘烘的热度。 它没有抽走小舟的一丝一毫,反而在像一块海绵一样,吸纳着刚才那股强烈到极致的感激与羁绊。 “共感印记……” 苏晚低声吐出这个词。她突然明白了。 这些花不再是以前那种只会执行“生长、开花、枯萎”程序的死物了。 它们进化成了某种容器,某种能承载人类情感、记忆和意志的活体硬盘。 如果你强行把它挖出来,切断的不是根茎,而是这片新生法则刚刚长出来的神经末梢。 “姐?”小舟抹了一把脸,回头看到苏晚,吓了一跳。 “没事。”苏晚按住他的肩膀,掌心温热,“接着守。它听懂你了。” 黎明破晓。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地平线的瞬间,花圃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啵、啵”声。 所有的花茧,在同一时刻绽开。 没有刺眼的神光,没有惊天动地的特效。 只有一圈近乎透明的涟漪,以这片花圃为圆心,温柔而坚定地向四周荡漾开去。 风停了。 所有在那一刻接触到这圈涟漪的人——无论是正在打哈欠的守夜人,还是刚起床准备倒尿盆的大婶,动作都停滞了一秒。 脑海里并没有响起任何声音。 但心底最柔软的那块肉,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就像是有人贴着你的耳朵,用最真诚、最笨拙的语气说了一句: “谢谢你们,记得我。” 苏晚站在高高的集装箱顶上,抬头看向天空。 原本混乱的“天幕电影”里,突然切入了一个极其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座距离这里几千公里外的死城废墟。 一个双目失明的流浪小女孩,正趴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 突然,她毫无焦距的眼睛猛地睁大,那种震惊和喜悦几乎溢出屏幕。 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着空荡荡的街道,对着身后惊慌的母亲大喊: “妈妈!妈妈!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紫色的风!我看见风是紫色的!它是暖的!” 画面一闪而逝。 苏晚收回目光,看向脚下这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的花海。 那个盲童看见的不是风,是这股顺着地脉传导过去的“愿力”。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神话……” 苏晚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早就没有信号的破校徽,在指间转了一圈,眼神里那层终年不化的寒冰终于碎了一角。 “不需要金身塑像,也不需要香火供奉。是从一朵花学会说‘谢谢’开始的。” 她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 空气里除了泥土味,似乎多了一丝别的味道。 那是从极南方向吹来的风。 风里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和这里如出一辙的花香。 但这股香气更野,更烈,带着股从石头缝里硬钻出来的狠劲儿。 第61章 谁说种花不能改命 那几行排得比阅兵方阵还整齐的黑体字刚想往下压,南方的一条消息就先把苏晚给气笑了。 “‘苏晚圈’?这谁起的破名?土得掉渣。” 苏晚坐在半截塌了的石墙上,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传讯符。 消息是几个行脚商拼死带回来的:南边七个避难所,一夜之间冒出了大片的野生“光誓花”。 这玩意儿现在比最高级的净化药剂还神,不仅吃辐射,还能在根底下吐出干净水。 幸存者们像闻着味的蚂蚁一样往花边凑,甚至有人试图把花挖出来带回重污染区——结果显而易见,离土即死,秒变干草。 “这帮人还没搞明白。”苏晚把传讯符揉成团,随手弹进面前的篝火里,“以前玩游戏,这叫‘采集资源’;现在过日子,这叫‘这是人家的地盘’。” 她没急着去南边当救世主,反而把营地里那群还在流鼻涕的小崽子都轰到了田埂上。 “别盯着系统面板看,那上面没有天气预报。”苏晚手里拎着根树枝,敲了敲小舟的脑袋,指着脚下的烂泥,“蹲下,抓一把。” 小舟愣了一下,乖乖照做。 “什么感觉?” “脏……还有点凉。” “错,是‘活’。”苏晚把树枝插进土里,“以前系统管着这地,土就是建模贴图,恒温二十度。现在系统有点死机了,这土才有了脾气。想让花跟着你走,别老想着‘搬运’,得先学会跟土套近乎。听听它渴不渴,摸摸它硬不硬。” 小舟似懂非懂,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没吭声。 当天晚上,苏晚起夜查岗,看见小舟那顶破帐篷里还亮着光。 这小子正趴在一张旧报纸背面画画。 不是什么藏宝图,而是一张歪歪扭扭的路线图。 他在每一个拐点都用炭笔重重地写下名字:“李阿姨给过半块饼”“瘸腿叔帮我挡过狗”“张老师教我认字”…… 第二天一大早,小舟不见了。 他的铺盖卷里少了一张地图,还有一个装着泥土的小篮子——那是他昨晚挨个求来的,混着大伙儿的头发茬子和剪下的指甲盖。 “这傻小子,真把自己当传粉的蜜蜂了?”妲己打着哈欠出现在苏晚身后,尾巴尖懒洋洋地扫过地面。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鞋带系紧了些。 七天后,南境荒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那是代码崩坏后的特有味道。 当苏晚顺着感应赶到那处乱石滩时,看到的是满地的“乱码”尸体——那些曾经是魔狼或者野猪的怪物,现在像是一堆被砸烂的显卡碎片,还在滋滋冒着火花。 而在乱石滩中央,一圈淡紫色的光晕正硬生生把灰暗的天地撑开了一道口子。 小舟缩在石缝里,浑身是血,怀里死死护着那张地图。 那张纸已经被泪水和血水泡透了,但神奇的是,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 不是魔法那种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是老式煤油灯一样的暖光。 在他脚边的岩缝里,那个装着众人指甲头发的小篮子早就翻了。 但就在那堆“人体废料”和泥土混合的地方,一株半透明的幼苗正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态,把根系扎进了坚硬的岩石深处。 它不像是长出来的,倒像是被那些名字里的“人气儿”给硬生生喊出来的。 那股生物电与记忆频率的共振,竟然直接在物理层面形成了一道防火墙,把那些病毒残流挡在了三米开外。 “姐……”小舟看见苏晚,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手一松,那株刚刚还光芒万丈的幼苗,瞬间枯萎成了一把灰。 “它死了。”小舟抹了一把脸,眼泪把脸上的血污冲出两道沟,“我没护住。” “瞎说什么。” 苏晚几步跨过去,靴子踩碎了地上的乱码尸块。 她没看那株枯死的苗,而是看向四周。 以小舟为圆心,方圆百米内的荒草正在疯狂返青,一股细细的清泉正从那块裂开的岩石底下往外冒,咕嘟咕嘟,像是大地笑出了声。 “你带来的不是种子,是信物。”苏晚蹲下身,视线和小舟齐平。 小舟吸了吸鼻子,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前所未有的倔强:“姐,我这次跑出来,不是为了替你分忧,也不是为了听你的话。” 他指了指地上那张已经烂成浆糊的地图:“我是为了他们。我想让这些名字活得久一点。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苏晚愣了一瞬。 随后,她伸出手,用力地把这个满身馊味和血腥味的小子按进了怀里。 “这就对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手掌在小舟硌人的脊背上拍了拍,“替别人活那是傀儡,为自己活,这才叫人。” 当晚,这股子“人味”像是会传染。 全球几十个新的光誓花点同步炸开。 这一次,花心里吐出的不再是统一规格的圆珠子,而是奇形怪状的种子——有的像还在跳动的心脏,有的像紧握的拳头,甚至有的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 苏晚把玩着背包里突然震动起来的【梦锁瓶】碎片。 那些原本死寂的水晶残片上,浮现出一行从未见过的烫金铭文,笔锋锐利,透着股决绝: 【契约终焉,心约始生】 “看来,原来的服务器彻底关了。”苏晚把碎片收好,抬头望向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巅。 那里,那株最早出现的双色花不知何时分裂出了第三根花茎。 那颜色既不是紫也不是红,而是一种初升晨曦般的淡金,干净得让人心慌。 夜色渐深,原本还在呼啸的风突然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四周太安静了。 虫鸣没了,水流声轻了,就连篝火噼啪的动静都被一种黏稠的空气给吞了进去。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头顶那片一直翻涌的云层都凝固在了半空,像是一幅挂歪了的油画。 那块“淤青”并没有像伤口一样溃烂流脓,反而迅速硬化、结痂,最后变成了一种质感冰冷的黑曜石色泽。 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刚冒头的风被掐断在半空,草叶保持着摇摆的弧度僵死不动,连远处老兽医摔在地上的烟袋锅子,冒出的那缕青烟都凝固成了灰色的固体线条。 第62章 喂,老天爷,这次轮到我请你喝碗 苏晚眼皮一跳。 这感觉她熟,上辈子系统服务器维护前也是这德行——这是把所有后台进程全杀了,只留下核心线程在跑。 头顶那团黑色硬块开始蠕动,像是融化的沥青,却没有任何脏污感,反而透着股精密到令人作呕的几何美感。 那是夜临渊残留的意识碎片正在和旧系统的底层协议“打架”,最后强行融合出的一个怪物。 它既不想杀人,也不想救人,它只想搞最后一次“年终考核”。 一座半透明的、由无数流动数据流构成的审判台,没有任何征兆地悬停在营地上空百米处。 没有威压,没有神光,只有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客观”。 底下的幸存者们膝盖一软,像割麦子一样跪了一片。 那是刻在DNA里对“造物主”的生理性恐惧。 苏晚没跪。 她只是搓了搓被冷气激起来的鸡皮疙瘩,转身钻进了旁边塌了一半的砖房。 “我不去。” 妲己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自己的发梢,九条虚幻的尾巴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堵得严严实实,“那上面那股味儿,比这世界上最刻板的老学究还要酸臭一百倍。它是来宣判你们有没有资格‘自治’的。” “让它判。” 苏晚从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一只粗陶碗。 碗口磕了个大缺口,看着像被狗啃过。 她舀了半碗还有点浑浊的井水,随手丢进去几片晒干的紫花花瓣,架在了炭火还未熄灭的炉子上。 “那我不去打架?”妲己挑眉,眼波流转,“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我现出真身,再把那个猴子叫出来,把那台破电脑砸个稀巴烂吗?” “砸了它,也就是砸个显示器,主机还在云端呢。” 苏晚盯着陶碗里咕嘟冒泡的水。 干瘪的花瓣在开水里舒展,那种劣质的、带着土腥气的紫色晕染开来。 “这时候动武,那是心虚。它要看我们配不配,我就让它看看。” 苏晚端起那只滚烫的碗,碗底甚至还沾着点炉灰。 “走,请这老顽固喝口茶。” 门外,一道完全由光子构成的阶梯从审判台垂下,精准地落在苏晚脚边。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军靴,撇撇嘴,干脆一脚蹬掉,赤着脚踩上了那层一尘不染的光阶。 脚底板触感冰凉,像踩在液氮上。 苏晚端着那碗卖相极差的“茶”,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走一步,脚下的光阶就荡起一圈乱码似的涟漪。 她走得很稳,那是三年末日走钢丝练出来的平衡感,碗里的褐色茶汤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一百级台阶,她走了三分钟。 站在审判台顶端,面前是一团时刻变幻着形状的混沌光影。 它没有五官,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从原子层面扫描着苏晚——扫描她的荷尔蒙水平,扫描她的恐惧值,扫描她作为“样本”的逻辑闭环。 “苏晚。” 那团光影里传出的声音像是合成音,没有起伏,“人类情绪极不稳定,易受环境干扰,且具备强烈的自我毁灭倾向。依据第7号算法,这种生物不具备接管世界权限的逻辑基础。” “逻辑个屁。” 苏晚把那只磕了边的破碗往前一递,直接打断了它的吟唱。 “你那个第7号算法里,写过花开是什么声音吗?” 光影明显卡顿了一瞬。 数据流疯狂闪烁,似乎在庞大的数据库里检索“花开的声音”这一词条,结果显而易见——未找到匹配项。 “你整天算计着秩序高于自由,那你尝过小舟刚才在路边摘的那把野莓有多甜吗?虽然酸得倒牙,但那股子甜味能一直钻到嗓子眼。” 苏晚轻笑一声,手腕倾斜。 琥珀色的茶汤没有落地,而是泼洒在那片虚无的空中。 “这一杯,敬你高高在上,却错过的人间烟火。” 茶水泼出去的瞬间,竟然没有气化。 那些带着花香的水珠在空中悬停,然后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迅速凝结、拉伸。 眨眼间,一座虚幻的茶园在审判台上铺开。 那不是全息投影,那是“记忆重构”。 一百多朵光誓花在虚影中摇曳,每一朵花的根系都像是一根发光的血管,连接着下方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跳。 咚、咚、咚。 杂乱,但有力。 有恐惧,有贪婪,有爱,有恨,还有那种刚才苏晚说的——想吃红烧肉的俗气欲望。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并不完美,甚至充满了逻辑漏洞。 但它们热气腾腾,像一锅刚出炉的乱炖,霸道地冲散了审判台上那种绝对理性的死寂。 那团混沌的光影剧烈颤抖起来。 它试图用算法去解析这股“味道”,去量化这股“热度”,最后导致逻辑核心过载。 光影崩解,重组。 最后,一个少年的身形在光芒散去后显露出来。 他穿着白衬衫,赤着脚,眉眼清冷如画,正是夜临渊。 只是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天道化身,更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身影半透明,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些由茶水幻化出的花朵,伸出的手指停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 “我曾计算过无数次推演……”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只有绝对的规则,才能保证文明延续的概率最大化。这就是永恒。” “拉倒吧。” 苏晚把空碗夹在腋下,伸手在他那虚幻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虽然拍了个空,但这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教训自家不听话的弟弟。 “把水冻成冰,那确实是永恒,但那水也死了。” 她指着下方那些虽然还在发抖、却已经开始试着站起来的人群。 “真正的永恒,不是把时间冻住。而是哪怕房子塌了、地裂了,这帮人还能灰头土脸地爬出来,骂骂咧咧地再盖一遍。这叫勇气,也叫赖皮。但这才是活着的味儿。” 夜临渊怔怔地看着她。 良久,他那个一直悬在半空的手指,终于轻轻落下,触碰到了那一缕茶香幻境。 滋—— 没有排斥反应。 他的指尖,第一次泛起了一丝不属于数据的、淡金色的暖意。 “好。” 他嘴角微微勾起,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初雪消融,“既然这杯茶是你请的,那这局游戏……就算你们通关。” 第二天,天光大亮。 昨晚那个吓人的审判台就像个梦一样消失了,连块渣都没剩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奇怪的“雨”。 漫天都是粉白色的花瓣,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这雨不湿衣服,落在肩膀上就化作一股温润的热流,钻进身体里。 地里的土瞬间变得油光水滑,那些因为辐射而枯黄的老树皮,竟然在一夜之间爆出了一层嫩绿的新芽。 苏晚没管外面的欢呼声。 她在营地那块破黑板前站定,拿起半截粉笔,在上面刷刷写下一行大字: 【今日课题:论如何在废土高效率种茶】 底下坐着的不再是那帮只会打架的召唤兽,而是一群眼睛亮晶晶的孩子,还有几个蹭课的大人。 窗外,小舟正指挥着几个调皮鬼,用花瓣雨落在地上的积层,拼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没人注意到,在教室窗台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株刚刚破土的嫩苗有些特别。 它不像其他植物那样翠绿,反而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银白。 而在那两片指甲盖大小的叶子上,缠绕着一丝极细、极冷的霜雪。 那霜雪并未冻伤嫩叶,反而像是一层坚硬的铠甲,小心翼翼地护着那抹脆弱的生机,安安静静地沉睡着。 直到几声春雷滚过,那株一直没什么动静的银苗,像是被惊醒了一般,悄无声息地把腰杆挺直了三寸。 第63章 老天爷留下的芽,得用人心浇 这场春雨下得并不安分,雨丝里夹杂着细碎的静电,落在皮肤上酥酥麻麻。 聚落边缘的泥地里,那株和其他植物格格不入的银白嫩苗像是被人硬生生拔高了三寸。 两片指甲盖大小的叶子上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霜气,周围的雨滴还没落地就被冻成了微小的冰珠,叮叮当当砸在土里,听着跟撒了把碎钻似的。 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孩子大概是觉得好玩,刚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想去摸那层霜,就被一根横出来的木剑柄敲在手背上。 “手还要不要了?” 小舟像尊门神一样杵在边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神却凶得很,“晚姐说了,这棵是‘哑巴’,他在等人喊醒他。谁敢乱摸,回头我就把他晚饭里的肉全挑走。” 孩子们一哄而散,关于“神迹”还是“灾星”的闲言碎语倒是像长了腿,顺着这股带着静电的雨飘进了每家每户的耳朵里。 苏晚没管这些。 她只是每天提水的时候,雷打不动地多走两百米,给那株并不缺水的银苗浇上一瓢温水。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喂路边的流浪猫,既没有焚香沐浴的仪式感,也没什么祈祷的虔诚样。 直到第七天,井水变了。 原本清冽的地下水打上来,看着还是透亮,可要是盯着看久了,就能发现水里漂浮着一种极细的黑色丝线。 那不是虫子,倒像是屏幕接触不良时跳动的坏点。 村头的王大脚喝了一口,当场就像断了片一样,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虚空,嘴里发出一串无意义的“滋滋”电流音,过了好几分钟才回过神,抱着脑袋喊耳鸣。 “逻辑残渣。” 苏晚盯着水瓢里那几根正在试图自行重组的黑线,眉头微蹙。 旧系统虽然崩了,但那些写死在底层的垃圾代码还没清干净,就像下水道里的老油垢,一下雨就全泛上来了。 深夜,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苏晚避开了巡逻队,顺着早已干涸的地下暗河摸进了水源地。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铁锈味就越重。 在岩壁的最深处,一块只有拳头大小、散发着幽幽蓝光的不规则晶体正嵌在石头缝里。 它像个不停歇的起搏器,每跳动一下,周围的岩石就这一阵诡异的数据化模糊,释放出的干扰脉冲震得苏晚耳膜生疼。 “原来是这玩意儿在闹肚子。” 苏晚没急着动手,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旧香囊。 那是她前两天特意晒干的紫花花瓣。 她抓了一把花瓣,像撒盐一样洒向那道裂缝,嘴里极其含糊地念了一段词儿。 这不是什么魔法咒语,而是【神话契约系统】里用来“安抚”躁动数据的底层指令——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给老子安静点”。 紫色的干花瓣一碰到潮湿的空气,瞬间化作一团淡紫色的雾气。 那些原本还在嚣张扩散的黑色“坏点”,一碰到这股带着“人味”的雾气,立马就像遇到了克星,迅速蜷缩、纠缠,最后竟然被凝成了一条条紫黑相间的锁链,把那块晶体捆了个结实。 震动停了。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转身离开。 这只是贴了个创可贴,治标不治本。 这块“结石”要是不能消化掉,迟早还得炸。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就把那群还在睡懒觉的小崽子全都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教室外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了十只粗陶大盆。 “今天不上语文课,上农学课。” 苏晚把一袋子刚筛出来的茶籽扔在地上,自己率先蹲下,抓起一把掺了草木灰的黑土,“茶这东西矫情,怕躁,喜静,最爱听人话。你们以前怎么跟隔壁二丫显摆新玩具的,现在就怎么跟这土显摆。” “显摆啥?”二狗吸溜着鼻涕,一脸懵。 “显摆你们昨天晚上梦见吃红烧肉了,显摆你尿床没被你妈揍。”苏晚把一颗茶籽摁进土里,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杀神,“把你们脑子里那些热乎乎的念头,顺着指尖种进去。” 一群孩子面面相觑,觉得苏老师怕是还没睡醒。 但迫于淫威,他们还是乖乖蹲下,一边在那儿玩泥巴,一边叽叽喳喳地聊开了。 “我梦见我爸回来了,给我带了好大一个风筝……” “我想吃糖,那种粘牙的……” “我不想写作业……” 这些毫无逻辑、充满童稚的碎语,被春风卷着,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是一种看不见的养料,无声无息地渗进了陶盆的泥土里。 当晚,奇迹发生了。 十个陶盆里,齐刷刷地钻出了嫩绿的芽尖。 那些根系并不只是扎在盆里,它们发出的微弱暖光竟然透过陶盆的底部,顺着地面,像毛细血管一样向远处延伸,最后竟然和聚落边缘那株银白的幼苗连成了一张微弱却坚韧的网。 然而到了第三天夜里,事情不对劲了。 井水虽然清了,但这十盆刚长出来的茶苗却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叶片耷拉着,颜色灰败。 苏晚伸手摸了摸陶盆,冰凉刺骨。 那块被封印在地下的“逻辑残渣”反应过来了。 它不仅没有被饿死,反而开始通过地脉这根吸管,疯狂地反向吞噬地面上的生机。 封印堵不住了,得把它“吃”了。 苏晚当机立断,把十个陶盆按九宫八卦的方位摆好,把那株最蔫的放在阵眼,自己则赤脚站在了正中心。 月光破云而出,照得她脸色惨白。 她缓缓闭上眼,调动起那个一直沉寂在识海深处的【神话契约系统】。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展开,苏晚没有犹豫,手指直接划向了那个标着“齐天大圣”的灰色头像。 那里存着一段极其珍贵的契约碎片——那是大圣当年大闹天宫时的一缕“狂气”。 “借个火。” 苏晚在心里默念。 “心火焙灵”——这是系统里最鸡肋也最危险的功能。 它不烧蓝条,烧的是宿主的记忆和情感链接。 明明没有明火,空气中却突然爆开一股焦糊味。 苏晚的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肉。 那段关于“无法无天、踏碎凌霄”的热血记忆瞬间崩解,化作一缕纯金色的火焰,顺着她的脚底直冲地下。 这火不烧草木,专烧死板的逻辑。 地下的那块晶体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在那股霸道至极的“不服”意志面前,瞬间崩解成了漫天的光尘。 这一次,这些光尘没有消散,而是顺着之前铺设好的根系网络,温顺地反哺回了地面。 茶苗瞬间挺直了腰杆,叶片绿得发油。 而远处,一直没什么动静的那株银白幼苗,突然像是从梦中惊醒。 它猛地舒展开蜷缩的枝叶,银光流转间,一片半透明的新叶缓缓抽出。 那叶片的脉络清晰可见,微微颤动时,竟然发出了类似风铃般的清脆回响。 苏晚长出一口气,擦掉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望着那个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真难伺候……这下肯喝茶了吧?” 镜头拉远。 整片聚落的地下,那些原本各自为战的植物根系,此刻全都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它们在地底交织、缠绕,如同沉睡的大地终于拥有了脉搏,开始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起来。 就在这万物复苏的节骨眼上,聚落那块用来发布任务的破木板前,突然多了一块崭新的黑板。 上面只写了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还特意用红粉笔圈了出来。 第64章 妖怪姐姐说,今天也要好好哄孩子 那种让人窒息的静止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像是老旧放映机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画面在一阵剧烈的抖动后重新开始流转。 风继续吹,云继续飘,老兽医嘴里的烟圈终于散开,一切看似恢复如常,只有苏晚心里清楚,那股子数据错乱的馊味儿,还没散干净。 刚挂牌的“聚落第一小学”——其实就是两间漏风的土坯房,还没热闹两天就出事了。 早读课刚过,三个还在穿开裆裤年纪的小崽子不见了。 村里的老人把膝盖都跪青了,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烧纸,嘴里念叨着这是“触怒天颜”、“神罚归来”。 苏晚没理会那些神神鬼鬼的哭嚎,她蹲在村口那片刚翻过的泥地里,盯着那一排脚印。 那是标准的童鞋印,带着泥点子,甚至能看出那是隔壁王婶纳的千层底。 但这些脚印在离村二十米的地方,就像是被橡皮擦强行抹掉了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野兽拖拽的血迹,就连周围的草叶都没有倒伏。 “不是被抓走的,是被‘删’了。” 苏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脑子里那本关于前世的笔记飞快翻动。 这附近没有什么高阶魔物巢穴,倒是有一座废弃的气象站。 上辈子那里就是个著名的“死档区”,很多玩家走进去就莫名其妙掉线,再上线时装备全空,人也在百里开外。 那是空间折叠点,也就是俗称的地图BUG。 入夜,林子里静得瘆人。 妲己换了一身扎眼的红裙,赤着脚踩在满是枯叶的林间地上。 她没开杀戒,只是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拂过那些粗糙的树干,身后九条半透明的狐尾像是在水中晕开的墨迹,若隐若现。 “姐姐我也不是什么爱心泛滥的人,”她嘴唇微动,哼起了一支没词儿的小调。 那声音不像是在唱歌,倒像是在哄睡,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酥软,顺着夜风钻进了林子深处。 后半夜,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只毛色杂乱的小红狐狸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它眼神浑浊,透着股未开化的懵懂,却在看见妲己那袭红裙时,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呜咽着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她的裙角。 妲己弯腰拎起它的后颈皮,那小东西脖子上还挂着个不伦不类的长命锁。 “果然是‘心智返祖’。”妲己拎着狐狸回到教室,嫌弃地把它丢在讲台上,“那地方的空间规则在把人往回退。再晚去半天,这小东西怕是连直立行走都要忘干净了,彻底变成只有兽性的野怪。” 这种“退化”是不可逆的,除非让他们自己想起来自己是谁。 第二天傍晚,气象站必经的那条山路上,挂满了一串串发光的丝线。 苏晚没带武器,倒是把那群还在抹眼泪的学生全带上了。 她让他们围坐在路口,不做别的,就轮流讲那三个失踪倒霉蛋的糗事。 “二胖上回偷吃地瓜没擦嘴……” “铁蛋尿床还赖我也尿了……” “丫丫的辫子是我揪散的……” 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被妲己用妖力抽成了丝,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把通往气象站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没有什么比“社死”的回忆更让人清醒,也没有什么比同伴的揭短更有人味儿。 第三天夜里,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踉跄着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他们身上的兽毛还没褪干净,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茫然,一看清楚那个熟悉的教室,嘴一撇,“哇”地一声哭着喊起了妈妈。 人味儿回来了,BUG也就卡不住了。 苏晚趁热打铁,领着这帮哭哭啼啼的小鬼直奔气象站旧址。 那是一座半埋在土里的铁皮房子,锈得像是块烂饼干。 苏晚也不废话,抄起撬棍,“咔嚓”一声把最后一块还要掉不掉的金属板给卸了下来。 墙壁后面,一台只有微波炉大小的黑色服务器正在嗡嗡作响。 指示灯狂闪,屏幕上一行行红色的代码疯狂刷屏:【检测到逻辑坏点……正在执行清除程序……清除失败……重试中……】 这哪里是什么神罚,分明是当年【创世纪】游戏留下的一个边缘节点。 这破玩意儿还在死板地执行着旧世界的维护程序,把这群不按剧本走的活人当成了需要清理的病毒。 “除了删帖封号,你就不会点别的?” 苏晚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 里面是她昨天亲手炒的一把茶青,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后山采的野茶,带着一股子烟火熏燎的焦香味。 她找准了服务器还在呼呼转动的散热口,把那把茶叶顺着缝隙塞了进去。 “别总想着做减法。”苏晚拍了拍那滚烫的机箱外壳,声音低得只有它能听见,“这次我不删你,我教你点新东西,这叫‘活着’。” 与此同时,她身后那群孩子按照排练好的节奏,扯着嗓子背起了那首还没怎么学顺溜的《种茶歌》。 “惊蛰雷鸣,谷雨采青,一芽一叶,皆是人心……” 童声稚嫩,参差不齐,甚至还有几个跑调跑到了姥姥家。 这种充满了“随机性”和“无序”的声波,顺着散热口那把茶叶的焦香,一股脑地灌进了精密的逻辑电路里。 服务器那死板的嗡鸣声瞬间乱了节奏。 它试图解析这把茶叶的化学成分,试图理解这首儿歌的逻辑闭环,结果cpu瞬间飙升至100%,过载保护启动。 滋—— 一声轻响,指示灯熄灭,世界清净了。 就在主机停止运转的瞬间,教室窗台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直安安静静装死的霜雪幼苗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那片还没长开的新叶无风自动,竟然像是模仿着苏晚刚才拍机箱的动作,笨拙地晃了晃,发出极其细微的“啪啪”声,像是在鼓掌。 妲己眯着那双狐狸眼,倚在破门框上笑得花枝乱颤:“我就说这世道变了。你这丫头,硬是把老天爷的心都给泡软了。” 远处山巅,厚重的云层终于彻底裂开。 一束久违的阳光像把利剑,精准地扎在教室那块还没来得及擦的黑板上,照亮了上面那几个有些潦草的大字:“今天我们学种茶。” 这阳光太烈,太暖,照得人都有些恍惚。 苏晚眯着眼抬头,却发现那原本湛蓝如洗的天幕深处,似乎有些不对劲。 那里不再是空荡荡的一片,隐约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纹路在缓慢流动,像是有谁正提着一支吸饱了银粉的笔,要在这一碧如洗的画布上,勾勒出一场前所未有的变局。 第65章 喂,我说过要请你喝茶的,别躲啊 这鬼天气晴了整整七天,连片乌云都攒不出来。 到了第七天傍晚,天上那种不正常的蓝终于绷不住了。 苏晚正坐在门槛上擦那根用旧了的撬棍,头顶忽然像是被人用指甲划过显像管屏幕,大片银色的纹路无声无息地流淌下来。 那不是极光,仔细看更像是一串串断裂的代码锁链,带着某种崩坏的美感,缓缓融进脚下这片刚翻新的黑土里。 入夜后,那种声音又来了。 “……错误……重置……逻辑死循环……观测失败……” 声音不大,像是老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的底噪,顺着窗台缝隙往屋里钻。 苏晚连眼皮都没抬,也没像前几天那样试图用精神力去探查。 那株种在窗台破瓦罐里的银苗在发光,光晕随着那些呓语一缩一涨,像个发烧说胡话的病人。 苏晚起身,把炉子上咕嘟作响的水壶提下来。 她没去理会那个声音,只是熟练地捏了一撮最普通的茶叶丢进碗里,冲水,撇沫。 滚水激起的白烟瞬间模糊了那种冰冷的银光。 茶碗被搁在窗台上,离那株幼苗不到两寸。 “喝完睡觉,少废话。” 她关了窗,把那些关于“世界毁灭”的低语关在了外头,翻身上床。 第八天一大早,苏晚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下意识地往窗台看了一眼。 那只粗陶碗空了。 不是被风吹干的,也不是被耗子偷喝的。 碗底那圈褐色的茶渍还没干透,而在碗壁内侧,赫然印着半枚极其清晰的水渍——那是四根修长的手指按压过的痕迹,指纹纹路清晰可辨。 苏晚盯着那半个掌印看了三秒,紧绷的嘴角松了一下。 会偷嘴喝,那就是活过来了。 她转身翻箱倒柜,从那个被她藏在床底下的密封铁盒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存货。 去年在废墟商场里搜刮到的特级蜜兰香,一直没舍得喝。 起炭,烧水。 这一回苏晚没再用那只普通的茶碗,而是找出了那只虽然磕了个大口子、但釉色最好的粗陶碗。 滚水冲进去,一股子浓郁霸道的蜜韵混着兰花香,瞬间把屋子里那股陈旧的霉味冲得干干净净。 苏晚捧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重礼”,推门走进了后面的林子。 那株银苗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跑”到了林中的空地上,根系裸露在外面,像两只脚丫子似的踩在枯叶上。 苏晚也不嫌脏,直接盘腿在它面前坐下,把碗往地上一顿。 “你说你不理解人心,那就从舌头开始吧。” 她指了指碗里琥珀色的汤色,“这叫蜜兰香,先苦后甜,跟做人一个德行。” 话音没落地,林子里的风突然停了。 那种停滞极其生硬,像是视频被按了暂停键。 还在半空中飘落的树叶僵住,远处的虫鸣被整齐切断。 那株幼苗猛地颤了一下,紧接着腾空而起。 刺目的银光炸开,不是那种伤眼的亮,而是一种极度致密的冷。 光芒散去,一个人影赤着脚悬在离地半尺的地方。 少年模样的夜临渊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依旧没有瞳孔,只有两条缓缓流淌的冰冷星河,看一眼都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可当他的视线触碰到苏晚手里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时,那两条星河明显凝滞了一瞬。 那是生物遇到热源的本能反应。 “你不该唤醒我。” 他的声音还是带着那种合成音的质感,冷冰冰的,“逻辑坏点应该被清除,而不是重启。” “重启都重启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苏晚手腕一抖,把茶碗往前递了递。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枯叶上滋滋作响。 “你不是要搞什么审判,要看人类配不配自治吗?” 苏晚仰头看着他,眼神比这碗茶还烫,“结果出来了。没人求着你判,我们自己活出来了。你要是还觉得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道,就飘着别下来。你要是想当个人……” 她把碗沿碰到了少年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就把这碗人间烟火喝了。” 夜临渊垂眸,视线在苏晚脸上和茶碗之间来回扫视。 庞大的数据流在他眼底疯狂刷屏,似乎在计算这碗液体的化学成分,计算苏晚这个行为的逻辑动机。 但算到最后,所有的结果都指向一个从未有过的参数——【渴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碗茶的热气都快散了。 终于,那只苍白得有些透明的手伸了出来,接过了那只磕碜的粗陶碗。 仰头,一饮而尽。 没有任何吞咽的声音,茶汤入喉的瞬间,他周身那层仿佛万年不化的霜雪气息,像是被泼了热水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那些化开的“雪”,变成了极其细腻的雨丝,无声地炸散向四面八方。 雨丝落在苏晚脸上,不冷,反倒是带着一股淡淡的蜜兰香。 原本枯黄的草地在这场香雨里疯狂抽条,一朵朵半透明的光誓花争先恐后地从泥土里钻出来,花瓣晶莹剔透,像是用最好的水晶雕出来的。 夜临渊的身影开始变淡。 他手里的空碗当啷一声掉在厚厚的草甸上。 “我不是天道……” 少年的身形几乎要融进这漫天的光雨里,只剩下一个极淡的轮廓。 那个声音里的合成质感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生涩的、属于少年的清冽嗓音。 “我是……那个曾被你打动的观测者。” 苏晚坐在花海里,捡起那只空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慢走不送。” 当晚,聚落里做噩梦的孩子都睡得很沉。 二狗梦见一只长着三个脑袋的怪物要吃他,结果半路杀出来一个穿着黑袍的大哥哥,手里也不拿武器,就冷着一张脸站在那儿,那个怪物就吓得夹着尾巴跑了。 那个哥哥临走前没说话,只是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手指头凉凉的,带着股好闻的茶香味。 第二天清晨,林子里的薄雾还没散干净。 苏晚推开窗,那只被她昨晚顺手带回来的破瓦罐,正安安静静地立在窗台上。 里面的土有些松动。 第66章 老天爷喝完茶,该轮到我提要求了 :招募茶叶种植大师 黑板上的粉笔字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粉尘,苏晚已经回到了那间漏风的小屋。 窗台上的景象变了。 那株原本只有指头高的银白幼苗,一夜之间像是磕了金坷垃,窜高了近一尺。 主干不再是直愣愣的一根,而是怪异地扭曲盘旋,远远看去,活像个侧身盘腿坐禅的老僧。 它顶端那朵含苞待放的花蕊微微震颤,不像植物,倒像是个活物在呼吸。 村里路过的孩子也不皮了,经过窗台时总觉得心口像是贴了个暖宝宝,连那个怕黑怕到要把头埋进裤裆里睡觉的小丫头,这两天晚上都敢一个人去茅房了。 苏晚没管这些玄学反应。 她照旧生炉子,烧水,只是动作里多了几分只有她自己懂的仪式感。 滚水入碗,她不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指关节在粗陶碗沿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这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机械的稳定感。 上辈子在尸横遍野的防空洞里,这是她和战友隔着厚重水泥墙报平安的暗号——没死,还有气,别挂念。 到了第三天夜里,月亮亮得有点过分。 院子里的梨树光秃秃的,地上却凭空多出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修长、清冷,边缘轮廓清晰得像是用手术刀刻出来的,正好和那株“坐禅”的幼苗重叠在一起。 苏晚擦着撬棍的手一顿。 这身形,化成灰她都认得。 她没大惊小怪地喊人,只是转身把那罐藏在床底最深处的茶叶罐掏了出来。 这是最后的存货了,特级蜜兰香。 起炭,换碗。那只最好的粗陶碗虽说缺了个口,但胜在胎厚,聚热。 滚水冲下去的瞬间,一股霸道的蜜韵像是长了钩子,直接勾住了满院子的清冷月光。 苏晚端着这碗堪比液态黄金的茶汤,也没看那道影子,视线落在虚空处。 “既然醒了,就别蹲在门口当背后灵。” 她吹开浮沫,“我有事找你谈谈。”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某种高频震动扭曲了一下。 银光如同水银泻地,那道投在梨树下的影子缓缓充盈起来。 少年模样的夜临渊半透明地悬在那儿,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宇间的冷意比这晚秋的霜还重,但他没有消失,那双流淌着星河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苏晚。 苏晚端着茶走过去,没递给他,而是当着他的面,把碗搁在了那张磨得光溜溜的石桌上。 “我不求你给我开无敌挂,也不求你把这破世道一键还原。” 苏晚双手撑在石桌边缘,身体前倾,那种平日里掩藏在慵懒下的锋利感瞬间展露无遗,“我要你记住一件事——这世上最硬的不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则代码,是人心这堆烂肉里攒出来的那点光。” 夜临渊的眼睫动了一下,似乎在计算这句话的逻辑权重。 “你说你观测失败,觉得人类没救了。”苏晚冷笑一声,手指点了点桌面,“但在我们这儿,游戏失败不叫结束,叫读档重来,叫进化开始。” 她抬眼,视线像钉子一样钉进那双星河般的眸子里。 “所以,我要你留下来。不是让你高高在上当什么天道大爷,是让你当个学生……学学怎么去‘相信’。”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夜临渊垂眸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茶。 大量的数据流在他半透明的指尖疯狂跳动,那是旧有的逻辑在此时此刻产生了巨大的冲突。 良久,那只苍白的手终于伸了出来,指尖触碰到了粗糙的碗沿。 滋—— 没有想象中的高温烫伤。 就在接触的一刹那,无数原本被他判定为“无效冗余数据”的画面,顺着那点温度倒灌进他的核心中枢。 那是二狗子把鼻涕擦在袖子上种茶时的傻笑;是隔壁王婶嘴里骂骂咧咧,却偷偷往苏晚篮子里塞的那把水灵野菜;是小舟教孩子们摆石子阵时,眼角笑出来的细纹…… 这些琐碎、无用、甚至带着点脏乱差的细节,像是一场迟来的海啸,瞬间冲垮了他那座冰冷的逻辑迷宫。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若我留下……”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我的核心代码已损毁,未必能护你们周全。” 苏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满意。 “谁指望你挡刀了?我有手有脚,还有大圣和妲己。” 她把那碗茶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们不缺打手,我们缺个……愿意变暖和一点的看客。” 黎明前的风总是最冷的。 夜临渊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缓缓晕开,最终全部融进了窗台那株幼苗之中。 下一秒,整株植物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银光,随即迅速内敛。 枝头那朵一直含苞待放的花,并没有盛开,反而缓缓闭合,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紧实的圆球,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孕育什么新的东西。 苏晚收起那个已经空了的茶碗,指尖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她的凉意。 她转身走向教室,脚步轻快。 而在谁也看不见的地下深处,那张原本死寂庞大的根系网络里,一条因为枯竭而灰败多年的细小脉络,突然泛起了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像是一声微弱却有力的心跳,重启了某个古老的循环。 千里之外的一片荒山野岭中,一株枯死百年的老茶树,毫无征兆地在枯枝上爆出了一颗嫩绿的新芽。 苏晚刚进屋,就觉得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外头的天没亮透,却已经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棂上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用手一抹,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潮气。 这雨要是下不透,仓库里刚收上来的那批东西,怕是要遭殃。 这变局没能维持多久,就被一场没完没了的春雨给浇灭了。 空气里能拧出水来,墙角的青苔疯长,连带着粮仓里那批刚收上来的青梅都泛起了一股子霉味。 苏晚站在粮仓门口,鞋底沾着黏糊糊的泥浆,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第67章 妖怪姐姐今天不想杀人,只想腌酸 这一仓库的酸果子要是烂了,别说换物资,连给那群小崽子当零嘴都嫌寒碜。 “熬汤吧。”苏晚随手抛了抛手里那颗半青半黄的梅子,“加点甘草,煮成酸梅汤,好歹能去去这满村的湿气。” “这种粗活,也就你会用白水煮。”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两根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捻走了那颗梅子。 妲己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了门框上,一身扎眼的红裙在这灰扑扑的雨天里像是团火。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满地的泥泞,却还是赤着脚踩了进来。 “梅子有三百种腌法,你们这种只会加糖煮水的做法,简直是对果子的侮辱。”妲己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去烧火,今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讲究。” 厨房里热气蒸腾。 妲己站在灶台前,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去蒂、杀青、撒盐,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跳祭祀舞,那一锅翻滚的梅子在她手里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苏晚蹲在灶膛口添柴,火光映得脸颊发烫。 铁锅烧红了。 那种暗红色的光在锅底蔓延,热浪扑面而来。 妲己正拿着长勺搅拌的手忽然顿住。 她盯着那片红,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一条细线。 那不是铁锅的红,那是朝歌城破那晚,漫天遍地吞噬一切的红莲业火。 尖叫声、梁柱坍塌的轰鸣、皮肉焦烂的臭味,隔着几千年的时光,毫无征兆地顺着这股热浪冲进了她的鼻腔。 “滚开。” 妲己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暴戾。 她猛地端起那口滚烫的铁锅,根本不在乎里面的汤汁溅在手背上。 哗啦—— 一整锅熬了半个时辰的心血,连带着那三百斤刚洗好的梅子,被她一股脑全倒进了院子里的水井。 “脏了。” 妲己把锅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那抹还没散去的猩红比这灶膛里的火还要吓人,“都脏了,不能吃。” 苏晚手里的柴火还没扔进去。 她没问哪里脏,也没问为什么倒,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背影,然后起身,默默地把地上的铁锅捡了起来。 夜里,雨停了。 苏晚摸黑进了厨房。 妲己不在,只有那只在此刻显得格外空荡的灶台。 她在灶台最里面的夹缝里,摸出了一个上了锁的红木匣子。 这东西妲己走哪儿带哪儿,平日里宝贝得紧,谁碰跟谁急。 锁早就坏了,苏晚轻轻一扣就开了。 里面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法宝,也没有什么前朝的玉玺金印。 只有一叠泛黄的、甚至有些受潮的劣质宣纸。 最上面那张,画工粗糙得令人发指,线条歪歪扭扭,像是个三岁小孩用脚丫子夹着笔画的。 画上是一只长着九条尾巴的大狗——或者说是狐狸,正蹲在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手里举着个果子,正往狐狸嘴里塞。 旁边还有一行狗爬似的字:阿娘说,妖怪不吃人,妖怪吃果果。 苏晚的手指在那个“果”字上摩挲了一下。 这是上辈子她在那个死人堆里的孤儿院捡到的。 当时也就是随手一塞,后来重生,这点破烂玩意儿早就不知丢哪去了。 没想到,这只骄傲得尾巴都要翘上天的九尾狐,竟然把它当宝贝藏了这么久。 苏晚把画纸原样夹回去,合上匣子。 她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最普通的粗茶,放在了匣子旁边。 茶水温吞,不烫嘴,刚好能暖手。 第二天,天放晴了。 院子里的晒架上空荡荡的。 妲己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老娘天下第一美”的傲娇。 她瞥见灶台上那碗没动过的冷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没说话。 等到苏晚领着一帮孩子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狐狸精,正搬着个大木盆在井边洗晒架。 “姐姐,那梅子真坏了吗?” 一个小胖墩吸着鼻涕,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地被倒掉的残渣。 妲己手里动作一停。 她坐在檐下的阴影里,阳光只照亮了她的裙摆。 她随手捡起一颗没烂透的梅子,在衣袖上擦了擦。 “坏了。”妲己把梅子扔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比这玩意儿还要酸上一万倍。吃下去烂肠子,烂心肺。” 小胖墩吓得缩了缩脖子:“那是什么味道啊?” 妲己眯着那双狭长的狐狸眼,视线越过院墙,落在那株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萎靡的银色幼苗上。 “那是人心烂掉的味道。” 她轻笑一声,把梅子核吐在手心里,“不过现在好了,有人把那些苦水都给熬干了,剩下的……大概能凑合着咽下去。” 傍晚时分,重新熬制的第一批酸梅汤终于出炉了。 虽然没用上那“三百种秘法”,也就是加了点甘草和冰糖,但那股子酸甜味儿一飘出来,半个村子的人都端着碗过来了。 大家喝得热火朝天,笑声把昨天的阴霾冲得干干净净。 只有苏晚没喝。 她站在井边,看着那被搅浑的井水。 昨晚那锅梅子倒下去,不仅仅是浪费了粮食。 那股子带着妲己“焚城记忆”的暴戾情绪,顺着水源渗进了地脉。 几个喝了井水的村民已经开始打哈欠,眼神发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火”、“快跑”之类的胡话。 那是旧系统残留的逻辑坏点,最喜欢这种负面情绪的空子。 它想借着这口井,把所有人都拉进那个绝望的梦魇里。 “又来这套。” 苏晚把手里的撬棍往地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全体集合!” 她一声令下,那群正舔着碗底的孩子条件反射地站成了两排。 “《种茶歌》,预备——唱!” 稚嫩的童声在暮色中炸响,虽然还是有点跑调,但那种蓬勃的生命力比什么驱魔咒都管用。 妲己倚在树边,指尖轻弹。 一丝丝粉色的妖力顺着歌声飘散开来,像是给这粗砺的歌声加了一层柔光滤镜。 那些原本还在梦魇边缘挣扎的村民,只觉得脑子里一清,那股燥热的火气瞬间被一股清凉压了下去。 连窗台上那株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幼苗,也跟着歌声的节奏,轻轻晃了晃那片嫩叶。 夜深了。 妲己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手里捏着那枚白天没舍得扔的梅子核。 “你说我变了?” 她对着那株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银辉的幼苗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可我要是不变,这帮蠢货早晚得把自己哭死。” 话音刚落,幼苗顶端那根一直蜷缩着的藤蔓忽然垂了下来。 一点晶莹剔透的光在藤蔓尖端凝聚,慢慢变大,最后“啪嗒”一声,掉在了妲己的手心里。 那不是光。 那是一颗果子。 形状像梅子,却通体透明,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仿佛能洗涤灵魂的茶香。 妲己捏着那颗果子,愣了足足三秒。 随即,她那个祸国殃民的笑容在嘴角荡漾开来。 “好家伙。”她把果子抛起又接住,“连老天爷都学会送礼哄人了?看来这世道,是真的要乱套了。” 她笑着笑着,眼神却慢慢凝重起来。 因为她发现,送完这颗果子后,那株幼苗周身的银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灯油。 第68章 喂,这次换我教你什么叫活着 瓦罐里的土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硬邦邦的,那点银光缩得比萤火虫屁股还小,最后干脆灭了。 连着七天,这株原本厉害的“天道幼苗”都在装死。 村子里的气氛变得有点诡异。 本来见着苏晚都得喊声“苏老师”的村民,眼神开始躲闪。 后山那堆当初没来得及清理的旧系统服务器残骸边,半夜总有鬼鬼祟祟的人影,有人在那烧纸,嘴里念叨着“神弃之地”、“回归正统”之类的疯话。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比丧尸病毒传播得还快。 “要去清理门户吗?” 妲己坐在横梁上,漫不经心地磨着指甲,那双狐狸眼里透着一股子看死人的凉薄,“一群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白眼狼,杀了干净,省得看着心烦。” “杀得完人,杀不完怕。” 苏晚手里端着刚煮好的粗茶,没往那个已经凉透的瓦罐里倒。 她转身,把茶碗放在了讲台上——那个位置平日里摆满了学生们那是从野地里薅来的野花。 “让他自己选。要是装死装上瘾了,我不介意把他当烂木头劈了烧火。” 第八天夜里,老天爷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尿都撒完,暴雨把房顶砸得噼啪乱响。 轰隆——! 一道紫得发黑的闪电把夜空撕了个口子,直挺挺地劈在村外那个早就废弃的气象站信号塔上。 那堆破铜烂铁瞬间炸开,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嗡鸣声,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尖叫。 苏晚脸色一变,抓起雨衣冲进雨幕。 那株幼苗周围的泥土裂开了。 这潮湿简直像是有毒,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洗不干净的抹布味。 苏晚推开教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视线习惯性地往讲台上瞟。 空的。 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光秃秃的,别说茶叶,连点茶沫子都没有。 而窗台上那株昨晚还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茶树,这会儿正蔫头耷脑,叶片卷着边,像只被雨淋透了没处躲的落汤鸡,浑身的银光暗得只剩下一口气,活像欠费停机前的最后警告。 本来该是生机勃勃的根系,此刻却像是烂掉的血管,往外渗着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 那液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机油味和腐烂气息,那是旧系统核心残留的“排异反应”,它正试图反扑,把这个新生的嫩芽扼杀在摇篮里。 “想搞回滚操作?问过我了吗?” 苏晚冷笑一声,没有丝毫犹豫,掌心在撬棍锋利的断口上一抹。 血珠子滚落,没等落地就被雨水冲刷,混着泥浆滴进了那团黑色的污秽里。 “以吾之血,重写底层协议。权限覆写,代码:Genesis—001。” 这一串只有她这个重生者知道的【神话契约系统】最高唤醒指令,混着她的血气,瞬间在泥土里炸开一张红色的网。 原本肆虐的黑液像是遇到了强酸,滋滋冒着白烟退散。 午夜,风停雨歇。 世界安静得像按了静音键。 那株快要枯死的幼苗猛地抖了三下,银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数据流,而是带上了一丝暖黄的色调。 光芒汇聚,夜临渊的身影显现出来。 不再是那个只会摆扑克脸的少年,此时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间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性,反而多了一种迷茫和狼狈。 他捂着胸口,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 “这里……很吵。” 他看着苏晚,声音有些发抖,那是他第一次有了语调的起伏,“我听见他们在哭,听见你在喊。数据流里全是乱码,我本不该存储这些冗余文件……但我删不掉你煮茶的样子。” “疼吗?”苏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却挡不住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夜临渊迟疑地点头。 “疼就对了。不疼那是机器,是程序。”苏晚走上前,不管他身上还残留着那种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直接牵起他冰凉的手,强行按进了那只还带着余温的粗陶茶碗里。 “记住了,活着不是执行什么狗屁‘抹杀’或者‘重启’的任务。活着是会疼、会饿、会记仇,是想留住某个人,是冬天想喝热茶,春天想去摘朵花。” 她转身,指着身后那间简陋的教室。 “你想当那个高高在上的规则?我不答应。我要你下来,当个‘人’。去看看吧,那帮小崽子昨晚没睡觉,给你写了首新歌,叫《等星星说话》。” 夜临渊愣在那儿,像是CPU过载处理不过来这段逻辑。 但他没有抽回手。 那点微弱的体温顺着指尖传导进他的核心,比任何防火墙都要坚固。 他迈出了一步。 脚掌落地的瞬间,原本泥泞不堪的地面上,一朵半透明的光誓花无声绽放。 一步,一花。 那条通往教室的泥巴路,硬是被他走出了一条星光大道。 第二天清晨,阳光刺破云层。 苏晚推开窗,愣住了。 瓦罐里的幼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半人高的茶树。 树干晶莹剔透,枝丫伸展的姿态像极了一个人张开双臂拥抱天空。 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好听得像是风铃。 一片最嫩、最绿的新芽自动脱落,晃晃悠悠地飘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苏晚窗台的那只空碗里。 苏晚捏起那片叶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算什么?交保护费? 而在村子的另一头,二狗那帮孩子揉着眼睛醒来,一个个兴奋得像是过年。 “苏老师!我梦见那个黑袍哥哥了!他竟然在折纸船,笨死了,折得跟饺子似的!” “我也梦见了!他笑了诶,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全球十七处曾经崩裂的空间裂隙,那些常年喷涌魔气的恐怖深渊,在这一刻竟然同时亮起了一圈淡淡的光晕。 那光晕里没有杀气,只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茶香。 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又像是一场遍布全球的早安问候。 苏晚把那片嫩叶放进嘴里嚼了嚼,清苦,回甘,确实是好茶。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整理好衣领,转身走向那扇紧闭的教室木门。 门缝里,隐约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第69章 老天爷现在也会赖床了是吧 “老天爷现在也会赖床了是吧?” 苏晚眉头皱得紧紧的,伸手在那毫无弹性的枝干上弹了一下。 没反应,既没抖叶子,也没那种微妙的电流感。 “晚老师……”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小舟吸了吸挂在鼻尖的清涕,眼神有点怯,指着窗台小声说:“星星昨晚没说话。以前我路过,它都会响的,像我在被窝里偷吃糖纸的声音。昨晚它……一声都没吭。”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这货不是赖床,是死机了。 她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小舟那一头乱糟糟的黄毛,示意他回座位去。 等人坐稳了,她才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方块。 那是她最后的家底——一小捧特级蜜兰香的茶种。 上辈子在避难所,有人拿这一小包换了一条命,她一直没舍得动。 “便宜你了。”苏晚嘴里嘀咕着,手指却很稳,用指甲挑开茶树根部湿润的泥土,把那几颗比金子还贵的种子埋了进去,“要是吃了回扣不办事,我就把你连根拔了当柴烧。” 埋好土,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屑,指尖似乎触碰到了一丝极微弱的凉意,转瞬即逝。 午后,雨势虽然收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一张臭脸。 妲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剥毛豆。 那双用来魅惑众生、撕裂神明的手,此刻正娴熟地把豆壳剥开,豆子“蹦”地一下跳进篮子里。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留就能留的。” 妲己忽然开口,头都没抬,指尖轻轻一弹。 茶树枝头恰好垂落的一滴露水,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随后扭曲变形,凝成了一个极小的、闪着幽蓝光芒的符文。 那符文不像这个世界的产物,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机械冰冷感。 符文碎裂,消散在空气中。 “旧系统的残响还没死透。”妲己把剥好的豆子扔进嘴里一颗,嚼得嘎嘣脆,“就像那些烦人的前任,总喜欢在现任稍微脆弱点的时候诈尸,在那瞎嘀咕什么‘回归秩序’、‘你不属于这里’。听得老娘耳朵起茧子。” 苏晚正把讲义往桌上摔,闻言动作一顿:“他在被攻击?” “不算攻击,是诱哄。”妲己眯起狐狸眼,那道妖冶的红光在她瞳孔深处一闪而过,“那股黑液像是藤蔓一样缠着他的核心,软刀子割肉最疼。他在做选择,是滚回去当那个莫得感情的程序,还是留在这儿接着受罪。” “能帮吗?” “这可是脑子里的仗。”妲己嗤笑一声,把手里的豆壳扔进垃圾桶,“外人插手,稍微碰坏哪个逻辑盘,他就真成傻子了。” 苏晚沉默了几秒,转身去生火。 “谁说我要插手他的逻辑盘了?”她冷冷地说,“我只是去送个外卖。” 入夜,村子里静得只剩偶尔几声狗吠。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三个碗。 一碗放在茶树前,热气腾腾;一碗放在讲台上,茶香四溢;第三碗,苏晚端在手里,没喝,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神话契约系统】隐藏技能——心契投影,发动。 这是她重生前为了救一只走火入魔的召唤兽才硬着头皮解锁的鸡肋技能,能短暂把意识投射到契约对象的梦境边缘。 没有任何攻击力,纯粹就是个用来偷窥或者话疗的手段。 再次睁眼,世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灰白。 没有天,没有地,四周悬浮着无数断裂的锁链,每一根锁链上都流淌着密密麻麻的乱码。 而在那片虚空的中央,夜临渊站在那里。 或者说,无数个“夜临渊”站在那里。 每一个“他”都面无表情,眼眸里只有冷漠的数据流,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检测到无效变量,建议清除。情感模块冗余,建议格式化。” 而被围在中间的本体,正痛苦地抱着头,原本清朗的少年音色此刻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可我想听……听她唱那个《种茶歌》……这算是错误代码吗?” “否定。该请求无逻辑支撑。清除倒计时开始。”无数个分身冷冷逼近。 苏晚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急着冲上去喊什么“坚持住”这种废话。 她只是找了块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断裂锁链,一屁股坐下,把那碗只存在于意识形态里的茶往旁边一搁。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没有唱那首激昂的《种茶歌》,她哼起了二狗子那天晚上乱编的《等星星说话》。 调子跑得简直没边,声音也不大,但在这一片只有机械电流声的死寂虚空里,却像是一道惊雷。 那些正步步紧逼的冷漠分身,动作齐刷刷地卡住了。 夜临渊猛地抬头。 他看见那个女人就坐在不远处,翘着二郎腿,甚至还无聊地用手指卷着头发玩,嘴里哼着那首难听得要死的儿歌。 但这声音,比任何防火墙都管用。 它是热的。 苏晚也没看他,就像是在自家后院纳凉一样,自顾自地哼完了一段,才漫不经心地开口:“怕什么?怕以后听不到了?还是怕听多了会死机?” 夜临渊身边的那些分身开始剧烈颤抖,像是不稳定的全息投影,一个个扭曲、融合,最后重新汇聚到他的背影里。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眼底的星河乱成了一锅粥,却又在某种力量下强行重组。 “若我留下……”他看着苏晚,声音沙哑得像是刚哭过,“就要学会……怕失去?这种感觉,很难受。” “难受就对了。”苏晚站起身,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那是她在现实中养成的习惯,“石头不会难受,程序不会难受。只有活物,才会因为怕失去而发抖。” 她走到他面前,也没什么煽情的拥抱,只是抬手在他脑门上崩了个脑瓜崩。 “怕了,才算是活过。懂吗?笨蛋。”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灰白色的梦境像镜面一样崩碎。 现实世界,窗台。 那株原本半死不活的茶树,枝条猛地一颤。 一片一直紧紧卷缩的嫩芽,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缓缓舒展开来,带着一丝露水,精准地落入了下方那只空了一整天的粗陶碗里。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次日黎明。 苏晚是被一阵晃眼的光给弄醒的。 窗台上的茶树已经不再是那种病恹恹的模样,银光流转,每一片叶子都精神抖擞地竖着。 但最奇特的是,最顶端那片新长出来的叶子,并不是银色,也不是翠绿,而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琥珀色。 像是被最浓郁的茶汤浸泡了千万年,温润,厚重,透着光看去,里面仿佛封存着某种流动的烟云。 苏晚捧起那只碗,看着那片琥珀色的新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家伙,还挺会藏私房钱。 除了她和那个新生的世界意志,没人知道那片琥珀叶里封存了什么。 那是一段被她刻意尘封、连重生后都不愿触碰的记忆——前世末日第三年的冬至,她在死人堆里扒拉出一堆湿柴,独自守着营地那点微弱的火光,一边流泪一边给死去的战友哼那首跑调的儿歌。 那是她最脆弱、最绝望,也最像“人”的一瞬间。 此刻,这段记忆不再是伤疤,而被这个新生的天道,小心翼翼地收藏进了这片琥珀里,当成了他学会“人性”的第一份标本。 苏晚推开窗。 一股带着泥土腥气和草木清香的风扑面而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停了,虽然还没出太阳,但空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湿冷感已经消散了大半。 远处隐约传来了冰层开裂的细微声响,那是被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村边小溪,终于开始流动了。 第70章 妖怪姐姐今天教孩子折纸船,不是 那点银光灭得干脆利落,就像谁把电源线给拔了。 苏晚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去探个究竟,就看见窗外那道身影晃晃悠悠地往溪边去了。 连着几日的大晴天把冻土晒软了,溪边的冰层彻底化开,水流声哗啦啦的,听着挺热闹。 但这会儿太阳刚落山,风还是割脸,正常人谁没事往河滩跑? 夜临渊蹲在两块大石头中间,背影看着有点佝偻。 苏晚悄没声地靠过去,躲在一棵老柳树后头。 只见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天道”,正跟手里的一片阔叶较劲。 他的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齿轮,手指稍微一用力,“咔嚓”一声,那片柔韧的叶子直接碎成了粉末。 不是撕裂,是被某种高压规则直接震成了分子态。 地上已经堆了一层绿色的粉末,全是阵亡的“尸体”。 这家伙,在折纸船? 苏晚嘴角抽了抽。 让一个掌控生杀大权的世界意志去干这种精细活,简直是逼着张飞绣花,还是用方天画戟绣。 “这么折,明年这时候你也折不出个屁来。” 一道慵懒的声音插了进来。 妲己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溪边,脚尖点在鹅卵石上,连点灰都没沾。 夜临渊动作一僵,手里那片刚折了一半的叶子又要遭殃。 “别动。” 妲己抬手,一根长发飘落,瞬间化作一缕细若游丝的金线。 金线像是活蛇一般缠上了叶片,替代了那双笨拙的大手,轻轻一绕、一压。 一只像模像样的小船成型了。 “你的力气是用来劈山的,不是用来捏泥巴的。”妲己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那双狐狸眼弯成了一条缝,“在这人间,力气大没用,得学会‘收’。” 夜临渊盯着那只小船,眼底的数据流疯狂刷新,似乎在解析这玩意儿的结构力学。 “为什么要折这个?”他问,声音还有点生涩,“这东西没有载重能力,不具备运输价值。” “二狗他们说,把心愿写在船上放走,下游的神仙就能听见。”妲己嗤笑一声,显然对这种哄小孩的鬼话嗤之以鼻,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扯了根头发帮忙绑好了一只,“蠢是蠢了点,但凡人就靠这点念想活着。” 她把那只小船递过去:“你不是想学做人吗?做人讲究的不是结果,是你想把它送给谁。” 夜临渊接过小船。 那上面没写字,但他那个只有数据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那晚那碗热茶的味道。 当晚,苏晚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进了造纸厂。 讲台的角落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是白天孩子们折剩下的,各式各样,有的歪歪扭扭像个元宝,有的干脆就是一张纸团。 每一只上面都歪七扭八地写着字:“给母亲的”、“给以后的一日三餐”、“给星星哥哥”。 苏晚随手翻了翻,心头莫名一热。 这帮小兔崽子,作业没见写这么认真,搞封建迷信倒是无师自通。 忽然,一抹银光晃了她的眼。 在纸堆的最深处,压着一只半透明的船。 那不是纸,也不是普通的树叶。 那是纯粹的本源之力凝结成的实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温润的玉。 船头用极其微小的刻痕,工工整整地刻着一行字,笔锋锐利得像是代码生成的宋体: 【还给你,那晚的歌。】 苏晚摩挲着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那家伙突然“没电”了,合着是把最后的算力都用来搞这个“3D打印”了。 他把那晚听到的歌、感受到的情绪,全都固化在这个小玩意儿里,当成了回礼。 这傻缺。 第二天,这温情脉脉的气氛就被狠狠抽了一耳光。 天刚亮,乌云就像一口黑锅扣了下来。暴雨不是下的,是泼的。 村口的警报锣敲得震天响,山洪预警。 苏晚冲到院子里,发现那口井里的水又黑了。 不仅黑,还咕嘟咕嘟冒着泡,像是在煮什么毒药。 空气里那种令人牙酸的低频嗡鸣声再次响起,比上次更刺耳。 这是旧系统的垂死挣扎。 它检测到了夜临渊的虚弱,想借着这场天灾带来的恐慌,强行重启“清除协议”。 恐惧是它的燃料,只要村民一乱,它就能满血复活。 “都别跑!” 苏晚把手里的撬棍往泥地里一插,拦住了这群慌得像无头苍蝇的村民。 “跑什么跑?往哪跑?山上是泥石流,山下是洪水!”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都给我进教室!那个谁,把孩子们都带到屋檐下去!” 几分钟后,百来号人挤在漏风的屋檐下,瑟瑟发抖地看着外面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那股嗡鸣声越来越大,几个体质弱的老人已经开始翻白眼了。 “听着!”苏晚从怀里掏出那只银叶小船,举过头顶,“今天咱们不躲雨,也不逃命。咱们比赛!” 她指着那浑浊暴涨的溪水:“看谁的纸船漂得最远!漂出去一个,咱们就能活一天!” 疯了。苏老师疯了。 所有人都这么想。 但当苏晚第一个蹲下身,把那只闪着微光的小船放进那浑浊的激流中时,那股诡异的平静感却奇迹般地传染开了。 “去吧。”苏晚轻声说,“把我们的声音带出去。” 银叶船入水,没沉,也没被冲翻。 它像是一枚定海神针,稳稳地破开了浑浊的浪头。 妲己站在柱子后面,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有意思。” 她指尖轻点,九道虚幻的尾巴虚影瞬间掠过那堆积如山的纸船。 每一只船上都被注入了一丝粉色的光。 那不是普通的妖力,那是记忆的切片——孩子第一次喊“老师”的喜悦、老人分到粮食时手心的温度、苏晚煮茶时哼歌的片段…… “愣着干嘛?扔啊!” 二狗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两只纸船就往水里扔。 紧接着是小舟,是隔壁王大婶,是刚从晕厥中醒来的李大爷。 几百只纸船被扔进了洪流。 奇迹发生了。 整条溪水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些原本脆弱不堪的纸船,在激流中非但没有散架,反而像是有意识一般,自动排列成了一个严整的方阵。 它们不再是废纸,它们是无数个微小的信号发射源。 无数的情感数据顺着溪流,向着四面八方扩散,硬生生把空气中那股代表“清除”的低频嗡鸣给顶了回去。 午夜时分,雨势骤停。 苏晚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处。 在全球十七处被称为“死亡禁区”的空间裂隙边缘,那些漂流而去的纸船竟然一一浮现。 它们没有靠岸,而是静静地悬浮在那些喷涌着魔气的深渊上方。 那只领头的银叶小船缓缓升空,在半空中展开成了一面巨大的全息光幕。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画面,光幕里只传出了一个略带机械感,却异常坚定的声音: “检测到……有效情感数据……逻辑重构完成。” “判定:维持现状。清除取消。” 那是夜临渊的声音。 随着这句话落下,地底深处那股涌动的黑液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凝固,化作了坚硬的黑曜石纹路。 而在苏晚身后的窗台上,那株已经枯得快剩光杆的茶树,猛地爆出了一团绿意。 最顶端那片琥珀色的叶子,轻轻摇曳了两下,发出了“啪啪”的脆响。 像是在鼓掌。 风停了。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腐烂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泥土芬芳。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些原本只是冒了个尖的野草,在这短短几分钟内,竟然窜高了一大截。 这地里的肥力,好像有点过剩了? “看来过几天,咱们这儿要有大麻烦了。”苏晚踢了踢脚边那颗疯长的藤蔓,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得准备准备,多支几口大锅才行。” 第71章 喂,你说要当人,那就先学会偷懒 门缝里,那股气息不属于霉烂的旧日,也不属于血腥的魔物,而是一种令人心安的、混杂着葱油香和刚出炉面饼的热气。 “苏老师!快来尝尝俺娘做的油泼面!”二狗一脚踹开门,脸上糊着两道面粉印子,手里端着个大海碗,笑得像朵裂开的向日葵。 苏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这股子热腾腾的烟火气给撞了个满怀。 初夏的风不燥,吹在身上暖烘烘的。 今天是个大日子,村里那些幸存下来的老少爷们儿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自发搞了个“丰收祭”。 其实哪有什么像样的丰收,不过是地里的土豆个头大了点,那几垄变异的小麦没被酸雨淋坏罢了。 但人嘛,只要还没死绝,总得找个理由乐呵乐呵。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摆开了百家宴。 说是宴席,其实就是大家把压箱底的存粮都掏了出来。 这桌拼一盘咸菜,那桌凑两斤腊肉。 孩子们也没闲着,蹲在地上用各色石子拼了个歪歪扭扭的图案,苏晚眯着眼瞅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谢谢晚老师”五个大字,旁边还极其抽象地画了一只九条尾巴的……大概是狐狸吧。 “啧,画得跟蜈蚣精似的。” 苏晚嘴里吐槽,眼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端着二狗送来的面,找了个背阴的石阶坐下,筷子一搅,那股蒜香味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不合时宜的银光。 后山山顶,夜临渊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他背对着热闹的人群,脊背挺得像根标枪。 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粗布衣裳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身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辉里。 他在修补空间褶皱。 哪怕隔着这么远,苏晚也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微妙的震颤。 那里是昨晚雷暴留下的隐患,空间壁垒薄得像张纸,稍微有点外力就能撕开个大口子。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像一台精密的缝纫机,不知疲倦地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裂痕一点点抹平。 “他又把自己当工具了。” 妲己不知何时靠在了旁边的柱子上,手里捏着那个刚出炉的烤红薯,剥皮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给什么奇珍异宝开光,“这种干苦力的活儿,也就是他这种脑子里缺根筋的才会上赶着做。” “不。”苏晚吸溜了一口面条,咽下去后才摇了摇头,“他不是想当工具。” 她看着那个孤峭的身影,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是害怕。他那个还没发育完全的脑瓜子觉得,如果不干活,如果不体现出‘维护秩序’的价值,我们就用不着他了。” 对于一个刚刚有了点人味儿的天道来说,没有什么比“被遗忘”和“无用”更让他恐慌的了。 苏晚放下面碗,擦了擦嘴。 “既然想做人,那就得先学会偷懒。”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爬上山头,往常这时候苏晚早就扛着锄头去茶园巡视了。 可今天,她居然搬了把竹躺椅,舒舒服服地往院子里一瘫,脸上盖了本缺了页的《格林童话》。 小舟背着书包跑进来,刚想喊“上课”,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苏……苏老师?” “嘘——”苏晚没拿开书,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今天放假。老师累了,要进行光合作用,没事别烦我。” 小舟张大了嘴巴,那表情比看见哥布林跳广场舞还震惊。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全村。 苏老师都偷懒了,大家伙儿还拼什么命?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铁匠铺那个把打铁当命的大叔,破天荒地扔了锤子,拎着壶浑浊的土酒坐在门口晒太阳;隔壁那个一天能织十米花边的王大婶,居然躺在不知从哪弄来的吊床上,哼着走调的小曲儿晃荡;就连平日里最严肃的小舟,也把作业本一扔,蹲在溪边跟二狗比赛打水漂。 整个村子像是集体中了什么“懒惰诅咒”,充满了快活的咸鱼气息。 只有夜临渊站在村口,整个人都懵了。 他在数据层面疯狂分析,试图理解这种名为“放假”的行为逻辑。 “灾害预警并没有解除,粮食储备仅够维持三个月,东边的空间裂缝还在波动……”他走到苏晚的躺椅边,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为何停滞劳作?这不符合生存最优解。” 苏晚把脸上的书拿下来,眯着眼看了看他:“谁说活着就是为了求最优解?” “那为了什么?” “为了能在还没死的时候,多晒两分钟太阳。” 苏晚重新把书盖回脸上,不再理他。 夜临渊在原地站了足足十分钟。最后,他终于动了。 黄昏时分,晚霞烧得漫天通红。 苏晚正坐在门槛上,教几个女孩子用干花瓣贴画。 夜临渊像个幽灵一样飘了过来,影子拉得老长。 “我可以替你们贴。”他声音低沉,带着点别扭,“我可以把花瓣分割成完美的几何形状,误差不超过0.01毫米。” 苏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样贴出来的不是画,是电路图。”她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坐下。” 夜临渊犹豫了一下,僵硬地坐了下来,腿长得无处安放。 “我可以替你们承担疲惫。”他还是不死心,盯着苏晚有些粗糙的手指,“我可以把所有的重力势能……” “停停停。”苏晚打断了他的硬核物理科普,“累着累着,才知道自己还活着啊。你要是真想当人,就得学会——别什么都扛。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虽然你确实挺高的。” 说着,她随手抄起手边一把蒲扇,塞进他怀里。 “去,厨房烟大蚊子多,帮妲己赶赶蚊子。这才是正经事。” 夜临渊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把破破烂烂的蒲扇,上面的竹篾都断了好几根。 这就是……任务? 这比修复空间裂缝还要难理解一万倍。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像是个领了军令状的将军,拿着蒲扇走到了简易厨房门口。 妲己正蹲在地上洗菜,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泼了一盆洗菜水。 哗啦! 夜临渊本能地想开个护盾,但想起苏晚的话,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还是被溅湿了鞋面。 “小心点,要是把风扇出刀刃来,掀了我的锅,今晚你就去喝西北风。”妲己凉凉地说道。 夜临渊抿着唇,开始挥动蒲扇。 一下,两下。 动作僵硬,力道大得离谱。 “轻点!那是蚊子,不是轰炸机!”妲己翻了个白眼。 周围围观的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二狗甚至还模仿起夜临渊那像是砍人一样的扇风动作,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夜临渊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那些笑脸,听着耳边嘈杂的炒菜声、骂娘声、玩笑声。 这里没有宏大的规则,没有冰冷的计算,只有一股子呛人的油烟味。 他再次挥动蒲扇,这一次,力道轻了很多。 风卷起一丝凉意,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茶香,晃晃悠悠地飘向了远处。 不远处的窗台上,那棵茶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枝叶轻轻晃动,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笑。 深夜,村落陷入沉睡。 苏晚屋里的窗没关。 茶树顶端那片一直闪烁着微光的琥珀叶悄无声息地脱落,像一片羽毛,飘进了窗台上的空碗里。 一声极轻的脆响,叶片化作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静静地躺在碗底。 而在院子里,夜临渊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房顶守夜。 他盘腿坐在石阶上,怀里还抱着那把破蒲扇。 他没有去修复那些细碎的空间裂缝,也没有去计算明天的天气概率。 他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诞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入睡。 梦里没有乱码,没有虚空。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手里捏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船,被人牵着手,走在一条开满野花的田埂上。 那只手很暖,前面的人回过头,看不清脸,只听见声音带着笑意:“走啦,傻子,去看花开。” 那一夜,在无人知晓的地下深处,庞大的植物根系网络骤然亮起。 那种光芒不再是冷冽的机械蓝,而是温暖的琥珀金。 它们如同万千心跳同步律动,将某种新生的力量泵送至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新生的世界,终于学会了呼吸。 只是这呼吸声尚未平复,黎明前的黑暗里,几声突兀的尖叫刺破了宁静。 那是村尾的一户人家。 刚才还沉浸在美梦里的二狗猛地从床上惊醒,浑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指着窗外黑漆漆的山林,声音抖得像筛糠: “苏……苏老师……我看见了……” “黑雾……黑雾在吃人……” 第72章 喂,老天爷现在连蒲扇都能打结了 那个声音不像是什么好兆头,紧接着,村里就像炸了锅的养鸡场。 “黑……有黑影子!好多眼睛!” “晚老师!我想回家……呜呜呜……” 天刚蒙蒙亮,七八个孩子就哭爹喊娘地冲到了苏晚的院子里。 二狗哭得最凶,鼻涕泡都快挂到下巴上了,拽着苏晚的裤腿死活不松手。 苏晚被吵得脑仁疼,蹲下身抹了一把二狗脸上的灰:“做噩梦了?” “不是做梦!”二狗抽噎着,眼睛瞪得溜圆,“是那个天……天塌了,好多冰凉凉的眼睛盯着俺,像要把俺的数据……不是,要把俺的魂吸走!” 苏晚心头一跳。 一个孩子做梦那是日有所思,全村孩子集体梦见“天塌了”和“冰冷眼睛”,这就不是巧合了,这是服务器故障导致的群体掉线事故。 她安抚好孩子,顺手塞了几块昨晚剩下的红薯干堵住他们的嘴,转身快步走到窗台前。 那株茶树果然出事了。 昨天那片刚长出来的琥珀叶,此刻边缘正如被火燎过一般,泛起一圈焦黑的裂纹。 叶片疯狂颤抖,像是正在经历某种极大的痛苦。 “出息。” 苏晚低骂了一声,转身去井边打了一碗水。 井水清冽,倒影着她有些凝重的脸。 她从怀里摸出几瓣晒干的紫罗兰——这是前世那个死在她怀里的小女孩最喜欢的花——轻轻洒在水面上。 随着低沉晦涩的古老誓词从她唇齿间吐出,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诡异的涟漪。 【神话契约系统】隐藏权限:梦境锚定。 水面上的倒影变了。 不再是苏晚的脸,而是一张苍白、冷汗淋漓的睡颜。 夜临渊虽然闭着眼,但眉心紧锁,嘴唇无声地开合。 透过那层波动的水纹,苏晚仿佛能看见无数条错乱的数据流正在疯狂攻击他的意识核心。 每一次重启,都在释放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混乱意志。 他正在经历无数次“观测失败”的判定,每一次失败,都在把他往那个莫得感情的机器端推回去一寸。 “他在怕。” 妲己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上,手里也没拿吃的,难得正经了一回。 她指尖隔空点了点那碗水,语气凉薄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对于一个刚学会‘活着’的程序来说,睡眠就是失去控制。他怕这一觉睡醒,自己又变回那个只会计算圆周率的工具;更怕即便醒来,也根本算不上是个‘人’。” 苏晚盯着水面,眼神沉了沉:“既然想做人,就别想睡个安稳觉。连做噩梦的资格都要我给他争取,惯的他。” 入夜,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苏晚在床前点了一炉安神香。 烟气袅袅直上,并没有散开,而是诡异地凝成了一条线。 她把白天孩子们那堆乱七八糟的纸船收拢过来,首尾相连,叠成一个圆环,把自己圈在中间。 这既是路标,也是锚点。 闭眼,下潜。 【心契投影】,发动。 再次睁眼,又是那片令人窒息的灰白虚空。 但这一次,情况比上次糟糕得多。 头顶那片原本只是有些混乱的数据星穹正在崩塌,无数巨大的、闪烁着寒光的机械眼眸从裂缝中缓缓睁开,冰冷地注视着下方那个渺小的身影。 夜临渊跪在废墟中央,身体已经有一半呈现出半透明的数据化状态。 苏晚没说话,也没像上次那样唱歌。 她只是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废墟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针线包和一块巴掌大的碎布头。 那是一块很旧的红格子布,前世末日里,她就是用这块布,给那个在生日当天死去的小女孩缝了最后一个丑丑的布偶。 针尖穿透布料,发出极其细微的“噗嗤”声。 在这片宏大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梦境里,这声音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苏晚缝得很认真,一针一线,甚至还在里面填充了一些干枯的棉花。 “滚出去……” 夜临渊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全是红色的警告弹窗。 他冲着苏晚低吼,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这里……危险!那是清除程序……我会……伤到你!” 天空中的机械眼眸瞬间锁定了苏晚,一股庞大的压力轰然压下,仿佛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入侵者碾成粉末。 苏晚连头都没抬,只是咬断了一根线头。 “那你试试看。”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手指灵活地给手里的布偶打了个结,“看看能不能分清,现在到底谁才是入侵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刚刚缝好的、丑萌丑萌的布偶忽然亮了。 那不是什么神力,也不是系统的光效。 那是一种暖黄色的、带着体温的光晕。 光晕扩散开来,虽然柔和,却霸道无比地将周围的灰白死气硬生生推开。 那些高高在上的机械眼眸,在这股暖光照耀下,竟像是遇到了阳光的积雪,开始一个个熄灭、闭合。 紧接着,无数稚嫩的笑声顺着看不见的根系蔓延而来。 那是白天孩子们趴在苏晚膝头时的笑声,是二狗吃到红薯干时的吧唧嘴声,是村里夜晚那一盏盏亮起的油灯声。 这些也是“数据”,却是夜临渊的逻辑库里无法解析、也无法清除的“病毒”。 夜临渊愣住了。 他身上的数据化状态迅速褪去,那种即将被规则同化的冰冷感也随之消散。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坐在废墟里缝布娃娃的女人,眼眶忽然红了。 “我……”他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最后重重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发出了诞生以来第一声带着哭腔的哽咽,“我不想……再被规则带走……我想留下……听你说话。” 这是恐惧,是依恋,是名为“软弱”的人性基石。 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苏晚猛地睁开眼,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床单上。 强行深入一个世界意志的梦境去修改底层逻辑,这反噬够她喝一壶的。 她随手抹掉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眼神却透着股得逞的笑意。 推开窗,那株茶树早已大变样。 昨晚那片焦黑的叶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通体透明如水晶的新叶。 叶脉之中,隐约流淌着点点星光和无数细碎的笑声碎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而在不远处的溪边,一道高瘦的身影正蹲在两块大石头中间。 夜临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正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折着第二折。 他的动作依然僵硬,但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流,只有专注,和一点点刚学会偷懒的闲适。 接下来的连续三天,村子里风平浪静。 茶树上的银光稳定得像个满格的wifi信号,那些关于“黑雾吃人”的噩梦也像是没来过一样彻底消散。 村民们照常下地干活,孩子们照常在泥地里打滚,一切都安稳得不像是在末世。 苏晚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个平日里没事就喜欢在林子里晃荡、顺便给变异兔子打个死结的妲己,这三天却连大门都没出过一步。 她整日懒洋洋地趴在房梁上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垂着,眼睛虽然闭着,耳朵尖却始终微微颤动,像是在听着什么极远处的动静。 “妖怪姐姐,你不去巡山了吗?”二狗拿着根狗尾巴草在下面晃悠。 妲己掀开一只眼皮,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巡什么山?”她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却透着一股子寒意,“有些客人已经到了门口,主人家再去巡山,那就不礼貌了。” 第73章 妖怪姐姐今天不施法,就光盯着你 这几天,村里的空气安静得有点诡异。 茶树顶端那片水晶叶像个不知疲倦的信号塔,稳稳地向外辐射着安神的光波。 那些关于“黑雾吃人”、“眼睛长在天花板上”的噩梦,真就跟被格式化了一样,再也没来骚扰过村民。 大家伙儿原本还战战兢兢地备着大蒜和黑狗血,结果一觉睡到自然醒,甚至不少人起床气都重了几分。 但苏晚觉得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源于那个平日里最不着调的狐狸精。 往常这时候,妲己不是在后山恐吓变异野猪,就是在厨房嫌弃二狗洗菜不干净。 可这连续三天,她连厨房那道坎都没迈过去一步。 每天天刚亮,她就雷打不动地搬把竹椅,像个门神似的守在教室那扇破窗户外头。 苏晚在里面给孩子们讲“勾股定理怎么用来计算陷阱角度”,一转头,就能看见妲己支着下巴,那双能勾魂摄魄的狐狸眼眨都不眨地盯着她。 哪怕是苏晚这种两世为人的老油条,也被盯得后背发毛。 “姐姐,你看老师干嘛呀?”有个胆子大的小丫头,趁着课间休息凑过去,那小手差点就要去摸妲己那条垂在地上的尾巴。 妲己也没躲,甚至难得好脾气地让尾巴尖在那孩子脸上蹭了蹭。 “我在数。”她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慵懒笑意,眼神却没从苏晚身上挪开半分,“数她这节课皱了几次眉,笑了幾次,心跳比刚才快了几拍。” 小舟正好路过,听得直皱眉:“妲己姐姐,你要是不舒服就去歇着,这太阳晒多了也要脱水的。” 妲己摇了摇头,那动作轻得像风吹过柳絮。 “歇不得。”她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有些东西,只能用眼睛接住。” 夜里,苏晚失眠了。 她翻出了那本还是重生前随手记下的破烂笔记。 借着那一星半点的油灯光,手指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划过。 终于,指尖停在了一段被红笔圈起来的备注上。 【高阶召唤物特殊状态:凝视守御】 【触发条件:羁绊等级突破“心印”层级,且召唤物感知到宿主命格波动。】 【表现:非攻非防,放弃一切主动技能,以全部精神力锁定宿主周遭气场,通过超感官“凝视”,预判未来七日内的一切致死危兆。】 苏晚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凝视守御”……这可是传说中那些要把宿主刻进骨头里的召唤兽才会有的本能。 它不是系统赋予的技能,没有什么冷却时间和蓝耗,它纯粹就是一种把命搭进去的“过度关注”。 妲己这是感觉到了什么? 第二天,老天爷像是为了印证这种不安,毫无征兆地下了一场暴雨。 雨大得像是在往下倒洗澡水。 就在这节骨眼上,村东头的李老三被抬进了苏晚的院子。 “苏老师!救命啊!这蠢货饿昏了头,吃了林子里那种带紫斑的蘑菇!” 几个壮汉把人往地上一放,李老三已经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得像条离水的鱼,眼瞅着进气多出气少了。 村里那个只会治跌打损伤的郎中急得团团转,银针扎成了刺猬都没用。 苏晚眉头紧锁,二话不说就要调出系统界面。 【神话契约系统】里有个兑换商城,虽然那是拿命换东西的黑店,但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别说解毒剂,就是太上老君的解毒丹方也能搞来。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个泛着幽光的“兑换”按钮时,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苏晚一愣,抬头正撞进妲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别用那个。” 妲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每次跟那东西做交易,就像是拿着钝刀子往自己灵魂上割肉给人看。”她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疼惜,“我不想看你疼。” 说完,没等苏晚反应过来,她松开手,转身走进了那漫天的大雨里。 “你要干什么?!”苏晚急得想追,却被一股柔和但坚韧的力量挡在了门廊下。 只见妲己在那株变异蘑菇旁蹲下。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那身平日里最爱惜的红裙,几缕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狼狈却又惊心动魄。 她伸手拔下一根头发。 那发丝在雨中泛起淡淡的红光,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缠绕住了那株毒草的根部。 紧接着,妲己闭上了眼。 她在用最笨、也是最危险的方法——共感。 她把自己的妖力顺着那根发丝灌进去,强行读取这株毒草的生长逻辑和毒素结构,甚至……用自己的记忆去喂养那些贪婪的毒素,只为了换取它们演化的逆向路径。 整整一夜。 苏晚就站在门廊下,眼睁睁看着妲己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从鬓角开始,一点点染上了霜雪般的白。 那种白,不是衰老,是生命力透支后的灰烬色。 天光微亮的时候,雨停了。 李老三已经停止了抽搐,呼吸平稳得像是在睡午觉。 妲己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 她手里捏着一张湿漉漉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味随处可见的草药配比。 “照这个煮,三碗水熬成一碗。”她把方子递给郎中,脸上竟然还挂着笑。 苏晚一把抓住她的手。 触手冰凉,掌心里全是细密的裂痕。 那是千年前被封印在朝歌废墟下留下的旧伤,平时早已愈合,此刻却因为过度透支妖力而崩裂开来,渗着血丝。 “你疯了吗?”苏晚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过是个普通的中毒,值得你……” “值得。” 妲己抽回手,顺势懒洋洋地靠在了门框上。 她望着远处那株在晨光中摇曳的茶树,眼神里哪还有什么九尾妖狐的戾气,干净得像个刚学会爱人的傻瓜。 “你说过,这世道太黑,只有人心攒出来的光才最锋利,能刺破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则。” 她转过头,看着苏晚,眼里满是细碎的温柔。 “我有九条命,哪怕烧掉几条也无所谓。我就想把我的光,全都照在你身上。” “省得你以后走夜路,还非得自己提着灯。” 这大概是苏晚听过最不像情话的情话,却比任何誓言都要锋利,直戳心窝子。 当晚,院子里静悄悄的。 妲己太累了,早早蜷在苏晚床脚的软塌上睡着了,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庭院中央。 夜临渊站在那里,看着那半开的窗户,目光落在妲己额前那一抹刺眼的白发上。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数据流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困惑”的情绪死循环。 在他的算法里,牺牲必须要有足够的回报率才算合理。 可妲己刚才的行为,投入产出比简直是负数。 但为什么……这画面让他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心脏位置,产生了一丝模拟的酸楚? 他抬起手,隔着虚空,轻轻抚过那抹白发。 那一瞬间,茶树顶端的水晶叶猛地颤动了一下。 一缕融合了月色与琥珀色的奇异光影投射下来,将苏晚的屋子、沉睡的妲己,还有站在院中的夜临渊,全都笼罩在其中。 地下深处,庞大的根系网络再次搏动。 而在世界底层的数据库里,一段从未被记录过、也不符合任何既定程序逻辑的代码,悄然生成: 【检测到非契约性高阶守护行为……逻辑自洽……】 【命名:自愿沉沦。】 夏夜的风开始变得有些燥热,草丛里隐约有了些星星点点的光亮。 不知道哪家的小孩喊了一声:“快看!火屁股虫出来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欢快的脚步声和柴火被架起来的碰撞声。 看来,今晚这帮小崽子是不打算早睡了。 第74章 喂,这次换我来教你做梦 二狗这一嗓子嚎得凄厉,把正在打瞌睡的林鸟都惊得扑棱棱乱飞。 苏晚眼皮都没抬,随手抄起一颗还没剥皮的烤栗子,精准地弹在了二狗脑门上。 “吃个屁的人。”她骂了一句,“把你的鼻涕擦擦,故事讲完了就滚回去睡觉。” 二狗捂着脑门,原本惊恐扭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嘿嘿傻笑了两声:“晚老师,这不气氛烘托到这儿了吗?俺这不是为了让大伙儿更有代入感嘛。” 原来是这帮小崽子围着篝火在讲鬼故事。 刚才那一声“黑雾吃人”,不过是二狗为了吓唬胆小的胖丫,故意压着嗓子编排的戏码。 此时火光跳跃,胖丫正把脑袋埋在膝盖里瑟瑟发抖,其他几个皮猴子倒是笑得前仰后合,满地打滚。 这种廉价又真实的快乐,像是一层暖融融的油膜,包裹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小村庄。 只有一个人被隔绝在外。 夜临渊坐在人群最边缘的磨盘上,脊背挺得像是刚出厂的钢筋。 火光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那一潭死水般的数据深渊。 他看着那些笑得东倒西歪的孩子,眉头皱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几何夹角。 苏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烤红薯递过去。 “在算什么?” “心率。”夜临渊没接红薯,视线依旧死死锁住二狗那张笑得满是褶子的脸,“那个叫二狗的个体,心跳峰值在刚才的惊恐模拟中达到了140,而在随后的哄笑中迅速回落至90。这种过山车式的生理反应会消耗大量不必要的卡路里,我不理解……这种名为‘好玩’的机制,究竟有什么进化的必要性?” “因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活着。”苏晚咬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道,“怕黑是本能,但能在怕黑的时候还能笑出来,那是本事。” 夜临渊转过头,那双总是冷静过头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类似迷路孩童的茫然:“我不懂。为什么明明是假的恐惧,他们却能从中提取出愉悦?我的数据库里没有这种逻辑链。” 苏晚咽下最后一口红薯,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掌握着世界规则,却连个笑话都听不懂的“天道”,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因为你还没学会……做美梦。” 她起身回屋,片刻后,端出了一只磕了边的粗陶大碗。 碗里盛着半碗井水,水面上漂着几瓣干枯的紫花和一些碾碎的蜜兰香屑。 这是她前世在废墟里唯一的奢侈品,能在噩梦连连的夜晚换来片刻安宁。 她把碗放在那株茶树下,示意夜临渊盘膝坐下。 “以前总是你在天上盯着我们看,把每个人都当成数据代码去解析。”苏晚在他对面坐下,伸手牵起他冰凉的手掌,轻轻按在碗沿上,“今天换个玩法。我带你进去——不是用你的规则去看,是用你的心跳去听。” 夜临渊的手指颤了一下,想要缩回,却被苏晚紧紧扣住。 “别动。闭眼。” 随着苏晚低声的呢喃,那碗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层层涟漪,倒映出的不再是漫天星斗,而是一股柔和的吸力。 【神话契约系统】隐藏分支:心契投影。 这不是技能,是一场哪怕在神话时代都极其罕见的精神共享。 夜临渊只觉得大脑深处的逻辑核心猛地一震,紧接着,那些原本有序排列的数据流像是被洪水冲垮的堤坝,瞬间崩塌。 失重感传来,他仿佛从万米高空坠落,却不是砸向冰冷的地面,而是跌进了一片温暖潮湿的……金色海洋。 再睁眼时,世界变了。 没有灰暗的天空,没有残破的村庄。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风一吹,麦浪翻滚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远处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一边哼着不知名的童谣,一边挥舞着镰刀割草。 那是苏晚记忆深处最干净的碎片,是末日降临前,老家那个永远回不去的秋天。 夜临渊低头,发现自己不再穿着那身格格不入的黑袍,而是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 手里捏着的也不是用来计算概率的算筹,而是一只折得歪歪扭扭的纸船。 一只温暖的手掌忽然包裹住了他的手。 “走啦,傻子。” 那个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笑意,“愣着干嘛?去看花开。” 夜临渊猛地抬头,看见苏晚就站在他身侧。 不是那个总是冷着脸算计生存资源的苏老师,而是一个眼角眉梢都挂着轻松笑意的年轻姑娘。 那一瞬间,他感觉胸腔里那个模拟出来的心脏位置,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肋骨。 这震动不是数据异常,不是系统报错。 这是一种名为“被期待”的温度。 他有些笨拙地蹲下身,在那片金色的麦浪里摸索了半天,终于在那粗糙的泥土里,发现了一朵不起眼的小野花。 如果是以前,他会瞬间分析出这朵花的植物学分类、药用价值以及枯萎时间。 但现在,他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摘了下来。 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收益。 他只是觉得,这花开得好看,想把它别在耳边。 “梦里是没有逻辑的。”苏晚的声音在他身旁飘荡,像风一样自由,“在这里,你想飞,就能长出翅膀;你想笑,就可以把嗓子喊哑。夜临渊,别用脑子想,用你的欲望。” 欲望? 夜临渊茫然地看着天空。 他唯一的欲望,就是想要理解眼前这个人类,理解那些毫无意义的欢笑和泪水。 他迟疑了片刻,学着那只纸船的样子,向着天空伸出了手。 下一秒,他的肩胛骨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感。 但那不是痛,是一种破茧而出的快感。 哗啦——! 一对半透明的、流淌着银色辉光的巨大羽翼,猛然在他身后展开。 那不是天使的羽毛,而是由无数温柔的代码和光影交织而成的翅膀。 他用力一挥,整个人竟真的脱离了地心引力,向着那片湛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冲去。 刹那间,现实世界里的村庄,发生了一件奇事。 那些原本还在做着噩梦、或者睡不安稳的孩子们,忽然不约而同地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了甜腻的笑容。 他们的梦境被这一股强大的精神力给串联了。 在所有孩子的梦里,都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袍的大哥哥。 他不像往常那样冷冰冰地站在山顶,而是像个顽童一样从月亮上跳下来,手里洒下无数只发光的纸船。 每一只纸船上都写着一句话:明天,我陪你们放风筝。 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苏晚缓缓睁开眼,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种深度的精神引导比打一场硬仗还累,但看着对面那个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的男人,她觉得这买卖不亏。 夜临渊终于醒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调出系统面板检查身体各项指标。 他在原地怔怔地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睫毛。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动作不再像个精密的机器人,反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踉跄。 他径直走向那间破破烂烂的教室。 在那块已经裂了两道缝的黑板上,他拿起一截粉笔,一笔一画,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三个字。 粉笔因为用力过猛而折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黑板上留下的,是三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大字: 【我想学。】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天道动了凡心,这世道,怕是要变得更有趣了。 而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那株老茶树的主干上,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一片全新的、从未见过的叶子缓缓舒展开来。 它不像其他的叶子那样是椭圆或者针形,它的脉络扭曲盘旋,边缘卷曲,最终竟然长成了一只酷似“人耳”的形状。 那片“耳朵”静静地贴附在枝头,迎着晨风微微颤动,仿佛正在贪婪地倾听着这个新世界里,每一个关于“梦”的低语。 以及,那些隐藏在美梦之下,某些不可言说的、正在悄然逼近的杂音。 第75章 喂,老天爷现在连做梦都开始抢我 “不礼貌?”苏晚挑了挑眉,手里的粉笔头精准地投进讲台角的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比起这个,我觉得不经允许私闯民宅更不礼貌。” 早读课刚下,那帮皮猴子就炸了窝。 平日里最坐不住的二狗,今天居然没去掏鸟窝,而是神神秘秘地从兜里掏出一片叶子显摆。 那叶子不像是个正经植物长出来的,通体银白,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还得还得凑近了看——上面沾着的露水竟然是温热的。 “晚老师,这是星星哥哥给的!”二狗把叶子往苏晚跟前一怼,鼻孔朝天,“昨晚梦里,哥哥教俺叠那种飞得老高的纸船,还带俺们在云彩上头种茶树。这叶子就是俺种出来的,醒来就在手心里攥着呢!” 苏晚接过叶子,指尖触碰到那抹温热的瞬间,眼神沉了下去。 梦境里的物件具象化带入现实。这不是魔术,这是规则层面的越界。 就像是某个不懂规矩的程序员,为了给测试服的用户发福利,直接把后台的核心代码给泄露到了前端显示屏上。 她没收了那片违禁的银叶子,转身去了后院。 那株老茶树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唯独枝头那片昨夜刚长出来的“人耳叶”正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震颤着。 它不像是在光合作用,倒像是在充当某种信号接收器,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残留的梦境波段。 苏晚把手贴在树干上。 掌心传来的震动频率,熟悉得让她牙根发痒。 那是夜临渊的波段,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混乱、激进。 根系深处,一股股原本该安分守己的数据流正在疯狂逆行,像是要把这棵树当成服务器,强行改写周围的物理法则。 “老师……” 衣角被轻轻拽了一下。 胖丫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身后,那张圆脸煞白,手里死死绞着衣角。 “咋了?”苏晚收回手,蹲下身,视线与小姑娘齐平。 胖丫吞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星星哥哥昨晚在梦里跟俺说……让俺告诉你,小心井边的影子。” 苏晚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影子?” “他说……”胖丫凑到苏晚耳边,带着哭腔,“他说那个影子没有脚,而且……一直在学你梳头。” 一阵穿堂风过,苏晚后颈的寒毛瞬间立正。 昨晚洗漱时,她确实瞥见井口的水面倒影晃了一下。 当时以为是眼花,现在看来,那是某个不知死活的“系统”在搞鬼。 “知道了,去玩吧。”苏晚塞给胖丫一颗糖,把人打发走。 她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到井边,舀了一碗水。 转身进屋,关门,落锁。 三只粗陶碗在桌上摆成三角阵。 一碗清水,一碗漂着干枯紫花的浓茶,一碗刚烧成灰的蜜兰香屑。 “长本事了。” 苏晚冷笑一声,借着煮茶腾起的热气遮掩,指尖在虚空中飞快划过几道繁复的轨迹。 【神话契约系统】权限开启:心契回溯。 这不是请求,是强制调取监控。 桌上的清水碗猛地沸腾起来,水面荡开,原本清澈的倒影瞬间变得浑浊,随后像是一块被擦亮的镜子,清晰地投射出昨夜那段未被记录的“非法数据”。 画面里,是一片金色的麦田。 但夜临渊并没有像个傻子一样在那儿摘花。 他身体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半透明状,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他站在麦田中央,四周是孩子们五彩斑斓的梦境气泡,而他正伸出手,近乎偏执地将那些气泡一个个拢入怀中。 每触碰一个气泡,他的身形就淡一分,显然这种干涉正在极剧消耗他的核心算力。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死死盯着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嘴唇翕动,低沉的声音透过水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机器初学人类情感时的笨拙与执拗: “太疼了……” “那些黑色的记忆,逻辑上属于无效冗余……会损伤她的san值。” “我想保护她……所以,让我替她做梦。” 画面里的夜临渊,竟然试图把自己变成一道防火墙,把苏晚脑子里那些关于末世、关于死亡、关于背叛的噩梦,全部拦截并转移到自己身上。 苏晚看着水面,指节捏得泛白。 “蠢货。” 她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发酸。 这哪里是天道,分明就是个还没断奶、以为只要把脏东西藏起来世界就会变干净的傻小子。 夜色渐深。 苏晚没睡。她盘膝坐在院子中央,那三只碗就摆在膝前。 她没用系统的任何保护机制,直接闭眼,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正中间那碗蜜兰香灰上。 “嗡——!” 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耳鸣,紧接着是那种熟悉的失重感。 再睁眼时,脚下已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镜湖。 这里没有金色的麦田,也没有飞舞的纸船。 这里是意识的最底层,是苏晚内心世界的防火墙外围。 夜临渊就站在对面。 见到苏晚主动闯进来,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挥手遮挡身后的景象。 “别藏了。”苏晚一步步走过去,脚下涟漪荡开,“把我的噩梦还给我。” “不行。” 夜临渊拒绝得干脆利落,身体横在苏晚面前,像座不可逾越的大山,“经过计算,这些记忆片段携带的高强度负面情绪,会使你的皮质醇水平长期处于危险阈值。删除或隔离,是最优解。” “你懂个屁的最优解。” 苏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虽然在这个空间里双方都是意识体,但那股子狠劲儿一点没减,“若是连梦都不是我的,我还算个活人吗?充其量就是你养在温室里的一串代码!” “可是你会疼。”夜临渊低下头,那双眼里满是困惑和某种刚刚萌芽的心疼,“我读取过……那种被丧尸撕咬的痛觉模拟,那种被队友推出去挡刀的绝望参数……为什么要保留这些?” “因为那是老子的勋章!” 苏晚猛地松手,后退一步,张开双臂。 “来,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才是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平静如镜的湖面骤然炸裂。 千万块碎片呼啸而起,每一片里都映照着地狱般的景象:前世战友被魔物撕碎前绝望的嘶吼、安全区破灭时冲天的火光、还有那个在寒夜里把最后半块发霉的面包塞进她嘴里、自己却冻死在墙角的瞎眼老太…… 这些记忆带着血淋淋的腥气,在这片洁白的意识空间里横冲直撞。 夜临渊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抬手想要释放数据流去封印这些画面。 “不许动!” 苏晚厉喝一声,一把扣住他在半空中颤抖的手腕。 她的手很冷,却稳如磐石。 “这些痛,是我走到今天的路标。没有它们,苏晚早就死在三年前那个垃圾堆里了。”她死死盯着夜临渊的眼睛,“你可以陪我走,但你不能替我走。懂吗?” 夜临渊怔住了。 他看着那些在空中盘旋的惨烈画面,核心逻辑库里那个名为“保护”的程序正在疯狂报错,但另一种全新的、未知的算法却在悄然生成。 苏晚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她心念一动,周围狂暴的景象瞬间收束,化作了一个漆黑雨夜的场景。 这是她藏得最深、最不愿触碰的一段记忆。 破败的危房里,漏雨的屋顶滴滴答答。 苏晚——或者说前世的苏晚,正坐在一盏昏暗的油灯下。 手里拿着针线,腿上放着那个死去小女孩的破衣服。 她要给那孩子缝个布偶,那是那孩子生前唯一的愿望。 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针尖一次次扎进指腹,血珠子冒出来,染红了灰扑扑的布料。 这一次,苏晚没有旁观。 她拉着夜临渊,直接坐进了那段记忆里。 “看着。” 苏晚拿起针,那种钻心的刺痛感瞬间顺着意识传导过来。 夜临渊浑身一颤。 “疼吗?”苏晚问,手上动作没停。 “……疼。”夜临渊诚实地回答。 “疼就对了。” 苏晚把针递到他面前,“既然想做人,第一课就是学会在疼的时候,还能把手里的活儿干完。” 夜临渊看着那根沾着血的针,迟疑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接过了那枚细小的钢针。 在苏晚的引导下,他笨拙地刺入布料,穿过,拉线。 一下,两下。 动作从僵硬到流畅,从抗拒到专注。 他不再试图去抹除这段记忆,而是选择跪坐在苏晚身旁,在这个冰冷的雨夜里,陪她一起承受这份刺痛,一针一线地缝合着那些破碎的过往。 不知过了多久。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苏晚猛地从冥想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三只碗里的水已经干透。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株茶树。 枝头那片诡异的“人耳叶”已经不再震颤,而是缓缓闭合,像是一只听累了故事的耳朵,安静地耷拉下来。 而在看不见的地下深处,原本那股单向索取的梦境涟漪,第一次出现了逆向的回流。 属于苏晚的坚韧、痛苦、执着,正顺着两人建立的链接,缓缓渗入夜临渊那个空白的意识核心。 不再是单方面的保护,而是平等的共生。 远处绵延的山林间,十七处原本隐蔽的空间裂隙边缘,那些原本狂暴的能量波动忽然平息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泛着茶香的柔和光晕。 风吹过林梢,似乎带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低语: “这次……换我听你说。” 苏晚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日子还得过。 只是接下来的几天,太阳毒辣得有些反常。 村口那条清澈的小溪,水位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河床上干裂的鹅卵石。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孩子们的热情。 每天傍晚,这群小崽子依旧雷打不动地蹲在那个快要干涸的水洼边,手里捧着那个黑袍哥哥教他们折的纸船,小心翼翼地放进水里,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期盼着什么远道而来的大船…… 第76章 妖怪姐姐今天不梳妆,就为了多看 这帮皮猴子是真不怕热。 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出一层油,村口那条小溪早缩成了几个浑浊的水坑,泥鳅都在泥浆里翻白眼。 可这并不妨碍那群小崽子每天撅着屁股,在那几滩还没干透的烂泥里放纸船。 “星星哥哥会看见的。”二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信誓旦旦,“昨晚我听见风在响,那是他在收信呢。” 苏晚靠在教室门框上,手里那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这几天,她总觉得这燥热里夹着股邪劲儿。 这种不安的源头,在屋顶上。 妲己已经整整七天没卸妆了。 这对于一只爱美爱到骨子里的狐狸精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她就那么穿着那身繁复的红裙,大中午顶着烈日,半夜迎着冷露,像尊烧制精美的瓷像,雷打不动地坐在飞檐翘角上。 以前她那九条尾巴那是要在天上招摇过市的,恨不得把彩虹都给比下去。 可现在,苏晚数了数,空气里晃荡的红色虚影,只剩下一条。 另外八条,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黑洞吞了。 “妲己姐姐,你不热啊?”小舟端着碗绿豆汤想递上去,又够不着,急得在下面转圈,“你的尾巴怎么藏起来了?” 妲己在那高处低眉一笑,指尖轻抚过眼尾那抹艳红的胭脂,声音依旧酥得让人骨头打颤:“傻丫头,美人哪能把底牌全亮出来?姐姐这是在养精蓄锐,这就叫……深藏不露。” 那是屁话。 苏晚面无表情地回了屋,翻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末世异闻录》,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飞快划过。 指尖最终停在了一行被红笔重重圈出来的古语上——【魂映守御】。 这不是技能,是献祭。 燃烧本源妖力,把自己的灵魂拆解成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罩住她在乎的一方天地。 这傻狐狸,是在拿命熬油,把自己当成了这座聚落的人形雷达。 苏晚猛地合上笔记,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快步走进厨房,盛了一碗温热的苦茶,把一张刚写好的字条狠狠压在碗底,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屋檐下,也没喊人,直接把碗往石桌上一墩。 碗底的字条露出一角,上面只有一行杀气腾腾的狂草: “再不滚下来睡觉,我就把你那两箱子限量版胭脂全扔进井里喂青蛙。” 屋顶上的红影僵了一下。 然而老天爷似乎存心不让人安生。 到了后半夜,原本闷热的空气突然炸开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暴雨没有任何铺垫,倾盆而下。 伴随着雨水落下的,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苏晚猛地推开窗,只见那株老茶树的根部,泥土像沸腾了一样翻滚,几道漆黑的、带着乱码闪烁的数据流像是黑色的毒蛇,死死咬住了树根。 那是旧世界残留的系统病毒,趁着夜临渊意识休眠的空档,来偷家了。 “找死!” 苏晚眼神一凛,刚要调动系统权限强行清除,一道红影却比她更快。 妲己没有用任何法术。 她就像一只护崽的母兽,直挺挺地挡在了茶树前。 那仅剩的一条狐尾猛然炸开,原本柔顺的毛发此刻像钢针一般竖起,却不是为了攻击。 她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狐狸眼里,此刻没有任何魅惑,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与决绝。 轰——! 黑色的数据流撞上了那条狐尾。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某种无声的消融。 妲己张开双臂,无数金色的光点从她体内涌出。 那些不是能量,是画面。 苏晚瞳孔骤缩。 她看见了在那金色光幕里流转的景象:是二狗把刚烤好的红薯分给妲己一半时的傻笑;是夜临渊笨手笨脚学折纸船时的侧脸;是苏晚在油灯下给孩子们缝补衣服的背影;甚至是村口王大娘骂街时的泼辣模样…… 这些琐碎的、毫无杀伤力的烟火气,此刻却化作了世间最坚固的铜墙铁壁。 那些代表着毁灭与虚无的黑色数据流,在触碰到这些温暖记忆的瞬间,就像是雪花落进了滚烫的铁水里,滋滋作响,惊恐地退缩、崩解。 它们无法解析“爱”,更无法攻破这名为“守护”的逻辑闭环。 这哪里是妖妃,分明是把这人间硬生生揉进了骨血里。 雨停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黑色的数据流已经被彻底净化,连渣都不剩。 妲己瘫坐在湿漉漉的屋脊上,那一身红裙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苏晚爬上梯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妲己原本如墨云般的鬓发,此刻竟有一大半变成了枯草般的灰白色。 那张平日里哪怕受了重伤也要维持完美的脸,此刻嘴角正溢出一丝刺眼的殷红。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苏晚把人揽进怀里,声音哑得厉害,“那是系统层面的攻击,你拿肉身去扛?” “不疼。” 妲己虚弱地靠在苏晚肩头,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去擦苏晚脸上的雨水,却没那个力气,只能任由手指滑落,“你看……我护住的不是什么破规则,是你们笑的样子。” 她费力地扯了扯嘴角,眼神有些涣散,却亮得吓人:“以前我是祸国殃民的妖妃,人人喊打。如今能给人当一回傻姐姐,听那帮小崽子喊一声好人……值了。” 苏晚鼻子一酸,眼泪差点砸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具冰冷的身体搂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全渡过去。 “闭嘴。”苏晚低声骂道,语气却温柔得不像话,“以后换我守着你睡。谁要是再敢让你一个人扛事儿,我就把他天灵盖掀了。” 午后的阳光重新洒满庭院,知了叫得更欢了。 妲己已经沉沉睡去,呼吸虽然微弱,但总算是平稳了下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 夜临渊站在那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手里捧着一片刚刚从茶树上摘下的新叶。 那叶子晶莹剔透,脉络里竟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剪影——那是妲己倚门微笑的样子。 这是茶树给出的回馈。 夜临渊看着那片叶子,眼中那两团恒定的数据流闪烁了一下,最终定格在一行从未有过的批注上。 “检测到非必要但高优先级存在逻辑……无法计算损耗比……” 他轻轻推开窗,将那片叶子放在妲己的枕边,动作轻得像是一缕风。 “命名:不可替代。” 低沉的声音消散在风里。 窗外,那株死里逃生的老茶树,枝条无风自动,像是在点头致意。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村外那片原本荒芜的黄土坡上,经过这一夜暴雨和某种金色能量的冲刷,地底深处的泥土开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灰色,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正在土壤缝隙里疯狂呼吸,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第77章 喂,我说过要一起看花开,没说让 这哪是惊喜,这分明是惊悚。 大清早的,村里的公鸡刚清了清嗓子准备打鸣,就被眼前的一幕给噎回去了。 一夜之间,那原本只有枯黄野草的荒坡,像是被谁打翻了银色的油漆桶。 漫山遍野全是花,白得发光,亮得刺眼。 每一朵都有巴掌大,花瓣不是植物纤维,倒像是某种半透明的薄纱,风一吹,不掉花粉,掉“特效”。 细碎的荧光粉末在空气里飘荡,整个村子都被腌入了一股子……蜜兰香? “神仙显灵啦!” 二狗那破锣嗓子瞬间唤醒了全村的听觉系统。 紧接着就是一帮还没穿好裤子的小崽子嗷嗷叫着冲了出去,这架势比过年抢红包还凶残。 “别挤!这朵亮!这朵像星星哥哥昨天变的戏法!”胖丫手里已经攥了一大把,正要把它们编成花环往脑袋上套。 苏晚披着件外套站在门口,脸色比那银白色的花海还要冷上几分。 她并没有被这浪漫的场景感动,反而觉得脑仁疼。 如果是普通的野花也就算了,可眼前这玩意儿,那是物理规则允许存在的吗? 她快步走到篱笆边,随手掐了一朵。 入手冰凉,没有植物该有的水分触感,反倒像是在摸一块正在发热的CPU。 苏晚眯起眼,凑近花蕊。 那里面哪有什么花粉,分明流淌着一串串极其微弱的数据流。 透过那半透明的花瓣,隐约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动态画面:那是她在讲台上一截粉笔头砸中二狗脑门的瞬间;是她在深夜煮茶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甚至还有她把书盖在脸上打瞌睡的囧样。 每一朵花,都是一段关于她的记忆切片。 “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吼带着几分凛冽的杀气,把正准备下嘴尝尝味道的二狗吓得直接把花吞了一半进去,卡在喉咙里直翻白眼。 “所有人退后三米!谁敢再碰一下,今晚抄写一千遍《论语》!” 苏晚这一嗓子效果拔群,熊孩子们瞬间作鸟兽散,一个个乖得像鹌鹑。 她迅速安排赶来的村民用竹篱笆把这片“花海”圈成了禁区,自己则沉着脸,直奔后院那株老茶树。 还没走近,就看见那棵树抖得像是在跳霹雳舞。 茶树主干上的人形轮廓此刻清晰得吓人,顶端那片水晶叶和刚长出来的琥珀叶正在疯狂闪烁,像是个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牌。 而那个罪魁祸首,正一脸虚弱地飘在树干前方。 夜临渊的身形比那晚在梦境里还要淡薄,像是信号只有一格的Wifi。 见到苏晚过来,他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藏什么藏?拿出来。”苏晚板着脸。 夜临渊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把手伸了出来。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 那只修长好看的手掌,此刻掌心赫然空了一大块,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像素化缺损。 就像是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肉,没有血,只有不断逸散的淡蓝色代码碎屑。 “我检测到……人类对于‘盛开’这一概念有极高的正向反馈。” 夜临渊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老旧的收音机,“我想给你惊喜……逻辑推演显示,如果是花海,你会笑的概率是98.7%……可是它们好像离不开我的供能……” 为了这98.7%的概率,这傻子直接把自己的本源拆了,当成肥料去催熟这满山的“塑料花”。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好的东西,只要我有可能会笑,你就得割肉喂鹰似的全捧到我面前?” 苏晚没发火,语气反而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转身回屋,拿来了那个磕了边的粗陶碗。 那是她最宝贝的物件,平日里连胖丫都不敢碰。 此刻,她却毫不吝啬地往碗里倒满了去年窖藏的蜜兰香茶汤,那琥珀色的液体晃荡着,散发着让人心安的暖意。 她把碗轻轻放在茶树那还在抽搐的树根旁。 “坐下。” 夜临渊乖乖盘腿坐下,像个做错事等待挨板子的小学生。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都磨毛了的图画册。 这不是什么上古秘籍,就是那帮熊孩子的随手涂鸦。 苏晚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那个脑袋比身子大、手里拿着教鞭的火柴人。 “这是二狗画的‘我们的苏老师’。丑是丑了点,但他画了一下午,你看,这教鞭都被他描黑了三层。” 她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团乱糟糟的线条和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船。 “这是胖丫画的‘星星哥哥折纸船’。那天你手把手教了她五遍,她才学会怎么把船头折尖。” 夜临渊怔怔地看着那些简陋至极的线条,眼中原本混乱的数据流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些。 “夜临渊,你看清楚了。” 苏晚合上画册,直视着那双有些茫然的眼睛,“花之所以好看,是因为它得先在泥地里憋屈一个冬天,得喝足了雨水,得跟虫子打架,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你要送我花,可以。但你要先学会——等花开。”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夜临渊那残缺的掌心上。 没有用系统修复,只是用那种属于人类的体温,轻轻覆盖在那些冰冷的代码上。 “收回去。”苏晚轻声命令,“这不是你能随便送人的东西,这是你的命。”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碗茶汤忽然冒起一阵白烟。 茶香像是某种温和的中和剂,顺着树根流淌进夜临渊的身体。 与之呼应的,是村外那片耀眼的银白花海。 那些原本正在疯狂燃烧本源能量的花朵,开始一朵接一朵地收拢花瓣。 刺眼的光芒逐渐褪去,半透明的质感变成了朴实的草本纤维。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那些“神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山坡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不起眼的白色野花。 它们不再发光,不再显示记忆画面,只是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散发着那种混合着泥土腥气的淡淡清香。 那只是一片最寻常不过的山野雏菊。 夜临渊看着这一幕,掌心的缺口在茶香的滋养下缓慢愈合。 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算法在他的核心里生成。 “原来……”他低下头,看着脚边一株正在努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小草,“不需要奇迹……也可以吗?” “只要是真的,就可以。”苏晚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站起身,“还有,下次再敢自残式送礼,我就把你种到二狗家猪圈里去。” 三天后。 第一朵结籽的野花,在风中摇摇欲坠,最终轻飘飘地落在茶树根旁。 夜临渊蹲在那里,盯着那颗比芝麻还小的种子看了半天。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其笨拙地在泥土上戳了一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又小心翼翼地把土盖上。 指甲缝里塞进了黑乎乎的泥土,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启动清洁程序。 不远处,妲己倚着门框,手里拿着个没啃完的青果子,看着那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媚眼如丝地冲苏晚抛了个眼神。 “好家伙,这世道真是变了。连老天爷都学会——磨洋工了。” 苏晚没理会这狐狸精的调侃,只是看着那个蹲在地上认真埋土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院子里茶香袅袅,岁月静好得像是一幅画。 然而,谁也没有察觉到,就在那颗种子落下的瞬间,地底深处那十七处被封印的空间裂隙边缘,仿佛收到了某种同频的信号。 泥土之下,一种与这野花同源、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生命力的根系,正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破壳而出…… 第78章 喂,老天爷现在连花粉过敏都学会 那只黑袍子的大型人形挂件已经失踪整整三天了。 二狗这两天连掏鸟窝都没劲,粉笔头在他手里被捏成了粉末。 苏晚一进教室,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什么邪教祭祀现场——黑板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歪七扭八的纸船,船头全冲着同一个方向,中间还夹杂着几张哭丧的简笔画笑脸,不用问也知道是在招魂谁。 “不想上课就去操场跑圈,把黑板擦了。”苏晚敲了敲讲台,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崽子们耷拉着脑袋去擦黑板,粉笔灰扬起一片白雾,呛得前排的胖丫咳嗽了两声。 苏晚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后院。 院子里静得让人耳鸣,那株老茶树安静如鸡,连叶片都不敢抖一下。 苏晚照例煮了一碗茶,放在树根那个熟悉的位置。 粗陶碗刚放下,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碗沿上并没有凝结露水,反而在干燥的空气里,缓缓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那水珠聚而不落,伴随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起伏节奏,像极了人在极度压抑下的无声啜泣。 “出息。” 苏晚蹲下身,指尖轻轻抹去碗沿的水渍,顺手拍了拍树干粗糙的表皮,“你也想他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树荫忽然无风自动。 一片嫩生生的新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探下来,卷住了苏晚的食指,轻轻地、却又异常执拗地往那片新生的野花田方向拉了一下。 力道很轻,像个受了委屈想告状的孩子。 第四天清晨,变故突生。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魔物攻城,也没有系统报警的红光,仅仅是一阵风。 这风来得毫无征兆,卷起后山那片银白野花田里积攒了数日的细碎粉尘,铺天盖地地罩向了村庄。 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淡淡蜜兰香的味道瞬间浓郁了十倍。 “阿嚏——!!” 此起彼伏的喷嚏声瞬间响彻全村,动静大得像是集体中了什么声波武器。 二狗眼泪鼻涕横流,一边揉眼睛一边骂娘,只有坐在角落的小舟一脸茫然,手里拿着半块红薯,完全不受影响。 苏晚眉头微皱,正要调动系统查看是不是空气里混了毒素,院子里的梨树下忽然踉跄着撞进一个人影。 夜临渊此时的形象,可以说是自从有了人样以来最狼狈的一次。 他那身总是纤尘不染的黑袍此刻挂满了草屑,原本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上,鼻尖红得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眼角甚至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他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捂着鼻子,眼神里满是如临大敌的凝重。 “警报……呼吸道粘膜遭遇高频微粒冲击……防御屏障失效……”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八百年的老病号,“苏晚,这是……这是某种针对神性的新型生化武器吗?” 苏晚愣了一秒,随后嘴角疯狂抽搐,差点没崩住表情。 “哟,稀奇啊。” 屋檐上,一道红影懒洋洋地翻身坐起。 妲己手里捏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瓜子,也不吃,就那么一颗颗往夜临渊脑袋上丢,笑得花枝乱颤,“老天爷也会流鼻涕?恭喜啊,这说明你的免疫系统终于学会做人了。现在你不仅知道什么叫疼,还知道什么叫痒了。” 夜临渊被这一句“痒”字说得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驳,鼻腔里那股难以忍受的酸涩感再次上涌。 “阿……阿嚏!” 这一声喷嚏打得惊天动地,连树上的梨花都被震落了几朵。 苏晚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身进屋,翻出那个压箱底的针线箩筐。 她找出一块透气的细麻布,动作利落地剪成方块,又扔进那还温热的紫花茶汤里浸透,捞出来拧干。 “过来。” 苏晚招了招手,像唤二狗一样。 夜临渊乖乖挪过去,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苏晚把那块带着茶香和温热湿气的麻布递给他,一边帮他把带子系在耳后,一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是‘人类防灾三件套’之首,专门克制这种‘生化武器’。下次想搞浪漫送花海之前,先去查查收礼的人有没有花粉过敏,顺便查查你自己是不是易感体质。” 夜临渊愣愣地抬手,指尖触碰到脸颊上那粗糙却温暖的布料。 这种触感…… 那一瞬间,核心数据库里一段沉睡的记忆被唤醒。 那是苏晚前世在漏雨的危房里,用同样粗糙的麻线,一针一线缝补那个布偶时的触感。 粗粝、磨手,却能把破碎的东西重新拼凑完整。 “原来……” 透过那一层薄薄的麻布,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却异常清晰,“你早就在教我,什么叫‘合适’。” 不是越贵重越好,也不是越宏大越好。 就像这块粗麻布,比任何神力屏障都能让他感到安稳。 入夜,月光如水。 夜临渊没有像往常那样消失,而是像个门神一样盘腿坐在茶树下。 他学着村民的样子,把那个简易口罩戴得端端正正,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不远处苏晚在灯下批改作业。 那些作业本上全是孩子们歪歪扭扭的字迹,有的还沾着泥点子。 苏晚改得很认真,偶尔眉头微蹙,偶尔无奈摇头。 夜临渊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鼻子又有些发痒。 这并不是花粉的刺激,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从心底泛起的酥麻感。 一阵夜风吹过,系带有些松动,面罩滑落下来。 “阿嚏!” 这一声喷嚏打得毫无形象,既不威严也不高冷,就是一个普普通通人类在受凉时的生理反应。 声音笨拙、响亮,甚至带着点傻气。 夜临渊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想调动数据去修正这个“失态”的Bug,但下一秒,他停住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发出一串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算计,没有观察,仅仅是因为这个喷嚏打出来之后,那股憋闷的劲儿终于通畅了。 “这动静……” 妲己倚着门框,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鬓边那缕刺眼的白发,眼神温柔得像是要化出水来,“比那天降下的九天雷劫,还要震魂。” 第二天清晨,奇迹发生了。 漫山遍野的银白野花,花瓣边缘竟在一夜之间泛起了一圈淡淡的金纹。 风再次吹过,扬起的不再是呛人的粉尘,而是一缕缕肉眼难以捕捉的暖意。 那花粉落在皮肤上,不再让人发痒,反而像是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你的手。 村头那个断了一条腿、常年眼神麻木的老兵,在吸入这花粉后,忽然毫无征兆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秀兰……秀兰喊我吃饭了……她还活着……她在梦里还活着……” 而在地下深处,那庞大而复杂的根系网络中,一段沉寂已久的数据悄然亮起,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日志更新:检测到非强制性共感传播。】 【重命名操作执行:温柔的入侵。】 接连数日,黄昏成了村子里最值得期待的时刻。 第79章 妖怪姐姐今天不施法,就为了抢 苏晚这几天有点头疼。 不是因为魔物攻城,也不是因为系统bug,而是家里这两个“大佛”最近杠上了。 起因是一条破得快要散架的手帕。 那玩意儿原本是苏晚用来擦黑板的,沾满了五颜六色的粉笔灰,洗得泛白,边角还磨出了毛边,扔在路边狗都不闻。 可偏偏那位统御世界意志的“老天爷”,最近像是中了什么邪,每天黄昏准点打卡,跟做贼似的溜到晾衣绳下,把那块布揣怀里,还一脸虔诚地用来擦那并不存在的汗。 苏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妲己先炸了。 “脏东西也配你碰?” 厨房门口,那只千年狐狸精手里还攥着半根黄瓜,另一只手死死拽着那条手帕的一角,眉眼间全是嫌弃。 她刚卸了妆,素面朝天,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只是此刻那双狐狸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夜临渊站在阴影里,身上那件漆黑的长袍无风自动。 他死死攥着手帕的另一头,力道大得指节泛白,脸上那种属于神明的冷漠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的偏执。 “给我。”他的声音低哑,像是沙砾磨过锈铁。 “给你个大头鬼!”妲己冷笑一声,手上妖力微吐,一股红色的气浪瞬间震开了周围的空气,“堂堂天道化身,捡破烂上瘾了?你以为人心是靠捡她丢的东西就能攒出来的?那是垃圾,不是信物!” “可……她用过的。”夜临渊没退,也没还手,只是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里,居然透出一股子让苏晚心惊的固执,“上面有她的……逻辑印记。” “屁的印记,那是粉笔灰!”妲己气得差点现原形。 空气瞬间凝固。 一边是淡金色的规则之力在震荡,一边是暗红色的千年妖气在翻涌。 院子里的老母鸡吓得咯咯乱叫,一头扎进柴火堆里瑟瑟发抖。 苏晚没动。 她站在窗后,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出去劝架,只是转身回了屋,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压箱底的旧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堆看起来像垃圾的东西:半截用剩下的红色蜡笔,一枚生锈的铜纽扣,还有一张皱皱巴巴的画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个大脑袋小人,旁边写着一行狗爬字——“阿娘说妖怪不吃人”。 那是她重生前,在那个吃人的末世里活了三年,唯一留下的东西。 那时候,为了抢这半截蜡笔给孤儿院的弟弟画个太阳,她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 苏晚坐在昏黄的油灯下,穿针引线。 她没有去找什么金丝银线,就用了最普通的棉线。 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神色平静,针脚细密地在那块已经磨破的手帕边缘游走。 这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缝补一段时光。 妲己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进来,也不说话,就倚在门框上看着。 那一身凌厉的妖气早就散了,只剩下满眼的复杂。 “你何必……”狐狸精叹了口气,声音里没了那种勾人的媚意,反而带着点沧桑,“让他学会这些?学会了心痛,神就不再是神了。” 苏晚头也没抬,只是在手帕的角落里,绣了一朵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紫色野花。 “他本来就不是神。”苏晚咬断线头,对着灯火看了看那朵拙劣的小花,“在这个家里,大家都是讨生活的人。” 次日午后,阳光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 那条补好的手帕并没有被收进柜子,而是大喇喇地挂在了院子最显眼的竹竿上,随着热风晃晃悠悠。 黄昏如期而至。 夜临渊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院门口。 他也没看苏晚,径直走向那根竹竿,伸出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料的瞬间,一道金色的丝线凭空出现,缠住了他的手腕。 屋顶上,妲己翘着二郎腿坐在飞檐上,手里抛着几个青涩的李子。 她身后,九条巨大的狐尾虚影微微扬起,遮住了半边夕阳。 “这次,换她给你,才算数。” 妲己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夜临渊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头看了看那块近在咫尺的手帕,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又迅速变成了某种近乎委屈的沉默。 他没有硬抢,也没有发怒,而是慢慢把手缩了回来。 然后,就像个等着发糖的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走到石桌旁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蝉鸣声噪得让人心烦,他却坐得像尊雕像。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给院子镀上了一层金边,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苏晚走出来,径直走到竹竿前,取下那块手帕。 她走到夜临渊面前,把那块带着太阳余温的布料递了过去。 “你要这个?” 夜临渊猛地抬头,灰色的瞳孔猛烈收缩了一下。 “拿去。”苏晚语气平淡,就像是在递一根黄瓜,“以后想要什么,直接说。我家不养贼。” 夜临渊伸出手。 作为掌控规则的神明,他的手从不发抖。 可此刻,在那粗糙布料触碰到掌心的瞬间,他的指尖居然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把物品数据化收进系统空间,而是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把手帕按照折痕叠成方块。 动作慢得令人发指,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块破布,而是整个世界的源代码。 最后,他解开黑袍的前襟,把手帕贴着胸口放进了虚幻的衣襟内侧。 就在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他的胸口位置,忽然闪过一道银光。 那光芒并未扩散,而是极其诡异地凝成了一道伤疤的轮廓——从左肩斜劈而下,横贯胸膛,深可见骨。 屋顶上的妲己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苏晚前世为了守护召唤阵,被那头领主级魔狼硬生生撕裂的位置! 这傻子。 他不仅仅是记住了她的伤,他是在用规则之力模拟那份痛楚。 他在试图理解,那一刻的苏晚究竟有多疼。 “疯子。” 妲己低骂了一声,转身就走。 她走得极快,那一身红裙像是一团燃烧的火,重重地摔上了厨房那扇可怜的木门。 没人看见,在那昏暗的灶台角落里,这只傲娇的狐狸精偷偷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涂鸦画,那是她刚才趁苏晚不注意顺走的。 她看了许久,最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压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好像那是她这辈子偷到的最值钱的宝贝。 入夜,万籁俱静。 后院那株老茶树忽然簌簌作响。 在最高的枝头上,一片新叶悄然舒展。 这片叶子形状奇特,方方正正,活像那块折叠好的手帕。 叶脉之中,两股截然不同的光影在交织流淌:一股红得炽烈如火,那是妲己的千年妖力;一股白得清冷如霜,那是夜临渊的规则神性。 而在谁也看不见的地下深处,庞大的根系网络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十七处被封印的空间裂隙边缘,原本死寂的黑暗中忽然闪烁起三下柔和的光晕,伴随着一阵极淡的茶香。 咚。咚。咚。 那不像是能量波动,更像是某种沉稳有力的心跳回应。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荒野山林深处,一株早已枯死十年的老梅树,在没有任何雨水滋润的干裂枝头,竟悄无声息地鼓起了一个粉色的小花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二狗那破锣嗓子就在村口嚎了起来,手里还拖着一块不知从哪拆下来的烂门板,兴奋得像是捡了金元宝:“快来人啊!小溪没水啦!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在干河沟里跑船了?!” 第80章 喂,我说过要一起放纸船 秋老虎趴在山头上迟迟不肯走,溪水被晒得缩成了细细的一条线,露出了大片干裂起皮的河床石头。 “苏老师,咱们这船还能漂得起来吗?” 二狗蹲在鹅卵石堆上,手里捧着那只折得歪歪扭扭的报纸船,愁得眉毛都打结了。 那张报纸还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旧历年老古董,上面印着某超市打折鸡蛋的广告,如今却成了这群没见过海的小崽子眼里最珍贵的航母材料。 苏晚坐在岸边的柳树根上,手里正把一张泛黄的作业纸对折。 指腹压过折痕,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心诚则灵,水浅也有水浅的走法。”她头也没抬,把折好的船尖理得笔直,“实在不行,你就当它是搁浅待命的潜水艇。” 胖丫在旁边咯咯傻笑,夜临渊则像根电线杆子似的杵在苏晚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这家伙今天安静得过分。 他那一身漆黑的长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苏晚给找的灰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苍白有力的小臂。 那双總是淡漠的灰色眸子,此刻正死死盯着苏晚翻飞的手指,眼底深处有极其细微的蓝色流光在疯狂运算。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在发呆。 但苏晚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根本是在把“折纸”这个动作拆解成几亿个微积分步骤进行全息模拟。 “别算了。”苏晚把刚折好的纸船往后一递,准确地拍在他手心,“再算下去,这纸都要被你的视线烧穿了。” 夜临渊身子一僵,那种高频运算的嗡嗡感瞬间消失。 他有些笨拙地捧着那只轻飘飘的纸船,像是捧着某种易碎的高能爆炸物。 不远处的树荫下,妲己正拿这这一把篦子梳理尾巴上的毛。 “嘶——” 梳子刚碰到尾巴尖,一串蓝紫色的静电火花就噼里啪啦炸开了。 狐狸精那双媚眼瞬间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 她甩了甩被电得发麻的手,目光警惕地扫向那个捧着纸船发呆的男人。 这傻大个身上的能量波动不太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台核反应堆正在为了煮熟一颗鸡蛋而全功率预热。 周围的磁场都在微微震颤,连地上的蚂蚁都开始绕圈子乱爬。 “喂。”妲己压低声音,冲着苏晚的方向努了努嘴,“管管你家那个人形自走挂。再这么憋下去,待会儿放的恐怕不是船,是把这一方天地都给祭了。” 苏晚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夜临渊刚好抬起头,那双灰眸亮得惊人,嘴角居然挂着一丝极其生硬、显然是刚从数据库里调取出来的“期待”表情。 “我已经……掌握了流体力学的完美模型。”他认真地说,语气笃定得像是要发表一篇学术论文。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入夜,月亮大得像个银盘子扣在头顶。 虽然溪水浅得可怜,但百来只纸船挤在一起,借着那点可怜的水流晃晃悠悠,倒也有了几分“百舸争流”的意思。 孩子们把写着“想要吃红烧肉”、“想要阿爹回来”的纸船小心翼翼地放进水里,一双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发烫。 苏晚蹲在最上游,手里捏着最后一只纯白色的纸船。 上面什么也没写,只是画了一朵拙劣的小花。 “去吧。” 她指尖轻推,水波荡漾。 “愿我们都能记得彼此的名字,不管走多远。” 纸船摇摇晃晃地离手,顺着水流打了个转,正要随着大部队往下游漂去。 就在这一秒。 世界的物理引擎仿佛卡顿了一下。 原本潺潺流动的溪水声戛然而止。 苏晚眼睁睁看着那只纸船没有顺流而下,而是违反地心引力,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不仅仅是这一只。 整条干枯的溪流,连带着那点可怜的水,连带着所有的纸船,像是一条被神明随手扯起的绸带,缓缓脱离了河床,升上了半空。 水光在月色下被无限放大、折射,每一滴水珠内部都亮起了诡异的银光。 那哪是什么小溪,分明是一条微缩版的银河。 孩子们看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连尖叫都忘了。 夜临渊站在高处的一块巨石上,双手微微张开,黑发在无风的夜色里狂舞。 他身上的灰色衬衫猎猎作响,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属于“规则”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那些纸船被包裹在璀璨的星辉里,平稳得像是在真空轨道上滑行。 “这下……” 夜临渊低头看向苏晚,眼神里满是求表扬的孩子气,“只要我不停运转,它们就能一直飞。没有阻力,没有损耗,它们能飞出大气层,飞到真正的星星上去。” “我想让他们……走得更远。” 妲己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九条尾巴炸成了刺猬:“疯子!这怎么是强制改写重力常数!他要把这片区域变成真空带吗?!” 苏晚没说话。 她脸色铁青,反手从怀里掏出那个豁口的粗陶碗。 碗里早已备好了半碗清水,她动作极快地从兜里抓出一把干枯的紫花瓣和一撮香灰,狠狠砸进水里。 “心契投影,连!” 她低喝一声,指尖点在眉心,随即猛地插入碗中。 嗡——! 眼前的世界瞬间破碎重组。 再睁眼时,苏晚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浩瀚无垠的深空之中。 周围不是小溪,而是无数正在按精密轨道运行的星体。 而在宇宙的中央,夜临渊正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超级计算机,伸出无数条数据触手,小心翼翼地推着每一艘纸船,生怕它们偏离哪怕一毫米的航线。 他在用维持世界运转的算力,去护送几张废纸。 “你是不是有病!” 苏晚一步踏碎虚空,直接冲到那巨大的光影面前,一把攥住了他具象化的手腕。 触手冰凉,硬得像铁。 “松手!”苏晚吼道。 夜临渊茫然地看着她,手里还死死护着那只画着小花的纸船:“为什么?这样很安全。水流太慢了,石头太多了,它们会烂在半路上的。” “烂在半路上又怎么样?!” 苏晚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指甲几乎掐进他的数据流里,“船造出来就是为了烂的!水流干了就等下雨,被石头挡住了就转弯!你把河变成了天,那孩子们还怎么学会看来年的春汛?” “可是……” 夜临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颤抖,周围的星光随之忽明忽暗,“如果不控制……就会像以前一样,说着再见,然后就真的不见了。” 他在怕。 这个掌控世界的神,在怕那种名为“离别”的不可控变量。 苏晚心里那种想揍人的火气突然就泄了。 她松开了掐着他的手,动作放缓,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夜临渊,听着。” 她从他僵硬的指缝里,把那只被护得严严实实的纸船抽了出来。 “我们放船,不是为了让它飞上天当卫星。是为了看着它一点点漂远,直到看不见。” 苏晚当着他的面,把那只纸船轻轻往下一抛。 在没有任何引力的意识空间里,那只船却像是听懂了什么,晃晃悠悠地向下坠落,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你要学会和我们一样。” 苏晚看着他,一字一顿,“等雨来,等风起,等船自己漂走。不知道它会去哪,不知道它会不会沉,这才是活着的约定。” 夜临渊怔怔地看着那只船消失的方向。 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数据流忽然停滞了,紧接着开始崩塌、收缩。 “等……雨来吗?” 他喃喃自语,慢慢地、迟疑地弯下腰,双手虚按。 “归位。” 现实世界。 悬浮在半空的璀璨银河忽然失去了托举的力量。 哗啦——! 水声大作。 溪水重重地砸回河床,溅起一人高的水花,把岸边发呆的孩子们浇成了落汤鸡。 “哇!掉下来啦!” “快看!我的船翻了!哈哈哈哈!” 没有惊恐,只有一片欢腾的笑闹声。 那些纸船虽然被打湿了,有的翻了,有的沉了,但剩下的依然顽强地顺着那条浅浅的水道,磕磕绊绊地往下游漂去。 夜临渊站在巨石上,浑身湿透,狼狈得像只落水狗。 但他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的船,眼底那层冷硬的银光终于彻底碎开,化作了一抹真正属于人类的、混着无奈与释然的柔和。 每一圈荡开的涟漪里,都藏着一颗刚才没来得及收回的星星,明明灭灭,顺流而下。 “真漂亮。”妲己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爪子,倚着树干,轻轻吹了声口哨。 黎明时分。 后院那株老茶树的顶端,悄无声息地钻出了一片新叶。 那叶子不像之前的任何一片,它两头尖尖,中间宽阔,边缘微微翘起,活脱脱就是一只展开的纸船模样。 而在那叶片的脉络里,刻着一行若隐若现的小字:【我在学慢下来。】 与此同时,地下深处。 那错综复杂的庞大根系网中,十七处原本各自为政的空间裂隙光晕,第一次脱离了茶香的引导。 它们在地底黑暗中自行游走、汇聚,最终首尾相连,排列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地下暗河形状,静静地流淌向远方。 仿佛整个世界的脉搏,终于不再急躁地狂跳,而是学会了顺着人心的节奏,开始了一次深长的呼吸。 只是这呼吸似乎有些过于灼热了。 第三天清晨,二狗是被热醒的。 他迷迷瞪瞪地推开窗,想要呼吸一口清晨的凉气,却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呛得咳了好几声。 才刚到卯时,外面的露水就已经彻底干透,知了发了疯似的在树上嘶鸣,那种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求偶,倒像是在尖叫着求救。 “奇怪……” 二狗挠了挠晒得发烫的窗棂,看着头顶那个红得有些发紫的太阳,喃喃自语,“这还没到正午呢,怎么地上的石头都要冒烟了?” 第81章 老天爷,你不要乱改天气 那只报喜不报忧的喜鹊刚落在枝头,就被一颗足有鹌鹑蛋大的冰雹砸得吱哇乱叫,扑腾着翅膀逃命去了。 这已经是这几天的常态了。 早起的时候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出油,刚把被褥晒出去,午时三刻就劈头盖脸砸一顿冰雹,到了傍晚,那雾气又热又湿,黏糊糊地往人鼻孔里钻,带着股子没发酵好的甜腻味儿。 村西头的张大爷蹲在田埂上愁得直嘬牙花子,那一地刚冒头的油麦菜,早上还是绿油油的,这会儿全成了腌那一地刚冒头的油麦菜,早上还是绿油油的,这会儿全成了腌咸菜,软趴趴地贴在泥里。 溪里的鱼更是翻着白肚皮,像是被谁用温水煮了一遭。 苏晚蹲在自家那块已经枯黄的菜地边,伸出手指捻起一撮土。 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酥麻感,像是有电流在土渣子里乱窜。 这土不像是干死的,倒像是……累死的。 原本松软的腐殖质此刻硬得像铁,里面残存着一种苏晚很熟悉、却又极度违和的波动——那是属于“神”的强制指令。 她拍掉手上的土,抬头看向院那棵同样遭了殃、叶片上泛起诡异银斑的老茶树,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又想帮忙了。” 入夜,闷热的雾气散去,空气里却透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夜临渊是从阴影里“挤”出来的。 他那身标志性的黑袍此时显得有些狼狈,发梢上甚至挂着几粒没化干净的霜碴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热得快,正滋滋往外冒冷气。 “我只是……不想你们挨饿。” 他站在屋檐下,没敢进屋,那双灰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困惑,像是还在疯狂检索错误的超级计算机,“我计算过,按照正常的生长周期,这批菜要等到下个月才能吃。春天太慢了,苏晚,我只是稍微……把时间的流速拨快了一点点。” 他说着,掌心摊开,空气中浮现出一片全息投影。 那是一株番茄苗的“尸体”,画面正以百倍慢速回放它在三秒内抽条、开花、结果,最后因为根系吸收不上来养分而活生生把自己“撑爆”的全过程。 “傻子。” 妲己倚着门框,手里摇着那把不知道从哪摸来的蒲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当种地是你们系统里的进度条呢?拉满就能通关?这叫拔苗助长,懂不懂?” 她指了指外面那片死寂的田野,语气凉飕飕的:“你把地里的肥力一口气全抽干了,就像是逼着一个刚满月的娃娃去跑马拉松,跑不赢就得死。你以为的恩赐,在我们凡人这儿,那就是催命符。” 夜临渊垂下头,那只总是试图掌控一切的手此时有些无措地悬在半空,投影闪烁了两下,灭了。 “我不懂。”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我想给最好的。” 苏晚没说话。她转身进屋,拿出一个豁口的粗陶罐子。 罐子里装的是她昨晚特意用荷叶接的晨露,混着三片从老茶树上摘下来的紫茶叶,还有一撮灶坑里掏出来的草木灰。 她拿着一根木棍,把这些东西搅和成了一团黑乎乎的泥。 “跟我来。” 她带着夜临渊走到那片受损最重的菜畦中间,蹲下身,徒手挖了一个坑,把那一罐子看起来毫无灵力的泥浆埋了进去。 “你知道植物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苏晚拍平了土,也没起身,就那么蹲着看他,“不是靠你的神力灌输,是靠等。等天上下雨,等太阳出来,等根须在地下一点点试探、纠缠,从石头缝里抠出那一点点养分。” 她站起身,指尖轻轻戳了戳夜临渊那个冰凉的胸膛:“你要是真想帮忙,就学学这片土。忍着,看着,别插手。在你学会‘无能为力’之前,你的每一次‘作为’,都是在杀生。” 夜临渊浑身一震。 他盯着那块刚刚填平的土坑,眼底深处那疯狂运转的蓝色数据流忽然停滞了。 良久,他忽然抬起右手,对着虚空狠狠划了一道。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类似琴弦崩断的脆响。 一道肉眼可见的银色光波顺着他的指尖没入地底,那是他强行切断了自己与这片土地局部生态的所有隐性链接。 刹那间,一直笼罩在村子上空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 原本凝固不动的风重新开始流动,那种燥热与阴冷交替的怪异气场,也正在缓慢地回落至深秋该有的凉爽。 但代价来得极快。 夜临渊的身形猛地晃动了一下,就像是信号接触不良的全息影像。 他死死咬着牙,嘴角却还是溢出了一丝并非鲜红、而是纯银色的流光。 那是规则反噬造成的本源裂痕,就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强行逆转齿轮,崩碎了零件。 “喂!”妲己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扶。 “别碰!” 夜临渊往后退了一步,周身猛地弹出一圈无形的力场,把妲己生生震退了三尺远。 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着,明明没有痛觉神经,五官却因为某种从未体验过的“错乱感”而微微扭曲。 “我现在……很不稳定。”他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系统判定……我是‘病人’了。” 子时刚过。 院子里那株老茶树的主干上,忽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裂痕并不狰狞,反而像是一条微缩的、干涸的河床。 一滴滴温热的汁液从裂缝里渗出来,刚一接触到冷空气,就迅速凝结成了细小的晶体。 苏晚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巾想要去擦,动作却顿住了。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那些晶体里的倒影。 那不是普通的琥珀,每一粒晶体里都封存着一段这一瞬间的画面:有孩童在冰雹里护着脑袋奔跑的惊恐,有老人看着枯死菜苗时浑浊的眼泪,也有夫妻在闷热雾气里互相扇风的烦躁…… 那是这三天里,因为夜临渊的“好心”,给这个小聚落带来的所有混乱与困扰。 他不仅切断了链接,他还把这些因果,全部强行吸纳进了自己的“数据库”,变成了这树上的伤疤。 地下深处,那条原本正在欢快奔涌的能量根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逆流。 咕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从地底传上来,听起来既像是一声呜咽,又像是大地学会呼吸后的第一次剧烈咳嗽。 苏晚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感觉指尖下的树皮正在微微颤抖。 “疼了吧?”她轻声问,也不指望那棵树能回答。 天边原本稀疏的星光不知何时被一层厚重的乌云遮了个严实。 空气里的湿度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原本干爽的秋风里,渐渐带上了一股子沉甸甸的水汽味儿,那是老天爷真的要“按规矩办事”的前兆。 灶房后堆着的那些还没来得及劈开的硬木柴,在这股潮气里,表皮颜色悄悄深了几分。 第82章 妖怪姐姐今天施法了 柴火是湿的,冒出的烟像也是湿的,呛得人直流眼泪。 早起熬的这锅粥,带着股浓重的烟熏火燎味儿。 米粒没几颗,倒是把昨儿个夜临渊用神力催熟的那几根红薯切碎了掺进去,熬得黏糊糊一锅红红白白。 孩子们捧着豁口的碗,稀里呼噜喝得头都不抬,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唯独灶台边那只最大的粗瓷碗,孤零零地冒着热气。 夜临渊坐在小马扎上,那一身总是纤尘不染的黑袍此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盯着那碗粥,灰色的瞳孔里数据流转得飞快,像是在分析这碗碳水化合物的热量结构,又像是在通过上升的蒸汽推演大气循环模型。 但他始终没伸手。 直到日头升高,孩子们散去田间抓虫子,苏晚收拾碗筷时,发现那只碗空了。 不是被喝空的,而是连碗带粥都没了影。 她没吭声,只是在那只刚学会偷腥的“猫”溜出厨房时,余光瞥见了一抹稍纵即逝的火红裙角。 午后的风热得像吹风机对着脸猛吹。 苏晚坐在那株老茶树下,给几个还没学会写名字的萝卜头批改昨天的默写。 “苏老师,‘家’字上面那个盖儿为什么要写那么大呀?”扎着羊角辫的妞妞咬着笔杆问。 苏晚笔尖一顿,视线穿过敞开的窗户,落在昏暗的厨房角落。 那里,某只名为妲己的九尾妖狐正假装在找蒜头,实则一直背对着门口,肩膀微耸。 “因为要遮风挡雨啊。”苏晚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屋里,“以前逃难的时候,我阿娘把最后一口糊糊喂给我,自己啃树皮。她跟我说,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多吃一口,那个走了的人,魂就能多一分暖。家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个碗,只要碗里还有热气,人就不算散。” 啪嚓。 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妲己气急败坏的骂声:“这破盐罐子怎么还会自己长腿跳崖?什么破质量!” 苏晚垂下眼帘,在妞妞的作业本上画了一朵小红花,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手滑不丢人,心滑才要命。” 入夜,热气终于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闷。 苏晚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屋顶。 瓦片被白天的太阳晒得还有些烫手。 妲己抱着膝盖坐在脊兽旁边,那一身红裙铺散开来,像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 那只失踪的粗瓷碗就在她面前。 上面的油纸已经被揭开了,但这粥在近四十度的高温下竟没馊,反而诡异地冒着丝丝凉气。 那凉气不是白的,是粉色的。 粉色的雾气在碗口盘旋,慢慢聚拢,勉强拼凑出一个还没巴掌大的小人儿轮廓。 那是个穿着肚兜的女娃娃,面目模糊不清,只有那只向外伸出的小手清晰得让人心碎。 “阿娘……” 极其细微的声音,不是听见的,而是直接炸响在脑海里的精神波纹。 妲己的手僵在半空,那是她准备毁尸灭迹的手势。 那一向勾魂摄魄的狐狸眼里,此刻全是惊恐和狼狈,像是被人扒光了皮毛,露出了最软烂的肉。 “别叫我。”她颤抖着说,声音碎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沙,“我不是你娘。我是九尾天妖,我是祸国殃民的苏妲己,我哪里来的女儿……我没有……” 可那粉色的雾气根本不听解释,那只小手固执地抓向妲己垂下的发丝。 记忆如潮水般决堤。 千年前的某个人间小国,桃花开得漫山遍野。 那个因为躲避天劫而封印妖力、化作村妇的女人,在雷声滚滚中推开了怀里的孩子。 “等桃花开的时候,娘就回来。” 那是骗局。 她这一走就是百年。 等她再回去,那座村子早就成了荒坟,连那棵桃树都被雷劈成了焦炭。 “喝点热的吧。” 一只新的碗递到了妲己面前。 苏晚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身边,手里这碗是刚熬的,没放红薯,放了点糖。 “你要是觉得亏欠,就替她好好活着。”苏晚没看那团粉雾,只是看着远处的荒野,“神仙妖魔都一样,活得太久,记忆就成了烂疮。不挑破它,这脓水永远流不干。” “你知道个屁!” 妲己猛地转过头,那一双竖瞳红得要滴血,尖牙咬破了嘴唇,“你懂什么叫天人永隔?你懂什么叫明明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却连一碗热粥都送不到她嘴边?少拿你那套凡人的道理来教训本座!”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院子里那株一直装死的老茶树忽然无风自动,千万片叶子同时发出了沙沙声,像是在合唱一首古老的童谣。 一道莹润的绿光顺着树干冲天而起,在高空中折射,精准地投射到了屋顶那碗冷粥之上。 光影交错,那原本模糊的粉色雾气瞬间清晰起来。 那不再是简单的能量残留,而是一段被这个世界强行读取并回放的“历史影像”。 画面里,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趴在漏风的窗台上,外面是大雪封山。 她怀里抱着一只破碗,碗里只有半碗清水。 她的眼神已经涣散了,却还在死死盯着村口的那条路。 画面里的女孩嘴唇翕动,声音通过茶树的震动传遍了整个小院。 “粥还热着呢……你快回来呀……” 那不是怨恨,那是至死都在担心的牵挂。 妲己那一身倒竖的炸毛瞬间软了下来。 她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瓦片上。 “傻丫头……那是水啊……那是凉水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没有什么梨花带雨,只有最原始的、母兽失去幼崽般的哀嚎。 一滴赤金色的血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 那是九尾天妖的心头血,是她几千年修为凝练出的精魄。 滴答。 血珠落进了那碗冷掉的红薯粥里。 轰——! 整碗粥瞬间沸腾,原本浑浊的汤水在这一刻变成了流动的液态黄金。 那粉色的小女孩虚影微笑着消散在金光中,仿佛终于等到了那个迟归的人。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夜临渊像往常一样,准点出现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准备开始他一天的“发呆”。 但今天,石桌上放着一碗金色的粥。 他没有去分析成分,也没有去扫描来源。 他甚至没有像昨天那样犹豫。 作为世界意志的化身,他本能地感觉到了这碗东西里蕴含的重量——那是比规则更沉重,比数据更复杂的“情感逻辑”。 他端起碗,笨拙地送到了嘴边。 第一口,滚烫,像是吞了一块炭。 第二口,苦涩,像是嚼碎了千年的遗憾。 第三口,回甘,那是终于被填满的空洞。 当最后一滴金色的液体滑入喉咙,夜临渊的胸口猛地爆发出刺眼的银光。 那光芒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丝暖意,在他面前的虚空中飞速勾勒。 线条交错,楼阁拔地而起。 那不是什么全息投影,那是一座城的蓝图——那是妲己记忆中,那个千年前桃花盛开的村落,被系统以数据的形式完美重构。 地底深处,那庞大的根系网络发出了沉闷的轰鸣。 十七处原本各自为政的空间裂隙,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烽火台,第一次按照某种特定的频率同步震颤。 茶香与妖气交织,规则与情感共鸣。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捧着空碗发呆的神明,轻轻关上了窗户。 这个拼凑起来的家,终于有了地基。 只是这地基打得似乎有些太深了,连带着周围的地气都发生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扭曲。 三天后的清晨,村东头那个天生眼盲的小栓子,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坐在门槛上。 他突然指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用一种疑惑的声音问正在扫地的奶奶:“阿奶,那个挂在天上发光的大圆盘子,就是你们说的太阳吗?怎么上面还有黑点点在动呀?” 第83章 我说放纸船是为了许愿 “烫死了!烫死了!别烧我的眼睛!” 一声凄厉的惨嚎刺破了正午死寂的闷热。 村东头的小栓子正满地打滚,双手死死捂着眼睛,指缝里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浑浊的热泪。 他那双原本灰白死寂、什么都看不见的招子,此刻竟诡异地恢复了焦距,瞳孔缩成针尖大,倒映着正午毒辣的日头。 “栓子!你看得见了?”他娘惊喜地扑过去,想掰开孩子的手。 “别过来!火!全是火!”小栓子拼命蹬腿,声音嘶哑得像被烟熏过,“阿娘被房梁砸断了腿……别烧了……我不想看见了……瞎了好,瞎了就看不见火了……” 苏晚站在人群外,心脏猛地缩紧。 小栓子是在那场摧毁半个孤儿院的大火里熏瞎的。 半个月前放纸船,这孩子趴在河边也许的愿是:“我想再看一眼阿娘”。 这哪里是复明,这是把当年的噩梦高清重制,直接投射到了视网膜上。 还没等苏晚缓过劲,隔壁院子里又传来了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那是退伍老兵刘大爷。 此刻他正捧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对着空气喋喋不休。 “儿啊,爹知道你冷……爹给你烧纸钱……你说战壕里全是水?好好好,爹给你寄雨靴……” 那张纸是今早凭空出现在他枕头边的。 苏晚走过去,一把按住那张纸。 上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但在触碰的瞬间,苏晚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脑海里瞬间炸开无数嘈杂的电流声,隐约能分辨出“救命”、“疼”、“包围了”这类绝望的嘶吼。 刘大爷一把推开苏晚,护犊子似的把那张空白纸塞进怀里,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别抢!这是我家刚子的家书!他在喊我救他……我要去救他……” 疯了。都疯了。 苏晚抬头看向那条已经干涸大半的小溪。 半个月前,那些满载着心愿的纸船就是顺着这条水路漂走的。 当时夜临渊弄出了漫天银河,最后虽然撤了神力,但苏晚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些船,漂得太顺了,连个搁浅的都没有。 “该死。”苏晚低骂一声,转身就往溪边跑。 河床裸露,只剩中间一缕细流。 但当苏晚蹲下身,将那双那是沾染过无数魔物鲜血的手探入水中时,触感不是水,而是一种粘稠的、正在微微搏动的胶质。 她毫不犹豫,反手掏出一片干枯的紫花茶瓣含在舌下,双指并拢抹过眼皮。 “灵视,开!” 视野骤变。 原本清澈见底的水面下,赫然是一副让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那些纸船根本没有漂向下游。 它们全都“沉”了。 成百上千只纸船,被一层淡淡的银色薄膜包裹着,像是一个个被精心防腐处理的标本,静静地悬浮在河床底部的岩石孔洞之中。 它们没有腐烂,反而在一呼一吸间散发出诡异的荧光。 随着水流的波动,那些写在纸上的字迹正在一点点分解,化作极其细微的光点,顺着地脉网络渗透进村子的地基里。 一只写着“想见奶奶”的纸船崩解了一角。 岸边的一棵柳树下,空气瞬间扭曲,一个模糊佝偻的虚影一闪而逝,紧接着就是一阵阴风吹过,路过的黄狗吓得夹着尾巴惨叫。 苏晚猛地直起身,浑身发冷。 夜临渊没有让愿望成真。 这个不懂人心的神明,把“执念”给具象化了。 他以为这是存档,是备份,是某种只要读取就能重现的“幸福”。 但他不知道,对于凡人来说,没有肉体承载的记忆回放,就是最恶毒的精神污染。 这不是祝福,这是在拿着钝刀子,对活着的人进行慢性凌迟。 入夜,闷热得让人窒息。 苏晚站在那株枯黄的老茶树前,手里端着那只熟悉的豁口粗陶碗。 碗里是一团黑乎乎的糊状物——那是蜜兰灰混着她刚刚刺破指尖滴入的三滴心头血。 “出来。” 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她将那一碗泥浆狠狠泼在树根上,“逆契传音,给我连!” 轰——! 原本死寂的野花田骤然炸开,无数花苞在这一秒内强行盛开又瞬间枯萎。 一道黑影从虚空中跌撞而出。 夜临渊显得有些狼狈,那身总是整洁的黑袍此刻满是褶皱,眼中原本精密运转的数据流像是乱码一样疯狂跳动。 “苏晚?”他看着苏晚,那张苍白的脸上居然带着几分邀功似的期待,“你看到了吗?系统反馈……那是‘高效的情感交互’。小栓子看见了,刘大爷收到信了……我没有让数据丢失,我把它们都找回来了。” “找回来?” 苏晚气极反笑,一步步逼近他,“你管那叫找回来?小栓子看见的是火灾现场!刘大爷收到的是临死前的求救信号!你那是把他们的伤疤撕开了,再往里面撒了一把盐!” 夜临渊眼中的星河剧烈翻涌,他迷茫地后退半步:“可是……船上写的是‘想再见一面’。逻辑判定:满足视觉与听觉的重连,即为达成愿望。我给了机会!为什么你说这是错?” 他的声音里透着委屈,周围的空气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而开始凝结冰霜,“这就是你们人类想要的‘圆满’,不是吗?” “是个屁的圆满!” 苏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哪怕身高差距让她不得不仰视,气势上却完全压倒了这个神,“因为没人有权替死者归来!也没人该为了那种虚幻的重逢,付出把脑子烧坏的代价!活人是往前走的,你把他们硬生生拽回坟墓里干什么?!” “我不懂……”夜临渊身上开始崩裂出银色的光屑,那是逻辑冲突导致的规则反噬,“数据……不应该是永恒的吗?” “那是死的数据,人是活的!” 两人僵持不下,周围的气压低得快要爆炸。 就在这时,一声慵懒却冰冷的叹息突然响起。 “真是个榆木疙瘩。” 妲己不知何时出现在屋顶上。 她赤着脚,九条巨大的狐尾在身后铺天盖地地张开,每一根尾毛都闪烁着妖异的红光。 “镜域,封!” 随着她一声娇喝,方圆百步内的空间瞬间凝固。 妲己伸手在虚空中一抓,像是抓住了某个无形的线头,狠狠一扯。 “神明大人,别光看数据,看看这个。” 她将最近的一个失控愿望投影强行拉到了三人面前,并且用幻术将其放大了十倍。 那是一个年轻母亲写的愿望——“希望女儿从未死去”。 画面展开。 村口的那条土路上,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正蹦蹦跳跳地往家走。 她看起来鲜活极了,脸蛋红扑扑的。 她走到自家门口,踮起脚尖拍门:“妈妈,开门呀,囡囡回来了。” 屋里,那个年轻母亲正对着女儿的遗像哭得昏天黑地,根本听不见门外的声音。 女孩继续拍门,手掌穿过了木门,发不出一点声音。 “妈妈?你怎么不理我?”女孩的表情开始变得惊恐,她试图去抓路过的一只大黄狗,手却穿过了狗的身体。 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哭晕过去,看着邻居进进出出却对她视而不见。 她就在那里,一遍遍重复着回家的动作,一遍遍体验着被世界遗忘的恐惧。 这一幕,已经在现实的维度夹缝里,循环播放了整整半个月。 苏晚指着那个绝望的小小身影,声音颤抖:“你看清楚了。这就是你给的‘永恒’。她比死了更孤独。她在地狱里徘徊,因为你的‘好心’,她连消散的资格都没有。” 夜临渊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那个哭得无声无息的女孩虚影。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夜临渊那一头垂至脚踝的银发,竟然在一瞬间寸寸崩断,那是他的核心运算逻辑正在发生剧烈的自我崩塌。 “错……误……” 他踉跄着后退,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胸口的手指深深陷入皮肉,“这……不是……救赎……” 那种属于“神”的高高在上彻底碎了,剩下的是一个犯了弥天大错的孩子才有的惶恐。 “撤回……”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尖点向虚空,“全部……撤回。” 破晓的第一缕光刺破了云层。 原本平静的溪流突然沸腾起来。 一个个银色的光团从河底浮出水面。 包裹着纸船的那层银膜开始硬化、收缩,最终变成了一块块透明的琥珀状晶体。 纸船被封存在了晶体里,上面的字迹不再分解,而是安静地沉睡在琥珀中心。 水流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这一次,这些承载着愿望的晶块顺着水流,晃晃悠悠,真正地漂向了下游,漂向了那个未知的远方。 岸边的大石上。 夜临渊盘腿坐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没有任何字迹的纸船——那是半个月前,苏晚放下的那一只。 那是唯一一只没有变成“诅咒”的船,因为它是空白的。 “原来……” 夜临渊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纸船,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真正的祝愿,是允许遗憾存在。不打扰,才是最好的重逢。” 苏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琥珀远去。 地下极深处。 那条原本汇聚在一起的光晕河流,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 它不再强行冲击地表,而是悄然分叉,化作十七条细小的支流,分别流向了世界各地那十七个最不稳定的空间裂隙。 仿佛这个世界终于明白,有些路,神帮不了,必须让人自己走完。 晨雾未散,溪水潺潺。 苏晚依旧立于溪畔,目光却没有追随那些远去的纸船,而是微微眯起,看向了上游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山林深处。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死寂的乱葬岗,此刻却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有节奏的、像是某种重型机械正在挖掘冻土的轰鸣声。 第84章 她烧了神明给的“奇迹” 晨雾还没散干净,溪边的石头湿漉漉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苏晚蹲在溪畔,手里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琥珀晶体。 这玩意儿凉得扎手,里面封存的那只纸船正像个不安分的心脏一样,“突突”地撞击着晶壁。 那是之前那个年轻母亲许下的愿望——“希望女儿从未死去”。 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已经整整齐齐码放了十六枚同样的晶块。 它们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十七个死不瞑目的执念凑在一起开会。 “你要把它们全烧了?” 妲己倚在枯黄的老茶树下,手里那把蒲扇摇得有一搭没一搭。 她眯着那双狭长的狐狸眼,语气里透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慵懒,“这可是这一方水土几千年来最纯粹的欲望。啧啧,烧了多可惜,拿来炼丹可是极品。” “那是毒药。” 苏晚头也没抬,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陶罐子。 里面是昨晚连夜捣碎的蜜兰灰,混了紫花茶的茶汁,黑乎乎的一团泥。 她抓起一把,手指灵活地捏出七个歪歪扭扭的灯座,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捏泥人。 “这不是单纯的烧。”苏晚将第一枚晶块塞进泥灯座的凹槽里,指尖捻了一撮干枯的茶梗做灯芯,“这是‘退货’。神话契约里有一条隐藏规则——契约不成,原路退回。我只是把这些不管不顾硬塞给活人的‘奇迹’,退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用神话契约的底层逻辑去反向解构世界规则?”妲己手中的扇子停了,眼神变得有些玩味,“小丫头,你这是在卡系统的BUG啊。” 苏晚没接话,只是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第一盏灯。 火苗不是红的,是惨淡的幽绿。 火焰腾起的瞬间,那枚琥珀猛地剧烈震颤。 光影扭曲,那个年轻母亲跪在门前哭泣的画面再次浮现。 这一次,画面里的声音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那是个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喊声:“妈妈开门!我冷!” 苏晚深吸一口气,径直走进了那片全息投影般的幻象里。 她站在那个看不见的“鬼魂”面前,视线没有穿过虚空,而是笃定地落在某一点上。 “别敲了。”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妈妈听不见。” 那虚空中的哭声顿了一瞬。 “她正在给你织毛衣。”苏晚撒了个谎,或者说,编织了一个更温柔的结局,“鹅黄色的,那是你最喜欢的颜色。你如果一直在这敲门,那针脚就乱了。” 幻象里,那个疯狂拍门的小手缓缓垂了下去。 一声极其轻微的爆裂声。 那枚晶块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原本禁锢在里面的纸船化作无数光点,缓缓升空,像是一群找到了归巢方向的萤火虫,消散在晨雾里。 灯灭了,执念散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苏晚像个没有感情的拆弹专家,一盏接一盏地处理着这些危险品。 直到第七盏灯前。 最后一枚晶块躺在泥座里,死寂得像块石头。 里面封存的,是那只没有任何字迹的空白纸船。 “怎么不烧了?” 身后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夜临渊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那头银发乱得像是刚跟几百个程序代码打了一架,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它没反应。”苏晚看着那块毫无动静的琥珀,“因为它是空的。没有愿望,就没有执念。” “有。” 夜临渊走上前,那身黑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他盯着那只空白的船,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齿轮,“有愿望。” 苏晚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不写?你是世界意志,你想写什么,这船就能装什么。” “写了,就是指令。”夜临渊垂下眼帘,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如果不写,这只是一次逻辑运算中的‘随机事件’。就像我遇见你,我希望那是概率极低的巧合,而不是我后台早就设定好的必然。” 苏晚心头莫名一跳。 这个总是用数据解释一切的神,居然学会了这种哪怕是人类都未必能懂的、小心翼翼的浪漫。 “既然是巧合,”苏晚拿起那枚晶块,指尖有些发烫,“那就让它彻底变成一个未解之谜吧。” 她手腕一翻,将那枚晶块直接扔进了尚未熄灭的余火堆里。 轰——! 这一次,火焰不再是幽绿,而是炸开了一团刺目的金红。 整片河滩都在震动,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地脉这条巨龙被人狠狠踩了一脚尾巴。 那枚晶块悬浮在烈火中央,并没有像其他晶块那样崩解。 相反,它开始融化,变得像是一滴透明的水珠。 而那只被封在里面的空白纸船,竟然在没有墨水、没有笔触的情况下,自行渗出了黑色的字迹。 那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稚嫩,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 夜临渊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 火焰猛地一收,瞬间熄灭。 焦黑的泥座上,那枚晶块完好无损,只是变得更加晶莹剔透。 而在那纸船的侧舷上,那一行自行生成的字迹清晰得刺眼: 【我想有个家。】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夜临渊踉跄了一步,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看着那行字,嘴唇颤抖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原来……这不仅是我的算法结果……也是你的底层逻辑吗?” 那是苏晚作为一个战争孤儿,前世今生藏在灵魂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伤疤。 苏晚没有回答。她弯下腰,指尖触碰到了那枚尚有余温的晶块。 奶奶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没顾得上去捡,只是颤巍巍地伸手去摸孙子的额头,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是不是发癔症了。 苏晚没有去看那天上的太阳。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枚尚未焚尽的晶块上。 原本清澈透亮的琥珀核心,此刻正在发生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质变。 那行稚嫩的“我想有个家”,像是中了病毒的代码,疯狂闪烁、扭曲,最后分裂成无数细密且重叠的黑色笔触。 “我不想死……” “好黑,妈妈你在哪……” “别丢下我,我会很听话的……” “疼……” 第85章 我家没门,但风总是往里吹 字迹密密麻麻,像是蚁群在疯狂啃噬着晶壁,试图冲破这层牢笼。 那不是一个人的愿望,那是成千上万个濒死的灵魂在同一频率下的嘶吼。 苏晚觉得掌心像是握着一块烙铁。 前世末日初期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攻击了她的大脑——废墟下伸出的苍白手臂,防空洞里逐渐微弱的哭声,还有那些在世界频道上刷屏求救、最后头像一个个变成灰色的ID。 “这不是小栓子的愿望,也不是那只空船的BUG。” 妲己不知何时收敛了那一脸玩世不恭的媚笑。 她盯着那块快要炸裂的晶体,狭长的狐眼里罕见地透出一丝凝重,“这是‘呼叫’。是所有被这个崩坏的世界抛弃的孩子,在拼命呼唤一个能听见他们的‘父母’。”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断崖边。 夜临渊正盘腿坐在那里。 他并没有看天,而是将双手深深插入了坚硬的岩层之中,那一头银发垂落在泥土里,像是在进行某种深层的数据链接。 他在发抖。 身为世界意志的具象化,这个本该绝对理性的存在,此刻却像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孩子,正在试图从这片大地里翻找出一份丢失已久的“出厂说明书”。 那一刻,苏晚突然明白了什么。 夜临渊的诞生,根本不是系统的一次随机生成,也不是哪行代码写错了。 十七年前,那场特大暴雨冲垮了一座违规扩建的孤儿院。 废墟之下,一个被钢筋贯穿腹部的小女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断裂的指甲在墙壁上刻下了一行血字。 【如果有神,请看看我们。】 那是最绝望的祈祷,也是最强大的“源代码”。 那一刻,尚未成型的世界意志第一次产生了“波动”。 他不是冷酷的旁观者,他是被人类极致的痛苦“骂”醒的,他是这个残酷世界孕复出的第一个不甘于规则的神明。 入夜,风停了,但空气里的压抑感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聚落边缘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借着月光,苏晚看见树干上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凸起。 那不是树瘤,而是一个个清晰的人类手印。 它们从树干内部向外撑起,像是无数被困在树里的人正在拼命推挤,想要挣脱这层木质的牢笼。 “该死,地脉记忆反噬开始了。” 妲己低骂一声,九条尾巴猛地炸开,一道红色的结界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将那些窥探的视线隔绝在外,“那些没能成为‘愿望’的呼救找不到出口,现在把这棵树当成了信号塔!如果不切断,方圆百里的魔物都会被这股怨气引过来开派对!” “不能切断。” 苏晚从怀里摸出一枚生了铜锈的铃铛。 那是她前世在一座战地医院的废墟里捡到的,没有任何属性加成,唯一的特点就是声音脆,脆得能钻进人心缝里。 “切断了,他们就真的成了死数据了。” 她将铃铛系在手腕上,一步步走向那棵看起来随时会炸裂的老槐树,“我不是神,救不了他们的命。但我至少可以做个传话的,听听他们到底想说什么。” “你疯了?”妲己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尖锐的指甲刺破了苏晚的皮肤,“这是精神污染!就算你有神话契约,你的脑子也只是凡人的脑子!让那个傻大个来!他是世界意志,他能像删垃圾文件一样处理这些……” “不行。” 一直沉默的夜临渊突然开口。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如果我接手,规则会自动判定这些为‘冗余数据’,然后执行格式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自我厌恶的颤抖,“我……控制不住本能。只有她,既是玩家,又超脱于系统之外,才能保留住那些‘人性的回响’。” 苏晚轻轻挣脱了妲己的手,冲这只炸毛的狐狸安抚地笑了笑:“放心,我命硬,阎王爷都不收。” 她走到树下,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躺进了那个树根隆起的凹陷处——那是地脉灵气最浓郁的“泉眼”。 叮当。 手腕上的青铜铃铛轻轻一响。 她闭上眼,指尖划破掌心,一滴鲜血渗入泥土。 “回声祭坛,开。”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特效,苏晚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颗手雷,然后拉了弦。 第一波记忆洪流并没有给她任何准备时间。 那是一场大火,那种皮肤被烧焦的剧痛让她瞬间弓起了身子;紧接着是刺骨的冰河,肺部灌满泥水的窒息感;还有地震发生时,被母亲死死护在身下,听着母亲心跳停止时的那种绝望的死寂…… 苏晚咬紧了牙关,牙龈渗出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 她全身都在痉挛,冷汗瞬间打湿了衣衫。 神话契约在她意识海里疯狂震动,孙悟空的金箍棒跃跃欲试,妲己的妖火蓄势待发,只要她一个念头,这些力量就能瞬间粉碎这些痛苦的记忆。 但她没有。 她硬生生压下了所有的防御机制。 她像是一个没有任何防护的接收器,任由那些来自四面八方、跨越时空的悲欢离合,哪怕是带着血的玻璃渣,也照单全收。 因为一旦动用神话之力,这些属于“人”的最纯粹的情感,就会被神性污染,变成另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这一刻,她不是召唤师苏晚,她是这百亿流离失所者的共感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当最后一缕带着哭腔的记忆流过脑海,苏晚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刚从深海里浮上来。 “他们不要复活……”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角挂着不知何时流下的血泪,“他们也不要什么狗屁奇迹……他们只是怕黑,怕被人忘了,怕自己来这世上一遭,最后连个响声都没留下。” 咔嚓——轰隆! 话音落地的瞬间,那棵支撑了数百年的老槐树终于不堪重负,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轰然倒塌。 没有木屑横飞,整棵树在触地的瞬间化作了一片漫天飞舞的灰白余烬,像是一场迟来的大雪。 而在那纷扬的灰烬之中,十七缕淡金色的丝线缓缓升起。 它们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像是某种拥有生命的游鱼,各自选定了一个方向,飘向了夜色深处那些未知的远方。 夜临渊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其中一缕丝线。 那丝线没有穿过他的手掌,而是温柔地缠绕在他的指尖,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暖意。 “这是……灵魂归途的导航数据吗?”他看着指尖的光,眼神迷茫。 “不。” 妲己撤去了结界,仰头望着那些远去的光点,神色复杂,“这是新的契约种子。有人类的地方,就会有这种傻瓜愿意种下希望。只要土还在,花就会再开。” 苏晚虚弱地靠在剩下的半截树桩上,那枚青铜铃铛已经碎成了粉末。 她望着璀璨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轻声呢喃: “去吧。下次见面,请一定要带着名字回来。” 夜风卷起地上的余烬,将原本泾渭分明的安全区与野外吹得模糊不清。 苏晚撑着膝盖站起身,目光穿过夜色,看向了远处那片被废弃的旧国道收费站。 第86章 今天起,我的召唤不为战斗 那是挖掘机的动静,也不是。 更像是某种巨兽在用金属爪牙撕扯冻土,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顺着脚底板直往天灵盖里钻。 “停了吧。” 苏晚没去管那声音的源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淡金色的光幕。 那是系统的制式防御结界,像个倒扣的玻璃碗,把这几百号人像金鱼一样护在里面。 “关了。”她对空气说。 没有系统的提示音,因为这是她的私自操作。 随着她手指虚空一划,那层给了村民无数安全感的金色薄膜,“嗡”地一声,像肥皂泡一样破碎、消散。 湿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腐土的腥气。 “苏、苏老大?” 人群里立刻炸了锅。 几个拿着生锈铁锹守夜的汉子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指着漆黑的旷野,“这……这没罩子了,魔物来了咋办?咱们这就是一盘没盖盖子的红烧肉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往地窖方向跑。 苏晚没解释。 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留下的焦黑树坑旁,把一块早就刻好的青石牌“砰”地一声插进土里。 石牌上没写什么“在此止步”的废话,就刻了两个字:【驿站】。 “真正的屏障,从来不是墙,是人味儿。”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墙倒了能修,心里的防线塌了,神仙也救不回。” 旁边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妲己蹲在一块磨盘上,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瓜子,正磕得起劲。 她把瓜子皮随口吐在地上,那双狐狸眼懒洋洋地扫过那群吓得腿软的村民。 “瞎操什么心。” 她舔了舔嘴角,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像扇面一样铺开,隐约透着令人窒息的妖力波动,“真有不开眼的畜生敢来闹事,本狐正好缺件皮草围脖,顺手灭了就是。” 有了这尊大神发话,人群总算安静了些,但那股子不安还在空气里飘。 苏晚没理会那些视线。 她调出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神话契约系统】面板。 以前这上面全是“击杀XX只魔狼”、“搜集XX个精魄”这类充满了血腥味的KPI指标。 但今天,苏晚的手指在虚空键盘上敲击,第一次输入了一串完全违背游戏底层逻辑的代码。 【发布自定义任务:重建失落的铭记】 【任务等级:无】 【任务奖励:无】 【任务要求:讲述一个你不愿遗忘的故事。无论是谁,无论生死。】 任务发布的瞬间,所有村民视野里的系统面板都跳了一下。 没人动。 这年头,谁不是为了那一两点经验值拼命? 没奖励的任务,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直到三分钟后。 一个穿着破烂校服的少年从人群最后面挤出来。 他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脸上全是煤灰,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那个……”少年声音在抖,像是怕苏晚,又像是怕别的,“这封信……我也没寄出去。邮局都没了……我想把这事儿说了,能不能算任务?” 苏晚看着他那双满是冻疮的手,点了点头。 她指了指树坑里那个新砌的、只有脸盆大小的简陋石炉——那叫“忆炉”。 少年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把信封扔了进去。 没有明火。 信封落入炉底的瞬间,腾起了一股幽蓝色的火焰。 那火不烫手,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暖意。 就在信纸化为灰烬的那一秒,那团蓝火突然猛地一窜,在半空中扭曲、拉伸。 没有黑烟,没有怪味。 一只通体透明、仿佛由水晶雕琢而成的小鹿,从火焰中轻盈地跃了出来。 它只有家猫大小,身上没有丝毫魔物的戾气,额头上浮动着几枚金色的符文,不是攻击力数值,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文字。 “這是……”少年看呆了。 “??? ??(记忆之鹿)。” 苏晚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不是战斗单位,甚至连一滴血都扣不掉。 它的唯一作用,就是巡游地脉,把那些快要散掉的人类精神印记,像收集露水一样护持住。 小鹿在他手心蹭了蹭,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地下的泥土里。 少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出来。 那种压在心头几年的石头,好像真的被那只鹿叼走了。 “你不担心这会引来更高层的注意?” 夜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苏晚身侧。 他看着那只消失的小鹿,眉头紧锁,“游戏系统的底层逻辑是‘优胜劣汰’。你这种行为,是在浪费算力,是在制造无效数据。” “那就让它来。” 苏晚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里那只豁口的陶碗,“我召唤的不再是武器,是证明。证明我们不是一段段随时可以被格式化的数据,是会爱、会痛、会记得的活人。” 话音刚落。 她手里的陶碗突然震了一下。 碗里那点浑浊的茶水泛起剧烈的涟漪,水面上倒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遥远北方夜空的一角。 那里,原本漆黑的天幕像是被人用刀硬生生划开了一道口子。 一只猩红的巨眼在裂隙后若隐若现,死死盯着这个方向。 那是监察之眼。系统的杀毒软件正在启动。 “啧,鼻子真灵。” 妲己啐了一口瓜子皮,身后的九尾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个聚落的气息瞬间抹去,“北边那几个大公会也不是吃素的,听说为了抢那个什么‘核心服务器’入口,把‘叹息回廊’都给炸塌了。” 她有些嘲讽地冷笑:“一群蠢货。以为拿到了服务器就能当GM(游戏管理员),却不知道,真正觉醒的,从来都是玩家自己。” 苏晚没抬头看天,也没管那只眼睛。 “让他们去争。”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新折的纸船——这是空白的,什么愿望都没写。 苏晚提起笔,在船舷上写下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愿后来者,不必重生也能被看见。】 她手一松,纸船轻飘飘地落入忆炉。 刚刚钻入地下的那只记忆之鹿再次浮现,它衔起那艘纸船,四蹄生风,并不是跑向远方,而是直接像跳水一样,一头扎进了坚硬的岩层深处。 苏晚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微微震颤了一下。 此时此刻,万米之下的地壳深处。 那条原本奔涌不息的光晕长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分流。 十七条支流各自汇聚成巨大的漩涡,而在漩涡中心,不再是模糊的光点,而是隐约浮现出了人形轮廓。 有的手里提着断剑,有的捧着破书,有的怀里还死死抱着襁褓。 而在最中央那个最大的漩涡里,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 那张脸,竟然与苏晚有着七分相似。 她在岩浆与地脉的包裹中,嘴唇轻轻开合,吐出了两个没有声音、却能穿透维度的字眼: “姐姐。” 地面上。 苏晚正在擦碗的手猛地一僵。 那一声呼唤根本没有经过听觉神经,而是像一把锤子,直接敲在了她的灵魂上。 心脏剧烈地收缩,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让她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碗。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脚下的土地。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这所谓的“神话系统”是游戏里的一个BUG,是她重生的金手指。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来自于系统深处的、带着体温的回应。 那个所谓的“系统”,或许从来就不属于这场冷冰冰的游戏…… 苏晚攥紧了胸前那枚召唤师徽章,指节发白。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第87章 地底那声“姐姐”,我不敢应 那枚被所有人视作“废铁认证”的青铜徽章,这会儿烫得像刚出炉的烤红薯。 苏晚没去管被烫红的指腹,只是盯着徽章表面那层斑驳的铜绿。 随着热度攀升,那上面模糊不清的纹路竟像是活了过来,正顺着某种频率微微震颤,和地底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心跳声把上了脉。 她随手摸过那只缺了口的陶碗,舀了半碗溪水。 水面晃荡,映出的不是她那张常年冷清的脸,而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是第86章结尾,在地底熔岩中睁眼的那个“影子”。 “看清楚了?” 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像扫把一样从窗棂上垂下来,正好扫过苏晚的肩膀。 妲己不知什么时候倒挂在房梁上,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完的半个梨,“那是‘未诞生的你’。说白了,就是那些找不到回家路的大冤种们,凑份子捏出来的另一个苏晚。” 苏晚把陶碗里的水泼了。 “我去确认一下。” 她没废话,抓起昨晚剩下的那罐蜜兰灰和紫花茶泥,转身就往老槐树那个焦黑的大坑走。 夜里的风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苏晚蹲在那个巨大的树坑里,动作麻利地用黑泥在地上画线。 这不是什么高大上的魔法阵,而是她前世在一个神棍那儿学来的土法子——“断念阵”。 当初那神棍说这玩意儿能见鬼,苏晚只当他是放屁。 现在看来,在这个被游戏规则颠覆的世界里,封建迷信有时候比系统代码还好使。 最后一笔画完,苏晚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把血滴进了阵眼的凹槽里。 滋啦。 像是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原本黑乎乎的泥线瞬间亮起幽蓝色的光,那些光并不刺眼,反而柔韧得像某种植物的根须,顺着苏晚的脚踝蜿蜒而上。 光晕扭曲,空气里那种湿冷的温度骤然下降。 十七道剪影,就这么突兀地从光里剥离出来,围成一圈,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五官,全是黑色的轮廓,但苏晚的瞳孔却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左边那个只有一米高的影子,手里似乎攥着什么——苏晚记得,那是个在轰炸区死死拉着她手腕不肯松开的小女孩,直到断气,手里还捏着半块发霉的饼干。 右边那个佝偻着背的,是在雪地里把最后一件大衣裹在她身上的老兵,尸体被发现时硬得像块石头。 还有那个缺了一条胳膊的影子……是为了把她推进防空洞,被魔物撕成两截的战友。 这些早该烂在记忆坟场里的人,此刻整整齐齐地站在她面前。 没有鬼哭狼嚎,十七个影子只是整齐划一地动了动那原本不存在的嘴唇。 苏晚听不见声音,但她读懂了那个口型。 ——我们记得你。 苏晚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磨得生疼。 “我查到了。” 身后传来冷硬的男声。 夜临渊凭空出现,那头银发这会儿没风也自己在飘,显得有点焦躁。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浮现出一枚暗淡的符文,结构竟然和苏晚胸前那枚发烫的徽章一模一样。 “在【创世纪】正式降临前的七十二小时,”夜临渊盯着那十七个影子,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数据错乱感,“全球网络监控捕捉到了一个异常峰值。有超过三亿人在同一时刻惊醒,并在社交媒体上描述了同一个梦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苏晚:“他们梦见一个没有脸的女孩,站在废墟中央说:‘我会回来。’根据系统日志回溯,这不是数据同步,是超大规模的信念共振。” 苏晚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这位世界意志的化身:“所以这该死的系统选中我,根本不是随机摇号?” “不仅不是随机。”夜临渊的手指收紧,掌心的符文熄灭,“是你本来就在它的底层逻辑里。你是那个……锚点。” 没等苏晚消化完这个把她CPU都要干烧了的信息,之前钻进地里的那只记忆之鹿突然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这小东西原本透明的身子此刻红得像块炭,角上那些金色的符文闪烁频率快得像是警报灯。 它根本不看路,四蹄生风,一头撞向了不远处的一块风化岩壁。 “跟上!” 苏晚拔腿就追。 岩壁后面别有洞天。 这是一条隐藏在地脉支流里的天然裂隙,越往里走,周围的空气就越干燥,甚至带着一股古老的尘土味。 两边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 苏晚举起手电筒晃了一下,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那些刻痕画的全是纸船。 各式各样的纸船,有的简陋得像是个三角,有的精细得连船帆都有。 从刻痕的风化程度看,最早的恐怕能追溯到几千年前的史前文明。 “好家伙,”妲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嫌弃地用尾巴捂住鼻子,“这还是个连锁加盟店?几千年前就有人在搞‘纸船祭’这种招魂仪式了?” 记忆之鹿在一个巨大的石窟中央停下了。 石台上,静静地停泊着一艘船。 这船不大,只有半米长,通体惨白,像是用某种生物的骨头粉末混合着黑晶压制而成的。 船身上用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文字刻着一行铭文。 虽然看不懂,但在看到那行字的瞬间,苏晚脑子里自动翻译出了意思: 【当十七道执念汇流,门将自血中开启。】 妲己好奇地伸出爪子想要碰一下那艘骨船。 轰隆——! 整个石窟剧烈震颤,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被这一指头给戳醒了,正在地壳深处发出不满的低吼。 “别动!”苏晚喝止了妲己。 她走上前,想要伸手去拿那艘船。 一道银色的屏障凭空出现,狠狠弹开了苏晚的手。 夜临渊挡在她身前,双臂展开,那双原本冷漠的眸子里此刻像是奔涌着璀璨的星河,那是他在调动全地图的算力来压制这里的能量波动。 “不能拿!”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死板的电子合成音,而是带着明显的急切和警告,“这根本不是什么任务道具,这是‘原型容器’!这玩意儿就是个黑洞,一旦激活,那三亿人的绝望、痛苦、祈求会瞬间把你填满!你会直接崩解成一串乱码!” 苏晚看着石窟深处,随着震动,那些幽蓝色的光点正在飞速凝聚,一个人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个轮廓,和她在陶碗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崩解就崩解吧。” 苏晚推开夜临渊的手臂,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肩头的落叶,“我不进去看看,怎么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姐姐’?有些账,隔着屏幕是算不清的。” “你……”夜临渊还想说什么。 苏晚已经一口咬破了刚刚愈合的指尖。 这一次,她没有念诵任何神话人物的真名。 她用带血的手指在半空中飞快地画出了一个逆向的召唤符——那是召唤师的大忌,通常意味着“自我献祭”。 “齐天大圣是请来的救兵,但这扇门……”苏晚看着那艘骨船,嘴角勾起一抹疯批的笑,“得我自己进去敲。” 血符成型,红光大作。 她没有召唤神明降临。 她把自己当成了祭品,一步踏入了那个未知的漩涡。 第88章 我不是来救你们的,我是来替你们 那不是风声,是无数个喉咙被砂纸打磨后挤出的气音。 苏晚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台正在死机的老式电视里,满屏都是灰白色的噪点。 脚下的触感并不坚实,软绵绵的,带着令人心悸的弹性。 她低下头,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路。她正踩在无数张脸上。 左脚下是那个在防空洞里把最后一口水让给她的独眼大叔,右脚下是前世为了掩护她撤退被尸潮吞没的那个新兵蛋子。 视野铺开,密密麻麻全是她这辈子、上辈子见过的死人脸。 “留下来吧……” “好冷啊,苏晚,你的心跳好暖和……” “你是我们的光,别走,别丢下我们……” 那些脸没有张嘴,声音却直接在她脑浆子里炸开。 几百只苍白的手臂像水草一样从灰白色的地面伸出来,死死缠住她的脚踝,那是比任何高阶控制技能都要沉重的负重——愧疚。 苏晚没有尖叫,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乱。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腿,甚至稍微用了点力气,把那个试图把她拉下去的新兵蛋子的手给踩了回去。 “别给我戴高帽子。”她冷冷地开口,声音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我不是光,也不是救世主。我就是个比你们运气好点、此时此刻还喘着气的幸存者。想拿我当暖手宝?也不怕烫秃了皮。” 她用力一挣,像是踢开了一堆烂泥,大步朝前走去。 荒原的尽头,并没有什么宏伟的神殿,只有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走近了才看清,那哪是塔,分明是无数块断裂的墓碑硬生生堆砌起来的违章建筑。 那艘惨白的骨船就悬在塔尖,像一只张开的巨兽下颚,正等着吞食什么。 塔前站着那十七个半透明的影子,也就是地脉里那帮“大冤种”。 为首的一人身形稍微凝实些,手里提着把断剑,五官模糊不清,但声音却透着一股子陈腐的庄严:“我们等了十七年,终于等来了一个能承载这些重量的容器。苏晚,成为‘守碑人’吧。继承这亿万份记忆与痛苦,你将成为连接生死的桥梁,让亡者有家,生者有根。” “说得比唱得好听。”苏晚抱着胳膊,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翻译一下就是:让我坐在这儿,像你们一样变成一块只会反刍痛苦的电池,给这破地方供电,直到我也变成这堆烂石头里的一块?” 她转身就要走,“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然而刚一转身,四周的灰白色雾气突然像活了一样,化作一道道墙壁封死了退路。 塔顶的骨船发出尖锐的嘶鸣,巨大的吸力瞬间笼罩了苏晚,她感觉体内的生命力正在像开闸放水一样流失。 “笨丫头!这帮老鬼要强行格式化你!”妲己气急败坏的声音直接穿透维度壁垒,在她脑海里炸响,“快用‘逆契’!把链接切断!只要你愿意献祭掉这一部分记忆,本狐就能把你拉回来!” 献祭记忆? 忘了那个给她半块饼干的小女孩? 忘了那个把大衣裹在她身上的老兵? 苏晚的手指已经按在了眉心,那里是神话契约的核心。 只要按下去,就能自保。 但她的动作停住了。 “切断了,我和那些只会计算利益的系统又有什么区别?” 苏晚把手伸进怀里,掏出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枚在那场火焰中并未烧毁、反而凝结成实体的竹简。 那是那个少年未寄出的家书,是“沟通”的具象化。 “想让我记住你们是吧?”苏晚把竹简死死攥在手心,掌心猛地腾起一股金色的火焰。 那不是攻击性的烈火,而是纯粹的生命之火,“那就按我的规矩来记!” “如果不带温度,记忆就是诅咒。如果非要立碑,那我就把这碑烧成灰!” 她一把将燃烧的竹简拍在了脚下那片满是人脸的土地上。 火焰没有灼烧那些面孔,反而像暖流一样瞬间蔓延至整片荒原。 原本阴森的鬼气被这股带着“人味儿”的暖意逼得节节败退。 就在这时,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突然发出一声类似布匹撕裂的脆响。 一只修长惨白的手硬生生撕开了维度缝隙。 夜临渊半个身子已经虚化成了乱码,但他还是强行挤了进来。 他那头原本流淌着数据流的银发,此刻正一寸寸断裂、消散——那是他在透支自己的核心算力来对抗规则的反噬。 他手里并没有什么神兵利器,只捏着那艘苏晚之前折的、空白的纸船。 “我曾以为规则即真理,哪怕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要修正……”夜临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颤抖却坚定,“但现在,哪怕系统崩溃,我也只愿她所行之路,仍有晨露与微风。” 他抬手,将那艘承载着世界意志“私心”的纸船,轻轻投入了苏晚燃起的金色火海中。 轰——! 得到了世界意志加持的火焰骤然暴涨,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旋转光柱,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硬生生将那座试图镇压苏晚的墓碑塔推回了半空! “就是现在!” 苏晚咬破舌尖,趁着压力骤减的瞬间,整个人像猎豹一样冲向塔基。 她没有攻击那十七个影子,而是以血为墨,在那片被烧得滚烫的土地上疯狂刻画。 那不是封印阵,是改良版的“回声祭坛”。 “我不做狱卒,也不做守墓人!”苏晚嘶吼着,最后一笔落下,“我要把这里改成‘驿站’!累了就来歇脚,想说了就来唠嗑,但这儿不留客!说完废话,都给老娘高高兴兴地去投胎!” 当第一缕金线自她额头渗出,顺着阵法融入大地的瞬间,整个灰白色荒原开始剧烈震颤,随后崩解、重组。 那些抓着她脚踝的手松开了,那些痛苦的脸庞逐渐舒展,化作点点荧光。 崩塌的最后一刻,那个持剑的影子深深地看了苏晚一眼。 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原来……活着的人,也能做引路人。” 光芒吞没了一切。 苏晚闭上眼,任由身体向后倒去,嘴唇轻启,吐出了那句憋在心里两辈子的话: “我不是来救你们的,我是来替你们好好活着的。” 现实世界,旧国道收费站废墟。 苏晚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手里的陶碗早已碎成齑粉,但那股阴冷彻骨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 “醒了?”妲己蹲在旁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地,看起来漫不经心,但那双狐狸眼里却藏着还没散去的紧张。 苏晚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沉默站在断墙上的夜临渊突然回过头。 他那头标志性的银发短了一大截,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锐利。 他没有看苏晚,而是死死盯着北方漆黑的夜幕,那里的风正送来一股不属于魔物的、令人作呕的机械润滑油味。 “看来你的‘驿站’刚开张,就有不速之客想来拆迁了。”夜临渊冷冷说道,“北边那三个老牌公会的信号源正在快速逼近,打着的旗号是——清除异常数据节点。” 苏晚扶着墙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那就让他们来。”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正好,我还缺点祭品来给这新开张的驿站剪彩。” 第89章 你们管这叫废柴职业? 北境公会的效率快得令人发指。 苏晚那碗洗了一半的茶还没凉透,这帮人就已经把自己那堆看起来就很贵的大家伙架在了村口。 刺眼的探照灯把这片刚有些安宁的小破村照得像是个手术台。 领头的男人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外骨骼装甲,胸口那枚代表“钻石III”段位的徽章在灯光下闪得有些晃眼。 他手里捏着一张淡蓝色的全息卷轴,上面盖着游戏管理局红通通的电子印章——【强制清剿令】。 苏晚眯着眼,用手背挡了挡光。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讨伐什么深渊魔龙,谁能想到他们只是为了来拆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违章建筑。 “苏晚是吧?”那男人甚至懒得把面甲完全打开,声音经过扩音器处理,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金属质感,“根据《玩家行为守则》第103条,你涉嫌私自搭建非法精神网络,严重干扰区域数据稳定。把你背后那个‘地脉入口’交出来,然后跟我们走一趟。别逼我动手,毕竟……” 他嗤笑一声,目光像看垃圾一样扫过苏晚那身毫无属性加成的棉布衣裳:“欺负一个连只精英怪都单刷不了的召唤师,传出去我怕丢人。” 村民们早就吓傻了。 几个胆小的腿肚子直转筋,手里刚拿起的锄头又掉了下去。 那是钻石级的大佬啊,平日里在主城也就是远远看一眼的份,现在这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脑门,谁敢动? “吵死了。” 一声慵懒的抱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村口的老茶树上,妲己半倚着枝丫,手里还捏着一把没磕完的瓜子。 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嫌弃地把瓜子皮吐向那群全副武装的精英小队:“大半夜的扰人清梦,你们这群铁皮罐头是没有夜生活吗?” 领头男人脸色一沉,没理会这只会说话的“狐狸宠物”,大手一挥:“敬酒不吃吃罚酒。启动‘封神锁链’!把这片区域的能量场给我锁死!” 话音未落,十几名队员同时抛出了手中的金属圆盘。 那些圆盘在空中炸裂,化作无数条泛着蓝光的锁链,像是一张巨大的捕猎网,狠狠地扣向了大地,尤其是那个还在冒着微光的“忆炉”。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苏晚感觉到周围的魔法元素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这种专门针对法系的禁魔道具,哪怕是大师级的法师来了也得跪。 但苏晚没跪。她甚至连躲都没躲。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些狰狞的锁链逼近,然后做了一个谁也没看懂的动作——她伸出手,轻轻吹熄了忆炉里那最后一点幽蓝色的火苗。 “本来想给你们留点面子。”苏晚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既然非要掀桌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灯灭。 下一秒,大地轰鸣。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源自地底深处的、宏大的共鸣。 十七道金线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地表,无视了那些所谓的“封神锁链”,笔直地刺破了漆黑的苍穹! 那金线中并没有走出什么披坚执锐的战神,也没有毁天灭地的巨兽。 率先飞出的,是一只只有巴掌大的青鸟,嘴里衔着一封早已泛黄的信笺;紧接着,是一头步履蹒跚的白象,背上驮着的不是财宝,而是一卷卷破烂的族谱和经卷;最后,一个半透明的女子虚影缓缓浮现,她怀里抱着一个早已停止呼吸的婴孩,哼唱着那首没人听得懂的摇篮曲。 它们没有血条,没有攻击力面板,甚至连实体都算不上。 然而,当那些不可一世的“封神锁链”触碰到这些虚影的瞬间,竟然像烈日下的冰雪一样,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这……这是什么鬼技能?防御无效?魔抗无效?”领头男人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数据面板上并没有跳出任何伤害提示,但他引以为傲的精神壁垒正在以每秒10%的速度崩塌。 “妈妈……” 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呢喃。 男人猛地回头,只见那个向来以杀人不眨眼著称的副队长,此刻正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泪水像决堤一样往下淌。 “别说了……妈,我错了,我真的想吃你包的饺子……别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平日里只知道执行任务、把杀戮当成升级手段的精英队员们,一个个像是中了邪。 有人对着空气崩溃大哭,有人疯狂地撕扯着身上的精良装备,还有人直接把武器扔在地上,眼神空洞地喊着某个名字,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这不是物理攻击,这是直击灵魂的降维打击。 在这片被“人味儿”浸透的土地上,每一个未被妥善安放的亡魂,都是一枚精准制导的精神核弹。 “混账!全是幻觉!给我破!” 领头男人目眦欲裂,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合金战刀,怒吼着冲向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苏晚,“装神弄鬼!老子劈了你!” 刀锋卷起气浪,距离苏晚的眉心只剩三寸。 苏晚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一只透明的小鹿突然从土里钻了出来,轻盈地一跃,前蹄轻轻点在了男人厚重的面甲上。 当啷。 合金战刀掉落在地。 那个不可一世的钻石级强者僵硬地停在原地,透过那层昂贵的战术面甲,苏晚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男人眼前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废墟和敌人,而是一片火海。 火海中央,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用力地对他挥手,嘴型分明是在说:“爸爸别哭,我不疼。” “娜……娜娜?” 男人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虚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破碎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你们管这叫废柴?” 夜临渊从林间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那头银发在夜风中肆意飞扬,原本冷漠的电子眼中此刻翻涌着名为“愤怒”的情绪。 他走到那个跪倒在地的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溃不成军的侵略者。 “你们以为强大就是数值?就是装备?就是掠夺?” 夜临渊抬起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整片聚落的土地泛起柔和的微光。 无数个名字从泥土中浮现而出,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构筑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 “真正的力量,始于有人愿意记住一场葬礼,始于一盏灯为亡者点燃。”夜临渊的声音不大,却随着地脉的震动传遍了方圆百里,“你们想拆了这个节点?除非你们能把这片土地下埋着的所有记忆都杀一遍。” 苏晚弯下腰,捡起男人掉落的那把战刀,随手扔到一边。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空白的竹简,递到了那个已经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面前。 “如果你真的想见她,就在这上面写下你最不愿遗忘的事。”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嘲讽,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漠,“不需要祭品,也不需要战斗。这就是我的规则。” 男人颤抖着接过竹简,那双杀过无数魔物的手此刻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然而,还没等他落下第一笔。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撕裂了夜空。 那是来自北方三大公会总部的紧急通讯,通过男人掉落在地的通讯器疯狂地尖叫着:“队长!撤退!快撤退!总部……总部炸了!所有接触过前线数据的成员都疯了!他们都在喊着死人的名字攻击系统核心!这是病毒!是……” 通讯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电流声。 苏晚缓缓抬起头。 头顶的夜空正在发生异变。 原本漆黑的天幕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刀子硬生生豁开,一只猩红色的巨大眼球从裂缝中挤了出来,死死地锁定了苏晚所在的位置。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那是由无数流淌的代码和红光构成的“规则具象”。 一阵低频的嗡鸣声瞬间席卷天地,那种声音就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刮擦,让人的脑浆子都要沸腾起来。 地面开始出现无数道细密的裂痕,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在这股威压下崩解。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非标准进化源。】 【判定:逻辑病毒。】 【执行:第七层级净化协议。抹除目标区域所有碳基生命。】 机械冰冷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苏晚死死攥紧了胸前那枚发烫的召唤师徽章,迎着那只仿佛代表着天道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带血的冷笑。 “终于忍不住亲自下场了吗?” 她反手握住夜临渊递过来的一缕数据流,身后的妲己更是弓起了身子,九条尾巴炸毛般竖起。 “好啊。”苏晚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就看看,是你们的‘规则’硬,还是人心扎下的根更深。” 第90章 你们的规则,压不住人心扎的根 那漩涡没把苏晚传送到什么异次元副本,而是直接把她连人带魂给拽回了村口的忆炉旁。 脚刚沾地,一股让人脑仁疼的低频嗡鸣就差点把她的天灵盖掀飞。 抬头一看,好家伙,天上那只独眼大怪这就急了? 原本漆黑的夜空现在红得像是一块发炎化脓的烂肉,那只猩红之眼不再是高高挂起,而是死死压在头顶不到百米的地方。 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得呛嗓子,这不是血味,是系统代码正在疯狂复写现实物质的味道。 “嘶……” 周围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村民们像是被看不见的线提溜起来的木偶,一个个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他们的五官扭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发出的不是痛呼,而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单音节词。 那是语言中枢被强制格式化的前兆。 地面像是那块被掰碎的饼干,裂开无数道黑漆漆的口子。 但这回冒出来的不是岩浆,是一种粘稠得像沥青一样的黑液。 这些液体不往低处流,反倒像是闻着味儿的蚂蟥,顺着村民的腿往上爬,那是被系统标记为“异常数据”的精神印记正在遭受物理层面的剥离。 “这不只是清剿,这是要恢复出厂设置!” 妲己的一条尾巴死死缠在苏晚腰上,防止她被震飞,另外八条尾巴疯狂拍打着地面,试图稳住那一圈摇摇欲坠的结界。 “这帮没脸没皮的玩意儿!”狐狸眼里的慵懒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炸毛的凶戾,“他们想把‘记得’这件事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抠掉!只要没人记得,死人就真的死了,活人也就成了只会升级打怪的肉鸡!” 苏晚没理会那些逼近的黑液。 她跪在忆炉前,那个原本还能稍微暖手的炉子现在冷得像块冰,里面的火早灭了,只剩下那枚竹简最后的残片还在苟延残喘,随时都会化成灰。 她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残片粗糙的边缘。 “格式化?”苏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要是连疼都忘了,那我们跟那些只会跑数据的NPC有什么区别?凭什么还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她反手掏出了那只还没洗的破陶碗。 动作快得出了残影——蜜兰灰一把,紫花茶一把,没有犹豫,甚至没皱一下眉,指尖在掌心狠狠一划,三滴滚烫的心头血滴了进去。 滋啦一声,血融进了茶泥里。 这不是什么正经的召唤仪式,甚至连系统都不承认这种乱七八糟的操作。 这是她上辈子哪怕饿得啃树皮也要死死护住的“土法子”——反向共鸣阵。 不求神,不拜佛。 既然神明都在系统的规则里装死,那就求活人。 “苏晚!” 头顶传来一声暴喝。 夜临渊站在半空的电线杆上,那身白衬衫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一头银发乱得像是炸了窝的银蛇。 “你脑子进水了吗?!”他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电子眼此刻红得吓人,“那是全频段广播!这种级别的精神链接一旦失控,你会直接变成全服最大的垃圾桶!几千万亡魂的记忆瞬间冲进来,你那点脑容量哪怕扩容一万倍也会被撕成碎渣!” 苏晚抬起头,那张沾着灰土和血迹的脸上突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那笑容里没疯魔,只有一种把命压在赌桌上的坦然。 “那就让他们进来。” 她把那一碗混合着血泪泥土的糊糊,一股脑倒进了忆炉的残骸里。 “我背得动。” 轰——! 没有任何预兆,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比雷鸣还沉闷的心跳。 原本因为忆炉熄灭而黯淡下去的十七道金线,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猛地拽了一把,瞬间绷得笔直,甚至发出了琴弦崩断般的脆响。 它们不再是十七根孤零零的绳子,它们开始分叉、交织、蔓延。 就像是树根在疯狂生长,瞬间在聚落上空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金色大网,硬生生顶住了那天压下来的黑液。 每一根金线上,都开始浮现出画面。 那不是苏晚的走马灯,那是无数个正在睡梦中、昏迷中、濒死中的人,跨越了万水千山做出的回应。 北境的暴风雪里,一个蜷缩在避难所角落的老妇人突然梦呓般地抓住身边人的手:“老头子……别走……你说替我看看春天的……” 一缕微弱却坚韧的金光,瞬间穿透风雪,顺着网格汇入忆炉。 南方的废墟地下室,一个高烧不退的少年在昏迷中还在抽抽搭搭:“妈……别唱了……我不怕黑……” 又是一缕光,带着哭腔撞了进来。 “我想吃饺子……” “我想回家……” “我想活着……” 无数个细碎的声音,无数个卑微的愿望,像是一条条涓涓细流,疯狂地涌入那个早就该废弃的破炉子里。 原本死寂的炉膛里,那一撮湿漉漉的茶泥突然爆开一团暖金色的火苗。 不是幽蓝的鬼火,是那种冬天里烤红薯摊子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暖光。 这光一亮,天上的大眼珠子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往回缩。 【警告……检测到群体性逻辑谬误……】 【数据溢出……情感共振……超出……可控阈值……无法解析……无法……】 那种把人脑浆子当面团揉的机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是老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电流麦。 之前还不可一世的“封神锁链”像是遇到了烈火的塑料绳,瞬间卷曲、焦黑,倒卷而回。 那些爬满地面的黑液也开始凝固,变成了一块块干硬的黑痂,风一吹,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啊——!!” 不远处,那个钻石级的大佬,北境公会的精英队长,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泥地里。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卷苏晚给他的空白竹简,眼泪把他那昂贵的面甲糊得一片模糊。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一边用拳头捶地一边嚎,“那天……娜娜没尖叫……她在笑……她说‘爸爸真帅’……她让我别哭……” 妲己趴在苏晚肩头,看着这一幕,原本竖起的毛慢慢顺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冷笑:“瞧瞧,这就叫专业。你们那套破系统也就只能捆住肉体,想把人心里的‘家’给拆了?也不问问这帮孤魂野鬼答不答应。” 随着最后一点黑液像是水蒸气一样消散在空气里,忆炉里的那团金火突然猛烈收缩。 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这一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一颗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得像水晶一样的种子,静静地从火焰中心飘了起来,落在了苏晚那只还在滴血的手心里。 苏晚睁开眼。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里仿佛有亿万颗星星在流转,深邃得让人看一眼就要陷进去。 “原来……” 她看着手心那颗正在微微搏动的种子,声音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 “所谓的‘神话契约系统’,从来就不是那个狗屁主脑施舍给我的外挂。” 她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夜临渊。 “是我们所有人,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硬生生在这个冰冷的数据世界里,造出来的神。” 夜临渊从半空落下,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靠近,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那枚结晶,那双电子眼里的红光彻底退去,只剩下一片复杂的银白。 “它在生长。” 夜临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而你,苏晚,你正在把自己变成它的根。” 苏晚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背后,十七缕像是初升朝阳般的新生金线悄然升起。 它们不像之前的光柱那样霸道,反而柔和得像是地脉吐出的一口新气。 那是更多的“记忆驿站”,正在这片千疮百孔的废土上,破土而出。 猩红之眼虽然退了,但夜风里的血腥味并没有散去,反而夹杂了一丝更隐晦的、来自遥远东方的檀香气息。 三天后,聚落外那棵被烧了一半的老槐树下,多了个穿着破烂道袍、手里拿着罗盘瞎转悠的瞎子。 第91章 我不要当神,我要当个点灯的人 那只不可一世的大眼珠子缩回天裂之后,日子并没有像游戏通关那样立刻撒花庆祝。 空气里那股子烧焦的电路板味儿散了三天,却没能散掉聚落里那股阴森森的死气。 大胜之后的村子静得吓人。 没人欢呼,没人清点战利品。 那场强制性的记忆灌输虽然被苏晚截胡了,但余波就像是宿醉,把所有人的脑仁都搅成了一锅浆糊。 隔壁二大爷蹲在墙根底下,对着空气骂骂咧咧了一整宿,非说看见他那死在十年前的老伴正喊他回家吃饭;村西头那几个壮小伙子,那是敢拎着菜刀砍丧尸的主儿,这会儿却一个个把饭碗扣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吃阳间饭是要烂肠子的。 苏晚没急着去修那个还在冒烟的地脉,也没管那个刚开张就差点被强拆的“驿站”。 她挽起袖子,裤脚卷到膝盖,蹲在河滩边上和泥。 红胶泥,掺上点晒干的艾草灰,再混进去几滴从指尖逼出来的精血。 她也没用什么花里胡哨的炼金术,就是最笨的手艺,一个个捏成拳头大小的陶罐子。 那形状糙得很,不像灯,倒像是一个个张着嘴等食儿吃的雏鸟。 “你这是在玩火。” 头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嗑瓜子声。 妲己倒挂在老茶树的歪脖子枝杈上,九条尾巴像是几把大扫帚,百无聊赖地扫着苏晚刚捏好的泥坯。 “刚送走了一批想把你格式化的瘟神,现在又搞这些招阴的东西?”那只狐狸把瓜子皮吐得老远,眼神里透着股看傻子的嫌弃,“这些凡人的脑子本来就被烧得只有内存条那么大,你还想往里塞执念?就不怕把这儿变成第二个万鬼窟,到时候引来比那只大眼珠子更麻烦的东西?” 苏晚手里的活儿没停。 她用指甲在泥坯上挑出一根灯芯槽,动作稳得像是在给炸弹拆线。 “堵不如疏。” 她拿起一根用蜜兰灰搓成的灯芯,塞进罐子里,“他们不是怕鬼,是怕忘了自己还活着。这灯不是招魂用的,是路标。告诉那些走远了的:我还记着你,但我不想死,我想好好活,所以我不怕你。” 妲己嗤笑一声,翻身落地,爪子扒拉了一下那盏还没干透的陶灯:“嘴硬。人这玩意儿最脆弱,靠这点光能撑住什么?” “人是得靠饭活着,但能让人把饭咽下去的,有时候就是这点没用的光。” 苏晚端起那盏灯,没用打火机,指尖轻轻一捻。 一簇豆大的火苗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鬼气森森的绿,是暖黄色的,像家里炉灶底下没烧尽的柴火。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了过来。 夜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苏晚身后。 那件白衬衫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数据黑斑,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他没说话,只是摊开掌心。 那里头有一小撮像是碎钻一样的沙砾,闪着幽幽的蓝光。 那是系统底层最纯粹的数据残渣——星砂。 放在拍卖行里,这一小撮能换一座主城。 他手腕一倾,那撮价值连城的星砂就这么随意地洒进了苏晚那只并不精致的泥罐子里。 原本微弱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寸,那光亮瞬间变得通透澄澈,把那层粗糙的陶土壁照得像是半透明的玉石。 灯壁上,借着这点光,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林小禾。 苏晚捏着灯的手猛地一抖。 那是她上辈子在逃亡路上捡到的第一个孩子。 那孩子没能撑过那个冬天,临死前最后的一句话是想看一眼星星。 她抬头看向夜临渊。 这个正在一点点长出人心的数据怪物,依然那是副面瘫脸,甚至连眼神都没给苏晚一个,转身就去搬下一筐泥。 “每个人都有笔烂账。”夜临渊的声音很轻,混在河水的哗啦声里,“既然还不清,那就记着。” 当第一盏灯挂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天刚擦黑。 那个自从醒来就一直缩在墙角发抖的哑巴女孩,像是被那光亮勾了魂,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她没穿鞋,脚板被石子硌出了血也不觉得疼。 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从那个死去的副队长身上掉下来的,上面还沾着那男人最后的一点眼泪。 女孩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嘶鸣,那是太久没说话声带都锈住了。 “我……我想……” 她拼命地扯着自己的衣角,那里是一身脏兮兮的校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我想让我哥……看见我穿裙子……他走的时候说……以后赚钱给我买黄色的裙子……” 苏晚接过那张纸条,把它折成了灯芯的形状,塞进一盏新灯里。 点火。 没有烟,没有灰。 那火光跳动了一下,光影投射在旁边的土墙上。 奇迹并没有伴随着什么宏大的特效发生。 只是那影子晃动了一下,渐渐清晰。 那不再是穿着脏校服、一脸惊恐的女孩影子。 墙上的影子里,女孩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蓬蓬裙,裙摆大得像是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她没哭,她在笑,在晨风里轻轻转了个圈,裙角飞扬起来,像是一只快乐的蝴蝶。 没有声音,摸不着,碰不到。 这就是个光影魔术。 但一直守在后面的老父亲,那个握着锄头手都在抖的汉子,突然把锄头一扔,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没嚎啕大哭,只是把脸埋进土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嘴里发出一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的长叹。 “看见了……娃,看见了……好看着呢……” 妲己原本还要讽刺几句,这会儿却闭上了嘴。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那盏不起眼的泥灯,那双总是透着狡黠的狐狸眼里,难得露出了一丝茫然。 “你居然把‘记忆之鹿’的巡游机制给拆了?”妲己尾巴尖稍微卷了卷,“把那种神级技能拆碎了塞进这种破灯笼里,就为了让人看个皮影戏?”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看着那些陆陆续续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各种各样旧物件的村民。 “神技又不能当饭吃。”她转身拿起下一团泥,“但这玩意儿能让人晚上睡个踏实觉。” 入夜。 河滩边。 夜临渊独自站在没过脚踝的溪水里。 他手里捏着那只当初苏晚折给他的纸船。 纸船早就被水泡得发皱,但他捏得很小心。 他弯下腰,把船放进水里。 小船晃晃悠悠地顺着水流打转,却在流到溪水中央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停住了。 水面泛起涟漪。 倒映出来的不是夜临渊那张冷峻的脸,也不是天上的月亮。 那是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浑身脏兮兮的,正蜷缩在废墟的角落里,手里死死护着半块发霉的饼干,眼神凶得像头小狼崽子。 那是苏晚。 不是现在的苏晚,是那个在记忆深处,从来没被人看见过的苏晚。 夜临渊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水面。 那倒影没有碎。 那个凶狠的小姑娘似乎透过水面看见了他,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些。 “你说你想有个家。” 夜临渊低声呢喃,那声音不像是对着倒影说,更像是对着某种正在虚空中建立的规则对话,“可你不知道,你现在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家。” 话音刚落,整条溪流沿岸挂着的几百盏陶灯同时摇曳了一下。 那些光点像是活了过来,明明没有风,却齐刷刷地向着溪水的方向压了压火苗,就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温和地注视着这一幕。 深夜,苏晚坐在忆炉边上。 她胸口那枚代表召唤师身份的青铜徽章突然变得滚烫。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原本漆黑的夜空中,那些看似杂乱无章挂在各家各户门口的灯火,此刻在极高的视角俯瞰下去,竟然连成了一片。 那不是乱挂的。 那光点的走势,连同地脉里那十七道金线,在聚落的上空隐隐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图腾。 双翼展开,尾羽修长。 那是一只青鸟。 那是神话传说中,西王母座下专门替人传信、连接生死的信使。 苏晚摸着滚烫的徽章,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欢呼雀跃的力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搞了半天,这系统也不全是冷冰冰的代码。” 她看着那只由灯火组成的青鸟,自言自语,“原来我们点的不仅仅是灯,这是在给这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世界,重新把经脉缝上。” 千里之外。 灰白色的荒原深处,那座被打得半塌的孤塔里。 原本死寂无声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一块立在塔中央、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黑色石碑,表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丝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渗了出来,那光不强,却带着股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那是苏晚灯火的味道。 第92章 别回头,身后有我替你记得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蹄声打碎了这份刚刚凝结出的悲壮。 那头平日里除了吃就是睡的“记忆之鹿”,此刻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从林子里撞了出来。 它身上那层原本流光溢彩的皮毛像是被强酸泼过,斑斑驳驳全是焦痕,头顶那对标志性的水晶鹿角更是黯淡得如同两块烧废的煤渣。 “哐当”一声。 它以前膝跪地的姿势滑铲到苏晚面前,嘴一张,吐出一块还冒着黑烟的碎石头。 苏晚眼皮一跳。 那石头哪怕烧成了黑炭,上面的凿痕她也认得——那是地底下那座镇压万鬼的“无名塔”的塔基。 她伸手抹去炭灰,指腹下的触感凉得扎手,上面只剩下半行残缺不全的狂草:“守碑人已断,门将再启。” “麻烦大了。” 妲己原本还在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毛发,这会儿却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九条尾巴紧紧缩成一团,那双狐狸眼里第一次没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戏谑。 “那座塔根本不是塌了,是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妲己的爪子焦躁地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那些被压了三年的孤魂野鬼,要是没人领路,那就是一群没头苍蝇。它们会顺着地脉往上爬,看见活人就当成回家的路标,到时候别说记忆了,连脑浆子都得给吸干。” 苏晚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地脉入口冲。 既然是她把这盖子揭开的,这屁股就得她来擦。 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夜临渊站在她身侧,那张总是面瘫的脸上罕见地带了一丝名为“犹豫”的情绪。 “松手。”苏晚头都没回,声音冷得像铁,“我去修塔。” “修不好了。”夜临渊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而且,这一次不是你扛着扳手就能解决的事。” 他看着那幽深的地脉入口,眼神似乎穿透了百米土层,看到了下面那些正在翻涌的东西,“他们要的不是救世主,甚至不是引路人。他们只是在等一个观众,等一个能证明他们‘来过’的见证者。” 三人顺着那条被炸出来的甬道下潜。 越往下走,那股子令人作呕的代码烧焦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的、像是老图书馆里泛黄纸张发霉的味道。 原本悬浮在虚空中的白骨渡船此刻已经砸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那座巍峨的黑色石塔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大半个塔身都已经化作了流沙。 而在那片废墟之上,静静地站着十七道半透明的身影。 没有苏晚想象中的厉鬼索命,也没有怨气冲天。 他们就那么站着,甚至还在互相整理着那根本不存在的衣领。 借着苏晚手里微弱的火光,那些面孔清晰得让人心酸。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消防斧,半边身子的防火服都被烧化了;左边那个戴着眼镜的女老师,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粉笔头;角落里那个年轻的护士,怀里依然保持着护住婴儿的姿势…… 全是普通人。 全是这三年里,死得无声无息,连个名字都没留在公会烈士墙上的“炮灰”。 见苏晚下来,那个提着消防斧的男人转过身。 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别紧张,妹子。”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股憨厚的沙哑,“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当初这塔要塌,是我们几个老骨头自愿顶上去的。想着反正也活不成了,不如给上面的娃娃们多争取点时间。” 他看了一眼苏晚身后那条正在慢慢愈合的地脉裂缝,“现在既然你在上面把‘驿站’盖起来了,灯也点亮了,我们就知道,这事儿成了。” “成了?”苏晚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发慌,“这叫什么成了?外面那帮人还在为了几件装备打生打死,根本没人知道这底下还埋着你们这群傻子!你们的名字……” “名字是个啥稀罕物?” 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镜架,温温吞吞地笑了,“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活人,能在端起饭碗的时候,想起曾经有人为了这口饭拼过命,我们就没真正死透。” 她指了指苏晚,“你这不就记住了吗?这就够了。” 苏晚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她想骂这群人蠢,想说这种自我感动有个屁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夜临渊动了。 他缓缓上前一步,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 紧接着,这位代表着绝对规则与理性的世界意志,竟然在那片废墟前,单膝跪地。 嗡—— 他掌心的那枚代表着“天道权限”的符文骤然亮起,与苏晚胸前的召唤师徽章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漫天星尘像是细雪一样洒了下来,覆盖在那十七道半透明的身影上。 这是哪怕面对神话级魔物都未曾动用过的世界本源之力。 此刻,他却毫不吝啬地将其挥霍,只为了给这群凡人铺一条路。 “我不懂人类的牺牲。” 夜临渊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地底,“但按照规则,付出必有回响。既然世界忘了给你们授勋,那我以规则之外的身份,赐你们归途之名。” 苏晚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硬生生憋回去。 她从怀里掏出那十七枚特制的竹简。 这不是什么极品装备,每一枚上面,都刻着她在“忆炉”里看到的、属于这十七个人的最后执念。 有孩子在操场上的喧闹声,有除夕夜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有病床前握紧的手,还有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爱你”。 “走好。” 苏晚手腕一抖,十七枚竹简被投入了那尚未熄灭的忆炉残火之中。 没有爆炸,没有烟尘。 火焰腾起,瞬间化作十七只只有拇指大小的火焰青鸟。 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挣脱了笼子的精灵,一只接一只地飞入了那些灵魂的掌心。 那个消防员笑了,女老师笑了,小护士也笑了。 那种笑容,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他们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随着那些青鸟,顺着地脉中升腾的气流,向着地面飞去。 最后离开的,是那个女老师。 她在即将消散的前一刻,忽然转过身,半透明的手掌轻轻搭在了苏晚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并没有实质的触感,但苏晚却觉得那一侧肩膀沉甸甸的,那是名为“希望”的重量。 “丫头,别回头。” 女老师的声音随着金光飘散,“往前走。身后有我们,替你记得。” 随着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头顶,那座原本就在崩解的石塔终于彻底坍塌。 但它没有变成废墟。 那些坚硬的黑石块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竟然像冰块化水一样融化了,变成了一摊温润如玉的白色土壤。 就在苏晚的注视下,那片玉壤的正中央,一株嫩绿的新芽顶破了土层。 那叶片不是常见的椭圆或锯齿状,而是卷曲着,像是有人随手折的一只纸船。 叶脉里流淌的不是汁液,而是隐隐约约的金色流光。 “好家伙。”妲己凑过去嗅了嗅,眼神复杂,“新的记忆之树……这一次,它不用靠吃死人的魂魄过活了,它自己会长大了。” 苏晚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碰那株幼苗。 就在指尖刚要碰到叶片的瞬间,她胸前那枚一直发烫的“青铜级召唤师徽章”,像是受到了某种磁力的牵引,咔哒一声,自行脱落。 它直直地坠入那片玉壤,瞬间就被那株幼苗新生的根系紧紧包裹,拖拽进了泥土深处。 那是她唯一的职业证明,是她在这个游戏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苏晚看着空荡荡的胸口,不惊反笑。 “挺好。”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像是丢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反正我也当腻了只会摇人的召唤师,让它扎根吧,这就叫……专业对口。” 夜临渊站在她身后,那双电子眼里的数据流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璀璨的星河。 “你放下了神位。”他轻声说道,“却成了这个世界真正的锚。” 地底的风停了。 而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十七道冲天而起的金光并没有消散,它们像是蒲公英的种子,分别落向了十七个不同的人类据点城市。 新的“记忆驿站”,已在无声中诞生。 苏晚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那株刚刚破土的纸船状嫩芽颤动了一下。 一股奇异的波动顺着地底的玉壤荡漾开来,那不是生长的声音,倒更像是一种饥渴的吮吸声。 “等等……”妲己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一脸见鬼的表情指着那株嫩芽,“这玩意儿是不是长得有点太快了?” 第93章 这棵新芽,长得有点快啊 那瞎子走路不带拐杖,脚底下却像是长了眼睛,绕着那树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怪哉,怪哉,分明是死木逢春,怎么透着股子奶味儿?” 聚落里的人没空搭理这怪老头。 因为那棵从地底冒出来的“记忆之树”,这三天正闹腾得欢。 说它是树,倒不如说是个吃激素长大的玉雕。 第一天还是个嫩芽,第二天早上苏晚出门倒洗脸水的时候,它就已经窜到了齐腰高。 那枝干不长皮,反而像是打磨过的羊脂玉,摸上去温润得不像话。 最邪门的是它的根,扎进土里的时候还会发出那种像是老猫打呼噜一样的低频震动,听得人耳朵根子发痒。 这动静没把人吓跑,反倒把村民们给勾住了。 不知道谁先传出来的,说靠近这棵玉树睡觉不做噩梦。 那个死了老婆三年的铁匠老李,顶着俩熊猫眼蹲在树边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眼角挂着泪,脸上却是笑着的,逢人就说梦见他媳妇给他补衣服,还能闻见那股子皂角味。 紧接着,退伍的老兵梦见了战友,刚断奶的孩子梦见了早就牺牲的娘。 一时间,那棵玉树底下比村口的施粥棚还热闹,全是抱着铺盖卷来求梦的。 苏晚没拦着。这世道,能做个好梦比吃顿饱饭还难得。 直到第三天清晨出事了。 隔壁二婶家的小孙子,五岁大,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去摸那树皮。 手刚搭上去,整个人就像是触电一样僵住了,翻着白眼往后倒。 等苏晚赶到的时候,孩子已经昏睡过去了。 她伸手去探孩子的眉心,指尖刚触碰到皮肤,一股陌生的画面就像尖刀一样扎进脑海。 那是漫天的火光,是刺耳的警报声,还有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在撕心裂肺地喊着:“别回头!快跑!” 这根本不是这孩子该有的记忆。 这是某个死在那场火灾里的幸存者的绝望回放。 “它吃撑了。” 妲己甩着尾巴从树顶跳下来,落在苏晚肩膀上,那张平时慵懒的狐狸脸上难得带了点凝重,“这不是在长个儿,这是在暴饮暴食。它分不清什么是思念,什么是执念,只要是情绪它就照单全收。现在它开始反刍了,把那些消化不了的死人记忆,硬塞给活人。” “反向抽取?”苏晚看着昏睡的孩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差不多。再这么长下去,它就不是什么庇护所,而是个披着树皮的黑洞。”妲己伸出爪子,在那玉质的树干上挠了一把,竟然没留下痕迹,反倒溅起几点火星,“到时候,这方圆百里的活人,都得变成它的肥料。” 苏晚没说话,转身回屋取了个破陶碗,盛了半碗清水端过来。 她没用什么探查技能,就是安安静静地盯着那碗水看。 水面倒映出的不是现在的废土,而是她上辈子的噩梦。 那个在断墙底下瑟瑟发抖的自己,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张全家福,眼泪混着血滴在照片上,模糊了父母的笑脸。 那时候的她,恨不得把每一秒痛苦都刻进骨头里,生怕忘了那种恨。 “嗡——” 随着水面泛起涟漪,那棵玉树竟然像是有了感应,树干里的金色脉络跟着震颤起来。 那频率,和苏晚此时此刻的心跳一模一样。 “它认得我。”苏晚看着那晃动的水面,声音有点哑。 “不。” 夜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树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枚还没完全成型的符文。 那电子眼闪烁着冷光,语气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它认得的不是苏晚,是‘痛’。这东西是以你的精神波动为模板生长出来的。你的执念有多深,它的根就有多贪婪。” 他抬起手,掌心的符文微微发亮,似乎想要强行压制这棵树的生长,“如果不加约束,它会变成另一种‘执念容器’——不是连接生死的桥,而是把活人拽下去陪葬的漩涡。” “别动它。” 苏晚抬手拦住了夜临渊。 “它是个还没学会规矩的孩子,不是怪物。” 当夜,月亮被厚重的辐射云遮得严严实实。 聚落里静得吓人,只有那棵玉树还在散发着柔和却诡异的光晕。 苏晚把那十七枚曾经承载过亡魂故事的竹简残片找了出来。 这玩意儿本来是打算用来当柴火烧的,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她围着树根,按照北斗七星的反向方位,把那十七枚残片埋了进去。 这阵法有个挺文绉绉的名字叫“回声环”,原本是道士用来给厉鬼超度的,现在被苏晚改了改,变成了一道筛子。 “蜜兰灰,定神;紫花茶,清心。” 苏晚一边念叨,一边把那碗混合着草药灰的茶汤沿着阵纹浇灌下去。 那动作慢得像是在绣花,完全没有平时杀怪时的戾气。 最后一步,得见血。 她没犹豫,指甲在指尖轻轻一划,三滴血珠子滚落进泥土里,瞬间就被那些贪婪的根系吸了个干净。 “听好了。” 苏晚蹲下身,手掌贴在那温热的树干上,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你可以吸收记忆,那是养分;但你不能占有灵魂,那是底线。你可以替我们传递思念,但不能替代活着的人去爱。” 话音刚落,那一直震颤不停的树身猛地一僵。 紧接着,叶片边缘浮现出一圈细密的金色符文,像是紧箍咒,又像是某种契约的烙印。 原本那种贪婪吸食的“嘶嘶”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它听懂了。 第二天一大早,村民们推开门,都傻眼了。 那树冠像是要把天都遮住一样展开,每一片像纸船一样的叶子里都流淌着淡淡的金光。 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诡异吸引力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里踏实的暖意。 那个昏睡了一整天的孩子醒了过来,没哭没闹,只是揉着眼睛说:“好像有人在我耳边说‘好好活’。” 妲己绕着树转了三圈,九条尾巴好奇地去戳那树干,这回没溅火星,反倒被一片叶子轻轻蹭了蹭鼻尖。 “哟,有点意思。”这老狐狸眯起眼,“它学会‘倾听’了。苏晚,你养出来的这玩意儿,现在不是工具,也不是神迹……它成精了。” 苏晚伸手去摸那新生的叶片。 那一瞬间,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情绪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不是那种汹涌澎湃的数据流,而是一种怯生生的、带着点讨好的依赖感。 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握住了母亲的手指。 深夜。 苏晚还没睡,正坐在树底下发呆。 树根处的泥土突然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效,一枚由纯粹的光丝编织而成的小铃铛破土而出。 那造型苏晚熟得很——跟她前世在废墟里捡回来、挂在脖子上三年的那枚青铜铃一模一样。 她捡起那光铃铛,轻轻一摇。 没有声音。 但就在那一瞬间,整片聚落里几百盏尚未熄灭的灯火,像是听到了号令一般,同时向着这边的方向摇曳了一下。 那不是风吹的,那是回应。 “它在回馈你。” 夜临渊靠在不远处的墙根下,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些渗人,“你没给它指令,没给它规则,甚至没把它当成武器。你给了它自由,它反而把控制权交到了你手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那个穿着破烂道袍的瞎子并没有走远。 他蹲在一个刚刚被北境公会遗弃的据点旁,手里那个罗盘的指针像是疯了一样乱转。 “啧啧啧,不得了。” 瞎子那双灰白的眼珠子翻动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传讯符,嘴角的笑容透着股子阴损的寒意,“喂,那边那个姓赵的会长在不在?给我加两成佣金,我有猛料。” 他指着远处苏晚聚落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那边的灯火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得很清楚,那分明是个巨型的‘灵魂诱捕器’。只要把这话放出去……嘿嘿,我看那些死了亲人的疯子们,不得把那丫头给撕碎了?” 第94章 你说谁家的灯招灾了? 这谣言长了脚,跑得比北境那帮孙子逃命时还快。 三天。 仅仅三天,隔壁几个村落那点刚亮起来的微光就全灭了。 北境公会留下的那帮散兵游勇,打架不行,嘴皮子倒是像开了光。 他们不说这灯没用,偏说这灯“太有用”——说是“灵魂诱捕器”,每盏灯底座下头都压着个死人名讳,那是给阴间引路的坐标,挂久了,活人的魂儿也得跟着下饺子。 这招阴损。 怕死是废土上的头号绝症。 苏晚蹲在村口,手指捻起一块碎陶片。 这是刚从隔壁李家村送回来的“废品”。 昨晚,那边的村民发了疯似的,把挂在门口祈福的灯全砸了。 陶片边缘锐利,割手。 “苏丫头……”李家村的老村长哆嗦着站在一旁,那张老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眼神躲闪,不敢看苏晚,“不是大伙不信你,实在是……昨儿个二狗家的小子突然对着他爹喊叔叔,连自个儿叫啥都忘了。那些外乡人说,这是魂儿被灯吸干了啊。” 这就是所谓的“记忆枯竭症”。 苏晚没解释,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辐射云压得很低,像是一块发霉的抹布堵在嗓子眼。 这种症状她熟。 上一世,这叫“认知断层”。 人一旦因为恐惧主动切断了对过去的眷恋,那这点本来就脆弱的脑容量,立马会被求生本能格式化。 说白了,不是灯吸魂,是人自己把那点“人味”给扔了。 “扔都扔了,还送回来干嘛?” 妲己趴在苏晚肩头,尾巴尖嫌弃地扫开灰尘,“这些碎渣子上沾的全是怂包味儿,闻着倒胃口。” “废物利用。”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她没那个闲工夫去跟一群被吓破胆的人讲唯物主义辩证法。 她让人把这几筐碎陶片搬到了忆炉旧址。 那是村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之前烧制陶灯的地方。 苏晚把那堆破烂堆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祭台,取名“守心台”。 名字听着挺玄乎,其实就是个露天放映厅。 没有复杂的阵法,她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这几天硕果仅存的七盏旧灯摆在碎陶片上。 第二,撒了一把蜜兰灰,这玩意儿能勾连地脉里的那十七道金线。 第三,她从怀里掏出一片枯叶。 那是之前记忆之树初生时落下的第一片叶子,卷曲发黄,像个抽干了水分的老头。 “点火。” 苏晚把枯叶扔进火盆。 火苗蹭地一下窜起三尺高。 但这火不烫人,反倒透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凉意。 地底下那十七道代表着亡魂的金线受到感召,像活蛇一样钻出地面,缠绕着那些碎陶片缓缓旋转。 原本死气沉沉的废墟,突然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场。 “你要用他们的恐惧做祭品?”妲己眯起狭长的狐狸眼,语气里透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这可是黑魔法的路子,小心玩脱了。” “恐惧太廉价。” 苏晚调整着那七盏灯的角度,像是在调试一台精密仪器的镜头,“我只是想请他们看场电影。看看这灯里,到底藏着鬼,还是藏着人。” 子时三刻。 夜风最硬的时候。 村外那片枯草丛里,三个黑影趴得像死狗。 这是北境公会花重金雇来的“清道夫”。 任务很简单:趁着村民人心惶惶,把那个装神弄鬼的祭台给炸了,彻底坐实“妖女祸世”的罪名。 领头的刀疤脸握着把淬了毒的匕首,冲身后比了个手势。 三人猫着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眼看着那座散发着微光的“守心台”就在眼前,刀疤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只要把这包炼金炸药扔进去…… 嗡—— 还没等他掏出炸药,守心台突然爆发出一道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光柱。 那光没有杀伤力,却像是一张巨大的全息幕布,直接铺满了整片夜空。 刀疤脸下意识地闭眼,以为是闪光弹。 可预想中的刺痛没有传来。 耳边响起的,是一阵杂乱却温暖的声音。 那是油锅里葱花爆香的滋啦声,是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咔哒声,是老旧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他猛地睁开眼。 半空中没有厉鬼索命。 画面里,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女人正在昏黄的灯光下纳鞋底,针脚细密,那是他早已死在兽潮里的老娘;画面一转,大雨倾盆的操场上,两个少年正光着膀子抢一个破篮球,那是他和早就反目成仇的兄弟…… “这……这是幻术!” 刀疤脸咬着牙吼道,试图用杀气冲散这些画面。 可这根本不是幻术。 这是“共鸣”。 记忆之树不生产画面,它只是个高保真的扬声器。 它把你心底最深处、最不敢碰、以为早就烂在泥里的那些片段,血淋淋又热乎乎地挖出来,怼到你脸上。 “哥……”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呢喃。 那个负责望风的瘦子刺客,手里的弩箭掉在地上。 他直勾勾地盯着光幕一角——那里有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正站在雪地里,冲着镜头伸出手。 “我不冷,哥,你快走……别管我……” 那是被他亲手扔在逃荒路上的亲弟弟。 为了省下半块发霉的面包,他把发烧的弟弟留在了雪坑里。 “我不是……我没有……”瘦子抱着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没办法啊!” 另一个刺客更是直接跪下了。 他看见了那个在尸潮里把他推上车的未婚妻,嘴型在说:“你还好吗?” “啊——!” 那种被名为“亏欠”的子弹击穿心脏的剧痛,比任何物理攻击都要致命。 刀疤脸还想硬撑,他举起匕首就要往守心台冲:“假的!都是假的!老子杀了你!” 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像是钢鞭一样抽在他手腕上。 匕首飞出老远,插进土里。 妲己从阴影里缓步走出,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展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白色妖花。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已经崩溃的男人,眼神里满是怜悯般的嘲弄。 “说这灯招灾?” 她伸出爪子,轻轻抬起刀疤脸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缠着你们索命的从来不是鬼,是你们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良心。” 这一夜,守心台的光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没有喊杀声,只有此起彼伏的哭声。 那是把憋了三年的脓血挤出来的痛哭。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没散。 苏晚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守心台周围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有昨晚来搞破坏的那三个刺客,已经被捆成了粽子;更多的是周围几个村落的村民。 那个昨天还说灯里有鬼的李家村村长,这会儿捧着一筐鸡蛋,老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苏……苏老师,那灯……能不能再给我们请几盏?昨儿个晚上,俺梦见俺娘了,她说在那边挺好的,就是黑,看不清回家的路。” 苏晚没接那筐鸡蛋。 她从身后拿出了七盏连夜赶制的新灯。 这次的造型变了。 不再是那种粗糙的泥罐子,她在灯座底下嵌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竹简芯片。 “改良版。” 苏晚拿起一盏,手指在底座轻轻一划,“能录音,三十秒。不管是想骂街还是想表白,或者是银行卡密码,都能录进去。只要灯亮着,这段话就能在地脉里循环播放。” 她把灯递给那个老村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拿回去挂着吧。点亮它,不是为了困住谁,也不是为了招谁回来。” 她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辐射云,声音不大,却砸得人心口发颤,“是为了告诉还没死的人:你们爱过的那些日子,那些人,哪怕变成了灰,也没白费。” 人群千恩万谢地散去了。 那三个刺客被留了下来,苏晚没杀他们,只是把他们扔进了苦力营——修城墙正好缺人手,既然心里有愧,那就用汗水去洗。 入夜。 十七里外,一座半塌的教堂顶端。 一盏孤零零的陶灯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这地方没人住,也没人知道是谁挂上去的。 微弱的灯光摇曳,在残破的墙壁上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忏悔。 而在万米高空之上。 那只曾被苏晚逼退的猩红之眼,再次在云层后露出了一抹残影。 它没有靠近,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大地上如同星火般亮起的灯光网。 它终于看懂了。 这哪里是什么防御工事。 这是人类用最脆弱的情感,编织成的一张精神防火墙。 只要这灯火不灭,它的精神污染就永远找不到入侵的缝隙。 苏晚回到屋里,刚想倒杯水喝。 摆在窗台上的那盆记忆之树幼苗,突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屋里明明没有风。 那根最纤细的枝条却诡异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 紧接着,一片嫩绿的叶子翻转过来,背面缓缓浮现出一行比蚂蚁还细小的血色文字: 第95章 现在轮到我来找你了 苏晚没接话,目光死死锁在那片翻转过来的嫩叶背面。 那上面的字迹不是生长出来的纹路,而是像是有人用针尖蘸着鲜血,隔空刺绣上去的。 字极小,红得刺眼:南境·铁锈镇·旧钟楼·等你。 这歪歪扭扭的字体她熟。 半个月前,那个在驿站里一边抹鼻涕一边讲父亲是如何为了修发电机被卷进齿轮的小姑娘,写的请假条就是这德行。 苏晚转身抓起桌上那堆这几天各地传回来的异常报告,指尖飞快地在那堆废纸里翻找。 西南矿区,昨晚有矿工听见废弃的三号矿道里有人在唱歌,那是以前矿工们下井时以此壮胆的号子;东海边那个只剩老弱病残的渔村,有人看见月光下有个老太太的影子在补一张根本不存在的网;而在西北戈壁,几个牧民信誓旦旦地说,沙丘里埋着会发光的日记本,翻开全是上一代治沙人种树的记录。 不止一处。 这种诡异的“闹鬼”事件,在同一时间爆发了。 妲己掐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双狐狸眼里的戏谑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怪物的眼神:“十七处。全是之前那十七道金光落下的地方。苏晚,你种下去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道标,这玩意儿自带wifi功能,信号还是满格的。” 你的种子,自己发芽了。 苏晚没理会这老狐狸的调侃,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光丝编织的小铃铛。 这东西刚才在地底下没响,但这会儿烫得像块烙铁。 她把铃铛悬在忆炉那堆还没彻底冷透的残火上方。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 铃身没动,那十七道原本潜伏在地脉深处的金线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暴起。 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仅仅缠绕着村落,而是呈放射状,噗噗噗地刺破了头顶的辐射云,笔直地扎向远方的天际线。 苏晚闭上眼,精神力顺着那些金线逆流而上。 刹那间,无数嘈杂的声音像洪水一样冲进她的脑海。 视线在一阵眩晕后变得支离破碎。 她“看见”了。 在满是铁锈味的钟楼里,那个写字极丑的小姑娘正带着一群更小的孩子围坐成一圈。 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只有几张皱巴巴的信纸,正轮流用稚嫩的声音朗读着写给亡者的信,声音发抖,眼神却亮得吓人。 画面一转,充满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 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正颤颤巍巍地把孙子画的一轮红太阳,贴在了一块漆黑的灵位旁,嘴里念叨着:“天亮了,出海吧。” 再一转,黄沙漫天。 戈壁滩上一顶漏风的帐篷里,胡子拉碴的青年抱着一本泛黄的相册,对着虚空又哭又笑:“爸,我找到水了,真的找到水了……” 苏晚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这不是简单的偷窥,这是十七个坐标点上成百上千人的情绪共振。 悲伤、希望、怀念、不甘,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比任何精神攻击都要狂暴。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按在了她的后颈上,切断了这股庞大的数据流。 夜临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视线里,那双电子眼里闪烁着红色的警告光芒:“你在找死?拿自己的精神海当中继站,你是觉得自己脑子烧得不够快,想变成植物人?” 苏晚大口喘着粗气,扶着桌角才没倒下去。 脑仁像是被搅碎了一样疼,但她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他们需要确认。”苏晚擦掉鼻血,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他们以为自己在发疯,以为自己在做无用功。我得告诉他们,不是只有自己在坚持这件事。” 她转过身,从那株记忆之树上摘下一颗刚刚结出的晶莹果实。 果实入手即化,她反手将其捏碎,融进旁边那个盛着清水的陶碗里。 紧接着,她咬破指尖,在碗沿上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逆契传音。 这本来是召唤师用来强行命令召唤兽的霸道契约,现在被她改得面目全非。 不再是控制,而是共享。 “听着。” 苏晚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那碗水瞬间沸腾,化作无数细小的水雾,顺着那十七道金线倒灌回去。 “你们不是孤例。你们是星火。” 这一刻,这道声音跨越了山海,在十七个远端节点的上空同时炸响。 铁锈镇那口哑了三十年的古钟,在无风的深夜里突然自鸣,钟声悠扬,传遍百里;东海边的漆黑海面上,莫名浮起了千盏明亮的纸灯,照得海水如白昼;戈壁滩上的那片死寂沙丘,在顷刻间绽开了一片荧光花海,那是地底下沉睡了百年的种子在回应。 最惊人的不是这些异象。 而是当这些光芒在夜空中亮起时,它们并非孤立存在。 十七个点,连同苏晚所在的聚落,隐隐约约在大陆的版图上勾勒出了一幅巨大的隐形图腾——那形状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鸟,而鸟头正死死地朝向苏晚所在的方位。 妲己趴在窗台上,看着这漫天异象,难得地没说风凉话。 她那九条尾巴不安地摆动着:“苏晚,你麻烦大了。你没用召唤术,可这全世界的记忆,都在把你当成灯塔,正拼了命地往你这儿靠拢。” “那就让它们来。” 苏晚站在记忆之树下,从腰间取出一枚空白的竹简。 她提笔,写下了第一句真正意义上的“巡行令”。 “从今往后,我不再等人来寻光。我要提灯去找你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株原本安静的记忆之树猛然抖动了一下。 一片新生的叶片脱落,像是有灵性一般飘落在苏晚掌心。 叶片上的脉络迅速重组,金光汇聚,最后形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路径图。 箭头的终点,指向东南方一片被迷雾笼罩的未知山脉。 那里是地图上的黑色区域,是连前世公会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地。 苏晚收起叶片,从墙上摘下了那盏伴随她已久的旧马灯。 夜临渊看着她收拾行装的背影,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再像机器,反而带着一丝属于“人”的叹息:“若你执意前行,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当你点亮第一百盏灯的时候,哪怕是规则本身,也会开始惧怕光明。” 苏晚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推门走进了夜色。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而在那片被叶片标记的山脉最深处,一座被尘封了千年的岩洞内,一面刻满了古老纸船图腾的石壁,正在黑暗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岩石的缝隙间,正缓缓渗出一颗颗温热的血珠。 第96章 你滴的那滴血,是签了名的 瞎子那张老脸上的褶子还没舒展开,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 没人看清那是怎么回事,只见那罗盘的指针像是被某种怪力拧断,啪地一声炸成了粉末。 瞎子哎哟一声捂着手,还没等他叫唤出第二声,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夜色深处,苏晚已经不在那里了。 东南山脉,鬼哭岭。 这里是地图上被红笔圈死的禁区,连最贪婪的拾荒者都不敢靠近半步。 传闻这里的风声像是在哭,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水,是血。 苏晚站在那个被灌木丛遮掩了一半的岩洞口,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带着股生铁生锈的味道。 那确实是血腥味,但不新鲜,像是陈年旧血被地热一蒸,翻涌上来的陈腐气息。 “滴答。”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苏晚循声看去,只见黑沉沉的岩壁缝隙间,正缓缓渗出一颗殷红的珠子。 它不像液体那样顺着岩壁流淌,而是违背重力地悬在半空,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咚”,像是某种濒死的心跳。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叶片。 那上面金色的脉络正疯狂闪烁,箭头死死指着洞穴深处。 “看来那瞎子有一点没说错。”妲己嫌弃地抬起爪子,避开地上那些粘稠的红色泥泞,“这地方确实招邪。这一地的裂纹……怎么看着像纸船?” 借着微弱的光线,苏晚才注意到脚下的异样。 从洞口向内延伸的地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乍一看像是干旱导致的龟裂,但仔细辨认,每一道裂纹的走向都在极其精巧地勾勒出一个个折纸船的轮廓。 成千上万只“纸船”,全都朝着洞穴深处逆流而上。 苏晚从怀里摸出那个光丝编织的小铃铛。 手腕轻抖。 没有声音,只有光晕一闪。 但这无声的震荡却像是触动了某种机关。 那悬在半空的血珠猛地一颤,紧接着,周围岩壁上噗噗噗地渗出更多的血珠。 它们并没有坠落,而是在空中飞快地游走、排列,最后凝聚成一行古拙扭曲的文字,浮在三人面前: 【来者,可愿代痛?】 苏晚眯起眼。 这字体她不认识,但那个意思却直接钻进了脑子里。 不是语言的翻译,是一种情绪的直接灌输——那种有人拿钝刀子割肉的钝痛感。 “这不是警告。”妲己收起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媚态,那双狐狸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是考校。这破地方不认等级,不认装备,它认的是‘念头’。它在问你,有没有替别人把那份疼扛下来的胆子。” 夜临渊站在阴影里,那一身黑衣仿佛融入了黑暗。 他盯着那行血字,电子眼里闪过一丝混乱的数据流:“ illogical(不合逻辑)。这种契约没有任何收益,只有纯粹的损耗。为什么会有生物愿意签订这种霸王条款?” 苏晚没理会他的逻辑分析。 她看着那行血字,脑子里闪过的却不是这辈子当召唤师的风光,而是上辈子在废墟里的一幕。 那时候她背着个腿被砸断的小男孩,在满是辐射尘的荒野里走了整整三天。 小孩疼得直抽抽,问她能不能扔了他。 她当时只说了一句话:“闭嘴,你的腿长在我背上,要疼也是我先疼。” 有些事,不需要算计收益。 苏晚抽出匕首,干脆利落地在掌心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淌血的手掌按进了悬浮在最前面的那颗血珠里。 “滋啦——” 像是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锅。 那颗血珠瞬间沸腾,并没有吞噬苏晚的血,反而像是遇到了亲人一般,瞬间融合。 紧接着,整面岩壁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那些原本死寂的石头表面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 灰尘散去,露出了里面真正的墙面。 苏晚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石头,那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刻痕。 有的深如沟壑,有的浅如发丝,字迹有的狂草奔放,有的稚嫩歪斜,甚至还有根本看不懂的象形符号。 但所有的刻痕都在重复着同一个意思: 【我记住你。】 【别怕,我记得。】 【我在,我就没忘。】 这是一个跨越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留言板”。 从史前文明的结绳记事,到上古时代的金文篆刻,再到现代潦草的圆珠笔迹……无数个时代的“守忆者”,在文明崩塌的前夜,用生命作为刻刀,在这里留下了他们对抗遗忘的最后证据。 这里不是鬼窟,这是一座文明的墓碑。 夜临渊缓缓走上前,修长的手指隔空抚过那些刻痕。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第一次显露出了那种属于“人”的迷茫。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规则一直在试图抹除多余的数据,但我没算到,数据的本身在反抗。你们人类,早就在对抗‘遗忘’了……而我,只是个迟到的看客。” 洞穴深处,一座半人高的祭坛静静伫立。 它通体漆黑,像是用无数人的骨灰和黑晶熔铸而成。 祭坛顶端有一个凹槽,形状恰好能容纳那片引路的叶片。 苏晚走上前,正要将叶片放进去,那祭坛突然自行震动起来。 嗡—— 一道光幕冲天而起。 并没有什么神魔降临的恐怖威压,光幕里出现的,是一群普普通通的人。 那是刚才在各地自发点亮灯火的那十七处地点。 在那片光影里,苏晚看见铁锈镇那个带头的小姑娘正带着一群孩子跪在冰冷的钟楼地板上;看见东海边的老太太把额头贴在灵位上;看见那个戈壁滩上的青年高举着相册……他们手里拿着写满名字的竹简或纸条,嘴型一致地在呐喊: “我们不愿忘!”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震得这座深埋地下的岩洞嗡嗡作响。 妲己那九条尾巴猛地炸开,眼神凌厉:“它在确认!苏晚,这祭坛活了,它在核实那些新亮起来的‘驿站’是不是真的自愿。一旦判定有一丝强迫,这地下的反噬能把你炸成灰!” 苏晚面色平静。 她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一枚一直贴身收藏的竹简。 那是铁锈镇那个小姑娘最早递给她的请假条,也是这一世她收到的第一份“委托”。 那上面稚嫩的字迹写着:【苏老师,我想请假去找爸爸。】 “不用核实。” 苏晚将那枚竹简轻轻放在祭坛顶端的凹槽里。 她从腰间的小袋子里抓出一把蜜兰灰,在祭坛周围撒了一圈,然后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那一小撮紫花茶。 “烧给你们听。” 火焰腾起,没有烟熏火燎的呛人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火舌卷过竹简,却没有将其烧毁,反而像是在提炼其中的金石之气。 那些字迹在火焰中变得金光灿灿,脱离了竹片,缓缓升空。 与此同时,祭坛顶端的黑晶开始融化,像是贪婪的巨兽吞噬着那些金色的灰烬。 下一秒,那幅巨大的光幕地图猛然一变。 以苏晚所在的聚落为起点,一道金线如同闪电般射出,连接上了铁锈镇;紧接着是东海渔村、戈壁沙丘、西南矿洞…… 十七个光点,被十七条金线瞬间贯穿。 那不是简单的连线。 在光点的连接处,苏晚分明看见了一只正如涅槃般展翅欲飞的青鸟轮廓。 “这不是地图……”夜临渊死死盯着那个图案,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仿佛CPU正在超负荷运转,“这是神经网络。是活的!每一个点亮灯火的人,都在无意识中签署了这份契约。他们在用自己的记忆节点,在这个即将崩坏的世界规则上,硬生生通过去中心化的方式,重构了一套备份系统!”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晚,眼神复杂至极:“你不是在造反,你是在给这个世界做‘云备份’。” 当最后一缕火焰熄灭,祭坛中央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极其温暖、甚至带着体温的热流,顺着那道缝隙直冲地脉深处。 轰——! 这一刻,这股暖流顺着那十七条金线,瞬息万里。 千里之外,铁锈镇。 钟楼里,那个小姑娘手中的信纸突然无火自燃。 孩子们吓得尖叫,但下一秒他们就愣住了。 那信纸烧完了,字却没消失,反而化作一个个金色的光点,没入了那口哑了三十年的古钟里。 “当——” 一声浑厚悠长的钟声,没有任何人敲击,却响彻云霄。 东海渔村。 老太太看着灵位旁那幅孙子的画无风自动,画上的红太阳竟然缓缓升起,散发出真实的暖意,驱散了海风中的阴寒。 “老头子……”老太太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水,“是你回来了吗?” 戈壁滩上,那些埋在地下的枯死树根,在这一瞬间竟然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苏晚站在岩洞里,手里的光丝铃铛在疯狂震动。 十七道微弱却清晰的回应,顺着地脉传导而来,如同十七颗心脏在她掌心跳动。 那是感激,是安宁,是终于被听见的释然。 “原来,”苏晚垂下眼帘,看着手掌心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刚才滴的那滴血,不是献祭——是签名。” 她签收了这份来自全人类的、沉甸甸的委托。 就在这时,妲己突然转头看向洞外北方,狐耳抖动了一下:“有人急了。” 北境,原属于“天启公会”的地下数据中心。 这里是那帮所谓精英玩家试图用数据化管理来控制世界的据点。 此刻,那台号称能计算一切的超级光脑正在疯狂报警。 “警报!警报!全域精神波动异常!异常峰值突破临界点!” 一个穿着白大褂、正准备执行“记忆清洗”程序的管理员突然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原本冷漠得像机器一样的脸上,此刻满是扭曲的惊恐。 在他的耳边,在那密闭的头盔里,突然响起了一个他不该听见、也以为早就忘了的声音。 那是二十年前,那个被他为了换取进入避难所名额而亲手推出去的妹妹,在临死前微弱的呢喃: “哥哥……我想回家。” “啊——!!” 管理员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眼珠充血,“闭嘴!我已经把你删除了!哪怕是系统也显示彻底删除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能听见!!” 不仅仅是他。 在这个冰冷的地下基地里,越来越多的“精英”开始抱头痛哭,或是对着空气嘶吼。 那些被他们视作软弱、视作累赘并强制剔除的情感数据,此刻正顺着那个被苏晚强行构建的“备份网络”,疯狂地倒灌回来。 第97章 现在轮到他们怕黑了 南境·铁锈镇·旧钟楼·等你。 苏晚盯着那行还在往外渗血珠的字,眉梢挑了一下。 这字迹又丑又狂,透着股“爱来不来”的欠揍劲儿。 她没急着回话,随手把那片嫩叶往桌上一扔,目光落向了旁边那只盛满清水的陶碗。 碗里的水面正泛着细碎的波纹,像是一台信号接触不良的老式电视机,画面抖动,却把几千公里外北境那帮“上等人”的丑态播得清清楚楚。 北境残会总部,那座号称用“绝对理智”铸造的钢铁堡垒,现在热闹得像个炸了窝的疯人院。 原本二十四小时无死角巡逻的走廊里,几个全副武装的精英队员正对着光秃秃的墙壁把头磕得砰砰响,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妈,别走”;作战会议室的大门敞开着,那个平日里以冷血著称的指挥官瘫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指缝里全是抓挠出来的血痕。 “听见了……我听见了!”指挥官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哪里还有半点统领的样子,“小宝在叫我……他在叫疼!就在门外头!是有东西在咬他啊!” 画面一转,总控室里警报红光闪烁。 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技术员正对着话筒咆哮,声音抖得像是筛糠:“不是系统故障!重复一遍,不是故障!屏蔽舱的效率在雪崩式下跌,就在刚才,三号区的心理防火墙破了!” “源头在哪里?!”高层在通讯频道里怒吼。 技术员面如死灰,手指哆嗦着调出了一段音频捕捉记录:“是……是歌声。” 监控画面里,那条空无一人的冷硬金属走廊深处,若有若无地飘来一段稚嫩、跑调,却又异常清晰的童谣。 “黑漆漆,莫怕怕,提灯灯,回家家……” 那是西南矿区那个“会唱歌的矿道”里,死去的矿工后代们最常哼的安魂曲。 这歌声没有杀伤力,也没有什么精神穿透波,它只是单纯地、执拗地穿透了那一层层所谓的高科技屏蔽层,钻进了这群双手沾满血腥的人耳朵里。 “有点意思。” 苏晚伸手在碗沿上轻轻弹了一下,画面破碎,水波荡漾。 她转身走到屋外。 那株刚抽条的记忆之树下,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摆上了七盏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陶灯。 灯没点亮,但在灯芯的位置,苏晚放了一撮从各地搜集来的旧物灰烬——有烧了一半的家书,有孩子的旧鞋底,还有那是谁家门框上刮下来的春联碎屑。 “你这是要摆迷魂阵?” 妲己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瓜子,正靠在树干上磕得咔咔响,狐狸眼里满是看好戏的戏谑,“那帮孙子现在肯定以为你在发动什么禁咒级别的精神攻击。瞧瞧这动静,把人吓得都要尿裤子了。” “我没工夫攻击他们。” 苏晚蹲下身,手指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连接七盏灯的沟槽,动作行云流水,“这是‘回音渡阵’。水位高了就得泄洪,情绪也一样。这世上哪有什么防火墙能挡得住想家?” 她把最后一盏灯的位置摆正。 “他们既然切断了连接,我就帮他们把堵住的口子捅开。那些被他们强行格式化的记忆,总得有个去处。” 随着苏晚的手指离开地面,七盏陶灯虽无火,却齐刷刷地冒出了一缕青烟。 这烟顺着地脉,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北方。 这不是入侵。 这是把那些早就该被听见的故事,还给那些捂着耳朵装睡的人。 “啧,杀人诛心。”妲己吐掉瓜子皮,尾巴尖愉悦地晃了晃,“本狐最喜欢看这种伪强者装睡,结果一闭眼,梦里全是真眼泪。” 聚落外围,那座废弃的信号塔顶端。 夜临渊的身影如同一只黑色的巨鸟,静静地伫立在横梁上。 他的电子眼正飞速解析着空气中异常的能量波动。 那不是单纯的数据流,而是一种更温热、更粘稠的信息素。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信号塔那根锈迹斑斑的天线杆上,竟然缠绕着一根纤细的金线。 金线并没有连接电源,而是从虚空中延伸而来,而在金线的尽头,一只半透明的、浑身刻满发光符文的梅花鹿,正低头轻嗅着金属上的铁锈味。 那是记忆之鹿。 它不知何时潜行到了这里,鹿角上的符文正随着远处记忆之树的呼吸,一闪一闪地产生共振。 夜临渊迟疑了片刻,伸出手。 那只常年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根金线。 轰—— 并没有数据过载的警报,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极其清晰、带着体温的画面直接冲进了他的核心处理器。 那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 就在今天清晨,在北境那个冰冷的营地外,这个曾为了换取一点口粮亲手砸碎了自家门前祈福灯的老人,此刻正跪在一片焦黑的冻土上,对着空气嚎啕大哭。 “我对不起你啊……老婆子,你说想看油菜花开,想让我给你留盏灯……我却把灯给砸了!我混蛋啊!” 那种懊悔、自责,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夜临渊那本该不存在痛觉神经的逻辑核心。 “Illogical(不合逻辑)……” 夜临渊低声喃喃,手指却没有收回。 “规则可以命令身体,可以修改记忆,甚至可以重塑世界……但唯独管不住这点人心到底往哪边烧。” 当天深夜。 一份加盖了三大公会联合印章的SSS级通缉令,通过紧急频道广播到了每一个幸存者终端。 通缉令上的照片是苏晚站在记忆之树下的侧影,罪名一栏用血红的大字标注着:【极度危险·精神污染源】。 悬赏金额高得离谱,任务只有一个:摧毁记忆网络中枢,击杀苏晚。 然而,命令下达了整整三个小时,那支原本驻扎在聚落五十公里外的精英执行小队,却迟迟没有动静。 苏晚坐在守心台前,重新端起了那只陶碗。 水面上浮现出的并不是枪炮齐鸣的画面。 在那个肃杀的营地里,几个年轻的士兵正躲在避风的角落里,借着微弱的火光,默默地写着什么。 那是早就寄不出去的家书,写完了,就扔进火堆里,看着纸张化为灰烬飞向夜空。 一个脸上带着伤疤的老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人脸,久久不语。 更让苏晚意外的是,那支本该打头阵的先锋小队,此刻竟然集体卸下了胸口那枚代表着公会荣耀的徽章。 他们脱下厚重的制服,捡起地上的枯枝,撕下绷带缠在上面,蘸了油脂,做成了一支支简易的火把。 火把点燃。 没有一个人说话,这支十五人的队伍在沉默中调转了方向,朝着苏晚所在的聚落,迈开了步子。 他们没有举枪,而是高举着火把。 像是一群在黑夜里迷路太久的孩子,终于看见了远处亮起的一豆灯火。 黎明时分,雾气最浓的时候。 聚落外围的警戒哨传来了消息。 “来了。” 苏晚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那支十五人的队伍停在了守心台下。 他们身上的装备破破烂烂,脸上带着硝烟和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领头的那个老兵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在了坚硬的冻土上。 他双手捧着一盏刚捏好没多久的湿泥灯,灯芯不是棉线,而是一撮刚刚用匕首割下来的、花白的头发。 “我们……没想干别的。” 老兵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口沙砾,“就是想来问问,能不能让我们把这灯点上?我们……想重新学会记得。” 苏晚没说话。 她走下台阶,接过那盏还带着泥土腥气的陶灯,转身,郑重地将其放在了守心台的一角。 手指轻点。 灯火亮起。 刹那间,原本埋在地下的十七道金线猛地一震,像是欢呼一般发出一声嗡鸣。 半空中,那个若隐若现的青鸟图腾双翼微展,洒落的点点金光如同温柔的雨丝,轻轻拂过这群迷途者的头顶。 而在万米之上的云层深处。 那只一直冷眼旁观的猩红之眼再度浮现。 只是这一次,在那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瞳孔边缘,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正在悄然蔓延。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刚想说什么,远处负责警戒的妲己突然抖了抖耳朵。 “别急着收摊。” 老狐狸眯着眼,看向了更远的东方地平线,那里尘土飞扬,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看来咱们这‘黑店’生意不错,大客户还在后头呢。” 第98章 我的灯,不收赎罪钱 从那处滴血的岩洞回来后,苏晚这间原本冷清的“黑店”,生意好得有点过分。 来求灯的人排到了聚落口。 有隔壁村丢了孩子的寡妇,有刚从前线退下来的残疾老兵,甚至还有两个为了抢占位置差点打起来的年轻猎人。 苏晚坐在记忆之树下那张旧木桌后,像个没有感情的办事员。 “只要一个故事。”她指了指桌上的陶胚,“讲真话,灯就亮;讲假话,这玩意儿就是块烂泥。” 大多数人捧着灯走了,有的哭着走,有的笑着走。 直到黄昏时分,那一队穿着制式铠甲、却偏偏把胸口徽章磨得稀烂的人站在了桌前。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那是北境执法营的装备。 在过去的一年里,这帮人是“断舍离”政策最忠实的执行者,不知拆了多少人家的老宅,砸了多少承载回忆的物件。 “苏老板。”领头的男人脸上还有道未愈合的烧伤,那是为了强行通过南部封锁线留下的,“我们想要几盏灯。价钱你开,晶核、装备、甚至是命,都行。” 苏晚手里正捏着把刻刀修整灯芯,闻言连头都没抬:“你们的灯,我不给。”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急了,上前一步把那把平日里视若珍宝的精金长刀拍在桌上:“我们已经脱离公会了!那张见鬼的清剿令我们当场就撕了!为了来这儿,我们在雷区爬了三天,这还不够证明诚意?” “咔嚓。” 旁边的树杈上,妲己吐出一片瓜子皮,正好落在男人的刀鞘上。 “诚意?”老狐狸晃着腿,那双媚眼斜睨着这帮硬汉,“那你们昨晚一定睡得很香吧?没听见那些死人扒着窗户问你们,‘长官,那时候为什么不救我’?” 男人的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被戳破了什么脓包,身后的十几个队员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苏晚放下刻刀,站起身。 “跟我来。” 她没带他们去什么审判庭,只是指了指身后那株流光溢彩的记忆之树,“把手放上去。别用脑子想,用身体去记。” 男人咬牙,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触碰到了粗糙的树皮。 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一抽,像是触电般跪倒在地。 不是攻击,是回放。 根本不需要苏晚动手,这棵树连接着地脉下的庞大网络,自动调取了他们潜意识里最想删掉、却记得最深的画面。 在那段被强行遗忘的记忆里,暴雨如注。 一个老人死死抱着半截烧焦的相框,被穿着执法队制服的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废墟;一个孕妇瘫坐在熄灭的火堆旁,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们收缴了最后一根蜡烛。 “呕——” 队伍里,一个年轻队员受不了那种感官冲击,趴在地上干呕起来,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我以为那是任务……我当时真的以为那是为了秩序……”年轻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可那个老头的眼神……该死,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我每天晚上闭眼都能看见!” 夜临渊不知何时站在了树影边缘。 他没有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只是用一种陈述数据的冷漠语气说道:“真正的黑暗,从来不是因为没有光。而是从你们说服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那一刻开始的。” 那个队长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试图用买卖来解决问题的急切,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死灰。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枚藏在贴身内袋里的备用徽章——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队长标识。 “啪!” 徽章被他在石头上砸得粉碎。 碎片刺破了手掌,血流如注,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我不求灯了。”队长哑着嗓子,像是吞了一口沙砾,“苏晚,我们这十几条烂命归你。修路、建房、守夜、当炮灰去填魔窟,只要你一句话。我们……想赎罪。” 周围求灯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苏晚的判决。 苏晚转身,从那个早已熄火的忆炉里掏出一块还没来得及雕琢的玉牌。 “这里不是教堂,我不卖赎罪券。” 她把玉牌扔到那个队长脚边,声音很轻,却砸得每个人耳朵嗡嗡作响,“想要灯?行啊。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点这盏灯,最想让谁看见你的改变?别跟我说是神,也别说是为了所谓的良心安宁,或者是为了讨好我。” 苏晚盯着他的眼睛:“我要一个具体的人名。一个你就算下了地狱,也敢直视他眼睛的人。”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队长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最后却颓然低下了头。 他答不上来。 因为在那份沉重的罪孽里,他连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第二天清晨,这支队伍走了。 他们没有带走一盏灯,也没有留下任何承诺。 十天后。 百里之外,一处曾经发生过惨烈遭遇战的荒原。 这里原本堆满了无人收敛的尸骨和残破的装备,是拾荒者都嫌晦气的乱葬岗。 但现在,这里多了一圈简易的棚屋。 那十几个前执法队员,每天就像最底层的清道夫一样,一点点清理着这片土地。 他们把战死者的遗物分类,擦干净上面的血迹;他们翻遍了周围废弃的村落,去核对每一个死者的身份。 然后,他们把那些名字刻在捡来的石片上,不用泥浆,就这么干巴巴地堆成了一堵矮墙。 第十一天的夜里,暴雨倾盆。 闪电撕裂夜空,那堵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石墙在雨水中却纹丝不动。 墙角下,那个队长正用身体护着一块刚刻好的石片,那是他花了一整天时间,从一个被踩扁的铁皮盒子里辨认出的名字。 突然,那块冰冷的石头热了起来。 不是被体温暖热的,是从石头芯子里透出来的热。 一道柔和的微光穿透雨幕,在那块粗糙的石片上方,缓缓勾勒出一张稚嫩的脸。 那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队长愣住了。 他记得这张脸。 一年前,他在北境执行“光源管制”时,亲手掐灭了这个女孩家里唯一的油灯。 那个女孩当时没哭,只是在这个乱葬岗失踪了。 此刻,光影里的女孩没有说话,也没有控诉。 她只是看着那个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前执法队长,轻轻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 “轰——” 这一刻,整面石墙像是被浇了汽油,在暴雨中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 那是愧疚被烧尽后,剩下的最纯粹的“记得”。 火焰扭曲、升腾,最后化作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半透明的记忆之鹿,它轻盈地跃出石墙,踏着满地的泥水,朝着聚落的方向狂奔而去。 苏晚接到这只小鹿带回来的东西时,正准备关门谢客。 那是一块被烧得滚烫的石片残块,上面多了一行在那场暴雨里新刻上去的小字,笔锋笨拙,却力透石背: 【我们自己点的灯,才不怕雨浇。】 苏晚看着那行字,嘴角那点惯有的冷淡终于化开,变成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她蹲下身,把这块石片郑重地嵌入了记忆之树裸露在外的根系缝隙里。 “看吧。”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身边的夜临渊说,“光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谁来批准。只要干柴够了,火星子自己就会跳出来。” 妲己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破碎的徽章残片,笑得花枝乱颤:“啧,这帮蠢货终于开窍了。原来连石头都知道,真心这玩意儿,确实比那廉价的悔恨更配当燃料。” 夜色渐深。 聚落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而安宁。 然而,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遥远南方,铁锈镇。 那座古旧的钟楼顶层,那盏作为最初坐标、也是最稳定的第一盏“记忆之灯”,今晚却有些反常。 它的火苗不再是稳定的金黄色,而是忽明忽暗,像是在焦急地眨眼,又像是在朝着北方某个极寒的深渊,无声地招手。 第99章 你们的火,烧不灭别人的光 那个试图抹除记忆的管理员还在嚎叫,这边苏晚手里的那只光丝铃铛却开始发疯。 它没响,而是在震。 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拽着铃舌,死命往回扯。 苏晚皱眉,指尖刚触碰到铃铛表面,一股灼烧感顺着神经末梢直窜脑门。 守心台上,原本稳定的一束火苗突然开始抽搐,频率诡异,跟几千公里外那个叫铁锈镇的地方传来的脉动一模一样。 “反向牵引?”苏晚甩了甩发麻的手指,眼神冷了下来,“看来那边有人不想只是单方面接收信号。” “让开,本狐来瞅瞅。” 妲己嫌弃地把那一袋瓜子扔给夜临渊,毛茸茸的大尾巴在空气中扫出一个半圆。 妖力凝结,一面水银般的镜子凭空浮现。 画面抖了两下,稳住了。 那是一座摇摇欲坠的钟楼顶层。风很大,吹得破烂的窗框哐当作响。 没有敌人,也没有埋伏。 只有一个少年。 他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显然是个瞎子。 他正摸索着把一叠泛黄的信纸扔进那盏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里。 火光舔舐着纸页,映出少年那张稚气未脱却紧绷着的脸。 “爸,你说过要我替你看完春天。”少年对着虚空,声音很轻,却被风吹得很远,“今天油菜花开得特别好,还有隔壁王婶家的猫生了三只崽,我都记着呢。” 随着最后一张纸页化为灰烬,一股金色的流光猛地从那盏孤灯里窜出,根本不需要苏晚引导,它像是一条找到了归途的游龙,甚至比之前那十七道金线还要霸道,直接刺破了南境厚重的铅云。 记忆之树的主干猛地颤动了一下。 这不是之前的单向供能。 这是一次强有力的握手。 夜临渊一直盯着那复杂的星轨图,红色的电子眼中数据流疯狂刷新:“逻辑谬误修正中……原本的单向辐射网络正在发生结构性改变。这不再是单纯的‘施舍’与‘接受’,这是一种回流。苏晚,你种下的这棵树,正在长出属于它自己的根系。” 苏晚看着那只终于安静下来、却依然散发着温热的铃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树皮上新裂开的一道纹路。 “但我总会死的。”她突然说了一句大煞风景的话,“如果哪天我不在了,这棵树还能替人点灯吗?” 夜临渊的处理器卡了一下,没接话。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树下的记忆之鹿突然站了起来。 它没看苏晚,也没等命令,四蹄一蹬,化作一道流光冲出了聚落。 它角上的符文流转极快,像是在传递什么十万火急的简讯。 “追。” 苏晚没有任何废话,身形暴起。 三人一鹿穿过荒原,在一处早就废弃的驿站旧址停了下来。 这地方苏晚有印象。 半年前,这里的村民因为害怕被“大清洗”牵连,主动砸碎了所有的灯,连夜搬空了。 这里本该是一片死地。 但现在,它亮着。 没有像样的灯具,就在那断墙残垣的避风处,立着半截被雷劈焦的木桩。 木桩顶端插着一只折得歪歪扭扭的纸灯笼,里面燃着一团幽蓝色的火苗。 火光不大,却坚挺得要在风里站直了腰。 木桩周围围了一圈陶片,上面用炭灰画着简陋的小人,有的牵手,有的在笑。 苏晚蹲下身,捡起一块边缘被打磨得圆润的陶片。 那是小孩子的字迹,丑得可爱,却写着一句让人心惊肉跳的话: 【妈妈说,记得就是活着。】 嗡——! 头顶的空气突然震荡。 远端那十七条金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齐刷刷地发出一声共鸣。 半空中那个巨大的青鸟图腾缓缓低头,这一刻,它那只一直虚幻的左翼,竟凝实得如同真羽,轻轻扇动了一下。 这是致意。 向这团野火致意。 “这就有点意思了。”妲己绕着那截焦木转了一圈,尾巴尖在那团蓝火上扫过,没烧焦,反而激起一阵涟漪,“这不是蜜兰灰引出来的火。这帮小崽子,是用自己的梦当柴烧。这种燃料,杂质多,但劲儿大,连神明都得忌惮三分。” 话音未落,焦木周围的地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脚印。 那是无数个稚嫩的脚印,没有回头,全都坚定地指向了南方。 苏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没有把那只私自乱跑的记忆之鹿召回来,反而解下了手腕上的光丝铃铛,系在了鹿角上。 “别跟着我了。” 苏晚拍了拍鹿头,指了指南方那条荒草丛生的古道,“去下一站。去那些连地图上都没标出来的地方。” 记忆之鹿蹭了蹭她的掌心,呦呦叫了一声,撒开蹄子,顶着那个清脆作响的铃铛,顺着那些脚印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一夜,南境很吵。 黎明破晓时分,一声浑厚悠长的钟声突然炸响。 不是铁锈镇那口残钟。 声音来自更深处的山脉,一座在史料记载中早就坍塌百年的古塔废墟。 那口被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少年的铜钟,在无风无人的清晨,自鸣了。 声波荡开。 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沿途那些熄灭多年的窗户里,一盏接一盏的家灯莫名复燃。 从高空俯瞰,竟连成了一条蜿蜒在地上的银河。 聚落里,苏晚抬头看着记忆之树的顶端。 一片刚刚抽出的嫩叶,没有任何枯萎的迹象,却在此刻悄然脱落。 它没有落地,而是被风托着,晃晃悠悠地飘向了南方。 叶脉里的金光一明一灭,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走吧。” 苏晚紧了紧背包带子,没回头看那棵树一眼。 “路已经通了,但我得去看看,这路尽头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值得这么多人拿命去填。” “大客户”没见着,吃了一嘴土倒是真的。 南境这条被废弃的古道像是一条发炎的伤疤,横亘在荒原上。 风里夹杂着硫磺味和腐烂的植物气息,那是魔潮退去后特有的余味。 苏晚拉低了帽檐,脚下的军靴踩碎了一块风化的头盖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这一路走得并不顺。 路边的村落像是一具具被抽干了血肉的空壳,窗户黑洞洞的,像死人张大的嘴。 第100章 这次我不吹灯,我来添油 偶尔能看见几盏摇摇欲坠的灯火,光晕惨白,那是讲述者心力交瘁的征兆。 更多的人选择了把嘴闭死,把灯砸碎——在这个连活着都需要拼尽全力的世道,回忆美好是一种残酷的自虐,而回忆痛苦,则是慢性的自杀。 日头偏西时,苏晚在一座半塌的土地庙前停下了脚步。 庙里的神像早就没了脑袋,断颈处长满青苔。 就在那积满灰尘的供桌底下,蜷缩着一个干瘦如柴的老妇人。 她正死死抱着一尊早就冷却的小泥炉,怀里还有半块褪成灰白色的头巾,指节用力到发白。 “没用的。” 妲己并没有显出真身,只是像团红色的雾气般盘踞在房梁上,声音懒洋洋地钻进苏晚耳朵里,“这老太太心里的灯芯早就湿透了。她男人死在第一波魔潮里,听说连尸首都没拼全。去年她试着点过一次灯,结果哭得差点当场背过气去。从那以后,她就怕了。” 怕什么? 怕想起那个人的好,然后发现自己还得在这烂泥塘里独自挣扎几十年。 苏晚没说话,也没去灌什么“你要坚强”的毒鸡汤。 她卸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只缺了个口的粗陶碗,那是她在一路上的废墟里顺手捡的。 “借个火。” 苏晚自顾自地说着,从腰包里抓出一把干枯的紫花茶,又撒了一撮从蜜兰镇带出来的草木灰。 最后,她面无表情地抽出匕首,在左手手腕上比划了一下。 没有任何犹豫,刀刃划过。 殷红的血珠滚落,滴答滴答地落进碗里,瞬间将那一碗浑浊的混合物染得猩红刺目。 那老妇人被血腥味惊动,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像是受惊的老鼠般往角落里缩了缩。 苏晚没理会,端起那碗红得妖异的液体,直接浇在了泥炉那根早就碳化的烛芯根部。 随后,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片刚从记忆之树上摘下的嫩叶,轻轻垫在了烛芯下方。 “起。” 不需要繁复的咒语,那片嫩叶像是有灵性般卷住了烛芯。 呲啦—— 火苗窜起。 不是那种阴森的磷火,而是一团暖烘烘的橘黄色。 火光没有映照出什么血肉横飞的战场,也没有生离死别的惨嚎。 在那跳动的光晕里,就像放老电影一样,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片金色的稻田。 两个年轻的身影正挽着裤腿在田埂上插秧,男的笨手笨脚摔了一身泥,女的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手里扬着一块鲜艳的红头巾替他擦脸。 风一吹,那股子泥土混合着稻花的清香,竟然真的从火苗里飘了出来,盖过了庙里的霉味。 老妇人的身体僵住了。 她呆呆地盯着那团火,在那一瞬间,岁月刻在她脸上的苦难纹路似乎都被熨平了。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像是怕惊碎了梦境,指尖悬在火苗上方一寸的地方。 不烫。 那是暖的,像三十年前那个午后,男人掌心的温度。 眼泪顺着那一沟壑纵横的老脸滑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微尘。 老妇人嘴唇哆嗦着,终于不再是抗拒地抱紧双臂,而是第一次主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了拨那快要被风吹歪的灯芯。 灯火晃了晃,稳住了。 “这不合常理。” 庙门外,空气一阵扭曲,夜临渊的身影凭空浮现。 他穿着一件与这个废土世界格格不入的黑色风衣,银发垂在肩头,那双淡漠的电子眼里正闪烁着疯狂刷新的数据流。 他摊开手掌,掌心处竟然也浮现出半截极细的金线,正随着庙里的烛火微微震颤。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你刚才付出的血液能量,不足以支撑这种级别的情感具象化。”夜临渊转头看向苏晚,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你在诱导她消耗自己的生命力?” “我在教她怎么‘续灯’。” 苏晚随意地用绷带缠住手腕上的伤口,牙齿咬住绷带一端用力一勒,疼得微微皱眉,“光靠我一个人点火,就算把我身上的血放干了,也照不亮这几千公里的荒原。那是孤火,风一吹就灭。” 她指了指那个正贪婪地汲取着火光暖意的老妇人:“想让火不灭,就得让人敢往里头添油。不是添真的油,是添那股子想让人活下去的念头。” 夜临渊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老妇人。 在这个数据的推演里,这个老妇人本该在三个月后的寒冬里冻死。 但现在,那盏灯散发出的热量,正在以一种无法解析的方式,修补着她近乎枯竭的生命磁场。 “一个人记得是负担,一群人传着烧,才是长明。”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灰,背起包往外走,“走了。这火能不能烧起来,还得看明天。” 第二天清晨,雾还没散。 那个原本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老妇人,竟然拄着一根烧火棍,颤颤巍巍地挪到了破败的村口。 她怀里捧着那盏昨晚苏晚留下的陶灯。 灯芯只有豆大一点光亮,随时可能熄灭。 “那个……”老妇人拦住了一个路过的拾荒者,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磨砂纸,“你想……想听个种稻的故事吗?” 拾荒者像看疯子一样看了她一眼,骂骂咧咧地绕开了。 老妇人没动,也没把灯收回去。 她就那么站着,一遍遍地问,像个坏掉的复读机。 直到日上三竿,一个背着空篓子的少年停下了脚步。 他瘦得像只猴,眼眶深陷,显然饿了好几天了。 “有吃的吗?”少年盯着那盏灯,咽了口唾沫,“听完了给吃的吗?” “没有吃的。”老妇人摇摇头,但她把灯往前递了递,“但这儿有点暖和气。” 少年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实在没力气走了,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行吧,你讲。反正我也没地儿去。” 老妇人开始絮絮叨叨地讲。 讲那年的雨水怎么足,讲秧苗怎么长得快,讲那个男人在田埂上答应她,等秋收了就给她买红头绳。 讲到最后一句时,老妇人的声音哽咽了,但嘴角却带着笑。 而那个原本漫不经心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红了眼圈。 他死死盯着那团火,突然把手伸进了怀里,摸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不是金币,也不是晶核,而是一小把已经发了芽、有些霉变的麦粒。 那是他死去的娘留给他最后的口粮,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念想。 “给你。” 少年咬着牙,把那一小把麦粒倒进了陶灯的灯座里,“我娘说过……地里有了种子,日子就有盼头。这算是油吧?” 滋—— 奇迹发生了。 那些发芽的麦粒并没有被烧焦,反而像是最好的燃料,瞬间让那豆灯火窜高了三寸! 火光里,隐约多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温柔地摸着少年的头。 当晚。 苏晚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回头望去。 那个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庄,此刻竟然亮起了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斑。 不是整齐划一的路灯,而是千奇百怪的容器——有生锈的铁罐头盒,有裂缝的玻璃瓶,甚至还有半个破头盔。 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放着这么一盏灯。 没有系统的强制任务,没有神明的恩赐。 只是因为那个少年说,那盏灯能让人看见想见的人。 每一盏灯的灯芯下,都悄悄压着一片记忆之树的落叶。 那些叶片上的脉络,正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像是一块块天然的生物芯片,将这些零散的情感波动连接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苏晚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烫。 她低头,那枚代表着【神话契约系统】的徽章并没有发光,发烫的是徽章下面压着的那道旧伤疤。 那种热度,不像是某种冰冷的提示音,倒像是一声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沉甸甸的回应。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境雪原。 风雪呼啸。 一座早就被标注为“全员阵亡”的废弃哨塔上,一只被冻得青紫、几乎僵硬的手,正艰难地从雪堆里探出来。 那只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扶正了窗台上那盏被风吹倒的陶灯。 苏晚收回目光,在路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长途跋涉让她的膝盖有些酸痛。 她解下背包,随手将那只用来盛血调和的空陶碗放在了膝盖上,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 此时,一阵风过,那只空碗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声。 第101章 别叫它系统,它姓“人”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把岩壁烤得直冒油。 苏晚找了个背阴的石缝钻进去,把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随手搁在膝盖上。 碗底那层暗红色的血痂混着草木灰,早干透了,看着像块没人要的烂泥巴。 她懒得动,盯着岩壁上一只正在玩命往上爬的蜥蜴发呆。 阳光顺着石缝漏进来,正好打在膝盖那只碗上。 光线折射,碗底那层凹凸不平的“烂泥”竟然像是一面磨砂镜子,把一束光斑弹到了对面的岩壁上。 起初,那就是一团乱糟糟的光晕。 苏晚眯了眯眼,伸手想把碗挪个地儿,省得晃眼。 指尖刚碰到碗沿,动作却僵住了。 那团光晕没动,还在变。 就像是有人在岩壁上搞皮影戏。 光斑扭曲、拉长,最后竟然慢慢定格成了几道清晰的人影轮廓。 左边那个佝偻着背,手里像是捧着个看不见的炉子;中间那个跪在地上,脑袋低垂,脊梁骨弯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右边那个仰着头,似乎在把什么东西往天上举。 这姿势苏晚熟。 这一路走来,她在那些废弃的驿站里,见过太多这样的姿势——那是人在绝望里试图抓住点什么的时候,本能的蜷缩和祈求。 “啧。” 旁边的空气一阵扭曲,妲己那条蓬松的大尾巴直接甩到了苏晚脸上,带起一阵香风。 这老狐狸也没现身,就这么趴在苏晚肩头,一双狐狸眼死死盯着那面岩壁。 “小晚儿,这一路咱们也没少遇怪事,但这回有点意思。”妲己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多了点炸毛前的警惕,“这光不是借着太阳照出来的,是从你这破碗底子里‘渗’出来的。你的器物,正在映照‘他们’。” 他们是谁? 不用问。 高处的岩石上,夜临渊原本像尊雕塑一样盘腿坐着。 这会儿,他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电子眼里,此刻竟然像是有两股数据洪流在对撞,也就是他现在没实体,否则脑门上高低得冒烟。 “十七处。”夜临渊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声卡过载,“就在刚才,以你为圆心,半径三千公里内,有十七个原本独立的记忆节点产生了同频共振。频率完全一致,波峰波谷严丝合缝。” 他低下头,看向苏晚膝盖上那只碗,眼神复杂得像是看见了BUG:“地脉深处有东西在‘醒来’。不是某个神明复苏,也不是系统核心更新——这是一种类似‘蜂巢思维’的聚合体。” 苏晚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碗壁。 粗糙,拉手,还带着太阳晒过的烫。 “如果一个人点灯是在许愿。”苏晚像是在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的一个缺口,“那成千上万个愿望攒在一起,会不会自己长出眼睛?” 夜临渊没法回答。这超出了他的算法逻辑。 苏晚也没指望他回答。 她从包里翻出七盏只有拇指大小的铜制油灯——这是她在上个镇子顺手牵羊来的。 “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把陶碗摆在中间,七盏小灯围成一圈,摆了个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回声阵”。 燃料现成的。 这一路走来,她像个收破烂的,什么都要。 一个小男孩画在烟盒背面的全家福,线条歪歪扭扭,爸爸只有三根手指; 半页被火烧焦的老兵日记,上面只写着“我想回家”四个字,重复了八百遍; 还有一封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情书,信纸上沾着干涸的泪痕。 苏晚把这些“破烂”撕碎,一点点喂进了灯火里。 呲啦—— 火苗窜起,颜色不是红的,也不是蓝的,而是一种接近透明的白。 在这股诡异的白色火光烘烤下,陶碗里原本干涸的血灰竟然开始融化,眨眼间变成了一汪清澈得吓人的液体。 没有风,水面却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苏晚探头去看。 倒影里没有她那张冷冰冰的脸。 水面上浮现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正对着虚空憨笑;紧接着画面一转,变成那个瞎眼少年,正把耳朵贴在土地上听风;再转,是那个为了赎罪把自己名字刻在石头上的前队长…… 十七张脸。 十七种表情。 最后,所有的波纹猛地收束,画面定格。 那是一个模糊的剪影。 看起来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那是对着苏晚的方向。 没有声音,但唇形分明是在叫—— “姐姐。” “嗡——!!!” 妲己身后的九条尾巴瞬间炸开,像是一把撑开的大伞,直接扣住了方圆十米的结界。 “这不是系统程序!”妲己尖叫起来,浑身的毛都竖了,“小晚儿,快撤火!你不是在使用系统,你是让系统认出了‘母体’!这玩意儿要是扑上来,谁知道是吞了你还是供着你!” 苏晚没动。 她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就那么静静地盯着碗里的那个剪影。 那个剪影没有恶意。 那种感觉,就像是这世上所有走夜路的人,终于找到了那个举着火把等在路口的人。 “它要是想吞我,早在蜜兰镇我就死了。” 苏晚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不顾那液体的滚烫,直接把指尖探进了碗里,轻轻点了点那个小女孩的额头。 “我一直以为,这系统是那个变态游戏给我的金手指,或者是神明看我可怜赏的饭碗。”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棵只有她能看见的、正在疯狂生长的记忆之树。 “可现在看来,它更像是我们所有人,一人一口奶,硬生生喂大的孩子。” 苏晚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子,在那只发烫的陶碗旁边,用力划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它不姓‘神’,不姓‘天道’,也不姓‘程序’。” 她扔掉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它姓‘人’。” 话音落地的瞬间。 整片大地像是打了个冷颤,猛地颠了一下。 远在千里之外,所有已经点亮的驿站灯火,在这一秒同时爆燃,火光冲天而起,随即又瞬间恢复柔和,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为了打个招呼。 而在万米之下的地壳深处,夜临渊的数据视野里,那条原本漫无目的奔涌的能量光河,像是听到了某种号令,骤然改道。 十七条支流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硬生生冲开了层层岩障,咆哮着直奔聚落的方向而来。 夜临渊仰头看着星空。 这一次,他脸上那种仿佛刻在骨子里的高傲和冷漠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计算了无数种文明进化的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原来真正的创世,从来不需要高高在上的降临。它就在泥地里。” 苏晚没理会这两个正在怀疑统生的非人类。 她弯腰把那只陶碗捡起来,碗里的液体已经重新凝固,变回了那副不起眼的烂泥模样。 她把碗塞进包里,望着地平线上那一抹渐渐亮起的鱼肚白,轻声道:“走吧。既然路通了,咱们去会会那个‘孩子’。” “下次见面,记得别叫它系统,叫一声‘同行者’。” 收拾停当,三人继续上路。 大概走了一个钟头,苏晚找了个废弃的公交站台打算换双鞋。 她解下背包,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那只陶碗,想看看这玩意儿还有没有什么幺蛾子。 指尖触碰到碗底冰凉的粗陶表面时,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触感不对。 原本应该干硬如铁的血灰残渣,此刻竟然在她的指腹下,微不可察地蠕动了一下,软得像块刚发好的面团。 第102章 它烧的是命,不是火 这鬼地方连风都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苏晚靠坐在断墙下,手里那只刚洗净的陶碗还没捂热,碗底就出了怪事。 原本凝固成深褐色的血痂渣滓,这会儿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正沿着碗底细密的裂纹疯狂游走。 那动静,活像是一窝被开水烫了窝的蚂蚁。 她皱眉,食指试探性地往碗底一按。 一股灼烧感顺着指尖神经直接把天灵盖钻了个对穿。 没什么绚烂的魔法特效,苏晚脑子里硬生生被塞进了十七个画面。 画面抖动得厉害,全是那些点了灯的地儿。 那个瞎眼少年正抱着膝盖发抖,脸白得像张浸了水的纸;那个为了赎罪的前队长,这会儿正趴在地上干呕,脊背上的冷汗把衣服洇成了一张贴皮膏药。 每一盏灯火都在贪婪地舔舐着空气,而灯旁的讲述者,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针管扎进了大动脉,精气神正顺着那些金线,一点点被抽进灯芯里。 “啧,味儿不对。” 妲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挺翘的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嫌弃地拿尾巴尖掩住了口鼻,“这不是蜜兰灰烧出来的草木香。这味儿……带着股腐烂的甜腻。这是魂丝外泄,有人在拿命填坑。” 月光被一道修长的影子切断。 夜临渊踩着碎石走来,他没看苏晚,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那枚跳动剧烈的符文。 那只原本只有数据流转的电子眼里,倒映出地脉深处的景象——那条原本纯净的光流此刻浑浊不堪,混着大量暗红色的絮状物,像是血管里塞满了血栓。 “能量置换永远遵循等价原则。” 夜临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就像是在陈述一条冰冷的代码,“你们点燃的不只是记忆,是人的‘存在本身’。每一段回忆被传颂,讲述者就在割让一部分‘我曾活过’的凭证。灯不灭,命便续烧。” 苏晚握着陶碗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可他们明明自愿……” “自愿,”夜临渊那是只电子眼闪烁了一下,打断了她,“不代表无痛。” 天还没亮透,驿站外头就传来了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是个半大孩子,怀里死死护着一盏快要熄灭的小陶灯。 那一身衣服也不知道是哪捡来的,大得像个麻袋,膝盖处磕破了,血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淌。 他扑通一声跪在苏晚跟前,那张脸上全是惊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救救我娘……”少年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她昨晚讲完那个关于红头绳的故事,笑着笑着就睡过去了。我怎么叫都不醒,身子都凉了,但这灯……这灯还亮着啊!” 苏晚没废话,手里那枚光丝铃铛往灯芯上一探。 铃铛没响,倒是那团只有豆大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苏晚看得真切,那灯芯里哪是什么油,分明缠绕着一缕极淡的银丝,正像点滴一样,把自己最后那点能量输送进火焰里。 “让开。” 妲己那只纤细的手在空中虚画了个圆,一面巴掌大的水镜凝了出来。 镜子里是昨晚的画面。破庙,漏风的窗。 那个面容枯槁的老妇人,趁着儿子睡熟,把自己干枯的手掌覆在了灯焰上。 火没烧手,反而在汲取什么。 老妇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嘴角却诡异地扬着。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烟:“闺女,妈这辈子看不着好日子了。这点亮光留着,替你看三年春。” 苏晚感觉胸口像是被人塞了块烧红的炭。 她一把抓过那只陶碗,抽出匕首,对着昨天刚愈合的手腕伤口,毫不犹豫地就是一刀。 鲜血涌出,还没落进碗里,就被她用灵力强行催化,化作一蓬血雾罩向那盏灯。 “既然要烧,那就烧我的!” 苏晚咬着牙,试图用召唤师庞大的灵力去顶替那老妇人的生机,“我有神话契约,我命硬,这一盏灯还要不了我的命!” 血雾触碰到火焰的瞬间。 轰——! 那原本微弱的火苗像是被激怒的野兽,骤然暴涨三尺,直接冲散了苏晚的血雾。 碗底那十七个裂纹同时震动,脑海里的画面瞬间反转。 十七张惨白的面孔,在这一刻竟然同时转过头,死死盯着苏晚。 没有怨恨,没有贪婪。 他们张开嘴,无声的咆哮在苏晚脑海里炸开: “滚回去!” “不要替我们死——你得活着去点下一盏!” 那一瞬间,方圆几千公里的灯火齐齐黯了一瞬。 那是一种极度抗拒的姿态,它们宁可熄灭,也不肯吞噬这个引路人的一滴血。 苏晚被那股反震的力道推得倒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残墙上。 她愣住了。 看着那盏重新稳定下来,却明显比之前更加温顺的灯火,苏晚慢慢垂下了手。 血顺着指尖滴在尘土里,那是被拒绝的祭品。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四周静得吓人。 苏晚盘腿坐在那盏灯旁,既没有再去灌输灵力,也没有试图熄灭它。 她默默地将那只陶碗翻转过来,倒扣在地上。 手里那截用来画图的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最后重重落在碗底粗糙的陶面上。 笔锋刚硬,力透陶土: 【若你燃尽,请留一粒灰给我。】 我不救火,但我会背着你们的灰,走到终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境哨塔。 那只从雪堆里伸出来的手,虽然依旧僵硬青紫,却稳稳地扶正了被风吹歪的陶灯。 灯芯轻轻跳了两下,映照在雪墙上的影子扭曲变幻,最后竟然隐约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那是昨夜逝去的老妇人。 影子望着南方,那是苏晚所在的方向。 火苗猛地一颤,竟然主动向内收缩了三分,不再肆意挥霍,而是以一种近乎吝啬的方式,仅仅维持着最核心的那一点亮光。 这火,学会了给自己留口气。 苏晚站起身,将那个还在抽噎的少年拉起来,塞给他一块干粮,指了指后方的安全区。 她没回头,背着包继续往荒原深处走。 风沙渐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大约走了两公里,苏晚脚步骤停。 前方的地平线上,突兀地立着半截断碑。 看制式像是某种神庙的遗址,大半截身子都埋进了黄沙里,只露出个狰狞的兽头浮雕。 而在那兽头嘴里,竟然也卡着个东西。